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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斯未信斋杂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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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8 段

斯未信斋杂录

小浣霞池馆随笔(甲辰)

垩庐杂记

丁戊随笔

斐亭随笔(戊申)

君子轩偶记

退思录

壬癸后记

癸丑日记

甲乙日记

丙辰日记

归田续记

小浣霞池馆随笔(甲辰)

漳郡人烟稠密,街巷蔽以竹棚,白日如夜;命尽撤之。越日,有不戒于火者,因未蔓延。旧无火神庙,于西城外校场火器神庙之后安火帝像于中殿,题其上曰「丽正南瀛」。

道署有城隍庙,内署迤东有武庙、观音庙、土地庙,井上为龙神庙,朔望皆瞻拜。又东为陈忠毅公祠。公名启泰,字大来,镶红旗贡生。康熙三年任巡道。耿精忠之变,其妻刘氏及女皆自缢,妾婢二十余口相继死。公亲为排次,从容引僚属入,众皆失色,莫敢出声。公朝服望北再拜,系帛以死。事闻,赠资政大夫,谥「忠毅」。旧祀东关外赤岭,额曰「忠毅流芳」,志称「流芳祠」。乾隆六年巡道陈树耆重建,移奉署内,有碑。今中龛为公主,左刘夫人,右宋淑人,两侧为侍婢。行三揖礼。祠屋上为小楼,人迹不到,四围皆树而楼瓦间无落叶。近将圯,亟葺而新之,额曰「心照霞丹」。旧额云「一家仁」。

闽人语音难解,字法亦多异。濷(同涨)、■〈上上大下〉(音害)、菽(扭平声)、屘(读如母)、掱(音怕)、沓(滥),皆俗字也。然其理固通。如典质田宅曰「胎押」,童养幼妇曰「苗媳」。胎取其生息也,苗言其初长也。

壬寅秋召对,钦奉圣训:不矜细行,终累大德。惟日孜孜,实心实力,不可懈怠。任四川保宁郡守,谨将后三句刊示堂上。今敬谨全书悬于道署,谨跋云:道光壬寅秋,由山左济州入觐,奉命出守蜀中,迭蒙召对,三接天颜,祗承谟训。次年夏,再拜恩纶,分巡闽海,圣人之言犹在耳。谨识之,不敢忘。甲辰十月初三日。

乾隆庚子,前任嘉兴冯(光熊)刊大堂屏门铭曰:我巡斯土,我升斯堂,两郡一州,维我保障。我示之贪,孰凛冰霜?我示之惰,堕乃纪纲。我作好恶,云谁其臧!吁嗟瘠土,山多田少。风雨以时,民乃一饱。煦之、噢之,曰予攸好。茫茫大海,岛屿云浮;鲸窟无波,维国之庥。安益求安,毋忘绸缪。郁郁芝兰,滋之、培之。济济多士,何以裁之!除彼稂莠,嘉禾乃植;剪恶安良,伊谁之职?我心则劳,我才则拙。不素餐兮,我其曷克!永言志之,以待贤哲。右中丞渤海徐公(士林)观察时所题。前哲名言,允堪勒诸座右。冯公楹帖云:九重轸念岩疆,时殷清问:莅斯土者,惟期大法小廉,共勷治理。千载讴思徽国,咸仰遗规;居是邦也,端赖兴仁讲让,尽返淳风。富海帆(呢杨阿)联:清夜无惭,期于观我、观人,咸臻纯备;丰年有兆,愿与斯民、斯世,共乐承平。张集馨联:建节来临,问何时蚁阵勾回,蜂衙放出?焚香默告,顾此日鲸波永靖,厖舍无惊!程东轩(铨)联:法要平宽,宽黎庶,不宽奸究;职司鉴察,察官吏,先察自家。

心导堂,戊寅元旦闾阳甘国基书「法自然」三字;又「恭慈仁恕」四字,康熙丁卯山左邓秉恒书。「爱养百姓」额跋云:壬戌夏奉天子命出守杭州,恭请圣训,勖以「爱养百姓」为要。大哉王言!诚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之至道也。予在浙、在闽,恪谨遵行,惟恐陨越。用是敬录座右,奉以自儆,并与民牧所共励之者。乾隆庚午高密单德谟报朝廷:某事荣父母,某事宽百姓几分,留子孙几分。右先大父文康相国抚畿辅时训属吏语也。家大人历官所至,辄书座右。今予奉命观察汀、漳,敬悬厅事,用识不忘云。商邱宋至。慎思额,嘉庆二十五年临川李秉钺书。藏恕堂额,道光癸未纳音富呢杨阿题。快雨堂额跋:漳南气候早蝒■〈日耎〉,二月、三月即插秧。春日多晴,东作待泽孔亟;翠雨连朝,三农起舞。此丰年玉也。顾而快之。偶阅米帖,有此三字双钩;摹诸堂额,以志喜焉。鲁岩冯光熊。泊槎额跋:职方所隶,为省十有八。余二十余年来,出使、从戎、游历几遍,所未至者,甘肃耳。譬诸浮海作汗漫游,迄今停泊,而老冉冉其将至矣。戊戌春,荷恩命,有粤西迁闽,渐近乡土,庶几其初泊乎。适葺清漳官舍,状类舟,因题曰「泊槎」。乾隆己亥,欈李冯光熊。退思堂额跋:漳属素称繁难,吏治民风未易奏绩,余奉命来巡兹土,值海波不靖,籍手尤艰。退食之余,惧速官谤,因颜斯堂以自儆。道光壬寅,古真州张集馨。舣亭额跋:虹庄之南,砌小池受水,而亭其中,若尺舫焉。隔墙绿树纷披垂荫,俨如檥舟。树杪好鸟栖飞、游鳞潜泳,天机在俯仰间也;何必南华秋水,始见蒙庄!辛卯嘉平,金竹蒋允焄题。今于亭舟题额曰:小浣霞池。跋云:仙霞岭一卷石,浣霞池一勺水,偶一凭栏,辄神往焉。即小见大,因以名之。甲辰嘉平(括囊旡咎旡誉小额跋见后)。今道署毁于兵燹,赖此数行存之。

译《斯未信斋杂录》《小浣霞池馆随笔》(甲辰) 《垩庐杂记》《丁戊随笔》《斐亭随笔》(戊申) 《君子轩偶记》《退思录》《壬癸后记》《癸丑日记》《甲乙日记》《丙辰日记》《归田续记》《小浣霞池馆随笔》(甲辰) 漳郡人口稠密,街巷都用竹棚遮蔽,白天也像黑夜;于是下令全部拆除。第二天,有一家因不慎失火,因为没有竹棚,火势没有蔓延。过去这里没有火神庙,便在西城外校场火器神庙的后面,于中殿安置火帝神像,并在上面题写“丽正南瀛”。道署有城隍庙,内署东边稍远处有武庙、观音庙、土地庙,井上建有龙神庙,每月初一、十五都去瞻仰祭拜。再往东是陈忠毅公祠。陈公名启泰,字大来,是镶红旗贡生。康熙三年任巡道。耿精忠发动叛乱时,他的妻子刘氏和女儿都上吊自尽,妾和婢女二十多人也相继死去。陈公亲自为她们排定次序,然后从容地带领僚属进去,众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没有人敢出声。陈公穿着朝服面向北方拜了两拜,系上帛带自尽。事情上报后,朝廷追赠资政大夫,谥号“忠毅”。原先在东关外赤岭祭祀,匾额题为“忠毅流芳”,地方志称作“流芳祠”。乾隆六年,巡道陈树耆重建祠堂,将神位移到道署内供奉,并立有碑。如今中龛供奉陈公,左边是刘夫人,右边是宋淑人,两侧是侍婢。祭祀时行三揖礼。祠屋上面有一座小楼,人迹不能到达,四周全是树,但楼瓦之间却没有落叶。近来将要坍塌,便赶紧修葺更新,匾额题为“心照霞丹”。旧匾额题作“一家仁”。闽人的语音难以听懂,字的写法也有许多不同。濷(同“涨”)、■〈上上大下〉(读音为“害”)、菽(读作平声的“扭”)、屘(读如“母”)、掱(读音为“怕”)、沓(“滥”),都是俗字。然而其中的道理本来是相通的。例如,把田宅典当称为“胎押”,把童养的幼年媳妇称为“苗媳”。“胎”取其生息之意,“苗”是说它刚开始生长。壬寅年秋天召见时,恭敬地接受圣训:“不重视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只应每天勤勉不懈,诚心诚力,不能懈怠。”我任四川保宁郡守时,谨慎地把后面三句刊刻出来,张示在堂上。如今又恭敬谨慎地把全文悬挂在道署,并谨慎地题跋说:道光壬寅年秋天,我从山左济州入京朝见,奉命出任蜀中郡守,屡次蒙召见,三次得以面承圣颜,恭敬接受皇上的谋略训诫。第二年夏天,又两拜接受恩命,分巡闽海,圣人的话至今仍在耳边。谨记下来,不敢忘记。甲辰十月初三日。乾隆庚子年,前任嘉兴冯光熊在大堂屏门上刊刻铭文说:“我巡视这片土地,我登上这座大堂;两郡一州,都是由我来保障。我把贪婪显示给他们看,谁不畏惧如履冰霜?我把懒惰显示给他们看,纲纪就会因此败坏。我施行奖善罚恶,谁说我做得不好!唉,这片土地贫瘠,山多田少。风调雨顺,百姓才能吃饱。温暖他们、抚慰他们,这就是我的志向。茫茫大海,岛屿像云一样漂浮;鲸鱼出没之处没有风浪,这是国家的福荫。已经安定了还要寻求更加安定,不要忘记预先做好准备。芝兰草木郁郁葱葱,要浇灌它、培育它。人才济济,该怎样选拔和裁成呢?除去那些恶草,嘉禾才能生长;剪除邪恶、安定善良,这是谁的职责?我的心很劳苦,我的才干却很拙劣。如果不白白享受俸禄,我怎么能够胜任呢!我要永远记住这些话,以等待贤能之士。”右边这些文字,是中丞渤海徐公士林任观察时所题。前代贤哲的名言,确实值得刻在座右以自勉。冯公的楹联说:“九重深切挂念边疆,时常殷切询问;到这里任职的人,只希望大法严明、小廉谨守,共同努力治理。千百年来人们歌咏思念徽国公,都仰望他的遗留规矩;居住在这个地方,端赖振兴仁爱、讲求谦让,使淳朴的风俗完全恢复。”富海帆(呢杨阿)的楹联说:“清静的夜晚问心无愧,希望能够观察自己、观察他人,都达到纯正完备;” “丰收已有征兆,愿与这些百姓、这个时代一起享受太平。”张集馨的楹联说:“奉命来到这里,什么时候才能使蚂蚁般的队伍退回、蜂群般的衙门放出呢?焚香默默祷告,只愿今天鲸涛永远平静,百姓居舍不受惊扰!”程东轩(铨)的楹联说:“法令要平和宽厚,对百姓宽厚,对奸邪却不能宽纵;职责在于考察监督,考察官吏,更要先考察自己。” 心导堂中,戊寅年元旦闾阳甘国基书写“法自然”三字;另有“恭慈仁恕”四字,是康熙丁卯年山左邓秉恒所书。“爱养百姓”匾额的跋文说:“壬戌年夏天,我奉天子命令出任杭州守,恭敬请教圣训,圣上勉励我把‘爱养百姓’作为要务。皇上的话多么伟大!确实,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安宁,这是最重要的道理。我在浙江、福建任职,都恭谨遵守实行,只怕有所失误。因此恭敬地抄录下来置于座右,用来警戒自己,也和牧民的官员共同勉励。乾隆庚午年,高密单德谟向朝廷报告说:某件事使父母荣耀,某件事使百姓少受几分宽贷,给子孙留下几分。这是我已故祖父文康相国巡抚畿辅时训诫属吏的话。家父历任官职所到之处,总要把这些话写在座右。如今我奉命巡视汀、漳两地,恭敬地悬挂在厅堂,以记住而不敢忘。”商邱宋至书。慎思堂匾额,是嘉庆二十五年临川李秉钺所书。藏恕堂匾额,是道光癸未年纳音富呢杨阿所题。快雨堂匾额的跋文说:“漳南气候早,■〈日耎〉,二月、三月就插秧。春天多晴日,春耕急切等待雨水;连续几天降下翠色的春雨,农民们高兴得起舞。这是丰年的美好征兆。看到它,便感到快意。” 偶然读到米芾的法帖,看到这三个字的双钩字样;便摹写在堂额上,以记录这份喜悦。鲁岩冯光熊。泊槎堂匾额的跋文说:“职方所管辖的地方,全国共有十八个省。我二十多年来,出使、从军、游历,几乎都走遍了,只有甘肃没有到过。譬如在海上漂泊作漫无边际的游历,直到如今才停泊下来,而年老也渐渐临近了。戊戌年春天,承蒙恩命,从粤西调往福建,逐渐接近故乡,或许这就是开始停泊吧。恰好修葺清漳官舍,形状像船,因此题名为‘泊槎’。乾隆己亥年,欈李冯光熊。”退思堂匾额的跋文说:“漳属一向以事务繁重难办著称,官吏治理和百姓风俗不容易取得成绩。我奉命来巡视这片土地,正逢海上不太平,凭借的手段尤其艰难。退朝进食之余,害怕招来官场的讥谤,于是把这座堂命名为‘退思’,用来警戒自己。道光壬寅年,古真州张集馨。”舣亭匾额的跋文说:“虹庄南面,砌成小池蓄水,在池中建亭,像一只小船。隔墙绿树纷纷垂下浓荫,俨然如同停泊的小船。树梢有鸟儿栖息飞翔,水中有鱼潜游,天地自然的生机就在俯仰之间;何必一定要到《南华经》的秋水篇中,才看得见庄子呢!辛卯年腊月,金竹蒋允焄题。”现在在亭舟上题匾为“小浣霞池”。跋文说:“仙霞岭不过是一卷石头,浣霞池不过是一勺水,偶尔凭栏一望,精神便不由得远游。” 从小处可以看见大处,因此用它来命名。甲辰年腊月(“括囊无咎无誉”小匾的跋文见后)。如今道署毁于战火,只依靠这几行文字保存下来。

偶检敝簏,得嘉庆壬申年余方十七岁州、院试皆第一冯耐圃先生集杜句赠先君子云:持卫留藻鉴,惊代得麒麟。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应天才不少,得士契无邻。岂是池中物,由来席上珍。南图回羽翮,北极捧星辰。公若登台辅,乘时各有人。并颂州尊唐陶山师也。

庚辰通籍后请假南归,其间宾朋燕集觞咏交酬,或旗亭旅馆书壁留题。废纸堆中,偶检一、二,并录存之。沾襟莫怪相思泪,恋到残花有几人!月能常见人偏隔,花到将离态更浓。我在东山高处望,琴心可许托飞鸿?多情最是阑干外,临去秋波颅夕阳。为有高堂人倚望,雄心不敢就题桥。旅店联句:聪听祖考彝训,思贻父母令名。立志不交无益友,存心常报有恩人。看明世事归涵养,参透人情付笑谈。小心谨慎事师古,大气盘旋春被人。

辛丑十二月十八日摄兖州郡,次年三月间即去任矣。鲁人德之,各制牌匾送于济州行馆。绅耆曰:恩敷十邑。十二学衿士曰:道济温公。民人曰:声隆剖竹。商人曰:德媲龙图。盖余昔年曾任曲阜,辛巳四月到任、七月卸事,今任济牧,与兖郡毘连,士民相习日久,遂至阿私所好,竞诩虚声;所谓不虞之誉也。附记以见东鲁民俗之厚。

自杭州水路入衢州,坐「江山船」,三字每思属对而未能。及由浦城陆路,装载杂物者名天地盖;偶得句云:天地盖中行李稳,江山船上看花忙。

武夷山出茶,漳郡出大柑名文旦果,偶作对句云:霜后旧藏文旦果,雨前新试武夷茶。

赵少愚太守赠南丰先生全集,盖其乡先辈也。又伊先人赵也愚(秉忠)劝戒溺女歌,言之悱恻。即此一端,知其不忍人之心所济者多矣。也愚先生任杂职,而少愚掇科第、入词垣,显达盖有由来也。

家藏太高祖严叟公手札墨迹卷,甲辰监试携至闽,闱中诸内外共事者,并以五色笔题之。凤池书院存闽省志稿,谨以公墓志敬求院长魏私齐先生编入「宦迹」。又于永安志内得小传一篇,敬录于家藏墓志之后。公于康熙戊子入闱分校。

辛丑年■〈口英〉夷犯顺,占踞厦门,复航海欲入漳南,乃招海上舵工识水线者为操楫焉。舵工引至中流,浅礁搁而不能进,夷人杀之,乃返棹去。是漳南郡县皆舵工一人之力,惜询访不得其姓名。

门人孟雨山,尝赠余以家藏张二水书中庸一册;过浦城时,以赠梁芷林中丞。昔日任济州时,得彩绘圣迹图一册,敬以赠孔上公。余分校所得耳字号,中卷四氏,学皆出余门。戊子孟广均、辛卯孔宪璜所得圣贤后裔珍藏之翰墨,不轻以与人;中丞收藏图书甚富,故以中庸册存之,免行箧中多亵渎也。

戊子科题为择可劳而劳之二段,请主试式;曰:平正通达,勿取偏锋,五美之目侧重者不取。中秋日闻聚奎堂下有抄发刻中卷者,视之则以仁字作主,拟魁矣。次日问主试,曰:其笔气甚佳耳。于是日得以仁字作主一卷,即荐呈,亦取中,为平度州白玉佩卷。三场则先刻之号因其未到而毁板矣。是令余见之者为白生一卷也。然未见以先,其偏师被黜者多矣。岂非天哉!辛卯进卷于聚奎堂,内监试以次分十二束,正考掣某束签,副考掣某房签,东曰第一束,西曰第一房,东曰第二束,西曰第二房,同官皆讶之。余为第三房,乃默祝曰:如得第三束,则得元卷。及出,则非第三束,而房亦为别房矣。未后两边各余一签,一为第三东,一为第三房。卷束至案前,忽闻异香,举笔则蟢子旋绕于毫端,是科榜首谢维岭出余房。戊子得元者,住于第十二房屋内,各听便居之,不依房数。辛卯余先占此屋,而元卷亦出其中。

甲午八月十二日初升堂,外帘进卷若干本,各分数十本。红号内有元字号,而元字一号卷在余房,即先取而阅之。文尚平顺,取其吉利。而初阅者即呈荐,乃取中,为胶州高行方卷。初入闱,五、六日无事,携高南阜先生(凤翰)诗集点窜选次。后问高生,则先生之裔也。然则以该生卷适编元字号而引之余房,其先生之灵乎!

甲午有同房考某不知文,余助某阅之,于落卷中得其数卷荐中,内有次科得鼎甲者。

译偶然查检破旧的竹筐,得到嘉庆壬申年我十七岁时,州试、院试都考第一的冯耐圃先生集杜甫诗句赠给先父的诗:“持卫留藻鉴,惊代得麒麟。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应天才不少,得士契无邻。岂是池中物,由来席上珍。南图回羽翮,北极捧星辰。公若登台辅,乘时各有人。”同时也颂扬州尊唐陶山老师。庚辰年取得出仕资格后请假南归。这期间宾朋宴集,饮酒作诗,互相酬答;有时在旗亭、旅馆写在墙壁上留下题词。偶然从废纸堆里检出一两篇,抄录保存如下:“不要奇怪我沾湿衣襟的相思泪,能爱恋到残花时节的还有几个人!月亮能够常常看见,人却偏偏彼此隔绝;花到了将要离别的时候,姿态反而更加浓艳。我在东山高处眺望,琴心可以托付给飞鸿吗?最为多情的,还是栏杆外面;临别时的秋波映照着夕阳。因为有高堂上的亲人倚门盼望,雄心不敢去题桥。”旅店联句:“聪明地听取祖先的训诫,想着给父母留下美好的名声。立定志向,不结交无益的朋友;存有善心,常常报答有恩的人。看清世事后归于涵养,参透人情后付之一笑。小心谨慎,做事取法古人;大气盘旋,春天被人。” 辛丑年十二月十八日代理兖州郡政,第二年三月间就离任了。鲁地人感念我的德政,各自制作牌匾送到济州行馆。乡绅长老题为“恩敷十邑”;十二名学宫生员题为“道济温公”;百姓题为“声隆剖竹”;商人题为“德媲龙图”。这是因为我过去曾任曲阜知县,辛巳年四月到任、七月卸任;如今任济州牧,与兖郡相邻,和士民相互熟悉已久,于是竟至于偏爱私情,争相夸耀虚名。这就是所谓意料之外的声誉。附记于此,以见东鲁民俗的淳厚。从杭州沿水路进入衢州,乘坐“江山船”,这三个字我常常想给它配成对句,却一直没有做到。后来从浦城走陆路,装载杂物的车子名叫“天地盖”;偶然得到一句:“天地盖中行李稳,江山船上看花忙。” 武夷山出产茶叶,漳郡出产一种大柑橘,名叫文旦果;偶然作了一副对句:“霜后旧藏文旦果,雨前新试武夷茶。” 赵少愚太守赠送《南丰先生全集》,南丰先生大概是他的同乡前辈。又有他父亲赵也愚(秉忠)作的《劝戒溺女歌》,言辞十分恳切哀婉。仅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知道他不忍伤害他人的仁爱之心所救济的人一定很多。也愚先生任职不过是杂职,而少愚却考中科举、进入词垣,后来显达,想来也是有缘由的。家中收藏着太高祖严叟公亲笔书札墨迹一卷。甲辰年监试时,我把它带到福建,闱中内外共同办事的人,都用五色笔在上面题写。凤池书院保存着福建省志的稿本,我谨以公的墓志请求院长魏私齐先生将其编入“宦迹”。又在《永安志》中找到一篇小传,恭敬地抄录在家藏墓志之后。公在康熙戊子年入闱担任分校。辛丑年,■〈口英〉夷发动叛乱,占据厦门,又渡海想进入漳南,于是招募海上的舵工,寻找熟悉水线的人来掌舵。舵工把他们引到江流中间,船在浅礁上搁住不能前进,夷人便把他杀死,然后掉转船桨离去。漳南各郡县因此都靠了这一个舵工的力量,遗憾的是多方查访也没有得到他的姓名。门人孟雨山曾把家藏的张二水所书《中庸》一册赠给我;我经过浦城时,又把它赠给梁芷林中丞。过去任济州时,我得到一册彩绘《圣迹图》,恭敬地把它赠给孔上公。我分校时所得的“耳”字号试卷中,有四卷出自我门下学生。戊子年孟广均、辛卯年孔宪璜所得到的圣贤后裔珍藏的书法墨迹,并不轻易送给别人;中丞收藏的图书非常丰富,所以我把《中庸》册送给他保存,免得放在行李箱中受到亵渎。戊子科的题目是“择可劳而劳之”两段,请主考官拟定格式;要求文章平正通达,不取偏锋,五美之中侧重某一方面的也不取。中秋日,听说聚奎堂下有人抄发刻中的卷子,拿来一看,原来以“仁”字作为主考取士的标准,似乎已经拟定为魁首了。第二天询问主考官,他说:“只是笔气非常好罢了。”于是当天得到一卷以“仁”字为主的文章,便推荐呈上,也被录取了,是平度州白玉佩的卷子。三场考试时,先前刻好的字号因为他没有到场而毁掉了版。这件事使我见到的,是白生的一卷。然而在没有见到这卷之前,被认为偏离规范而黜落的考生已经很多了。难道不是天意吗!辛卯年向聚奎堂进呈试卷,内监试按次序分成十二束,正考官抽取某束的签,副考官抽取某房的签;东边说第一束,西边说第一房;东边说第二束,西边说第二房,同僚都感到惊讶。我属于第三房,便默默祷告说:如果抽到第三束,就能得到元卷。等到分发出来,却不是第三束,所属的房也换成了别的房。最后两边各剩下一根签,一根是第三东,一根是第三房。卷束送到案前时,忽然闻到奇异的香气;提笔时,有蟢子在笔尖周围盘旋。这一科的榜首谢维岭,正是从我这一房考出的。戊子年考中元的考生,住在第十二房的屋子里,各人听便居住,并不按照房号安排。辛卯年我先占住了这所房屋,而元卷也恰好从这里考出。甲午年八月十二日,第一次升堂办公,外帘送进若干试卷,每次分成几十本。其中红字号的卷子里有“元”字号,而元字号第一号卷正在我这一房,于是先取来阅读。文章还算平顺,我取它是因为“元”字吉利。最先读到的便呈送推荐,后来果然录取,是胶州高行方的卷子。刚入考场时,五六天没有事情可做,我带着高南阜先生(凤翰)的诗集,校点删改并编排选次。后来询问高生,原来他是高先生的后裔。既然这名考生的卷子恰好编入元字号,又分到我这一房,难道是高先生在冥冥中的护佑吗!甲午年,有一位同房考官不懂文章,我帮助他阅卷,在落选卷中选出几卷推荐录取,其中有一卷的考生后来在下一科考中了鼎甲。

甲辰监试闽闱,偶记一、二事录存之。第一场点名毕,方扃门而闻大声疾呼,则后至者;例不能再招之使入。正回龙门,有人报某号某生病重求出,监临谓甫封门可开放,扶出。扶出而有一人大呼闯入,以头触地,阻之不可,皤然老儒,年七十六矣(长乐许汝弼)。代求给卷,三场皆见其矍铄如故。即不中,来吃粥饭亦命也。或曰:先之后至者早涕泣而去,老者乃适当开门之顷而来也。一、二场犯贴甚多,稍可原者皆免之,俾得完卷见亲友耳。或幸而中,亦未可知。每贴卷,例应卷面大书,然必夹签送监临定夺,而后书之。有西余字二十八号(汀州罗承炳),草稿逾限,弥封所驳回。时三场已点名,余忽而思卧,退堂入室,书吏以罗卷至。余即大书草稿逾限、不能弥封四(?)字于上;既而悔之。数日,又有二场西服十一号卷亦然(汀州李中枢);思设法成全之。或曰:弥封露草,恐有关节,即中式,草稿割裂,亦不能解部;乃留至三场毕后,而贴于堂。头、二场宜宽,末场宜严;宽以留其颜面,严以免誊录之枉劳也。三场抬写小误而字迹工楷者,不忍屏斥之,数日而对读有驳回者,又数日而收掌有驳回者。余曰:姑存之,冀其头场之或可幸中也。数日,而提调必欲贴出截数;无如之何,会同折弥封,一一贴出。越日,闻内监试云:有首场卷已发刻而后场未到者,主司惋惜,不忍毁其板。后查为台湾朱丽金。或曰:台湾士子多弊。设无弊焉,远隔重洋,既得复失,能无扼腕乎?后闻刻文者为漳州属之王治云:有三场正写第一问誊其数行字极工,忽接书乱谈,且有「帐里风流」字样,字亦大小不一。是有冯焉,其必有因果乎!附记告示:谕诸生均自登瀛桥进,鱼贯前行,相期吁俊门开,霓裳同咏,共臻斯路,毋入歧途。又科场舞弊中式者斩,不中者遣戍。诸生文章报国,扬名显亲,求荣乎?求辱乎?安分远辱,不中亦荣;作伪希荣,中则更辱。士子无不自爱者,慎无受奸徒之惑诱也。又放场自下而上,十卷一放,周而复始,原为体恤诸生,恐挤损试卷;且完卷静坐片时,检点一番,可免讹误。三年辛苦,何必取快一时乎!非不念诸生场屋之困,故欲迟留也。

昔年山左分校数事,追忆记之。戊子得佳卷,时任泰安令,其文似见余著作者,疑其为泰安人。三场皆整赡,荐为房首,后中十五名,为泰安程灿策,乃平日书院中屡取首卷者。暗中摸索,仍中吾房,亦巧矣。泰邑自雍正以后无甲榜,该生壬辰得进士。其本房为郭韵泉同年,任泰安府,县为乡试房师、府为会试房师。府在后日,则县在当日之无关节,可知皆定数也。有同考者问余,何以中卷独多?余曰:择其尤者先荐,余俟再阅。彼即草草过目,案前獭祭堆积,信笔点之。忽而腹痛如厕回坐,盥手拭目,一卷在前,阅之大佳,荐而得中。

甲辰闽闱,龙溪中者甚多,内有林广迈、曾省二生。抵任后,见新订黄子道周年谱,则二生初校刊也。

余自四十以后,堕齿三:一遗于京都,一置于山左济南趵突泉右燕围别墅之金线泉东井中,一置于蜀中成都城外武侯祠右琴台前池中。

抵福州,有幕宾孟莲友(国经),本山东邹人,亚圣裔也,迁于浙而游于闽,予门人孟雨山之族孙也。以家刻孟子外书赠余,曰闲道集,余代雨山寄宗谱授之。又着有仁寿镜一书,内载求嗣之说甚详。节其要云:易称干道成男、坤道成女,男女平时清心寡欲,养其干健之体,则感而生易。或云天癸净一、二日者成男,以为阴气方亏,阳气当胜耳。方家转女为男之法,或验、或否,要在积德行仁,肝胆血诚固结,阳长阴消,人定胜天也。一、受孕后以雄鸡尾尖长毛三茎,潜放妇女卧席下。一、孕三月以后,夫自取发及手足甲潜放其席下。又以斧系床下,刃向下。皆勿令本妇知,勿令人知。一、以真雄精一两或三两佩之,勿误用雌黄,或佩宜男草。一、孕一、二月后,用红纸两条,写「五更露结桃花实、二月春生燕子窝」贴,于床两柱向后贴对联,勿令妇知。写时一面写,一面默诵「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四句,念七遍。十四字写毕,七遍亦念,一口气、一手写完,恰合式,不得参差。手完口不完,皆不合式,仍须另写。行书亦可,必炼熟而后能也。一、受孕后,夫用弓弦一条,令妇缚于腰下,满百日解去。缚时亦勿令人见之。

漳郡至腊月二十五、六日,如孟夏天气,衣棉袷而挥汗不止;鸟啭花浓,蛩吟草碧。二十八日立春前二日之夕,电光闪烁,雷声辚隐,为平生所创见。

译甲辰年监试福建乡试,偶然记下了一两件事,抄录保存如下。第一场点名完毕,正要关门时,忽然听到大声急呼,原来是迟到者;按例不能再次招呼他进场。正在返回龙门时,有人报告某号某生病重请求出场,监临说刚刚封门,可以开门让他出来,便把他扶了出去。扶出之后,又有一个人大喊着闯入,用头撞地,谁也阻止不了;原来是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儒生,已经七十六岁了(长乐许汝弼)。他代人请求发给试卷,三场都看见他仍然像原来一样精神矍铄。即使考不中,来吃粥饭也是命中注定的。有人说:先到而后来的考生早已哭泣着离开,老人却恰好在开门的时候到来。第一、二场犯贴的很多,稍微可以宽恕的都免于处罚,使他们能够完成试卷、与亲友相见。也许幸运地考中,也未可知。每逢贴出试卷,按例应在卷面上大字书写,但一定要夹签送给监临裁定,然后才书写。有西余字二十八号卷(汀州罗承炳),因为草稿超过时限,被弥封处驳回。当时第三场已经点名,我忽然想睡觉,退堂进入房间,书吏把罗生的卷子送来。我立即在上面大字写下“草稿逾限,不能弥封”四字;随后又后悔了。几天后,又有第二场西服十一号卷也是这样(汀州李中枢);我想设法成全他。有人说:弥封时露出草稿,即使其中式,草稿被割裂,也不能解送礼部;于是把它留到第三场结束后,再贴到堂上。第一、二场应该宽一些,最后一场应该严格一些;宽容是为了保全考生的颜面,严格是为了免得誊录人员白白劳作。第三场抬写时有小错误但字迹工整楷正的,不忍心斥退;过了几天,对读时又有驳回的;再过几天,收掌时又有驳回的。我说:暂且保存它,希望第一场或许还能幸运考中。过了几天,提调一定要把达到截数的卷子贴出。没有办法,只得会同拆开弥封,一一贴出。第二天,听内监试说:有一份第一场试卷已经发刻,但后场试卷还没有送到,主考官感到惋惜,不忍心毁掉刻板。后来查明是台湾朱丽金的卷子。有人说:台湾士子作弊的很多。假如没有作弊,远隔重洋,已经得到又失去,难道能不扼腕叹息吗?后来听说刻文的人是漳州属县的王治。他说:有一份三场正写第一问的试卷,誊写的几行字极为工整,忽然接着书写胡乱的谈话,而且有“帐里风流”这样的字样,字的大小也不一致。这其中似乎有冯某参与,难道必然有什么因果吗!附记告示:“告谕各位生员,都从登瀛桥进入,鱼贯向前;相约在吁俊门开时,一同吟咏霓裳,共同走上这条道路,不要走入歧途。” 又规定,科场舞弊而考中的斩首,未考中的遣送戍边。各位生员以文章报效国家、扬名显亲,究竟是求取荣耀,还是求取耻辱?安分守己,远离耻辱,即使不中也光荣;弄虚作假以求荣耀,中式后反而更加耻辱。读书人没有不爱惜自己的,千万不要受到奸徒的诱骗。又规定放出考场时从下往上,每十卷放出一批,循环往复,原本是为了体恤各位生员,怕挤坏试卷;并且让他们完成试卷后安静坐一会儿,检查一番,可以避免错误。三年辛苦读书,何必为了图一时痛快呢!并不是不体谅诸生在考场中的困苦,所以才故意让你们迟留。过去在山左分校时发生的几件事,追忆起来,记在这里。戊子年得到一份佳卷,当时我任泰安令;文章似乎见过我所著的作品,因此怀疑他是泰安人。三场文章都整齐充实,推荐为房首,后来考中第十五名。原来是泰安的程灿所作,平日里在书院中常常被取为首卷。暗中摸索,仍然考中我这一房,也很巧。泰安自雍正以后没有考中甲榜,这名考生在壬辰年考中进士。他的本房考官是郭韵泉同年,任泰安府知府;县里是乡试房师,府里是会试房师。府里的任职在后来,县里的任职在当时,因此可以知道没有关说,一切都是命数。有同考官问我,为什么中式的卷子特别多?我说:先选其中最好的推荐,其余的等再看。他却草草看过,把卷子像獭祭般堆在案前,随手点选。忽然腹痛去厕所,回来坐下,洗手擦眼,发现面前有一卷,阅读后觉得非常好,推荐上去,果然考中了。甲辰年福建乡试时,龙溪县中式的人很多,其中有林广迈、曾省两位生员。我到任以后,看到新订的《黄子道周年谱》,才知道这两位生员最初曾参与校刊。我四十岁以后,掉了三颗牙:一颗遗失在京都,一颗放在山左济南趵突泉旁燕围别墅的金线泉东井中,一颗放在蜀中成都城外武侯祠右侧琴台前的池中。我到福州后,有一位幕宾孟莲友(名国经),原籍山东邹县,是亚圣孟子的后裔,后来迁居浙江,又到福建游历;他也是我门人孟雨山的族孙。他把家刻本《孟子外书》赠给我,书名为《闲道集》;我便代雨山把宗谱交给了他。他还著有《仁寿镜》一书,书中详细记载了求子的说法。现节录其中要点如下:《易经》说,乾道成男,坤道成女。男女平时应清心寡欲,养成乾健之体,这样感应而生子就容易。有的说,天癸清净一两天时容易生男,是因为阴气刚刚亏损,阳气应当胜过阴气。方士使女转男的方法,有的灵验,有的不灵验,关键在于积德行仁,使肝胆和血气真诚坚固地凝结,阳气增长、阴气消退;这样人力就能胜过天命。一,受孕以后,取雄鸡尾端的长毛三根,暗中放在妇女睡席下面。一,怀孕三个月以后,丈夫亲自取自己的头发以及手足指甲,暗中放在她的席子下面。又把斧头系在床下,斧刃朝下。这些都不要让孕妇本人知道,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一,佩带一两或三两真正的雄黄,不要误用雌黄;也可以佩带宜男草。一,怀孕一两个月以后,用两条红纸写上“ 五更露结桃花实、二月春生燕子窝 ”,贴在床的两根柱子后面,作为对联,不要让孕妇知道。书写时要一边写,一边默诵“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这四句,念七遍。这十四个字写完后,七遍也正好念完;必须一口气、用一只手写完,恰好合乎要求,不得有差错。手已经写完而口中还没有念完,或口中念完而手还没有写完,都不合要求,仍须另写。行书也可以,但必须先练习熟练才能做到。一,受孕以后,丈夫取一条弓弦,让妇女系在腰下,满一百天后解下。捆系时也不要让别人看见。漳郡到了腊月二十五、二十六日,天气却像孟夏一样,穿着棉衣和夹衣还不停地出汗;鸟声婉转,花木繁茂,蟋蟀鸣叫,草色碧绿。二十八日,也就是立春前两天的晚上,电光闪烁,雷声隐隐,这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郑蔼人明府(廷锦),奉委渡台,来函云:罗山为漳属匪类之渊薮,海口为泉州匪类之渊薮。嘉义之斗与彰化异:彰化为仇,非为盗也。嘉则匪类惟恐其乡之不斗,而激之使起,藉以为盗,实非该处之人仇不能忘,故焚劫多而杀伤少。始斗之时,立拿为首数人,即可了解。今既势如燎原,内地调兵不能得用,祇得一素得人心之员,选用镇辕精兵数百,可安定也。达镇择一千兵,另立一班,募养署中,久之控驭不得法,适以长骄。不养不过无兵,养之害则更甚。欲治民,先治兵;兵知畏法,民自奉法矣。须先治治兵之官,尤难于治治民之官。

到漳数月,士民以匾额伞盖鼓乐而送于堂下,且因送道而兼送府、县。职司监察,岂容违例受此?然此邦官民隔阂已久,乘其天良之偶动,老幼环集公堂,正官民一家之时,告戒一、二语,尤易入。因手书「有气要忍不可告官,有仇要解不可掳人,穷有天命不可盗窃,恶有天报不可械斗」八语于红帛,当堂与之,令遍告村庄子弟。留其匾额一,藏于署旁庙中,余皆却之而去。合属绅士以八语刊布数千张于各境,较之官司告示为易入。

幕宾陈义三长女四姑昭贤,幼读女学,与同乡张韵亭次子张友朝垂髫共入塾。张子十余岁即归,至甲辰年复来问业于义三之门,义三以四姑字之。是年冬将娶,而张子病,至乙巳正月九日而逝。女闻之,请往守节;张不许,取两耳金环吞之与张子同日绝命。翁姑来哭之日,四姑目不瞑,呼曰:「新妇与儿合葬」,乃瞑。众议以木主先用鼓乐仪仗送归,复以两槥同日出厝于庙中公祭,为请旌而归葬之。其姑是夕归,仆妇见少妇随其后,英灵固不没也。张子将死,以手指两耳,其亦有默感者乎!余为作传入文录。赵少愚太守为文祭之,有「不同日生、誓同日死」之语,皆纪实也。署中旧有陈忠烈公庙,即在义三幕室之前;其殉节眷属,并祀其中。木主亦有名四姑者,拟以烈女并配祀。陈之幼女、张之季子皆未聘,将与僚友为媒合,俟其生子而承祧焉,四姑可含笑九泉矣。余刊有闺范图,拟以女续之,并另为绘画,作征诗文启,以传其事,于风化不为无裨也。正月二十五日,张子卯时出厝于北门外漳王庙,女于辰时出而合葬,率文武同僚撰文公祭。时方旱,是日得雨,古有「节妇雨」,今为「烈女雨」也。两槥入庙后方雨,可见天意之鉴此贞心。城外市民皆以香花设门前迎迓之。民之秉夷,好是懿德;岂不谅哉!或语以余往吊而设者,非也。开漳王,唐时人,亦为陈姓云。父政,子元光,府志云威惠庙是也。

按漳州志载:唐陈元光疏请七闽增为八,建一州泉、潮间,以控岭表,委刺史领其事。朝议以遐僻之地,万一遣官不谙土俗,民反受其殃。元光父子久牧兹土,蛮民畏怀,即令其兼辖尤便。诏从之。「不谙土俗、民受其殃」二语,可谓切中古今来之通病。

龙溪孝廉林广迈,赠黄子忠烈公道周年谱及泉漳治法论钞本。此书,谢金銮着。甲辰春由山左归途,遇试春官者,闽人也,与之坐而言焉。曰:吾闽有「泉漳治法论」一书,可为治漳之要。其原本在闽省中,已于其后人得刊本印订若干分贻同僚矣。今得孝廉本,每篇加以附识数语,皆洞达治体。观风策论,以保甲利弊为题。诸生辛秉劳等极言时弊,入附录;闽中人材,至今犹盛也。林又附钞「治南狱事论」,并录呈「劝禁赛会文」及陈北溪先生「论民俗、禁乡税淫戏」二条。

漳民恶俗,收买小儿,养成为盗匪。令械斗斗死,则认为尸亲,诈取银钱,名「饲金龟」。又有男与男为配,配者言动皆如妇人。同类者以姊妹相呼,装饰亦如妇女,出门则去之;名曰「十八好」(蒋召棠云)。

昔有任龙溪令孙某者,信用胥役方湘者,贪婪箕敛至十余万金。无子,将死,妾有遗腹,孙嘱之曰:幸而生子,为余后也,勿即立继也。及生,则女也。初,有媪言于妾曰:方湘,城乡皆有妻妾数人,闻有孕者二,生子则易之。后如计行。既而悔之,又索其女;言于人曰:将以为媳也。天之报贪吏也,惨矣。

山左旧僚王海门大令,生前遣人寄书,赠经石峪福寿字、孔谷园墨迹、玉斝一、牙管笔二,镌字如蚊脚。海门侍松湘圃相国有年,想幕中所得也。远道来书,人物皆古矣。为之黯然。

译郑蔼人明府(名廷锦)奉命渡海赴台湾,来信说:罗山是漳州所属地区匪类聚集的渊薮,海口是泉州所属地区匪类聚集的渊薮。嘉义的械斗与彰化不同:彰化是出于仇怨,并不是为了盗抢;嘉义的匪类唯恐本乡不发生械斗,反而挑动众人使其起事,借机进行盗抢,实在不是当地人之间的仇恨无法忘却,所以焚烧抢掠多而杀伤较少。械斗开始时,只要立即捉拿为首的几个人,就可以平息。如今情势已经像燎原之火,内地调来的军队不能发挥作用,只须有一名一向得民心的官员,再选用镇署的精兵数百人,就可以安定局势。达镇挑选一千名士兵,另编一队,招募后养在署中;时间一久,不能正确地控制驾驭,反而助长了他们的骄横。不养他们,不过是没有兵;养他们造成的祸害却更加严重。要治理百姓,先要治理军队;军队知道畏惧法令,百姓自然就会奉行法令。必须先治理那些治理军队的官员,这比治理那些治理百姓的官员尤其困难。我到漳州几个月后,士人和百姓用匾额、伞盖、鼓乐把我送到公堂下面,而且因为送我赴道,也一并送到府、县。我的职责是监察,怎么能容许我违反规定接受这些东西?然而,这个地方官民隔阂已经很久了,趁着他们偶然萌发天良,老幼围聚在公堂,正是官民如一家的时候,告诫一两句话尤其容易被他们听进去。因此我亲手把“有气要忍不可告官,有仇要解不可掳人,穷有天命不可盗窃,恶有天报不可械斗”八句话写在红帛上,当堂交给他们,让他们遍告各村的子弟。留下一块匾额,藏在官署旁的庙里,其余的都退还后离开了。全属的绅士把这八句话刊印了数千张,散发到各地,比官府的告示更容易让人接受。幕宾陈义三的大女儿四姑,名昭贤,幼年读《女学》,与同乡张韵亭的次子张友朝一起在幼年入塾读书。张家儿子十多岁时就回去了,到了甲辰年又来陈义三门下求学,陈义三便把四姑许配给他。这年冬天将要成婚时,张家儿子却病了,到乙巳年正月九日去世。四姑听说后,请求前往为他守节;张家不答应,她便取下两只耳环吞下,和张家儿子在同一天自尽。张家翁姑来哭她那天,四姑眼睛没有闭上,呼喊道:“新妇要和儿子合葬。”说完才闭眼。众人商议,先用鼓乐仪仗把她的木主送回去,再在同一天把两具棺柩送入庙中举行公祭,然后请示旌表,回去安葬她。她的婆婆当晚回家,仆妇看见一个年轻妇人跟在她身后;她的英灵确实没有消失。张家儿子将死时用手指着自己的两只耳朵,难道他也有某种默契感应吗?我为她作传,收入《文录》。赵少愚太守写文章祭奠她,说有“不同日生、誓同日死”的话,这些都是真实记载。官署中原有陈忠烈公庙,就在陈义三的幕室前面;他殉节的眷属,也一并祭祀在其中。木主中也有一位名叫四姑的,打算把她作为烈女,与其配享祭祀。陈家的小女儿、张家的幼子都还没有婚配,我将和同僚做媒撮合他们,等他们生下儿子来承继宗祧,这样四姑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含笑了。我刊刻有《闺范图》,打算续写四姑的事迹,并另行绘画,写征集诗文的启事,以便传播她的事迹;这对移风易俗并非没有帮助。正月二十五日,张家儿子的棺柩在卯时从北门外的漳王庙出发,四姑在辰时出殡,与他合葬;我率领文武同僚撰写祭文,举行公祭。当时正值旱灾,这一天却下了雨,古代称为“节妇雨”,如今可以称作“烈女雨”。两具棺柩进入庙中以后才下雨,可见上天鉴察了这颗贞洁之心。城外的市民都用香和花摆在门前迎接他们。百姓秉持常性,喜爱这种美德,难道不值得谅解吗?有人说这是因为我前去吊祭而设的,不是这样。开漳王是唐代人,也姓陈。父亲名政,儿子名元光,《府志》所说的威惠庙就是祭祀他们的。据漳州志书记载:唐代陈元光上疏请求把七闽增为八闽,在泉州、潮州之间建立一个州,以控制岭表地区,并委任刺史主持此事。朝廷商议认为,那是偏远僻陋之地,万一派去的官员不熟悉当地风俗,百姓反而会遭受他的祸害。陈元光父子长期治理这里,蛮民既畏惧又归服他们,让陈元光兼管此地尤其便利。于是诏令同意了这件事。“不熟悉当地风俗,百姓就会遭受祸害”这两句话,可以说切中了古今以来普遍存在的弊病。龙溪孝廉林广迈赠给我《黄子忠烈公道周年谱》和《泉漳治法论》的抄本。这部书是谢金銮所著。甲辰年春天,我从山左归来途中,遇到一位参加春官考试的人,是福建人,便同他坐下交谈。他说:“我们福建有一部《泉漳治法论》,可以作为治理漳州的要领。它的原本在福建省中,后来他的后人已经得到刊本,印订了若干份,赠给同僚。”如今我得到孝廉的抄本,每篇又加上几句按语,都对治理事务的原则洞察通达。《观风策论》以保甲制度的利弊为题。诸生辛秉劳等极力陈述时弊,收入附录;福建中部的人才直到今天仍然兴盛。林广迈又附抄《治南狱事论》,并抄录呈上《劝禁赛会文》以及陈北溪先生所作的《论民俗》《禁乡税淫戏》两条文章。漳州百姓有一种恶俗,收买小儿,把他们养成盗匪。如果下令械斗,斗死了人,他们就冒充死者的亲属,诈骗银钱,名叫“饲金龟”。又有男子与男子结为配偶,作为配偶的一方,言谈举止都像妇人。同类人彼此以姊妹相称,装饰打扮也像妇女,出门时就除去这些装扮;这种习俗名叫“十八好”(蒋召棠说)。从前有个担任龙溪县令的人,姓孙,信任一个名叫方湘的胥役。方湘贪婪搜刮,积攒了十多万两金钱。孙某没有儿子,临死前他的妾有了遗腹子,孙某嘱咐她说:“幸好生下儿子,就是我的后嗣,不要马上立继子。”孩子出生后,却是个女儿。起初,有个老妇对妾说:“方湘在城乡各有妻妾数人,听说有两人怀孕了;如果生下儿子,就把孩子调换过来。”后来果然按这个计策实行了。不久方湘又后悔,来索要他的女儿;还对别人说:“我要把她作为儿媳。”上天报应贪官污吏,实在惨烈啊。山左旧日的同僚王海门大令,生前派人寄信给我,赠送经石峪的“福寿”字、孔谷园的墨迹、玉斝一件、牙管笔两支,所刻的字像蚊子的脚一样细小。海门曾多年侍奉松湘圃相国,想来这些应当是他在幕中所得的东西。远道寄来的书信和物品,如今人物都已经成为往事了。我因此黯然神伤。

谕各社家长收养贫家子弟,为劝民歌八章,并将告城隍文,请助灭凶徒,以彰因果云云刊示之,于考试丹霞、芝山两书院散与生童。又以关帝宝训及白沙先生劝民歌等书并给之。又劝赛会之费节省,行善事以冀神佑,十室必有忠信,或可为之倡也。龙溪人郑广文锡三,以告文刊板,注云:此观察昭告祝文化。真诚肫挚,深悯漳属好斗、诬陷善良,而凶顽之辈反得漏网,敬恳明神显彰报应,仰见至诚自能感神。彼挑唆掳杀者,纵幸免阳诛,断难逃阴谴也。但穷乡僻壤,未能周知,爰敬刊布,共为触目惊心,怵惕改行,以无负惩劝至意云尔。广文族中,自立禁约,内有语云:「宁致数人于刑法,各保合族之身家」二句,甚为中肯。蜀中谕会首记,举人林广迈为刊布之;跋云:迎神赛会,搭台演戏,漳俗最盛。意谓敬神,然不知神之无用此也。释迦佛诗曰: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是敬神在心、不在物也。古谚曰:天公不要房住、神道不要衣穿。强将神佛塑像,不如救些贫难。是用财敬神,不如用财救人也。关圣曰:每年观吾儿所奏,问田宅、问功名、问官司、问谋财产,无一个问及圣贤正经学问;一月计周仓所称许挂袍、许送对、许添油、许修庙宇,无一个许及刊刻前圣书文。人心风俗,大抵如斯矣。然则人不行善,而但媚神求福,乌知神且厌之、恶之也!恶知天地以好生为心、神佛代天行化,即以天地之心为心。若存心仁恕,乐善不倦,便是替天地神佛用心,神佛断无不庇佑之理。公祖未莅吾漳,即感神梦神之意,岂但为蜀人言,殆为天下之奉神者广言之也。我漳素称轻财,然迩来生理萧索,诸义举亦艰于募集。若省此迎神演戏之财以行善事,尤善之善者也。至于丛杂倡优,装演淫邪,蛊惑人心,不受阳诛,必遭阴谴。普劝各社老成共立约禁,是亦培植福田之美事也。

漳郡石码地方,为海■〈氵义〉要隘,分防者为通守而不得力。传其役来署,谕令严缉奸匪,唯唯而去。嗣获一犯来,云费六十缗购线得之;亟赏之。或曰:犯供尚未确也。曰:赏其伪者,则真者自来,此千金买骨之计也。

河路抢劫,几至商旅不通。添设哨船巡缉,仍另制兵备道巡哨旗帜,自官哨三号外,四号编至百余号,以停泊各船五丈以上者,每船给一号旗。旁书云:商货搭配,不准漏税;遇有贼匪,格杀免罪。令各船户照备号灯,并添置枪械,则民船皆官哨矣。城市之盗,莫敢撄者,放枪为号,而无一人出而御之。非无鎗铳,恐兵役以私造、私藏为索诈之由。因命全数送署编号还之,则民枪皆官枪矣。

前道张(集馨)题内厅曰「退思堂」,在任未三月,而闻讣即退矣。余偶于书斋前大榕树戏刻「卧宠」二字,又「与木石居」四字,语皆近隐遯。抵任未半年,而闻太恭人之丧矣。一言一动,皆为谶兆。二月二十日,兼摄漳州府事,拜印之日,池鱼尽死。是日神气昏沮,不知何为!其时母丧已五日矣。哀哉!

在任五月,绅民于三月初九日为余祝五旬生日。沿门悬彩,比户焚香,灯戏三日,禁之不止。及闻三月十四日太恭人之丧,备冥器、设醴筵、白衣冠而来吊者不绝。呜呼!动谓漳南皆乱民,民情之厚,孰有如漳南者乎!

垩庐杂记

乙巳三月十四日戌刻闻讣,四月十九日起行奔丧。五月初一日到省,初十日登舟,七月初八日抵里。仲弟先于五月初四日自京到舍。十一月十五日奉慈匶安厝东郊先茔,心神少定。次年,长夏无事,借北邻珠媚园静坐,惧其终日昏睡也。因追忆旧事及新有见闻者,随笔记之。

漳属绅民具挽章、冥器、祭品、楮币,白衣冠而泣吊者,累日不绝。或以三金、两金署香赀而陈于位前,却之不可。起行之日,送者塞途,有大哭于舆后者。父老携钱或数百枚,送于道左,收之,交乡约修路。在任曾几何时,此民之良也,非官之德也。挽词极多,额联以数百计,应择其佳者为一编。有西隅社长王司直等一联云:公今丧母离民去,民亦如公失母哀。

四月初八日天初明,闻大堂号泣者千百人,惊问之,曰:昨夜南门盗至,火焚四十余家,知官长居丧之不能理也,藉以纾其怨愤耳。新摄事者,初六日方履任,一时豪棍扬言于市曰:尔等尚能控愬于前官乎?士民皆股栗。故曰:「做官想到去之日」一语,不但自己身上不可忘,即地方兴利除害亦当时时三复斯言,勿为已甚。

译我告谕各社家长收养贫家子弟,作了《劝民歌》八章,又把请求城隍帮助消灭凶徒、彰明因果的文章等刊印出来,在考试丹霞、芝山两书院时,分发给生员和童生。又把《关帝宝训》《白沙先生劝民歌》等书一并发给他们。还劝人节省迎神赛会的费用,行善事以求神灵保佑;十户人家中一定有忠信之人,也许可以由他们倡导此事。龙溪县人郑广文锡三把告示刊刻成版,在旁边注说:“这是观察使昭告祝文化的文章。”文意真诚深挚,深切怜悯漳州所属地区好勇斗狠、诬陷善良,而凶恶顽劣的人反而能够漏网;恭敬地请求明神显明报应,由此可见至诚自然能够感动神明。那些挑唆掳掠杀人的人,即使侥幸逃过阳间的诛罚,也绝难逃脱阴间的谴责。只是穷乡僻壤不能周遍知晓,因此恭敬地刊印传播,使人人看见后受到震动警醒,戒惧而改正行为,以不辜负惩恶劝善的深意,如此而已。锡三的族中自行立下禁约,其中有这样两句:“宁致数人于刑法,各保合族之身家。”这两句非常切合实际。《蜀中谕会首记》是举人林广迈刊刻传播的;跋文说:迎神赛会、搭台演戏,是漳州最盛行的习俗。人们以为这是敬神,却不知道神明根本不需要这些。释迦佛有诗说:“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人人有个灵山塔,好向灵山塔下修。”这就是说,敬神在于内心,不在于外在的物品。古谚说:“天公不要房住,神道不要衣穿。”强行给神佛塑造金身,不如救助一些贫困危难的人。这就是说,用钱财敬神,不如用钱财救人。关圣说:每年看我儿子所上奏的事情,问田宅、问功名、问官司、问谋求财产,没有一个人问到圣贤正经的学问;每月统计周仓所称许的事情,如挂袍、许送对联、许添香油、许修建庙宇,也没有一个人许诺刊刻前代圣人的书文。人心和风俗,大体都是这样。然而,人不行善,只是一味谄媚神明求取福气,哪里知道神明也会厌恶、憎恨这种行为呢!哪里知道天地以爱护生灵为本心,神佛代替上天推行教化,也正是把天地的本心作为自己的本心呢?如果存有仁慈宽恕之心,乐于行善而不厌倦,就是替天地神佛操心,神佛断然没有不加以庇佑的道理。公祖还没有到任漳州,就已经感应到神明托梦的意思,难道只是对蜀地人说的吗?大概是对天下所有供奉神明的人广泛说明罢了。我们漳州一向以轻视钱财著称,但近来生计萧条,各种义举也难以募集资金。如果能省下这些迎神演戏的钱财来行善,那就是好上加好的事情。至于那些杂乱的倡优,装扮演出淫邪之事,蛊惑人心,即使没有受到阳间的诛罚,也必定会遭到阴间的谴责。普遍劝告各社的年长稳重之人共同立约禁止这些事情,这也是培植福田的美好善举。漳郡石码地方,是海■〈氵义〉的要冲险隘,分兵防守的官员是通守,但没有发挥作用。听说那个差役来了官署,我便命令他严厉缉捕奸徒匪类,他唯唯诺诺地答应后离去。后来他抓到一名犯人送来,说是花费六十缗买通线人,才得到线索把人抓到;我立即赏赐了他。有人说:“犯人的供词还没有核实。”我说:“奖赏那个虚假的,真的自然会来,这是‘千金买骨’的计策。” 河道上的抢劫,几乎到了商旅无法通行的地步。增设哨船巡逻缉捕,又另行制定兵备道巡哨旗帜的制度:除官哨三号以外,从四号编到一百多号,凡停泊的船只长五丈以上的,每只船发给一面编号旗。旗旁写着:“商货搭配,不准漏税;遇有贼匪,格杀免罪。”命令各船户按照所领编号准备灯号,并添置枪械,这样民船就都成了官哨船。城里的盗贼没有敢来触犯的;放枪作为号令,却没有一个人出来抵御。并不是没有枪铳,而是害怕兵役以私造、私藏为借口敲诈。于是命令他们把枪铳全部送到官署登记编号后归还,这样民间的枪也都成了官枪。前任道员张集馨在内厅题名“退思堂”,在任不到三个月,听到讣告便退职了。我偶然在书斋前的大榕树上戏刻“卧宠”二字,又刻“与木石居”四字,这些话都近似隐居退处之意。到任不到半年,就听到太恭人去世的讣告。一言一行,竟都成了预兆。二月二十日,我兼摄漳州府事务,拜印的那天,池里的鱼全死了。当天精神昏沉沮丧,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时母亲去世已经五天了。悲哀啊!我在任五个月,绅士和百姓在三月初九日为我庆祝五十岁生日。家家门上悬挂彩饰,户户焚香,连续三天演灯戏,我禁止也不能制止。后来听说三月十四日太恭人去世,百姓准备冥器,摆设醴酒筵席,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前来吊唁,络绎不绝。唉!动不动就说漳南全是乱民,天下百姓的情谊深厚,有谁能像漳南百姓这样呢!《垩庐杂记》乙巳年三月十四日戌时听到讣告,四月十九日启程奔丧。五月初一日到达省城,初十日登船,七月初八日回到故里。二弟先在五月初四日从京城回到家中。十一月十五日奉迎慈亲的灵柩,安葬在东郊祖坟,心神才稍稍安定。第二年,长夏无事,我借住北邻的珠媚园静坐,怕自己整天昏昏欲睡。因此追忆过去的事情以及新近听到、看到的事情,随手记录下来。漳州所属地区的绅士百姓带着挽章、冥器、祭品、纸钱,穿白衣戴白帽哭泣吊唁,连续多日没有停止。有人把三金、两金作为香资署名后陈列在灵位前,我推辞也推辞不掉。启程那天,送行的人堵满道路,有人在轿子后面放声大哭。父老们带着钱,有的几百枚,在道路旁送给我;我收下后,交给乡约用来修路。在任不过多久,就得到百姓这样的善意,这不是官员的德行,而是百姓本性的良善。挽词极多,匾额、楹联有几百件,应当选取其中好的编成一册。西隅社长王司直等人有一副对联说:“公今丧母离民去,民亦如公失母哀。” 四月初八日天刚亮,听见大堂外有成百上千人号哭,我惊讶地询问原因,他们说:“昨夜南门来了盗贼,放火烧了四十多家,知道官长正在服丧,不能处理政务,便借此发泄怨愤。”新任代理府事的人初六日才到任,一时间豪强恶棍在市中扬言:“你们还能够向前任官员控告申诉吗?”士人和百姓都吓得双腿发抖。所以说,“做官要想到离任的那一天”这句话,不仅自己不能忘记,对地方上兴利除害也应当时时反复思考这句话,不要把事情做得太过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五月二十一日行至延津,驿舍人满。日夕,大雨骤集,权避于官邸之闲房中。同行之顾姬,怀妊九月余矣;无坐卧处,捧腹而倚于门。署道黄琴山、太守徐宝山闻知,为安置而医药之,幸无恙。前一日过延平岭,岭极峻仄,下临深涧,兼微雨滑滑,姬乘小舆,舆前小柱折断,以两手持舆之两旁,半身坠于外而未仆,亟憩于岭上。从者追至余所,以舆柱易之。日夕,至小店。店临溪,以板庋于溪上为室,行步则摇摇焉,然无伤也。行则胎在下,止则复上。途中常服漳署所产之桑寄生与归芎等药并用,有验。六月初旬,至浦城,每日起程,默祷或持诵观音咒,遇雨即晴。自福州至水口,舍舟而舆;自水口至浦城,舍舆而舟;浦城至青湖,又用舆;青湖至衢州,又用舟。一路登舟则雨,乘舆则晴,适馆则雨,行路则晴,自衢州至杭,顺风,一日夜行七、八百里。及由苏而扬、由扬入通境,去家愈近乃行路愈难,天下事以为易则难将至矣。河水浅且涸,自如皋至三十里中间,易舟者三。野航一叶,须数十人荡而行之。夜泊遇雨,衣笥无可藏掩,貂裘存一、二件皆湿且朽。一裘在山东泰安任所前任查封留库购得者,服之将三十年,启笥视之,作蝴蝶飞去。或嗟惜之。余曰:退一步想,此时孕妇而欲产生将如之何?到家稍稍安置,居室少且偪,大门之右有屋三楹,截木以隔之,为妇室。越十日,十九日巳午之间,生男。是日方晓时,梦先慈谓余曰:尔弟有子(仲弟于上年七月生子环),尔亦有子矣。仰弟子亦庶出,方产之先,梦拾金环一。旁有人语之曰:此非尔福乃太夫人之幅也。先慈大事,得期服孙二,幸矣。惜乎一则在京都未见,一则迟生于乃太夫人之幅也。先慈大事,得期服孙二,幸矣。惜乎一则在京都未见,一则迟生于一年之后,擗踊之下,添此呱呱,不及绕膝含饴为憾。然无灾无害,其皆慈灵之保佑也夫!

山东泰安、高唐、济宁绅士来吊者不绝。去任多年,不远千里而来,且有足未出城市者。北人素未乘船,不惮艰险,奔至灵前一奠,伊可感也。沂州府门生谢维岭等、泰安门生赵应诏等两祭文,写作皆工,且镂金织帛,所费尤繁,为南省素尚华靡之地所未见。谨袭而藏之,并录其文,以附家传。

官山左时,敬述祖父遗训及先慈诲言曰荻训,冠斯未信斋语录卷首,与圣训谨藏之。闻丧不及编纂所述,即以此编讣送僚友。漳属绅士请领千余本,分散各学塾。

漳人林广迈新科孝廉,尝修黄忠烈公年谱,生与曾生省同校刊。是年同榜举于乡,其品学当在友事之例。余行箧中有曲阜所得党怀英书「杏坛」二字拓本,加跋语赠之。生每得余训谕士民文约,即刊布于乡;至今时时修书来,皆讲论吏治,切中利弊。摘其尤精者,入语录。陈生凌霄,癸卯孝廉,有冒称其使女之舅姑而讦讼于县者。余为牌示,须生女之父母认领,而讼始息。余出漳数十里,生尾送之,赠家制「感应膏」二罐、丸药一瓶。又诚敬集六本,皆集录医方。膏丸携至家,有疾病者用之立效。一举笔之劳而受其报者为益旡方。陈生,善人也,与仲弟同年,后至台湾,生又续寄膏方若干(甲寅内渡至漳,生复赠遗多件)。

棺殓不可用纸脚,丁宝璠极言其害。三和土视砖圹为坚固,或云不如用黄泥、石灰两样匀和为善。米汤稀调三和土,或云不如洋条藤。藤出徽州,熬水和土木炭屑铺底,可杜树根。近有用砖砌圹,圹内外以土实之。或云铺底不宜过厚,以通地气。故用砖铺者,其中凿小孔。然地气上通于胔骼,究近无凭,惟求无土亲肤而已。

译五月二十一日走到延津,驿舍里住满了人。傍晚时分,大雨突然降下,我暂时躲进官邸的空房里。同来的顾姬已经怀孕九个多月;没有坐卧的地方,只能捧着肚子倚靠在门上。署道黄琴山、太守徐宝山得知后,替她安排住处并给她医药,幸好没有出事。前一天经过延平岭,山岭极其陡峭狭窄,下面就是深涧,又下着小雨,路面湿滑;顾姬乘小轿,轿子前面的小柱折断了,她用双手抓住轿子的两边,半个身子坠在外面却没有跌倒,赶紧在山岭上休息。跟随的人追到我这里,把轿柱换好。傍晚到了一个小店。店临着溪水,用木板架在溪上作为房屋,走动时摇摇晃晃,但没有受伤。行走时胎儿在下面,停下时又回到上面。途中常服用漳州官署所产的桑寄生、归芎等药,一起服用,确实有效。六月初旬到了浦城,每天起程时,我默默祈祷,或持诵观音咒,遇到下雨便转晴。从福州到水口,舍船乘轿;从水口到浦城,舍轿乘船;从浦城到青湖,又乘轿;从青湖到衢州,又乘船。一路上只要登船就下雨,乘轿就放晴;到了驿馆就下雨,走在路上就放晴。从衢州到杭州,顺风而行,一昼夜走了七八百里。等到从苏州到扬州、从扬州进入通州境内,离家越近,路反而越难走。天下的事情,如果认为容易,困难就要到来了。河水浅而且干涸,从如皋到三十里之间,换船换了三次。野外的小船只有一片船板那么大,必须几十个人一起划才能前进。夜里停船又遇到下雨,衣箱没有地方可以收藏遮盖,所剩的一两件貂裘也都被淋湿而腐朽了。其中有一件貂裘,是我在山东泰安任所时,买到前任查封留在库中的物品,穿了将近三十年。打开衣箱一看,它竟化作蝴蝶飞走了。有人为此叹息惋惜。我说:退一步想想,如果这时是孕妇要生产,那将怎么办呢?到家后稍稍安顿下来,住宅少而且狭窄,大门右边有三间房子,就截断木材把它隔开,作为妇女的居室。过了十天,即十九日巳时至午时之间,生了一个男孩。这天刚天亮时,我梦见先慈对我说:‘你弟弟有了儿子(仲弟在上年七月生子环),你也有儿子了。’我弟弟的儿子也是庶出。临产前,他梦见拾到一个金环,旁边有人对他说:‘这不是你的福分,而是太夫人的福分。’先慈去世的大事,能够得到两个穿期服的孙子,也算幸运了。可惜一个在京都,没能见到;另一个迟迟才出生。先慈去世的大事,能够得到两个穿期服的孙子,也算幸运了。可惜一个在京都,没能见到;另一个迟迟出生于一年之后。可惜一个在京都,没能见到;另一个迟到一年以后才出生。在悲痛擗踊之中,又添了这个呱呱啼哭的孩子,没能让先慈享受儿孙绕膝、含饴弄孙之乐,实在遗憾。然而孩子没有灾祸和疾病,这大概都是先慈在天之灵的保佑吧!山东泰安、高唐、济宁前来吊唁的绅士络绎不绝。他们在我离任多年以后,不远千里赶来,其中还有人从未走出过城邑。北方人一向没有乘船的习惯,却不畏艰险,奔到灵前行一次祭奠之礼,实在令人感动。沂州府的门生谢维岭等人、泰安的门生赵应诏等人所作的两篇祭文,文辞都很工整,而且用金线镂刻、织在帛上,所费尤其繁多,是南省一向崇尚华丽奢靡的地方也未曾见过的。我谨慎地承袭保存它们,并抄录其文,附在家传之后。我在山东任官时,恭敬地叙述祖父的遗训和先慈的教诲,称为《荻训》,置于《斯未信斋语录》卷首,与《圣训》一起谨慎收藏。听到丧讯时,来不及编纂所述内容,便把这部编册作为讣告送给同僚朋友。漳州所属各地的绅士请求领取一千多本,分发到各处学塾。漳州人林广迈是新科孝廉,曾经编修《黄忠烈公年谱》,我在世时与曾生省一同校刊此书。这一年,他和我同榜中乡试,其品德和学问应当列入友朋之例。我行李箱中有在曲阜得到的党怀英所书‘杏坛’二字拓本,便加上跋语赠给他。林生每次得到我训诫士民的文告,便在乡里刊布;直到现在还时常写信来,所谈的都是吏治,切中利弊。我摘录其中最精当的部分,收入语录。陈生凌霄,是癸卯科孝廉,有人冒充他的使女的舅舅和公婆,到县里诬告争讼。我为此写牌示,要求使女的父母前来认领,诉讼才平息。我离开漳州几十里时,陈生跟随相送,赠给我家制的‘感应膏’两罐、丸药一瓶。又送《诚敬集》六本,都是汇集记录医方的书。膏药和丸药带回家后,有疾病的人使用,立即见效。只是动笔写了一篇文字的劳作,却得到这样的回报,实在获益无穷。陈生是个善人,和仲弟同年,后来到了台湾,他又续寄膏药方若干(甲寅年回到内地漳州时,陈生又赠送了许多物品)。棺材入殓不可使用纸脚,丁宝璠极力说明这样做的害处。三和土比砖砌墓圹坚固,有人说不如把黄泥、石灰两种材料均匀混合使用为好。用稀米汤调和三和土,有人说不如使用洋条藤。藤产于徽州,把它熬成水,与土和木炭屑混合铺在底部,可以防止树根穿入。近来有用砖砌墓圹的,在墓圹内外用土填实。有人说铺底不应过厚,以便地气流通。因此用砖铺底的,往往在其中凿出小孔。然而地气向上通到尸骨,终究没有依据;这样做只是为了不让土直接接触尸身罢了。

余归之日,闻六洪闸先太高祖妣白太恭人合葬之墓被盗刨其后,且露棺。棺头微有残损,入空谛视之,似内有光如水晶。或当日用水银,或被刨不知而雨水浸入,或地气所感而自生水,或谓橇棺盗物者必以水灌之使宝物流出。二月间曾刨一次,祗去撮土而已;此次则乡佃闻人在草茅中索索有声,犬吠其旁,乃率众围捕,已越影山墙而逸。向非先人有灵,竟无知觉,则受害尤烈。亟率子侄辈敬谨修筑,鸣官缉捕,后得罪人曰毛和尚。通郡界内被其害者,指不胜屈矣。刨挖多古坟,乡宦之家居多,以有宝藏可图也;多在右女匶,有珠饰也。太高祖墓有墓门、有石坊、有石阑、有诰命碑、有影山,且神道内外皆铺石板,历百数十余年而忽有此劫,子孙之罪也。茔域之前,不可不致饰,而亦未可太过,为生者壮观瞻,于死者无加于毫末。今之翁仲人马罗列蔓草之间,及问其为谁氏之祖宗,几不可得,则亦何益哉!且以启盗贼之窥伺,焉得世世子孙保之耶?太高祖墓树木素茂盛,其佃户季某甚诚笃,墓田久鬻与他姓,近始赎回。方未归时,佃谨慎如初,盖自高曾时即此佃之先人,相沿至今,每有考试之年,其佃必先期来贺。是年,子孙有获隽者,则柏树必高生一顶。国初至今,嫡支不绝秀才者八九世矣,乡荐或间一代。余己卯、庚辰连捷之年,柏树双顶,气脉相感,有莫之致而至者。堑田归异姓数十年矣,官山左时,始以廉俸所余买而归焉。太高、高祖见行墓田亦已失而复得者,此宦中之所蓄也。祭扫时不至假道于虞矣。

漳州府漳字从泣,有老亲而官斯郡者,每不久验之;屡屡传说文公书署门「漳」写作「漳」,有深意也。丹霞书院前为唐开元寺。寺废已久。土人言文公于书院东立亭子二以厌之,抑释而崇儒云。府署大堂极高,各省所未见,亦文公所创建。并云再加高数尺,则械斗之风可绝,而难保不叛;照今式则永无叛乱,而械斗不能除。窃谓刑政之弛已久,生齿益繁,自相残害,亦天意也。且人与人相仇,不至一夫夜呼而四应耳。女人以帛如风帽蔽其额,曰文公■〈〈止百匕〉上几下〉。以木削圜置两履底之中,曰文公履。行路制梃以随,曰文公杖,以防强暴者。流风善政,至今存焉。

通郡城中华王庙仙方极灵验,蜀中称华真人签方,供奉于家。近日通郡庙中可扶乩开方,方首必书某某在东垣先生降坛时居多。庙中联语有:「未劈曹颅千古恨,曾医关臂一时名」之句。世所传称者,皆衍义所载,不知后汉书及魏史均有本传,所记方术甚详。爰辑为一卷,序而梓行;传序入文录。

西园为州尊唐陶山师所创建,当日对联极多,近无存者。犹记其戏台云:如竹苞矣,如松茂矣;鼙乎鼓之,轩乎舞之。壬申年落成,曾招饮,时以州试第一补弟子员;昨同人小集,回首三十三年矣。唯「水木明瑟」额尚存。

除夕,登锺秀山(俗名土山)。冬月某日送李少山表兄葬其墓地,距狼山不远,因登焉;今三月上已,又登焉。忆卯角随先大夫登山观烧,四十余年矣。

「梼杌闲评」记魏忠贤始末,卷内有云:先把脚根立定了,生死不顾,才可。若有一点疑惑,终成画饼。才到任,席还未暖,债主就来索逋,原是想来寻钱复本的。又经欠户逼迫,如何熬得住,只得见一个上司去了,便去护印;有差出,便去钻谋,不管批行,便去需索,如饿蝇见血。可谓形容尽致。

或云:前辈崔侗幼时,有出对语云:七鸭浮河,数数三双一只。侗对云:尺蛇出洞,量量九寸十分。霁吟仲弟每善属对,京中叶子戏名尾子胡,有友人议输嬴应减半,曰核减尾子胡。仲对云:酌增头卯例。某髯甚稀,云为被摩落,戏云:龙须常受被头磨,仰对云:龟壳时将床脚垫。某有足疾,闲看金瓶梅一书,仲戏云:行为铁拐李,坐看金瓶梅。闻者绝倒。

郑氏女史,年老仍吟诗不辍,尝出句云:对镜焚香云掩月。久无对者。余拟云:熏炉炙砚水生烟。

张孟民孝廉家藏张善人山照卷子,甲辰归里时始见;盖其曾祖考某公也。卷首题「善人孝子」四字,并请旌表部院公牍。公年高无嗣,夫人为置妾。其本夫托为兄弟出名,临别而泣。公问之,得其实,退还,不索价。又挈其夫代为营生,令完聚成家。次年,夫人变生二子。其一即孟民祖也。至今书香不绝,此善行之尤著者。卷内韩菼、缪彤诸名公及近科修撰钮福保辈,皆有题咏。余题其卷未云:矍铄哉翁品格清,一团善气兴大迎;至今熏沐披图读,犹觉春风杖履生。不知百行孝为先,盖世功名亦罔然;请看琳琅题满幅,状元多藉布衣传。

闽中得黄忠烈公断碑砚图拓本,铭其后曰:磨而坚,破而完,身虽残,心自丹。石有泐,人不刊;烈士骨,忠臣肝(序入文录)。

译我回来的那天,听说六洪闸先太高祖妣白太恭人的合葬墓被盗墓者从后面挖掘,棺材也暴露出来。棺头略有残损,进入墓穴仔细看,似乎里面有像水晶一样的光。有人说可能是当年使用了水银;有人说是被挖开而无人知晓,雨水浸入其中;有人说是受到地气感应而自行生水;又有人说,撬棺盗取财物的人一定会灌水进去,使宝物流出来。二月间曾经挖过一次,只挖走了一撮土而已;这一次,乡里的佃户听见草丛中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狗也在旁边吠叫,于是便带领众人包围捕捉,盗墓者已经翻过影山墙逃走了。若不是先人的神灵显应,竟然毫无察觉,那么所受的损害就会更加严重。我急忙率领子侄们恭敬谨慎地修筑墓穴,并报官缉捕,后来捕获罪犯,名叫毛和尚。整个郡境之内受到他害处的人,多得无法一一计数。他挖掘了许多古墓,其中乡宦人家的墓居多,因为以为里面可能有宝藏可图;而且多在右边的女棺中,因为那里有珠宝首饰。太高祖墓有墓门、石坊、石阑、诰命碑和影山,而且神道内外都铺有石板,经过一百几十多年,忽然遭到这样的劫难,是子孙的罪过。坟墓区域的前面不可不加以修饰,但也不可过分;这对活人来说只是壮观好看,对死者却丝毫没有增加什么。如今翁仲、石人、石马罗列在蔓草之间,等到询问它们是谁家的祖宗,几乎已经无法考察清楚了,那又有什么用呢!而且还会引起盗贼窥伺,怎么能让世世代代的子孙保护它们呢?太高祖墓上的树木一向茂盛,它的佃户季某十分诚实厚道。墓田很久以前卖给了别姓,近来才赎回。尚未归还时,佃户仍像当初一样谨慎,因为从高祖、曾祖以来,一直都是他的祖先在这里租种,代代相传至今。每逢考试之年,这个佃户一定提前来祝贺。这一年,如果子孙中有人考取优等,柏树就一定会长出一个高高的树梢。自国初至今,嫡系连续八九代都有人考中秀才,乡荐则有时隔一代。余在己卯、庚辰年连续考取功名的那一年,柏树长出两个树梢,气脉彼此感应,有些事情没有人促成,却自然发生了。墓旁的田地归了异姓几十年,我在山东任官时,才用俸禄余钱买回来。太高祖、高祖墓地前的墓田也都是失去后又重新得到的,这就是做官时积蓄下来的财力。祭扫时再也不至于要借道经过别人家了。漳州府的‘漳’字从‘泣’,有年老父母而在这个郡任官的人,往往任职不久就应验了这一说法;又屡屡传说朱文公曾在府署门上把‘漳’写作‘漳’,其中有深意。丹霞书院前身是唐代开元寺,寺院废弃已经很久了。当地人说,朱文公曾在书院东面修建两座亭子来镇压它,或者说是抑制佛教而尊崇儒学。府署大堂极其高大,是各省都没有见过的,也说是朱文公所创建。又说,大堂如果再加高几尺,就可以断绝械斗的风气,但难以保证不发生叛乱;按照现在的形式修建,则永远不会有叛乱,却不能消除械斗。我私下认为,刑法和政令松弛已经很久,人口越来越多,彼此互相残害,也许是天意如此。而且人与人之间相互仇恨,并不至于达到一人夜间呼喊、四方响应的地步。妇女用帛制成像风帽一样的东西遮住额头,称为文公〔原文此处字样不清〕。用木头削成圆形,放在两只鞋底中间,称为文公履。走路时制作木棍随身携带,称为文公杖,用来防备强暴之人。这种流传下来的风俗和善政,至今仍然存在。通郡城中的华王庙,所传仙方极其灵验;蜀中称为华真人签方,供奉在家中。近来通郡庙里可以扶乩开方,药方开头常常写着‘某某在东垣先生降坛时’。庙中的楹联有‘未劈曹颅千古恨,曾医关臂一时名’的句子。世人所传称的内容,都是《三国演义》一类衍义作品中记载的,却不知道《后汉书》和《魏史》中都有他的本传,所记载的方术非常详细。于是我辑录成一卷,作序后刊刻流行;传记和序文收入《文录》。西园是州尊唐陶山老师创建的,当时有很多楹联,近来已经没有保存下来的了。还记得戏台上写着:‘如竹苞矣,如松茂矣;鼙乎鼓之,轩乎舞之。’壬申年落成时,曾经招待饮宴,那时我因为州试第一名补为弟子员;昨天同友人小聚,回头想来已经三十三年了。只有‘水木明瑟’的匾额还保存着。除夕那天,我登上锺秀山(俗名土山)。冬月某日,我送表兄李少山安葬到他的墓地,墓地离狼山不远,因而登上了锺秀山;今年三月上巳日,又登了一次。回想起卯年幼年时跟随先大夫登山观看烧荒,已经四十多年了。《梼杌闲评》记载魏忠贤的始末,卷中有这样的话:‘先要把脚跟站稳,连生死都不顾,才可以做成。若有一点疑惑,最终一定成为画饼。刚到任,席子还没有坐暖,债主就来索要欠债,原来是想来讨回本钱。又受到欠债人的逼迫,怎么忍受得住,只好见到一个上司便去护印;有差事派出,便去钻营谋求;不管批示是否准行,便去需索钱财,就像饥饿的苍蝇见到鲜血一样。’可以说把情状描写得淋漓尽致。有人说:前辈崔侗小时候,有人出了一句对联:‘七鸭浮河,数数三双一只。’崔侗对道:‘尺蛇出洞,量量九寸十分。’霁吟的仲弟最擅长作对。京城有一种叶子戏,名叫尾子胡;有朋友商议把输赢减半,便说:‘核减尾子胡。’仲弟对道:‘酌增头卯例。’某人的胡须很稀,说是被摩擦掉的,便开玩笑说:‘龙须常受被头磨。’仲弟对道:‘龟壳时将床脚垫。’某人有脚疾,闲着阅读《金瓶梅》,仲弟戏说道:‘行为铁拐李,坐看金瓶梅。’听到的人笑得前仰后合。郑氏女史年老了仍不停地吟诗,曾经出了一句:‘对镜焚香云掩月。’很久没有人能对上。我拟了一句:‘熏炉炙砚水生烟。’ 孝廉张孟民家中收藏着张善人的《山照卷子》,我在甲辰年回乡时才看到。原来这是他的曾祖某公的事迹。卷首题着‘善人孝子’四字,并附有请求旌表的部院公文。某公年纪很大却没有子嗣,夫人为他置办妾室。妾室的原丈夫托称是她的兄弟来报名,临别时哭泣。某公询问后得知实情,便把她退还回去,不索取价钱。又带着她的丈夫,替他谋求生计,使他们夫妻团聚成家。第二年,夫人突然生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就是孟民的祖父。直到今天,家中文脉仍未断绝,这是善行中尤其显著的一件。卷中韩菼、缪彤等各位名公,以及近科修撰钮福保等人,都有题咏。我在卷上题写道:‘老人精神矍铄啊,品格清正;一团善气兴盛而大有迎合。直到今天,沐浴熏香展开图卷阅读,仍觉得春风中有手杖和鞋履的气息。不知道各种德行中孝顺最为优先,盖世的功名也终究没有意义;请看满幅琳琅题字,状元往往借布衣之人的善行而流传。’ 在闽中得到黄忠烈公断碑砚的图拓本,在后面题铭道:‘磨砺而坚固,破碎而完整;身体虽然残缺,内心自有丹心。石头有剥蚀,人却不会被磨灭;这是烈士的骨,也是忠臣的肝。’(序文收入《文录》。)

四氏以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十字以次命名。予侄辈毓字派,侄孙辈泉字派。今祭扫日,携新修宗谱,鸠族人问明婚娶及添生子女,按名记之,则子孙重修易易矣。泉字均改传,传下用继字,以次递名,亦所以崇效法也。

谨诹乙巳十一月十五日安奉慈柩于东郊先茔。自初七至初十日皆雨,十一日家祭,微晴。十二日雨,十三日雨。十四日设奠。正日交子刻大风。卯辰之间,一轮红旭升矣。吊者大慰。十五日辰初发引,日朗风静,地结水,送葬者塞途,而无泥泞之苦。十六日乃大雪。十八日申刻,厨屋后火起。时前后皆草厂未撤,幸屋后即市河,推倒而扑灭之;非雨云连旬,草厂浸湿,则不可救矣。若早三日,尚可问乎?是日前,阴雨不已,或亦鬼神之保佑也欤!当其时,日夜观天,昏瞀不知所为。十一日夜,梦以桶汲水无数,仰见黑云弥天,有一朵红云飞过。余问:此非晴云乎?有人答曰:三日后云。至十四日晴,以为应其兆也;后知应出葬三日有火灾。红云,火象也;汲水,救火也。

通州风俗:葬礼出旌设奠外,曰点主、曰唐奠,縻费繁重。然称家有无,量力之所能;不得,不可以为悦。因酌古今礼节,祭仪用羊一、豕一、酒三爵、豆笾(今高供)二十有五、簋十(今大碗)。祭之日,届时,孝子请宾更衣,请宾行礼,领赞者诣灵位揖,分班对揖。孝子就位,主祭就位,孝子跪,释杖、献香、献帛、献爵,三俯伏,读告文;举哀;哀止,行四拜礼,出铭旌。孝子随行,至铭旌亭前,四拜,复位。司爵者捧爵、司帛者捧帛、司祝者捧祝,各诣燎所。孝子随行,灌酒复位,礼毕。

出葬仪从,徒饰观美耳。然文武官员以及远近戚友,皆于此乎观礼。照常例所用外,加衔牌三十七对,冠帔亭恭设山左子弟昔年祝寿之百秀衣一袭,金绣姓名,为团花式。乡党祭亭、京师公祭亭、齐鲁公祭亭、闽蜀公祭亭、山东万民伞十三柄、福建一柄,亲友固请出之,以为此亦显亲之道。又兖州府属德政牌数对,并陈设之。

岩叟公墓前诰封碑四,有二碑应在见行公墓,想因见行公明人、未仕于国朝故也。坊阴石刻少微龙,南极向;见行公墓阴亦有太微龙等字。墓后皆有影山,上立石,刻「寿山」二字。今据形家言:凡墓皆不应用影山云。诰封碑尾附列初任福建延平府推官、二任广西柳州府推官、三任今职。时为陕西西安府同州合阳县知县,顺治十四年三月初十日。初任福建延平府推官、二任陕西合阳县知县、三任巩昌府徽州知州、四任长芦运盐司运同、五任今职正定府知府,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

地师沈某,相东郊先茔云:茔前地加高则财旺;茔东南沟水挑通、自东南而至西南、绕过坟前、至西北、又东北绕至茔后正中为止,水有归宿,则丁旺。茔后走路碍丁,宜去之。十九年后,交上元,子孙便接气大发。余谓:风脉之说,天事居其半。先大夫易箦时,何尝计及卜地。及得地,亦求其无妨害耳。彼时茔前皆异姓地,西皆庐舍,嵯峨对峙,不数年皆售变矣。因以重价购茔前地亩。堪舆家言:前有案矣。又数年,前地房屋折毁一空,皆迁徙去。乙巳归里省墓,因并购其空基地。旁有小墓,有愿得钱而移者,从之。自是一望开阔矣;风水无凭,大局固人所共见也。成事在天,谋事在人,听天而已。各茔添补树株,柏为上,梓椐次之,梧桐又次之。俗曰百子同居云。

龙王桥墓,远祖茔也。久为平地,赁与贩草者,每年收其地租,为轮祭之费。甚且设溷厕于旁,约同族人免其租而逐之,另筹祭费,立树以表之,勒石记其事。远祖墓均立小石碑志之,以免数典而忘也。通郡非绅宦殷实之家,不表墓,子孙不知祖宗者多矣;宜仿北省以片石记某公某氏。

族兄凤池,居观音山,勤学、能诗。余见时,已长我二十余年。及出仕,未通音问。今回里,知其作古。于家中败簏,检出诗稿一册、紫雪斋谈余笔记各种,不知出自何人之手?问季弟,则曰:十余年前凤池托寄正者,久而忘之。适祭扫至观音山,携之舟中翻阅,藉以访其后人还之而不果。余偶感风寒,匆匆登岸,又失其半;次日族众仍坐前舟,仆人拾获送还。心血所存,其有凭焉者乎!

童时侍先考祭先伯景皋公及叔汉卿公墓于东门外学田内,先考取小砖置先伯墓上,盖旁有老妪能识之。今妪已久亡,墓草平原,不可复识,于附近立石主祀之。

祭墓须兼用锡器,今所用火锅、火碗,庶道远或隔宿临时燃火,腥膻之气可达也。

译四氏依次用‘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十个字来命名。我这一辈侄子属于‘毓’字辈,侄孙属于‘泉’字辈。如今祭扫时,带着新修的宗谱,召集族人询问清楚婚娶情况以及新添的子女,按姓名记录下来,那么子孙以后重新修谱就容易了。‘泉’字辈的字都改为‘传’,传字以下使用‘继’字,依次递进命名,这也是为了尊崇并效法这种做法。谨慎选择乙巳年十一月十五日,把慈亲的棺柩安葬在东郊先茔。初七日至初十日一直下雨,十一日举行家祭,天气略微放晴;十二日下雨,十三日下雨;十四日设奠。正日交子时起大风。卯时至辰时之间,一轮红日升起,前来吊唁的人大为宽慰。十五日辰初发引,天气晴朗,风平浪静,地面结水,送葬的人挤满道路,却没有遭受泥泞之苦。十六日才下大雪。十八日申时,厨房后面起火。当时前后各处的草棚都还没有拆除,幸好屋后就是市河,便推倒草棚将火扑灭;如果不是此前连续多日下雨,使草棚浸湿,就无法救火了。若火灾早三天发生,哪里还能够应付呢?在这之前,阴雨不断,也许也是鬼神在保佑吧!那时我日夜观察天气,昏乱无措,不知道该做什么。十一日夜里,我梦见用桶汲取了无数水,抬头看见黑云布满天空,有一朵红云飞过。我问:‘这不是晴云吗?’有人回答说:‘三天以后才是云。’到十四日天气放晴,我以为应验了这个征兆;后来才知道,它应验的是出葬后三天发生火灾。红云是火的象征,汲水则是救火。通州的风俗是:葬礼除了出旌、设奠之外,还称为点主、唐奠,耗费繁多沉重。不过要根据家庭的贫富,量力而行;如果办不到,就不应为了取悦别人而勉强办理。因此斟酌古今礼节,祭祀仪式使用羊一只、猪一头、酒三爵、豆笾(今称高供)二十五件、簋十个(今称大碗)。祭祀当天到了时辰,孝子请宾客更换衣服,请宾客行礼;领赞者到灵位前作揖,分班相对作揖。孝子就位,主祭就位;孝子跪下,解除丧杖,献香、献帛、献爵,三次俯伏,宣读告文;举哀;哀声停止后,行四拜礼,抬出铭旌。孝子跟随前行,到铭旌亭前行四拜,再回到原位。司爵者捧着酒爵,司帛者捧着帛,司祝者捧着祝文,各自到焚烧处。孝子跟随前行,倾酒后回到原位,礼仪结束。出葬时的仪仗,只是徒然装饰得好看罢了。然而文武官员以及远近亲友,都在这里观看礼仪。按照常例所使用的仪仗之外,又增加衔牌三十七对;在冠帔亭恭敬地陈设山东子弟往年祝寿时所用的一袭百秀衣,上面用金线绣着姓名,织成团花式样。还陈设乡党祭亭、京师公祭亭、齐鲁公祭亭、闽蜀公祭亭、山东万民伞十三柄、福建万民伞一柄,亲友们坚持要求把这些都拿出来,认为这也是显扬亲人的方式。又有兖州府所属各地的德政牌数对,也一并陈列。岩叟公墓前有四块诰封碑,其中两块本应在见行公墓,想来是因为见行公明代为人,未曾在本朝做官的缘故。牌坊背面的石刻有‘少微龙,南极向’等字;见行公墓背面也有‘太微龙’等字。墓后都有影山,影山上立着石碑,刻有‘寿山’二字。如今根据风水师的说法,凡是墓都不应设置影山。诰封碑末尾附列:初任福建延平府推官,二任广西柳州府推官,三任现任官职;当时任陕西西安府同州合阳县知县,时间为顺治十四年三月初十日。又列:初任福建延平府推官,二任陕西合阳县知县,三任巩昌府徽州知州,四任长芦运盐司运同,五任现任官职正定府知府,时间为康熙十四年十二月十四日。地师沈某看过东郊先茔后说:墓地前面的地势加高,财运就会旺盛;把墓地东南面的沟水疏通,使水从东南流来,经过西南,绕过墓前,流到西北,再向东北绕到墓地后方中央停止,水有归宿,子孙就会兴旺。墓后有道路会妨碍子孙,应该去掉。十九年以后进入上元,子孙便会接续气运而大发。我说:风水地脉之说,天意占一半。先大夫临终更换衣服时,哪里曾考虑过选择墓地?得到墓地后,也只是求它没有妨害罢了。那时墓地前面全是异姓的土地,西面都是房屋,山势高耸相对而立,不几年全都卖掉变更了。于是用高价买下墓地前面的田地。堪舆家说:前面已经有案山了。又过了几年,前面的房屋全部拆毁,住户都迁走了。乙巳年回乡扫墓,便连同那些空宅基地一起买下。旁边有一座小墓,有人愿意收钱迁走,就依从了他。从此一眼望去开阔无阻。风水没有凭据,但大的格局确实是人人都能看见的。事情能否成功在于天,谋划事情在于人,听凭上天罢了。各座墓地添补树木,以柏树为最好,梓椐次之,梧桐又次之。俗话说这是‘百子同居’。龙王桥墓是远祖的墓地。墓地长期夷为平地,租给贩草的人,每年收取地租,作为轮流祭祀的费用。甚至有人在旁边设置厕所,于是约同族人免除他的租金,把他赶走,另行筹措祭祀费用,种树作为标志,并刻石记载这件事。远祖的墓都立小石碑加以标记,以免后人只知道典故而忘记祖先。通州郡中如果不是绅士、官宦和殷实人家,往往不为墓地立标志,因而子孙不知道祖宗的人很多;应当仿照北方各省,用一块石片记载某公某氏。族兄凤池住在观音山,勤奋好学,能够作诗。我见到他时,他已经比我年长二十多岁。等到我出仕以后,便没有互通音信。这次回乡,才知道他已经去世了。我在他家破旧的竹筐中,找到诗稿一册、《紫雪斋谈余》笔记若干种,不知道这些究竟出自什么人之手。询问季弟,他说:十多年前凤池托人寄存给正,时间久了就忘记了。正好祭扫到观音山,我便把它们带到船中翻阅,想借此访寻他的后人归还,却没有成功。我偶然感了风寒,匆匆登岸,又遗失了一半;第二天族人仍坐原来的船,仆人捡到后送还。心血所存,难道真有凭借而得以保存的吗!童年时,我陪侍先考到东门外学田里面,祭祀先伯景皋公和叔父汉卿公的墓。先考取了一块小砖放在先伯墓上,大概是因为旁边有一位能够辨认墓地的老妇人。如今老妇人已经去世很久,墓地的草也与平地相齐,再也无法辨认,于是在附近立了一块石碑,作为祭祀的标志。祭墓时还必须同时使用锡器。如今所用的火锅、火碗,是为了路途遥远或需隔夜时临时生火,使腥膻之气能够传达。

家中藏书虽随时晒晾;而纸布为函,易生蟫鱼,大半残蚀;亟易以银杏木夹板,而以闽漳樟木参用之,熏香满室。今侄孙辈编次书检,庋阁陈之,笼以碧纱,分左经、右史;诸书及诗文,亦以类分列。旧函尽去之,脱然无害,为之一快。时课徒以「举直错诸枉」命题,因云:国家求辅得梁栋才,而群蠹无容身之地也如是。夫书板借贮于珠媚园,园为太高祖岩叟公旧业,有所著同善录板仍归园中,将二百年矣。齐鲁课士录若干部,分给族党子弟。泰山石堂僧,通州人,国初隐其名姓而不出山者。细绎诗语,知其姓焉,以遗集分与三十里马(映台)、城内马(枢辉)等,以待考证。山左带回书籍,有丁瑶泉司马所注下戴礼、逸周书;新补弟子员第一李廷献宝,堂表叔之子,能读古书者,因以赠之。又,泰山赵仁圃相国制义纲目、制义文统类编,在任时补刻全者。冯云卿仲弟,内侄也。其塾师袁炳舒,能法先正者,因以赠之。余存训俗遗规节要、朱子家训衍义(递封章进呈尚书论之(?),朱蠹仙所撰,任高唐时过访,索其稿,代为梓行)等书,分富家子弟;孝弟图、文昌孝经等书,散与各家塾。诸物可与人共,惟书籍不可轻赠人;非其人则弃书矣。惟劝善及方药之书,不必择人,以广其传。蜀中所得慈幼新书;新书大旨,小儿痘疹慢惊,皆用温补。武进庄在田所著,即山东之福幼编,屡试皆验。蜀中本乃前汀龙漳道海某所刊,同社孙奉璋(士峨)翻刻板刊行,真婴儿之福也。其子病肝风甚危,旋瘥,且补诸生,其刊书之报欤!

李但山先生,曾祖母之叔父也。父吾溪公,但山公表兄;李廷瑾、廷献其后裔也。廷献补弟子员,题为「畜君何尤」;文中用四字句叶韵,古色可观,宜其冠童子军。偶邀余饮,座中有表兄毛文麟,皆先人姻娅也。廷瑾出少山表兄(琪)所辑李氏诗乘二卷,属为之序(入文录)。又写意行看子一幅,绘荔支、芭蕉数株。但山先生任汀漳道时所作,并命其子晴江先生记其年月。追忆吾溪公,言之恻然。展卷观玩,宛然身在闽漳。今署中尚有荔支树,大数十围,或即图中物也。晴江先生任山东,祀名宦。廷瑾之父宝堂先生官蜀中,并与余宦迹相同,亦佳话也。但山先生升福建廉访,有句云:绣衣未着身先瘦,铁案将成笔又停。归家以烛跋一籯,贻子孙曰:在官每救一囚,剪烛跋存之。诗乘并录陈勾山、袁简斋诸先生序,志简斋先生释官一篇,赠晴江先生告归作。又题晴江先生画梅诗一首,尤为古今绝唱。李赤中先生名霞,晴江先生子。有题梅句呈简斋先生云:记得家君交海内,子才子外即梅花。

李赤中先生轶事,幼闻于先大夫者追记之。先生随父任,衣履不饰,污且破。侍父食,则寸葱啮其半;父退,盈尺之鱼,一口啖之。尝行市上,忽欲登厕而无其所,污裈中,至女家。女适钱氏。女曰:何不解下衣?曰:无拭秽纸耳。女云:虽然,较胜于污衣裈也。先生大笑曰:惜尔非男,有此智慧,早登科矣。僧人制蜜食,晾于廷。方丈罗列见先生曰:公子盍一尝乎!僧退,先生如蚕食叶,顷刻而尽。学使爱其才,以诗稿示之。先生曰:学古人而得其皮貌者。以是拟拨萃科未果。考试,以面饼累累用线旁系于项如念珠然,呼名未到而食已罄。同人赴省试,以盐海蜇头置船板下,取食则亡;先生卧时嚼之矣。年节祀神鸡肉,夫人藏之不煮熟。先生一日微患疟疾,夫人笑曰:熟之,可缓缓加餐也。置房惟前,顷之不见;再问之,先生于衾裯中以足踢出鸡骨一具。闻者捧腹。幼时,父命焚香,凡往返者数次,视之,则先生香插炉中,一一以火燃之。盖诗书而外,皆茫然也。岂非今之古人乎!先辈言行可传,恐其久而湮也,故志之。

扬述臣述雉水人凌霄咏鼠嫁女诗,句云:迨吉亦同人有礼,于归谁谓女无家?可谓天造地设。

乙巳九、十月间,偶患疟,有传以截疟方者。李身卿即廷献,用黄纸朱笔书:「子高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二句,贴于枕旁即止。二句,杜工部赠花卿歌。

幼孩未生时,畜雄鸡一只,以竹栏围之,铺以板,笼于其中,但饲以荞麦,不与水饮。留其粪,俟孩子落地,以粪涂其口,自无牙疳、脐风等症(周左池先生云)。

脂水疮生头颈间,以铜绿烟膏(药店有卖者)等分加麻油调搽立愈。有患者,经年百方不效;偶得此方,用钱三文而瘥(吴品仪云)。

闽中泉州府客民曾程贵,以轮船及矛鎗式呈献。因令制枪十杆,放枪后按其机,则长矛复出,留于漳营,携其二由海艘寄回。丙午二月,送存狼山镇署。戊申,复至闽省,其人复来谒呈小水龙式,救火良便。

译家中藏书虽然随时晾晒,但用纸和布制作书函,容易生蟫鱼,大半都被蛀蚀了;于是赶紧改用银杏木夹板,并掺用闽漳樟木,香气熏满房间。如今侄孙们编排书目,放在书架上陈列,用碧纱罩住,左边分放经部,右边分放史部;其他书籍以及诗文,也按类别分别排列。旧书函全部去掉,既轻便又没有损害,实在令人痛快。当时我给学生出题,题目是“举直错诸枉”,于是说:国家求取辅佐,得到栋梁之才,而群蠹般的人没有容身之地,也应当如此。那些书板借藏在珠媚园中。此园是太高祖岩叟公的旧产业,有他所著《同善录》的书板仍归藏在园中,将近二百年了。《齐鲁课士录》若干部,分发给族人和乡党子弟。泰山石堂僧是通州人,国初时隐去姓名,不出山做官。细细推究他的诗句,才知道他的姓氏,于是把遗集分给三十里马映台、城内马枢辉等人,以待考证。从山东带回的书籍中,有丁瑶泉司马所注的《下戴礼》《逸周书》;新补为弟子员、名列第一的李廷献宝,是堂表叔的儿子,能够阅读古书,因此把书赠给他。又有泰山赵仁圃相国的《制义纲目》《制义文统类编》,是他任职时补刻完整的。冯云卿是仲弟的弟弟,也是我的内侄。他的塾师袁炳舒,能够效法前代正人君子,因此把这些书赠给他。我所保存的《训俗遗规节要》《朱子家训衍义》(递送封章进呈,尚书对此加以评论〔此处原文有疑〕,为朱蠹仙所撰;他任高唐时曾来访,索取书稿,我替他刊刻发行)等书,分给富家子弟;《孝弟图》《文昌孝经》等书,则分送给各家私塾。各种物品都可以同别人共享,只有书籍不能轻易送人;如果送给不合适的人,书就会被抛弃。只有劝善和方药一类的书,不必选择对象,应当让它们广泛流传。我在蜀中得到《慈幼新书》;该书的主要观点是,小儿患痘疹、慢惊风,都采用温补法。此书为武进庄在田所著,也就是山东的《福幼编》,屡次试验都有效。蜀中的版本原是前任汀漳道海某所刊刻的,同社孙奉璋(士峨)又翻刻印行,真是婴儿的福气。他的儿子肝风病重,十分危急,不久便痊愈了,而且补为诸生;这大概就是刊刻此书所得的报应吧!李但山先生是我曾祖母的叔父。我的父亲吾溪公,是但山公的表兄;李廷瑾、李廷献都是他的后裔。廷献补为弟子员,所作文章题目是“畜君何尤”;文中使用四字句押韵,颇有古意,难怪能在童子试中夺魁。他偶然请我饮酒,席间有表兄毛文麟,都是先辈的姻亲。廷瑾拿出表兄少山(李琪)所辑的《李氏诗乘》二卷,请我为它作序(收入《文录》)。又画了一幅写意行看子,画着几株荔枝和芭蕉。但山先生任汀漳道时所作,并且让他的儿子晴江先生记下创作年月。追忆吾溪公,说起这些令人悲恻。展开画卷观赏,仿佛亲身处在闽漳。如今衙署中还生长着荔枝树,树围大数十围,也许就是画中的那些树。晴江先生任职山东时,被列入名宦祠祭祀。廷瑾的父亲宝堂先生曾在蜀中任官,与我的仕宦经历相同,也是一段佳话。但山先生升任福建廉访时有句诗说:“绣衣未着身先瘦,铁案将成笔又停。”他回家后,把剪烛留下的一筐烛花赠给子孙,说:“我在任官时每救活一个囚犯,便剪下一段烛花保存。”《李氏诗乘》中还收录陈勾山、袁简斋诸先生的序,并记载简斋先生被解除官职的一篇文章,以及赠晴江先生告归时所作的诗。又题写了一首晴江先生画梅图的诗,尤其堪称古今绝唱。李赤中先生名霞,是晴江先生的儿子。他有题咏梅花的诗句呈给简斋先生:“记得家君交海内,子才子外即梅花。” 李赤中先生的轶事,是我小时候从先父那里听来的,现追记如下。先生随父亲任职时,衣服鞋子都不修饰,污秽而且破旧。陪父亲吃饭时,他只咬葱的一半;父亲离席后,满尺长的鱼,他一口就吃掉了。他曾在市上行走,忽然想上厕所却找不到地方,便把污物排在裤子里,走到女儿家。女儿正好嫁给钱氏。女儿说:“为什么不把下衣脱掉?”他回答:“只是没有擦秽物的纸罢了。”女儿说:“即便如此,也总比把衣裤弄脏强。”先生大笑说:“可惜你不是男子,有这样的智慧,早就考中进士了。”僧人制作蜜食,晾在庭院里。方丈排列出来看见先生,说:“公子何不尝一尝?”僧人退下后,先生像蚕吃桑叶一样,片刻之间就吃光了。学使爱惜他的才华,把诗稿拿给他看。先生说:“这是学习古人而只得到外表的人。”因此打算推荐他参加拔萃科,却没有成功。考试时,他把许多面饼用线系在脖子旁边,像念珠一样;还没轮到点名,面饼已经吃完了。同伴们赴省试时,把盐腌海蜇头放在船板下面,准备取食时却找不到了;先生睡觉时,已经把它嚼完了。年节祭神要用鸡肉,夫人把鸡肉藏起来,没有煮熟。先生有一天稍微患了疟疾,夫人笑着说:“把它煮熟,就可以慢慢加餐了。”她把鸡肉放在房门前,不一会儿便不见了;再去询问,原来先生在被褥中用脚踢出了一副鸡骨头。听到这些事的人都笑得捧腹。先生小时候,父亲命他焚香,他来回做了好几次;父亲察看时,才发现先生把香插进香炉后,竟然一根根都点燃了。大概除了诗书以外,他对其他事情都茫然无知。这难道不是当今的古人吗!先辈的言行值得流传,我担心时间久了会湮没,所以把它记下来。扬述臣讲述雉水人凌霄所作的《咏鼠嫁女诗》,其中有句说:“迨吉亦同人有礼,于归谁谓女无家?”可以说是天造地设。乙巳年九、十月间,我偶然患疟疾,有人传给我一个截疟方。李身卿就是李廷献,他用黄纸朱笔写下:“子高髑髅血模糊,手提掷还崔大夫”两句,贴在枕头旁边,疟疾立即停止。这两句出自杜工部《赠花卿歌》。小孩尚未出生时,养一只公鸡,用竹栏把它围住,下面铺上木板,把它关在里面,只喂荞麦,不给它喝水。把它的粪便留下,等孩子出生后,用粪便涂在孩子嘴上,据说自然可以避免牙疳、脐风等病症(周左池先生说)。脂水疮生在头颈之间,用等量铜绿和烟膏(药店有售)加麻油调匀涂擦,立即就能痊愈。有患者病了多年,用了各种药方都没有效果;偶然得到这个方子,只花三文钱便治好了(吴品仪说)。闽中泉州府的客民曾程贵,呈献了轮船式样和矛枪式样。因此命人制造长枪十杆,放枪后按动机关,长矛就会再次伸出。将这些枪留在漳营,带其中两杆由海船运回。丙午年二月,送存于狼山镇署。戊申年,又到了闽省,此人再次前来拜见,呈献小水龙式样,救火十分便利。

包石圃先生,名壮行,崇正年进士,有手书范真隐(讳异羽)寿序卷子;后裔范静斋茂才因代编其尊人定初先生诗集,以包书序文卷子酬赠。谨跋而藏之。

许印林同年(瀚),由清江专人寄挽词一长幅,前篆书「百世母师」,后附四言诗十二章八句,缠绵凄怆,古茂可诵。外以新获汉刻五种见惠,一为伏生授经图,一为石阙残刻文汉画凤凰等类,皆得自沂水、费县诸邑者。

自官山左,得宋板、明板书甚多,应装池别为目录存之。东昌郡得前鹾使王正定先生检藏书数种,如集古象赞、吉金所见录等书。又历城周书仓先生(永年)家藏书并钞本,如补汉兵志、汉官爵等书,皆人所未见也。其已刊各书,有斯未信齐书目可考。

通郡海滨沙民,父母死则暂殓而终焚之,拾其骨入瓦缶。初以坍涨靡常,将负之而迁徙也;久则习以为常例。白地方官禁之,则比比皆然,恐启索扰之渐。社友孙月溪作「禁烧骸说」,予为节改而刊布之,或有转移亦未可知也。

皂昆鹏总戎赠周公药酒方:北箭芪二两、蜜炙秦当归一两三钱、上肉桂六钱、白茯神二两、上党参一两、拣麦冬一两、云茯苓一两、焦白朮一两、大熟地一两二钱、辽五味八钱、净枣皮一两、抚川芎一两、上龟胶一两二钱、川羌活八钱、北防风一两、甘枸杞一两二钱、真广皮一两、大生地一两二钱,共十八味,泡烧酒二十斤,加大红枣二斤、冰糖二斤,煮一炷香时。服十日,耳聪目明;十日,发白变黑;百日,还童。相传为延寿续嗣之至宝云。

陈月卿(溶)孝廉,刊眼科良方一卷,入斯未信斋全书。首篇载图志云:白珠属肺,黑珠属肝,瞳人属肾,大小角属心,上胞属脾,下胞属胃;有患可按经络治之。末载洗眼方云:右通政袁密山(景),广西平乐人;云:宋元丰年间,有太守年七十,双眼不明,遇仙人传此方,目力如童子。每岁立冬日,釆桑叶一百二十斤,悬风处令自干。每月用十斤、水一碗,于砂罐内煎至八分,去渣,温洗二、三日,斋戒忌荤酒:正(初五)、二(初一)、三(初五)、四(初八)、五(初六)、六(初七)、七(初七)、八(初八)、九(三十,月小廿九)、十(初十)、十一(初十)、十二(初一)。

侄孙廉泉,偶录我家自顺治十一、二年嵩三公、方岳公入庠题目名次至道光三十年廉泉止,凡七世共三十五人。前记岩叟公逸事云:致仕归,每废产,不记买主姓名;曰:恐留于后子孙找价受辱。其虑深且远哉(见冯梦桂赖有编)!又咏胁生儿诗云:生愁沉下土,得窍即先天。儿父王华,陕西三原人(见宛平查为仁莲波诗话)。秀渚公萃景楼诗警句云:云端横鸟路,天际下鱼舟(见五山志)。又记见行公甲申九月十二日六十生辰、十月初一日忌辰;白太夫人八月二十七日忌。岩叟公生于明万历辛亥十一月二十五日寅时,卒于康熙癸亥二十二年九月初八日卯时;妣白太夫人生于万历壬子正月,康熙辛未八十生辰,卒于康熙四十一年六月初五日亥时。又载四渼弟陈魁文采菊诗十章,章四句,为见行公寿;张映星为白太夫人寿诗序一篇、诗一章,称姻家眷弟,上款称老亲母,当与岩叟公同行至戚也。幼时见掌印巷老宅绣中兄室内屏障多国初名人介寿诗,皆绫帛所书,惜未及时藏之也。廉泉又出陕西徽州志、恒山志记岩叟公政绩等书,谨与复刊墓志铭及朱卷等书,并珍藏之。后醴泉随任渡台,箧中检出岩叟公金纸便面十余幅,装为册一、屏四。呜乎!余服官二十余年,已半百而始一见之,遗泽之不至久而就湮者几希。可危也!可幸也(癸丑之乱,四屏遗失)!

丙午六月十三日寅、卯之间,地震将近三刻,房舍摇撼,人在床第,簸蹂如行波浪中。是时,有火球大如斗,或云有形如赤蛇二,盘旋空际,想星陨也。次日戌、亥间,又微震。十二日晡,西北红光竟天,长虹横亘;连日风雨不测,猝病死者甚多。生产亦时有怪异:吴姓生子,头面如犬;顾姓生子,头面有胞络,不见五官,皆戾气也。又传闻有小儿忽变成介属者,手足皆如龟爪。即无其事,民之讹言,伊可危也。市间买食物中毒者多,或弃食物于地,诱小儿食之而夭;传言外来奸徒俟其瘗埋后,劈取其脑为邪术母药云。十九日辰刻,或云又微震,然未觉也。

州后冯姓,供有「有仙坛」,因疾求乩方者不绝,辄着灵异。尤奇者,有时坛间空中坠药丸一、二粒,病者服之即瘥。或疑其伪,然访究之,实不知所自来,且主人并非以术炫者。

译包石圃先生名壮行,是崇正年间的进士,有一卷亲笔书写的范真隐(名异羽)寿序。后来范氏后裔、茂才范静斋替其父定初先生编纂诗集,便把包氏所书的寿序卷子作为酬赠。我恭敬地题跋并收藏了它。许印林同年(许瀚)从清江专门派人寄来一幅长长的挽词,前面篆书写着“百世母师”,后面附有四言诗十二章,每章八句,情意缠绵而凄怆,古雅苍劲,值得诵读。挽词外还以新近获得的五种汉刻相赠:一种是《伏生授经图》,一种是石阙残刻文字,另有汉代画像中的凤凰等类,都是从沂水、费县各县得到的。自从我在山东任官以来,得到的宋板、明板书籍很多,应当装裱修整,另编目录保存。东昌郡得到前任盐运使王正定先生检藏的几种书,如《集古象赞》《吉金所见录》等。又在历城周书仓先生(周永年)家中得到他的藏书和抄本,如《补汉兵志》《汉官爵》等书,都是别人从未见过的。他已经刊刻的各部书,可以在《斯未信斋书目》中查考。通州全郡沿海的沙民,父母死后,便暂时装殓,最终把尸体焚烧,捡拾骨头放入瓦罐。起初是因为潮水涨落无常,要背着骨罐迁徙;时间久了,便习惯成了惯例。白地方官下令禁止,仍然到处如此,恐怕会逐渐引起索取、骚扰之事。社友孙月溪作《禁烧骸说》,我替他删节修改后刊布出来,也许能够促成改变,但还未可知。皂昆鹏总戎赠送给周公的药酒方:北箭芪二两、蜜炙秦当归一两三钱、上肉桂六钱、白茯神二两、上党参一两、拣麦冬一两、云茯苓一两、焦白朮一两、大熟地一两二钱、辽五味八钱、净枣皮一两、抚川芎一两、上龟胶一两二钱、川羌活八钱、北防风一两、甘枸杞一两二钱、真广皮一两、大生地一两二钱,共十八味,浸泡在二十斤烧酒中,加大红枣二斤、冰糖二斤,煮一炷香的时间。服用十天,说是耳聪目明;十天后,说是白发变黑;服用一百天,说是能够返老还童。相传这是延寿续嗣的至宝。陈月卿(陈溶)孝廉刊刻《眼科良方》一卷,收入《斯未信斋全书》。开头一篇载有图说:“白珠属肺,黑珠属肝,瞳人属肾,大小角属心,上胞属脾,下胞属胃;患病时可以按照经络治疗。”末尾载有洗眼方,说:右通政袁密山(袁景)是广西平乐人;他说:宋元丰年间,有一位七十岁的太守,双眼失明,遇到仙人传授此方后,视力恢复得像童子一样。每年立冬日采桑叶一百二十斤,悬挂在通风处让它自然干燥。每月取十斤,加水一碗,在砂罐中煎到剩八成,去掉药渣,温洗眼睛二、三日,并斋戒、忌食荤腥和饮酒:正月(初五)、二月(初一)、三月(初五)、四月(初八)、五月(初六)、六月(初七)、七月(初七)、八月(初八)、九月(三十日,月小则二十九日)、十月(初十)、十一月(初十)、十二月(初一)。侄孙廉泉偶然抄录我家自顺治十一、二年嵩三公、方岳公入庠考试的题目和名次,一直到道光三十年廉泉为止,共七代三十五人。前面记载岩叟公的轶事说:他退休回家后,每当卖掉产业,都不记买主的姓名,说:“恐怕把产业留给后代,子孙还要寻找买价,受到羞辱。”他的考虑深远啊(见冯梦桂《赖有编》)!又有咏胁生儿的诗说:“生愁沉下土,得窍即先天。”孩子的父亲王华,是陕西三原人(见宛平查为仁《莲波诗话》)。秀渚公《萃景楼诗》的警句说:“云端横鸟路,天际下鱼舟。”(见《五山志》)。又记载见行公甲申年九月十二日六十岁生日、十月初一日忌辰;白太夫人的忌日是八月二十七日。岩叟公生于明万历辛亥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寅时,卒于康熙癸亥二十二年九月初八日卯时;其妻白太夫人生于万历壬子年正月,康熙辛未年八十岁生日,卒于康熙四十一年六月初五日亥时。又记载四渼弟陈魁所作《文采菊诗》十章,每章四句,是为见行公祝寿;张映星为白太夫人祝寿作序一篇、诗一章,自称姻家眷弟,称呼上款为老亲母,说明他与岩叟公也是关系极亲近的姻亲。小时候我见过掌印巷老宅中绣中兄房内的屏障,上面有许多国初名人题写的祝寿诗,都是写在绫帛上的,可惜没有及时收藏起来。廉泉又拿出《陕西徽州志》《恒山志》等记载岩叟公政绩的书,我谨慎地把它们同重新刊刻的墓志铭、朱卷等书一起珍藏起来。后来醴泉随任渡过台湾,在箱子中检出岩叟公用金纸写成的便面十多幅,装成册子一册、屏风四扇。唉!我做官二十多年,已经年过半百才第一次见到它们,先人的遗泽没有因时间久远而湮没的,实在太少了。这真令人担忧,也真令人庆幸(癸丑之乱时,四扇屏风遗失)!丙午年六月十三日寅时、卯时之间,地震将近三刻钟,房屋摇动,人正在床上,颠簸得像在波浪中行走。当时有火球大如斗;有人说看见两个形状像赤蛇的东西在空中盘旋,想来是星辰坠落。第二天戌时、亥时之间,又发生轻微地震。十二日傍晚,西北方红光照满天空,长虹横贯天际;连续多日风雨异常,突然患病死亡的人很多。生产时也不时出现怪异情形:吴姓人家生的孩子,头脸像狗;顾姓人家生的孩子,头脸上有胞状物缠绕,看不见五官,都是戾气所致。又传闻有小孩突然变成介类动物,手脚都像龟爪。即便没有这些事,民间的讹传也很危险。市场上因购买食物中毒的人很多,有人把食物丢在地上,引诱小孩吃下而使其夭亡;又传说外来的奸徒等到尸体埋葬后,劈取死者的脑髓作为邪术的母药。十九日辰时,有人说又发生轻微地震,但没有感觉到。州城后面冯姓人家供奉着一座“有仙坛”,因病求取乩方的人络绎不绝,往往显现灵异。最奇怪的是,有时坛中会从空中坠下一两粒药丸,病人服下便痊愈。有人怀疑这是伪造的,但访查追究后,实在不知道药丸从何而来,而且主人也并不是借此术法炫耀的人。

范完初先生名崇简,别号懒牛,能诗、工书、善画,老且贫,郁郁以没。子持信,以遗诗二卷,又怀旧琐言一卷请序而次之。范氏为吾通望族,先达异羽公(讳凤翼)、十山公(讳国禄)诸公,皆卓然作家。琐言有可备掌故者,谨录存于后。通州之名,始于宋。先是,举士至辟雍皆不利。大观中,朱侍郎彦为守,始移壮武营射垛,不使压州学。当年所解三名,皆选上舍,金榜登科,御笔添解额十名。当时号通州为利市州。事出谈苑,通人罕有知者。壮武营旧在儒学前,后移南门外,即今小营也。东郭黄泥口桥北,有金氏山庄。国初,为凌氏本道别业。金庄之河南为程氏万绿山庄,程售于钱,钱产入官,今西园房屋即移于彼者。通之工书法者,前朝顾大司马、崔少宗伯、张副使、汤文学及太高祖光禄公。张东海名成,与夏相桂洲联襟,而不肯附和,亦海门之杰出者;友人家藏木板刻东海墨迹尚存。国初草书推魏抱葵(武进士,号耳聋散人),其用笔颇近张果亭。兄揖芹文学,工小楷,与顾道含孙源相上下。先高祖十山公及白耕云、周维邦诸公,皆有可传,而不名一格。曹竹人、李红桥为城南二诗老。谢石农名谷,居南郭草堂,善画。国初袁璜、王永光、吴攸、张经、陈鹄、蒋纾、蒋芳、黄卷、李堂诸君,皆有画名;后有范士桢、范箴、李山、李方膺、张敏、钱瑚诸君。锺秀山旧有山茨额,光禄公手书,后列于北堂。又养幽轩,文湛持相国分书。前明曹大同着有艺林华烛数百卷,未刻,后归其族人星谷,每年必曝一次。又遗失二卷。星谷死,书归其婿李桂亭贡生,序为陈梧冈侍郎制。顾冲庵抚辽奏议四卷,时值禁书律严,其后人与潜确类书并毁之。友人于市检得手录桂林行记,为梧冈先生所著。邵潜夫着有州乘资记,州中一甲子之书皆备。潜夫先生皇明印史,专讲汉法。通之有城,自后周显德五年始。初为白水荡,后改狼山寨,复名静海军。北城真武殿内,铺地有大青石一方,中空,藏小泥人,骑马持枪,向西而立,形家镇压之术。天宁寺塔成于唐咸通中,旧名光孝塔。城内珠媚园,为前明顾大司马别业。其子孙螺舟、圭峰不能守,转售于傅岩刺史;徐又易于李臬司之子,李复易于徽人孙姓,后归王君涤非。西郭有冠芳园,先为王氏,后归马衡叔,数易于徐井谷。园保西垣所筑(?),在北郭秦社河西。皆圯。

范静斋(即持信)又赠家藏遗书各种。濂夫诗集选一册、昭代诗仪(异羽先生诗)、濂夫(遇)心印一册,皆印文,字数不同,文气自贯。又泉志钞本一册(古钱式)、顾子余(鹤庆)游天台记。又范汝受先生梅聘草一卷、平山堂诗(吴薗次序)、朱藻镜振子砚史一卷、范廷佐琴谱一卷。皆可入斯未信斋丛书者,题检而藏之。

长夏养痾,偶阅传奇稗说,开卷有益,随笔记之。武进李文哲见闻纪异:康熙年间,某状元闻其座师李光地述内监语:上阅颜渊季路侍章。李公云:覆试当出,盍各赋!令某赴书阁第几函、第几行,汝自阅之;乃汉宫木梳之别名,黄杨木为之。内廷复试,果出此题。上曰:状元外无合解者,不愧名元。

国初王师南下,原任常州典史阎公(应元),北直通州人,主盟死守。临终题城门曰: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丁未四月初间,东门外通明宫生草一株,其干如槟榔,文深绿浅白;数日,高二尺许。其梢如笔头,色黑,大可三、四寸,有苞下垂,大如掌,绕干而生,别无枝叶。趋而视者,几千百人。或云:似笔,主兆科名。或云:似枪刃,非瑞草也。后门人家涵初斋前亦见一株,医者谓天南星云。

人生只一个晦字,保全多少。牡丹白色者偶开,属季弟于箱笼中翻磁瓶三只,摘花供养。方置案头,为移画轴,撞倒跌破。又闽中得水晶印泥盒,径方三寸,刻镂极精致,存之久矣。偶去其盒,置几砚间,仆失手而碎。设晦匿,岂有此事?是可以悟矣。蓄存印章颇多,装池周整,取出罗列几前,雨漏霉损,亦不晦之过也。

孙天士先生(闳达)曾任山西太原府,祀名宦乡贤。数传至兰检太史(铭恩),为山西主试。往祀先生祠。天之报施,至明三代甲科,为通州第一门第。偶检藏书,得六世祖见行公刊注孝经,其序文为天士先生着。内称令孙方岳家坦勉闻,未知即高祖名否?公夫人氏孙,因送与鼎庵(廷元)抄存之。又岩叟公同善录,有育婴堂条款,亦天士先生同诸乡先生编。徐氏累世无难产者,人以为创设育婴堂之报。赠同善录全部与鼎庵,其子弟科名未艾,可藉以传之不朽。又赠以鲁两先生集、忠义集、黄子年谱、山左明诗选、大学困知录、松门书义、斯未信斋文录、篝灯课读图记。

译范完初先生名崇简,别号懒牛,能作诗,精于书法,擅长绘画,年老而贫困,郁郁不得志地去世。他的儿子持信拿出遗诗二卷和《怀旧琐言》一卷,请我作序并编次。范氏是我们通州有声望的大族,先达异羽公(名凤翼)、十山公(名国禄)等人,都是卓然成家的作家。《琐言》中有些内容可以作为掌故保存,谨慎地抄录在后面。通州这个名称,始于宋代。在此以前,士人参加考试到辟雍,都没有考取。大观年间,朱侍郎彦任知州,才把壮武营的射垛迁走,不让它压迫州学。当年所取的三名士子都选入上舍,后来登科金榜,皇帝亲笔又增加解额十名。当时人称通州为“利市州”。这件事见于《谈苑》,通州人却很少知道。壮武营原来在儒学前面,后来迁到南门外,就是今天的小营。东郭黄泥口桥北面有金氏山庄。国初时,是凌氏本道的别业。金庄河南面是程氏万绿山庄,程氏卖给钱氏,钱氏的产业后来收入官府,如今西园的房屋就是迁到那里去的。通州擅长书法的人,有前朝顾大司马、崔少宗伯、张副使、汤文学以及太高祖光禄公。张东海名成,与夏相桂洲是连襟,却不肯附和,也是海门的杰出人物。友人家中收藏的木板刻本《东海墨迹》如今还保存着。国初论草书,推重魏抱葵(武进士,号耳聋散人),他的用笔很接近张果亭。其兄魏揖芹是文学,擅长小楷,与顾道含、孙源不相上下。先高祖十山公以及白耕云、周维邦诸公,都有值得流传的作品,但不能归入某一种固定风格。曹竹人、李红桥是城南两位诗坛老人。谢石农名谷,居住在南郭草堂,擅长绘画。国初的袁璜、王永光、吴攸、张经、陈鹄、蒋纾、蒋芳、黄卷、李堂诸人,都以绘画闻名;后来还有范士桢、范箴、李山、李方膺、张敏、钱瑚诸人。锺秀山旧有“山茨”匾额,由光禄公亲笔书写,后来悬列在北堂。又有“养幽轩”,由文湛持相国分书。前明曹大同著有《艺林华烛》数百卷,没有刊刻,后来归其族人星谷所有,每年一定晒一次。又遗失了二卷。星谷死后,书归他的女婿李桂亭贡生所有,序文是陈梧冈侍郎所作。顾冲庵巡抚辽东时的奏议四卷,正值禁书法令严厉之时,他的后人把它同《潜确类书》一起毁掉了。友人在市上检得一本手抄的《桂林行记》,是梧冈先生所著。邵潜夫著有《州乘资记》,通州一甲子以来的书籍都收备其中。潜夫先生的《皇明印史》,专门讲述汉代法制。通州建城始于后周显德五年。起初那里是白水荡,后来改为狼山寨,又改名为静海军。北城真武殿内,地面铺着一块大青石,石头中空,藏着一个骑马持枪、面向西站立的小泥人,这是风水家用来镇压的法术。天宁寺塔建成于唐咸通年间,旧名光孝塔。城内的珠媚园,是前明顾大司马的别业。他的子孙螺舟、圭峰不能守住园产,转卖给傅岩刺史;徐氏又从傅氏手中买给李臬司的儿子,李氏再转卖给徽州人孙姓,后来归王君涤非所有。西郭有冠芳园,先前属于王氏,后来归马衡叔所有,几经转手又卖给徐井谷。园子的西墙据说是保西垣所筑〔此处原文有疑〕,位于北郭秦社河西,都已经坍塌了。范静斋(即持信)又赠给我家中收藏的遗书多种:濂夫诗集选一册、昭代诗仪(异羽先生诗)、濂夫(遇)心印一册,都是刻本,字数虽不相同,文章气脉却自然贯通。又有《泉志》钞本一册(附古钱式)、顾子余(鹤庆)的《游天台记》;以及范汝受先生的《梅聘草》一卷、平山堂诗(吴薗次作序)、朱藻镜振子的《砚史》一卷、范廷佐的《琴谱》一卷。这些都可以收入《斯未信斋丛书》,于是题写书签,检点收藏起来。盛夏养病时,偶尔阅读传奇和稗官小说,觉得打开书本总会有所收获,便随手记下。武进李文哲《见闻纪异》记载:康熙年间,某位状元听他的座师李光地转述内监的话:皇上正在阅读《颜渊季路侍章》。李公说:“复试的题目应当就要出了,何不各自作一篇赋!”于是命某人到书阁中查找第几函、第几行,让他自己阅读;原来那是汉宫木梳的别名,木料用黄杨木制成。内廷复试时,果然出了这个题目。皇上说:“除了状元之外,没有人能够解释得合适,真不愧为名列第一。” 国初王师南下时,原任常州典史阎公(应元)是北直隶通州人,主持结盟,誓死守城。临终时在城门上题道:“八十天披发效忠,足以表明太祖以来十七朝的人物;十万人同心为义而死,为大明留下三百里江山。” 丁未年四月初,东门外通明宫生出一株草,茎干像槟榔树,纹理深绿浅白;几天后长到二尺左右。梢头像笔头,颜色黑,大约三四寸;有一个向下垂的苞,大小如手掌,环绕茎干生长,此外没有枝叶。赶来看的人有几千上百。有人说:它像笔,是科举功名的预兆。有人说:它像枪刃,不是祥瑞之草。后来后门人家涵初斋前也见到一株,医生说是天南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人生只要有一个“晦”字,不知可以保全多少东西。白色牡丹偶然开放,季弟在箱笼中翻出三只瓷瓶,摘花供养。刚放到案头,正要移动画轴时,撞倒了瓶子,摔碎了。又有一只从闽中得到的水晶印泥盒,直径和边长都是三寸,雕刻极其精致,收藏了很久。偶然把印泥盒取出,放在几案砚台之间,仆人失手把它打碎了。假如设置一个“晦”字来隐藏灾祸,哪里会有这种事?由此就可以明白了。我收藏的印章很多,装裱整治周全,取出来陈列在几案前,却因漏雨而霉坏,这也不是“晦”字造成的过错。孙天士先生(闳达)曾任山西太原府,死后被祀于名宦乡贤祠。传了几代,到兰检太史(铭恩)时,他担任山西主考。我前往祭祀先生的祠堂。上天的报偿施与,到了明代三代都考中甲科,使孙家成为通州第一等门第。偶然检看藏书,得到六世祖见行公刊刻并作注的《孝经》,它的序文是天士先生所作。序中说:“令孙方岳家坦勉闻。”不知道这是不是高祖的名字?见行公的夫人姓孙,因此把书送给鼎庵(廷元)抄录保存。又有岩叟公的《同善录》,其中有育婴堂条款,也是天士先生和几位乡中先生共同编写的。徐氏家族世代没有难产的人,人们认为这是创设育婴堂所得的报应。把整部《同善录》赠给鼎庵,希望他的子弟科举功名不断,可以借此流传不朽。又赠给他《鲁两先生集》《忠义集》《黄子年谱》《山左明诗选》《大学困知录》《松门书义》《斯未信斋文录》《篝灯课读图记》。

龚兰生刺史,在任一年余,宽猛得宜。去之日,士民惜之,赠以阙里文献考一部、太山开元碑全帧、保宁志、课士录、李梦璁山水一轴、乾隆乙亥作红亭词稿一函。兰生云:居官不可为子孙计,究须留些许为读书之地。无恒产则无恒心也,其论未可非也。

取新苕帚悬屋角,如干霍乱,即折一、二技煎汤饮之立愈。又豆豉煎汤,加盐少许,治淋症如神。小儿气噎打呃,用黄泥以布囊盛之,置枕旁即愈。阿魏少许,用膏药贴肚脐截疟(孙莘甫、孙玉章两先生云)。

八月初十日万寿圣节,具启请周鲁瞻社伯、孙玉章会伯(先考同社、同会者止存此二人)、孙莘甫、丁秀峰姻伯、周让甫世叔诸公,皆七、八十以上。启云:是日普天同庆,敬侍诸父执酌春酒之觥。阴雨兼旬,是日晴霁。夜间云净月明,觞豆言欢,携儿毓闽跪拜于前。枌榆之乐、桑梓之恭,此境正不可多得。

丙午八月,季弟赴金陵乡试。是月二十日,于市中得古琴一,归而视之,乃知为黄忠烈公所铭。铭曰:闽海岩栖,山水清音;风云近山岳之响,寒暑通阴阳之气。黄某「阙下完人」四字印章。曩在山左济州得公手书大幅,复于闽中得读公年谱,并获断砚拓本,今弟适购得此琴。弟素嗜琴,余慕公久矣;物聚于所好,理固然也。

蝎虫蛟伤,以二中指划地作井字,念咒云:八位士动,母马四张。每写一画字,读两字。写毕,于井字中撮土敷患处即愈。

乡先生有咏白牡丹诗云:素位未曾离富贵,布衣也自出公卿。有起句云:台阁无尘玉座清,素衣端拱出承明。

霁吟弟述有咏风竹句云:此君似解文章好,个个虚心乱点头。真隽句也。余见云栖山苦竹,僧人语以笋苦,故无剪伐者。有句:只为生来滋味苦,成全个个上青霄。时人多传诵之。咏竹比他草木易于寄托,正以个个二字现成耳。

丁未夏,添购丛书若干种,又旧板绎史全部。此书先大夫所藏,而今亡已。或曰:今藏书甚富,二十四史而外,各史部亦几备矣,何居乎少此一种乎?曰:先人所得者,不可自我失之也。

偶检书,得扬忠愍公自着年谱、家训,卷首绘有公像。时妾方抱海儿嬉戏于前,奉其像令跪拜,而茶碗触手坠地而碎,一念近于玩亵,即有儆惧,谨拜而藏之。

余家世业儒,尤精医,谨据旧谱系目录记存之:樵云公儒医肆业良规,良亭公养生杂纂,秉彝公起枕神机,仲智公经验一掌金、又百一选方,仲恭公活人秘要,世美公诊视秘授、又得手应心,声善公指上春生、又急救奇方、又一得集验,逸庵公伤寒备览,慎斋公脉理指南、又临产宝鉴。诸书皆散佚,子孙传其术者,惟族侄攀桂。余家老幼在任有病,皆侄治之;而今亡矣。又行窗公五经主意,见行公易旨元珠、孝经正解,双溪公表判策论、四书讲章,岩叟公同善录(此书在山东补刊行世)、孝经正解(尚有印本)、虹玉楼家稿,皆于残编敝簏中搜辑幸存者。先子一身四祧,俗例年节悬遗像,每满于堂室。丙午冬,有闽人连小初者,为绘合食图,自见行公起。余家供奉,自六世祖岩叟公起;见行公则七世祖也。绘园亭题曰虹玉楼、曰珠媚园。又绘藏书屋,而以所传书目录于上。呜呼!堂构之谋、继述之计,徒作纸上空谈,可恧也已!先子手注四子书,以闽漳所得樟木为函谨藏之。夷氛之警,五妹抱而适野,幸未遗失。松门书义板,寄存珠媚园,丁未七月中取回藏之。

读礼闲居,未可吟弄笔墨;有固求题咏者,集经应之。某捐加府衔,征诗为贺,集句赠之曰:凫鹭在渚,鸳鸯在梁。百禄是荷,万民所望。大夫君子,自天降康(一)。

聿修厥德,则笃其庆。如金如锡,如圭如璋。王事靡盐,不可怠遑(二)。自天子所,载锡之光。不懈于位,长发其祥。四方来贺,济济跄跄(三)。我徂东山,式遄其行。至于南海,淮水泱泱。薄言旋归,道阻且长。既见君子,德音不忘(四)。羔裘豺褎,黻衣绣裳。鸿飞遵渚,织文鸟章。良马五之,有骊有黄。受天之佑,俾尔炽而昌(五)。题兰友金人图:君子无易由言,兢兢业业;有伦有脊,如金如锡。我思古人,服之无斁(一)。古训是式,出言有章。刚亦不吐,金玉其相。慎尔出话,何用不臧(二)?出自口矣,匪言勿言。言不可逝矣,耳属于垣。匪舌是出,永失弗谖(三)。彼何人斯?日监在兹。不愆于仪,维德之基。先民有作,敬而听之(四)。彼何人斯?肃肃在庙。示我周行,远犹辰告。先民有言,君子是则、是效(五)。先儒言圣贤诚身工夫,自不妄言始。出而问世,入而正家,其必凛凛于三缄之训乎!兰友先生敬绘此图之意,深且远也。粹理名言,诸君子所作尽之矣。谨集诗五章,章六句;不学诗,无以言,亦「三复白圭」之意云尔。

译龚兰生刺史任职一年多,宽严处理得当。他离任那天,士人和百姓都很舍不得,赠给他《阙里文献考》一部、《太山开元碑》全帧、《保宁志》《课士录》、李梦璁所画山水一轴,以及乾隆乙亥年创作的《红亭词稿》一函。兰生说:“做官不能只替子孙打算,终究还须给他们留下一些读书的地方。没有恒产,就没有恒心。”他的这番议论不能说不对。取新苕帚挂在屋角,如果患干霍乱,就折下一两根煎汤饮用,立即痊愈。又可将豆豉煎汤,加少许盐,治疗淋症非常有效。小儿因气塞而噎住打嗝,用黄泥装在布袋里,放在枕头旁边就会痊愈。用少许阿魏,做成膏药贴在肚脐上,可以截断疟疾(孙莘甫、孙玉章两位先生说)。八月初十日是万寿圣节,我写请帖邀请周鲁瞻社伯、孙玉章会伯(先父同社、同会的人如今只剩这两位)、孙莘甫、姻伯丁秀峰、世叔周让甫等诸位,都是七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请帖上说:“这一天天下普同庆贺,恭敬地陪侍诸位父执饮春酒。”阴雨连绵了十多天,这天却放晴了。夜里云散月明,大家饮酒陈食,谈笑尽欢,还带着儿子毓闽到诸位面前跪拜。享受乡里亲友之乐、表达对乡梓长辈的恭敬,这样的情景实在很难多得。丙午年八月,季弟赴金陵参加乡试。这月二十日,他在市中得到一张古琴,带回来查看,才知道是黄忠烈公所题铭的。铭文说:“闽海岩居,山水发出清越的声音;风云接近山岳的声响,寒暑贯通阴阳之气。”还有黄某“阙下完人”四字印章。过去我在山左济州得到过黄公亲笔书写的大幅字,又在闽中得到过阅读黄公年谱的机会,并获得过断砚拓本;如今弟弟恰好又买到这张琴。弟弟一向喜爱琴,我仰慕黄公也很久了;物品聚集到爱好它们的人那里,按理本来就是如此。蝎虫蛟伤时,用两根中指在地上划成“井”字,同时念咒:“八位士动,母马四张。”每写一画,就读两个字。写完后,在“井”字中撮取泥土敷在患处,便会痊愈。乡中先生有一首咏白牡丹诗说:“处在平常位置却从未离开富贵,身穿布衣也自然能超出公卿。”还有一首诗以“台阁无尘玉座清,素衣端拱出承明”起头。霁吟弟弟说,有人写咏风中竹子的诗句:“这位君子似乎懂得文章的美好,一根根都虚心地胡乱点头。”真是意味隽永的句子。我见过云栖山的苦竹,僧人告诉我竹笋味苦,所以没有人砍伐它。有人写道:“只因为生来滋味苦,才成全它们一根根直上青霄。”当时的人大多传诵这些诗句。咏竹比咏其他草木更容易寄托寓意,正是因为“个个”两个字可以现成地使用。丁未年夏天,又添购了若干种丛书,以及旧刻本《绎史》全书。这部书是先父收藏的,如今已经失去了。有人说:“如今藏书非常丰富,二十四史之外,各类史书也差不多齐备了,为什么偏偏少了这一种呢?”我说:“先人得到的东西,不能在我这一代丢失。” 偶然检看旧书箱,得到扬忠愍公亲自编写的年谱和家训,卷首画有扬公的像。当时妾正抱着海儿在面前玩耍,我拿着画像让她跪拜,她的茶碗碰到手,掉到地上摔碎了。这个念头已经近于玩弄亵渎,随即产生警惕和畏惧,于是恭敬地拜过,将画像收藏起来。我家世代以儒业为本,尤其精通医术,谨依据旧谱系和目录记录保存如下:樵云公有《儒医肆业良规》,良亭公有《养生杂纂》,秉彝公有《起枕神机》,仲智公有《经验一掌金》以及《百一选方》,仲恭公有《活人秘要》,世美公有《诊视秘授》以及《得手应心》,声善公有《指上春生》以及《急救奇方》《一得集验》,逸庵公有《伤寒备览》,慎斋公有《脉理指南》以及《临产宝鉴》。这些书都已散失,子孙中传承他们医术的,只有族侄攀桂。我家老幼在任职地患病,都是侄子为他们诊治;但如今他也去世了。又有行窗公的《五经主意》,见行公的《易旨元珠》《孝经正解》,双溪公的《表判策论》《四书讲章》,岩叟公的《同善录》(此书在山东补刻刊行于世)、《孝经正解》(还有刻本)以及《虹玉楼家稿》,都是从残缺的编册和破旧的书箱中搜集,幸而保存下来的。先父一人承祧四房,按照民间习俗,逢年过节悬挂遗像,每次都挂满厅堂房室。丙午年冬天,有个叫连小初的闽人,为我们绘制合食图,从见行公开始画起。我家供奉祖先,则从六世祖岩叟公开始;见行公是七世祖。画中的园亭题名为“虹玉楼”和“珠媚园”。又画了一座藏书屋,并把家中传下来的书籍目录写在上面。唉!营建祖业的谋划、继承先志的打算,如今都徒然成为纸上的空谈,实在惭愧!先父亲手批注《四子书》,用从闽漳得到的樟木制成匣子,郑重收藏。夷乱警报传来时,五妹抱着它到郊外去,幸而没有遗失。《松门书义》的刻板寄存在珠媚园,丁未年七月中取回收藏。正在读礼书、闲居守制时,不应吟诗挥毫;有人坚决请求我题咏,便搜集经文应付他。某人捐资增加府衔,请我作诗祝贺,我集取诗句赠给他说:“水鸟在沙洲,鸳鸯在桥梁。百般福禄都承受,万民都在仰望。大夫和君子,是上天降下安康。”(一) 修养自己的德行,就会使福庆更加深厚。像金,像锡;像圭,像璋。王室的事务没有止息,不可懈怠安闲。(二)来自天子的居所,承受他的赐予和荣耀。在职位上不懈怠,长久发扬祥瑞。四方前来道贺,人才众多,步履有序。(三)我前往东山,使行程迅速。到了南海,淮水浩荡。姑且说要回去,道路却险阻而漫长。既已见到君子,就不会忘记他的美德声誉。(四)羔羊皮裘的袖口像貉袖,穿着绣有黻纹的衣裳。鸿雁沿着沙洲飞行,织物上绣着鸟形花纹。驾车用五匹良马,有黑色的,也有黄色的。承受上天的保佑,使你兴盛昌隆。(五)题写《兰友金人图》:君子不要轻易出言,要小心谨慎、勤勉敬业;言语有条理、有骨干,如金如锡。我思念古人,对他们的教诲服膺不厌。(一)以古代训诫作为准则,说话要有文理。刚直的话也不吐露,金玉般的品德和容貌。谨慎你的言语,怎么会有不善呢?(二)话既然从口中说出,不是应说的话就不要说。言语不能收回,耳朵还会属于墙壁。不要让舌头说出不该说的话,否则将永远失去,不能忘记。(三)那是什么样的人?每天都像有监视在身边。仪容举止不出差错,这正是德行的根基。先民已经留下教诲,应当恭敬地听取。(四)那是什么样的人?庄严恭敬地立在宗庙中。把正道指示给我,远方的道理也及时告诉我。先民有话说,君子应当以此为准则、以此为榜样。(五) 先儒说,圣贤修养自身、使自己真诚的工夫,是从不妄言开始的。出仕而面对世事,回家而端正家庭,难道不应当对“三缄”之训始终凛然警惕吗?兰友先生恭敬地绘制这幅图的用意,深刻而长远。纯正的道理和警策的名言,诸位君子所作的诗已经全部表达了。我谨慎地集成五章诗,每章六句;不学习《诗经》,就无法说话,这也算是“三复白圭”的意思吧。

丁未六月十四日,太夫人弃养,已逾二十七月。谨检遗存冠帔等物,分给姊妹、妻孥及两弟妇。箧中存有纱衣一件,谨题识存之云:此先恭人嘉庆庚申年六月十三日生宗勉时所著估衣也。道光丁未六月,距乙巳二月十五日弃养之期,已两周零三月。同大姊、五妹、宗勉、宗祥敬谨检点遗物,笥中尚存此衣。犹忆在山左各署,当暑必服之。迎养二十余载,每请添衣,则却之。即此一袭,已四十五年。尝以示子女曰:尔父因我弥月育子,不着苎葛,故授以此。言犹在耳,谨珍藏以示后之子孙。呜呼!杯桊口泽不能饮,况一生血汗所存?敬置之篝灯课读图匣中,子孙宝之哉!图有二,一为缩本,携至闽中;闻讣以设灵几,奔丧背负而归。丁未九月十九日,付六弟弟妇谨存之。

先人手泽遗书,封贮一箧,为题识云:什袭珍藏,以时晒晾;防闲守护,刻刻留心。万一有他变,掘地掩之,或置之壁间;他往,则挟而行。

钱晴峰(默林)姻伯,髦而贫,好学不倦,舌耕餬口,泊如也。手辑嗜味斋秘书二十一种,共二十一卷,计三十本。萃集经史、古今诗文各种秘书,并及各省土物;虽獭祭纠纷,而笙簧锦绣,耳目一新。其尤有裨经学者,毛诗辨字审音、周公奇字等编。先大夫河道辨、乡党典故考两卷,并录入。丁未夏,偶游友人张茂南(雪松)斋中,其叔清辉先生与先大夫并晴峰先生昆弟订文字交最久;余幼时作诗赋呈正,蒙清辉先生奖赐以大格卷纸抄赋读本,尚存箧中。父执钓游之地,徘徊不能去。茂南言:晴峰先生以秘书抄本向富家某质钱四、五千,某令婢女抱而掷之门外。茂南为之不平,贸而归。余闻其有先人手泽,索观之,摩挲不能释手;且与茂南咨嗟者久之。夫祖父手录,片纸只字,子孙皆当奉为球图。式微而后,每闇投于昧昧者,贱如土芥,甚至计斤石估价,可为痛哭。今晴峰先生以数十年鸡窗心血,贫苦无计,至及身鬻于市贩,尤可叹也。乃父云门先生,为吾乡著作家;著录各种,尚尘封不知何所。其侄理堂茂才,为余妹倩。孙承曾,为名诸生。尝问业于余,才学卓荦,天必有以报之。余为备价,言于理堂妹倩,向茂南赎回原书,属承曾珍藏之。

偶检旧箧,得道光辛巳年赴山东时留于仲、季两弟书账本及场前功课记,上书二语云:省事用功,省钱积德。元旦日书。又尝自铭座右云:以身治事,以心用功。

古稳步记:嘉庆壬申年补诸生,先大夫为议姻于吕四场刘仙培岳丈家,曾同往祝寿。逾年,岳父母相继殁,花团锦簇世界,一瞬而土崩瓦解矣。先岳母在时,曾属老妪以先岳所遗生前佩带之玉稳步一件贻余为记念。大如酒杯,其形似镈锺,径围二寸,厚三分,上有方圆二小钮,而贯以索。温润而栗,丝丝血纹隐现,俗所谓牛毛纹也。归奉先大夫以示友人某。某曰:此希世之珍。及恭人于归,仍付藏之。越辛巳,余筮仙山左,补武城,恭人携子女来官舍。及壬午闰三月,不戒于火,衣裳器皿皆为烬。次日,偶往视之,有内役谢昆山者,以指拨灰,而稳步出。遗其一钮,其一巳成炭,稳步尚未全泐也。拂拭出之,尚有光泽,而血纹皆成墨线矣。时时佩之,以志修省。后调任泰安,又遗失去,老妪于阶前水沟侧拾获还之。因珍藏箧中,仍付恭人,典守惟谨。二十余年,由东而蜀、而闽。及乙巳奔丧归二年余,至丁未夏,始沐浴佩玉。恭人仍出授余为佩,摩挲玩弄,感慨系之。此物不知历几劫矣!火炎俱焚,亦一劫也。设非有昆山其人,安得此片玉哉!

蓝琉璃钗记:道光庚寅八月,以卓荐入都,侨寓仲弟宅中。偶于坛庙前见有蓝琉璃如灯芯数寸,盖寝庙编纂以蔽尘,易旧更新,遗于地者。敬谨拾而藏诸袖,归以授仲弟,镶以金龙头,并以金裹其未,寄呈太恭人为寿。太恭人非庆典不轻戴也。丁未夏,敬检遗物付恭人谨藏之,而记其由。

译丁未年六月十四日,太夫人去世,已经超过二十七个月。我谨慎地检点遗留下来的冠帔等物,分给姊妹、妻妾儿女以及两位弟妇。箱子里存有一件纱衣,我恭敬地题记保存如下:“这是先恭人于嘉庆庚申年六月十三日生宗勉时所穿的旧衣。”道光丁未年六月,距离乙巳年二月十五日弃养的日期,已经整整两年零三个月。同大姊、五妹、宗勉、宗祥恭敬谨慎地检点遗物,箱中还保存着这件衣服。还记得在山左各处任职时,天气炎热必定穿它。迎养母亲二十多年,每次请她添置衣服,她都推辞不要。仅这一件衣服,就已经四十五年了。她曾拿给子女看,说:“你父亲因为我满月时生了孩子,没有穿苎麻葛布的衣服,所以把这件给了我。”这句话至今还在耳边,谨慎珍藏它,留给后代子孙看。唉!杯子和衣物上残留的口泽尚且不能饮用,何况是一生血汗留下的东西呢?我恭敬地把它放在《篝灯课读图》的匣子里,子孙应当珍重它啊!图有两幅,一幅是缩小的版本,我带到闽中;听到讣告后用它设灵几,背负着它奔丧回来。丁未年九月十九日,交给六弟弟妇谨慎保存。先人的手泽和遗书封存在一个箱子里,题记说:“要用多层包裹珍重收藏,按时拿出来晒晾;防范看守,时时刻刻留心。万一发生其他变故,就挖地埋藏,或者放在墙壁中;若要到别处去,就夹带着一起带走。” 钱晴峰(默林)姻伯,年老而贫穷,却爱好学习而不知疲倦,以教书谋生,安贫自守。他亲手辑录《嗜味斋秘书》二十一种,共二十一卷,合计三十本。书中汇集经史以及古今诗文的各种秘本,也涉及各省的土产;虽然像水獭祭鱼一样杂乱纷陈,却又如笙簧和锦绣,令人耳目一新。其中对经学尤其有帮助的,有《毛诗辨字审音》《周公奇字》等编。先父的《河道辨》《乡党典故考》两卷,也收录其中。丁未年夏天,偶然到友人张茂南(雪松)的书斋游玩。他的叔父清辉先生与先父以及晴峰先生兄弟订交为文字之友,时间最长;我小时候作诗赋请他批改,承蒙清辉先生奖赏,赐给我大格卷纸抄写赋文读本,至今还保存在箱中。想到父辈交游和读书的地方,我徘徊不忍离去。茂南说:“晴峰先生曾拿这些秘书抄本向某个富家抵押借钱四五千,富家却让婢女抱着书扔到门外。”茂南替他感到不平,买下后带了回来。我听说其中有先人的手泽,便请求观看,抚摸着舍不得放手;并且和茂南感叹了很久。祖父、父亲亲手抄录的书,哪怕一张纸、一个字,子孙都应当奉为珍宝。家道衰落以后,它们常常被暗中投给昏昧无知的人,轻贱得如同泥土草芥,甚至按斤按石估价,实在令人痛哭。如今晴峰先生用数十年在寒窗中的心血编成的书,因为贫困无计,竟到了由本人拿到市面上出售的地步,更加令人叹息。他的父亲云门先生,是我们乡里的著作家;所著所录的各种书,还在尘封之中,不知如今流落何处。他的侄子理堂茂才,是我妹妹的女婿;孙承曾是有名的诸生。我曾向他询问学业,他的才学卓异,上天一定会有所报偿。我替他准备好价钱,告诉理堂这个妹婿,让他向茂南把原书赎回来,嘱咐承曾珍重收藏。偶然检看旧箱子,得到道光辛巳年赴山东时留给仲弟、季弟的书信账本以及考场前功课记录。上面写着两句话:“省事用功,省钱积德。”元旦日所写。又曾经自题座右铭:“以自身处理事务,以内心下功夫。” 《古稳步记》:嘉庆壬申年补为诸生,先父替我到吕四场刘仙培岳父家商议婚事,曾一同前往祝寿。过了一年,岳父母相继去世,原本花团锦簇的世界,转眼间就土崩瓦解了。岳母在世时,曾托老妪把岳父生前佩戴的一件玉稳步送给我作纪念。它大如酒杯,形状像镈钟,直径周长二寸,厚三分,上面有方、圆两个小钮,用绳子贯穿。玉质温润而坚实,隐约可见丝丝血纹,俗称牛毛纹。带回去给先父看,又拿给某位友人看。友人说:“这是世间罕见的珍宝。”等到恭人成婚,仍然交给她收藏。到了辛巳年,我赴山左武城任职,恭人带着子女来到官舍。壬午年闰三月,意外失火,衣裳器皿全都烧成灰烬。第二天,我偶然前去查看,有个内役谢昆山用手指拨开灰烬,玉稳步显露出来。其中一个钮遗失了,另一个已经烧成炭,玉稳步还没有完全剥蚀。把它拂拭出来,仍有光泽,但血纹全都变成了墨线。我时时佩戴它,以此记住自我修养和反省。后来调任泰安,又遗失了,老妪在台阶前的水沟旁拾到后归还给我。于是珍藏在箱中,仍交给恭人,谨慎保管。二十多年间,它从东边辗转到蜀地,又到了闽地。乙巳年奔丧回来两年多,到丁未年夏天,我才沐浴后佩戴这块玉。恭人又拿出来交给我佩戴,我抚摸把玩,感慨万分。这件东西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劫难!被大火全部焚烧,也算一次劫难。假如不是有谢昆山这个人,哪里还能得到这片玉呢!《蓝琉璃钗记》:道光庚寅年八月,我因卓荐入都,寄居在仲弟家中。偶然在坛庙前看见一截蓝色琉璃,像灯芯一样,有几寸长;原来是寝庙编纂用来遮蔽尘土的东西,换旧更新时遗落在地上。我恭敬地拾起,藏在袖中,回来后交给仲弟,让他镶上金龙头,并用金包裹末端,寄给太恭人祝寿。太恭人除非遇到庆典,从不轻易佩戴它。丁未年夏天,我恭敬地检点遗物,把它交给恭人谨慎收藏,并记下它的来历。

丁未二月二十六日,为儿女种痘。医师钱某,四十里人,种痘已三世;无他技,但谨慎耳。海儿、珊女、娟女均下苗,元女、荣女身弱故缓之。循俗请天后、■〈疒少〉痘神、先医并华真人纸马设于中庭,闭其外门,内外人等不得履其地,斋戒吉蠲,早晚焚香三次,誓不令服药。必不得已,卜于神,皆曰「可服」,服之,果效。海儿烦躁,以刊华真人仙方签祷而求之,得六十一签,红花一钱、贝母一钱。时并为堂兄之子女种之。女危急,代求之,得十三签,亦红花一钱、贝母三钱。原刊仙方得自蜀中,与通州皆同。惟三签州中红梅丹与蜀本异。种痘以养血为主,百签惟此二签相同,但贝母多二钱。诚则灵,信不诬也。五妹偶病喀血,时儿女已回靥,余亦不茹蔬斋戒矣。方自外归,为妹求仙方,得五十八签云:尔恍恍惚惚,明日来求。为之悚然。再拜,复求得八十五签,桃仁三个、半夏八分,姜制,一服而瘥。姗女痘自下部起,颇可危。后见红袍戴金花者旋绕床侧,痘即起发。神之格思,不可不信其有也。小儿种痘,总宜未断乳初学言时为便,有乳则不必服他物,能言则痾痒易达也。三堂兄之子居乡,令来城并种,因连年子女多痘殇也。四堂兄之子十一岁,必欲齐种;医师云:藜藿之子,百无一失。种苗而去。越数日,女仍力于田间,卒染急症而夭;子同屋而无恙。小女接出亦无恙。此数不可逃。自然为父母者,慎之又慎,一以精诚相感,终有顺无逆,然则天未有不栽者培之,人倾而覆之耳。

入深山,持明镜,则妖魅不近。念「仪方」二字辟蚊;念「仪康」二字辟虎,念「林兵」二字辟百邪。渡江河,朱书「禹」字佩之吉;写「士」字于手心下船,无怖。士当作土(身世准绳集说)。

丁戊随笔

丁未九月二十日子时,登舟北上,挈桑、顾二姬、子海儿、女元娜、荣娜,偕侄孙醴泉、门人王师俭同行。前数日,乡人醵饮于千佛寺祖饯。连日席间王菽原方伯赠言云:办事不可好胜,居官不可好名;审度时势,自留退步。旨哉言乎!笔之勿忘。

二十八日五更,时舟泊高邮州刘坝地方,奉上谕,补授台湾道。三十日抵清江。初一日侨寓姻戚孙轩臣家。其子伯醇,余婿也。初三日渡黄,住王管。接仲弟信,可回苏候凭。初五日折回轩臣家闲居,检点箧中旧稿,钞副本寄藏于家,亦忙中闲趣也。

山右旧友杨石卿,赠皇朝舆地韵编一本、补三国疆域志二本、甘泉薛子韵闽游草一本、舆地图略一本、郝氏褒忠录二本、左传旧疏考证二本、扬州水道记二本、梁节愍公(于涘)遗集一本、旧作读蜀碧论与驿站州县书,并属校刊。

石卿出明儒抄宗丰稷鲁诗世学三函、春秋集传详说二函、朱拙存(桓)历代名臣言行录四函,售而藏之。鲁诗春秋卷首云:男道生校。海儿亦名道生,则此书应归余家也;什袭寄叔愉弟藏之。名臣言行录置行箧中。又购兵书四种。又诸葛忠武书二卷,抄本极精。

河尹潘巽庵(汝济),山左济州旧好也。遇于河上,赠海儿星岩端砚一方、钧磁水盂一件。给女婿孙伯醇,巽庵偕行(?)。

石卿以江都梁节愍公遗集一卷属题,词云:甘付清流问水滨,余生又作狱中人。降旗影里多青紫,撑住水天一小臣。稗史传奇佐尘谈,庸庸误国亦羞惭。请看奴仆知忠义,千古芳名共一龛。

清江得纪效达辞城守筹略、练兵实纪、火龙经各书,取家藏攻战秘书七书、闽中所得戎马风涛集参观之,皆互相发明。

兴化任大椿着小学钩沉二本,王念孙校板已无存,当属许印林校正复刊行世。印林同年,时游河师幕中。

轩臣爱畜鸟,清晨嘤鸣不绝。赋一绝句云:樊笼长独住,饮啄向人求;祗为负文采,飞鸣不自由。又与伯醇带鹰犬同出猎,口占云:鹰犬出郊原,堪怜狡兔奔;别无夙仇怨,为报主人恩。又斗鹌鹑有句云:祗因争食栗,虽勇亦何为?

清江访闻有安东人薛举、钱培,技勇极精;清江人刘四海,极善搏击。又河南祥符人臧虎头、庐江人江龙门(开)、宿迁人臧木庵(纡青),皆一时奇才异能,惜俱老于田间也(江后官陕西富平令;臧官至观察,督兵桐城,殉难)。

译丁未年二月二十六日,给儿女种痘。医生钱某是四十里外的人,家中种痘已经传了三代;没有别的技艺,只是谨慎罢了。海儿、珊女、娟女都种了痘苗,元女、荣女身体虚弱,所以暂缓。按照习俗,请天后、■〈疒少〉痘神、先医以及华真人的纸马,设置在中庭;关闭外门,内外人员都不得踩踏那里;斋戒洁净,早晚各焚香三次,发誓不让孩子服药。万不得已时,就向神明占问,所得答复都说“可以服药”,服下后果然有效。海儿烦躁不安,焚刊印的《华真人仙方》签祷告求方,得到第六十一签,药方是红花一钱、贝母一钱。当时也同时给堂兄的子女种痘。堂兄的女儿病情危急,代她求签,得到第十三签,药方也是红花一钱、贝母三钱。原刻《仙方》是在蜀中得到的,与通州的版本相同;只有三签中所载的州中红梅丹与蜀本不同。种痘以养血为主,一百签中只有这两签相同,只是贝母多二钱。只要心诚就灵验,这话确实不假。五妹偶然患咯血,当时儿女已经结痂,我也不再吃素斋戒了。正从外面回来,便替妹妹求《仙方》签,得到第五十八签,说:“你现在恍恍惚惚,明天再来求问。” 我对此悚然不安。拜了两拜,又求得八十五签,服用桃仁三个、半夏八分(姜制),一剂便痊愈了。姗女的痘疹从下身发起,情况很危险。后来见到一个穿红袍、戴金花的人在床边旋绕,痘疹就立即透发出来了。《神之格思》,可见神灵确实存在,不可不信。小儿种痘,总应在尚未断乳、刚开始学说话时最合适;还在吃奶,就不必服用其他东西;会说话后,身体的疼痛和瘙痒也容易表达。三堂兄的儿子住在乡下,我让他来城里一同种痘,因为连续几年子女多因痘疹夭亡。四堂兄的儿子十一岁,坚持一定要一起种痘。医师说:像吃粗粮人家的孩子,百人中也不会有一个出事。于是种下痘苗便离开了。过了几天,女儿仍然在田间劳作,最终感染急症而死;儿子同住一屋却平安无事。小女被接出来后也平安无事。这都是命数,无法逃避。做父母的自然应当慎之又慎,一心以精诚相感,事情终究会顺利而不会违逆;这样看来,上天没有不栽培人的,只是人自己倾覆了自己罢了。进入深山时,手持明镜,妖魅就不会靠近。默念“仪方”二字可以驱蚊;默念“仪康”二字可以避虎;默念“林兵”二字可以驱除百邪。渡江河时,用朱砂写“禹”字佩带在身上,就吉利;在下船前把“士”字写在手心,就不必害怕。“士”应当写作“土”(《身世准绳集说》)。《丁戊随笔》丁未年九月二十日子时,登船北上,带着桑、顾二姬,儿子海儿,女儿元娜、荣娜,和侄孙醴泉、门人王师俭一同出行。几天前,乡人在千佛寺集资设宴为我祖饯。连续几天席间,王菽原方伯赠言说:“办事不可好胜,做官不可贪图名声;要审察时势,给自己留下退路。”这话说得好啊!应当写下来,不要忘记。二十八日五更时,船停泊在高邮州刘坝一带,接到上谕,补授为台湾道。三十日抵达清江。初一日,寄居在姻亲孙轩臣家。他的儿子伯醇,是我的女婿。初三日渡过黄河,住在王管。接到二弟的信,说可以回苏州等候凭证。初五日折返回轩臣家闲居,整理箱中的旧稿,抄写副本寄藏在家里,也算是忙碌中的闲趣。山右的旧友杨石卿赠给我《皇朝舆地韵编》一本、《补三国疆域志》二本、《甘泉薛子韵闽游草》一本、《舆地图略》一本、《郝氏褒忠录》二本、《左传旧疏考证》二本、《扬州水道记》二本、《梁节愍公(于涘)遗集》一本,以及旧作《读蜀碧论》和《驿站州县书》,并托我校订刊刻。石卿拿出明代儒者抄本《宗丰稷鲁诗世学》三函、《春秋集传详说》二函、《朱拙存(桓)历代名臣言行录》四函,我买下收藏。 《鲁诗》《春秋》卷首写着“男道生校”。海儿也名道生,所以这些书应当归我家所有;便层层包裹,寄给叔愉弟收藏。《名臣言行录》放在出行的箱笼中。又买了四种兵书。还有《诸葛忠武书》二卷,是抄本,精美极了。河尹潘巽庵(汝济),是山左济州的旧交。我在河上遇见他,他赠给海儿一方星岩端砚、一件钧磁水盂。把这些给了女婿孙伯醇,巽庵与他一同出行。石卿拿出《江都梁节愍公遗集》一卷,托我题诗,诗中说:甘愿把清白交给水滨评断,余生又成了狱中之人。降旗的影子里有许多青紫官服,我只是撑住水天之间的一位小臣。稗史传奇只供尘谈,庸碌无能而误国也令人羞惭。请看奴仆尚且知道忠义,千古芳名共同供奉在一龛之中。在清江得到《纪效达辞城守筹略》《练兵实纪》《火龙经》等书,拿出家藏的《攻战秘书》七书和在闽中得到的《戎马风涛集》相互参看,彼此都能互相发明。兴化任大椿著有《小学钩沉》二本,王念孙校刻的版本已经没有了,应当请许印林校正后重新刊行于世。印林是我的同年,此时正在河师幕中游历。轩臣喜爱养鸟,清晨鸟鸣声不断。我作了一首绝句:长久独自住在鸟笼里,饮水吃食都要向人求取;只是因为背负着文采,飞翔鸣叫都不得自由。又和伯醇带着鹰犬一同出猎,随口吟道:鹰犬走出郊外原野,实在可怜狡兔奔逃;彼此本来没有旧日仇怨,只是为了报答主人的恩情。又有一句咏斗鹌鹑的诗:只是因为争食栗子,即使勇猛又有什么用呢?在清江访闻,安东人薛举、钱培,武艺和勇力极为精湛;清江人刘四海,极其擅长搏击。还有河南祥符人臧虎头、庐江人江龙门(开)、宿迁人臧木庵(纡青),都是一时的奇才异能,可惜都老死在田间了。(江后来做了陕西富平令;臧做到观察,督兵于桐城,死于战难。)

出门九日,即奉恩命,简任台湾。今春登狼山,卜签云:深山多养道,中正帝皇宣;凤翥鸾翔出,高升过九天。适符九日之兆。时山东院司以下皆被议,或有劝其仍进京者,冀山东路近,易以挈眷,且免风涛之苦耳。向来道府未至京,即奉旨得缺者,皆于本籍及出仕地方领凭,是以即由清江折回苏州;但服阕中途奉旨,则创见也。仲弟先有信,属回苏俟凭,后亦属其仍行北上。余思万事顺其自然,未可以机心应之,且无以报知己。刘玉坡制军密折奏请:有「臣自揣不及」之语。尝有句云:宦境终无知足日,人生总有别离时。八月间和顾殿言同社赠别诗有句云:但期海面澄清日,愿近天颜咫尺违。此诗谶也。

十一月十七日渡江,入丹徒闸河,水浅,泊于回空粮船之中,停滞十余日。清江得兵书数种,终日读之。舟中句云:牙纛千军拥舳舻,寒江雪夜读兵书。

出丹徒闸河,有地名「狗庙」,祀义犬也。可以人而不如狗乎?

秘书七种云:江海遇大风,焚戌皮则止。戌皮,狗皮也。又乙酉、丁酉日,烧三岁雄鸡羽灰,扬之止风。

苦咽喉下坠,面北,男以衣、女以裙下边举向项间刮之,即愈。鱼骨鲠不下,倒其箸于桌上敲之,骨自下。

刘燕亭方伯赠新辑三巴金石苑,搜采甚富,寄藏于家。

严问樵送沈饴原总宪太翁挽联云:五世同堂,孙曾元科第传家,已四列贤书、三游泮水;百龄偕老,事葬祭哀荣尽礼,有七旬孝子、一代名臣。

渡海之前,以坠落之齿并爪甲封寄两弟;致书云:昔人有以齿为冢者,万一不能生还,以此瘗于先茔之侧可也。

戊申正月抵浦城。陆行至福州,十余日可至;改行入滩河,下流虽速,亦未见必无阻滞也。然陆路供帐者烦且苦,是以仍买舟而行。舟以竹箬编为篷席,箕踞其中,前后无障蔽,篙师将以竭目力也。夜以木板为门,排而合之,门外悬灯旗。从等皆寝,侄孙醴泉适披衣起,门外火炎炎上,则灯旗皆焚,当扑灭之。何在非危境,幸而免,则不觉也。自里门坐三舱船至清江,又易太平船回至杭州,又易江山船至衢州。此滩河船凡三易矣,每船必烧灯一次。从者解之曰:此升擢之兆云。仆人王禄者,素病癣疥,蓄砒酒刮治之;又仆人袁升,估药酒以去风疾,其瓶两相似。匆匆登舟,行李错乱。夜方食,袁偶思饮,误取王酒;斟未半,侄孙坤图至,并尝之。时海儿在别船呼袁去,客有张姓者来,又啜之;水手见之,并分余沥,皆懵然也。少顷,王至,曰此非袁酒也。众始悟其味之不相似也。相从而呕,终夜有声,幸皆无恙。向使举杯之时,无适相值者分而饮之,则中毒必深;非海兄一呼,且三爵未已也。终食之间,四命之存亡系焉,其亦有默佑者乎!幼女患呕吐,将逾月矣;似脾虚,不能投以凉剂。然大便久未通,又未可温补。偶泊滩河南岸(地名),有观音阁,问有仙方否?庙祝言语不通,妄应之。及求一签,则问事、非药方也。签有蜂采蜜语,因以蜜服之而瘳。

译出门九天,就奉到恩命,被选任台湾。今春登狼山时,抽签得到的签文说:深山中多有养道之士,中正帝皇宣召;凤凰高飞、鸾鸟翱翔而出,升迁高达九天。恰好符合九日之兆。当时山东院司以下的官员都被议论弹劾,有人劝我仍然进京,希望山东路程较近,容易带着家眷,也可免受风涛之苦。向来道府官员尚未到京就奉旨得到官缺的,都在本籍或出仕之地领取凭证,所以我便由清江折返回苏州;但在服阕途中奉旨,这是前所未有的事。二弟原先来信,让我回苏州等候凭证,后来又让他人转告我仍然北上。我想,万事应顺其自然,不可以机心应对,而且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知己。刘玉坡制军在密折中奏请,其中有“臣自揣不及”的话。我曾有诗句说:做官终究没有知足之日,人生总会有离别之时。八月间和顾殿言同社作赠别诗,有句说:只盼海面澄清的日子,愿意接近天颜,却相隔咫尺。这首诗就是预兆。十一月十七日渡江,进入丹徒闸河,水浅,停泊在一艘返空的运粮船中,滞留了十多天。在清江得到几种兵书,整天阅读。船中作诗说:牙纛之下千军拥护着船队,在寒冷的江面雪夜里阅读兵书。出了丹徒闸河,有个地方叫“狗庙”,祭祀义犬。人难道可以还不如狗吗?《秘书七种》说:江海上遇到大风,焚烧戌皮就能使风停止。戌皮就是狗皮。又说,在乙酉日、丁酉日,烧三岁公鸡的羽毛,把灰扬出去可以止风。如果咽喉下坠,就面向北方;男子用衣服下摆、女子用裙子下摆提到颈部之间来刮擦,立即就会痊愈。鱼骨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就把筷子倒立在桌上敲打,骨头自然会下去。刘燕亭方伯赠给我新编的《三巴金石苑》,搜集的材料非常丰富,我把它寄藏在家中。严问樵送给沈饴原总宪太翁的挽联说:五代同堂,孙辈、曾孙辈和元孙辈以科第传家,已经有四人列名贤书、三次游于泮水;百岁夫妻偕老,办理丧葬祭祀,哀荣礼数都尽到了,有七旬孝子、一代名臣。渡海之前,我把脱落的牙齿和剪下的指甲封好寄给两个弟弟;信中说:古人有把牙齿作为墓葬凭据的,万一我不能活着回来,就把这些葬在祖坟旁边也可以。戊申年正月抵达浦城。由陆路到福州,十多天可以到;改走滩河,虽然下游水流很快,却也不能说一定没有阻滞。但陆路供应住宿等事务繁琐而艰苦,所以仍然买船而行。船用竹箬编成篷席,人在其中叉腿而坐,前后都没有遮挡,船夫只能竭尽目力观察前方。夜里用木板作门,推合起来,门外悬挂灯旗。随行者都已睡下,侄孙醴泉恰好披衣起身,发现门外火焰直冲上来,原来灯旗都烧着了,赶紧扑灭。哪里不是危险境地,只是侥幸免于祸患时,人自己往往察觉不到。从里门坐三舱船到清江,又换太平船返回杭州,再换江山船到衢州。这段滩河水路一共换了三次船,每条船都必定有一盏灯烧着。随从解释说:这是升迁的征兆。仆人王禄一向患癣疥,积存砒酒刮治;另一个仆人袁升买药酒治疗风疾,两人的瓶子很相像。匆忙登船时,行李混乱。晚上正在吃饭,袁升偶然想喝酒,误拿了王禄的酒;刚斟了不到一半,侄孙坤图来了,也尝了一口。当时海儿在另一条船上呼喊袁升过去,一个姓张的客人来了,也喝了一口;水手看见后,也把剩下的酒分着喝了,大家都懵然不知。过了一会儿,王禄来了,说这不是袁升的酒。众人才开始察觉两种酒的味道并不相同。大家相继呕吐,整夜呕吐声不断,幸而都没有出事。假如举杯时没有恰好遇到这些人,酒被分开喝下,中毒一定会更深;若不是海儿呼喊袁升,恐怕三杯酒还没有喝完。短短一顿饭的时间,四个人的生死都系于此,难道不是有神灵在暗中保佑吗!小女患呕吐病将近一个月了,似乎是脾虚,不能给她服寒凉药剂;可是大便长久不通,又不能用温补药。偶然停泊在滩河南岸一个叫作某地的地方,那里有观音阁,便询问有没有仙方。庙祝言语不通,胡乱应答。后来求得一签,才知道那是问事情的签,不是药方。签文中有蜜蜂采蜜的话,于是用蜂蜜给她服下,病便痊愈了。

腊月,由苏到杭。新正初七日,自杭州入衢州。沿途观灯,兰溪尤胜。二十日渡仙霞岭。二十四日抵浦城。二月十三日到福州。三月十六日自福州起行。二十一日到泉州。二十八日到蚶江。四月初一日祭海,告文云:维某年四月甲辰朔,某敢昭告于天后圣母、风神、海神之前曰:恭奉诏命,风顺水平;出口入口,无惧无惊。誓尽心力,报国安民。天地鬼神,鉴此丹忱。谨告。祭毕,回馆。初二日挈二姬、二女,同海儿登欧进宝舟。舟可装载四、五千石,中设天后龛,下为悬床,两旁小舱各三间,土名曰马列,前后可容数百人。桅三,其一高数十丈,围数丈,席帆纵横三、四十丈,柁椗将千斤,此为正驾。又副驾二,幕丁分坐。同行者,随员唐均、陈恩布、友人刘沂泉、潘巽庵、侄荣秋、侄孙醴泉、家人袁升、王洪、毛贵等二十余人。初三、四两日,天气晴朗。初五日即得西北风,出口平安。将午,入洋,风益猛,而雨且集,渐形簸荡。至将夕,更甚。夜间,天昏地暗,片叶入旋风中,坐卧不能定,器皿门户皆震动。眷属并仆地,稍动则唾呕不止。予初抱海儿于手,惟默祷天后,诵观音咒;旋与儿皆睡。夜间,儿起坐,索烛、索茶,大哭不止。家人王禄,唾洟蛇行至前,送茶半瓯。儿大呼其母,而顾姬卧于舱下,不能动,动则眩晕。但呼儿,不得近。烛旋灭,昏昏冥冥,风雷澎湃之中,微闻母子遥遥呼应而已。又闻砉然,如石破瓦飞。则悬床左右堆积木板釜盖以千百计,每起一浪,即滚倒如演团牌阵。细审之,其置于舱面者,设有变,可挟以凫水耳。复铮铮有金铁声,船唇排列巨炮,防洋盗云。久之,天将明,但见白浪如山,舟从半天起落。初六日,日出,稍定。问舟人曰:尚有三更路(每更六、七十里)。顷刻,曰:即到鹿港口。向来从蚶江对渡鹿港,有一定港口,不能移易;乃风帆迅利,不得泊,收之不及,已驶过二百余里。近笨港,落帆,入内洋,下椗,北风极大,不敢行,终日在风浪中撞打而已。远望副驾二船不约而同,入笨港矣。相距尚数十里,隐约帆樯可辨。四面仍水天混茫,不见一物。至初九日,依然天清日朗,舟中人渐能起坐饮食矣。停泊四日,自谓无恙;然猝起风暴,或撞碎、或漂出,皆未可定,彼时固懵然也。笨港县丞管裕畴,山东旧僚友也。是日,破浪而来。嘉义县令王廷干亦至。各以小舟来迎。及初十日,乃促舟人挂帆入港,行二十余里,仍以水浅不能行而止;彼意欲折回鹿港口也。于是,以小舟缒系而下,挈海儿同登岸,姬女辈后至。是日水平如镜。初十日住南港。十一日住嘉义。闻郡城兵变,事稍定。十四日,余先由嘉义至茅港尾。十五日申刻入府城,十八日到任。眷口于二十日嘉义起行,二十一日进署。行路凡七月,水陆平顺,蹈危赴险,幸赖神佑。回首思之,犹深惴惴。后闻鹿港口沙碛不易收泊,风驶至笨港,土名下湖口,平直易入,且至郡近陆路二百余里,三船不约而同,亦神力也。副驾船在后,见余舟大半侧入浪中,船底高出,有绿色球灯在帆樯上下隐现。沂泉见浪花中坐一小孩,身穿红衣;有两雀入舟中,一立樯上,一入舟翔视众人而去。余抱海儿昏睡时,见有两儿同卧。皆神佛幻像也。谨记之。

斐亭随笔(戊申)

乾隆戊申夏五(?)「鹤驯堂」额:昔赵清献公以一琴、一鹤自随,余心窃慕之而未逮。丙午秋,分守台郡,即适爽匪之乱,日事兵戈。至戊申春,始克净扫狂氛,护理道篆。恰值岁试生童,校文之余,琴鹤在前,翛然自远;觉前日之张弓挟矢,不可同日语矣。爰题「鹤驯」名堂,聊志闲静之意,并以表景慕之私云尔。柳州杨廷理题。

四月二十三日,渔人获大灶,背如浴盆,两目突出炯炯然;无爪,而有四足如鱼翅,尾亦如之。或云非灶类,当龙种也(按府志名■〈句黾〉鼊)。购而放之于海,放乎中流,昂首回顾者三。

存一点真心,便成良吏;说三分实话,就是忠臣(熊介臣观察云)。又云:比古之伯夷,则为今之盗跖;比古之盗跖,尚不失为今之伯夷。

取鹿茸法,俟其长成,将见杈枒之形,即缚而锯之。锯落,宜倒悬其额,两角须以膏药加裹红布紧札之,勿令流血。又须先以糯米和黄酒饲之,令醉倒而后可执之也。

吕骏亭协戎赠鹿肚石大小数枚。鹿食树根草节,不能化,而成石,形如鸟卵;磨水饮之,化痰治隔噎。又鹿目香一枚。鹿眼中膏液凝积而成,色黑,大如指头,能治眼疾云。又熊胆一枚。

译腊月从苏州到杭州。新正初七日,从杭州进入衢州。沿途观看花灯,兰溪尤其好看。二十日渡过仙霞岭。二十四日抵达浦城。二月十三日到福州。三月十六日从福州启程。二十一日到泉州。二十八日到蚶江。四月初一日祭海,祭文说:某年四月甲辰朔日,某恭敬地在天后圣母、风神、海神面前明白告知:恭敬接受诏命,愿风向顺利、水势平稳;出港入港,都无所畏惧、无所惊恐。发誓竭尽心力,报效国家,安定百姓。天地鬼神,请鉴察这片赤诚之心。谨此告祭。祭祀完毕,回到馆舍。初二日带着二姬、二女,和海儿登上欧进宝船。这种船可装载四、五千石货物,中间设置天后神龛,下方是吊床,两旁的小舱各有三间,俗名叫马列,前后可容纳数百人。桅杆有三根,其中一根高达数十丈,周围数丈;席帆纵横三、四十丈,舵和锚将近一千斤,这是一艘正驾船。另有副驾船二艘,幕丁分别乘坐。同行的有随员唐均、陈恩布,友人刘沂泉、潘巽庵,侄子荣秋,侄孙醴泉,家人袁升、王洪、毛贵等二十多人。初三、初四两天天气晴朗。初五日得到西北风,出港平安。将近中午时进入大洋,风更加猛烈,雨也聚集起来,船逐渐颠簸摇荡。到傍晚时更加厉害。夜里天昏地暗,像一片树叶落入旋风之中,坐着躺着都无法安定,器皿和舱门全都震动。家眷和仆人都倒在地上,稍一动就不停地吐唾沫、呕吐。我起初把海儿抱在手中,只默默祈祷天后,诵念观音咒,不久便和孩子一起睡着了。夜里海儿坐起来,要蜡烛、要茶,大哭不止。家人王禄吐着唾沫,像蛇一样爬到前面,送来半碗茶。孩子大声呼喊母亲,而顾姬躺在舱底,不能动弹,一动就头晕,只能呼喊孩子,无法靠近。蜡烛很快熄灭,四周昏暗幽冥;在风雷澎湃声中,只隐约听见母子二人在远处相互呼应。又听见“砉”的一声,仿佛石头裂开、瓦片飞散。原来吊床左右堆放着成百上千块木板和锅盖,每当一个浪头打来,就滚倒下来,像演练团牌阵一样。仔细查看,原来把它们放在舱面上,是为了万一有变,可以夹着木板凫水。又响起铮铮的金铁声,原来船舷排列着巨炮,据说是为了防备海盗。过了很久,天将亮时,只见白浪如山,船从半空中起落。初六日太阳出来后,风浪稍稍平定。我问船夫说:还剩三更路程(每更六、七十里)。过了一会儿,船夫说:马上就到鹿港口了。过去从蚶江渡往鹿港,有固定的港口,不能移动;这次风帆迅疾,来不及停泊收帆,已经驶过二百多里。接近笨港时落下船帆,进入内洋,下锚。由于北风极大,不敢前行,只能整天在风浪中碰撞摇打。远远望见两艘副驾船不约而同地进入笨港。彼此相距还有几十里,隐约可以辨认出帆樯。四面仍是水天混茫,什么也看不见。到了初九日,依然天清日朗,船上的人渐渐能够起坐饮食了。停泊了四天,自己以为已经没有事;然而风暴突然发生,有的船被撞碎,有的漂走,结果都还无法确定,当时实在懵然不知。笨港县丞管裕畴,是我在山东任职时的旧同僚。这天他乘船破浪而来。嘉义县令王廷干也来了,分别乘小船前来迎接。到了初十日,才催促船夫挂帆入港,行驶二十多里后,仍因水浅不能前进而停下;他们原本想折返回鹿港口。于是我用小船系缚着下行,带海儿一同登岸,姬妾和女儿们随后才到。这天天水平静如镜。初十日住在南港。十一日住在嘉义。听说郡城发生兵变,事情已经稍稍平定。十四日,我先从嘉义到茅港尾。十五日申时进入府城,十八日到任。家眷二十日从嘉义出发,二十一日进入官署。路上总共走了七个月,水陆都顺利,冒着危险前行,幸亏依靠神灵保佑。回头想起这件事,仍然深感不安。后来听说鹿港口沙滩不容易停船,风势把船吹到笨港,俗名下湖口,那里水道平直容易进入,而且距离郡城近,陆路只有二百多里;三艘船不约而同地到达那里,也真是神力。后面的副驾船看见我的船大半侧身陷入浪中,船底高高露出,帆樯上下隐约有绿色球灯闪现。沂泉看见浪花中坐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孩;还有两只麻雀飞进船里,一只站在桅杆上,一只飞入船中环视众人后离去。我抱着昏睡的海儿时,看见有两个孩子和他一起躺着。这些都是神佛显现的幻象。谨慎记下此事。《斐亭随笔》(戊申年) 乾隆戊申年夏五,“鹤驯堂”匾额记:从前赵清献公只带着一张琴、一只鹤随行,我心中私下仰慕,却未能做到。丙午年秋天,我分守台郡,正赶上爽匪之乱,每天都忙于战事。到戊申年春天,才得以彻底扫除叛乱势力,代理道篆。恰逢岁试考察生员和童生,批阅文章之余,琴和鹤都在眼前,感到悠然超脱;觉得此前张弓挟箭的日子,不能同日而语了。于是题名“鹤驯”作为堂名,姑且记下闲适清静的心意,也用来表达我私下仰慕前贤的心情。柳州杨廷理题。四月二十三日,渔人捕获一只大“灶”,背部像浴盆,两只眼睛突出而炯炯有神;没有爪,却有四只像鱼翅一样的足,尾巴也像鱼翅。有人说它不是“灶”类,而是龙种。(按《府志》记载,名称为■〈句黾〉鼊。)我买下它放回海中,放到海流中央后,它昂首回头看了三次。只要存有一点真心,就能成为好官;只说三分实话,就是忠臣(熊介臣观察说)。又说:拿自己同古代的伯夷相比,便成了今天的盗跖;拿自己同古代的盗跖相比,还不失为今天的伯夷。取鹿茸的方法是:等鹿茸长成,刚显出分杈的形状时,就把鹿捆住锯下。锯掉后,应当把鹿额头倒悬起来,两只角必须用膏药包上红布,紧紧扎住,不要让它流血。还必须先用糯米和黄酒喂它,使它醉倒后才可以捉拿。吕骏亭协戎赠给我大小几枚鹿肚石。鹿吃下树根、草节,不能消化,便结成石头,形状像鸟蛋;把它磨成粉末,用水冲服,可以化痰、治疗膈噎。又赠鹿目香一枚,据说是鹿眼中的膏液凝积而成,颜色黑,大小如手指头,能够治疗眼病。又赠熊胆一枚。

戊申十一月初八日卯刻地震,房屋如悬旌,逾刻乃定。是日亥刻,又微震。北路彰化尤重,官舍、民房皆为瓦砾场。间有裂地出水浆,土人尝之,其味甘,尚无大害;如咸,则海水上泛,其祸必更烈。附近之鹿港厅,稍缓一、二刻乃震;相距咫尺,而震有先后。闻是日早晨,各处粜米至鹿港者,有回至途中,有在途尚未到地,皆不在劫数者耳。后查压毙者多匪徒。米贩某仰卧处悬有米杵,适中其身;劣生某因宿妓家未起,并压伤而死。是日,署中旧有北极庙真武像重塑开光(点神目也)。地震正当其时,郡城附近无恙,当有呵护之者;敬书「休征静吉」额跋而悬之(入文录)。二十三日亥初,又震三、四次。内地泉郡至福州省垣,皆于初八日同时并震。是月朔日出门,肩舆左玻璃忽裂开,脚下横木脱落,此为兆之先见乎!淡水噶玛兰界近内山一带,水溢山崩,传言石中现四字「串禾■〈牛上十下〉■〈串上土下〉」。台地时时微动,不为灾,春夏少雷。想有声为雷,无声为震;气郁而不出,故动。动时,间或地中有声,当海水伏流所激也。

君子轩偶记

节署白螺图,内府颁。以奉之渡海者,曰顺风螺。余题句有云:臣心坚白能如此,何处风波不可平?右旋白螺,长三寸,有五色如玉石旋纹三,钻孔八,缀以珠宝,藏于漆椟。椟载「乾隆四十五年班禅额尔德呢所进大利益右旋白螺,护佑渡江海,平安如愿,诸事顺成,不可思议功德」四十字。

嘉义保釜鼎金庄民人卢在,己酉七月十五日一产三男。其人已有四子二女,妻何氏,年四十岁,海滨人,多食鱼,气燠易育。鱼多子,故食鱼之人生子亦多。诗云:众维鱼矣;亦此义也。然为盛世和气之所育,放史书以为祥。

己酉四月十三日、七月十四、二十四、五日,地微震;夜中居多。台地之震,非地震,乃山动也。全台皆海中一岛,大海回澜,气蒸波撼,理固然也;非灾也。

嘉邑斗六门县丞姚鸿,捐赀募勇,能用盗捕盗,与总理乡耆相亲如一家人,科头跣足,皆坐而谈焉。又立一钱缘簿,每家日捐一钱,存贮为防冬之费。又捐立书舍,课子弟。又修建昭忠祠,祀前官之殉难者。不顾瘠苦,一心做好官。方拟设法调剂,代筹经费,过冬再迁擢之。檄甫下。而报丁矣;此命之蹇也。斗六地方荒僻,纔百十户,公鸠集番银三百来吊;又为赡养眷口,俾得先行扶衬航海回籍安葬。呜乎!民情可见,为官者何必计目前肥瘠耶!孰谓海外顽民无天性耶?况抚有亿万生民者乎?庚戌春,附商艘至浙洋,遇风泊普陀山下,有盗船外悬牌刀如林,姚佯指为哨船,单身跃入而谒之,能作闽中土音,盗与之坐而言,大悦,以实告,且杀鸡留饮。又见匪船乘风而来,盗曰:无畏也。我等送之出,彼不敢近。乃扬帆同至外洋,果无恙,相揖而别。邀盗至商船,示之曰:此糖包,销售非易;余乃奔丧一小官,行囊更可知矣。盗曰:唯唯!又邀之回舟醉饱而散。次日遂行。

台湾乡试额中四名,内粤籍一名。己酉科,台邑吴尚震、书院肄业陈光昌(科试一等)、彰邑施启东(新进),粤则陈云史也。施中榜尾,吴、陈皆魁。选武闱,中三名,张宗烈中第二,与陈辉中皆岁试新进,赖启明科试第三名,并嘉义人。武胜于文,故文锁榜而武亚元;然亦兼课习武生步射之效。辛亥恩科广额,闸、粤中五人,武中二人,皆余任内进取,文魁出门人王师俭之门。台地恶习,有构讼者,必将同族之文武生员指名列控,勿论其虚实,盖欲其出而贿息也。或畏累则匿不敢出,官吏不察,以抗传斥革,愈不敢出矣。将部册注名革生,为榜示门外,以木板悬贴,令其自首,问明即书「准开复」三字,注于本名下,严禁书斗人等需索。不匝月而来者十之八、九,且有已故多年、未敢报者,作为开复后病故,饬学注册。士习之有起色,不在法立,而在恩明也。廪生有丁忧迟报而索顶补之赀财者,有父母早故捏报丁忧以卖廪缺者。严斥学官云:设学明伦,根本何在?天理灭绝,遑论品学耶!其风稍息。发各属行查文檄,亲判其上云:应革、应复,即速查办,以示劝惩,当视之如自己子弟也。

考试之年除夕,以进取榜名为疏文,告于城隍。有知者,皆笑其迂诞;不知正以自闲,所谓「不愧屋漏为严刑,十目十手为严师」也。是年,奏请正法及由地方官酌量惩处之犯并列名以告,亦以滥刑自儆耳。

夜梦士卒多人磨钝刀于地,又见残碑忽显字数行。时方倡修昭忠祠、义民祠,祀台地往年官兵士民历次殉难者,此其兆欤!越日,有粤匪数百人入台邑境抢劫,县令率丁壮格毙十余人、生擒数十人,我兵一、二受伤。闻是日各匪因大风眯目,纠集未齐,或亦冥冥中有助之者。

译戊申年十一月初八日卯时发生地震,房屋像悬挂的旗帜一样摇荡,过了一刻钟才平定。当日亥时又发生轻微地震。北路彰化一带尤其严重,官舍、民房全都成了瓦砾场。间或有地面裂开,流出水浆,当地人尝了尝,味道甘甜,暂时没有大的危害;如果是咸的,说明海水向上泛滥,灾祸一定会更加猛烈。附近的鹿港厅,稍晚一、二刻才发生地震;相距近在咫尺,地震却有先后。听说当天早晨,各处运米到鹿港出售的人,有的已经返回途中,有的还在路上尚未到达,因此都没有遭遇劫难。后来查明,被压死的大多是匪徒。米贩某人仰卧的地方悬着一根米杵,恰好砸中他的身体;劣生某人因为住在妓家没有起身,被压伤后死亡。当天,署中原有的北极庙真武像重塑后举行开光仪式(即点神目)。地震正好发生在仪式之时,郡城附近却安然无恙,应当是有神灵护佑;于是恭敬题写“休征静吉”匾额跋文悬挂起来(收入《文录》)。二十三日亥时初,又震动了三四次。内地泉郡直到福州省城,都在初八日同时发生地震。这个月初一日出门时,轿子左侧的玻璃忽然裂开,脚下横木脱落,这难道是灾变先行显现的征兆吗!淡水、噶玛兰边界靠近内山的一带,洪水漫溢,山体崩塌。传言说石头中出现四个字:“串禾■〈牛上十下〉■〈串上土下〉”。台湾地区时常轻微震动,却不形成灾害,春夏很少打雷。我想,有声响的是雷,无声响的是地震;气息郁积而不能发出,所以地面震动。震动时,偶尔地底有声音,应该是海水在地下潜流受到激荡所致。《君子轩偶记》。节署有一幅白螺图,是内府颁发的,用来供奉给渡海的人,称为“顺风螺”。我题诗说:“臣心坚白能如此,何处风波不可平?”这是一只右旋白螺,长三寸,有五色如玉石的三道旋纹,钻有八个孔,用珠宝缀饰,收藏在漆匣中。匣上刻有“乾隆四十五年班禅额尔德呢所进大利益右旋白螺,护佑渡江海,平安如愿,诸事顺成,不可思议功德”四十个字。嘉义保釜鼎金庄居民卢在,于己酉七月十五日一胎生了三个男孩。他原来已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妻子何氏,四十岁,是海滨人,平时多吃鱼,天气暖和,容易生育。鱼多产子,所以吃鱼的人生子也多。《诗经》说:“众维鱼矣”,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也是太平盛世和气所孕育的,应该写入史书作为祥瑞。己酉四月十三日、七月十四日、二十四日、二十五日,发生了轻微地震,多在夜间。台地的震动并不是地震,而是山在活动。全台都是海中的一个岛,大海回旋起伏,水气蒸腾,波涛震荡,本来就是自然规律;不是灾害。嘉义县斗六门县丞姚鸿,捐出钱财招募勇士,能够利用盗贼来捕盗,并且同总理、乡耆亲密得像一家人一样。他不戴帽子,赤脚,和大家坐着交谈。又设立一钱缘簿,每家每天捐一钱,积存起来作为冬季防务的费用。又捐资兴办书舍,教导子弟;还修建昭忠祠,祭祀以前官员中殉难的人。他不顾地方贫瘠困苦,一心要做个好官。我正打算设法调剂,代为筹措经费,等过冬后再把他调升。檄文刚下发,便传来他丁忧的消息;这就是命运不顺啊。斗六地方荒僻,才有一百一十户左右,姚公募集番银三百多吊;又为供养他的家属,帮助他们先行扶柩渡海,回原籍安葬。唉!由此可见民情,做官的人何必只计较眼前地方的肥瘠呢!谁说海外的顽民没有天性呢?何况是抚治拥有亿万百姓的地方呢?庚戌年春天,他搭商船到了浙江海面,遇到风暴,停泊在普陀山下。那里有一艘盗船,船外悬挂着牌子和密集如林的刀。姚鸿假装指着它说是巡哨船,独自跳上船去拜见他们。他会说闽中土话,盗贼让他坐下交谈,非常高兴,便把实情告诉他,还杀鸡留他饮酒。后来又看见一艘匪船乘风驶来,盗贼说:“不用害怕,我们送你们出去,他们不敢靠近。”于是扬帆一同驶到外海,果然平安无事,彼此作揖告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户〕 他把盗贼请到商船上,指给他们看说:“这是糖包,很难卖出去;我只是一个赶去奔丧的小官,行李更可想而知了。”盗贼连声答应。姚鸿又请他们回船上吃饱喝醉后才分别。第二天便启程了。台湾乡试的取中名额是四名,其中有一名粤籍人士。己酉科中,台邑的吴尚震、书院肄业生陈光昌(科试一等)、彰邑的施启东(新进),粤籍则是陈云史。施启东名列榜尾,吴尚震、陈光昌都是魁首。武闱选拔取中三名,张宗烈考中第二名;他和陈辉都是岁试新进,赖启明为科试第三名,也都是嘉义人。武科胜过文科,所以文科只能占榜末,而武科取得亚元;不过这也兼有考察、训练武生步射的成效。辛亥恩科扩大名额,闽、粤籍共中五人,武科中二人,都是我任内考取的;文科魁首出自门生王师俭门下。台湾地方有个恶习,凡有人构成诉讼,必定把同族的文武生员指名列入控告,不论事实虚实,大概是想逼他们出面花钱平息。有人害怕受牵连,便躲藏起来不敢出面;官吏不加查察,反而以抗拒传唤为由斥责革除,于是他们更加不敢出面。我将他们的名字登记在部册中,注明革除生员资格,张榜贴在门外,用木板悬挂,命令他们自首;查问清楚后,便在原姓名下写上“准开复”三个字,严禁书吏、斗级等人借机索取钱财。不到一个月,前来办理的已有十分之八九;还有已经去世多年的,过去不敢报明,也按开复后病故处理,命令学校登记。士人的风气有所好转,不在于法令制定得多,而在于恩典明确。廪生有人父母去世后拖延报丁忧,却索取钱财让人顶替;也有人父母早亡,却捏造丁忧报告,以出卖廪生名额。我严厉斥责学官说:“设立学校、彰明人伦,根本究竟在哪里?连天理都灭绝了,还谈什么品德和学业!”这种风气才稍稍止息。我发文让各属查办,并亲自在公文上批示:“应当革除的、应当恢复的,都要立即查清办理,以此表示劝善惩恶;应当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子弟。” 考试那一年的除夕,我把录取名单写成疏文,向城隍神禀告。明白其中用意的人都笑我迂腐荒诞;不明白的人,正好借此使自己心神闲适。这就是所谓“即使独处屋漏之下也不惭愧,如同面对严刑;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如同有严厉的老师”。这一年,我上奏请求把应依法处死的罪犯,以及由地方官酌情惩处的罪犯,一并列名禀告,也是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不要滥施刑罚。夜里梦见许多士卒在地上磨钝刀,又看见一块残碑忽然显出几行字。当时正倡议修建昭忠祠、义民祠,祭祀台地历年来官兵、士民中先后殉难的人,这难道就是预兆吗?第二天,粤籍匪徒数百人进入台邑境内抢劫,县令率领壮丁抵抗,杀死十多人,活捉几十人;我方士兵一两人受伤。听说当天各路匪徒因大风迷眼,聚集得不齐,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有人相助。

春旱,家人疏沼莳荷,有句云:四野禾苗枯欲死,大官汲水种芙蕖。良可媿也。

斐亭前结布幔承雨贮缶中,闻挈壶声;呼童煎茶,闻瓶笙声。此静中籁,惟能静而后其动也中。

斐亭前植篱落、种瓜豆,蓄水莳稻,并种地瓜(即番薯),可以验晴雨之时。百卉中爱蔓生者,为其情长而脉远也。

尝以泰山顶所刊阙里先师及亚圣像拓木授学官,敬藏学宫。有石生耀祖,请再摹刻。至厦门,取将乐(县名)石镌完航海而归,谨搨以授书院习经诸幼童,各奉安以塾。

庚戌八月初八上丁前一日,诸生备乐器齐集,以彩舆二,恭请石像迎入学,供奉于崇圣祠东殿。其舁舆及执仪仗乐器者,皆弟子员及佾舞文童。是日,又奉文请谢子(良佐)入庑从祀,礼成后衍乐舞。海外彬彬邹鲁之风,且胜于中邦。惜乎官斯土者,皆视为互乡耳。

嘉邑王某者,巨室也;报捐通判。将分发粤中,其母猝病;越日而苏曰:儿亦将同往阴司,控状四百数十起;女鬼五人,结冤更深,我并须去候质。彼处衙门不能稍徇私情。言讫而逝。王某觉有人批其项,旋生疮,喉闭,绝饮食七日而殁。亦越日,复苏曰:刑重难受,两膝跪火炼皆烂。启视之,果然。又曰:刺吾目、劓吾鼻、钉吾腮。言未已,肉皆脱落。又作鬼语云:尔绝吾香火,吾亦绝尔嗣。某之子亦病。盖附近有大忠祠,祀张逆案内之殉难者,骸骨并瘗于下;某建花园,尽平毁之。其家人闻之竦然,即赴其所,许以修祠造冢,以时祭享。子疾乃瘥,而某死矣。里人传言:某尝宠一妾,生子立为妻。其妻弗许,某责而逐之,休回母门,妻自缢死。而贺妾生子演剧弥月,亦无敢讦告者。又渔猎幼女奸污之,复还其家,先许以重赀,卒诬其非处子而减与之;无敢置辩。或云被污有八十余人。其妾婢凌虐至死者,人皆不知。某年纔三十余,豪富莫敢谁何!而乡评又素谀美,盖财势动人也。乃于其将死而尽露其罪状,自作孽而自言之,与犯人过堂无异。冥冥中谳狱,固如是之无枉、无纵也。或曰:恶人多矣,何于某独如是!曰:善莫大于人不知,恶亦莫大于人不知,往往居官而声名狼籍者,安然无故,即失官亦得以自全,为其过已昭著也。或闻誉日隆而遭祸益烈,人咸冤之;不知其恶之在冥冥者,固未之见耳。王某之事,可为炯鉴。

退思录

海物惟错,其奇异不可胜纪者,据所见,有两头虾,名虾虎,两头略似蜈蚣。日月蛏,其壳两片薄而圆,一红、一白。卵鱼,入水则成卵,出水仍鱼。鹦鹅螺,中有蟹,出而复归,当是■〈虫巢〉蛣腹蟹之类。蛣■〈虫巢〉亦似螺,出则为蟹,略似蜘蛛,焚灼其后,则出而行,相距数尺,仍寻其壳而自入。花草果木未见者,有台湾花木记志之,大约皆近释家名物。如黄梨似禅杵,洋桃似禅仗,莲雾果似禅钵。至于释迦果、波罗密果直以取名,而伽蓝头尤象形惟肖。见案头一小黄狗,毛茸茸然,四足一尾,头目皆具,但不生动耳。问小竖云:此即金毛狗,乃草根也。握地出之,剪其叶,倒立于地,技细而挺,为足、为尾,不烦绳削。如有破损伤,取其毛敷之立愈。此药材,本台产云。

太高祖岩叟公,遗有金纸字画便面十余幅。余丱角时,曾见糊贴族兄椿华斋中。后宦游山左二十余年,侄攀桂从之,迄未言及何在。及戊申渡台,侄孙醴泉携之行箧中,取出装池成册;复选八幅为四屏,悬之署中斐亭壁间,皆国初名人手泽。两壁旧有画松,亦昔年名手所为;相为掩映,不觉座右风生也。丱角初见时,攀桂尚未有室,今其次子巳四旬余,计自岩叟公迄今六世矣。当年罢官归里,积藏书画,悉贻长支,予则次支裔。呜乎!我子孙勉为清白,则数百年后之视今,不犹今之视昔也乎!廉泉侄孙在家检之呈七世祖见行公孝经正解刻本,里人孙天士闳达序,携至台。于戊申重阳日,敬序而复付梓。高祖葵周公妣,系氏子也,今其后裔兰检太史为甲午第四名举人、乙未第六名进士,与余连捷,名次先后恰合,今为比邻。天士公入山西名宦祠,兰检尝主试山西,亲往祭之。岩叟公久官于闽,康熙年间入闱;余仍仕闽,甲辰入闱监试,皆先世之遗泽孔长也。服官者岂但当为眼前子孙计,其必有以贻谋于百十年之后也乎!

译春天发生旱灾,家人疏浚池沼、栽种荷花。我有诗句说:“四野禾苗枯欲死,大官汲水种芙蕖。”实在很惭愧。斐亭前面结起布幔承接雨水,贮存在缸里,听到提壶取水的声音;叫童子煎茶,听到水在瓶中沸腾的声音。这是寂静中的声响,只有内心能够安静下来,才能体会其中的动静。斐亭前种植篱笆,栽种瓜豆,蓄水插秧,又种地瓜(即番薯),可以借此观察晴雨的时节。各种花草中,我喜爱蔓生的植物,因为它们情意绵长、脉络伸展得远。我曾把泰山山顶所刻的阙里先师和亚圣画像拓本木版交给学官,恭敬地收藏在学宫里。有个叫石生耀祖的人,请求再次摹刻。到了厦门,取得将乐(县名)的石料,刻成后渡海运回,恭敬地拓印,交给书院中学习经书的幼童,各自带回私塾供奉安置。庚戌八月初八上丁前一天,诸生准备乐器,整齐聚集,抬着两乘彩舆,恭敬地迎请石像进入学校,供奉在崇圣祠东殿。抬轿和执掌仪仗、乐器的人,都是弟子员和学习佾舞的文童。这一天,又奉文请谢子(良佐)进入庑廊配享,礼成后继续演奏乐舞。海外竟有文雅兴盛、如邹鲁之乡的风气,而且胜过中原。可惜在这里做官的人,都把此地看作互乡一样。嘉义有个王某,是豪门大族;报捐通判,即将分发到粤中任职。他的母亲突然生病,第二天苏醒后说:“我的儿子也将和我一同到阴司去,有四百多起控告他的案件;还有五个女鬼,结下的冤仇更深,我也必须去等候审问。那里的衙门一点也不徇私。”说完便死了。王某觉得有人批打他的脖子,不久脖子上生疮,喉咙闭塞,七天不能饮食而死。过了一天,他又苏醒说:“刑罚太重,难以忍受;两膝跪在火上受炼,都已经烂了。”打开一看,果然如此。他又说:“刺瞎我的眼睛,割掉我的鼻子,钉穿我的两腮。”话还没说完,身上的肉就都脱落了。又用鬼话说:“你断绝我的香火,我也断绝你的后代。”王某的儿子也病了。原来附近有一座大忠祠,祭祀张逆案中殉难的人,骸骨也一同埋葬在祠下;王某修建花园,把祠墓全部夷平毁掉了。他的家人听后惊恐万分,立即赶到那里,答应修复祠宇、营造坟墓,按时祭祀供奉。儿子的病于是痊愈,但王某已经死了。乡里人传说:王某曾宠爱一个妾,妾生了儿子后便立为正妻。他的妻子不同意,王某责骂并赶走她,写下休书让她回娘家,妻子于是上吊自杀。王某又为妾生子大肆演戏庆贺了一个月,也没有人敢揭发控告他。他还诱骗、奸污猎取来的幼女,再把她送回家,起初答应给很多钱,最后却诬称她不是处女,减少给付;没有人敢置辩。有人说,被他奸污的女子有八十多人。他的妾和婢女中被凌虐致死的,人们也都不知道。王某当时才三十多岁,豪富有势,没人敢对他怎么样;而且乡里的舆论一向谄媚称颂他,大概是钱财和势力能打动人。到了他将死之时,他的罪状却全部暴露出来,仿佛是自己造孽、自己招供,与犯人到公堂受审没有区别。冥冥之中的审判,原本就是这样不枉屈、不纵容。有人说:“恶人多得很,为什么唯独王某受到这样的报应?”回答说:“善行没有比不为人知更大的,恶行也没有比不为人知更大的。往往有人做官时声名狼藉,却平安无事;即使丢了官,也能保全自己,正因为他的过错已经昭然若揭。也有人听到的赞誉日益增多,遭遇的灾祸却更加惨烈,人人都替他抱屈;却不知道他暗中的罪恶,本来就不是人们所能看见的。王某的事情,可以作为清楚的鉴戒。” 《退思录》。海中的生物种类繁多,其中奇异得无法一一记述的,按我所见,有两头虾,名叫虾虎,两头的形状略像蜈蚣。日月蛏的两片贝壳又薄又圆,一片红、一片白。卵鱼入水就变成卵,出水仍然是鱼。鹦鹅螺里面有螃蟹,出来后又回去,应当是〔虫巢〕蛣腹蟹一类。蛣〔虫巢〕也像螺,出来后变成螃蟹,略像蜘蛛;把它的后部烧灼,它便出来行走,离开几尺后仍会寻找自己的螺壳并钻进去。没有见过的花草果木,台湾有《花木记》记载,大概都接近佛家所用的名称和物品。比如黄梨像禅杵,洋桃像禅杖,莲雾果像禅钵。至于释迦果、波罗密果,直接用佛名命名;伽蓝头尤其形象逼真。我在案头看见一只小黄狗,毛茸茸的,四只脚一条尾巴,头和眼睛都具备,只是不活动。问小童,他说:“这就是金毛狗,是草根。”握住它从地里拔出来,剪去叶子,倒立在地上,根须细而挺直,正好做脚和尾巴,不需要用绳子捆扎或刀削。如果有破损伤口,取它的毛敷上,立即就能痊愈。这是药材,据说产于台湾。太高祖岩叟公遗留下用金纸写的字画扇面十多幅。我年幼时,曾见它们糊贴在族兄椿华的书斋中。后来我在山左做官、游历二十多年,侄子攀桂跟随我,却始终没有谈到这些东西在哪里。到戊申年渡海来台时,侄孙醴泉把它们带在行李箱中,取出装裱成册;又选出八幅做成四扇屏风,悬挂在官署斐亭的墙壁之间,都是清朝初年名人的手迹。两面墙上原来还有画松,也是从前名家所作;彼此掩映,使座位右边仿佛生起了清风。当初我年幼时第一次见到它们,攀桂还没有成家;如今他的次子已经四十多岁了,算起来从岩叟公到现在已经六代。我当年罢官回乡,积存的书画全都留给了长房,我则是次房的后裔。唉!希望我的子孙努力保持清白,那么几百年以后的人看今天,不也就像今天的人看过去一样吗?廉泉侄孙在家中查检后,拿来七世祖见行公的《孝经正解》刻本,乡人孙天士闳达为它作序,带到台湾。戊申年重阳日,我恭敬地作序,又重新交付刊印。高祖葵周公的妻子,是系氏的女儿;如今她的后裔兰检太史在甲午年考中第四名举人、乙未年考中第六名进士,和我接连考中,名次先后恰好相合,现在又成为邻居。天士公被列入山西名宦祠,兰检曾任山西主考,亲自前往祭祀他。岩叟公长期在福建任官,康熙年间入闱;我仍然在福建做官,甲辰年入闱监试,这些都是先世留下的恩泽十分深厚长久啊。做官的人难道只应当为眼前的子孙打算吗?一定要为百十年之后留下谋划才是。

甲辰七月二十四日,接受汀、漳、龙道篆。是日,得福建永安志,宦迹卷内载岩叟公列传,敬钞寄入家乘。传云:徐起霖,南通州人,由贡生令永。时,政事孔棘,即筹所为御寇者;修城垣、备矢石,立震社,义勇黄六德、张贞吉、乡勇欧永福等为之长;联络各寨,抚安八保。汀、漳流寇由南路纵火焚城外屋,延城楼西北两楼及民居尽焚毁,几不可守。某昼夜防御,缉知内讧,急擒而歼之。群贼宵遁,地方以宁。有修其郄于当事,几不免。俄大兵叩关入闽,某美丰仪,解满语,贝勒见之,作■〈忄尉〉快状。随军,敕授本府司理、署建篆,活难妇数百命,皆待赎者。无赎枕藉,以数十计,必请示后释,几无余生;某先释之,后卒获请。署府篆,其所判兴、泉数逆案,宥以胁从;其不获解网者,词严义止,皆其铁笔也。分闱得士七人,皆有声。诸台使荐章交上,旦夕需新命;旋以内艰报,而洒血徒步扶柩归。又徽郡志略,纪治陕惠政;恒山政绩,纪直隶官迹。亦廉泉手所得,并校刊于台阳,当以家藏补刊之同善录十卷同墓志铭等书,合为全帙。

徐松龛中丞,赠其先人敦艮齐遗书融贯易义,阐明理学,不朽之书也。先生自着瀛环志略全函,纪海外各夷,图说灿备。

同年长乐人王溱着韵学指南,鴃舌之音,得此可为雅言。

书院文童陈淑梯,以其曾祖陈笋湄太常寺卿(泉州人)自撰年谱求序,其人亦闽中琳琅也。

戊申七月十八日,台饷船遭风飘至凤山外洋,破且沉,溺毙无算;捞救得生者,委员卓津、费霖二员及从人数名而已。行李及所载,皆付东流。后于海滩寮舍中得鄂松亭同年赠余墨拓「平安」两大字,完好如故。又拾获仲弟京信一函,外封皆湿烂;内有附寄弟之履历,见者知为余家言,而送于署。盖以油纸加高丽笺包其外,故尚能辨识之;或海若怜其友于之情,而呵护之欤!是年六、七月,飓风大作,土人名台风;溺死换戍弁兵两次共百十余人,循例奏闻。又传闻某员家属男妇并奴仆十一人,亦附兵船而来,乃船价为出海(船中管事者)所蚀,已登舟而被水师营弁逐之上岸,闻者大恚;及知其船之覆没,则以为大幸。然其始,亦讹传并没。某使人至遭风处沿岸访之,果有女尸及幼孩尸,皆土人捞获而代为埋瘗者;掘而视之,不能辨,某痛愤如狂。后得登舟逐出之信,而始释然。然所视之尸,又不知为谁家之眷属也!遭风哨船有临时趁船未及者、商船有附配而又上岸者、饷船员弁有临时事故更易者,命该不死,莫非前定耳。然人事宜尽,爰集洋防诸书,为测海录。

过延平时,见隆观察假馆以居。问其故,曰:上年道署火,子妇孙男七口全毙;其夫人先歾,夜间柩中有声,移厝一日后,即遭此难。死者不灭于火,而生者反不免。其有数耶!闻之恻然。

八月二十四日,漳州孝廉林广迈附海航寄来重刊孝弟、闺范、福善等图二百本,皆漳人以原本翻刻而增纂者,又扬忠愍公年谱、家训百本,又玉历、阴隲文亲解等书各百本。分授诸生及耆老子弟,余存有渡海者令赍带供奉舟中,当可风正潮平也。

十一月十一日接六弟书,知于七月初十日得男。余兄弟三人,年逾四旬,皆膝下无人;仲弟于甲辰七月十二日得子,余于乙巳七月十九日得子。惟六弟两失偶,止一女,妾福姐素性悍而无生育,然无敢言续娶者。六弟出继叔父,无后为大。余以母丧归,弟以本生,期年服阕,因力为主持,聘拼茶场缪氏女为室。缪族素为富家而同宗不睦,谗谮不绝于耳。仲弟自京旋,与之经营筹划,先为纳费,复借居岔河场汤敬亭姻兄之宅。俟其妾性渐驯,乃于归焉。予与仲弟来往其间,亦良苦矣。新妇极贤淑,谗言皆冰释,嫡庶亦甚相安。六弟虽逾四旬,尚不违兄长之命,否则,已成而毁矣。当其择吉出赘时,余戏赠以句,举酒送之曰:天下无难事,总有过去时;天下本无事,乃兄自扰之。

乃兄虽多事,来年抱侄儿。今越年生子,乃其妾所生,亦天之怜乃兄而巧于报乎!里人传为美谈。仲弟在京寄诗至台云:昨夜灯花蜡凤红,佳音千里寄来鸿。四旬得子犹非晚,七月添丁喜更同。忠孝溯先叨祖德(叔祖麟书公,祀忠孝祠;妣王氏苦节旌表,弟其嗣孙也),诗书裕后守家风(命者谓此男日元有正学堂)。明年汤饼新秋节,樽酒蝉联十日中。

译甲辰七月二十四日,我接受汀、漳、龙道的官印。当天得到《福建永安志》,其中宦迹卷记载了岩叟公的传记,我恭敬地抄录后寄回家中,收入家谱。传记说:徐起霖,南通州人,由贡生出任永安知县。当时政务十分紧急,他立即筹办防御盗寇的事务:修筑城墙,准备弓箭、滚石;设立震社,以义勇黄六德、张贞吉和乡勇欧永福等人为首领;联络各寨,安抚八保。汀、漳一带的流寇从南路放火,烧毁城外房屋,延烧到城楼西北两座楼以及民居,几乎无法守御。徐起霖昼夜防守,查知内部发生争斗,急忙捉拿并歼灭他们。群盗连夜逃走,地方于是安宁。有人因旧怨向当权者诬陷他,他几乎不能免祸。不久大军叩关进入福建,徐起霖仪表俊美,又懂满语,贝勒见到他,作〔■〈忄尉〉〕快状。徐起霖随军行动,被命令授任本府司理,代理建安官印;他救活了数百名被难妇女,这些人都在等待赎身。没有钱赎身而横七竖八躺着的,以几十人计算,本来必须请示后才能释放,几乎没有人能活下来;徐起霖先把她们释放,后来最终得到批准。他代理府衙官印时,审判兴、泉两地若干叛逆案件,对受胁迫跟从的人予以宽宥;对于那些没有被法网漏掉的人,他判词严正、义理明确,都是他秉笔直断的结果。分闱考试录取士人七名,个个都有声望。各位台使的荐章接连上奏,早晚将得到新的任命;不久却以母亲去世报告,于是洒着眼泪徒步扶柩回乡。又有《徽郡志略》记载他治理陕西的惠政,《恒山政绩》记载他的直隶任官事迹。这些也是廉泉亲手得到的书,应当在台阳校刊;再把家中收藏的《补刊之同善录》十卷、《同墓志铭》等书合在一起,成为完整的一套。徐松龛中丞赠给我先人敦艮斋遗书《融贯易义》,阐发、说明理学,是一部不朽的书。先生亲自撰写的《瀛环志略》全套,记载海外各国夷人,图和说明都灿然完备。同年长乐人王溱著有《韵学指南》,闽地如鸟语般难懂的发音,有了这部书就可以转为雅正的语言。书院文童陈淑梯拿着他的曾祖、泉州人陈笋湄太常寺卿自撰的年谱来请求作序。这个人也是福建杰出的人才。戊申七月十八日,台湾饷船遇风,漂到凤山外海,船破将沉,溺死的人数不清;打捞救活的只有委员卓津、费霖二人和几名随从。行李以及船上所载的物品,全都流入海中。后来在海滩的寮舍中找到鄂松亭同年赠给我的“平安”两个大字的墨拓,仍然完好如初。又捡到仲弟寄来的一封京信,外封全都湿烂;里面附有寄给弟弟的履历,看到的人知道是我家的信,便送到官署。大概是外面用油纸、再加高丽笺包裹,所以还能够辨认;或许海神怜悯兄弟友爱的感情,暗中加以保护吧!这一年六、七月,飓风大作,当地人称为台风;换戍的弁兵两次共有一百一十多人溺死,按惯例上奏报告。又听说某官员的家属男女和奴仆共十一人,也搭乘兵船来到这里,原来船价被出海者(船中管事的人)侵吞,他们已经登船,却被水师营的官兵赶下船上岸;听到的人都非常愤怒。等知道那艘船沉没后,又认为这是大幸。然而事情开始时,也曾误传他们全部遇难。某官派人到遭风的地方沿岸寻找,果然发现女尸和幼儿尸体,都是当地人打捞后代为埋葬的;挖出来查看,已经无法辨认,某官悲痛愤怒得近乎发狂。后来得到他们是被赶下船、因此没有遇难的消息,心情才释然。不过,之前看到的那些尸体,又不知道究竟是哪家的家属啊!遭风的哨船中,有临时想搭船却来不及的人;商船中,有搭船同行后又上岸的人;饷船中的员弁,也有因临时事故而更换的人。既然命中不该死,或许都是早已注定的吧。不过,人力所能做的事也应当做尽,于是我汇集各类海防书籍,编成《测海录》。经过延平时,看见隆观察借房居住。我问他原因,他说:“上年道署失火,儿子、儿媳、孙子等七口人全部死亡;他的夫人先已去世,夜里棺材中曾有声响,移葬一天后,便遭遇了这场灾难。死去的人没有被火烧灭,活着的人反而不能幸免。难道这都是命数吗?”听了令人悲伤。八月二十四日,漳州孝廉林广迈搭海船寄来重新刊印的《孝弟》《闺范》《福善》等图书二百本,都是漳州人依据原本翻刻并增补编纂的;又寄来《扬忠愍公年谱》《家训》一百本,以及《玉历》《阴隲文亲解》等书各一百本。把它们分发给诸生和乡里的长老子弟;我留下的那些,则让渡海的人带在船上供奉,这样应当可以使风向端正、潮水平稳。十一月十一日收到六弟的信,知道他在七月初十日生了一个男孩。我们兄弟三人,年过四十,膝下都没有儿子;仲弟于甲辰七月十二日得子,我于乙巳七月十九日得子。只有六弟两次丧妻,仅有一个女儿;妾福姐一向性情强悍,又不能生育,但没有人敢提续娶的事。六弟出继给叔父,没有后代是最大的问题。我因母亲去世回乡,六弟则因生母去世,服丧期满后,我便极力替他主持,聘请拼茶场缪氏的女儿为妻。缪氏一族向来是富户,但同宗不和,谗言不断传到耳中。仲弟从京城回来后,同她一起经营筹划,先替她缴纳费用,又借住在岔河场姻兄汤敬亭的宅子里。等她的妾性渐渐驯服之后,才让她正式出嫁。我和仲弟在其中奔走,也实在辛苦。新妇非常贤淑,谗言全都消解,嫡妻和妾也相处得很安宁。六弟虽然已经过四十岁,仍不违背兄长的安排;否则,婚事早已办成又毁掉了。在择定吉日出赘时,我开玩笑作诗赠给他,举酒送行说:“天下无难事,总有过去时;天下本无事,乃兄自扰之。” 我的哥哥虽然多有事情,第二年便抱上了侄儿。如今过了一年生了儿子,原来是他的妾所生的,这难道也是上天怜悯哥哥而巧妙地给予报偿吗!乡里人把这件事传为美谈。二弟在京城寄来诗,送到台湾说:昨夜灯花像红蜡凤,千里之外寄来鸿雁般的喜讯。四十岁才得儿子还不算晚,七月增添男丁,喜事更加相同。忠孝都追溯到先祖的恩德(叔祖麟书公,供奉在忠孝祠;祖母王氏因苦守贞节而受旌表,弟弟是她的嗣孙),诗书使后代丰裕,谨守家族的传统(命名者说这个男孩字元有,正学堂)。明年新秋节做汤饼,十日之中连续设酒庆贺。

闽人刘铁岭,有杰气。尝从军,作记室,有述谚乐府云:差事好,有元宝。归寓迟,参衙早。急整冠,速着袄。下气向司阍,长揖问舆皂。勿令差事落他家,自有厚币报二爷。锦绣绸缎绫罗纱,累累白镪当分瓜。纷纷藉藉满道路,巡检县丞与主簿。前买船,后买石;石满船,三四尺。中流况船如树栅,洪波一卷渺无迹。行人聚观笑且唶,国帑轻抛竟何益!隶来督工,步武生风,指西骂东。鞭杖横前,青蚨挂肩,且向娼家一醉眠,明朝再来仍有钱。有感事句云:严霜碧血埋长剑,夜火寒潮落大星。登乌石山句云:野旷闻天籁,江清见佛心。咏美人诸诗,其睡梦一首云:一枕香酣腰半欹,春风引梦翠低眉。不知梦里缘何事,微启腮窝欲笑时。诗笔跌宕,此作则近于狭邪矣。

海外时有怪异,某年彰化起旋风,黑如轮,扶摇而上,将油车并一妇人摄至空中,奔东南而去。东城本欹侧,风过而扶正;妇人旋落地,亦无恙。又彰境地生牛毛,长寸许,旋即震动;叶松年协戎亲见之。己酉郡城有男如孕妇生产者,自肾出,如犬羊状,但细小耳。

己酉闰四月二十四、五日,旁见小星,或云太白昼见。

彭咏莪学使寄育婴三善说及二十一史、感应录等书,乡人梅吟五赠笠翁全集,彰州门人林广迈寄黄忠端公孝经赞,台郡某赠黄忠端公经学,彰邑门人欧阳腾赠唐欧阳詹文集同闽中所得真文忠公全集、李文贞公全集各书,并编辑为斯未信斋丛书。

旧仆随侍至台,病歾者毛贵,如皋人;王洪,扬州人;解明,扬州人;杂夫王二,如皋人;裁衣袁四,扬州人,此溺于海者;皆送其骸骨归故土,王二则葬于台郡外。解明之兄解福,昔年殁于漳州,今其弟欲运其兄柩而来,先为往漳州,仍浮海来台,不久,又殁。其柩并送归,而其兄则永为海滨之枯骨矣。远官而多收随人,其害非浅。

己酉十有二月十一日,邮筒自海上来,得山东鄹邑门人孟雨山博士寄新获金石拓本若干,装池悬之,与珊瑚、珠贝相辉映,虽居沧溟以外,而宗彝陈宝,斯羹斯墙,如坐绎山、洙水间也。

小儿初生,以活大黑鱼(俗名乌鱼)一条,入水煮熟,以汤浴儿,遍身浴后,赤身置产母怀中,贴身出汗透,则不出痘(裕子厚太守云)。

畜鹿三,逾年,育其二。五鹿岳岳,置后院,偶闻其呦呦而已。因树栅于斐亭之侧,驱而纳之,得以时顾视,渐生增厌。其大而雄者,以聚麀抵触不可制,群力缚之,以赠台邑令刘良卿。戏语之曰:此非地方有司约束之不可。但离群独去,为之惄然。向使听其置之后院,则任其自相生聚矣。宠者辱之几、荣者悴之渐,于此可悟。

夜梦因疾求签方,得竹沥米汁方,存记之。又梦玩一玉琢人儿,遍身刻阴隲文字。

海外不见喜鹊。每年或一、二日闻鹊噪,三日内必有渡海而来之亲族故人;想亦附帆樯而先登岸来报平安欤!

每拟奏疏稿,必有蟢子缠绕笔端。台地无冬蛰之时,而究未知来自何所也。

噶玛兰产熊掌,令宰夫胹之,三日夜无绝火;和以肉羹,与豕蹄不甚异。或曰:宜用其羹汁,以他味调和之。

己酉正月十二日夜间,有黑氧约宽数尺,横亘竟天;乃云气中分,两边斩齐,望之,似有黑色。或以为分类之兆,卒亦未验。

十九日开印升堂后,有大蝠自外入。旋绕座前,至退堂始去,或以集福为贺。

偶读满汉名臣传,见四海龙王封号,东显仁、西正恒、南昭明、北崇礼。各立木主,奉龙王庙中。又海潮神主,奉于船厂。每苦旱,祷雨辄应,书「生物不测」额悬之。

内山生竹菌,大者如盘,似灵芝。澎湖海中有树,如侧柏,疑珊瑚之未成者。沈清如县尹书斋案头,见小石,上生管,可炷香;旁有小树,枝细如发,槎枒匀密,不识其为何物。又大螺壳,如碗,欹侧磥葬,色黄如金,而锦纹周匝可玩。因索而藏之。螺杯出澎湖,或饰以鎏为爵,大小十枚、八枚,皆一律。留其外皮,则如翡翠;去之,则宝光的皪如珠。又有奇形异状、错釆陆离、不可殚述者,皆海潮落后检拾得之。细螺壳,大如黄豆,穿为手珠。郡志云:番妇最爱之,名曰蛤钏,又曰蛤网。荣女玩弄之,线断散落,以一误入鼻孔中,百计不得出;以物探取,则跳跃不得近,且愈拨愈深。俟其睡熟,以膏药为捻粘而出之。

余嗜新茶,海外得之如异珍,间或啜之,无味。马姬云:以手撮之过门限故也。命小奴以瓶携出门外,再取之,香冽如常。又鱼骨哽于喉,以箸于席上倒击之即下。此皆理之不可解者。

台地小儿猝有病,老妪取水一碗,而以三箸立其中;祝之云:如神鬼为祟,当立为竖柱。试之果然,焚纸钱禳之即愈。朔望日早餐,无论腥蔬肴馔,未经人食者,取一、二并饭一碗,置小儿所卧床上,令小儿拜之,曰床公、床婆也。久之,无疾病,亦屡验。

译福建人刘铁岭,有杰出的气概。他曾经从军,任记室,作有一首记述谚语的乐府诗:差事好啊,有元宝。回来住宿晚,参见衙门却要早。赶紧整好帽子,快些穿上袄。低声下气地向门吏请托,长揖着询问轿夫和皂隶。不要让这差事落到别人家,自然有厚重的钱财报答二爷。锦绣、绸缎、绫罗、纱,成串的白银应当分给。纷纷扰扰挤满道路,巡检、县丞和主簿都在其中。前面买船,后面买石头;石头装满船,足有三四尺。到了江中,船又像树木栅栏一样,洪波一卷便渺无踪迹。行人聚集观看,既笑又叹息,国库的钱财这样轻易抛弃,究竟有什么益处!差役来督促工程,走路虎虎生风,指西骂东。鞭子棍棒横在面前,肩上挂着钱,姑且到娼家醉酒睡一觉,明早再来,仍然有钱。有感于时事作诗说:严霜般的碧血埋葬长剑,夜火与寒潮使大星坠落。登乌石山作诗说:旷野中听见天籁,清澈的江水映出佛心。他咏美人的许多诗中,有一首写睡梦:一枕香甜的酣睡,腰身半斜;春风引来梦境,翠眉低垂。不知梦中究竟是为了什么,正要微微张开面颊上的酒窝而发笑。他的诗笔跌宕多姿,但这首却近于狭邪之作了。海外时常有怪异的事情。某年彰化刮起旋风,黑得像车轮,盘旋上升,把油车和一个妇人一起卷到空中,向东南方奔去。东城原本倾斜,风刮过后反而扶正了;妇人随即落到地上,也没有受伤。又有彰化境内土地生出牛毛,长约一寸,随即发生震动;叶松年协戎亲眼见到。己酉年,郡城有男子像孕妇一样生产,东西从肾部出来,形状像狗羊,只是很小罢了。己酉年闰四月二十四、二十五日,旁边出现小星,有人说是太白星在白天出现。彭咏莪学使寄来《育婴三善说》和《二十一史》《感应录》等书;乡人梅吟五赠送《笠翁全集》;彰州门人林广迈寄来《黄忠端公孝经赞》;台郡有人赠送《黄忠端公经学》;彰邑门人欧阳腾赠送《唐欧阳詹文集》,以及在闽中所得的《真文忠公全集》《李文贞公全集》等书,把这些一并编成《斯未信斋丛书》。过去的仆人随我侍奉来到台湾,因病去世的有:毛贵,如皋人;王洪,扬州人;解明,扬州人;杂夫王二,如皋人;裁衣匠袁四,扬州人,他是溺海而死的。这些人的骸骨都送回故乡,王二则埋葬在台郡城外。解明的哥哥解福,过去死在漳州,如今他的弟弟想运送哥哥的棺柩过来,先前往漳州,随后渡海来到台湾,不久也去世了。他的棺柩也送回去了,而他的哥哥却永远成了海滨的枯骨。到远方任官却大量收用随行人员,其危害不小。己酉年十二月十一日,邮筒从海上送来信件,收到山东鄹邑门人孟雨山博士寄来的新近获得的金石拓本若干。我把它们装裱起来悬挂着,与珊瑚、珠贝交相辉映。虽然居住在大海之外,但陈列着宗彝和珍宝,眼前仿佛有羹有墙,好像坐在绎山、洙水之间一样。小儿刚出生时,用一条活的大黑鱼(俗名乌鱼)放入水中煮熟,再用鱼汤给孩子洗澡。全身洗过后,让孩子赤身放在产母怀中,贴身出汗透了,就不会出痘(裕子厚太守说)。我养了三只鹿,过了一年,繁育出两只。五只鹿都高大雄壮,放在后院,偶尔只听见它们呦呦的叫声。于是我在斐亭旁边设置栅栏,把它们赶进去,这样便可以随时看望察看,渐渐产生了增添它们的厌烦之意。其中那只高大雄壮的公鹿,因为争夺群鹿并相互抵触,无法控制,只好集合众人把它捆住,赠给台邑令刘良卿。我开玩笑对他说:这不是有地方官吏来约束,就无法管好的吗?只是它离开鹿群独自而去,我又为此感到惆怅。假如当初听从把它们放在后院的建议,任凭它们自行繁殖聚居,也就罢了。从这里可以悟到,受宠者将要受辱,得荣者逐渐衰败。夜里梦见因病求取签方,得到一个竹沥米汁的方子,记下来。又梦见把玩一个玉雕的人形小儿,周身刻着阴骘文字。海外看不见喜鹊。每年有时只听到一两天的鹊叫,三天之内必定有渡海而来的亲族故人;想来也是附在船帆桅杆上,先登岸来报平安吧!每当我拟写奏疏稿件,笔端必定有蟢子缠绕。台湾没有冬眠蛰伏的时候,但终究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噶玛兰出产熊掌,我让厨夫煮它,三天三夜火都没有停;和肉羹调在一起,味道与猪蹄没有太大区别。有人说:应当用它的羹汁,再用其他味道调和。己酉年正月十二日夜里,有一片黑色的云气,大约数尺宽,横贯整个天空;原来是云气从中间分开,两边切得整整齐齐,远望似乎呈黑色。有人把它看作分类的征兆,但最终也没有得到验证。十九日开印升堂以后,有一只大蝙蝠从外面飞进来,在座前盘旋,直到退堂才离去。有人认为这是以蝠集来表示祝贺。偶然读《满汉名臣传》,看到四海龙王的封号:东为显仁,西为正恒,南为昭明,北为崇礼。各自立木主,供奉在龙王庙中。又有海潮神的神主,供奉在船厂。每逢干旱,祈祷降雨总会应验,于是悬挂着题有“生物不测”的匾额。内山生长竹菌,大的像盘子,形似灵芝。澎湖海中有一种树,像侧柏,我怀疑是尚未形成的珊瑚。沈清如县尹书斋的案头上,有一块小石头,上面生着管状物,可以用来烧香;旁边有一棵小树,枝条细得像头发,枝杈交错,分布均匀而茂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又有大螺壳,像碗一样,歪斜而有层叠的纹理,颜色黄得像金子,周围环绕着锦绣般的纹路,值得玩赏,于是索取来收藏。螺杯出自澎湖,有的用鎏金装饰成爵的形状,大小十枚、八枚,全都一样。保留外皮,就像翡翠;去掉外皮,便会显出像珍珠一样明亮的宝光。还有形状奇异、色彩错杂斑斓、无法一一说尽的东西,都是海潮退去后捡拾到的。细小的螺壳,大的像黄豆,穿起来做成手串。《郡志》说:番妇最喜爱这种东西,叫作蛤钏,又叫蛤网。一个女子拿来玩弄,线断后散落,其中一枚误入鼻孔,想尽各种办法也取不出来;用东西探取时,它又跳动,无法靠近,而且越拨越深。等她熟睡后,用膏药捻成条状粘住,才把它取出来。我喜欢新茶,海外得到它就像得到奇珍,偶尔冲饮,却没有味道。马姬说:这是因为用手抓着它跨过门槛的缘故。于是我命小仆人把茶瓶带到门外,再取茶来,香味清冽如常。又有鱼骨鲠在喉咙里,把筷子在席面上倒着敲打,鱼骨就下去了。这些都是道理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台湾地方的小儿突然生病,老妇人取一碗水,在其中竖立三根筷子,祷告说:如果是神鬼作祟,就应当立即竖直成柱。试验果然如此,烧纸钱禳解后病就好了。每逢朔日、望日吃早饭时,无论是荤菜、素菜还是其他菜肴,都取未经人吃过的一两样,再取一碗饭,放在小儿睡觉的床上,让小儿向它跪拜,说这是床公、床婆。这样做久了,小儿就不会生病,也屡次应验。

台郡南门外法华寺,古李氏梦蝶园也。前任熊介臣倡捐重修,添建厝屋,为客死者寄顿之所;甚善举也。尝于土中掘得古玉,长尺余,宽寸五、六分,厚四、五分,黝然苍润。尝为火帝塑像,置手中,作秉圭之用。虑被人窃取,仍令僧人秘藏之。当为玉界尺也,沧海为桑田,不知何代、何人沉于海耳。或云元圭。

甲申官泰安时,郡守为闽中杨蓉峰先生(惠元)。至壬辰年,先生作古人,而余以升高唐州去。世兄长士琮、次士珩,皆佳公子;琮,戊子孝廉。越甲辰,余巡闽漳,复晤于侯官,皆颓然老矣。门庭衰落,为之戚戚。后琮亦逝。丁未,余服阕,复以巡台至闽,珩欲同渡,不果。庚戌九月乃至台,赠朝珠、文具等件,皆蓉峰先生手泽。又眉道人草书一卷。接谭之下,笑语宛如先生复生。延至幕中,亦无忘故旧,以志今昔之感耳。余家与闽人最有缘,乡荐座师为廖仪卿师。出仕后,侍蓉峰太守,共事将十年,亦保荐卓异。师后苏鳌石(廷玉)、梁芷林(章巨)、杨雪■〈艹上下,上中下〉(庆珠)、陈叙斋(功),皆山东上官而受知者。季弟则廖钰夫师(鸿荃)取弟子员,侄(锡淳)荐卷出廖(名)鸿苞房中,皆仪卿师昆仲也。其先人官于闽而有造于闽之报欤!

十月初二日,海东书院课期,有八十九老人张朝翔书寿字大幅赠余,以将届初九生辰也。时奉诏给老民顶带,因先予之。越日,仲弟自京中带回楹帖,为关中九十五老人刘恒业所书。书法如出少年手,盖钦赐翰林也。

初六日,刘沂泉子家懋自上海来,言夷人在上海燂洗大炮,铸大铁佛埋地中,不知何为。忽被迅雷击碎,大惧而止。果尔,则天心其悔祸矣。无论虚实,闻之一快。

昔在山左,济州产瑞禾、瑞麦,绘图征诗,皆山东人。今在台,同官者史梅叔(密)、孔雪鹤(昭慈)两司马,并济州人;吕寿山镇军(恒安)、嘉邑令王仰甫明府,亦皆山东人。应补题以志宦迹。云鹤言:彰化庚戌夏榴生双岐;郭巽帆司马言:凤山亦稻生双穗。应绘图而征闽人之诗。

府幕张新之便面有周文之大令(名沐润,河南人)书句云:乍冻花心真静女,半枯树体老禅师。

府幕丁月舲,钞岭南洋行传戒鸦片方,极效。洋行多以烟害人,亦有回心向善而戒人者。洋参二钱、茯苓二钱、豆蔻二钱、芡实二钱、陈皮二钱、莲子二钱、枸杞二钱、川贝一钱、白朮四钱、韭子二钱、泽舄二钱、大金樱二钱、兔丝二钱、淮山药二钱、肉桂二钱(以沉香代亦可),水四碗,煎二碗,加烟灰膏二钱,装瓶。如无烟灰膏,用烟灰六钱。■〈月引〉将到时,空心服,每日夜共服三小杯或五、六杯。烟灰膏每服应递一、二分,烟灰亦如上。十数剂后,再将此方作丸药如梧子大,服数料,即可戒断。断后,去烟膏仍用此方配丸服七、八料或十数料,身体益健。

每日澄台下小室午后焚香趺坐,闭目静养片时,最为得力。有句云:绿纱窗里香烟袅,仙鹤一声午梦醒。生平嗜新茶,有句云:呼童扫叶烹秋露,对饮清茶是菊花。又,午梦初醒檐溜滴,知曾有雨润花来。又,咏台地气候云:寒露重分秧马路,秋风轻拂纸鸢天。又,日添一线纸鸢风,脑月榴花照眼红。

十一月初四日,接六弟家书,抄写岩叟公寿诗。康熙十月□□日(?)敬录入家乘。卷昔有「凤衔仙箓」四字,得自徐雨车家藏。

译台郡南门外的法华寺,是古代李氏梦蝶园的旧址。前任熊介臣倡议捐资重修,并增建房屋,作为客死者寄放棺柩的地方;这是很好的善举。寺中曾在土里挖出一块古玉,长一尺多,宽一寸五六分,厚四五分,颜色深黑而苍古温润。曾经把它制成火帝的塑像,放在手中,作为手持圭玉之用。担心被人偷走,又让僧人秘密收藏起来。它应当是玉制的界尺,只是不知道沧海变成桑田后,究竟是哪一代、什么人把它沉入海中的。有人说是元圭。甲申年我任泰安官职时,郡守是闽中的杨蓉峰先生(惠元)。到壬辰年,先生去世,而我也升任高唐州后离开了。世兄长子士琮、次子士珩,都是优秀的公子;士琮在戊子年中为孝廉。到了甲辰年,我巡察闽漳,又在侯官与他们相见,两人都已经衰老不堪了。看到他们家门庭衰落,我很为之忧伤。后来士琮也去世了。丁未年,我服丧期满,又因巡察台湾来到福建,士珩想和我一同渡海,却没有成功。庚戌年九月他才来到台湾,赠给我朝珠、文具等物,全是蓉峰先生亲手留下的遗物。又有眉道人草书一卷。交谈之下,笑语神态宛如先生复生。我请他留在幕府中,也是不忘旧交,以此记下今昔之感。我的家族与福建人最有缘分,我乡试中举时的座师是廖仪卿老师。出仕以后,我侍奉蓉峰太守,与他共事将近十年,他还保荐我为卓异。老师之后,苏鳌石(廷玉)、梁芷林(章巨)、杨雪■〈艹上下,上中下〉(庆珠)、陈叙斋(功),都是我在山东任职时的上级,并且是赏识我的人。我的小弟则由廖钰夫老师(鸿荃)录取为弟子员,侄子(锡淳)的荐卷出自廖(名)鸿苞的房中,他们也都是仪卿老师的兄弟。难道是他们的先人曾在福建任官,对福建有过造福,所以福建以此报答他们吗!十月初二日,海东书院考课时,有一位八十九岁的老人张朝翔写了一幅大“寿”字赠给我,因为我的初九生日将要到了。当时正奉诏给老年百姓授予顶戴,所以我便先把它授给他。第二天,二弟从京城带回一副楹联,是关中九十五岁的老人刘恒业所写。书法像出自少年人的手笔,大概是因为他曾受钦赐翰林身份。初六日,刘沂泉的儿子家懋从上海来,说外国人在上海清洗大炮,铸造一尊大铁佛埋在地下,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忽然被猛烈的雷电击碎,他们非常害怕,便停止了这件事。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上天也许已经有悔祸之意了。不论事情是真是假,听到这消息也令人痛快。过去我在山左时,济州出产瑞禾、瑞麦,绘图征诗的都是山东人。如今我在台湾,与我同官的史梅叔(密)、孔雪鹤(昭慈)两位司马,也都是济州人;吕寿山镇军(恒安)、嘉邑令王仰甫明府,也都是山东人。应当补写题记,以记录为官经历。云鹤说:彰化在庚戌年夏天石榴生出双岔;郭巽帆司马说:凤山也有稻子生出双穗。应当绘图并征集福建人的诗作。府幕张新之的便面上,有周文之大令(名沐润,河南人)所写的句子:花心刚刚受冻,真像静默的女子;树身半已枯槁,宛如年老的禅师。府幕丁月舲抄录了一张岭南洋行传授的戒鸦片方,效果非常好。洋行的人多用烟毒害人,也有回心向善、帮助人戒烟的。洋参二钱、茯苓二钱、豆蔻二钱、芡实二钱、陈皮二钱、莲子二钱、枸杞二钱、川贝一钱、白朮四钱、韭子二钱、泽舄二钱、大金樱二钱、兔丝二钱、淮山药二钱、肉桂二钱(也可以用沉香代替),加水四碗,煎成二碗,再加入烟灰膏二钱,装入瓶中。如果没有烟灰膏,就用烟灰六钱。■〈月引〉将到时,空腹服用,每天早晚共服三小杯或五六杯。烟灰膏每次服用应逐渐增加一二分,烟灰也照此办理。服十几剂以后,再把这个方子制成梧桐子大小的丸药,服几料,就可以戒断。戒断以后,去掉烟膏,仍用此方配成丸药服七八料或十几料,身体会更加健壮。每天午后在澄台下的小室中焚香,盘腿而坐,闭目静养一会儿,最为有效。有句说:绿纱窗里香烟袅袅,仙鹤一声把午梦惊醒。平生喜欢新茶,有句说:叫童仆扫落叶、煮秋露,相对饮清茶,便像面对菊花。又有句说:午梦刚醒,屋檐水滴落,才知道曾经有雨滋润花朵。又有咏台地气候的句子:寒露浓重,分秧的田路更显清冷;秋风轻轻吹拂着纸鸢飞翔的天空。又有句说:一天比一天添长一线纸鸢风,九月的榴花映得眼前通红。十一月初四日,收到六弟的家书,抄写岩叟公的寿诗。康熙十月□□日(?)恭敬地抄录收入家谱。卷中过去有“凤衔仙箓”四字,是从徐雨车家收藏的字迹中得到的。

福州府传钞「禽言」六章,序云:伊古盛时,设谤木以通民隐;方今圣主,求真言以达舆情。所恨位同屈蠖,难输一日之诚;因思鸣托微禽,冀动九重之听。语虽同乎蜀吠,心实切于杞忧。倘援入刺时之例,罪我遑辞;如指为讪上之书,则吾岂敢!贴资云:行不得也哥哥,商人负累民人驮。试问近来闽省上户几多?中户几多?下户几多?岂无良法理盐鹾?穷乡僻壤皆搜罗。举殷贴疲岂长策?况难确访长差讹。藉端撞骗复不少,勒输之弊甚催科。食毛践土二百载,破家报效敢云苛!但恐元气太剥削,未免敛怨伤天和。裕国计,其如生命何?行不得也哥哥。驭夷云:行不得也哥哥,安插夷众无条科。试问近来内地乌鬼何多?白夷何多?红毛何多?纷纷购地营巢窝,岂真向化戢干犬?制敌守战为上策,能守能战方能和。即或通商许互市,驻泊口岸方无他。抑何藩篱自撤尽,通都大邑由经过。民夷杂处易生衅,变起仓猝如之何!彻桑土,莫待雨滂沱,行不得也哥哥。钱价云:行不得也哥哥,银价渐长加倍过。试问近来上库正款若何?杂税若何?地丁若何?官虽抚字拙催科,民欠愈少贴愈多。二千三百折时价,加一羡耗皆官驮。额外再起起不得,官清益觉难张罗。制钱搭放有旧例,何不对抵省奔波!羡余并准钱上库,行钱价患银销磨。开银矿,易似运铜么?行不得也哥哥。仓榖云:行不得也哥哥,仓储重务名实讹。试问近来积贮道仓几多?县仓几多?本邑既折金戈戈,平籴但将常例苛。州县杂解办兵饷,概收民食运内河。蓄无九年为不足,客未缓急难通挪。烽烟永息固无事,岂免水旱伤田禾。即使义仓有见榖,杯水其如车薪何!辕门案,既有童谣歌,行不得也哥哥。烟禁云:行不得也哥哥,毒草传遍芙蓉阿。试问近来烟禁罪贩若何?罪卖若何?罪吸若何?新例赫赫从重科,不旋踵而皆无他。王政何尝求速效?其弛毋乃纵之过。民未知耻奚由格,塞流徒见扬其波。漏卮今昔纵不问,金钱坐视全消磨。奚必咸阳三月火,一灯尽够焚山河。起痼疾,留俟后人何!行不得也哥哥。赌禁云:行不得也哥哥,赌博上下用盘窝。试问近来省会花会何多?宝局何多?摊场何多?知法怕法犹犯科,民愚又焉知其它。附城挂已四、五处,鸣锣聚众陈干戈。儒家公馆及草地,开庄匪类相遮罗。利令智昏各类聚,倾家荡产皆由他。衙门大小有常例,官纵查拿无如何。惩匪类,到案尚蹉跎,行不得也哥哥。

福州生员陈星辉,被兵役访其与赌案牵连,扭送至县。县交捕官看管,日久不释,作绝命诗自经死:文章莫漫羡吾曹,今日方知仕宦高。酷吏由来心似铁,先生况有笔如刀!孔融荐疏承恩久,伯有为妖操术劳。寄语老亲和少妇,休将世味等醇醪!乌足西沉永不升,前宵噩梦岂先征?已无遗语留兄弟,那有余颜对友朋。蝴蝶梦醒身是粉,杜鹃啼罢泪成冰。世人问我归何处,白玉楼中第二层。在押人证,地方官须刻刻留意。此生之罪,虚实未定,而情急轻生,其才可憎亦可惜也。况蚩蚩者抑郁以殁,更无知其为谁氏子矣。

壬癸后记

日晕则风,月晕则雨。辛亥八月初七日晕,虑其有台暴也(台人呼飓风为台)。次日,微雨无风。春旱见月晕,喜其为雨兆也。数日仍无雨。海外天时,不可以常理测。

台人谚云:六月一雷止三台,七月一雷生九台。六月无日不雷非必无台患,七月有雷亦未尽有台。

台郡向无雷神庙,惟于神祇坛与风云并祀之。新修先农坛,旧有土地庙改祀雷祖,坛在东郊震方也。每年祀先农礼毕,率同官祀雷神,定为例。

台地常动,有雷则动少,震于上、不震于下也。有雷无台,亦气泄而畅之故。

先台而后雷则水溢。谚曰:雷打台,大水来。是年果验。此雷风相薄而海水上腾也。

新修孤贫院告成,有男妇绝不似贫苦者,仍居其内。问之,则以患麻疯病,即居此三代乃绝。此患昔有居此而报窃千金者,实非诬也

译福州府传抄《禽言》六章,序文说:在古代盛世,设置诽谤木来使百姓的隐情得以通达;如今圣明的君主,寻求真实的言论来了解民情。遗憾的是我的地位像屈曲的虫子一样卑微,难以在一天之内献上忠诚;于是想到借微小禽鸟的鸣叫寄托心意,希望能感动九重宫阙中的听闻。言语虽然像蜀地的犬吠,内心实在是忧虑国事。倘若援引刺讥时政的旧例治罪我,我哪里敢推辞;如果把它指为讥讪君上的书,我又怎么敢呢!《贴资》说:走不得啊哥哥,商人负担累累,百姓还要驮运。请问近来福建省上户有多少?中户有多少?下户有多少?难道没有治理盐务的好办法吗?连穷乡僻壤也都搜刮。发布殷切告示使人疲困,难道是长久之策吗?何况很难确切查访,长途差役又容易出错。借端诈骗的也不少,强迫输纳的弊端比催征赋税还严重。吃这里的粮、踩这里的土地已经二百年,难道百姓破家报效还敢说苛刻吗!只怕元气被剥削得太厉害,免不了聚集怨恨而损伤天地和气。想要充裕国计,那百姓的生命又怎么办?走不得啊哥哥。驾驭夷人的问题说:走不得啊哥哥,安置夷人却没有章法。请问近来内地的乌鬼有多少?白夷有多少?红毛有多少?纷纷购买土地、营造巢穴居所,难道真是向化而收起武器的犬吗?制服敌人、守卫和作战是上策,能够防守又能够作战,才有资格讲和。即使允许通商、互相贸易,也应当停泊在口岸才没有其他祸患。还是说藩篱已经自行撤尽,四通八达的大城市任由他们通行?百姓与夷人杂居,容易产生争端,变乱突然发生时怎么办!应当在雨下大之前修补桑根土壤,不要等到大雨倾盆,走不得啊哥哥。钱价问题说:走不得啊哥哥,银价渐渐上涨,已经加倍超过。请问近来上库的正项款如何?杂税如何?地丁如何?官员虽有安抚教养百姓之意,却拙于催征赋税;百姓所欠越少,贴补反而越多。二千三百文折合时价,加上各种羡余损耗,都由官府承担。额外再加征就无法进行,官员清廉反而更觉得难以筹办。制钱搭放本来有旧例,为什么不相互抵充,以省去奔波!把羡余一并折准为钱交入上库,流通钱价的问题在于银子日渐消耗。开银矿,难道就像运送铜一样容易吗?走不得啊哥哥。仓谷问题说:走不得啊哥哥,仓储这一重大事务名实不符。请问近来道仓积贮多少?县仓多少?本地既然把粮食折成金钱,平价买粮却只按通常的苛例办理。州县杂项解送,用来办理兵饷,统统收取民间粮食,运往内河。储蓄不到九年就不够,客兵遇到紧急情况又难以调拨。烽烟永远停息固然没有事情,难道能免除水旱灾害损伤田禾吗?即使义仓有现成的粮食,又怎么能用一杯水去救一车柴薪呢!辕门案件既然已有童谣歌唱,走不得啊哥哥。禁烟问题说:走不得啊哥哥,毒草已经传遍芙蓉之乡。请问近来对贩烟犯罪如何处理?对卖烟犯罪如何处理?对吸烟犯罪如何处理?新的条例明文规定从重处罚,没过多久便都没有别的说法了。王政何曾是为了追求速效?如今放松禁令,难道不是纵容的过错吗?百姓不知道羞耻,怎么能使他们服从教化?堵塞水流只会看到水波被扬得更高。漏洞古今纵然不去追究,仍坐看钱财全部消耗。何必等到咸阳被大火烧三个月,一盏灯的火就足以焚烧山河。要根除痼疾,难道要留给后人吗!禁赌问题说:走不得啊哥哥,赌博从上到下都利用赌局窝点。请问近来省会的花会有多少?宝局有多少?摊场有多少?明知法律、害怕法律却仍然犯法,百姓愚昧,又怎么知道其他事情。城旁已经挂起四五处赌局招牌,敲锣聚集众人,陈列武器。儒家公馆以及空地上,开设赌庄,匪类彼此包庇。利欲使人昏昧,各种人群聚集,倾家荡产全都由此而来。衙门无论大小都有惯例,官员即使查拿也无可奈何。惩办匪类,到了案仍然拖延,走不得啊哥哥。福州生员陈星辉,被兵役查访出与赌博案件有牵连,捆绑送到县里。县里交给捕官看管,日子久了仍不释放,于是作绝命诗上吊而死:不要随意羡慕我们这些读书人,今天才知道做官的地位高。残酷的官吏向来心如铁石,先生何况还有像刀一样的笔!孔融上荐疏,承受恩宠已久;伯有被当作妖人,为施行法术劳苦。寄语年老的双亲和年轻的妻子,不要把世间滋味看得像醇酒一样!乌鸦向西沉落后永远不再升起,前夜的噩梦难道早已是征兆?已经没有遗言留给兄弟,又有什么脸面再见朋友。蝴蝶梦醒来,身体已经化作粉末;杜鹃啼叫停止,眼泪也凝成了冰。世人问我归往何处,我在白玉楼的第二层。在押的人证,地方官必须时时留意。这个人的罪行,虚实尚未确定,但他因情势紧迫而轻生,他的才华令人厌惜,也令人惋惜。何况那些愚昧百姓抑郁而死,就更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是谁家的子弟了。壬癸后记 日晕就会刮风,月晕就会下雨。辛亥年八月初七日出现日晕,我担心会有台风(台湾人把飓风称为“台”)。第二天,只下了小雨,没有风。春天干旱时见到月晕,便高兴它是下雨的征兆,但过了几天仍然没有下雨。海外的天气,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来推测。台湾人有谚语说:“六月初一打一次雷,三台风就会停止;七月初一打一次雷,九台风就会发生。”六月里没有哪天不打雷,也不一定就没有台风灾害;七月里打雷,也不一定就完全会有台风。台湾郡城过去没有雷神庙,只是在神祇坛上与风神、云神一同祭祀雷神。新修建先农坛时,把旧有的土地庙改作祭祀雷祖的地方,坛在东郊的震方。每年祭祀先农的礼仪结束后,便率领同僚一起祭祀雷神,定为常例。台湾地面经常震动,有雷时震动就少,这是雷在上面震动,而不是在下面震动。有雷而没有台风,也是因为气息得到宣泄而通畅的缘故。先有台风而后打雷,就会水势泛滥。谚语说:“雷打台,大水来。”这一年果然应验了。这是雷风相互逼迫,使海水向上腾涌的缘故。新修建的孤贫院完工后,有些男女看起来完全不像贫苦人,却仍住在里面。问他们,原来是因为患了麻疯病,要住在这里三代才算彻底隔绝。这种病过去曾有人住在这里后,报答窃取千金之事,确实不是诬妄。

壬子三月二十三日,为天后神诞。前期,台人循旧俗,迎嘉邑北港庙中神像至郡城庙供奉,并巡历城厢内外而回。焚香迎送者,日千万计。历年或来、或否,来则年丰、民安。贩贾藉此营生,而为此语也。前任或密属住持卜筊,假作神语,以为不来;愚民亦皆信之。省财、省力,地方不至生事,洵为善政。然祈报出于至诚,藉以赡小民之贸易者,亦未可张而不弛;且迎神期内,从未滋事,故听之。十五日,同镇军谒庙,男妇蜂屯蚁聚欲进门,非天后神轿夫执木板辟易之,不得前。偶微服夜巡,自宵达旦,用朱书「我护善良,进香须做好人,求我不能饶你恶」云云简明告谕,并大书「贩运洋土、船破人亡」八字淤殿前,乘其怵惕之心以道之。神道设教,或可格其一二耳。十六日,神舆出巡,舆夫皆黄衣为百夫长,手执小旗,众皆听其指挥。郡城各庙神像,先皆舁之出迎,复送天后出城而后返。举国若狂,虽极恶之人,神前不敢为匪;即素犯罪者,此时亦无畏忌,以迎神莫之敢撄也。是日午后,忽大雷雨,霹雳不已。郡城舁神舆者,至城门皆觉重至千钧,两足不能前,天后之舆则迅疾如驾云而飞。雨止,闻北港之夫与郡城神舆各夫争路挟嫌,各纠约出城后互斗泄忿。城外沟岸内埋伏多人,为雨驱散;南门外同行三十余人,雷毙其二,余皆被火伤,不知其何为也!非此雷雨,则斗必成,而伤害之人多矣。神之灵也,民之福、官之幸也。

恩旨交部议叙,咸丰壬子四月会镇谢恩折,奉批:知道了。汝二人事事和衷办理方好;海疆重地,尤为紧要,不可见小而忘大。勉之!慎之!钦此。壬寅年陛辞,奉先帝圣训:惟日孜孜,不可懈怠。谨撰联句恭悬座右云:孜孜不懈,事事和衷。癸丑元旦,臣某恭述。

台地有草,名含羞花。其叶似夜合花而微小,迭翠可玩;以手微拂则皆卷缩,而枝柯尽颓尔委地,逾时又舒放如常。草树之须芟夷者,以其杈枒碍人耳。如此,则又何害焉!可以人而不如草乎?

时时忧如狱中囚,忧无益也;刻刻愁如海中舟,愁无用也。

辛亥科场,彰化诸生有附商艘内渡乡试者,忽遇飓风,桅柁皆折,谓将葬鱼腹矣。漂流一日夜,忽见岸,起而视之,至省城五虎门港口。欣然幞被入城,时八月初二日,试期无误。如照常收厦门口,由陆路至省,尚须六、七程也。

壬子夏,学官徐世昌同诸生三、四人船泊港外,候潮数日乃入。及登岸,行李甫起毕,回顾则群盗麇集而围其船矣。何生廷玉,省试回台,遇风不得泊,且见盗船遥集,以余朱书「禹」字焚祷于舱中天后神前,旋即转风入港。士子负笈往来无恙,皆神佑也。六月二十四、五日,飓风大作,有商艧大可容五十石,猝遇风,收回触礁,顷刻片板无存。舟中百余人,齐入水柜。柜以藏淡水供茶饭者;去其水而并聚于中,坚闭其盖,随波上下。时觉稍平,即微启其盖视之,浪涌如山,仍闭之如初。忽觉滞而不动,复启其盖,则被风吹上岸矣,无一人溺亡者。戊申秋,饷员卓津、费霖船破,赤体入水,自以为必死;一波忽起,送至浅处,得苏。自来渡海官员,虽一命之微皆蒙神佑,未必尽为好官;而神明护国之力,固无不到。然而究须自问其为官何如、为人何如。余辑测海录序云:测之于海,仍测之于人,测之于人之心,此之谓也。是科淹没诸生,知其姓名者数人:石耀德、施金镛、吴春晖、方金城,尚有武生二、三人;在郡补遗而就近配渡者,皆凤山人,不记其名。有监生某,因文理过谬未录,不赴试,幸而得免。书院散馆日,设酒食遥祭诸生之漂没者,刊石于门云:乡试诸生,小暑节前登舟内渡,过此勿往。又立石试院云:乡试文武生,勿轻出海口,文于小暑前、武于白露后。又作渡海万全歌云:三、四千石新造船,鹿口对渡到蚶泉;三月廿三、四日后,四月初七、八日前。

七月中元节,台人为醮会,名普渡。男女杂沓,俳优喧呶,饭山肉林、箔金纸钱,费以千万计。劝其减省,少杀生禽,而不能从也;曰为消灾禳祸耳。因自为祭海文,于每年立夏后设酒食,用豕一、羊一于海滨祭告之。礼毕,沉牲醴于海而祝之。又将近年击贼身亡及捕盗落海各兵勇奏奉准恤者,立位于署前,委官致祭,为文以告之。又牒郡城隍护送客死无归者于原籍,勿令为厉,庶几疵疠不生、灾害不作欤!连年鲜遭风沉溺者。

台地之隐患,在于流民有来无去。因设收养流丐局,随时配船以次回内,亦防患于未萌之一策也。仿江苏一文缘之法,官民并行之。

有人于浦城道中见题壁诗曰:夷狄穷中国,谁人竟主和?将军□□布,宰相□□阿。时势已如此,苍生可奈何!侧闻开创始,百战定干戈。

译壬子年三月二十三日,是天后的神诞日。此前,台湾人按照旧俗,把嘉义县北港庙中的神像迎到郡城庙里供奉,并巡行郡城内外后返回。焚香迎送的人,一天有上万人。历年来神像有时来、有时不来;来了,年成就丰收,百姓就安宁。商贩借此谋生,所以才这样说。前任官员有时暗中嘱咐住持占卜杯珓,假托神意说神像不来;愚民也都相信。这样既节省财力,也节省人力,地方不至于惹出事端,确实算是善政。但祈求和酬报出于至诚,借此养活小民的贸易,也不能只张不弛;况且迎神期间从未滋生事端,所以听任他们这样做。十五日,我与镇军一同拜谒庙宇,男女像蜂群蚁群一样聚集,想进庙门;若不是天后神轿的轿夫拿木板驱赶开路,根本无法上前。我偶然微服夜巡,从入夜一直到天亮,用朱砂写下“我护佑善良之人,进香必须做好人;来求我,不能饶恕你的恶行”等简明告诫,又在殿前大书“贩运洋土、船破人亡”八个字,趁他们心怀恐惧警惕时加以引导。借神道来施教,也许可以使其中一两个人有所改变。十六日,神轿出巡,轿夫都穿黄衣,充作百夫长,手里拿着小旗,众人都听从他们指挥。郡城各庙的神像,先都抬出来迎接天后,随后又送天后出城,然后才返回。全国上下像发了狂一样,即使极其凶恶的人,在神前也不敢作恶;就是平时有犯罪行为的人,这时也无所畏惧,因为谁都不敢触犯迎神队伍。这天午后,忽然雷雨大作,霹雳不断。郡城抬神轿的人到了城门,都觉得轿子重达千钧,两脚不能前进;天后的轿子却迅疾得像驾云飞行一样。雨停后,听说北港的轿夫和郡城神轿的轿夫因为争路结下嫌隙,约定出城后互相争斗来泄愤。城外沟岸里埋伏了许多人,被大雨驱散;南门外同行的三十多人,被雷击死两人,其余都被火灼伤,不知究竟是为什么!如果没有这场雷雨,这场斗殴一定会发生,受伤害的人也会更多。这是神灵的威力,是百姓的福气,也是官府的幸运。因恩旨交由有关部门议定叙功,咸丰壬子年四月,我与镇军一同上谢恩折,奉到批示:“知道了。你们两人办事处处和衷共济才好;海疆是重要之地,尤其关系重大,不可因计较小事而忘了大局。努力吧!谨慎吧!钦此。”壬寅年辞别皇帝时,奉先帝圣训:“只有每天勤勉不懈,不能懈怠。”谨慎作联句恭敬地悬挂在座右:“勤勉不懈,事事和衷。”癸丑年元旦,臣某恭敬地叙述。台湾有一种草,名叫含羞花。它的叶子像夜合花的叶子,但较小,层层叠叠的翠色很可观赏;用手轻轻拂过,叶子就全都卷缩起来,枝条也完全萎颓,垂落在地上,过一段时间又舒展开来,恢复原状。草木需要铲除,是因为它们的枝杈交错,会妨碍人行走。像含羞花这样,又有什么危害呢!难道人还不如草吗?时时忧虑,像狱中的囚犯一样,忧虑也没有益处;刻刻发愁,像海上的船一样,发愁也没有用处。辛亥年科举考试时,彰化的诸生有人搭商船渡海到内地参加乡试,忽然遇到飓风,桅杆和舵都折断了,以为将要葬身鱼腹。漂流了一天一夜,忽然看见岸边,起来一看,原来到了省城五虎门港口。高兴地收拾行李进城,当时是八月初二日,考试日期没有耽误。如果像平常那样在厦门口上岸,再从陆路到省城,还要走六七站路。壬子年夏天,学官徐世昌和三四名诸生的船停泊在港外,等了几天潮水才进港。上岸后,行李刚刚搬完,回头一看,许多盗贼已经聚集起来包围了他们的船。何廷玉参加省试后返回台湾,遇到风不能停船,又看见远处聚集着盗船,便把朱砂写的“禹”字在船舱中天后神前焚烧祈祷,随即转风驶入港内。士子们背着书箱往来而没有遇险,都是神灵保佑。六月二十四、五日,飓风大作,有一艘商船大到可以容纳五十石货物,突然遇风,收帆后撞上礁石,片刻之间连一块木板也没有留下。船中一百多人一起进入水柜。水柜是用来储藏淡水、供应茶饭的;他们把水取出后全都挤进柜中,牢牢关上柜盖,随着波浪上下起伏。觉得稍微平稳时,就把柜盖稍稍打开看看,浪头却像山一样涌来,于是仍旧像原来那样关紧。忽然觉得船柜被滞住、不再移动,再次打开柜盖,才发现已经被风吹到了岸上!没有一个人溺死。戊申年秋天,饷员卓津、费霖的船破了,两人赤身落水,以为必死无疑;忽然一个浪头涌起,把他们送到浅水处,得以苏醒。从来渡海的官员,即使是最微小的官员,也都蒙受神灵保佑,但他们未必全都是好官;而神明护佑国家的力量,确实无处不到。然而终究还应当自己问一问,自己做官怎样、做人怎样。我编纂《测海录》的序言说:“对海进行测验,仍然是在测验人;测验人的内心,这就是所谓的测验。”这一科乡试中被海水淹没的诸生,知道姓名的有几个人:石耀德、施金镛、吴春晖、方金城,另外还有二三名武生;在郡城补录后就近搭船渡海的,都是凤山人,记不得他们的姓名。有一名监生某,因为文章义理错误太多,没有被录取,也没有赴试,幸而因此得以免难。书院散馆那天,摆设酒食遥祭那些漂没的诸生,在门口刻石写道:“乡试诸生,小暑节前登船渡海,过此日期不要前往。”又在试院立石写道:“乡试文武生,不要轻易出海口;文生在小暑以前,武生在白露以后。”又作《渡海万全歌》说:“三、四千石的新造船,从鹿口渡到蚶泉;三月二十三、四日以后,四月初七、八日以前。” 七月中元节,台湾人举行醮会,叫作普渡。男女混杂往来,艺人喧闹,堆积如山的饭食、如林的肉食,以及金箔、纸钱,耗费以千万计。劝他们节省一些,少杀牲禽,却不能听从;他们说这是为了消灾禳祸。因此我亲自撰写祭海文,每年立夏以后摆设酒食,用一头猪、一只羊在海滨祭告。礼仪完毕后,把牲畜和酒沉入海中,并为之祝祷。又把近年因击贼而死以及追捕盗贼时落海、已经奏报并奉准抚恤的兵勇,设牌位在官署前,委派官员致祭,撰文告慰他们。又发文给郡城隍,请他护送客死而无归处的人回到原籍,不要让他们成为厉鬼,希望这样可以使疫病不发生、灾害不降临吧!接连多年很少遭遇因风沉船溺死的事故。台湾地方的隐患,在于流民有来而没有离开。因此设置收养流丐局,随时安排船只,依次把他们送回内地,这也是在祸患尚未发生时预先防范的一项办法。仿照江苏“一文缘”的办法,由官府和民间共同办理。有人在浦城道中看见一首题写在墙上的诗:“夷狄压迫中原,谁人竟然主张议和?将军□□布,宰相□□阿。时势已经如此,百姓又能怎么办!侧耳听说开创之初,经过百战才平定干戈。”

粤匪盗船为红头艇,闻其驶入淡水口。彼处地名鸡笼山,红头,虫也;虫近鸡笼,当死。果遭风,捕获多犯诛之。

有田土讼案,呈出旧契书永历三年,犹郑氏正朔也。

偶观传奇,有士人出外,妻独处,尼僧诱之入庙,饮以药酒迷之,令侍婢至他所,而引恶少与之通。妇觉,恶少潜遁,妇愤愤归。他日,其夫返,妇以实告,即引刀自刎。士人止之曰:复仇再死未迟。令妇呼婢召尼来,密谓夫久未归,仍恋所欢。尼欣然语恶少,恶少喜欲狂,奔至妇室求欢。妇以白昼未可,请卜其夜。乃以口相亲,妇啮其舌,恶少负痛逃。尼有老少二人,恶少与少尼亦素通者。士人夜仗剑带断舌而往,击庵门,少尼以为恶少来也,甫开门,挥剑杀之,以断舌纳其口中。老尼闻之出,并杀之而逸。邻保见之,鸣于官。官验讫,见其舌,定以强奸不从被奸夫杀死。究出恶少某。来往庵中,拘之来,果无舌。奸杀二命,无舌不能辨,逐论死。此案爰书,可谓铁铸。而其中亦或竟有错,设使恶人与奸妇同谋,啮其仇者之舌而杀良妇,纳于口以诬之,仇者竟无能辨,杀之不亦枉乎?妇之冤又何以雪乎?甚矣!折狱之难也。近有新婚少年,复向平日所欢者续旧;盖私许以结缡而不敢告于父母,遂别为婚。女恶其负约,暗携剪刀猝刺其腹,少年以手护痛奔回;距家不远,方入室,仆地无语,而肠出即死。新妇惊呼舅姑出,不知何故。佥谓新妇之有私也,妇不能辩。母家始欲兴讼,既而无从究问,虑两家因讼破产,议将新妇活埋毕事。方掘地,妇已丧魂将死。忽霹雳一声,提行凶之妇击死跪于前,而新妇神气自若,众知其冤。两家访悉前情,往来如故。此案若非天诛,是千古冤狱矣。咸丰辛酉七月间事。

查少泉廉访(文经)妾某氏,工书法,善会计。廉访初任河道,氏司工役簿书,亿万缗按勾股核结,顷刻而毕。廉访官农部,捐纳房书吏以余羡分馈,并给家丁五十金,以为各司官皆有。此时,廉访公出,氏却之。家丁固请,自出五十金给之,而以原封还书吏。后吏以舞文败,各司员皆被议,而廉访独免。贤哉,氏也(洪润堂司马云)。

道光壬辰台湾张丙之乱,嘉义斗六门县丞方振声、署守备马步衢、署千总陈玉威,皆殉难,至今合祀忠贞祠。罗汉门县丞陈圣传,山阴人,壬午举人,以县令降补。赴任不数月,林爽文难作。守斗六,与其仆顾景单骑入贼垒招降,被炮死,仆亦遇害。县丞姚鸿,禀请并祀于前祠。民有曹好(?),即举而行之可也。况陈公已奉旨恩恤、世袭云骑尉,无须请示。台郡昭忠祠重修告成,即将历年阵亡及溺海戍兵并书名于祠中,皆奏准赏恤者。今人动言不合例,劝惩之极有关系者,皆为不合例一语所误。

在台每届生辰,冇贺者,辄却之。其书联语为礼,不能辞。间有佳者,存一、二记之。松柏祝长龄,冬日爱看盈士庶;枌榆叨厚福,春风坐许到儿曹(绅耆)。赤嵌被慈云,十月公堂欣献兕;缁帷瞻爱日,五年讲席许登龙(门人)。芹香毓士、棠荫庇民,海邦爱日逢冬日;桂子扬芬、棣华报喜,潭府文星映寿星(时仲弟春闱报捷)。又己酉年绅士赠联云;迪简廑宸衷,八千里外露冕观风,天与福星临海峤;修明崇儒术,两度年中枢衣立雪,人沾化雨祝台莱。

斐亭有鹿无鹤,以鹅代之,戏题其栏曰「鹤鹤」。一日,大风雨,毙之,余一雌;友人馈一雄配之。时卵已累累,或云未配以前,卵而不能育也。既配,生二卵,尚未和合,而气已相感矣。雌伏墙下四十余日,不思饮啄。而鷇出,淡黄可爱。其母已狼狈不堪,雄者同保护之,狸犬皆不敢近。弥月而一鷇死,仍以翼覆之,三匝不去。携而弃之,戛然长号,闻之恻然。此可以见为人子者当思父母恩勤之冈极矣。

畜鹅池上,孳生不已,僮仆饲以饭。时澎湖忧旱,民食海草,是率鸟而食人也。随分赠友人,致书于幕宾浙人陈楚三云:请分送,诸同人皆自山阴道上来,与右军同里,谅无不爱之者。而馈生鹅,本君家故事也。

商人蔡芳泰赠番瓜,大几盈车,与儿女辈玩之。一婢捧之,力不胜,堕地而■〈副畐〉矣。自来可大可久之事,未有不堕于妇女之手者。

斐亭卉木,初来时皆半槁,久渐向荣,近益畅茂。自作引退计,而枝柯渐有枯朽者,人物之相感如此。台地不务蚕桑,儿女购其种饲之,偶见之有感,得句云:鞠躬到死绸缪尽,衣被苍生有几人?

夏雨应时,承以布羃,列瓦瓮盛满,列庭前。客问之,曰:此宦橐也。有句云:甘雨收来藏满缶,烹茶余润自浇花。

译粤匪的盗船叫作红头艇,听说驶入了淡水口。那里有个地名叫鸡笼山;红头是虫,虫靠近鸡笼,必定会死。后来果然遭遇风灾,捕获了许多盗匪并将他们处死。有一宗田土诉讼案件,呈上来的旧契书写着永历三年,仍然沿用郑氏的正朔。偶然看一部传奇故事:有个士人外出,妻子独自在家。尼姑诱骗她进庙,给她喝下药酒使她昏迷,又让侍婢到别处去,同时引来一个恶少与她私通。妇人醒来后,恶少偷偷逃走,妇人愤恨地回到家中。后来她丈夫回来,妇人把实情告诉他,随即拿刀要自杀。士人阻止她说:“报仇以后再死也不迟。”于是让妇人呼唤侍婢,把尼姑叫来,暗中对她说丈夫很久没有回来,自己仍然眷恋原来的情人。尼姑高兴地把话告诉恶少,恶少高兴得几乎发狂,奔到妇人的房间求欢。妇人说白天不方便,请他占卜决定夜里相会。于是她先用嘴亲他,接着咬断了他的舌头,恶少忍痛逃走。尼姑有老少两人,恶少和年轻尼姑平时也有私通关系。士人夜里带剑,带着断舌前往尼姑庵,敲打庵门。年轻尼姑以为是恶少来了,刚一开门,士人便挥剑将她杀死,并把断舌塞进她口中。老尼姑听见动静出来,士人也把她杀死后逃走。邻里和保甲看见此事,便报告了官府。官府检验完毕,看见死者口中的舌头,认定她是因强奸不从而被奸夫杀死的。于是追查出恶少某人曾往来尼姑庵,将他拘捕到案,果然没有舌头。奸污并杀死两条人命,又没有舌头可以为自己辩解,最终判处死刑。这个案件的爰书,可以说像铁铸的一样确凿。然而其中也可能终究有错误。假如恶人和奸妇合谋,咬下仇人的舌头并杀死良妇,再把舌头放进她口中以诬陷仇人,而仇人竟然无法申辩;这样杀死他,不也是冤枉吗?那么妇人的冤屈又凭什么昭雪呢?折断狱案实在太难了!近来有个新婚少年,又去找从前的情人重续旧情。原来他私下答应与她结婚,却不敢告诉父母,于是另行结婚。那女子恨他背弃约定,暗中带着剪刀突然刺入他的腹部。少年用手捂住伤口,痛苦地跑回家;离家不远,刚进屋便倒地无言,肠子流出,立即死去。新妇惊叫,公婆出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众人都认定新妇另有私情,妇人无法辩解。她的娘家起初想要兴讼,后来又无从查问,担心两家因诉讼破产,便商议把新妇活埋,以此了结。正要挖坑时,新妇已经魂不守舍,快要死去。忽然一声霹雳,把行凶的女子提来击死,让她跪倒在新妇面前;而新妇神色气息自若,众人这才知道她是受了冤屈。两家查访得知前情后,往来仍和从前一样。这件事如果不是上天诛罚,那就是千古以来的冤狱了。事情发生在咸丰辛酉年七月间。查少泉廉访(文经)的妾某氏,擅长书法,也精于会计。廉访最初任河道官时,她掌管工程劳役的账簿,数以万万缗的钱款按照勾股法核算结清,片刻之间便完成了。廉访任农部官员时,捐纳房的书吏把多余的钱分送给各人,并给家丁五十金,说各司官员都有一份。当时廉访外出办公,某氏拒绝收受。家丁再三请求,她便自己拿出五十金给他,却把原封的钱退还给书吏。后来书吏因舞文弄法败露,各司官员都被议处,唯独廉访免于处分。某氏真贤德啊!(洪润堂司马说。) 道光壬辰年台湾张丙之乱时,嘉义斗六门县丞方振声、署守备马步衢、署千总陈玉威,都为国殉难,至今一同祭祀于忠贞祠。罗汉门县丞陈圣传是山阴人,壬午年举人,以县令身份降补为县丞。他赴任还不到几个月,林爽文之乱爆发。他守卫斗六门,和仆人顾景一人一骑进入贼营招降,被炮火击毙,仆人也遇害。县丞姚鸿禀请把他一同祭祀在前述祠中。百姓中有曹好(?),即使已经举荐并实行也可以。何况陈公已经奉旨得到恩恤,并世袭云骑尉,无须再请示。台湾郡昭忠祠重修完工后,便把历年阵亡以及溺海的戍兵姓名一并写在祠中,他们都是已经奏准赏赐抚恤的人。如今人们动不动就说不合规例,凡是对劝善惩恶极其有关系的事情,都被“不合例”这句话耽误了。我在台湾任职时,每逢生日,没有贺礼的人,往往都拒绝接受;但他们所写的贺寿联语属于礼节,不能推辞。间或有佳作,保存一二副记在这里。松柏祝愿长寿,冬日喜爱看见士民满堂;枌榆承蒙厚福,春风中坐看儿孙来到(绅耆)。赤嵌沐浴慈云,十月公堂欣然献上兕酒;缁帷仰望爱日,五年讲席允许登龙门(门人)。芹香培育士子,棠荫庇护百姓,海邦在冬日遇到爱民之日;桂子播扬芬芳,棣华传来喜讯,潭府的文星映照寿星(当时仲弟在春闱报捷)。又有己酉年绅士赠送的对联:“选拔贤能劳烦圣心,八千里外戴着冕旒巡视民情,上天让福星降临海边;修明治道崇尚儒术,两度年中穿着朝服站立求教,人们沾受教化之雨,祝愿台湾长青。” 斐亭里有鹿,没有鹤,便用鹅来代替,开玩笑给它的栏杆题写“鹤鹤”二字。一天大风雨,把鹅打死了,只剩下一只雌鹅;朋友送来一只雄鹅给它配偶。当时鹅卵已经很多,有人说,配种以前下的卵不能孵育。配种以后,生下两个卵,还没有交合,气息已经相互感应了。雌鹅趴在墙下四十多天,不想饮水进食。小鹅孵出后,颜色淡黄,很是可爱。它的母亲已经疲惫不堪,雄鹅和它一起保护小鹅,狸猫和狗都不敢靠近。满一个月时,一只小鹅死了,母鹅仍用翅膀覆盖着它,绕着它走了三圈也不离开。把死鹅带走丢弃时,母鹅发出嘎的一声长叫,听来令人悲伤。这可以让人想到,作为子女,应当思念父母养育和辛劳之恩,实在没有穷尽。我在池塘边饲养鹅,鹅不断繁殖,僮仆用饭来喂它们。当时澎湖担忧旱灾,百姓以海草为食,这简直是让鸟吃人的食物。于是把鹅分送给朋友,并写信给幕宾、浙江人陈楚三说:“请你分送一些,诸位同人都是从山阴道上来的,和右军是同乡,想来没有不喜欢它们的。赠送活鹅,也是你们家一向的旧事。” 商人蔡芳泰赠送番瓜,大得几乎装满一辆车,我拿来给孩子们玩。有个婢女捧着它,力量不够,掉到地上,便■〈副畐〉了。从来凡是可以做大、可以长久的事情,没有不败坏在妇女手中的。斐亭的花草树木,刚来时都半枯了,时间久了逐渐恢复茂盛,最近更加舒展繁茂。我正打算自请退职,枝条却渐渐有了枯朽的,人物之间彼此感应竟是这样。台湾地方不从事养蚕种桑,孩子们买来蚕种饲养,偶然看见这件事有所感触,得到一句诗:“鞠躬尽瘁到死,绸缪之功已经耗尽,替百姓供给衣被的人又有几个?” 夏天的雨水应时而来,我用布幕承接雨水,摆列瓦瓮把它们装满,再排列在庭院前。客人问我这是做什么,我说:“这是做官所得的财物。”有句诗说:“把甘雨收来藏满瓦缶,烹茶剩下的水分便用来浇花。”

川北得华陀仙方一百签,与吾通城庙同。另刊本,携之远行。儿女辈有疾,途中为百阄拈服之即愈。海儿生于家,俗寄名庙中为僧道则易育,因名徐道生,为道士服,拜于庙。丁未北上同行至淮上,时方三岁,正虑道路之跋涉,而即奉巡台之命,因留于河干孙轩臣姻娅之家。仲弟由京专函来云:可免入觐。寄书人适于渡河时相遇,因而折回;如相左,则仍北行矣。时同行者,门人王生师俭与爱棠姻兄之弟妇眷属也;于是令王生送眷入都,王生力劝携儿过台。后数年,王生亦官于闽。彼时两女随行,舟次以荣女许于爱棠为媳。后裕子厚简任台湾府,携聘金航海而来。女在台多病,皆得仙方而愈。自苏至浙入闽,山岚海瘴,在在堪虞,即奉仙方刊本,顷刻不离,并以庙中香灰带于行箧中。如觅药不及,有恙即和灰服之立愈,得以平安抵台,忽忽四年。壬子春,海儿小便不通,求得七十签:闺女拭经布洗之。四川本内,则蚯蚓泥同甘松、芫荽煎汤洗(惟此签川本与通州不同)。二方并用而瘳。偶感冒,令自跪求得椒叶一钱。台地无椒树,以椒代之。一服而汗,即霍然矣。入闽行滩河,荣女偶病;见岸上有庙,令仆求仙方,有蜂蜜字,服之即愈。既而阅其签,则问事、非医方也。乡人有纳租至业主家而苦饥者,主人给钱二百,因购面粉团数十枚,一啖而尽。回家,则卧倒而腹胀欲绝。子求医于主人,主人令华王庙求仙方。得签问道士,道士答以肥皂二斤。其子匆匆即去,以肥皂煎汤进之,大呕而愈;实则煎汤沐浴也。

丁未年服将阕,于狼山得签云:深山多养道,中正帝王宣;凤翥鸾翔出,高升过九天。九月二十日起行,二十八日至淮上,得简任台湾之信,刚九日也。嘉庆己卯榜前,与友人同登北城真武庙,余一人徘徊门外,友人得一签云:谁知门外有真龙。

又是年春间于狼山得签云:七宝浮图塔,高峰顶上安。榜后方折修文峰塔,塔顶有从前乡先达乡会朱卷藏于内。因并置之前乡试己卯科塔后,六十年而复修也。

季香坪,母党族也,吾通金沙人,山左候补从九,善占课。来台时遇盗船,船户列炮械为备。香坪口占一课曰:勿惧也。必不来。已而果驶去。余有友人将辞去,乃代占而不言姓名,甫占则曰:此非彼自去,乃我欲去之也。此外验者极多,占余官阶尤准。其弟不同母,能孝友以曲全之。

刘筠庄,吾通石港人。幼贫苦,不能自存。或云为博徒负逋而逃,沿途以纸绒为花售之。将入都,中途至行乞,久且病,发生虮虱盈碗,跣足至京,投乡人,荐于官陕者。同出都,由陕,又至甘,辗转出关,至乌鲁木齐为书吏。将军大器重之,令兼司矿厂。数年蓄美玉至万镒,娶室生子女;又数年,得铨临清税使。传闻其缺至肥,乃携眷入关,所有檀梨器皿及常用之物,悉以赠同人。子女途中出痘,以蒲桃干煎汤饮之,皆无恙。及抵东省,而知此缺之不能餬口也。赴任,无书役来迎者,一杯、一箸皆出资购备,为之怏怏;不久,而其缺又奉文裁去。数年,补阳信典史,调历城典史。癸巳年,余尝禀请同运赈米至天津。其为人也,诚笃不二,吶吶似不能言者;台司僚友皆优礼焉。近闻其已为古人,其子于山东省垣构室居之,仅免饥饿耳。万镒之玉,附海舶而归漂没,不知所之。贫富固有天耶!其所历之境,亦可谓幻矣。香坪尝言其年幼时,聘巫氏为室,未娶而外出。久不归,巫将改嫁,其女氏不可曰:生死须有确音,而后背之未迟也。久之又久,始闻其官山东,已娶妇,子女成行矣;乃自缢。传闻之词如果实,筠庄咎无可解。然流落数万里外,亦出于不得已。入关当致书以慰之,而善为安置之计。今筠庄已死,巫氏之贞节不可没也。香坪拟邀其族人为之请旌,余谓应先属其子迎巫氏之匶以合葬并祀之。

译川北得到一百签《华陀仙方》,与我通城庙中的相同。另行刊刻了一本,带着它远行。孩子们有病时,就在途中为他们抽取百阄,按签方服用,立即痊愈。海儿出生在家中,按照习俗把孩子寄名在庙里,作为僧人或道士,这样比较容易养活,因此取名徐道生,穿道士服,在庙中行礼。丁未年北上时同行至淮河一带,当时他才三岁,正担心路途跋涉,却接到巡台的任命,于是把他留在河边孙轩臣亲家的家中。仲弟从京城专门寄信来说:“可以免去入觐。”送信人正好在渡河时相遇,于是折返回去;如果彼此错过,我就仍然北上了。当时同行的还有门人王生师俭,以及爱棠姻兄的弟弟、妻子和家眷。于是让王生送家眷进京,王生极力劝我带孩子过台湾。后来几年,王生也在福建做官。那时两个女儿随行,船行途中把荣女许配给爱棠做儿媳。后来裕子厚被简任为台湾府官员,带着聘金渡海而来。女儿在台湾多病,都用仙方治愈。从苏州到浙江再进入福建,山岚海瘴处处令人担忧;我随身带着仙方刊本,片刻不离,又把庙中的香灰带在行李中。如果来不及寻找药物,有病时就调和香灰服下,立即痊愈,因此平安抵达台湾,匆匆过了四年。壬子年春天,海儿小便不通,求得第七十签:“用闺女擦经之布洗涤。”四川版本中则说,用蚯蚓泥和甘松、芫荽煎汤洗涤(只有这一签,四川本与通州本不同)。两种方法一起使用后便痊愈了。偶然感冒,让他自己跪下求签,得到椒叶一钱。台湾没有花椒树,便用椒来代替。服一剂后发汗,随即完全好了。进入福建时经过滩河,荣女偶然生病;看见岸上有一座庙,便让仆人求仙方,签上有“蜂蜜”二字,服用后立即痊愈。后来查看那支签,才知道它是问事签,不是医方。乡里有人给业主送租时苦于饥饿,主人给他二百钱,他于是买了几十个面粉团,一口气全吃下去。回到家后,便躺倒在地,腹胀得几乎要死。他的儿子向主人求医,主人让他到华王庙求仙方。抽到签后询问道士,道士回答说要肥皂二斤。他的儿子匆忙离开,煎肥皂汤给父亲服下,父亲大吐后痊愈;其实签方的意思是煎汤沐浴。丁未年服丧将要期满时,我在狼山求得一签,上面说:“深山中多有奉养道术的人,中正帝王会加以宣召;凤凰高飞、鸾鸟翱翔而出,升到九天之上。”九月二十日启程,二十八日到淮河一带,得到简任台湾的消息,正好是九天。嘉庆己卯年乡试发榜前,我和友人一同登上北城真武庙,我独自一人在门外徘徊,友人求得一签,上面说:“谁知道门外有真龙。” 这一年春天,又在狼山得到一支签,上面说:“七宝浮图塔,高峰顶上安。”榜文后面又说要折修文峰塔,塔顶里面藏着从前乡先达乡会试朱卷。因此,便把它放在前次乡试己卯科塔后,六十年后又重新修缮。季香坪是我母亲一族的亲属。我是通金沙人,他是山左候补从九,擅长占课。他来台湾时遇到盗船,船户排列火炮器械作防备。香坪随口占了一课,说:“不要害怕,他们一定不会来。”不久,盗船果然驶走了。我有个朋友将要辞官离去,于是请他代为占卜,却没有告诉他姓名;刚一占卜,他便说:“这不是他自己要离去,而是我想让他离去。”除此之外,应验的事情极多,尤其占问我的官阶非常准确。他同母异父的弟弟,能够以孝友之道委曲周全他。刘筠庄是我通石港人。他幼年贫苦,不能养活自己。有人说他曾因赌博负债而逃走,沿途用纸绒扎花出售。将要进京时,中途甚至沦落到乞讨,时间久了又患病,头发间生满虮虱,赤脚到了京城,投奔同乡;同乡把他推荐给在陕西任官的人。他们一同离开京城,经陕西又到了甘肃,辗转出关,到了乌鲁木齐任书吏。将军非常器重他,命他兼管矿厂。几年间积蓄美玉达万镒,娶妻生子。又过了几年,得到铨选,任临清税使。听说那个职位收入很丰厚,便携带家眷入关,把所有檀木、梨木器皿以及日常用品,全都送给同僚。子女在途中出痘,给他们用葡萄干煎汤饮服,都没有发生危险。等到了东省,才知道这个职位连糊口都困难。他赴任时,没有书吏和差役前来迎接,连一杯、一双筷子也都是自己出钱购买,因此闷闷不乐;不久,这个职位又奉文裁撤了。几年后,他补任阳信典史,又调任历城典史。癸巳年,我曾禀请他一同运送赈济粮食到天津。他为人诚实厚道,始终如一,说话嗫嗫嚅嚅,仿佛不善言辞;台司和同僚朋友都以优厚礼节待他。近来听说他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在山东省城盖房居住,仅仅免于饥饿而已。那万镒美玉附在海船上运回,途中漂没,不知道去了哪里。贫富本来就有天命吗?他所经历的境遇,也可以说像幻梦一样。香坪曾说,他年轻时聘娶巫氏为妻,还没有成婚便外出,久久没有回来。巫氏将要改嫁,她的女儿说:“生死必须有确切消息,然后再背弃他也不迟。”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说他在山东做官,已经娶妻,子女成群;巫氏于是上吊自尽。传闻如果属实,筠庄的过错就无法解脱了。然而他流落在数万里以外,也是出于不得已。入关时本应写信安慰巫氏,并妥善替她安排生活。如今筠庄已经去世,巫氏的贞节不可埋没。香坪打算邀请她的族人替她请求旌表,我认为应当先嘱咐她的儿子迎接巫氏的灵柩,合葬并共同祭祀。

族兄照方,讳炎,自太高祖分支。兄由通贸易至上海,初以制糕饵为业,渐积货于东门外鱼行桥为一廛,号曰照源。久且门为市矣,遂家焉。生三子,长、次先后殁,三步云,克继其业,诚笃以孝闻。余自己巳扶服旋里门,年已七十矣,瞿铄如壮者。每岁春秋渡江来同扫墓,与诸父兄子弟欢聚数日乃返。为祖茔树木被附近居民损伤,予助为厘正之。自抵台后,家书附海舶由上海寄通,以上海为商艘总汇之区,无不知有「照源号」者,丝粟无失也;似前知官海外而于其地特分居以为接应者。亲族由台往返,皆照顾。辛亥秋,接步云书,知兄于六月二十七日寿终矣,为之大恸。癸丑暮春之初,其友王礼堂浮海入艋舺口,至台郡,与之坐而问焉,述兄弥留时言语甚详。兄饮酒无量,每日惟餐,每餐自变量大觥(约三斤余),焦米饭一大碗(即锅巴也)。家事尽委之子妇,惟以莳花、饲鸟为娱老计。失偶独处将三十年,泊然一无所好。己酉春赴通城,步云问带银若干,并请至姑苏多游几日,有应预筹者,请留意。盖为百年后之事,知老人必欲自为之,而不敢明言。兄悟其意,曰无过虑。及庚戌秋起行,召步云语之曰:旅赀须多备。至通祭扫礼毕,自购冠靴布帛,自里衣至外服悉备。又得美木一,且携之归,诹吉制衣、造棺,躬亲监视。棺成,内外以朱墨髹漆完好,襡而藏之。辛亥元日,以新衣冠拜神祖后,什袭以付子妇。清明节前,令步云回里曰:余尚健,尔当归,与族人同祭。步云尚无子,令纳妾,辞之,拂然曰:从吾为孝。六月初,交下澣时,对花而泣,人以为不祥。平日每食淆品,必问所欲。至殁之上半日,尚命以猪腰为羹,酣饮大嚼如平时,惟觉神气倦怠而已。医来,且迎送之。午后,命步云书遗嘱,内外大小悉及之,并语以在外节饮,以三杯为止,且多置灯笼,勿书店号。不解所谓,申之曰:上海浮杂之地,人情叵测,夜行借灯者或酗酒生事,将以灯字为据,而株累之。花鸟勿与人,听其自生自死可也。后不及数日,花萎而鸟亦死。是日酉刻,令子妇以衣冠来。自穿戴毕,以金环二,脱与媳曰:舟在河干,须备行粮无误。又曰:早正邱首;吾通州人,速与吾妇合穴。盖嫂故,已卜宅于通之南门外新阡矣。

汤文峰,比邻良友,安贫勤学,书法敻绝一时。携其子读书文峰塔下,故自以名。闻其子获乡荐,前在里门见其力疾修谱,皆手书,人珍藏之。

台郡有漳人蒲玉田,善绘事。属画台地花果六幅,又为乘风破浪图一、登岸图一、斐亭课子图一。尝拟画册十二帧,曰重译宣纶(归化生番)、静参定谳(登台打座)、斐亭草疏、榕坛选文(海东书院)、鹤堂校书(署有驯鹤堂)、鹿场习射、北郊试马、西港造舟、禳风酾酒(祭海)、喜雨品茶、瓜圃学农(有句云:曰晴而晴、曰雨而雨,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竹轩听读(斐亭前荷池,其旁有廊,新题君子轩)。

前在山左济州,产有瑞禾,一茎三、四穗;又产瑞麦,双岐。同人绘图勒石,并另为画卷,征齐鲁诸名人题咏满幅。近蒲玉田以己酉年彰化、凤山出有瑞榖双岐,亦仿为图,而征闽人之诗。抚闽后,闽县、侯官等县亦产瑞榖。

偶得句云:随地看花无运甓,入林听鸟勿栖笼。又,细竹漏新月,孤松哦晚风。

台地产锦鸡如雉,而尾尤长,羽毛更艳丽;或云鸡与雉交而生。海鹅似鹤,而足短如凫,喙长二尺余,吞大鱼如猿之啖果。竹鸡驯则善鸣,其声激越,能令蚁化为水,或不尽然。

或问食字旁加令字何字?为之茫然。既而思之,则节字也。

丁述安明府赠海儿楷字孝经一册,郭兰若(尚先)所书。世传多草书,此真珍秘也。授读毕,以见行公孝经正解刊本易之,而藏于笥。

南路参戎安定邦,善草书,为龙蛇体;大幅飞舞,勃勃有异气,且不易识。据云:临西蜀拓本。参戎,蜀人也。又书神字作一笔书,直笔或长至丈余如干霄之竹,可与松相国虎字并为墨宝。

壬子六月二十六日,得京报抄本会试全录,仲弟中进士三十三名。然未接家信,心为悬悬。每日早起,鹊噪于庭。台地向无鹊,皆附船桅而来。或有人携一双至台而哺育之,不常见。见则必有喜音,或乡人至。癸丑正月二十日,奉上谕,赏花翎;数日前亦然。

朱丹园司马同年云:曩年湖北闱前,请乩问题,先写「难说」二字。再问之,又写一「说」字。三问之,写「不说」二字。众皆不解。是科题为「君子易事而难说也」三句。又一科,写自行束修以上;士子争预构之;是科题为「志于道」一章。丹园,即此科乡榜也。

译族兄照方,名炎,是从太高祖那里分支出来的。兄长经商从通州到了上海,起初以制作糕饵为业,后来逐渐积聚货物,在东门外鱼行桥开设了一间店铺,号称“照源”。时间久了,店门前成了集市,于是便在那里定居。他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次子先后去世,三子步云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为人诚实厚道,以孝顺闻名。我自己巳年跋涉回到故乡时,兄长已经七十岁了,却精神矍铄,像壮年人一样。每年春秋两季,他渡江回来一同扫墓,和各位叔父、兄长、子弟欢聚几天才返回。因为祖坟的树木受到附近居民损坏,我帮助他加以厘正。自从我到台湾以后,家书附在海船上由上海寄到通州;上海是商船总汇的地方,没有人不知道有“照源号”,丝毫没有遗失,仿佛他早已预知我在海外做官,特意在当地分居以便接应。亲族往返台湾,也都受到他的照顾。辛亥年秋天,收到步云的信,得知兄长在六月二十七日寿终,我为此非常悲痛。癸丑年暮春之初,他的朋友王礼堂渡海进入艋舺港,到了台郡,与步云坐谈询问,步云详细叙述了兄长临终时的话。兄长饮酒没有限量,每天只吃一餐,每餐自己量取大觥酒一杯,约三斤多;焦米饭一大碗,也就是锅巴。家中的事情全都交给儿子和儿媳办理,自己只把种花、养鸟作为晚年消遣。丧偶独居将近三十年,淡泊无所嗜好。己酉年春天前往通城时,步云问他需要带多少银子,并请他到姑苏多游玩几天,说如果有需要预先筹办的事情,请他留意。这是因为要为百年之后的事情作准备,他知道老人一定想亲自办理,却不敢明说。兄长明白他的意思,说:“不用过分忧虑。”到了庚戌年秋天出发时,他叫来步云说:“旅费必须多准备一些。”到了通城,祭扫礼仪完毕,便自己购买冠帽、靴子和布帛,从里衣到外服全都备齐。又得到一块美木,也带回去,选择吉日制作衣服、打造棺材,亲自监督。棺材制成后,内外用朱漆、墨漆髹饰完好,包裹起来收藏。辛亥年元旦,他穿着新衣冠拜过神祖后,将这些东西层层包裹,交给儿媳保管。清明节前,他命步云回故乡,说:“我还很健康,你应当回去,和族人一起祭祀。”步云还没有儿子,他命步云纳妾,步云拒绝了;兄长不高兴地说:“听从我的安排才是孝。”六月初、下旬时,他对着花哭泣,人们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平时每次吃饭,他一定询问想吃什么。到去世前半天,他还命人用猪腰做羹,尽情饮酒、大口咀嚼,和平时一样,只是觉得精神气力疲倦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医生来了,他还亲自迎送。午后,他命步云书写遗嘱,内外大小事情全都涉及,并告诉步云在外面要节制饮酒,以三杯为限;还要多准备灯笼,不要写店铺字号。步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又解释说:“上海是一个浮杂的地方,人情难以测度,夜间行走时借灯的人有时会因酗酒闹事,他们可能把灯上的字号作为凭据,从而牵连你。花鸟不要送给别人,任凭它们自生自死就可以了。”后来不到几天,花凋萎了,鸟也死了。这天酉时,他命儿媳把衣冠拿来。自己穿戴完毕后,取下两只金环给儿媳说:“船在河岸,必须准备好路上的粮食,不要出差错。”又说:“尽早修整坟头;我是通州人,要赶快和我的妻子合葬。”原来他的嫂子已经去世,早已在通州南门外的新坟地选择了墓址。汤文峰是我的邻里好友,安于贫困,勤奋学习,书法在当时极为卓绝。他带着儿子在文峰塔下读书,所以取号文峰。听说他的儿子考中乡荐;此前我在乡里见他抱病勉强修订族谱,全部亲手书写,人人都珍藏他的字迹。台郡有个漳人蒲玉田,擅长绘画。有人请他绘制台地花果六幅,又画《乘风破浪图》一幅、《登岸图》一幅、《斐亭课子图》一幅。他曾打算绘制一册十二幅图,题目是:《重译宣纶》(归化生番)、《静参定谳》(登台打座)、《斐亭草疏》、《榕坛选文》(海东书院)、《鹤堂校书》(署中有驯鹤堂)、《鹿场习射》、《北郊试马》、《西港造舟》、《禳风酾酒》(祭海)、《喜雨品茶》、《瓜圃学农》(有句说:“说晴天就晴天,说下雨就下雨,种豆得豆,种瓜得瓜”)、《竹轩听读》(斐亭前有荷池,旁边有回廊,新题名为君子轩)。以前在山左济州,出产瑞禾,一根茎上有三四穗;又出产瑞麦,麦穗分成两岐。同人绘图刻石,并另作画卷,征集齐鲁各地名人的题咏,写满整幅画卷。近来蒲玉田因己酉年彰化、凤山出产双岐瑞谷,也仿照这种做法绘图,并征集闽人的诗作。抚闽以后,闽县、侯官等县也出产瑞谷。偶然得到两句诗:“随地看花无运甓,入林听鸟勿栖笼。”又有两句:“细竹漏新月,孤松哦晚风。” 台地出产一种锦鸡,形状像雉,而尾巴尤其长,羽毛也更加艳丽;有人说是鸡与雉交配所生。海鹅像鹤,但脚短得像凫,嘴长二尺多,吞食大鱼像猿猴吃果子一样。竹鸡驯服后善于鸣叫,声音高亢激越,能够使蚂蚁化为水,这话或许并不完全可信。有人问,食字旁加上令字是什么字?我一时茫然。后来想起来,原来是“节”字。丁述安明府赠给我一册海儿楷书写的《孝经》,是郭兰若(尚先)所书。世上传流的《孝经》大多是草书,这本确实是珍贵的秘本。我教完之后,用现行的公孝经正解刊本与之交换,并把它收藏在箱笥中。南路参戎安定邦擅长草书,写成龙蛇体;大幅作品飞舞纵横,气势勃勃,显出非凡的气象,而且不容易辨认。据他说,是临摹西蜀拓本。参戎是蜀人。他又把“神”字写成一笔书,直笔有时长达一丈多,像直冲云霄的竹子,可以和松相国所写的“虎”字并列为墨宝。壬子年六月二十六日,收到京报抄本的会试全录,仲弟考中进士,名列第三十三名。然而还没有收到家信,心里一直悬念不安。每天早晨起床,喜鹊在庭院中鸣叫。台湾原来没有喜鹊,都是附着船桅来到这里的。有人带一对到台湾来饲养,因而偶尔可以见到。见到喜鹊就一定有喜讯,或者有乡人到来。癸丑年正月二十日,奉到上谕,赏赐花翎;几天前也有这样的喜事。朱丹园司马是同年,他说:“从前湖北乡试前,请乩仙降示题目,乩仙先写了‘难说’两个字。再问它,又写了一个‘说’字。第三次问它,写了‘不说’两个字。众人都不明白。那一科的题目是‘君子易事而难说也’三句。又有一科,乩仙写了‘自行束修以上’;士子们争相预先构思。那一科的题目是‘志于道’一章。丹园就是这一科的乡榜中式者。

有友人同席,或以鼻烟赠之。答云:自少至五十,未闻烟。余曰: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有言过海遇险,幸船柁有鱼网缠系,不至沉失。余曰:罔之生也幸而免。同人为之大噱。尝吊于丧者之家,方雨后,以炭屑铺地板,行之轧轧焉。或云:如闻叹息之声。此善戏谑而不为虐也。

戏拟台湾月令云:仲冬之月,主瓜实、石榴华、促织鸣壁,蚊雷发声,纸鸢上于天。

壬子十二月望日,谒庙归,拜神祖毕,在内堂少坐。顾姬待早飧,呼海儿不见。旋见其自房出,挟书往塾,而马姬似觉身后有人推引者。甫入房,见火炎上屋矣。儿于窗外以废字纸焚于茶炉,见延烧及帘幙,不敢言而出走矣。余仓皇攫印出,姬恋恋于房中物,与仆妇郑氏仍在房检拾,强之乃出。窗内为纸篷,篷上皆枯草,鸟雀自户牖衔入者;火在上而不下,顷刻自灭。丁壮复以水倒扑之,得无害。茶炉在窗外小院,咫尺地耳。儿如不出,岂但损墙屋而已哉!数月前,友人朱南陔善卜课,云十一月有惊恐之事。余方以地方为虑,而应此小惊亦良幸矣。

裕子厚太守言:受伤出血,有咒语可止之云:日出东方一点油,手持金鞭倒骑牛。一口喝断长江水,止住金鎗血不流。吾奉太上云云。默诵以纸接口而贴于伤处,血即止。又蝎蛰伤,咒云:日里鸡凤吃血。以手捏患处,摔之即愈。

有迭树根为假山,饰以花木、缀以楼阁,四围加土种小草,并为小池蓄鲲鲕。其中为小舟二。山顶以绒纸为凤、为鹤,以蜡为猿、为鹿,黑纸、白纸为二碑。一云:一勺水、一撮土,扩而充之,其利乃溥。一云:郁郁涧底松,青青河畔草;野渡河无人,风波不可蹈。为平安桥,为皇华驿馆,为寿星亭,为授经台,立大小塔,建占风旗。又为营汛,树其纛曰山高水清,一曰绥靖海疆。题崖字,曰钓璜、曰卧龙冈、曰盘石、曰霖雨苍生、曰崇朝雨天下、曰一览众山小、曰壶天、曰锦屏。有耕夫、有牧童、有樵、有渔、有子女,皆范土为之,象形惟肖。海儿书一联曰:高岗宜有凤,清水岂无鱼?

海上无人不供奉天后,灵应如响。戊申年,曾以明神护佑众生,历膺封号。请援照泰山圣母碧霞元君每岁四月十八月神诞,先期由京差官赍供器、幢幡、藏香到省,由省委员赍送泰山,派司道大员焚献之例,天后三月二十三日诞辰一体照行,至湄州供献,分藏香若干炷,附便员敬赍至台镇道行礼;未准行。奏请御书匾额,奉旨颁发「靖洋锡祉」,敬谨摹制,悬于天后宫正殿。海外士庶,皆得瞻仰天章也。

癸丑日记

夏四月初十日入院岁试,二十五日校场阅武,二十八日事竣。是月初八日,内地漳州海澄失守。二十五日,郡城守营火药库焚。时方阅马箭,烟焰如山起,静坐未动,闻其时已有奸匪伺其忙乱者(三月旱,乡民戴柳圈入城者日以千百计,约于四月二十日假祈雨袭城。在试院仍夜祷,连得大雨)。

译有一次和朋友同席,有人把鼻烟送给他。他回答说:“从小到五十岁,从来没有听说过烟。”我说:“四十、五十岁了还没有听说过烟啊。”又有人说,渡海时遇到险情,幸好船舵被鱼网缠住,没有沉没丢失。我说:“网罗中的生物能够活下来,是侥幸逃脱。”同席的人都大笑起来。曾经到丧家吊唁,刚下过雨,便用炭屑铺在地板上,走过去时发出轧轧声。有人说:“仿佛听见叹息的声音。”这就是善于开玩笑,却不以此伤害人的做法。戏拟《台湾月令》说:仲冬之月,瓜果成熟,石榴开花,促织在墙壁间鸣叫,蚊声如雷,纸鸢飞上天空。壬子年十二月十五日,拜谒庙宇回来,拜过神祖后,在内堂稍坐。回头看见姬氏正等着早点,呼喊海儿却不见他。很快看见他从房里出来,夹着书要去私塾;而马姬好像感觉身后有人推拉。刚一进房,就看见火焰已经烧到屋顶了。海儿在窗外把废字纸放进茶炉焚烧,看到火势蔓延到帘幕,因不敢说出来便跑了出去。我们仓皇抓取印信逃出,姬氏还留恋房中物品,和仆妇郑氏仍在房里收拾,强行催促她们才出来。窗内搭着纸篷,篷上全是鸟雀从门窗衔来的枯草;火在上面燃烧,没有向下蔓延,片刻便自行熄灭了。壮丁又提水扑灭,才没有造成祸害。茶炉在窗外的小院里,距离只有几步。海儿如果没有出来,哪里只是损坏墙屋而已呢!几个月前,友人朱南陔擅长占课,说十一月会有惊恐之事。我当时正担心地方上的事情,如今应在这样的小惊险上,也算很幸运了。裕子厚太守说:受伤出血,有咒语可以止血,据说是:“太阳从东方升起一点油,手持金鞭倒骑牛。一口喝断长江水,止住金枪血不流。我奉太上……”默诵咒语,把纸贴在伤口上,血立即就止住了。又有被蝎子蛰伤的,咒语说:“太阳里的鸡凤吃血。”用手捏住患处,甩动一下便痊愈。有人用迭树根堆成假山,用花木装饰,点缀楼阁,四周加土种上小草,并做了一个小池,蓄养鲲鲕。池中有两只小舟。山顶用绒纸做成凤凰和鹤,用蜡做成猿和鹿,又用黑纸、白纸做成两块碑。一块写着:“一勺水、一撮土,扩展开来并充实它,利益才能广大。”另一块写着:“郁郁涧底松,青青河畔草;野渡河无人,风波不可蹈。”又建了平安桥、皇华驿馆、寿星亭、授经台,竖立大小宝塔,设置占风旗。还做了营汛,竖起军旗,一面写“山高水清”,另一面写“绥靖海疆”。在山崖上题字,写着“钓璜”“卧龙冈”“盘石”“霖雨苍生”“崇朝雨天下”“一览众山小”“壶天”“锦屏”。其中有农夫、牧童、樵夫、渔夫和男孩女孩,全都用泥土塑成,形象惟妙惟肖。海儿写了一副对联:“高岗宜有凤,清水岂无鱼?” 海上没有人不供奉天后,天后显灵应验,如同回声一样迅速。戊申年,曾以“明神护佑众生”之义,历次接受封号。有人请求援照泰山圣母碧霞元君每年四月十八日神诞的先例,提前由京城派官员携带供器、幢幡、藏香到省城,再由省里派员携送泰山,派司道大员焚香献供;天后三月二十三日诞辰,也一体照此办理,前往湄州供献,并分出若干炷藏香,附便由官员恭敬携带到台湾,交镇道行礼,但没有获准施行。又奏请御书匾额,奉旨颁发“靖洋锡祉”四字,恭敬地摹制后悬挂在天后宫正殿。海外士民,都可以瞻仰皇帝的书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八月〕 癸丑日记 夏四月初十日入院参加岁试,二十五日在校场阅武,二十八日事情办完。这一月初八日,内地漳州海澄失守。二十五日,郡城守营的火药库焚烧。当时正阅看骑马射箭,烟火像山一样升起,大家静坐不动;听说那时已经有奸匪窥伺,准备趁人们忙乱时发动袭击。(三月干旱,乡民戴着柳圈进城的每天有成百上千人,约定在四月二十日借祈雨之机袭城。试院中仍然连夜祈祷,接连下了大雨。)

二十八日,台邑中北路匪徒树旗,中路委县丞姚鸿、北路委署县高鸿飞会营剿办。高署令是日扎营湾里街地方,贼来围攻,督同弁兵开炮轰击多人,自夜达旦。有积匪李石前一夕来营投首,高令未即加诛,曾为守备李云龙网民;旋逃去,不知何往。该匪带伙混入兵勇,窃去军营火药。次日,攻益急,后击退,而粮饷未至,壮勇无食。初以去郡二十余里易于接济,乃为贼所阻截。向来屯兵处就近采买,兹附近各庄闭户避贼,无从购买,众将溃。于是,移营退行,队伍遂乱。李弁乘马逸,中途被各匪探知,乘机围杀。高令麾众退,手刃拒贼,被戕,头颅并割去。外委谢奋扬、前县丞汪昱之子汪兆蕃助杀贼,并被杀,分其尸。屯番与县丁先负高令走,以体胖不胜,乃被贼追及,家丁、壮勇、屯番同死者百余人。此二十九日午时事。是日,闻署凤山县王廷干、典史兼兴隆巡检张树春于二十八日并被害。前一日闻警,署参将曾元福带兵出哨。该邑新城名埤头,以竹为围。王令先调义民林万掌来城,带领壮勇防守。林万掌,番格也(娶番妇为室,谓之番格)。世为义民。其弟林万能与壮勇首林恭及各匪装作义民,砍城而入,直闯衙署,杀伤王令,割其首,携之出。群匪肆抢衣物、赀财,囊括而去。张典史出而复返,救援印官,并被杀,亦丧其元。王令妻张氏被伤,卧路旁,居民移之家,见其将死,又曳之出;死,以苇席裹其尸,浅瘗于署后,卒为水所漂没不可得。其姊孀妇孙王氏立溪水中,越日死,尸尚立水上。长子王钧受九伤,未死。次子王湜方十岁,贼收为子,命呼父;曰:你杀吾父,是仇也,非父也。义民救出,并王令之妾,同匿火药库,赖参将曾元福防护得生。火药库在城内,极坚固宽敞,官兵遁入者数百人;曾元福闻变入城,夺门入此库坚守之。贼以火攻、以水淹者数十次。粮尽,则密与居民约,以粮食出,使兵故为抢夺状,运入库;然被贼窥破,多被杀。火药库不失,则城陷而不陷;而军火未落贼手,不至益横。前参将安定邦与其妾皆前月死,贼闻其多藏也,破其棺,取钏饰,复焚其署。棺皆炉,余骨数块而已。子一、孙一、女一,在火药库得生。

镇军扎营北门外校场。

五月初二日五更后,闻城外吶喊声;天明围城,攻东、南、西三面。城上枪炮齐发,击毙多贼。贼稍却未退,登澄台四望,城内无火起。手剑登埤,令兵勇缒城杀贼首级,予重赏。于是纷纷下城追杀,生擒上城,手刃枭示共十余人。贼退,屯聚附近各庄,派饭封榖。初三日以后,嘉义城被贼攻数次未破,凤山火药库迭被围攻。嘉义县营连获胜仗,拏获首从匪犯多名。

初四日夜间,喊声遥起,贼攻扑郡城小东门。时,海儿病痢极危,二十余日粒米不入口,每昼夜舄痢百十次,万无生理,只可听之不顾,免死贼手耳。然奄奄未绝,终难弃之。是夜令顾姬用衾裯抱裹,越署后围墙,缘梯攀树,踰入附近之绅士黄应清闲屋内暂避;桑姬同荣、元两女亦逾墙入民家。嗣闻贼仍退,海儿在小屋内汤药皆不能应手,热益甚。次日夜间,密使人往觇之,危在呼吸;不得已,又令毓恒侄背负踰墙而返,二姬亦后归。侄孙醴泉之妇张氏,孀居二年,相从不忍去,能操土音,故居民肯纳之。海儿病至六月,已数旬不食,忽坐起索韭菜面饼,连吞三枚;从此,进米粥。有道士名海上方者,素不令治病,不得已姑试之,服其药数剂而渐瘥。家人迫移居,曰:无妨也。外间童谣云:少爷好,贼就了。初二日早辰,贼攻城时,顾姬已抱之出室。时屋上皆壮丁持刃环伺,家丁各带刀剑利器入内宅将护之出,儿已昏晕;旋闻贼退,仍寝之床。生死间不容发,一线之不绝者天而已矣。初六日大雨,贼又来扑东南门,击退。

初七日以后,嘉义仍告急,道路不通。以印函捆卷如针入烟管中,或藏草鞋内,或置发际,然往往被贼搜出,杀之。

初十日,镇军移驻浦姜头地方,贼屡攻营,皆击退之。

会衔拜折一次。

十一日以后,日夜分派丁勇出哨。贼势日炽,谣言夜间攻城。夜宿城上,天明出北校场巡营,冒雨点派弁兵及义勇分起往大穆降地方击贼,因雨未能痛剿;然贼势少衰。十五日以后,议派兵南征。委署游击夏汝贤、候补县郑元杰督带兵勇二千余人,又派西螺壮丁一千人、水师兵丁二百余名,并谕粤民分路协剿(郡城外席地坐,以酒与壮丁同饮,送其行)。

二十六日,单衔拜折第二次。

译二十八日,台邑中路、北路的匪徒竖旗作乱;中路委派县丞姚鸿,北路委派署县高鸿飞,会同营兵进行围剿。高署令这天在湾里街一带扎营,贼人前来包围攻击,他督率弁兵开炮轰击,双方从夜间一直战到天亮。有个积年匪徒李石前一夜到营投首,高令没有立即诛杀;他曾被守备李云龙网罗为民。李石不久逃走,不知去了哪里。这个匪徒带着同伙混入兵勇之中,偷走军营火药。第二天,贼人的进攻更加急迫,后来被击退,但粮饷没有送到,壮勇没有食物。起初因为距离郡城二十多里,以为容易接济,谁知被贼人阻截。过去屯兵的地方都就近采买,这次附近各庄闭户躲避贼人,无法购买,众人将要溃散。于是移营后退,队伍便乱了。李弁骑马逃走,途中被各路匪徒探知,乘机包围杀死。高令指挥众人后退,亲手杀伤拒敌者,被贼人杀害,头颅也被割去。外委谢奋扬、前县丞汪昱的儿子汪兆蕃帮助杀贼,也都被杀,尸体被分割。这是二十九日午时发生的事情。这天听说,署理凤山县王廷干、典史兼兴隆巡检张树春在二十八日也都被害。前一天听到警报,署参将曾元福带兵出哨。该县的新城叫埤头,用竹子作为围墙。王令先调义民林万掌来城中,带领壮勇防守。林万掌是番格,也就是娶番妇为妻的人,称为番格;其家世代都是义民。他的弟弟林万能与壮勇首领林恭,以及各路匪徒,假装成义民,砍破城墙进入,直闯衙署,杀伤王令,割下他的头颅带走。群匪大肆抢掠衣物和财产,搜刮一空后离去。张典史出署后又返回,救援掌印官,也被杀害,头颅同样丧失。王令的妻子张氏受伤,躺在路旁,居民把她搬回家,见她将要死去,又把她拖出去;她死后,人们用苇席裹住尸体,浅埋在衙署后面,最终被水漂走,尸体再也找不到。她的姐姐、孀妇孙王氏站在溪水中,第二天死去,尸体还直立在水面上。长子王钧受了九处伤,没有死。次子王湜当时才十岁,贼人把他收作儿子,命他呼喊父亲;他回答说:“你杀了我的父亲,是仇人,不是父亲。”义民把他救出,他和王令的妾一同藏在火药库中,依靠参将曾元福的保护得以生还。火药库在城内,极其坚固宽敞,逃入其中的官兵有数百人。曾元福听到变故后进入城中,夺门进入火药库,坚守那里。贼人用火攻、用水淹,进行了几十次。粮食吃完后,便秘密同居民约定,让居民运粮出来,叫士兵故意装作抢夺的样子,把粮食运进库中;但被贼人察觉,许多人被杀。火药库没有丢失,城虽然陷落,却没有完全失守;军火没有落入贼人手中,所以贼人的势力不至于更加猖狂。前任参将安定邦和他的妾都在上个月去世,贼人听说他家藏有很多财物,便破开棺材,取走钏饰,又烧毁他的衙署。棺材全都被烧尽,只剩下几块骨头。他的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和一个女儿都在火药库中得以生还。镇军在北门外的校场扎营。五月初二日五更以后,听到城外的呐喊声;天亮后贼兵包围城池,从东、南、西三面进攻。城上枪炮齐发,打死了许多贼兵。贼兵稍稍退却却没有撤走,我登上澄台四面眺望,城内没有火灾发生。于是我手持宝剑登上城墙,命令兵勇用绳索缒下城去杀贼,斩得首级者给予重赏。于是兵勇纷纷下城追杀,生擒后带上城来,亲手斩杀并悬首示众的共有十多人。贼兵退去后,屯聚在附近各庄,我派人送饭并封存粮食。初三日以后,嘉义城多次遭贼兵进攻而未被攻破,凤山火药库也接连遭到围攻。嘉义县营接连打了胜仗,擒获了许多首要和从犯。初四日夜间,远处突然响起喊声,贼兵进攻郡城小东门。当时海儿患痢疾,病情极其危重,二十多天一粒米也没有进食,每昼夜泄痢一百多次,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只能听其自然,不让他死在贼兵手里罢了。然而他气息奄奄却还没有断绝,终究难以弃他不顾。当夜我命顾姬用被褥包裹着他,越过官署后围墙,沿梯攀树,翻入附近绅士黄应清的空屋暂避;桑姬和荣、元两个女儿也翻墙进入百姓家中。后来听说贼兵又退去,但海儿在小屋中连汤药也无法及时得到,发热更加严重。第二天夜间,秘密派人前去探看,已经危急到只剩呼吸;不得已,又命毓恒侄背着他翻墙返回,两个姬妾也随后回来。侄孙醴泉的妻子张氏守寡两年,跟随我们而来,不忍离去;她能说当地土话,所以居民愿意收留她。海儿的病一直拖到六月,已经几十天没有进食,忽然坐起来索要韭菜面饼,连续吞下三枚;从此开始进食米粥。有个名叫海上方的道士,平素不让他给人治病,这次实在没有办法,姑且试用他的药,服了几剂后病情逐渐好转。家人催促我迁居,我说:“没有关系。”外间流传的童谣说:“少爷好了,贼兵就完了。”初二日早晨,贼兵攻城时,顾姬已经抱着他离开房间。当时屋顶上都是手持刀刃、环绕戒备的壮丁,家丁各自带着刀剑等利器进入内宅,准备护送他出来;孩子已经昏迷。随即听到贼兵退去,仍把他安置在床上。生死之间只差一线,能够没有断绝,也只是上天保佑罢了。初六日下大雨,贼兵又来进攻东南门,被击退。初七日以后,嘉义仍然告急,道路不通。有人把盖有印章的文书捆成像针一样,塞入烟管中;有的藏在草鞋里,有的放在发际间,但往往被贼兵搜出,因而遭到杀害。初十日,镇军移驻浦姜头一带,贼兵多次进攻军营,都被击退。会同署名上折一次。十一日以后,日夜分派壮丁和勇士出去巡哨。贼兵的势力日益强盛,谣传夜间要攻城。我夜宿城上,天亮后到北校场巡视营盘,冒雨点派弁兵和义勇,分批前往大穆降一带攻击贼兵;因为下雨,未能痛快歼剿,但贼兵的势力稍稍衰弱。十五日以后,商议派兵南征。委署游击夏汝贤、候补县郑元杰督率兵勇二千多人,又派西螺壮丁一千人、水师兵丁二百多人,并传谕粤民分路协同剿贼(在郡城外席地而坐,拿酒与壮丁一同饮用,为他们送行)。二十六日,单独署名上折第二次。

六月初一日,夏游戎带兵至城外驻扎。台湾府裕守以自郡至凤山皆贼庄,全军覆没,奈何!应之曰:余同死。兵扎城外不行,余出令斩之,并自刎;众止之,乃启行。兵出城,而贼庄皆改树义旗,先畏贼而不知官兵尚能前来也。局近鸿指园,有荷池,余坐其旁。或问之,指荷花曰:凤山不收复,此花下觅吾尸可也。

初二日以后,沿途遇贼接仗。

初七日,官兵克复凤城。委前淡水厅史密、台防厅洪毓琛督带壮勇、屯番赴镇营协剿,澎湖营游击王国惠带兵四百名赴镇营。

初八日以后,连次剿捕北路贼匪。

十五日,移军大社地方。

十六日,渡曾文溪,移军茅港尾。

十七日,大风雨,平地水深数尺,至旬日末止。

十八日,单衔拜折第三次。

十八日以后,北路贼渐穷蹙分窜。连日报获首从逆犯多名,由郡局及两路军前正法。各庄民皆立义旗助剿,获戕害高知县之首犯李石、从犯张添、李知仔,先后委员押往该故员柩前凌迟,令其子高人镜监视行刑,剖心致祭。获戕害王知县之从犯黄汶从,令其属立该故员牌位于高故令之右,亦剖心祭之。

七月初一日,镇军起营往嘉义,贼匪将逃入内山。有义首叶占春、叶阳春居山前隘口截之,贼首以千金并马匹假道入山,不许;同各庄民围捕,拏获伪大元帅、伪军师、伪先锋多人解营内。要犯槛送郡城,审明正法。

初十日,单衔拜折第四次。

十二日,镇军军营单衔拜折第五次。

十四日,镇军凯旋回郡,凤山县营报获伪元师、伪军师等犯。督兵赴东港一带追剿逸匪,贼复纠众拒敌,击败之,歼擒多人。

获洋盗首犯纪猫生,系与内地会匪纠约来台滋扰之犯;并获其伙匪二十余人,分别正法。

十五日以后,获伪总军师施神助等凌迟正法。伪军师为统辖各伪帅者,坐居中,各伪帅皆拜之,唯令是从。有公案,签筒、笔架、刑杖毕具。乘官轿,鸣锣开道。掳获官人,请伪令发黑旗杀之。黄纸封条写「大昌国去清复明天德王大元帅」。或云:「镇东、镇南大元帅」,旗帜亦大约相同。伪印皆是木戳,刻「某路元帅」等字。贼皆以红绸束之腰间,乡民进鸡鸭,不许缚,不去其首,盖自避忌讳云。贼有伪令,杀何项官职,即以其官封之;故必取首领以献功。自五月初至七月中旬,太守裕铎佩刀夜宿城上小楼,大风雨不止,以手擎盖蔽之;四围皆藏火器,不敢设灯烛,蚊蚋啮其身殆遍,计七十余日。贼扑城时,手燃自制竹炮击之。

八月初一日以后,洋面匪船出没无定。

澎湖营拿获匪船三只、盗匪三十余人,犁沉船一只,起出内地小刀会匪伪印布及夺获炮械多件;各犯即令就地正法。获犯供攻郡城时,见城上人马无数,有女兵、有孩子军,重迭如山。城外天后庙、太子庙显灵,云贼初至,有白发老者叩人门户,催令上城,妇孺皆运砖石,纷纷击贼。内宄持刀,从巡城各官后,临时皆入鞘,拔之不能出。有见黄旗立城上,伟然丈夫,俯临堞间;皆谓开台王出现云。自五月朔起、至七月初旬止,城堞灯火如星列,义民壮丁以数千计,刀枪密如栉,昼夜出入其中;夜半偶下城,各巷口亦刀械林立,不至为奸宄所害,亦幸矣。

署中衣物无多,皆不顾。惟书籍卷册三十年心血所存,不忍付之兵燹,始而埋瓮于地以藏之;继移至军工厂神龛内,并语绅士门人:万一有变,请寄之家。事定取出,皆为白蚁所蚀,尽为虀粉。爱之适以害之,过于求成而反败者,类如此。然民间谣传皆金叶云。衣箱止六只,端午发赏各书役,皆不肯领。

署幕皆挈眷不知所之;事定,稍稍复返。誓守不去者,侄毓桂、苏人王礼堂二人而已。毓恒侄持戈从行,尚不至退怯耳。通州人张九金,扣佩刀相从,带壮丁巡行。

七月间,天西北一星光芒上射数尺,其形似戈,想即欃枪也。数日而没。

顾开泰,如皋人,向游幕凤署,不及于难,孑身外窜。事平至署,言凤山事甚详。乱将作前数日,夜闻鬼斗声,俗云阴兵造反。此劫数之不可逃欤!

日居郡局附近之鸿指园,夜间巡城。儿病沉,不能顾,惟属家丁妥寄其骨于故土;自以落齿二及手足指甲封寄于弟,如事不可为,以此附劫先茔。

五月十九日,有旨令带弁兵内渡剿贼,制军复奏以台匪滋事,不果行。

译六月初一日,夏游戎带兵到城外驻扎。台湾府裕守说,从郡城到凤山都是贼兵占据的村庄,全军覆没,怎么办!我回答说:“我和他们同死。”军队驻扎在城外不肯前进,我下令要斩杀他们,并准备自刎;众人阻止了我,于是军队才出发。军队出城后,贼兵占据的村庄都改立义旗,原来只是先前畏惧贼兵,不知道官兵还能够前来。军队驻地靠近鸿指园,那里有一处荷花池,我坐在池边。有人问我,我指着荷花说:“凤山如果不能收复,就到这花下寻找我的尸体吧。” 初二日以后,沿途不断遇到贼兵交战。初七日,官兵攻克并收复凤城。委派前淡水厅史密、台防厅洪毓琛督率壮勇和屯番,前往镇军营协同剿贼;澎湖营游击王国惠带领四百名兵丁前往镇军营。初八日以后,接连多次剿捕北路的贼匪。十五日,军队移驻大社一带。十六日,渡过曾文溪,军队移驻茅港尾。十七日,刮起大风并下大雨,平地积水深达数尺,到十天左右才停止。十八日,单独署名上折第三次。十八日以后,北路贼兵逐渐陷入困窘,分散逃窜。连续多日报告擒获了许多首要和从犯,由郡局和两路军前依法处死。各庄百姓都树立义旗协助剿贼,擒获杀害高知县的首犯李石、从犯张添和李知仔,先后派员押到该故员灵柩前凌迟处死,并命令他的儿子高人镜监视行刑,剖开其心祭奠。擒获杀害王知县的从犯黄汶从,命令其家属在高故令牌位的右边立该故员牌位,也剖心祭奠。七月初一日,镇军拔营前往嘉义,贼匪将要逃入内山。有义首叶占春、叶阳春住在山前隘口拦截他们,贼首拿出千金和马匹请求借道进山,被拒绝;他们便和各庄百姓一起围捕,擒获伪大元帅、伪军师、伪先锋等多人,押解到营中。重要罪犯押送郡城,审讯明确后依法处死。初十日,单独署名上折第四次。十二日,镇军在军营单独署名上折第五次。十四日,镇军凯旋返回郡城,凤山县营报告擒获伪元帅、伪军师等罪犯。督率军队前往东港一带追剿逃匪,贼兵又纠集众人抵抗,被击败,歼灭并擒获多人。擒获洋盗首犯纪猫生,他是与内地会匪结盟后到台湾滋扰的罪犯;又擒获其同伙贼匪二十多人,分别依法处死。十五日以后,擒获伪总军师施神助等人,凌迟处死。伪军师负责统辖各个伪帅,坐在中央,各伪帅都向他行礼,唯命是从。他们设有公案,签筒、笔架、刑杖一应俱全;乘坐官轿,鸣锣开道。俘获官员后,请伪军师发布命令,发黑旗将其杀死。黄色纸封条上写着“ 大昌国去清复明天德王大元帅 ”。也有人说写的是“镇东大元帅、镇南大元帅”,旗帜大致也相同。伪印都是木刻印章,刻着“某路元帅”等字样。贼兵都用红绸带束在腰间,乡民送来鸡鸭,不许捆绑,也不去掉头颅,据说是为了避讳。贼兵有伪令,规定杀死什么官职的人,就把该官职封给杀人者;所以他们一定要取得首领的首级来献功。从五月初到七月中旬,太守裕铎佩刀夜宿城上小楼,大风大雨不停时,便用手举着伞遮蔽自己;四周都藏有火器,不敢点灯点烛,蚊虫几乎把他的身体叮遍,前后计算有七十多天。贼兵攻城时,他亲手点燃自制的竹炮轰击贼兵。八月初一日以后,海面上贼船出没不定。澎湖营擒获贼船三只、盗匪三十多人,凿沉贼船一只,起获内地小刀会贼匪的伪印、布匹以及缴获的多件炮械;各犯当即命令就地依法处死。被擒罪犯供称,进攻郡城时,看见城上人马无数,有女兵,有孩子军,层层叠叠如山。城外的天后庙、太子庙显灵,说贼兵刚到时,有白发老人挨家叩门,催促大家上城,妇女儿童都运送砖石,纷纷攻击贼兵。内宄手持刀械,跟在巡城各官身后,临时都把刀收入鞘中,但拔出来时却无法出鞘。有人看见黄旗立在城上,旗旁有伟岸男子俯临城垛;众人都说是开台王出现了。从五月初一开始,到七月上旬为止,城垛上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排列;义民壮丁有几千人,刀枪密集如梳齿,昼夜在其中进出。半夜偶尔下城,各个巷口也都刀械林立,没有被奸宄杀害,也是幸运。官署中的衣物不多,大家都不顾惜。只有书籍卷册是三十年心血的积存,不忍心让它们毁于兵火,起初把它们埋在地下的瓮中收藏;后来又移到军工厂的神龛内,并对绅士和门人说:“万一发生变故,请把它们寄存到各家。”事情平定后取出,书籍都被白蚁蛀蚀,全部化成粉末。越是珍爱反而越加损害,过分求成而导致失败的事情,大多如此。但民间谣传说其中都是金叶。衣箱只有六只,端午节发给各书役作为赏赐时,他们都不肯领取。官署幕僚都带着家眷,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事情平定后,才陆续回来。发誓守在这里不离去的,只有侄子毓桂和苏州人王礼堂两人。侄子毓恒手持长戈跟随出行,还不至于退缩怯战。通州人张九金敲击着佩刀跟随,并带领壮丁巡行。七月间,西北天空有一颗星,光芒向上射出数尺,形状像戈,想来就是欃枪。几天后消失了。顾开泰是如皋人,先前在凤山官署任幕僚,没有遭遇这场灾难,独自逃到外地。事情平定后到官署来,说起凤山的事情非常详细。叛乱将要发生前几天,夜里听到鬼相斗的声音,民间说这是阴兵造反。难道这是劫数,无法逃避吗!白天住在郡局附近的鸿指园,夜间巡城。孩子的病势沉重,无法照料,只能嘱咐家丁把他的尸骨妥善寄回故乡;自己则把两颗脱落的牙齿和手足指甲封好寄给弟弟,如果事情无法挽回,就用这些附葬于祖先坟墓。五月十九日,有旨命令我带领弁兵渡回内地剿贼,制军再次上奏说台湾贼匪正在滋事,最终没有成行。

内地会匪黄得美,富豪也。武生林俊,为永春州逆首,世代皆绅衿望族。台郡内应者,皆谓廪生许廷道(即许大炮)。其人平日结交奸匪,为游惰之士,有立旗写其名为伪帅。其叔闻之,灌以毒而毙之,报官存案。日久,闻其仍在城厢藏匿未死。八月十八日鞫其母并妾妇等,始获案;验其埋葬处,委员开棺视之,止存衣履,无尸身。盖死后夜间复抽棺底升出救苏,吞烟后,有伍姓以药治活。该犯自毙奏疏已具,幸而中止。海外与内地不同,万一疏失,内地有事之秋,难以复全,密请制军遴镇道人员以备瓜代。重洋迢递,文报往返,不能以时日计,接替尚不知何时。一日在官,一日责无旁贷;然未可仅持「城存与存」之见,而不为远虑。制军乃疑其与镇军意见不合,且以「意存推诿取巧」揭参请处。原禀内有「病躯力竭计穷、万难支持」之语,两年以来告病已四次矣,非临时巧避也。镇军精力委顿,迟迟进兵,亦未能因私废公也。

高鸿飞阵亡后,有人见其夜间制梃往来郊原,传说贼匪攻城亦见之。数旬后,归其元,面如生,奏闻。曾任彰、凤等邑绅士有代备讣文于书院设奠者。

台地储备空虚,逸安无事,已支持不下。今本年军饷尚未解到,全恃向绅商筹借苟延,此必不得已而去兵、去食之时矣。梦拟一联:精力已竭、计虑已穷,留文章、功名、事业于人间,呕血救民、舍身报国;解官不能、请饷不得,置贫富、贵贱、死生于度外;丹心照海,赤手擎天。作劝民歌云:莫做总大哥,一身留首祸。派饭众人饱,分钱众人多。一朝打败了,拿你当奇货。领赏又请功,多半系同伙。二百余年来,饶了那一个?莫从总大哥,拿你挡炮火。父母绝禋祀,妻子熬饥饿。都是好百姓,何苦入网罗!多少大元帅,到底何人做?

八月二十九日公出,往凤山安抚难民。三十日抵县,提犯林芳等九名审明凌迟处死,剖心致祭王故令、张故典史。初二日,亲往哭奠。提前县门丁追出侵蚀银洋五百元,以四百元给已故令之子、以五十元给张典史之子、以五十元给已故下淡水县丞赵启光之母。兵丁有抢屠肉者,插箭游街。是日,提犯苏栋等十六日正法。初八日,提首犯林恭正法。传言中途有截劫者,故出其不意剐之,仍据实附奏。初九日至粤庄内埔,驻庄外账房,令粤人撤堆,以便难民归庄。粤人六堆,分前后左右之六营也。闽、粤皆息争相安,始允绅士之请入庄。十三日,回县城。十四日,沿途查勘被害阿猴、万丹等庄,住山猪门刘都司署。十五日回郡,接头围县丞王衢禀报,噶玛兰厅董正官八月十四日捕贼遇害,被戮首领而去;檄王衢代理剿办。后王衢诱奸民入署手刃之,地方始定;首从逆犯以次就擒正法,首犯脔祭董正官。事竣,请奏加优奖。

十月,淡水厅属闽、粤分类,获犯张阿达等三十二名;漳、泉分类,获犯廖狗汉等八十三名。斩之。

十二月,郡城兵丁械斗,互有死伤,枪毙居民二人。亲往谕止查办。某日,众兵哄至道署索饷大哗,毁其窗牖。署中幕丁疑寇至,皆越墙遁。余升堂面谕,言语不通,但鼓噪而已。各营将备来,驱之去。将具奏,又固求免,环跪请罪。因率其队长同赴内宅,令搜检箱笼,并撬地扳令视之;又带往账房,启椟验之,皆见其空空如也。主将请自发落(闻其棍责者,皆先给钱),实则疑道署有私蓄而怂恿滋闹也。营务尚可问乎?初邵内宅存银二千两,发局铸洋蚨发军饷;衣服两笥,发交各书役为节赏;皆固辞封识存库。事平,另给赏取回。然其始,官绅皆谓藏蓄多金也。

五月初十日,致镇军手札:此时不由中路杀进南路,则凤山火药库必失;火药库失,则郡城必危。我辈不死于贼手,终死于国法。与其死于法,毋宁死于贼。惟有舍命一战而已。弟言尽于此矣(时镇军紫营北门外)。

译内地会匪黄得美,是个富豪。武生林俊,是永春州的叛逆首领,世代都是绅衿望族。台湾郡城中负责内应的人,都说是廪生许廷道(就是许大炮)。这个人平日结交奸匪,是个游荡懒散之徒;有人立旗写着他的名字,封他为伪帅。他的叔父听说后,用毒药灌死了他,并报官备案。时间一久,听说他仍然藏匿在城内,并没有死。八月十八日审讯他的母亲以及妾妇等人,才查清此案;到他埋葬的地方验看,委员开棺查看,只剩下衣服鞋子,没有尸身。原来他死后,夜间又从棺材底部抽出升上来求救,吸入烟气后,有个姓伍的人用药把他救活。该犯已经自杀的奏疏也已写好,幸而中止。海外与内地情况不同,万一有所疏漏,内地正值有事之时,就难以重新补救,因此秘密请求制军挑选镇、道官员,以便准备交替接任。海路遥远,文书往返不能按几天来计算,接替的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任。既然一天在任,就有一天的责任,不能推脱;但也不能只抱着“城池存在我就存在”的看法,而不作长远考虑。制军于是怀疑我与镇军意见不合,又以“心存推诿取巧”为由上奏参劾,请求处分。原来的禀文中有“病体疲竭、计谋穷尽,万难支持”的话;两年来我已经四次称病请假,并不是临时巧妙逃避责任。镇军精力疲惫,迟迟不进兵,也并不是因为私事而废弃公事。高鸿飞阵亡后,有人看见他夜间制作木棒,在郊外来回行走;传说贼匪攻城时也看见了他。几十天后,他的头颅被送回,面容还像活着一样,便上奏报告了此事。曾经任职于彰、凤等县的绅士,有人在书院准备讣告并设祭奠。台湾地方储备空虚,即使安逸无事,也已经难以支撑。如今本年度的军饷还没有解送到,只能全靠向绅士和商人筹借来勉强维持;这一定是不得不裁兵、断粮的时候了。我梦中拟了一副对联:精力已经耗尽,谋划已经穷尽,仍把文章、功名、事业留在人间,呕出鲜血拯救百姓,舍弃自身报效国家;想要解除官职却不能,想请求军饷却不得,只把贫富、贵贱、生死置之度外;一片丹心照耀海疆,赤手也要托举苍天。我作了一首劝民歌:不要做总大哥,一身留下首要的祸患。分派饭食,众人都能吃饱;分钱财,众人得到的最多。一旦有一天失败了,就把你当作奇货可居。既领赏又请功,多半都是同伙。二百多年来,饶过哪一个?不要跟随总大哥,让他拿你去抵挡炮火。父母断绝祭祀,妻子儿女忍受饥饿。大家本来都是好百姓,何苦自投罗网!有多少个大元帅,到头来究竟是谁来做?八月二十九日奉公出行,前往凤山安抚难民。三十日抵达县城,提解罪犯林芳等九人,审讯明确后凌迟处死,剖心祭奠王故令、张故典史。初二日,亲自前往哭祭。又提解前县门丁,追缴其侵吞的银元五百元:拿出四百元给已故县令的儿子,五十元给张典史的儿子,五十元给已故下淡水县丞赵启光的母亲。有兵丁抢夺并屠宰牲畜肉食,给他插箭游街。这一天,又将罪犯苏栋等处死。初八日,提解首犯林恭依法处死。传言说途中有人要劫夺罪犯,所以出其不意将他剐死,仍据实附在奏疏中报告。初九日到达粤庄内埔,驻扎在庄外的账房,命令粤人撤去营垒,以便难民返回村庄。粤人所谓六堆,就是前、后、左、右等六营。闽、粤两方都停止争斗、彼此相安后,才答应绅士的请求进入村庄。十三日,回到县城。十四日,沿途查勘遭受杀害的阿猴、万丹等村庄,住在山猪门刘都司的官署。十五日回到郡城,接到头围县丞王衢的禀报:噶玛兰厅董正官于八月十四日捕贼时遇害,叛贼杀死他后带走了首级;于是下檄命王衢代理剿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六日〕 后来王衢诱骗奸民进入官署,将其亲手杀死,地方才安定下来;首犯和从犯陆续被擒获并依法处死,首犯被剐碎后祭奠董正官。事情办完后,请求上奏为他加以优厚奖励。十月,淡水厅所属地区发生闽、粤分类械斗,擒获罪犯张阿达等三十二人;漳、泉分类械斗,擒获罪犯廖狗汉等八十三人。将他们斩首。十二月,郡城兵丁发生械斗,双方都有死伤,并枪杀居民二人。我亲自前去晓谕制止并查办。某日,众兵喧闹着冲到道署索要军饷,大肆喧哗,砸毁窗户。官署中的幕僚和役丁以为贼寇到了,全都翻墙逃走。我登堂当面晓谕,彼此语言不通,他们只是一味鼓噪。各营将领和守备到来,把他们驱赶走。我准备上奏,他们又坚决请求免于上奏,围跪请罪。于是我带着他们的队长一同进入内宅,命令搜查箱笼,并撬开地板让他们查看;又带到账房,打开柜子检查,他们都看见里面空空如也。主将请求自行处置这些人(听说凡是要用棍棒责打的,事先都要给钱),实际上是怀疑道署私藏财物,因而煽动他们闹事。营务难道还可以这样追究吗?起初邵内宅存有银二千两,我拿出来交给局中铸成洋蚨发作军饷;有衣服两箱,拿出来交给各书役作为节日赏赐,他们都坚决推辞,封存登记后放入库中。事情平定后,另行发给赏钱,他们才取回。然而在事情开始时,官员和绅士都说我藏有很多金钱。五月初十日,给镇军写信说:此时如果不从中路杀进南路,凤山火药库必然失守;火药库一旦失守,郡城必然危险。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死在贼兵手里,最终也会死于国法。与其死于国法,不如死在贼兵手里。现在只有舍命一战罢了。弟所要说的全在这里了。(当时镇军驻在紫营北门外。)

致各司道书:自过海上岸,耳聋喉喑,恐叩谒两院不能明晰面陈。谨沥叙下情,伏祈婉达。上年逆匪扰乱,各处同时并起。恒镇主屯兵暂守,兼顾郡城,弟主进兵速战。是以第二次单衔折内,有「能守方可速战、非战不能久守」之语。主战者,兵贵神速,虑其老师糜饷;且料定官兵一到,胁从即皆为义民,可期必胜。主守者亦为兵单贼众,不敢轻进,致失机宜耳。不久,南路克期收复,北路不伤一兵,大获全胜,而后郡城重地得以安全。既于公有济,似不必再问其意见之异同矣。当其势处危急,不及详呈印牍,于城楼用寸笺率书一二行,飞报内地。实以此次与往年偶尔滋事情形不同,且与往年内地安静兵饷计日可到之时不同。彼时台、凤两县官一、二日连被戕害,军民皆谓镇道必不免罢斥。若辈安知圣恩优渥,准其将功赎罪;五日京兆,渐至号令不行。况饷需短绌,兵勇难保必无内变,恐全台皆震,非密请及早派员前来,万一如漳州镇道之同日遇难,则海外一隅失而复得不知何时;即不至戕害,受恩深重,岂得以一死了事,不顾其后?目击恒镇军疲惫已极,弟痼疾日深,数十昼夜风雨奔驰,残喘一线。其危殆情形,皆万无生理。此时固不容稍存恋栈之私,亦不暇计及规避上巧;幸而保全,实赖皇上洪福,非尽人力也。近年迭次求退及临时陈明病躯苦情,皆为地方起见,仍照常办事,将台属逆案、斗案次第完结,并不敢稍存诿卸之心。再,郡城围困时,镇军驻营北郊,闻有兵丁持刀直入帐中,外间百姓渐致讹言激变;及探闻密禀另请署镇,人心稍定。外间见弟病容,风谣更甚。前后左右,大半皆贼。胜从(?)贼之人,刻刻寒心,绅民以重赀专雇快船内渡请员,大局方能保固。十日后,密遣兵丁故为造言:道缺委来道、镇缺委吕镇,业已配渡,不日即至;远近皆见安静,似草禀数行,亦不为无益。即今邵署镇瓜代,极为得力,究于地方有益,何尝为一官计耶?惟究系冒昧上渎,咎无可解,此时万不敢再自引退;如俯念海外勤苦六年之久,准其乞休。感甚!幸甚!

答某友书:海外数年,艰苦万状;幸荷天恩,得晋一阶。自揣精力已颓,然内渡登岸,近在省垣,诸事有所秉承,非比独当一面,责任綦重。且治理刑名,为一条鞭之事,尚可勉竭驽骀,期无陨越。当伏汛风暴冒险而来此,度德量力,自知尚明,不敢废弃而甘受推诿之责。若仍畀以军务重任,精神不能周到,终误机宜。一身之存亡不足计,如国事何?当此时势孔棘之秋,居官者存畏难之见,不可为臣子、不可为属吏;然不畏事须能了事,如不自揣量,但曰死而后已,完名全节,自己之事则了矣,于国家奚裨焉?不敢误公,故不敢讳病;不敢昧良,故不敢告病。有一分气力,办一分公事。仕止久速,用舍行藏,任天而已。

寄汤敬亭书:近况累牍难罄,征尘乍拂,不及作札,谨将上年疏稿寄呈,可以知其颠末矣。自述一卷,聊代面谭;拙诗并呈一粲。金陵似可挽回,吾乡或当为乐土。此时,我辈尚有命、尚有家,即为万幸。仲弟幸博一甲科,仍以原官铨同知,而偏得安庆一缺,命穷固无如何也。去秋由天津挈眷口浮海至山东回南,同受风波之苦,亦前定耳。尚未知赴任否?

自题诗录卷首:癸丑台阳寇警,仆人以书笥入地藏之。事平,偶忆及,似有来告者,亟取之,白蚁食者过半矣。再迟,则为劫灰矣。零笺断简,携至省垣。林廉叔上舍,博学士也,为补缀之。诗钞五卷,复摭拾录为一册,公余重加校订藏之。

存稿自记:咸丰癸丑台阳寇警,仆人以书笥窟地藏之,愳其半生心血化为劫灰也。逾三月,全台平,乡人王礼堂发其覆,皆成泥沙,为白蚁食者过半矣。拟存什之四、五,残篇断简,携返榕城。于乎!宦游三十余年,存者仅此耳。道路萑苻之患、风涛戎马之惊,尚不至即与草木同腐,又幸之幸者也。甲辰祀灶日,记于五福巷旅邸书馆。海儿随侍,授四子书,是日读毕,并记之。

译给各司道写信说:自从渡过海面上岸后,我耳聋喉哑,恐怕拜见两院时不能清楚地当面陈述。谨此尽情叙述内心情况,恭请转达。上年叛匪扰乱,各处同时起事。恒镇主张屯兵暂时防守,同时顾守郡城;我主张进兵速战。因此在第二次单独署名的奏折中有“能够防守才可以速战,不作战就不能长久防守”的话。主张作战的人认为,用兵贵在神速,担心拖延日久会耗费粮饷;并且料定官兵一到,受胁从的百姓就都会成为义民,可以预期必然取胜。主张防守的人则认为兵力少而贼兵多,不敢轻率进兵,以致错失时机。不久,南路如期收复,北路没有损失一名士兵,取得大胜,之后郡城这个重要地方才得以安全。既然对公事已经有所帮助,似乎就不必再追问双方意见的异同了。当时形势处于危急之中,来不及详细呈递盖印的文书,只能在城楼上用小纸条草草写下一两行,迅速报告内地。实在是因为这次与往年偶尔发生的事变情况不同,也与往年内地安定、军饷按日即可送到的时候不同。那时台湾、凤山两县的官员接连在一两天内被杀害,军民都认为镇、道官员必定免职斥退。哪里知道他们蒙受圣恩优厚,获准以功劳赎罪;只做五日京兆,渐渐就会发展到号令无法执行。何况军饷供给短缺,兵勇难保一定不会发生内乱,恐怕全台都会震动。若不秘密请求及早派员前来,万一像漳州镇、道官员那样同日遇难,那么海外这一角失而复得,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即使不至于被杀害,受皇恩如此深重,难道能把一死当作事情的了结,而不顾及后果吗?亲眼看到恒镇的军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弟弟的痼疾也日益加重,数十个昼夜在风雨中奔波,只剩一线残喘。他的危急情形,实在万万没有生还的可能。此时固然不容稍有贪恋职位的私心,也没有时间考虑规避上级责罚的巧计;幸而能够保全,实在是依靠皇上的洪福,并非全凭人的力量。近年来多次请求退职,以及临时陈述病体的苦况,都是从地方大局出发;我仍照常办事,把台属逆案、斗案依次办结,丝毫不敢存有推诿卸责之心。又,郡城被围困时,镇军驻扎在北郊,听说有兵丁拿刀直接闯入帐中,外面的百姓逐渐被谣言煽动而发生变乱;等到探听到已经有密禀请求另行派人代理镇职,人心才稍稍安定。外面的人看到我的病容,流言就更加厉害。前后左右,大半都是贼人。胜从(?)贼的人,时时刻刻都心惊胆战,士绅百姓拿出重金专门雇快船渡海入内地请来官员,大局才得以保全稳固。十天以后,秘密派兵丁故意制造谣言,说道员缺额已经委派来道员,镇职缺额已经委派吕镇,并且都已安排渡海,不久就会到达;远近的人都看见局势安静下来,似乎写几行草率禀文,也不是没有益处。如今邵署镇接任替代,办事极为得力,归根到底对地方有益,哪里是为了一官半职呢?只是终究属于冒昧地向上级冒犯陈请,罪责无法解释;此时万万不敢再自行请求退职。如果皇上俯念我在海外辛苦了六年之久,准许我请求退休,那就感激至极、庆幸至极了!答某位友人的信:在海外这些年,艰难困苦无所不至;幸蒙上天恩典,得以晋升一级。我自知精力已经衰退,但回到内地登岸后,离省城很近,各项事务都有所承接,不像独自负责一面,责任极其重大。而且治理刑名之事,属于一条鞭的事务,还可以勉强竭尽驽钝之力,希望不至于有所失误。当初正值汛期风暴,冒险来到这里,我衡量自己的德才和能力,自知还算明白,不敢废职而甘受推诿责任的罪名。如果仍然把军务重任交给我,精神不能周全照料,终究会耽误军机。一身的存亡不足计较,但国家大事怎么办?在当前时势极其紧急的时期,做官的人如果抱有畏惧困难的想法,就不能做臣子,也不能做属吏;但不畏惧事务,还必须能够把事情办成。如果不自我衡量,只说一定要到死才停止、保全名声和节操,那么只是自己的事情了结了,对国家有什么帮助呢?不敢耽误公事,所以不敢隐瞒病情;不敢昧着良心,所以不敢谎报有病。有一分气力,就办理一分公事。做官、退职,时间长短,任用或弃置,出仕或退隐,都听任上天罢了。寄给汤敬亭的信:近来的情况,连续写几封信也难以说尽;刚刚拂去旅途上的尘土,来不及写信,谨把去年的奏疏稿寄上,您从中就可以知道事情的始末了。另有《自述》一卷,姑且代替当面交谈;拙作诗歌也一并呈上,聊供一笑。金陵似乎还可以挽救,我们的家乡或许能够成为乐土。此时我们这些人还活着、还有家,就已经是万幸了。二弟幸而考中一甲科,仍按原官铨授同知,却偏偏得到安庆的一个缺,命运困窘本来就没有办法。去年秋天,他从天津带着家眷乘船到山东,再转回南方,一同受尽风浪之苦,也算是命中注定。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经赴任?《自题诗录》卷首自序:癸丑年台阳发生寇乱警报,仆人把书箱搬到地下藏起来。事情平定后,偶然想起这件事,似乎有来人告知,便赶紧取出,已经有一半以上被白蚁蛀食了。再晚一些,就要化为劫灰了。把零散的纸片和残缺的简册带到省城。林廉叔上舍是博学之士,替我把它们补缀起来。诗稿五卷,又重新搜集整理,抄录为一册,公务之余再次加以校订,收藏起来。《存稿》自记:咸丰癸丑年台阳发生寇乱警报,仆人把书箱藏入地下深处,害怕自己半生的心血化为劫灰。三个月以后,全台平定,乡人王礼堂挖出被覆盖的书箱,里面都已经变成泥沙,被白蚁蛀食的超过一半。打算保存其中十分之四、五,把残篇断简带回榕城。唉!做官游历三十多年,保存下来的只有这些罢了。道路上有萑苻之患,风浪和战事又令人惊惧,尚且没有立即同草木一起腐朽,也算是万幸中的万幸。甲辰祀灶日,在五福巷旅邸书馆记下。海儿跟随侍奉我,我教他读四书;这天读完,便一并记下此事。

斯未信斋全录,三十余年心血所聚也。鞅掌道途,必携挈不离左右。癸卯仲冬月既望,辞阆郡,往成都,以补钞诗录并入箧中,交陈姬、桑姬谨藏之。行至广元,余由成都绕行至嘉平。十三日,并归栈道。除夕,抵长安。甲辰新正六日,自长安登车而东。二十四日,至山左济州,迎侍慈舆言旋。二月六日,内子偕聂姬先由陆路南归,以兹集谕属携回家中;以家人请压车辕,须用书笥乃稳重也。行至袁浦,买棹沿流而下。二十九日,泊淮扬之台北口。夜有盗入,攫两书箧登岸,剖而视之,仍弃河干,兹集在焉。锦绣珠玉不足惜,惟笔墨精力所存,心焉击之。随带万余里矣,乃竟片纸未失,喜且欲狂。宦游二十余年无长物,所积蓄者,此耳。然行装亦粗具,衣囊赖此以遮护之,穿窬者在此不在彼,又未始非平日钻故纸之功也。五月望日,舟抵姑苏。偶检阅之;附记以志幸(补录)。

斯未信斋全集数百卷,皆以台产鸡皮纸为面底,削樟木为夹板,分册系之以带。樟能辟蠹,故年久无残损,乃一朝而为涂炭。然以红丝格书者皆无害,盖朱砂之气不能近也。古人丹铅并用、不废研朱者,今而知其用意之有在矣。又闻粘糊以矾或椒渍水为之,则不生虫;以浸书板,亦可久云。并记之。

台郡绅耆陈泰阶,余己卯同年也;敦行绩学。子尚恂以选拔出余门,助其赀应朝考。归数日,而泰阶病殁。不久,而尚恂亦逝。惜哉!其伯陈震曜,由陕西州同引疾归,亦笃行君子也。子尚恭,举乡闱,余所取进,入庠乡榜出余门人王莲叔(师俭)之房,望其连捷。旋闻震曜亦故,闻讣而返。邑有忠信,地方之指臂,此为宰之须得人也。乃相继而殁,亦地方之运数欤!震曜着有归田问俗一卷,论时事甚剀切。

甲乙日记

甲寅三月初十日,奉檄调省察看,以请罪折发督抚查复也。

四月初二日,奉文:正月十三日奉旨升授福建按察使,旋因督、抚奏覆撤任,另简放瑞璸。初八日交卸,移寓署西旧馆,接内人凶耗,命子女易服设奠七日。

五月初一日至初十日,绅商士民及书院、义塾子弟并吏胥、兵丁分起送伞匾,设长生位于各庙院。

六月十七日,自郡起行。初,以檄催赴臬司任,而水陆不靖,未能即行。向来配渡至泉厦进省,兴化属枫亭驿为必由之路,余逆尚屯聚阻截,商旅不通。官员内渡,向例商船应差。台地各口萑苻充斥,难以配渡。因函致厦门厅雇备夷商合置之夹板艇船,铜底而炮尤利,索价洋蚨二千元,不惜也。省城适有委员唐均、绅商王朝纶等奉委赴台劝运米石,即乘所雇艇船而来,原约放至台郡海口鹿耳门,直驶福州五虎门,则台内陆路驿站可以无扰;乃该官绅等但知便己,王系嘉义县人,收泊嘉属五条港下湖地方,即余戊申来台登岸之所。距郡域约二百里,原船已入港,不复移泊,不能不仍烦舆从前往就之。行李运送尤艰,适有委员搭坐粤艇至郡城港口,即雇为副驾,一以免水陆驿站之烦扰,一以便羁留台地之搭客回内也。海口商贩畏洋盗,不敢前,因两艇开驾,皆随行。

且米榖货物流通,于民生亦便。或以多费訾议之,应之曰:有宦橐被劫而出多金取赎者,何如此之利人、利己耶!前数日,卜签于署内天后宫,有「中流自在任夷犹」之句。是坐夷艇,亦定数也。是日,往茅港尾。入馆后,乃大雨,送行僚友回郡舆服皆沾湿,雨初下在南方也。十八日,住盐水港小憩,宿朴子脚。各庄素为海口盗薮,所过乡村中皆有积匪,不但无犯,且保护维谨。或有以鼓吹随行求赏者,皆麾之去;曰:清官无余钱也。十九日,邵捷轩总戎自北路回嘉城达道送之。

二十日,门人周维新、许鸿书、吴敦礼、陈昌年、吴国英诸人并至朴仔脚送行。二十一日,见东南阴晦,大雷雨。旅馆在海滨,草屋三间,无户牖,方以飘摇为惧;逾时即晴,而雨未及。

译《斯未信斋全录》是三十多年心血积聚而成的。奔波在道路上时,必定随身携带,片刻不离左右。癸卯仲冬月既望,我辞别阆郡前往成都,把补抄的诗录一并放入箱笼中,交给陈姬、桑姬谨慎收藏。走到广元,我从成都绕道前往嘉平。十三日,一同回到栈道。除夕抵达长安。甲辰新正六日,从长安乘车向东行。二十四日,到达山左济州,迎接并侍奉慈亲回返。二月六日,内子和聂姬先从陆路向南回去,把这部集子交代她们带回家中;因为家人请求把它压在车辕上,必须用书箱才稳重。走到袁浦,买船顺流而下。二十九日,船停泊在淮扬的台北口。夜里有盗贼进入,抢走两个书箱上岸,打开查看后,仍然把它们丢在河边,这部集子正在其中。锦绣珠玉之类不足可惜,唯独笔墨和心力所保存的东西被抢走,心中实在痛击不已。它随身携带走了万余里,竟然一张纸也没有丢失,真是高兴得几乎发狂。我做官游历二十多年没有什么多余财物,积存下来的东西只有这些。然而行李也粗略具备,衣囊还依靠它来遮护,盗贼所能钻入的地方在这里而不在那里,这又未尝不是平日钻研故纸的功劳。五月望日,船抵达姑苏。偶然检查翻阅这部集子,附记此事以志庆幸(补录)。《斯未信斋全集》有数百卷,都是用台地产的鸡皮纸做封面和封底,用樟木削成夹板,每册用带子捆好。樟木能够驱除蛀虫,所以多年没有残损,没想到一旦遭灾就化为灰烬。不过,用红丝格纸书写的都没有受害,大概是朱砂的气味不能靠近。古人把丹砂和铅粉并用,从不废弃研朱的做法,如今才知道其中确实有用意。又听说,浆糊用矾或椒浸的水来调制,就不会生虫;用这种水浸泡书板,也可以保存很久。把这些一并记下。台郡的士绅陈泰阶,是我己卯年的同年;他品行敦厚,勤于实践,努力求学。他的儿子尚恂通过选拔出自我的门下,我资助他的费用,让他参加朝考。回去几天后,泰阶病逝。不久,尚恂也去世了。可惜啊!他的兄长陈震曜由陕西州同因病辞官归乡,也是一位品行笃厚的君子。他的儿子尚恭考中乡试,是我录取、门生王莲叔(师俭)房中的乡榜生,希望他能够接连考中。很快听说震曜也去世了,我听到讣告后返回。县邑中有忠诚信实之人,是地方的得力臂膀;这就是做地方官必须得到人才的原因。如今他们相继去世,难道也是地方的气数吗?震曜著有《归田问俗》一卷,议论时事非常恳切。《甲乙日记》甲寅三月初十日,奉檄调往省城察看,因为请罪奏折已经发给督抚,要求他们查明回复。四月初二日,接到公文:正月十三日奉旨升任福建按察使,随即因督、抚上奏复核而被撤职,另行选派瑞璸。初八日办理交接,迁居到衙署西面的旧馆,接到家中妻子去世的凶耗,命子女改穿丧服,设奠祭祀七日。五月初一日至初十日,士绅、商人、士民以及书院、义塾的学生和吏胥、兵丁,分批送来伞和匾额,并在各庙院设立长生牌位。六月十七日,从郡城出发。起初,因为公文催促我赴臬司任职,但水陆道路都不安定,未能立即动身。向来由船渡到泉州、厦门,再进省城,兴化所属的枫亭驿是必经之路;当时余逆还聚集在那里阻截,商旅无法通行。官员渡海入内地,按旧例应由商船承差。台地各个港口都充斥着萑苻之徒,难以安排渡船。因此写信给厦门厅,雇备夷商合资置办的夹板艇船,船底是铜的,火炮尤其精良,对方索价洋蚨二千元,也顾不得吝惜。省城恰有委员唐均、士绅商人王朝纶等奉命赴台劝运米粮,便乘我所雇的艇船前来,原先约定放船到台郡海口鹿耳门,直驶福州五虎门,这样台地内部的陆路驿站就可以不受骚扰;但那些官员和士绅只知道方便自己。王朝纶是嘉义县人,他们把船收泊在嘉属五条港下湖地方,正是我戊申年到台时登岸的地方。那里距离郡城约二百里,原船既已进入港内,就不再移泊,我只好仍然麻烦车轿随从前往那里。行李运输尤其困难,恰好有委员搭乘粤艇到郡城港口,我便雇它作为副艇:一是免除水陆驿站的烦扰,二是方便滞留在台地的搭客回到内地。海口的商贩害怕洋盗,不敢向前行驶;因为两艘艇船开航,他们也都跟随同行。而且米粮货物能够流通,对民生也有好处。有人因为费用太多而非议这件事,我回答说:有官员的行囊被抢,为了赎回而拿出很多钱,哪里像这样既有利于别人、又有利于自己呢!前几天,我在衙署内的天后宫求签,签中有“中流自在任夷犹”一句。如今乘坐夷人的艇船,也算是命中注定。这天前往茅港尾。进入馆舍后,才下起大雨,送行的同僚朋友回郡城时,车轿和衣服都被淋湿了,雨一开始是在南方下的。十八日,住在盐水港稍作休息,夜宿朴子脚。各个村庄一向都是海口盗贼的巢穴,所经过的乡村中都有积年的盗匪;他们不但没有侵犯我们,反而十分谨慎地加以保护。有的人想带着鼓吹乐队随行求赏,都被我挥手赶走;我说:清官没有多余的钱。十九日,邵捷轩总戎从北路回到嘉城,抵达道署为我送行。二十日,门生周维新、许鸿书、吴敦礼、陈昌年、吴国英等人一同到朴仔脚送行。二十一日,看见东南方阴云密布,雷雨大作。旅馆在海边,是三间草屋,没有门窗,正担心它会在风中摇荡;过了一段时间天就晴了,雨还没有来得及下到这里。

连日阻西北风。是日申刻,祭告海神;门人吴敦礼等恭缮宣读焚之。是夕,转东南风。二十二日辰刻,见郡港放来之副艇至五条港外收泊,随即挈眷口登小舟摆渡赴正驾船。潮起风急,颇苦颠簸。近正艇,以红带挽而上之。吴生、陈生、蔡生锺灵、翁生志朝皆送登舟,义首蔡得升率壮丁十人送渡海至省城。夷艇官舱有四,向止让其一;以余雇坐,全让出。内外精洁,钟表罗列左右,佩刀、小枪周围悬挂,上有天窗,极明敞。无如油漆之气、腥臊之臭,一入鼻而呕吐不能止。乃挈儿女并居于桅舱下。上有方井,仰接天光,居之甚安。夷人固请入正舱再三,译以故乃止。亲友及奴仆妪婢皆以次枕藉于中,兵勇及搭客并杂处于舱之前间。潮起舟簸,多眩晕,终日侧卧不动;余及儿女辈尚能饮食。海儿病愈,发落重生,短毛蓬蓬,然与夷人嬉戏于帆樯下,不知其为非我族类,亦不虑风波之险也。时同舟者荣秋侄,王礼堂、顾鸿逵两友、家丁湛周等六、七人。程雨笙内侄,海儿受业师也,分坐副艇。二十三日,停泊理篷索。二十四日寅刻,挂帆放洋。前夕与海儿拜于船头,求风水平顺。是日巳刻,隐隐见澎湖岛,扶桅四望,波平如镜。夷人以手拱而喜笑,不知所云。译之曰:好顺风。掌舵者用小灯罩于罗盘上,但看针指一字,向往直驶,无从辨何方也。行至淡洋界,须并力上驶直北,然后折而南下,方近福州洋面。舵工言:此时风须略兼东北;果如所云。入黑水洋时,船身微颠簸,然风正,当船尾止觉进退随浪高下,而杯水不外溢。深夜时,顾姬仍检料茶饭,下及婢仆,非如来时不能坐立也。儿女入船头所庋肩舆中四望,不觉风露之寒。

二十五日辰已间,微见远山一线,顷刻已近五虎门,旋抑入闽安口。连日风顺浪平,正在暴期前后,尤未易得。惟近港时,舟人似有惧色;防触礁也。二十六日,舟泊南台大桥候潮。

二十七日登岸,驻南台中洲汛弁署。是日副艇亦到港口。

二十八日入城,谒王春岩制军,并晤各司道。时,新中丞吕尧仙尚未到也。二十九日谒有将军,移寓福州省城内五福巷。

七月十九日,海儿生日,同往天后宫设供谢神,并演剧,备酒食。海儿以嫡母丧持服,先回寓。余携两女小憩庙院,方谓何修而得有今日也;乃午后奉檄委赴漳郡查办事件,并会办古竹寨军务。二十七日出省。时,兴化属仙游县方用兵,驿路不通,水陆遶道前进。前一日,海儿偶患病;是日稍愈,于舆前含泪送行。闰七月十一日,抵漳郡。初,中途闻石码、海澄有变,传言漳郡闭城,从者不敢前。行将近漳境,无一人迎接者,实则兵役由水路探迎也。兵燹以后,道路久无行人,且道府往来有被劫掳者,不得已暂憩荒郊草舍。乡民劝其速行,久住恐被匪党牵累,笑而应之,属居民为击析守望一宵。跟丁江升有旧主人张克宽,台湾拔贡,住东埔庄附近大路;乃暂移居其家二日,款洽周至。漳郡人来,始知石码等处已安定,郡城无事,遂起行。途次有拨兵迎护者,概却之。将近城,遥见人如蚁聚,漫野而来。方惊讶间,有人报云:漳郡绅民数千人,奉香花出迎也。及入城,各街灯彩,设香案,如九年前去任时。父老尚有旧相识者,捋其须,如他乡遇故知;且大乱之后,依然无恙,深欣幸耳(癸丑城陷,镇道皆遇难,漳人克复)。寓霞文书院,山长韩盥溪(铭),仲弟癸卯同年,昕夕晤叙,相得甚欢。查办裁兵并查捐输实数,逐名榜示。古竹寨戕官匪党,负嵎未克,后龙溪县令赵珠浦率兵勇平之。昔年招抚收用之黄某、林某,皆来谒,并以军务奖叙得顶戴(黄仁旧名大鸟)。

十月十一日,奉檄赴厦、泉查办事件。是日,住石码,绅民留阻,许以复返始放行。又奉檄赴仙游督办军务,文自牧令以下、武官游都以下,并归节制。十三日,由石码浮海抵厦门,自留五店渡海至惠安。十六日,由沙格渡海至泉州。二十日,抵兴化。二十五日,回福省。

十一月初一日,赴兴化。初十日,至仙游。抚局已定,回兴郡。

十二月初一日,奉文调审革员朱璐京控案。初四日,返省。偶读质直谈耳一书,嘉定钱肇鳌着;内载故名臣尺牍,节录置座右。

复陈颂南书云:无事若有事,实力巡防;有事若无事,撙节布置。风谣之起,大约不外图缓催征、希募壮勇耳。

惠安驿馆壁间书唐人句云:花开蝶满枝,花谢蝶来稀;惟有旧巢燕,主人贫亦归。又有句云:身闲不老真天爵,官散无忧即地仙。

曩有漳人蒲玉田者,为余作登岸图(时抵台之次年也),属沂泉书觉岸说于卷端。癸丑寇警,仆人窟地深藏,蝼蚁蚀之为虀粉矣。及回帆内渡,于役漳南,漳人赖宽临复绘此,记归舟登岸也。归而登岸,则真登岸矣。仍检旧作补录存之,亦不忘其初之意也。

译连日来一直被西北风阻挡。这天申时,祭告海神;门生吴敦礼等恭敬地抄写祭文,宣读后焚烧。当晚,风向转为东南风。二十二日辰时,看见从郡城港口开来的副艇在五条港外收泊,随即带着家眷登上小船摆渡,前往正艇。潮水上涨,风势急迫,颠簸得很厉害。靠近正艇时,用红带把人拉上去。吴生、陈生、蔡生锺灵、翁生志朝都送我登船,义首蔡得升率领十名壮丁护送我们渡海到省城。夷艇的官舱有四间,平时只让出一间;因为是我雇坐,便全部让给我。舱内外都很洁净,钟表排列在左右,佩刀和小枪悬挂四周,上面有天窗,非常明亮宽敞。只是油漆气味和腥臊臭味一进入鼻中,就使人不停呕吐。于是我带着儿女一起住在桅舱下面。上面有方形天井,向上接通天光,住在那里很安稳。夷人再三请我进入正舱,我让译员说明原因后,他们才作罢。亲友以及奴仆、老妇、婢女都依次交错躺在舱中,兵勇和搭客则混杂住在舱前的隔间。潮水上涨,船身颠簸,很多人头晕目眩,整天侧卧不动;我和儿女们还能够饮食。海儿的病已经痊愈,头发重新长出,短发蓬松,但他在桅杆和帆樯下面同夷人嬉戏,根本不知道他们不是我族之人,也不担心风浪的危险。当时同船的人有荣秋侄、两位朋友王礼堂和顾鸿逵,以及家丁湛周等六七人。内侄程雨笙是海儿的授业老师,分坐在副艇上。二十三日,停船整理篷帆和缆索。二十四日寅时,挂帆出海。前一天晚上,我和海儿在船头拜祭,祈求风平浪静。这天巳时,隐约看见澎湖岛,扶着桅杆四下眺望,只见海浪平静如镜。夷人拱手而喜笑,不知道在说什么。译员翻译说:是顺风。掌舵的人用小灯罩在罗盘上,只看着指针指向某一字位,便朝那个方向直驶,无法辨别究竟是哪一方。航行到淡洋界时,必须合力向北直行,然后转向南下,才接近福州海面。舵工说:这时风向必须稍微兼有东北风;后来果然如他说的那样。进入黑水洋时,船身稍有颠簸,但风向正好,船尾迎风,只觉得船随着浪势高低前进后退,杯中的水却没有洒出来。深夜时,顾姬仍然检查准备茶饭,连婢女和仆人也照料到,不像来时那样连坐都坐不起来。儿女们进入船头放置的肩舆中四处观看,竟没有感觉到风露的寒冷。二十五日辰时到巳时之间,隐约看见远处一线山影,片刻之间已经接近五虎门,随即转入闽安口。连续多日风顺浪平,而时间正处在暴风期前后,这种情形尤其难得。只是接近港口时,船夫似乎露出害怕的神色,大概是担心触礁。二十六日,船停泊在南台大桥,等待潮水。二十七日登岸,驻扎在南台中洲汛弁署。这天副艇也抵达港口。二十八日进城,拜见王春岩制军,并会见各司、道官员。当时,新任中丞吕尧仙还没有到达。二十九日拜见有将军,迁居到福州省城内五福巷。七月十九日,是海儿的生日,我和他一同到天后宫设供品谢神,并演戏、准备酒食。海儿因为嫡母去世正在服丧,先回住处。我带着两个女儿在庙院稍作休息,正感叹不知修了什么福,才能有今天;没想到午后接到公文,奉派前往漳郡查办事件,并会同办理古竹寨军务。二十七日离开省城。当时兴化所属仙游县正在用兵,驿路不通,只好绕行水陆道路前进。前一天海儿偶然生病,这天稍微好转,含着眼泪在轿前为我送行。闰七月十一日,到达漳郡。起初在途中听说石码、海澄发生变乱,又传言漳郡已经关闭城门,随从不敢前进。将要接近漳境时,却没有一个人前来迎接;其实是兵役从水路前来探路迎接。战乱以后,道路长久没有行人,而且道府之间往来的人有被劫掳的,不得已暂时在荒郊草舍休息。乡民劝我们赶快走,久留恐怕会被匪党牵连;我笑着回应,并让居民敲梆守望了一夜。跟丁江升有一位旧主人张克宽,是台湾拔贡,住在东埔庄附近的大路旁;于是暂时搬到他家住了两天,受到周到热情的款待。漳郡人前来后,才知道石码等处已经安定,郡城没有事情,于是起程。途中有拨派的士兵前来迎接护送,我一概拒绝。将近城时,远远看见人群像蚂蚁一样聚集,从四面田野而来。正在惊讶之间,有人报告说:漳郡的士绅百姓数千人,带着香和花出来迎接。进城后,只见各条街道都张灯结彩,设置香案,就像九年前离任时一样。父老中还有过去相识的人,他们捋着我的胡须,仿佛在异乡遇到故知;而且在大乱之后,地方仍然安然无恙,实在深感欣慰庆幸(癸丑年城池陷落,镇、道官员都遇难,漳人收复了城池)。我住在霞文书院,山长韩盥溪(铭)是我仲弟癸卯年的同年,我们从早到晚会面叙谈,相处得十分融洽。查办裁减兵员和捐输的实际数额,逐一列名张榜公布。古竹寨杀害官员的匪党凭据险要据守,未能攻克;后来龙溪县令赵珠浦率领兵勇将其平定。过去招抚并收编任用的黄某、林某,都前来拜见,并且因军务功劳得到奖叙和顶戴(黄仁的旧名叫大鸟)。十月十一日,奉公文前往厦门、泉州查办事件。这天住在石码,士绅百姓挽留阻拦,答应返回后才放行。又奉公文前往仙游督办军务,文官自县令以下、武官自游击、都司以下,都归我节制。十三日,从石码渡海到厦门,再从五店渡海到惠安。十六日,从沙格渡海到泉州。二十日,到达兴化。二十五日,返回福州省城。十一月初一日,前往兴化。初十日,到达仙游。抚局已经确定,于是返回兴化郡。十二月初一日,奉公文调来审理革员朱璐向京城控告的案件。初四日,返回省城。偶然读到嘉定钱肇鳌所著的《质直谈耳》一书,其中收载已故名臣的书信,便节录下来放在座位右边作为自勉。又给陈颂南写信说:没有事情时要像有事情一样,切实进行巡逻防守;有事情时要像没有事情一样,节制费用并妥善布置。流言的兴起,大概不外乎想拖延催征、希望招募壮勇罢了。惠安驿馆墙壁上写着唐人的诗句:花开时蝴蝶满树,花谢后蝴蝶就稀少;只有旧巢中的燕子,即使主人贫穷也会归来。又有诗句说:身体清闲而不衰老,才是真正的天爵;官职闲散而没有忧愁,就是地上的神仙。从前有个漳州人蒲玉田,替我绘制《登岸图》(那是我抵达台湾的第二年),我请沂泉在卷首题写《觉岸说》。癸丑年发生寇乱警报,仆人把它藏入地下深处,后来被蝼蚁蛀蚀成碎末。等到我回船渡海内返、在漳南办事时,漳州人赖宽临又重新绘制了这幅图,记录我乘归舟登岸的情景。回去而登岸,就是真正的登岸了。仍然查找旧作,补录保存下来,也是不忘当初创作它的用意。

题刘炳辉(江西拔贡)地瓜考后:向在山左,曾遵刘眉生方伯劝民种藷。各省推广行之,洵救时之上策也。海东课士咏地瓜四律并录寄之。

张幸田同年以诸同人幻想十咏诗属评定之:补天、缩地、填海、移山、疗妒、卖痴、点金、种玉、辟兵、却病。却病句云:那便身无坏,惟求心太平。疗妒句云:寄语瑶台诸女伴,鸳鸯莫绣绣仓庚。点金一首:囊中无物可缠腰,妙手空留水一瓢;不必请仙须逐鬼,仙人能炼鬼能销。幻想十咏,题固绝妙、诗多好解;盥诵之余,不觉技痒,草草效颦,诸君当一大轩渠也。旅馆戏咏十首,录寄辛田。辛田诗牌诸作,赋物尤工。

乙卯二月十七日,领咨。

三月二十二日,出省起行。

四月□日,建宁道中奉羽檄,折回崇宁,调仙霞关屯兵防剿安徽、江西窜匪,暂驻浦城。旋探明贼踪远扬,二十四日自浦城起程,由浙入苏。

五月二十日,泊福山口。二十二日,渡江入任家港,午刻抵里门。

七月十六日,室人、仲弟并出殡厝陆洪闸,着悼亡自述令原记。

八月十五日,住东阡先茔侧,六弟同寰侄、海儿随侍终日,海儿侍食于系丽朝家。是夜无月,命家人王禄抱儿冒雨先归。握儿手,命读书,毋出户,毋贻母忧。含泪再拜而去。次日放舟至余西,谒舅父母(七旬齐眉,孙曾、子女三十余人)。后至白蒲镇,谒沈饴原姻伯;至内室,命其孙女拜见(戊申年许字海儿)。谒沈禹东太姻伯,年九十四,坐谈不倦。初,丁未秋北上时过扬州,饴原丈主讲梅花书院,来舟叙谈;儿方三岁,依其膝前,以貂褂拭涕洟,丈摩其顶而笑曰:吾欲以为孙婿也。

二十三日,至丁堰;母舅同行,至此分手。二十四日,至如皋。二十六日,至邵北。

九月初一日,抵清江太平庄,寓孙轩臣姻翁宅。珊女已夭,后轩臣领归,附葬祖茔。初十日,自清江北上。十九日,至泰安府(寓旧仆袁升宅)。二十二日,登岱(自去任已二十二年)。岱宗坊前,庚儿、联女瘗冢尚存,土人为封树,家人袁鸿立石记之;焚纸币于其旁。门人程灿策、卢汉倬等同集白鹤泉公饯。二十五日,抵济南,寓门人毛寄云宅(辛卯出本房)。重至燕园,门径全非,鞠为茂草,怆然久之。同寄云游趵突泉,自壬寅饯别,已十二年矣。

十月初六日,自济南起程。初九日,抵禹城。沿途水潦,陆地行舟。是日,六十生辰,于茅舍中食面一碗。夜宿县令徐子信署中,莲峰同年侄也。二十二日,抵京,由黄村入彰仪门,住通州会馆。念及仲弟昔年每到京时,把臂欢迎、联床共话,不可再得,垂泪长叹而已。同乡京宦无一人,惟闲居戴某、沈某及同寓之王子锺三人,感慨系之。仲弟旧宅在八角琉璃井,宅内只谈风月之轩,曩余所信宿处;今租于人,过其门而不忍入也。

十一月初六日引见,初七日召对养心殿。十二月二十四日,奉旨驰驿前往河南帮同英桂办理剿匪事宜。二十五日,召对(详年谱)。

汤敦甫师按临江苏,己卯科试,余列优等。庚辰通籍后,先慈五十寿,赐联句云:鹤筹开大衍,鸾诰伫崇封。后七旬,书「慈徽福荫」额寄赠。仲修弟乙未副榜座师。三十余年来,屡次入都,时亲座右,曾为余题泰山观日图、篝灯课读图。此次冬月到京,次日即往谒。师狐裘蒙茸,危坐一室,尘满几而不扫,终日手钞孟子。问余孟子应居四科何等?答云:德行之次、言语之上。颔之。纵谈逾时,无欠伸之容。命仆市馄饨、粉条同食,余沥令仆啖之,勿弃地。谓余昔官泰山,今由台洋回,适合杨子「升岳浮海」语;因求书小幅,并加跋赐之。又书二绫幅,一大雅「谨尔候度」数句,一周易「危者保其存者也」数句,谨装池藏之如拱璧。十二月某日,赐余珍错;问知为生辰前一日门人所馈。亟往拜祝,却客不设筵。因登其堂,北面再拜出;晋谒四、五次,惟此次未见。呈番锦两端,台洋产也,固辞;问其止值十余金,而后受之。出京往辞,师方亲洒扫,简料年事,不见客。闻余将之汴,即传见。命之曰:尽心力为之,不无小补。向策杖送至寝门阶下,命次孙世兄送出;此次必曳杖送至二门外。曰:将远别也。彼时心知再见之难。而不料出都未久,即闻递遗折,一别竟成永诀也。讣函述遗训:服官者尽心国事、读书者笃志儒行,勤补拙、俭养廉,敬持身、恕接物。遗折云云,入语录。谥文端。

译题写在刘炳辉(江西拔贡)的《地瓜考》后:我从前在山左时,曾遵照刘眉生方伯的建议,劝百姓种植番薯。后来各省推广实行,确实是救济时局的上策。我在海东任职时作了四首咏地瓜的律诗,一并抄录寄给他。张幸田同年把各位同人所作的《幻想十咏》诗交给我评定,题目是:补天、缩地、填海、移山、疗妒、卖痴、点金、种玉、辟兵、却病。其中《却病》一首说:“那便身无坏,惟求心太平。”《疗妒》一首说:“寄语瑶台诸女伴,鸳鸯莫绣绣仓庚。”《点金》一首说:“囊中无物可缠腰,妙手空留水一瓢;不必请仙须逐鬼,仙人能炼鬼能销。”《幻想十咏》的题目本来就十分绝妙,诗也大多容易理解;我在反复诵读之余,不觉技痒,草草仿作几首,各位想来一定会大笑一场。我把在旅馆中戏作的十首诗抄录寄给辛田。辛田所作的诗牌诗尤其善于咏写事物。乙卯二月十七日,领取咨文。三月二十二日,离开省城启程。四月□日,在建宁途中接到紧急军书,折返回崇宁,调派仙霞关的驻军防剿从安徽、江西逃窜而来的匪徒,暂时驻扎在浦城。不久查明贼匪已经远逃,二十四日从浦城起程,经浙江进入江苏。五月二十日,船停泊在福山口。二十二日,渡江进入任家港,中午时分抵达家门。七月十六日,妻子和二弟一起出殡,安葬在陆洪闸;撰写《悼亡自述》,命令原记录此事。八月十五日,住在东阡祖坟旁边,六弟同寰、侄子海儿整天陪侍;海儿在系丽朝家陪我吃饭。这天夜里没有月亮,我命家人王禄抱着孩子冒雨先回去。我握着孩子的手,嘱咐他读书,不要出门,不要让母亲担忧。他含着眼泪拜了两拜离去。第二天乘船到余西,拜见舅父母;二老都已年过七十,夫妻和美,孙子、曾孙以及子女共有三十多人。后来到了白蒲镇,拜见姻伯沈饴原;进入内室后,他命孙女出来拜见我,她在戊申年已经许配给海儿。又拜见姻伯沈禹东,他已经九十四岁,坐着交谈而不知疲倦。当初丁未年秋天我北上时经过扬州,饴原先生在梅花书院主持讲学,曾到船上来交谈;那时孩子才三岁,依偎在他膝前,用貂褂擦鼻涕眼泪,先生抚摸着他的头笑着说:“我想把她许给他做孙媳妇。” 二十三日,到达丁堰;母舅与我同行,到这里分手。二十四日,到达如皋。二十六日,到达邵北。九月初一日,到达清江太平庄,寄居在姻翁孙轩臣家。女儿珊女已经夭折,后来由轩臣领回,附葬在祖坟。初十日,从清江北上。十九日,到达泰安府,寄居在旧仆袁升家。二十二日,登上泰山岱宗;自从离任以来已经二十二年了。在岱宗坊前,庚儿和联女的坟墓还在,乡人为他们培土植树,家人袁鸿立碑记录此事;我在坟旁焚烧纸钱。门人程灿策、卢汉倬等人一同聚集在白鹤泉为我公开饯行。二十五日,到达济南,寄居在门人毛寄云家;他于辛卯年考中本房。再次来到燕园,门路完全变了,园中长满茂盛的野草,我悲伤了很久。同毛寄云一起游览趵突泉;自从壬寅年饯别以来,已经十二年了。十月初六日,从济南起程。初九日,到达禹城。沿途水涝严重,陆地上也像行船一样。当天是我六十岁生日,我在茅屋中吃了一碗面。夜里住在县令徐子信的官署中,他是莲峰同年的侄子。二十二日,到达京城,从黄村进入彰仪门,住在通州会馆。想到二弟往年每次到京城时,总是挽着我的手臂迎接我,与我同床夜谈,如今再也不可能了,只能流泪长叹而已。同乡中在京任官的一个也没有,只有闲居的戴某、沈某以及同住会馆的王子锺三人,因而感慨万分。二弟的旧宅在八角琉璃井,宅内只有一座名为“谈风月”的轩,过去我曾在那里住宿;如今房子租给了别人,我经过门口也不忍进去。十一月初六日,奉召接受引见;初七日,在养心殿召对。十二月二十四日,奉旨乘驿马迅速前往河南,协助英桂办理剿匪事务。二十五日,再次召对,详情见《年谱》。汤敦甫老师任江苏按察使时,己卯科考试中我列为优等。庚辰年取得通籍资格后,先母五十岁生日,老师赐联句说:“鹤筹开大衍,鸾诰伫崇封。”先母七十岁时,老师又写了“慈徽福荫”匾额寄来。仲修弟是乙未科副榜生,也是老师的门生。三十多年来,我多次进京,常常到老师座前请教;老师曾为我题写《泰山观日图》和《篝灯课读图》。这次冬月到京,第二天就前去拜见。老师穿着蓬松的狐裘,端坐在一间屋里,几案上积满灰尘也不打扫,整天亲手抄写《孟子》。他问我:“孟子应当列在四科中的哪一等?”我回答:“在德行之下、言语之上。”老师点头认可。我们纵情交谈超过一个时辰,他没有一点打哈欠、伸懒腰的样子。他命仆人买来馄饨和粉条同我吃,我吃剩的汤汁也让仆人喝掉,不要倒在地上。他对我说,我过去任职泰山,如今从台洋回来,正合杨子所说的“升岳浮海”;于是我请求他写一幅小字,他又加写跋语赐给我。他还写了两幅绫本:一幅写《大雅》中“谨尔候度”等几句,另一幅写《周易》中“危者保其存者也”等几句;我恭敬地装裱收藏,把它们看得像拱璧一样。十二月某日,老师赐给我珍贵的食物;询问后才知道,这是门人在我生日前一天送来的。我赶紧前去拜谢祝贺,老师却谢绝宾客,不设宴席。于是我登堂,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后出来。我前后晋见老师四五次,只有这一次没有见到他。我送上两匹番锦,这是台洋出产的物品,老师坚决推辞;后来问明它只值十多两银子,才接受下来。我出京时前去辞行,老师正在亲自洒扫,并且查看、整理自己的年事,没有接待客人。听说我要去汴京,老师立即传我进去相见。他嘱咐我说:“尽心尽力去做这件事,总会有一点补益。”从前老师曾拄杖送我到寝门台阶下,并命次孙世兄送我出去;这次他一定要拄杖送我到二门外。他说:“这是要远别了。”当时我心里已经知道再见很难,却没想到出京不久,就听说他递上遗折去世了,这一别竟成了永诀。讣告中记载他的遗训:做官的人要尽心办理国事,读书的人要专心遵循儒者的品行;要勤勉以弥补才能不足,要节俭以培养廉洁;要谨慎修身,要宽恕待人。遗折中的这些话,收入《语录》。谥号为文端。

穆鹤舫相国,向无渊源。惟任泰山时,驿馆往来迎送凡九次。曾请登岱,皆以亟复命辞。末次北上,又奉命中途折回,因约司员史椒圃、汪竹君即日同登。已过午,供帐、舆从皆未备,咄嗟立办。昏暮尚在山腰,举火随行,余殿后,有句云:仰望灯光近星斗,方知天使出天门。及登顶,已一更余,约次日登养云亭观日出(亭有圣祖御笔「养云浴日」额)。夜将半,大风怒吼,人不能立,请中止。相国曰:虽雨铁,亦须往,乃以毡衣周身裹之,数人扶掖而上。及至亭间,则风已止。幸在玉皇顶后峰回路转,不与风相当也;皆谓相国为福星。时天未曙,同坐凭栏,言西山丫髻山诸名胜。及日高天晓下山,口占诗二律:有「皇华九度未登临」;又云:「为有风流贤令尹,载携斗酒话宵深」。后至楚省,又手书近作寄来。每至京往谒,呼为老诗友。闻其病革,往见之,扶枕伏几喘嗽不止。命仆取刊诗集一函,授曰:昔年登岱作,亦在其中。问有山东阿胶否?行箧中尚有存者,亟以赠之。闻次年元旦溘逝。似此一见,亦所以了夙缘也。

沈继卿亲家适自南来京,临别赠银三百两,并出课儿图示之;同霁吟弟诗稿等件,托其寄家。后途中寄书云:吾通之殉难者,不出皖、豫之区。安徽学政孙兰检、前归德商邱县钱兰台二人,余尝梦谒双兰祠,此行未知能生还否?濒行所赠,为将来小儿完婚之用。彼时未便明言,致贻诮英雄气短耳。在京时,星者推儿八字,当克妻。余意当在有室以后,不料次年即闻沈女之逝世也。乙卯秋,北上过白蒲,谒饴原姻伯,尝命出见。余笑云:初见海外归来白发翁也。极端庄敦厚。丙辰年,继卿挈之官山左,中道而殂。每一念及,为之恻然。

丙辰日记

丙辰正月元旦,出彰仪门,大雪。黎明,赴前门武庙卜签第六十一。同行之顾鸿逵往求亦得此签:啸聚山林凶恶俦,善良无事苦煎忧;主人大笑出门去,不用干戈盗贼休。签注:虽有险,终平夷;有神相之,阴消祸变。

初六日,往保定府。岩叟公旧仕之地,二百余年矣。时,张诗舲同年按临考试,方阅武外场回,邀同小饮,赠以台洋大螺杯一。行箧中存有岩叟公同善录并墓志铭刊本,分送学使及府(史守)、县(钱令)并寄徐梅桥同年(时任礼部尚书)。

十五日,宿汤阴岳忠武庙,得忠武文集四卷。殿前碑碣林立,有孙文节公门人立石,记公助岳氏后裔奉祀生事。

十七日,抵卫辉府汲县。县令李叔雨(澍),山东历城人,门下士也。余癸卯由蜀回山东,道出卫辉清化乡,在道旁娘娘庙求嗣,抱泥娃归。越乙巳,得子,未酬愿,属叔雨代估修之。

二十日,渡河抵开封府。

二十三日,拜折报抵豫日期。

二十七日起行,赴归德大营。

二十七日,抵归德府附郭商邱县。商邱宋牧仲(荦)先生,睢州汤文正公、宁陵吕子皆式其闾,益深向往。昔官山左时,曾梦牧仲先生用治愚弟柬帖来拜。道光庚子修济宁州志,名宦祠内缺牧仲先生位,因补祀之。越二十余年,至其故里,始悟用治字之由也。商邱北门外有滕文公见孟子处。古碣,在广生殿门外文雅台。园亭幽秀,奉先圣石像,为贼匪所毁。旁有司城贞子祠,檀垣门额也,为伐檀削迹遗迹。另室祀邑宰殉难者,乡人钱兰台与焉。当日微服过宋,殆亦如今日之捻匪扰乱欤!是桓魋,其捻匪之滥觞欤!近商邱蔡同春报进士,兵燹之余,科名未绝,幸矣。东南一带,焚掠殆遍,夜夜见火光各处延烧,生民涂炭,惨不忍睹。

二十九日出兵,先败后胜。

二月初九日,出兵失利,贼逼郡城,兵勇溃散,督率绅民登陴守御。

初十日,狂风大作,黄沙蔽天,色如血,并见火球;贼迷目,自相残杀。军中见矛端皆出火光,夜雨见树枝放光如缀珠(齐史:矛端吐火,主我兵胜)。

十一日,贼分股去郡北刘家口,入山东界剽掠;仍折至东南焚抢,归雉河老巢。

二十五日,移营驻北郊,分兵扎营,寓大王庙。佛座前有甘泉井,啜茗甚佳。抚军复奏请分驻刘口,为北路籓篱。

三月初三日,移营刘家口;距郡城四十里,江南、山东、河南三省交界。

钦奉上谕:徐宗干于山东情形素为熟悉,既驻扎刘家口,即可激励乡团,以资扼守。昨已有旨严催崇恩带兵赴曹、单一带严密布置,着英桂传谕徐宗干与崇恩联络声势,并将曹、单一带情形飞报英桂随时具奏等因。由六百里加紧谕知邵灿、和春福济、英桂并传谕徐宗干知之。

初七日,出巡至曹县望鲁集。二十日,至曹县,谒山东抚军崇雨舲中丞,住孙家花园。与前曹州镇三星保会拨东省营伍札黄冈地方。

译穆鹤舫相国从前与我并无师生或交游渊源。只是我任泰山官职时,他在驿馆之间往来迎送,共有九次。他曾请求登泰山,我都以急于回去复命为由推辞。最后一次北上时,他又奉命在途中折返,于是约司员史椒圃、汪竹君当天一同登山。那时已经过了中午,供应和仪仗、车辆随从都还没有准备好,仓促之间立即办妥。天黑时还在山腰,只好举着火把随行,我走在队伍最后,有句诗说:“仰望灯光近星斗,方知天使出天门。”等到登上山顶,已经过了一更多,约定第二天登养云亭观看日出;亭上有圣祖御笔题写的“养云浴日”匾额。到了半夜,大风怒吼,人站都站不住,只好请求中止。相国说:“即使下铁雨,也一定要去。”于是用毡衣把全身裹住,由几个人扶着他登上去。到了亭子那里,风已经停了。幸好亭子在玉皇顶后面,山峰转弯处避风,没有正对风口;大家都说相国是福星。那时天还没亮,我们一起坐着倚栏,谈论西山、丫髻山等名胜。太阳升高、天亮后下山,他即兴作了两首律诗,其中有“皇华九度未登临”一句;又说:“为有风流贤令尹,载携斗酒话宵深。”后来我到楚省时,他又亲手抄写近作寄给我。我每次到京城都去拜访他,他称我为“老诗友”。听说他病势危重,我前去探望,只见他扶着枕头伏在几案上,不停地喘息咳嗽。他命仆人取来一函刊印的诗集,交给我说:“从前登泰山时作的诗,也在这里面。”我问他有没有山东阿胶,行李箱中还剩有一些,便立即送给他。听说他第二年元旦突然去世。像这样见他一面,也算是了结了从前的缘分。亲家沈继卿恰好从南方来到京城,临别时赠给我白银三百两,又拿出《课儿图》给我看;他还托我把霁吟弟的诗稿等物寄回家。后来他在途中寄信说:“我所知道的通州殉难者,不出安徽、河南一带。安徽学政孙兰检、前任归德商邱县的钱兰台这两个人,我曾梦见去拜谒双兰祠;这次行动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临行时送你的银子,是给将来小儿完婚用的。当时不便明说,以致被讥笑为英雄气短。”我在京城时,算命的人推算孩子的八字,说他将来会克妻。我以为应当是在成婚以后,没想到第二年就听说沈家女儿去世了。乙卯年秋天,我北上经过白蒲,拜见姻伯饴原,他曾命女儿出来见我。我笑着说:“初次见到这位从海外归来的白发老人了。”她仪态非常端庄,性情敦厚。丙辰年,继卿带她到山左赴任,途中去世。我每次想到这件事,都感到悲痛。丙辰年日记。丙辰年正月初一日,我从彰仪门出城,天下着大雪。天刚亮时,前往前门武庙求签,抽得第六十一签。同行的顾鸿逵前去求签,也抽到这一签:“啸聚山林凶恶俦,善良无事苦煎忧;主人大笑出门去,不用干戈盗贼休。”签文注释说:“虽然有危险,最终会平安;有神明相助,暗中的灾祸将消除。” 初六日,前往保定府。这里是岩叟公过去任职的地方,距今已经二百多年了。当时张诗舲同年正在主持考试,刚从武试外场阅卷回来,邀请我一同小饮;我送给他一只台洋出产的大螺杯。我行李中还存有岩叟公的《同善录》和墓志铭刊本,分别送给学使、府官史守、县令钱令,并寄给同年徐梅桥;徐梅桥当时任礼部尚书。十五日,住在汤阴岳忠武庙,得到《忠武文集》四卷。殿前碑碣林立,其中有孙文节公的门人所立的碑,记载孙公帮助岳氏后裔供奉祭祀、维持生计的事情。十七日,到达卫辉府汲县。县令李叔雨(澍)是山东历城人,也是我的门生。我在癸卯年从四川返回山东时,途经卫辉清化乡,曾在路旁的娘娘庙中求子,抱了一尊泥娃娃回去。到了乙巳年,果然得了儿子,却还没有偿还许愿,便托叔雨代我估计修缮费用并修葺庙宇。二十日,渡过黄河,到达开封府。二十三日,上呈奏折,报告抵达河南的日期。二十七日起程,前往归德大营。二十七日,到达归德府附郭的商邱县。商邱的宋牧仲(荦)先生,曾得到睢州汤文正公、宁陵吕子等人的推重,我因此更加仰慕向往。过去我在山左任职时,曾梦见牧仲先生派人带着“用治”二字的名帖来拜访我。道光庚子年修纂《济宁州志》时,名宦祠中缺少牧仲先生的牌位,于是我补行祭祀。过了二十多年,到了他的故乡,才明白当年名帖上写“用治”二字的缘故。商邱北门外有滕文公拜见孟子的地方,古碑立在广生殿门外的文雅台。园亭幽静秀美,供奉先圣的石像却被贼匪毁坏了。旁边有司城贞子祠,檀木围墙和门额,是《伐檀》诗中削迹遗址的遗迹。另有一室祭祀本县殉难的官员和百姓,乡人钱兰台也在其中。当年有人穿着便服经过宋国,大概也像今天捻匪扰乱一样吧!那桓魋,或许就是捻匪的源头吧!近来商邱的蔡同春考中进士,在战乱焚毁之后科名仍未断绝,实在是幸运。东南一带几乎到处都被焚烧抢掠,夜夜看见各处火光蔓延燃烧,百姓陷于水深火热,惨状令人不忍目睹。二十九日出兵,先败后胜。二月初九日出兵失利,贼匪逼近郡城,兵勇溃散;我督率士绅和百姓登上城墙防守抵御。初十日,狂风大作,黄沙遮蔽天空,天色红得像血,还看见火球;贼匪被迷住眼睛,彼此自相残杀。军中看见矛尖都冒出火光,夜雨中看见树枝发光,像挂满了珠子。《齐史》说:“矛端吐火,主我兵胜。” 十一日,贼匪分成几股前往郡城北面的刘家口,进入山东境内抢掠;随后又转向东南焚烧抢劫,返回雉河的老巢。二十五日,军营迁到北郊驻扎,分兵扎营,借住在大王庙。佛像座前有一口甘泉井,用它的水沏茶非常好喝。抚军又上奏请求分兵驻扎在刘口,作为北路的屏障。三月初三日,军营迁到刘家口;这里距离郡城四十里,是江南、山东、河南三省的交界处。钦奉上谕:徐宗干一向熟悉山东的情况,既然已经驻扎在刘家口,就可以激励乡团,借以据守。昨天已经有旨意严令催促崇恩带兵前往曹县、单县一带,严密部署;着令英桂传谕徐宗干,让他同崇恩联络,形成声势,并把曹县、单县一带的情况紧急报告英桂,以便随时具奏,等等。现由六百里加急传谕邵灿、和春、福济、英桂,并传谕徐宗干知悉。初七日,出巡到曹县望鲁集。二十日,到达曹县,拜见山东抚军、崇雨舲中丞,住在孙家花园。又同前曹州镇三星保会商,调拨东省营伍前往黄冈一带。

捻匪逼胁之惨,有不忍言者。括其资粮,毁其农器,不从则焚其室庐,再不从拘其妻孥,或以刃加颈,且令视其子女之以次杀害,仍不从裸其妇女将淫之。富贵良善之家,无可如何而勉从焉。乃以所夺之车马,载其全家而归巢。久则甘为贼党,偷生旦夕。妇女誓死不从、骂贼不绝者,以刀刺其唇腮,鳞伤而死;乃取其簪珥靴履等物,卷怀而去,辗转沟壑,不知姓氏、湮没无闻者,不知凡几。贼首亦或禁止淫掠,其匪伙以自戴之帽蒙女之首,以自穿之衣裹女之身,车载幼女及笄,贩卖取重价,名曰「果肚子」(犹云「花蕊」也)。有求赎子女者,以马易之。殷实父老,倒悬于梁,以火炙其胁,问资财寄顿之所。有贩烟土者,索之不得,锯其两臂,复锯其顶脑,两分而死。入人家,逼妇女服役,甚令侍枕席,卒杀其夫男而逸。或将年老妇女两人相背皆结其发,悬之梁间而去。乡间空屋草堆内,时有藏匿妇女,已半死矣。

山东单县世家朱姓女,适商邱任姓。任为一乡望族,捻匪焚其家,系其妻妾子女而行,朱氏与焉。朱以重赀往赎,则见任氏眷属皆背缚于树,将反之(?)。或云领官兵打仗者,皆任为之;遂尽杀之。实则任室为官弁假馆耳。

贼接仗无他技,先诈败,俟官兵上前而两翼以马贼里之,或弃掷财物诱兵勇抢取而后围杀之(以锡为元宝,弃之于地)。

贼不设营帐,小胜后分居各庄,饮博奸淫,无所不至;出其不意,衔枚掩击,可聚歼也。贼多吸洋烟,五更造饭,黎明进兵,勿俟其整队,则乌合之众,亦易扫除。前队皆胁从良民,以门板装车而推之前进,以御炮火;我兵站立不退,步步逼进,贼队必却。彼本不欲进,不进则贼将杀之;我兵直前,则彼退步有辞。且贼败则纷纷各自逃散,贼不能禁。然前队被炮火所伤亡者,皆良民也。贼之死党皆后殿,前败即退;如穷追,则有埋伏。附近贼巢之耕牧者,官胜则箪壶相迎,官败则戈戟齐集。屯兵之地无粮可釆,满目皆焦土也;且堙其井,无水可饮。蝗灾以后,野无青草,马多瘦毙。贼匪眷口装作难民逃军,纷纷聚集,败则从之远逃,胜则并夺乡民车马,满载而归。初不过强借、强抢,不至如此荼毒;治之不得其法,或以用重典为辞,甚至不分良莠焚僇而激成之。皆曰劫数使然。呜呼!虽曰天事,岂非人事哉!乙卯夏初,在浦城道中,梦猪两两卧地,而以火灼之,此燹字也。兵燹之难,其前定乎?三月初旬至四月八日连获胜仗四次,贼匪纷纷外窜。刘口先后盘获正法者十一人,内有积匪一名,先经委员准其保释,数日后仍在行营求充乡勇。及访实,复置之法,亦天网之不可漏也。决犯后,男妇老幼齐往磔之,或割其势、或取肺肝烹之,尚未足以泄其忿也。

民之被贼害者,冤极矣;官再误杀之,则更冤矣。即杀之果当,而胁从者不敢散,久仍聚而为害;是伸一人之冤,又增千百人之冤矣。然则如之何而后可?曰:诛其首,再治其从,少拿缓办为得之。

豫东西界乡团万余人,无事耕市如常,有警募用而不令远征。或疑其不常常训练,曰:得其心,自得其力,可使制梃,梃何用练?且以助军威,非必驱之使战。兵与民分,即练亦须农隙;否则,竭民力,又耗民财也。古兵与民合,故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贼党战罢,则各自归田;拒官兵,则号召立至。向我师募勇札营,糜费不可胜计。即此已输他一着。

乡团义首或领千余人、或领数百人,来刘口送验。每回郡,则丁道口、朱孙集等处沿路团丁数千人迎送如堵。

四月十五日,刘家行营接家书,并顾姬寄来芽茶等件。二月初十日,在危城之中闻溧水失守,六弟署县学训导,自谓同遭此劫。见家书,知弟于前一月已告假回里,喜而不寐。

五月连战大胜,十七日攻破雉河老巢,杀贼万余。白龙王庙胜仗,获铜印一方,篆文「管万户府印」,面镌龙凤三年造。考元末韩林儿伪号龙凤,或掘地得之、或旧家收藏之物,以此为符谶惑人也。

二十二日,回驻归德郡城刘口;附近各地绅民制旗伞送行,固却之。葛生敬轩以子弟课文及所作诗就正,军营中罕见事也。检虹玉楼稿予之,赠余汤文正公遗稿,内请毁五通祠疏,读之勃勃有生气。葛生之先为显官,赠家藏御翰书张说诗一幅,固却之;先人珍藏不可予人也。

商邱人侯朝宗壮悔堂集论剿抚各条,与目前情形吻合,有云:须知致盗之由,乃可收弭盗之效;得数十贤守令,天下太平可立致。旨哉言乎!

久旱生蝗,幸五月杪大雨。传言徐州属出兔极多,食豆苗殆尽;想田鼠也,即诗云硕鼠。螽螟之外,复有此灾!闻二月初十日京中祀社稷坛,天色如血。近有物如黑青食犬。曹县境内苇荡中有牛吼声甚远,有食人之谣,久而不见。

译捻匪逼迫胁持百姓的惨状,有些实在不忍说出口。他们搜刮百姓的财物和粮食,毁掉农具;百姓不服从,就焚烧他们的房屋;还不服从,就拘捕他们的妻子儿女,有时用刀架在脖子上,还让他们眼看着自己的子女被一个接一个地杀害;仍不服从,就剥光妇女的衣服,准备奸淫她们。富贵人家和善良人家无可奈何,只好勉强服从。捻匪便用抢来的车马,载着他们全家回到贼巢。时间一久,他们也就甘愿充当贼党,只为苟且偷活于朝夕之间。妇女发誓至死不从、不断痛骂贼人的,捻匪就用刀刺割她们的嘴唇和面颊,使她们遍体鳞伤而死;然后取走她们的簪子、耳饰、靴子等物,卷在怀中离去。那些辗转死于沟壑、不知姓名、从此湮没无闻的妇女,不知有多少。贼首有时也禁止奸淫掠夺,匪徒便把自己戴的帽子蒙在女子头上,用自己穿的衣服包裹女子的身体,把乘车载来的幼女和及笄女子贩卖,以取得高价,称作“果肚子”(也就是所谓“花蕊”)。有人来请求赎回子女时,捻匪就要用马交换。富裕的老人和乡绅被倒吊在房梁上,用火烤灼胁部,逼问财物存放的地方。有贩卖烟土的人,捻匪索取烟土而没有得到,就锯断他的两条手臂,又锯开他的头顶脑部,使他被分成两半而死。他们进入人家,逼迫妇女服役,甚至强迫她们侍寝,最后杀死她们的丈夫和男子后逃走。有时,他们把两名年老妇女背靠背绑在一起,把她们的头发互相系住,悬挂在房梁之间后离去。乡间空屋和草堆里,时常有藏匿的妇女,她们被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山东单县世家朱姓女子,嫁给商邱任姓人家。任家是当地的望族,捻匪焚毁了他们的家宅,绑住任家的妻妾子女押走,朱氏也在其中。朱氏带着大量财物前往赎人,却看见任家眷属都被反绑在树上,准备将其反转(?)。有人说,带领官兵作战的事情全都是任家所为;于是捻匪把他们全部杀掉。实际上,任家宅第只是供官弁暂时借住的地方。贼匪交战没有别的战术,先假装败退,等官兵上前后,再从两翼骑马包抄;有时丢下财物诱使兵勇抢取,然后包围杀死他们(把锡铸成元宝,丢在地上)。贼匪不设营帐,小胜之后便分散住在各个村庄,饮酒赌博、奸淫掳掠,无所不为;如果出其不意,衔枚秘密袭击,就可以聚歼他们。贼匪大多吸食洋烟,五更做饭,天亮进兵;不要等他们整队,就能轻易扫除这群乌合之众。前队都是被胁迫的良民,他们用门板装在车上,推着向前,用来抵挡炮火;我军站着不退,步步逼近,贼匪的队伍必然退却。他们本来不想前进,不前进贼将就会杀他们;我军直冲上去,他们后退也就有了借口。而且贼匪一旦失败,便纷纷各自逃散,贼首也无法禁止。但前队中被炮火杀伤的,都是良民。贼匪的死党都在后面殿后,前队一败便退却;如果穷追不舍,就会遭遇埋伏。附近贼巢中耕田放牧的人,官军胜利时就提着饭食和酒水前来迎接,官军失败时就拿着刀戟一齐聚集。驻军的地方没有粮食可以采集,满眼都是焦土;而且他们还填塞水井,没有水可喝。蝗灾以后,野外没有青草,马匹大多瘦弱而死。贼匪的家属装扮成难民和逃军,纷纷聚集起来;贼匪失败就跟随他们远逃,胜利则连乡民的车马一起抢走,满载而归。起初不过是强行借用、强行抢夺,还没有毒害到这种程度;后来治理不得其法,有人以应当使用重典为借口,甚至不分良莠地焚烧杀戮,反而激成了这种局面。大家都说这是劫数造成的。唉!即使说是天意,难道不也是人为吗!乙卯年夏初,我在浦城途中梦见两头两头的猪卧在地上,又用火灼烧它们,这正是“燹”字的形象。兵火之灾,难道是预先注定的吗?三月初十前后到四月八日,接连打了四次胜仗,贼匪纷纷向外逃窜。刘家口前后捕获并依法处死的有十一人,其中有一个惯匪,先前曾由委员准许保释,几天后却仍在行营请求充任乡勇。查访属实后,又依法处置了他,这也说明天网不会遗漏。处决犯人后,男女老幼一齐前去把尸体剖裂示众,有的割下生殖器,有的取出肺肝煮食,仍不足以发泄他们的愤怒。百姓中遭受贼人祸害的,已经冤屈到了极点;如果官府又误杀了他们,就更加冤屈了。即使杀他们确实罪有应得,而那些被胁迫从贼的人不敢解散,时间一久仍会聚集起来作乱;这样只是替一个人伸了冤,却又增加了成百上千人的冤屈。那么,究竟怎样做才可以呢?回答说:诛杀为首者,再审治从犯,少逮捕、缓办理,才是妥当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豫东、西边界的乡团有一万多人,没有事情时照常耕作和经商,有警报时才招募使用,不让他们远征。有人怀疑乡团不能经常训练,有人说:取得他们的心,自然就能得到他们的力量;只要能让他们拿起木棒,木棒还需要怎样训练呢?况且乡团只是用来助长军威,并不一定要赶着他们去作战。军队和百姓分开,即使训练也只能利用农闲;否则,就会耗尽民力,又损耗民财。古代军队与百姓相合,所以说:不训练百姓作战,就是抛弃他们。贼党作战结束后,就各自回田里;一旦抗拒官兵,号召便立即传来。先前我军招募勇丁、扎营驻守,糜费多得无法计算。仅这一点,就已经输给他们一着了。乡团的义首有的率领一千多人,有的率领几百人,来到刘口接受查验。每次回到郡城,丁道口、朱孙集等地沿路都有几千名团丁迎送,队伍拥挤得像墙一样。四月十五日,在刘家行营收到家书,还有顾姬寄来的芽茶等物。二月初十日,在危急的城中听说溧水失守,六弟代理县学训导,自认为也遭遇了这场劫难。看了家书,才知道弟弟在前一个月已经请假回乡,高兴得不能入睡。五月连续作战大胜,十七日攻破雉河的老巢,杀死贼人一万多人。在白龙王庙打了胜仗,缴获铜印一方,篆文是“管万户府印”,印面刻着“龙凤三年造”。考察元末韩林儿的伪号是“龙凤”,这件东西或许是掘地得到的,或许是旧家收藏之物;他们借此作为符谶来迷惑人。二十二日,回师驻扎在归德郡城的刘口。附近各地的绅士和百姓制作旗帜、伞盖为我送行,我坚决推辞了。葛生敬轩拿着子弟的课文和自己所作的诗来请我指正,这在军营中是少见的事。我查找《虹玉楼稿》送给他,他赠给我《汤文正公遗稿》,其中有一篇请求毁掉五通祠的奏疏,读来精神振奋而富有生气。葛生的祖先曾任显官,他又赠给我家藏的御笔书写张说诗的一幅,我坚决推辞了;祖先珍藏的东西不能送给别人。商邱人侯朝宗《壮悔堂集》中论述剿灭和招抚的各条意见,与当前的情形很相合,其中说:必须知道盗贼产生的原因,才可以收到消弭盗患的效果;如果得到几十位贤能的太守、县令,天下太平就可以很快实现。这话说得好啊!长期干旱后发生了蝗灾,幸好五月末下了一场大雨。传言徐州所属地区出现了很多兔子,把豆苗几乎吃光了;想来那其实是田鼠,就是《诗经》所说的硕鼠。除了螽和螟之外,又有这样的灾害!听说二月初十日京城祭祀社稷坛时,天色像血一样。近来有一种像黑青色的东西,以狗为食。曹县境内的芦苇荡中有牛叫声传得很远,还有吃人的传言,但很久也没有见到。

六月初六日,抚军奏刘家口一带徐某到后,督办团练、镇抚军民,地方极为静谧。臣现出豫境,宋郡未免空虚,已飞饬徐某移驻归德,以资弹压。

归郡产西瓜最佳,名三白;白皮、白瓤、白子也。同僚赠至百余枚,分与弁兵共食之。有皮白、瓤红、子黑者,土人戏名「桃园三结义」。

十三日,接邸抄:初三日奉上谕:前任福建按察使徐宗干着驰驿前往安徽,帮同和春福济办理防剿事宜。钦此。

二十日,由归德起身赴亳州抚军行营,定期南下。

二十一日,奉廷寄:归德一带自应有大员弹压,以顾亳州之北。惟徐宗干昨已有旨令其驰往安徽军营,着英桂详加酌度,如归德一时无人镇抚,即令徐宗干暂缓前进。倘有结实可委之员,仍当令其速往庐州,藉资襄办等因。

七月,准皖抚福奏:实心任事,深悉其才,飞催来皖,冀收指臂而作干城云云。

八月,英抚奏:会同西陵阿控制归德一带,以固北路籓篱,督同地方文武,搜捕永夏一带零匪。

九月二十二日奏:同西凌阿拨马步队搜拿伏莽,堵御陈郡窜匪。

十月初一日奏:派知县周广德、参将珠尔杭阿同赴永城、夏邑等县,毙贼多名。

十一月初三日奏:会同墨尔赓阿督兵搜剿夏邑、虞城等处贼匪,杀毙一千余名;擒获捻首某某多名,即行正法。

十二月,驻归德府试院。患病,旋愈。附近失火,亲往扑救,不准兵勇一人擅往。某日,火光四起,逃难男女满街巷;单骑巡防,夜不能寐。

各邑绅耆来营谒见者,随到随见,均着短衣、露顶,与之坐而问焉。或曰:民可近、不可下。曰:治一时、乱一时也。寇至,衣履皆失矣。以贵下贱,大得民也。谦卦六爻皆吉,六爻利用行师,行师而鸣谦,谦之大者也。故曰:利用侵伐,毋不利以虚下人。集思广益,临事而不惧、不矜、不伐,皆谦也。唐虞用兵,亦曰『谦受益、骄则败』。

避乱时百物皆可弃,惟数卷残编,拳拳惟恐失之;心血所存也。有句云:兵火余生靠天活,保全骨肉留心血。

陈小坪(鼎雯),皖人,己卯同年。由庶常改县令,仕山西,洊升知府。留豫,所居与余比邻。军务之暇,竟夕畅谭。有子九人,得科名者半。其太翁亦由词林出身,后任台湾道。小坪自言幼有神童之名,见水车呼为大表,宜以防风氏佩之。又咏新月如珪诗云:天边一样团圞月,每至中秋分外光;想是嫦娥生贵子,广寒宫里弄之璋。小坪又言官山西代州诸善政:代俗不尚节妇。有烈妇殉夫葬者,为请旌;土人皆曰:不可。夫死妇嫁,易以为殓;否则,又多死一人。竟尼之。妇有三、四醮者。有夫外出,另从夫生子,而本夫必欲留其子而弃其妻。有私从人,而当堂竟求断苟合者。有三夫一妇墓,后人皆贵显,春秋并祀之。尝有一妇改醮五次之案,妇跪堂下曰:大官长正侧室五、六位,为夫者岂一官耶?人皆捧腹,小坪亦笑而宥之。盖代州旧西戎也。

丁巳正月二十五日,亳州行营奉上谕:补授浙江按察使。

二月初一日,拜折谢恩,请陛见。初二日,回归郡。初三日,英中丞奏:自到豫一年,激励绅民、整饬团练,筹办悉臻妥协。归德情形稍松,浙江防堵吃紧,自应令迎折北上,恭候谕旨。十二日,由归郡赴汴省。

二十五日,奉上谕:着即赴新任,毋庸来京请训。二十八,接部凭。二十九日,由汴起行,至山东曹县南下。

三月十四日,抵清江,寓孙轩臣宅。二十四日,抵家。

四月初五日,起程赴浙,宿任家港。寰侄、海儿送行,灯下赋风帆诗。以「父子联床」属对,海儿对「兄弟同榜」。

初七日渡江。十五日抵杭州。二十五日到任。

二十五日,具折谢恩(余详年谱)。

归田续记

官山左州县,迎奉先太夫人在署,非有紧要公事,晨昏必侍食。太夫人齿落,肴蔬不咽下者,即吐于觞豆间。素畜一猫,每食即伏于案旁,收其唾余而一饱。太夫人戏责之曰:无功食人食,未见尔捕一鼠。次日蚤起,觉足下有物,俯视之,一腐鼠也。盖猫以献俘者,信及豚鱼,固不诬也。余近亦刚则不茹,藏书多患鼠啮,因追忆书之。

译六月初六日,抚军上奏说,刘家口一带徐某到任后,督办团练,镇抚军民,地方十分安静。我现在将要出豫境,宋郡不免空虚,已经紧急命令徐某移驻归德,以便资助弹压地方。归德郡出产的西瓜最好,名叫“三白”,即白皮、白瓤、白子。同僚送来一百多枚,我分给将弁和士兵共同食用。有一种皮白、瓤红、子黑的,当地人戏称为“桃园三结义”。十三日,收到邸抄:初三日奉上谕:前任福建按察使徐宗干,着令立即骑驿马前往安徽,协助和春、福济办理防御和剿匪事务。钦此。二十日,从归德出发前往亳州抚军行营,确定日期南下。二十一日,奉到廷寄:归德一带本来就应当有大员弹压,以照应亳州以北地区。只是徐宗干昨天已经奉旨令其驰往安徽军营,应当让英桂详细斟酌,如果归德一时没有人镇抚,就命令徐宗干暂缓前进。倘若有确实可以委任的人员,仍应命令徐宗干迅速前往庐州,借以协助办理事务,等等。七月,准许安徽巡抚福济上奏说:他办事尽心,深知徐宗干的才能,已紧急催促他来安徽,希望能够得到这样一条臂膀来作为屏障,等等。八月,英桂巡抚上奏:与西陵阿会同控制归德一带,以巩固北路的屏障;督率地方文武官员,搜捕永城、夏邑一带的零散匪徒。九月二十二日上奏:与西凌阿调拨马队、步队,搜捕潜伏的匪徒,堵截防御从陈郡逃窜的匪徒。十月初一日上奏:派知县周广德、参将珠尔杭阿一同前往永城、夏邑等县,击毙多名贼匪。十一月初三日上奏:与墨尔赓阿会同督率军队搜剿夏邑、虞城等地的贼匪,杀死一千多人;擒获捻军首领某某等多人,立即依法处死。十二月,驻扎在归德府试院。患病后很快痊愈。附近发生火灾,我亲自前往扑救,不准许一个兵勇擅自前往。有一天,四处都燃起火光,逃难的男女挤满街巷;我单骑巡逻防守,整夜不能入睡。各县的绅士和年长者来营中拜见,我随到随见,都穿着短衣,露着头顶,和他们坐在一起询问情况。有人说:百姓可以亲近,却不能降低身份对待。回答说:这样只能治理一时,也会造成一时的混乱。贼寇来了,衣服鞋子都会失去。以尊贵的身份谦下地对待卑贱者,就能大大得到民心。《谦》卦六爻都吉利,六爻都利于出兵;出兵而又显出谦逊,是最大的谦逊。所以说:利于进攻征伐,没有不利于以谦虚的态度对待他人的。集思广益,临事时不害怕、不自矜、不自夸,这些都是谦逊。唐尧、虞舜时用兵,也说“谦逊会使人受益,骄傲就会失败”。逃避战乱时,所有东西都可以丢弃,只有几卷残缺的书稿,我一直小心珍惜,唯恐失去;因为那是心血的寄托。有句诗说:兵火劫后余生只能靠天保佑,保全亲骨肉还要留下心血。陈小坪(鼎雯)是安徽人,与我同为己卯科同年。由庶常改任县令,在山西做官,连续升任知府。留在豫地时,他的住所和我相邻。军务闲暇时,我们常常整夜畅谈。他有九个儿子,其中一半取得了科举功名。他的父亲也出身词林,后来任台湾道。小坪自己说,他小时候有神童的名声,看见水车就称它为“大表”,应该让他佩戴防风氏的饰物。他又吟咏新月像玉珪的诗说:天边同样是一轮团圆月,每到中秋时格外明亮;想来是嫦娥生了贵子,在广寒宫里玩弄玉璋。小坪又说,他在山西代州任职时有一些善政:代州的风俗不崇尚节妇。有一位烈妇殉夫下葬,为她请求旌表;当地人都说:不可以。丈夫死了,妇人还可以改嫁,换个人给她收殓;否则,就会多死一个人。最终阻止了旌表。妇人有改嫁三次、四次的。有人家的丈夫外出,妻子另跟别人生活并生了孩子,而原来的丈夫却一定要留下孩子、抛弃妻子。也有妇人私下跟从别人,到了公堂上竟然请求判定她与人苟合。有一座墓中葬着三个丈夫和一个妻子,后代后来都显贵,春秋两季一起祭祀他们。曾有一件妇人改嫁五次的案件,妇人跪在公堂下说:大官长的正室、侧室有五六位,做丈夫的难道只有一个官吗?众人都笑得捧腹,小坪也笑着宽宥了她。大概代州过去是西戎之地。丁巳年正月二十五日,亳州行营奉到上谕:补授浙江按察使。二月初一日,呈上奏折谢恩,请求进宫觐见。初二日,回到归德郡。初三日,英中丞上奏说:自从到豫地一年以来,激励绅士百姓,整顿团练,各项筹办都已经妥善。归德的情势稍有缓和,浙江的防堵却很紧急,自应当命令我接到任命折后北上,恭候谕旨。十二日,从归德郡前往汴省。二十五日,奉到上谕:立即前往新任职所,不必来京请训。二十八日,收到吏部等衙门的凭文。二十九日,从汴地出发,到了山东曹县后向南行。三月十四日,到达清江,住在孙轩臣家。二十四日,到家。四月初五日,动身前往浙江,住在任家港。寰侄、海儿为我送行,我在灯下作了一首《风帆》诗。以“父子联床”出对,海儿对以“兄弟同榜”。初七日渡过长江。十五日到达杭州。二十五日到任。二十五日,备办奏折谢恩(其余详见年谱)。《归田续记》。我在山左任州县官时,把先母迎接到官署奉养;除非有紧要公事,早晚一定陪她吃饭。母亲牙齿脱落,饭菜中凡是咽不下去的,便吐在食器之间。她平时养着一只猫,每次吃饭时猫就伏在桌案旁,收食她吐下的残余,吃得饱饱的。母亲开玩笑责备它说:没有功劳却吃人的食物,没见你捕过一只老鼠。第二天早晨起床,觉得脚下有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腐烂的老鼠。大概这只猫是来献俘的,连猪和鱼都能感应到主人的心意,这件事确实不是虚构的。我近来也刚硬得不肯吃东西,藏书又多受老鼠啃咬,因此追忆此事记下来。

浙抚燕见司道,在厅事之西,别构一室,设席围坐,便于参议公牍。有文札,则传观亦便。戊午夏初,雨甚,祈晴于天竺山。越日,雨止,拟谢神而雨复集,晏同甫中丞与同僚约明晨再上山祈祷。是日,值听鼓排期,辰刻,西室中屋圯,正覆压于围坐处。如非相率登山,则尽伤于岩墙下矣。因忆儿时闻太夫人言:余襁抱时,即依叔祖母王太孺人寝息。夜大雨,忽啼泣,必欲出门外;太孺人素钟爱,所欲必顺之。雨方暴,无已,一手提抱,一手以衾障其顶而出。屋梁忽倾仆,老幼皆幸免。前在台湾道署,内宅门有厦屋,终日有人出入;门侧有鹿场,栅栏偶坏,防其出柙触人,暂绕避之,而厦屋适圯。官武城时,内室毁于火,妻拏移于偏东小土屋。连旬阴雨,儿(庚)女(联)床近北墙,室人以余公出办工查赈,时方溽暑,寝于室西隅余之卧榻。夜大雨,北墙圯,压于床。家人惊呼入其室,墙有芦席,席覆而土堆其上,儿女卷于席中,睡未觉。盖近墙卧,墙覆而席半折,土皆由席卸下。设室人同宿,则难免矣。死生有命,本无用避,避或未必能避也。

回里年余,家用渐不继。自以官为家,两弟眷口同姊妹皆相依至老,亲族亦至今尚有同居者,万无分爨之理。拟议减人口之疏远者,酌定章程,上书「食寡用舒」四字;次日,食寡二字忽灭去。越日,见有蚰蜓在砚旁,不知何时穴窗而入;满案书册未损,而独蚀此二字。其先灵垂训,令勿改初心耶!议遂止。

辛酉夏,灾异迭见。五月二十六日,夜间出彗星,在北斗尾,以渐至柄。是夜半有人见光至数十丈,直射东南,以后渐短;未匝月而灭。或以为长星主兵革,或曰主帅有变,或曰天丧星。五旬而大行皇帝升遐。七月某日戌刻,见流星火箭奔驰,忽东忽西,错综来往;自初更至二更,有数十次。又某日午后,西北有火球,大如斗,坠地;或见其有双尾。又传说山东境内星陨如雨。八月后,薄暮每见有黑气如虹亘天,交秋淫雨,无木棉,稻黍亦损伤;否则,大有年也。人多疾疫,预制万应丹,救治甚效(丸方附存)。

灵通万应丹:麝香三钱。苍朮三两,米泔水浸七次。公丁香六钱。甘草三两四钱。蟾酥五钱,浇酒化融,用大麦面拌匀,晒干研末。明雄黄三两六钱。麻黄三两六钱。大黄六两。明天麻三两六钱。辰沙水飞六钱。

右药研末,浇酒泛丸如绿豆大。辰沙为衣,磁瓶收贮。

一、治■〈疒少〉症、绞肠、霍乱、转筋、吐舄、中寒、中暑以及胃腕疼九种。气痛用七丸,放舌下微麻,开水送下。中暑昏迷不省人事用一丸,研细吹鼻取嚏,后服七丸。喉风、喉痹用七丸,噙化,三服即愈。

一、治肠食、肠水,用三丸,照前服。

一、治疟疾,用十三丸,照前空心早服。中暑肠水转成痢疾及里急后重,用七丸,照前服。

一、治瘟疾,传染服十七丸,被盖取汗即愈。尚未传染者,预服可免。口噙一丸,可避岚瘴及四时不正之气。

一、治脏腑虫积,服七丸。廱疽肿毒照服,外用七丸唾津研搽。又寒湿脚气,照前服。偏正头风,研吹鼻孔。

一、治蛇蝎虫伤,内服外敷。跌打伤,研吹鼻孔取嚏,后服一、二次,皆效。

孕妇忌服,小儿减半。

七月二十六日,偶患疟。八月初二日,李生献廷以黄纸两条朱写「符」字,缚于两手脉上即愈。凡得符者,无不立应。闻有咒语,随诵随写。或见其非符箓样而弃之,竟百方不愈。余病瘥,不能出门,两耳时作风涛声,殆将聋也。

辛酉十一月十一日夜,大雨,雷电。冬行夏令,未知是何咎征也!

昔在河南军营,夜梦过一庙,题曰双兰祠。今回里编辑文稿,有孙文节公(兰检)遗稿序、钱兰台传,皆以忠节著者。此双兰之所由也。

译浙江巡抚接见司道官员,在厅堂西边另外建了一间屋子,设席围坐,便于商议公文。有文书札记,也便于传阅。戊午年初夏,雨下得很大,于天竺山祈求放晴。第二天雨停了,正打算向神灵致谢,雨又聚集起来,晏同甫中丞和同僚约定第二天早晨再上山祈祷。这一天,正逢听鼓排定日期,辰时,西室中间的屋顶倒塌,正好压在围坐的地方。如果不是大家相继登山,就全都会被压在倒塌的墙屋下面了。于是想起小时候听母亲说:我还在襁褓中时,就依靠叔祖母王太孺人睡觉。一天夜里下大雨,我忽然哭闹,非要到门外去;太孺人一向疼爱我,我想要什么她都顺从。雨正下得猛烈,没有办法,她一只手提抱着我,另一只手拿被子遮挡我的头顶走出去。屋梁忽然倾倒,老幼都幸免于难。以前在台湾道署时,内宅门口有一间厦屋,整天有人出入;门旁有鹿场,栅栏偶然损坏,为了防止鹿跑出圈栏撞伤人,便暂时绕开那里,而厦屋恰好倒塌。在武城任职时,内室毁于火灾,妻子和孩子搬到偏东的一间小土屋居住。接连十多天阴雨,儿子(庚)和女儿(联)的床靠近北墙,家人因为我外出办理工程、查验赈务,当时正值暑热,便睡在房间西角我的卧榻上。夜里下大雨,北墙倒塌,压在床上。家人惊叫着进入他们的房间,墙上有芦席,芦席倒下后泥土堆在上面,儿女被卷在席子中,睡着了还没有察觉。大概因为他们睡得靠近墙,墙倒下时席子折断了一半,泥土全都从席子上卸落了。假如家人和他们同睡,就难以幸免了。死生有命,本来没有必要躲避;即使躲避,也未必就能避开。回乡一年多,家用渐渐接济不上。我认为既然以做官作为家业,两个弟弟的家眷以及姐妹都相互依靠到老,亲族中直到今天还有同居的,绝没有分灶另过的道理。于是打算商议减少那些人口较多、关系较疏远者,酌情制定章程,写在纸上“食寡用舒”四个字;第二天,“食寡”两个字忽然消失了。又过了一天,看见砚台旁有蚰蜓,不知什么时候钻窗进来;满桌的书册都没有损坏,唯独把这两个字咬掉了。难道是祖先的英灵降下训示,让我不要改变最初的心愿吗?于是这项商议便停止了。辛酉年夏天,灾异接连出现。五月二十六日,夜间出现彗星,在北斗尾部,逐渐移向斗柄。当天夜里有人看见光芒达到几十丈,直射东南方,后来渐渐变短;不到一个月就消失了。有人认为长星主兵乱,有人说主帅会发生变故,也有人说是天丧星。五十天后,大行皇帝驾崩。七月某日戌时,看见流星像火箭一样奔驰,忽东忽西,交错往来;从初更到二更,出现了几十次。又有一天午后,西北方有火球,大得像斗,坠落到地上;有人看见它有两条尾巴。又传说山东境内星星像下雨一样陨落。八月以后,每到傍晚常看见黑气像彩虹一样横贯天空;正值秋季却淫雨不断,木棉没有收成,稻子和黍子也受到损伤;否则本来会是大丰年。人们多患疾病,预先制作万应丹,救治效果非常好(丸药配方附在后面)。灵通万应丹:麝香三钱;苍术三两,用米泔水浸泡七次;公丁香六钱;甘草三两四钱;蟾酥五钱,用酒浇化调融,再用大麦面拌匀,晒干后研成粉末;明雄黄三两六钱;麻黄三两六钱;大黄六两;明天麻三两六钱;辰砂水飞六钱。以上药物研成粉末,用酒浇洒,泛制成绿豆大小的丸药。以辰砂作为外衣,用瓷瓶收存。一,治疗■〈疒少〉症、绞肠、霍乱、转筋、吐舄、中寒、中暑以及胃脘疼痛九种病症。气痛用七丸,放在舌下,感到微麻后用开水送服。中暑昏迷、不省人事的,用一丸研细吹入鼻中,使其打喷嚏,然后服七丸。喉风、喉痹用七丸,含化服用,三次即可痊愈。一,治疗肠食、肠水,用三丸,按照前面的方法服用。一,治疗疟疾,用十三丸,按照前面的方法空腹在早晨服用。中暑后肠水转变成痢疾,以及里急后重,用七丸,按照前面的方法服用。一,治疗瘟疫,已经传染的服十七丸,盖被取汗即可痊愈。尚未传染的,预先服用可以避免感染。口中含一丸,可以避开山岚瘴气以及四时不正之气。一,治疗脏腑中的虫积,服七丸。痈疽肿毒照此服用,另外取七丸,用唾液研磨后外敷。寒湿脚气也照前面的方法服用。偏头痛、正头痛,研细后吹入鼻孔。一,治疗蛇、蝎及虫咬伤,内服并外敷。跌打损伤,研细吹入鼻孔使其打喷嚏,之后再服一两次,都有效。孕妇忌服,儿童减半服用。七月二十六日,偶然患了疟疾。八月初二日,李生献廷用两条黄纸以朱砂写“符”字,缚在我的两手腕脉搏处,病就痊愈了。凡是得到这种符的人,没有不立即见效的。听说还有咒语,边诵念边书写。有人见它不像符箓的样子便丢弃了,竟然用尽各种方法也治不好。我病愈后仍不能出门,两耳不时发出像风涛一样的声音,大概将要耳聋了。辛酉年十一月十一日夜,大雨,雷电交加。冬天却出现夏天的气候,不知道这是什么灾异的征兆啊!过去在河南军营时,夜里梦见经过一座庙,匾额题为“双兰祠”。这次回乡编辑文稿,看到有孙文节公(兰检)的遗稿序、钱兰台的传记,他们都是以忠节著称的人。这就是“双兰”名称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