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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新加坡风土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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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 段

新加坡风土记

自暹罗直南,伸如舌,长如股,中有山如脊斗入于海,皆巫来由种人居之。西人统名之曰下暹罗。其国有十:曰斜仔,曰大坤,曰宋卡,曰大年,曰吉连丹,曰丁噶奴,曰彭亨,曰柔佛,在山之东曰吉德,曰沙剌我。在山之西,地至柔佛尽处,谽谺一水,隔二三里而得一岛。西以苏门答腊为蔽,南以爪亚为屏,东以婆罗洲为障,四面环水,如骊龙颔下珠,即英人所谓新嘉坡也。旧名息力,又称<口石>叻,华人或称新州府。其地南距赤道三百零四里。自香港乘轮船,指西南行,计程三千四百七十七里,至越南之西贡。自西贡指南偏西行二千四百二十一里,至新嘉坡。风顺六日可到,风逆或至七八日,如湾泊琼州、西贡各口,又需时日。考之古册,斜仔以下皆顿逊地,其后析为列国,而柔佛处极南,叻地属焉。然百年前榛莽未启,一荒岛耳。华人之懋迁南洋者,既乏问津,即欧洲诸邦如荷兰,如葡萄牙,争据群岛,亦未厝意及此。嘉庆二十三年,英人名士淡不公者始得之,以为海道四达之区,上于政府,伐木开道,遂设商埠,是为开辟新加坡之祖。西人尝铸铜像,以志勿谖。全坡之地,南北十四英里,得中国四十六里有差,东西二十七英里,得中国八十九里有差。中有河,自东达西,划分南北,居人名其北曰小坡,南曰大坡。苏门答腊、爪亚、婆罗洲三岛,遥为屏蔽,皆在数百里千余里外。对坡一岛,绵亘东西,东曰廖屿,西曰吉德门,天然近障也,吉德门十余小岛,若断若续,直与坡接,窄处不过数丈,宽处不及一里,轮船自西南来者,从此入。其东自柔佛之罗汉屿与廖屿之马案山相对处,中间海道阔十里。而罗汉屿如髻如拳,错列海中,下有礁石,舟不能近。论其形势,兜裹层层,南洋各岛皆不能及。海口炮台,西南二座,俱在山巅,最得形势。其东一座在罗汉屿西二十里椰林中,平地高四五尺,台面细草茸茸,自海中间望,仓卒不可辨认。是处海面不及三里。居民册籍约分五种:曰中国;曰欧罗巴,统英、法、俄、德各国;曰巫来由,统南洋各岛国;曰亚墨利加,统南北花旗各国;曰东方诸国,统五印度以上诸小国,及缅甸、暹罗等国。五种人数,以中国为最多,其次巫来由。华人住坡户口最难详确。查光绪七年英人所刊户口册云:福建男女二万四千九百八十一人,广州一万四千八百五十三人,潮州二万二千六百四十四人,嘉应州六千一百七十人,琼州八千三百十九人,三州府生长之华人九千五百二十七人,不列籍之华人二百七十二名,统计八万六千六十六人。近五六年来,虽少有参差,总在八九万之间,而历来居叻游叻者,动称十余万,皆约略之词,虽西人所报未必尽确,不列籍者不止此数,然总不过十万人。巫来由人,通谓之土人,有书作穆拉油者,闽广人读无为莫之去声,故“巫”亦读“穆”。其自印度一带来者,谓之吉灵人。又有波斯一带者谓之齐智人。土人有黑有白,吉灵、齐智俱肤黝如墨,其以布蔽下体,不衫不裤,三种人大略相同。巫来由柔佛国王都城,在坡北岸,一衣带水,相望可接,坡中有行宫,时往来其间。其民之在坡者,皆贫无生计,西人役以工作,几若牛马,华人亦有用之服役者。叻西北三百余里,柔佛之上,沙剌我之下,有埠曰麻六甲,本暹罗属国,葡与荷尝迭据之,道光初归于英。麻六甲西北九百里海中,有岛曰槟榔屿,亦属英。两处华人共十余万。英设总督于叻,统辖三埠(按英人以此三埠统言之曰三州府)。驻叻英官,总督而下,曰辅政使司,曰按察司,曰参政司,曰正副经历司,曰户口司,曰库务司,曰地理司,曰营造司,曰巡理府,曰护卫司,曰船头官。巡理有三堂,分理坡中各案件,略别大小轻重。护卫司专管华人一切事,名为护卫华人,实则事事与华人为难。英国驻叻军额,计英炮手一队,二百四十八人;外兵总六员,修理军械匠十八人;步兵一队,八百九十三人;又印度炮队,并修理军械匠共二百七十五人;管理炮队粮道官二员,炮队绘师一名,营医十四名,统共一千三百五十七人,较香港少三百五十七人。其水师兵船则游泊无定云。兵房二处,一在升旗山,一在公家花园。对面山坡上,平时不见一人,逢操演,齐出至临海抛球场中。各国驻坡领事,中国外,曰美、曰德、曰俄、曰法、曰奥、曰意大利、曰丹、曰荷兰、曰葡萄牙、曰西班牙、曰巴西、曰比利时、曰哈华亚、曰暹罗、曰瑞典、那威,二国并一领事,共十有六。中国领事之设,始于光绪三年,郭侍郎使西过叻,体察情形,奏请设南洋总领事,兼新加坡领事官。经总署议,以总领事事,宜姑缓筹办,准设新加坡领事一员、随员一员。

译《新加坡风土记》从暹罗一直向南,地形伸展如舌,绵长如大腿;中间有山像脊梁一样斗然伸入海中,都是巫来由族人居住的地方。西方人总称它为下暹罗。这个地区有十国:斜仔、大坤、宋卡、大年、吉连丹、丁噶奴、彭亨、柔佛;山的东面有吉德、沙剌我。在山的西面,地界到柔佛尽头,山谷间有一条水道,隔着二三里便有一座岛。西面以苏门答腊为屏障,南面以爪亚为屏障,东面以婆罗洲为遮蔽,四面环水,像骊龙下颔的宝珠,这就是英国人所说的新嘉坡。旧名息力,又称<口石>叻,华人有时称为新州府。这里向南距赤道三百零四里。从香港乘轮船向西南行驶,航程三千四百七十七里,到达越南的西贡。从西贡向南偏西行驶二千四百二十一里,到达新嘉坡。顺风六天可以到达,逆风有时要七八天;如果在琼州、西贡等港口停泊,还需要额外耽搁一些时日。考察古代典籍,斜仔以下各地都是顿逊的土地,后来分裂为许多国家,而柔佛位于最南端,叻地也属于它。然而一百年前这里还是荒草丛生、尚未开发的荒岛。到南洋经商谋生的华人,既没有人来探问此地;即使荷兰、葡萄牙等欧洲国家争相占据群岛,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这里。嘉庆二十三年,英国人名士淡不公首先取得此地,认为它是海上交通四通八达的地方,便向政府上报,砍伐树木、开辟道路,随即设立商埠,这就是开辟新加坡的创始者。西方人曾铸造铜像,以此纪念他,使人永不忘记。全坡南北长十四英里,折合中国里数略多于四十六里;东西长二十七英里,折合中国里数略多于八十九里。中间有一条河自东向西流,把南北分开。居民把北面称为小坡,南面称为大坡。苏门答腊、爪亚、婆罗洲三岛,遥遥地作为屏障,都在数百里至一千多里以外。与新加坡相对的有一座岛,东西绵延,东端叫廖屿,西端叫吉德门,是天然的近距离屏障。吉德门一带有十多个小岛,时断时续,直同新加坡相接;狭窄处不过几丈,宽处不到一里,从西南驶来的轮船由这里进入。它的东面,在柔佛的罗汉屿与廖屿的马案山相对之处,中间的海道宽十里。罗汉屿形如发髻,又如拳头,错落排列在海中,下面有礁石,船只不能靠近。论其地势,层层环抱,南洋各岛都比不上它。海口炮台有西南两座,都建在山顶,占据了最有利的地势。东面还有一座,在罗汉屿以西二十里的椰林中;它建在平地上,高四五尺,台面长满细密茸茸的青草,从海中远望,仓促之间无法辨认。这里的海面宽不到三里。居民户籍大约分为五类:一是中国人;二是欧罗巴人,统称英国、法国、俄国、德国等各国人;三是巫来由人,统称南洋各岛屿的人;四是亚墨利加人,统称南北花旗各国人;五是东方诸国人,统称五印度以外的各小国人,以及缅甸、暹罗等国人。五类人口中,中国人最多,其次是巫来由人。居住在坡地的华人人口最难准确查明。查光绪七年英国人刊印的户口册记载:福建男女二万四千九百八十一人,广州一万四千八百五十三人,潮州二万二千六百四十四人,嘉应州六千一百七十人,琼州八千三百十九人,三州府出生长大的华人九千五百二十七人,没有登记籍贯的华人二百七十二名,共计八万六千六十六人。近五六年来,虽然略有出入,总数一直在八九万之间;可是历来居住在叻或到叻经商的人,动辄说有十多万,这都只是约略的说法。即使西方人上报的数字未必完全准确,未登记籍贯的人也不止这个数,但总数终究不过十万人。巫来由人通常称为土人,有的书写作“穆拉油”。闽广人把“无”读作去声的“莫”,所以“巫”字也读作“穆”。从印度一带来的人称为吉灵人;从波斯一带来的人称为齐智人。土人有黑有白,吉灵人、齐智人的肤色都黑得像墨;他们用布遮蔽下体,不穿上衣,也不穿裤子,三种人大体相同。巫来由柔佛国王的都城在坡的北岸,两地隔着一衣带水,彼此相望,几乎可以相接。坡中有一座行宫,国王时常往来于两地之间。住在坡上的巫来由人都贫穷,没有谋生的办法;西方人役使他们劳动,几乎把他们当作牛马,华人也有雇用他们服役的。叻西北三百多里、柔佛以北、沙剌我以南,有一个商埠叫麻六甲,原来是暹罗的属国,葡萄牙和荷兰曾先后占据,道光初年归属英国。麻六甲西北九百里海中有一座岛,叫槟榔屿,也属于英国。两地华人共有十多万。英国在叻设总督,统辖三个商埠(按:英国人把这三个商埠合称为三州府)。驻扎在叻的英国官员,总督以下有辅政使司、按察司、参政司、正副经历司、户口司、库务司、地理司、营造司、巡理府、护卫司、船头官。巡理府设有三堂,分别处理坡中各类案件,大致区分大小轻重。护卫司专门管理华人的一切事务,名义上是保护华人,实际上却事事与华人为难。英国驻叻军队的编制是:英国炮手一队,二百四十八人;外兵总六员,修理军械的工匠十八人;步兵一队,八百九十三人;另有印度炮队及修理军械工匠共二百七十五人;管理炮队粮道的官员二员,炮队绘师一名,营医十四名,共计一千三百五十七人,比香港少三百五十七人。至于水师兵船,则在各处游泊,没有固定地点。军营有两处,一处在升旗山,一处在公家花园。对面山坡上平时看不见一个人,遇到操练时,便全都出来,到临海的抛球场中集合。各国驻坡领事,除中国外,还有美国、德国、俄国、法国、奥国、意大利、丹麦、荷兰、葡萄牙、西班牙、巴西、比利时、哈华亚、暹罗、瑞典、那威;两国合设一名领事,共有十六名。中国领事的设置始于光绪三年。郭侍郎出使西方时经过叻,考察当地情形,上奏请求设置南洋总领事,并兼任新加坡领事官。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议定,认为总领事一事暂且缓办,准许设置新加坡领事一员、随员一员。

初设领事时,议以华人户口年貌身格费、及船牌费,抵俸薪各项,后户口身格费未行,船牌费不足抵用。光绪五年,始定仿照出使美国、日本章程,领事随员俸薪,由出使经费内支给,而船牌费仍收取抵用。查船牌费,每重一吨收洋四占半,合银三分有奇,此项岁入不过数百金,仅抵一月经费,而船户涉险犯难,获利无多,似当议除,以示体恤。泰西各国,凡属通商埠头,他国领事不顶听断之权,而洋人之在中国不然,如上海租界所设公廨,华洋会审,已非西例。西官又好揽事权,必欲华官仰其鼻息,志士愤焉,驻叻各国领事,概从西例,不预审断。而华人生聚既繁,事端日出,亦有领事可办之件,皆为护卫司侵夺,动多掣肘。故除给发船牌外,惟劝兴义学,讲圣谕,开文会,以行教化而已。居民犯事,统归巡理府审断,轻者判罚,重者监禁。监在西南山坡上,周以垣墉,巡差负枪昼夜逻察。查西历上年底止,狱中重罪,经臬司判禁一年以上者,华人共存四百八十三名,巫来由人七十五名,吉灵人四十三名。其所犯轻罪,经巡理府判以罚款,或不能完缴,以监禁抵销者,一年之中,华人入监共二千八百九十人,此中期满出狱者二千六百七十九人,入狱后具赀赎出者一百五人。巫来由人一年共入一百九十七人,吉灵共入一百八十八人。狱中宽敞洁净。每犯日食两餐,荤素菜各一肴。虽曰拘禁,实则徜徉自在,胜于在外作苦,故犯事人往往不愿纳锾,甘住狱。近西官察知其弊,议裁荤菜云。叻自开埠以来,进出口各项货物,一概免税。惟烟酒重征,由华商设立公司包纳。烟公司月包税八万六千元,酒公司二万一千元,二项为入款大宗。地租估屋值十取一,其他抽捐名目尚多,惟皆不苛取。西人每至年终,预将来岁一年进出款目核议,登诸日报,是亦量入为出之道。查本年叻中进款,应有三百六十七万元,出款三百六十三万五千四百四十四元,举此可得历年进出款大略。又按槟榔屿上年入赋税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六百八十八元,支款九十七万七千五百二十九元,计余存二十三万九千一百五十九元。坡中用钱不用银,用洋钱不用中国制钱。自一镙至一元,凡四等。最小为镙,合制钱二文五六毫,四镙为一占,又名先士,十占为一角,十角为一元,角与元以银为之,镙与占以红铜为之。通用之一元洋钱,铸自日本,轻重与英洋同,英洋光者可用,然甚少。其一二角之小洋钱,皆伦敦及香港所铸。占镙铜饼,则港与坡并铸之。叻地商务以胡椒、甘蜜为大宗,岁必售销数千万元,然皆出自他岛,叻盖聚货不产货者也。叻所出者,惟榴连、槟榔、椰实、波罗、芒果、山竹、波罗密、甘蔗、洋桃、香蕉、生姜等。果食有人参果者,形如龙眼,味若鸡心(柿名),最称美品。胡椒始种于印度之锡兰,运往欧洲,西人以制油佐食。既而苏门答腊亦种之,今则南洋大小各岛,无不种植。而运售皆在叻地,商人设公局以主之。甘蜜树高与人齐,其叶长三寸,两端锐,中宽寸余,采而捣之,其浆成蜜,甘与蜂蜜相埒。欧洲各药中多用之,销行甚广。与胡椒二项,同一公局。主其事者,由华商公举,经柔佛国王谕充。自柔佛以上,各国港口繁多,俱产椒、蜜。华人之散处各港者,实数十万。大都占地为园,雇工种树,名曰园主。每一港推园之最大者为港主。叻中富商,设号各港,以收椒、蜜,如中国花、米、丝、茶等项坐庄者然。潮商多业椒、蜜,闽商以各项海货及往来各埠之轮船为宗,资本俱巨,他商不能及。各货价目,涨落不定,择其大者记之,以备留心商务者参考:乌椒每担二十一元,白椒四十一元;甘蜜四等,自十一元至六元;上甲锡每担三十八元;乳红白十有四种,自九十元至十七元;牛皮八种,自十七元至十元;藤七种,自七元至三元;椰肉六种,自四元至三元;犀角三等,每斤自四十元至二十六元;鱼<月者>每担一百二十元;白鱼翅三等,每担一百一十元至四十三元;乌鱼翅三等,三十九元至十五元;海参二十余种,自六十元至四五元;玳瑁七等,自一千元至一百六十元;白燕每斤十七八元,毛燕上每担三百二十元,毛燕中一百八十元,其他杂货不载。叻中华人最多亦最富,有拥赀称千万者,有数百万者,若十万八万之户,但云小康,不足齿于富人也,然究其发迹,多在三四十年前,近则鲜有暴富者矣。土人最贫,吉灵人亦鲜充裕,惟齐智及阿剌伯人,不少殷实。齐智人专以放债为生,重利盘剥,如中国印子钱之类。华商资本缺乏,或向告贷一时济急,久则剥肤,时有涉讼不了者。

译最初设置领事时,原议定以华人人口、年龄相貌身材费用以及船牌费抵充俸薪等项开支。后来人口、身材相貌费用没有实行,船牌费又不足以抵充开支。光绪五年,才决定仿照美国、日本出使章程,由出使经费支付领事和随员的俸薪,而船牌费仍照收并用来抵充开支。查船牌费,每重一吨收洋四占半,折合银三分多;这项收入每年不过数百金,只能抵充一个月的经费,而船户冒险犯难,获利并不多,似乎应当议定免除,以表示体恤。泰西各国凡是通商口岸,其他国家的领事都没有代行审判的权力;但洋人在中国却不是这样,例如上海租界设置的公廨,由华洋共同审理案件,已经不合西方惯例。西方官员又喜欢揽取权力,必定要中国官员仰其鼻息,志士对此十分愤慨。驻叻各国领事一概遵循西方惯例,不参与审判。但华人人口聚集日多,事端不断发生,其中也有领事可以办理的案件,却都被护卫司夺去,动不动就受到牵制。因此,领事除了发放船牌外,只能劝导兴办义学、讲解圣谕、开办文会,以推行教化而已。居民犯事,一律归巡理府审判,轻罪判处罚款,重罪判处监禁。监狱在西南山坡上,四周环绕墙垣,巡差背着枪昼夜巡逻察看。查到西历年底为止,狱中重罪犯中,经臬司判处一年以上监禁的,华人共有四百八十三名,巫来由人七十五名,吉灵人四十三名。至于所犯轻罪、经巡理府判处罚款,或因不能缴清罚款而以监禁抵偿的,一年中华人入监共二千八百九十人,其中刑期届满出狱的二千六百七十九人,入狱后备资赎出的有一百零五人。巫来由人一年中共入监一百九十七人,吉灵人共入监一百八十八人。监狱宽敞整洁。每个犯人每天吃两餐,荤菜、素菜各一道。虽然名义上是拘禁,实际上可以自由来往,反而胜过在外面做苦工,所以犯事的人往往不愿缴纳罚款,甘愿住在监狱里。近来西方官员察觉了这个弊端,议论要裁减荤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五人〕 叻自从开埠以来,各项进出口货物一律免税。只有烟草和酒征收重税,由华商设立公司包缴。烟草公司每月包缴税款八万六千元,酒公司二万一千元,这两项是收入的大宗。地租按房屋估价的十分之一征收,其他抽税名目还有很多,只是都不苛刻征收。西方人每到年终,预先核定下一年全年的收入和支出数目,并刊登在日报上,这也是量入为出的办法。查本年叻的收入应有三百六十七万元,支出三百六十三万五千四百四十四元;由此可以大致了解历年的收支情况。又据槟榔屿上年的收入,赋税一百二十一万六千六百八十八元,支出九十七万七千五百二十九元,计算下来余存二十三万九千一百五十九元。坡中使用钱而不用银,使用洋钱而不用中国制钱。从一镙到一元,共分四等。最小的是镙,合制钱二文五六毫;四镙为一占,又名先士;十占为一角,十角为一元。角和元用银铸造,镙和占用红铜铸造。通用的一元洋钱铸造于日本,轻重与英国洋钱相同;有光泽的英国洋钱也可以使用,但非常少。一角、二角的小洋钱,都是伦敦和香港铸造的。占和镙的铜饼,则由香港和坡共同铸造。叻地的商业以胡椒、甘蜜为大宗,每年销售额必定有数千万元,但这些货物都产自其他岛屿,叻只是聚集货物而不生产货物的地方。叻所生产的只有榴连、槟榔、椰实、波罗、芒果、山竹、波罗密、甘蔗、洋桃、香蕉、生姜等。水果中还有人参果,形状像龙眼,味道像鸡心(柿名),最为人称道。胡椒最初种植在印度的锡兰,运往欧洲,西方人用它制油佐食。后来苏门答腊也开始种植,如今南洋大小各岛没有不种的。但运输和销售都集中在叻地,商人设立公局主持其事。甘蜜树的高度与人相齐,叶子长三寸,两端尖,中部宽一寸多。采下捣碎后,汁液便成为蜜,甜度与蜂蜜相当。欧洲各类药物中多有使用,销路很广。它与胡椒由同一个公局管理。主管此事的人由华商共同推举,再经柔佛国王下谕任命。从柔佛以北,各国港口很多,都出产胡椒和甘蜜。分散居住在各港口的华人,实际有数十万。大多占地经营园圃,雇工种树,称为园主。每个港口都推举园圃中规模最大的人为港主。叻中的富商在各港口设立商号,收购胡椒和甘蜜,就像中国经营花、米、丝、茶等货物的坐庄商人一样。潮州商人多经营胡椒、甘蜜;闽商则以各种海货以及往来各埠的轮船为主要行业,资本都很雄厚,其他商人无法相比。各种货物的价格涨落不定,选取其中较大的项目记载下来,供留心商业的人参考:乌椒每担二十一元,白椒四十一元;甘蜜分四等,从十一元到六元;上甲锡每担三十八元;乳红白分十四种,从九十元到十七元;牛皮分八种,从十七元到十元;藤分七种,从七元到三元;椰肉分六种,从四元到三元;犀角分三等,每斤从四十元到二十六元;鱼<月者>每担一百二十元;白鱼翅分三等,每担从一百一十元到四十三元;乌鱼翅分三等,从三十九元到十五元;海参二十多种,从六十元到四五元;玳瑁分七等,从一千元到一百六十元;白燕每斤十七八元,毛燕上等每担三百二十元,毛燕中等一百八十元;其他杂货不再记载。叻中华人最多,也最富有。有拥有财产、号称千万的人,也有数百万财产的人;至于拥有十万、八万财产的人,只能说是小康,不能列入富人之中。不过追究他们发迹的时间,大多是在三四十年前,近来已经很少有突然暴富的人了。土人最贫穷,吉灵人也很少富裕,只有齐智人和阿剌伯人中有不少富实之家。齐智人专靠放债为生,收取高利、进行盘剥,类似中国的印子钱。华商资本不足时,有的向他们借钱暂时救急,时间一久便受到剥削,时常有人因此涉讼而无法了结。

居民生死,每月有册刊报。查西历二月册载:居民生育,男女一百五十七,死三百五十。三月生二百一,死五百十六。四月生二百十五,死五百二十五。五月生一百九十五,死五百三十二。观此亦可参知民数矣。生死报册俱有限,生育者,三礼拜内不报,查出罚洋五元,死者逾一昼夜、二十四点钟不报,即议重罚。盖恐有别故隐匿,故特重其罚也。在坡生长之华人,一经报册,即隶英籍。其质性良者恒讳而不言,桀者且以自大。入耶稣教者尤甚,竞有父子不相能如陌路者。风俗人心之坏,不待言已。年来赈捐防捐,富商乐输巨款,核奖得虚衔封典者比比,其门前榜大夫第、中宪第、朝议第,一如内地。至顶戴冠服,则惟岁首及婚嫁用之。寻常酬应往来,或穿单长衣一领,已不多觏。居恒短衣跣足,坦率习惯。冠履忽华忽洋,出门必戴帽,或洋帽,或巫来由人帽,戴中国小帽者甚少,惟御长衣必戴小帽,虽甚热不露顶,亦风俗使然也。闽人发辫,俱用红线为绺,虽老不改,亦其风俗使然。故见红辫者,望而知为漳泉二府人也。土人所操巫来由语,通行南洋各岛。华人久居坡中,及在坡生长者,无不习之。又多习英语。同侪往来,时而巫语,时而英语,时而闽广士语,他省初到人往往对之如木偶。久居叻之华人,多娶土人女为室,其装饰与安南女子略同,窄袖宽衣,其长没足,因而所生之女,亦从土装。闻闽人潮人家中,竟无一汉装妇女者,不若男子尚有一辫,存其本真也。闽广士子在叻授徒者,颇不乏人。叻中子弟读书图回籍考试者亦不少,然叻地无书,又无明师友切磋琢磨,大都专务制艺。而所习亦非上中乘文字。近年领事官倡立文社,制艺外兼课策论,稍稍有文风矣。地近赤道,有热无寒,然热不过八十度。广厦深居,时有凉风习习,此候拟之江南。在梅子黄时,枇杷熟后,惟日中行路,则杲杲之势,甚于内地炎歊。彼工作负贩挽车辈,日必冲凉数次。或有身涂土人所制一种油,以避烈日者。幸时晴时雨,且多树木,故少触热路毙之人。冲凉之法,自首至足,以水靧濯,如醍醐灌顶,透入心中,立解烦热。久居此地者,日必一二次,亦习惯使然。非是不适,初到者往往不敢轻试。然当日中行路后,亦不可不一冲也。坡中时有风,而无飓风,时有雨而无淫雨。卯初日出,酉末日入,终岁不改。日中则热,夜分则凉,四时皆然。居民单衣一领,若将终身,故甚利穷人。西人之记晴雨者云,近岁最多雨之年,共一百四十日,最少之岁年,一百十二日。然晴雨甚调,五日中三日晴,两日雨,从无久旱不雨,一雨经旬者。叻地一年内有元旦三:华人元旦,一定者也;西人用西历,无定而有定者也;若巫来由人元旦,则有定而实无定。其将近元旦之前数日,夜半,彼教中牧师登高处望日出,见天际一线日光出地,即欣然曰:明日元旦矣。于是集众教堂中立誓,以为实见日出。每年元旦在中国六月初,设遇风雨连朝,阴晦无日,有迟至中旬者。今年中历有闰,故五月初二日为其元旦,是日乘车贺年,亦纷纷不绝于道。坡中平阳多而山少,山亦不高,惟居全坡适中之一山,高五十余丈,英总督署即建其上。轮船入口,首先望见,此为最高。他如大小坡分界处之王家山,及迤西濒海一带诸山,俱高不过十余丈。王家山有石磴可登,磴止三十余级。轮船入口,王家及迤西一山,俱升旗帜以报,各商瞻其旗号,可识何国何行何船从何处来。二山因俱名升旗山。两升旗山,俱有炮台。王家山每日十二点钟放炮一响,以准钟表,礼拜日改一点钟放,黎明五点钟,黄昏九点钟,各放一响,以定昼夜。凡遇火警,传电至王家山,即放炮放火箭,日则悬旗,夜则悬灯。炮之响数与旗灯之颜色,分出地段,使人一望而知。救火车闻炮即出,沿途皆有水门,浇灌甚便,故无大火。坡中庙宇寥寥,会馆亦少宏壮,而教堂林立,有天主、耶稣、天方各教之别,若大若小,或崇或陴,不下二十余处。市廛繁盛,莫若大坡,洋行、银行、信馆、海关均在大坡海滨。小坡虽有市集,皆土人所设土货及各项食物。无一巨肆。其迤北一带多园林树木,境最幽静。有地名牛车水者,在大坡中,酒楼、戏园、妓寮毕集,人最稠密,藏垢纳污,莫此为甚。煤气灯彻夜不熄,各铺户门首俱悬神灯,初二十六之夜,家家点灯,至九点钟方熄。牛车水一带,妓馆栉比,闻注籍于护卫司之妓女,共有三千数百人,而此外之私娼女伶,尚不计其数。皆广州府人,或自幼卖出洋,或在坡生长者。频年香港贩幼女来坡,卖入妓院者踵相接。领事悯之,率同华绅言于英总督,允下护卫司议章保护,设保良局,以时查察,于是此风少息。

译居民的出生和死亡情况,每月都有册子刊报。查西历二月的册子记载:居民出生,男女一百五十七人,死亡三百五十人;三月出生二百零一人,死亡五百一十六人;四月出生二百一十五人,死亡五百二十五人;五月出生一百九十五人,死亡五百三十二人。由此也可以大致了解人口数量。出生和死亡的报册都有期限。出生者在三周内不申报,查出后罚洋五元;死亡者超过一昼夜、二十四点钟仍不申报,便议定重罚。大概是担心另有原因而故意隐瞒,所以特别加重处罚。在坡出生长大的华人,一经登记入册,就归入英国籍。性情端正的人常常忌讳承认这件事而不说,强悍的人甚至以此自大。入耶稣教的人尤其严重,竟然有父子彼此不和、如同陌生人的。风俗和人心的败坏,不必再说了。近年来办理赈灾捐款、防务捐款时,富商乐意捐出巨款,经过核定奖励而得到虚衔、封典的人比比皆是。他们门前悬挂“大夫第”“中宪第”“朝议第”等匾额,和内地一样。至于顶戴和官服,只有年初以及婚嫁时才使用。平常交际往来,有时只穿一件单长衣,已经不多见了。平时穿短衣、赤脚,举止坦率,已经习惯成自然。帽子和鞋子有时华式、有时洋式,出门一定戴帽子,有的戴洋帽,有的戴巫来由人的帽子,戴中国小帽的很少;只是穿长衣时必须戴小帽,即使天气很热也不露头顶,这也是风俗所致。闽人的发辫都用红线扎成一绺,即使年老也不改变,这也是他们的风俗。因此看见红色发辫,远远望去就知道是漳泉二府的人。土人所说的巫来由语,在南洋各岛通行。长期居住在坡中以及在坡出生长大的华人,没有不学习这种语言的;他们又大多学习英语。同伴之间往来,有时说巫来由语,有时说英语,有时说闽广士语,其他省份刚来的人往往听得像木偶一样,完全不知所云。长期居住在叻的华人,大多娶土人女子为妻。她们的服饰和安南女子大致相同,袖子窄、衣服宽,衣服长到没过脚,因此所生的女儿也穿土人的服装。听说闽人、潮人家庭中,竟然没有一个穿汉装的妇女,不像男子还保留一条辫子,保存着本来的特点。闽广士人在叻教书的并不少。叻中的子弟为了回原籍参加考试而读书的也不少,但叻地没有书籍,也没有明师和朋友相互切磋,大多专心学习制艺;而所学的也不是上等、中等的文章。近年领事官倡议成立文社,除制艺外兼授策论,文风才稍稍兴起。这里靠近赤道,只有炎热而没有寒冷,但炎热不过八十度。住在高大的房屋和深宅中,时时有凉风习习,这种气候可以比作江南。在梅子变黄、枇杷成熟之后,只有正午在路上行走时,阳光炽烈的程度才比内地的炎热更加厉害。那些劳动、挑担、贩运、拉车的人,每天一定要冲凉好几次。有人还把土人制作的一种油涂在身上,用来躲避烈日。幸好天气时晴时雨,而且树木很多,所以很少有人因中暑而死在路上。冲凉的方法是从头到脚用水洗濯,仿佛把醍醐从头顶灌下,水意透入心中,立刻就能解除烦热。长期住在这里的人每天一定冲凉一两次,也是习惯使然。并不是说这样做不舒服,初来的人往往不敢轻易尝试;但在正午走过路之后,也不能不冲一次。新加坡有时刮风,但没有飓风;有时下雨,但没有连绵暴雨。卯时初太阳升起,酉时末太阳落下,全年都不改变。中午炎热,半夜凉爽,四季都是这样。居民只穿一件单衣,仿佛打算终身如此,所以对穷人很有利。西方人记载晴雨情况说,近年来雨水最多的一年,共有一百四十个雨日;雨水最少的一年,有一百十二个雨日。然而晴雨十分调和,五天中有三天晴、两天下雨,从来没有长久干旱不下雨,也没有一下雨就连续十天的情况。叻地一年中有三个元旦:华人的元旦,这是确定的;西方人使用西历,日期看似没有固定而实际上有固定;至于巫来由人的元旦,则日期看似固定而实际上并不固定。在元旦临近前几天,每到半夜,他们教中的牧师就登上高处眺望日出,看见天边出现一线阳光从地面升起,便高兴地说:“明天就是元旦了。”于是召集众人到教堂中立誓,认为自己确实看见了日出。每年元旦在中国六月初;如果遇上连续几天风雨、阴暗无日,就有迟到六月中旬的。今年中历有闰月,所以五月初二日是他们的元旦;这一天乘车拜年的人也纷纷不断地行走在道路上。新加坡平地多而山少,山也不高,只有位于全坡中央的一座山较高,高五十多丈,英国总督署就建在山上。轮船驶入港口时首先望见它,它是最高的山。其他如大小坡分界处的王家山,以及向西濒海一带的各座山,都不过十多丈高。王家山有石阶可登,石阶只有三十多级。轮船驶入港口时,王家山和向西的一座山都升起旗帜以通报情况,各商人看旗号,就能辨认出是哪个国家、哪家商行、哪条船从何处来。这两座山因此都叫升旗山。两座升旗山上都有炮台。王家山每天十二点钟放一炮,用来校准钟表;礼拜日改为一点钟放炮。黎明五点钟、黄昏九点钟各放一炮,用来确定昼夜。每逢发生火警,王家山收到电报后,就鸣炮并发射火箭;白天悬挂旗帜,夜间悬挂灯。通过炮声的次数以及旗、灯的颜色,可以区分失火地段,使人一看就知道。救火车听到炮声便出动,沿途都有水门,浇灌十分方便,所以没有大火灾。新加坡的庙宇寥寥无几,会馆也很少有宏大壮丽的;而教堂却到处都是,有天主教、耶稣教、天方教等区别,或大或小,或高大或低矮,不下二十多处。市场店铺的繁盛,没有比大坡更好的;洋行、银行、信馆、海关都在大坡海滨。小坡虽然有集市,都是当地人开设的,出售土产和各种食物,没有一家大商店。小坡向北一带多是园林树木,环境最为幽静。有个地方叫牛车水,在大坡中,酒楼、戏园、妓院都集中在那里,人最为密集,藏污纳垢,没有比这里更严重的。煤气灯整夜不熄,各家店铺门前都悬挂灯笼;初二十六的夜晚,家家点灯,到九点钟才熄灭。牛车水一带,妓馆一家挨着一家。据说在护卫司登记入册的妓女共有三千多人,此外的私娼和女伶还不计其数。她们都是广州府人,有的从幼年就被卖到海外,有的是在新加坡长大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近年来,香港贩运幼女到新加坡、卖入妓院的事情接连不断。领事怜悯她们,率同华人绅士向英国总督陈说,总督同意交由护卫司议定章程加以保护,设立保良局,按时查访,于是这种风气稍稍平息。

戏园有男班,有女班,大坡共四五处,小坡一二处,皆演粤剧,间有演闽剧、潮剧者,惟彼乡人往观之,戏价最贱,每人不过三四占,合银二三分,并无两等价目。叻中酒楼无多,广菜、番菜各一二家。凡宴客在各家园林者,多菜兼中西,酒饮白兰地、威四搿、香宾等番酿,饮粤东糯米等酒者已少,绍兴酒则如琼浆玉液矣。客寓亦寥寥无多,不如香港、粤垣、上海远甚。轮船到埠,亦无接客之人,必须自雇小艇,运行李至岸,另唤脚夫、或雇马车装载。然脚夫多闽人,马夫多土人,言语不通,易受需索,故孤客远临,极形不便。南洋鸦片烟贵于中国数倍,以其税重也。叻中每钱需洋二角,闻加拉巴、亚齐等处,每钱五角云。然吸烟者并不见少,且穷人尤多。彼拉手车者日夜可得洋一元,缴租四角,可余六角,苟无烟癖,度日有余。乃十人中无烟瘾者不得一二。炎蒸汗血博得之蝇头,尽入烟斗,殊可怜已。英人赌禁綦严,然叻中赌风甚盛。有一局名天师公司,专诱人赌,党与极多,无法禁绝。前年有华人上条陈于议政局,请照荷兰办法,尽弛禁令,重征其饷,岁可入数十万元。当时颇有韪其议者,而辅政使司谓英国不能如荷兰办法,致伤政体,屏置不议,仍求禁绝之法,此亦可谓能识大体者矣。十年前,途中但有马车载人,牛车载物,后有东洋手车,近又有火车。虽曰并行不害,究之火车兴而手车牌额截止,旧者汰而新者不得增,往时有四千辆者,今不过二千余矣。贫民失业,无以糊口,往往流为盗贼,劫掠抢窃之案层见叠出。西官不究其源,但遇案治之,获犯惩之而已。居民食米,来自安南、暹罗、缅甸,每百斤约洋三元。食物中鱼最鲜美,价亦廉。其他豕、羊、鸡、凫之类,均视粤省昂贵,而菜蔬尤甚。西人于西北山高处,寻泉源,凿池蓄水,用沙滤清,以铁管引至人烟稠密处。复于山上凿池,激而上之,再用沙滤,散入支管,便民取用。居民多通管入屋,量出水口门多少取值,不限用度。惟数日不雨,则受之以节云。叻地树木繁盛,尤多椰林,其次槟榔、榴连、菩提等树最多,然皆不甚高大,欲求一百尺之材,十围之木无有也。或曰,故多乔柯,六十年前,西人开山,被伐殆尽云。松有孤干挺特高八九丈者,枝叶层层皆圆,其下宽二三围,渐上渐小,多至数十重,其形似塔,因名塔松。初见疑经剪扎,后知自然生成。又有扇蕉,形似扇,其根出地四五尺,两旁各茁叶七八瓣,排列甚匀,远望宛然一扇。此二种皆不多觏。椰实有大如斗者,其汁甚清,微有酒味,土人多食之。按《南方草木状》云:昔林邑王与越王有故怨,遣侠客刺得其首,悬之于树,俄化为椰子,林邑王愤之,命剖之以为饮器。南人至今效之,当客刺时,越王大醉,故其浆犹如酒云。嘻其信然耶。叻中向多虎患,西官悬捕虎之赏,岁有所获。近年开路逾多,人烟日密,虎敛迹矣。然闻西北山深林密处,犹有虎穴在。鳄鱼形似守宫,自首至尾,大者长十余丈。自昌黎驱后,中国海面罕或见矣。而近叻一带甚多,每于夜间游泳,傍舟掉尾,掠人落海吞噬,闻每岁中辄有被其害者。坡中道途宽坦,修治之工,终年不辍。桥梁多以精铁为之,较之上海租界各桥,更形坚固。马车路四通八达,无往不利。每于申酉之交,驰车骋游,沿海滨以入山内,浓阴深树,细草疏花,不绝于目,时或一溪一桥,两三茅屋,或层楼杰阁,隐约林间。昔人所谓入山阴道应接不暇,殆亦似之。夕阳将下,闻狺狺喔喔声,恍惚峰泖景象,几忘其置身万里外也。西人所谓花园,与中国异,并无楼台廊榭,惟扩地一区,多植树木,其中罗列名花奇卉,供人清赏,豢养珍禽异兽,广人眼界。而花径纵横,亦颇引人入胜。坡中之公家花园,即此类也。然草多花少,有禽无兽,尚不如香港之园。此外富商巨贾购地为园,则略有楼台,以时宴客,亦颇饶幽致。叻中无名胜地,然一草一木,无不向日似笑,禽言鸟语,尽含欢声。日晡时濒海远望,帆樯林立中浮峦数叠,隐隐送青,此景不可多得。至如公家花园,虽无足观,亦甚幽旷。而两处出水之山,一泓清水,周以铁阑,旁莳花草,别饶佳趣。

译戏园有男班,也有女班;大坡共有四五处,小坡有一二处,都演粤剧,间或有演闽剧、潮剧的,只是当地同乡人去观看。戏票最便宜,每人不过三四占,合银二三分,并没有分为两等票价。叻中的酒楼不多,经营广菜、番菜的各有一两家。凡是在各家园林中宴请宾客,多半是中西菜肴兼有,饮用白兰地、威四搿、香宾等外国酿酒;饮用粤东糯米等酒的已经很少,绍兴酒则被视为琼浆玉液了。客店也寥寥无几,远远比不上香港、粤垣、上海。轮船到达港口,也没有接待客人的人,必须自己雇小艇把行李运到岸上,再另叫脚夫或雇马车装载。然而脚夫多是闽人,车夫多是当地人,语言不通,容易受到勒索,所以孤身远道而来的客人,极其不方便。南洋的鸦片烟比中国贵好几倍,因为税重。叻中每钱要价洋二角,听说加拉巴、亚齐等地每钱要五角。然而吸烟的人并没有减少,而且穷人尤其多。那些拉手车的人日夜可以挣得洋一元,缴租四角,还能剩下六角;如果没有烟瘾,日子本来可以过得有余裕。但十个人中没有烟瘾的不到一两个。他们在炎热蒸人的天气里流汗流血挣来的微薄钱,全都投进烟斗,实在可怜。英国人对赌博禁止得非常严格,然而叻中的赌博风气却很盛。有一个叫天师公司的赌局,专门诱骗人赌博,党羽很多,无法禁绝。前年有华人向议政局上条陈,请求照荷兰的办法,完全解除禁令,重重征收赌税,每年可以收入数十万元。当时很有一些人认为他的建议正确,但辅政使司说英国不能采用荷兰的办法,以免损伤政体,便搁置不议,仍然寻求禁绝赌博的方法;这也可以说是能够识大体了。十年前,路上只有马车载人、牛车载物;后来有东洋手车,近来又有火车。虽然说各种车辆同时通行并无妨碍,但究竟是火车兴起后,手车的牌额就停止增加,旧车被淘汰而新车又不能增加;过去有四千辆,现在不过二千多辆。贫民失业,无法糊口,往往流落成为盗贼,劫掠抢窃的案件层出不穷。西方官员不追究其根源,只是在发生案件时办理,捕获罪犯后惩罚罢了。居民食用的米来自安南、暹罗、缅甸,每百斤约值洋三元。食物中鱼最鲜美,价格也便宜。其他如猪、羊、鸡、鸭之类,都比粤省昂贵,而蔬菜尤其贵。西方人在西北方较高的山上寻找泉源,凿池蓄水,用沙子过滤清洁,再用铁管引到人口稠密的地方。又在山上凿池,把水激送上去,再用沙子过滤,分流到支管中,方便居民取用。居民大多把水管接入屋内,按出水口的多少收取费用,不限制用水量。只是几天不下雨时,据说就要节约用水。叻地树木茂盛,尤其多椰子林;其次槟榔、榴连、菩提等树也最多,但都不太高大。想找到一百尺高的木材、十围粗的树木,是没有的。有人说,过去本来有很多高大的树木,六十年前西方人开山时,几乎砍伐殆尽了。有一种松树,独立的树干挺拔异常,高八九丈;枝叶一层层都呈圆形,下面宽二三围,越往上越小,多的有几十层,形状像塔,因此叫塔松。初见时以为是经过修剪扎制,后来才知道是自然生成的。又有扇蕉,形状像扇子;根部露出地面四五尺,两旁各长出七八片叶子,排列得非常整齐,远远望去宛如一把扇子。这两种树都不多见。有的椰子果实大得像斗,汁液非常清澈,略带酒味,当地人常吃。考察《南方草木状》说:从前林邑王与越王有旧怨,派侠客刺杀越王,取得他的首级,挂在树上,不久变成了椰子。林邑王对此很愤怒,命人剖开它,把它做成饮器。南方人直到今天还仿效这种做法。据说行刺越王时,越王大醉,所以椰子汁仍然像酒。唉,这说法是真的吗?过去叻中常有老虎为患,西方官员悬赏捕虎,每年都有捕获。近年道路开辟得更多,人口日益密集,老虎已经收敛踪迹了。然而听说在西北方山深林密的地方,仍有虎穴存在。鳄鱼的形状像守宫,从头到尾,大的有十多丈长。自从韩愈驱逐鳄鱼以后,中国海面上已经很少见到鳄鱼了。但新加坡附近一带鳄鱼很多,常在夜间游泳,靠近船只摆动尾巴,把人扫落海中吞食;听说每年总有人受到它们的伤害。新加坡的道路宽阔平坦,修治道路的工程全年不停。桥梁多用精铁建造,比上海租界的各座桥更加坚固。马车道路四通八达,无论到哪里都很方便。每到申时与酉时交接之际,便驾车奔驰游览,沿着海滨进入山中,浓密的树荫和深深的树林、细草和稀疏的花朵不断映入眼帘;有时是一条小溪一座小桥,几间茅屋,或是几座高楼阁,隐约藏在树林之间。古人所说的“入山阴道上,应接不暇”,大概也与这里相似。夕阳将要落下时,听见狗叫鸡鸣声,恍惚间仿佛置身于山峰湖泽之间,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万里之外。西方人所说的花园,与中国不同,并没有楼台、长廊、水榭,只是扩展出一片土地,多种树木,其中陈列名花奇草,供人清静观赏;又饲养珍禽异兽,以开阔人的眼界。花径纵横交错,也很能引人入胜。新加坡的公家花园,就属于这一类。不过这里草多花少,有禽无兽,还不如香港的花园。此外,富商巨贾买地建园,则略有楼台,按时宴请宾客,也颇有幽雅的情趣。叻中没有著名的胜地,但一草一木无不向着太阳,仿佛在微笑;禽鸟的鸣叫,也都包含着欢快的声音。申时将尽时,临海远望,在帆樯林立之中,几层山峦漂浮着,隐隐透出青色,这样的景色很难多得。至于公家花园,虽然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也十分幽静开阔。还有两处山中出水的地方,清水一泓,四周围着铁栏,旁边栽种花草,另有一番佳趣。

西国于大小书院外,别有博物院。所以考平日之耳闻,征诸目见,实与书院相辅而行,于学问一道大有裨益者也。叻中博物院,规制甚隘,储物无多。然倮之族有巨人全体之骨焉。毛之族有虎、豹、犀、象及马、牛种种焉。羽之族有射屏之孔雀焉。鳞介之族有鳄鱼、巨鼋焉,皆习闻而罕见者。至如弥之类十有余。鹯之类二十有余。蝶之类百有余。鹦鹉绿者正色,而或朱或黄或白或黑。猬之毫如刺,西人取以为笔,而其形如狼而无尾。豕与羊有一首而二身者。鱼之首有如人面者。蟒之长有十余丈者。又若各国古衣冠、古战具、古钱,奇奇怪怪,莫殚其数。然闻伦敦博物院百倍于此,殊兴望洋之叹矣。西人医院之设,所以惠济穷黎非浅。其治法有与中国不同者,故华人每震駴(骇)不敢入。然其规制之善,固可仿行。……坡中医院,为英人所设,地宽广,病房洁净透风,人设一榻外,又具长棹凳,以时食息。病者或偃或立,或坐或行,无拘苦状。……闽广沿海人民,至南洋各岛谋生,虽已日久,然皆贸易之商贾,或以负贩营生,一廛受处,即佣工之辈往时航海而来,亦多有依托。二十年来,西人开垦招工,佣值顿贵。于是贩卖人口出洋者,名曰卖猪仔。设馆于澳门,公然买卖,沿海人民或被骗,或被劫,一入番舶,如载豚豕。西人以卖者贱视之,即亦虐役之,其惨有不可言状者。迭经查禁,一时稍戢,日久网疏,此风渐长。近来厦门、香港每一轮船开行,搭客多至千人,少至四五百。其中自愿出洋者固多,被拐者当亦不少。去岁竟有拐同母兄及从兄来坡者。经粤省大宪访闻行查,递籍其由,领事就地访确,超拔遣回者,近岁较多。华人来南洋做工者,抵坡,先投客馆。客馆者,奸商所设,即猪仔馆也。客或自备舟资稍有旅费者,不敢虐视。若迫于生计,仓卒出洋,身无长物,一投客馆,则此身非已有矣,固不必被拐而来始落陷阱也。在叻华官绅,屡欲清其源,而为英官所持,卒不得行。中国犯罪之徒,皆以南洋为逋逃薮。地方官访查得确,移文领事请提,皆以约章未载,为西人所持,此倒不通,关系政令非小。生齿日繁,莠民难糅,结党立会,争立名目。西官迭次严禁,现存一会,名目有五,西人统谓之危险会。凡入会有册,每年报护卫司。据报上年新入者六千三百五十人。其历年入会总册,共有五万六千二百余人,诚可云危险矣。坡中开埠伊始,西人政尚宽大,以广招徕,闽广人接踵而至,懋迁有无,日新月异。当道光末、咸丰初,已成巨埠,同治间称极盛,踵事增华,至今日而发泄已极。近年商务虽未减色,然风气之开,害多利少,奸伪变诈,情状百出,殆亦运会将下之机也。蚩蚩者氓,方谓蒸蒸日上,不知保泰持盈,微识者代用隐忧。(李钟珏:《新加坡风土记》,丛书集成初编本,第1-15页)

译西方国家除了大小书院之外,另有博物院。这样可以把平日听闻的知识用亲眼所见来验证,实际上与书院相辅相成,对求学问道大有帮助。叻中的博物院,规模很狭小,收藏的物品不多。然而倮之族有完整巨人的骨骼;毛之族有虎、豹、犀、象以及马、牛等各种动物;羽之族有射屏的孔雀;鳞介之族有鳄鱼、巨鼋,都是人们常听说却很少见到的东西。至于弥这一类有十多种,鹯这一类有二十多种,蝴蝶一类有一百多种。鹦鹉以绿色为正色,也有朱红、黄色、白色、黑色的。猬的毛像刺,西方人取来制笔;它的形状像狼而没有尾巴。猪和羊中有一个头、两个身体的。鱼的头有的像人的面孔。蟒蛇长达十多丈的也有。又有各国古代的衣冠、古代的兵器和古钱,奇奇怪怪的东西数不尽。不过听说伦敦博物院比这里大一百倍,实在令人产生望洋兴叹之感。西方人设立医院,对救济贫苦百姓的好处非常大。它的治疗方法有些与中国不同,所以华人常常感到震惊害怕,不敢进去。然而它的规制确实很好,本来可以仿照施行。……新加坡的医院,是英国人设立的,地方宽广,病房洁净通风;每人设置一张床之外,又配有长桌和长凳,按时进食休息。病人有时躺着,有时站着,有时坐着或行走,没有受到拘束和痛苦的样子。…… 闽、广沿海的百姓到南洋各岛谋生,虽然已经很久了,但都只是从事贸易的商贾,或者靠贩运货物谋生;有一间店铺作为居处,即使是做雇工的人,以前也是航海来到这里,大多有所依托。近二十年来,西方人开垦土地、招募工人,雇工的工资突然上涨。于是把人口贩卖出洋的行为被称为“卖猪仔”。有人在澳门设馆,公开买卖人口;沿海百姓有的受骗,有的被劫持,一进入外国船只,就像装载猪一样。西方人因为低贱地看待卖来的人,也就虐待役使他们,其中的惨状无法形容。经过多次查禁,一时稍有收敛;时间一久,法网疏漏,这种风气又逐渐滋长。近来厦门、香港每有一艘轮船开行,搭乘的客人多到一千人,少则四五百人。其中自愿出洋的固然很多,被拐骗的想来也不少。去年竟有把同母兄弟和堂兄带到新加坡来的。经粤省大宪查访得知并下令追查,登记其来历;领事在当地访查核实,越级提拔遣送回国的人,近几年比较多。华人到南洋做工,抵达新加坡后,先投奔客馆。客馆是奸商开设的,也就是猪仔馆。客人如果自己准备了船费,略有旅费,商人还不敢虐待他;如果迫于生计,仓促出洋,身无长物,一旦投进客馆,那么这个人就不再属于自己了,原本不必等到被拐来才会落入陷阱。在叻的华人官绅多次想从根源上清除这种弊端,却受到英国官员的牵制,最终不能实行。中国的犯罪之徒,都把南洋当作逃避追捕的藏身之地。地方官查访确实后,发文给领事请求拘提,西方人却都以条约章程中没有记载为由加以拒绝;这种情形实在行不通,关系到政令,影响并不小。人口一天天增多,品行恶劣的人难以整治,便结党立会,争相设立名目。西方官员多次严禁,现在仍存在的一个会,名目有五种,西方人总称为危险会。凡入会的人都有名册,每年向护卫司报告。据报告,上一年新加入的有六千三百五十人。历年加入者的总名册共有五万六千二百多人,确实可以说是危险了。新加坡开埠之初,西方人的政令还崇尚宽大,以便广泛招徕人口;闽、广人接连到来,互通有无,情况日新月异。到了道光末年、咸丰初年,已经成为大商埠;同治年间达到极盛,继续增饰发展,到今天繁盛已经达到极点。近年商务虽然没有衰减,但风气越开放,弊害越多而益处越少,奸诈虚伪、变化欺骗,各种情状层出不穷,大概也是时运将要衰落的征兆。愚昧的百姓正说形势蒸蒸日上,却不知道保持安定、守住盈满;稍有见识的人已经因此暗暗忧虑。(李钟珏:《新加坡风土记》,《丛书集成初编》本,第1—15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