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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凡例 ●甲编 ◎袁大总统历史 ◎王照记述吴禄贞烈士殉难经过 ◎林修明烈士小传　　◎辛亥湖北革命党运动史 ◎何海鸣笔记　　　　◎武昌起义三位烈士的供词 ◎黄兴的弟子罗良鉴　◎无名英雄 ◎中华民国国旗的历史　◎同盟会的历史 ◎汉人供给满奴的详细账目　◎福建的奇童 ◎孙逸仙的旧事　　◎重新谈论往事 ◎冯和尚　　　　　◎中国的文学革命说 ◎决死队的家书　　◎红十字会的起源 ◎陆征祥小传　　　◎张怀芝轶事 ◎王二疯子传　　　◎张勋的叔父 ◎闽中蒋、黄二人的事略　◎林君淮琛事略 ◎章太炎先生《秋瑾集》序 ◎秋瑾遗诗拾遗《红毛刀歌》◎革命女士秋瑾遗文 ●乙编 ◎汪兆铭小传　　　　◎汪精卫的婚事 ◎汪兆铭暗杀史　　　◎汪兆铭的诗词 ◎李烈士兄弟传　　　◎高丕儒传 ◎吴廷萃传 ◎经过古代革命家吕留良墓时的记事 ◎读《吕留良墓记》　◎熊烈士承基供词 ◎黄际隆传　　　　　◎杨卓林传 ◎广州流血事件略记　◎王天纵小传 ◎毛奎英女士的家书　◎雅兵 ◎童子从军　　　　　◎伤兵亲眼所见的谈话 ◎将军泪　　　　　　◎从军女子谈 ◎剪发及辫子的考证 ◎辛亥年李直绳君在广州反正记 ◎明代遗臣后裔出现　◎奇验 ◎德律风世界　　　　◎周凤林与张勋 ◎伍廷芳轶事　　　　◎裕朗西女儿谈革命 ◎章太炎轶事 ●丙编 ◎辛亥武汉红十字会日记　◎禹之谟墓碑 ◎禹之谟狱中书　　　　◎陈国权君小传 ◎华侨旅居加拿大的困苦情形　◎光复汤邑小传 ◎八指头陀示寂记 ◎关瑞麟的西方妻子致某女士的信 ◎张榕传（一）　　　◎章太炎稽勋意见书 ◎第一次国庆词　　　◎张榕暗杀别记 ◎道君皇帝的古剑出现　◎黄婉芳 ◎一幅流民图　　　　◎关东革命始末记 ◎京津游记　　　　　◎革命年表 ◎陆钟琦的溺壶　　　◎盛宣怀的腿 ◎傅女士脱网记　　　◎金陵半月记 ●丁编 ◎名士遭劫记　　　　◎周烈士实丹传 ◎阮烈士梦桃传　　　◎尹锐志女士小传 ◎尹维俊女士小传　　◎陈、杨两志土投海史 ◎杨笃生的卓越见识　◎谢奉琦的惨死 ◎浏阳唐佛尘传（译自日本人田野橘次原稿） ◎浏阳谭壮飞传（译自日本人田野橘次原稿） ◎戊戌六君子遗事　　◎谭浏阳遗闻 ◎唐佛尘遗闻　　　　◎林旭遗闻 ◎杨叔峤遗闻　　　　◎刘光第

译遗闻 ◎康广仁遗闻　　　　◎万福华 ◎周应时　◎秋瑾 ◎杜课园　◎夏书林小传 ◎刘道一遗诗一首　◎孙锡皋行述 ◎《奠精忠柏记》　◎《岳忠武王精忠柏歌》◎伯葭观观移精忠柏断块于湖上岳忠武庙 ◎又（徐定超）　◎又 ◎词苑撷华　◎市隐名流 ◎黄花岗七十二人墓碣（录辛亥虑庐） ◎国庆日游苏记（天牧）　◎鬼诉 ◎顾宪成君发明中国新字记 ◎吴淞光复军纪略 ●戊编 ◎《赵声传》　◎赵声轶事一 ◎赵声轶事二　◎赵声与林文 ◎赵声轶事三　◎戊戌变政时的赵声 △赵声遗著一（《读〈孟子〉豪杰之士说》） △赵声遗著二（《孔子为宇宙一大思想家》） △赵声遗著三（《宰割中国论》） ◎《章太炎先生逐满歌》△纪艳一（《泥絮鸳鸯记》） △纪艳二（《扬州春梦录》） △纪艳三（《金阊秋声记》） △纪艳四（吾某） △纪艳五（不屈服于权势的王克琴） △纪艳六（《京华新史》） △纪艳七（宋教仁的日本妻子） △纪艳八（尹昌衡的蛮族女子） △纪艳九（熊总理、冯上将的内助：得人） △纪艳十（《中外胪欢记》） △纪艳十一（隔江犹唱《后庭花》） △纪艳十二（外交部大跳舞会） △纪艳十三（交通部跳舞会） △纪艳十四（法国使馆古装跳舞会） △纪艳十五（两位总统结为两亲家的佳话） △纪艳十六（文明结婚的历史谈） △纪艳十七（北京女子敦谊会开会盛况） △纪艳十八（厅长纳妾风潮） ●己编 ◎《蜕庵遗事》之一　◎李烈士祖奎事略 ◎璜泾志士王振羽小传　◎《哭王振羽》（竞优） ◎飞行家冯如事略　◎孝女何爱文传 ◎纪陈逸川入狱　◎义丐武训第二 ◎钱恂与陆征祥　◎《新游侠传》◎美人烈士付斜阳　◎治贼奇闻 ◎地震志异二　◎《庸言报》颂 ◎可作民国总统的模范　◎华侨一角伤心史一 ◎华侨一角伤心史二　◎熊内阁之词稿 ◎《白狼小史》　◎两坛游纪 ◎钟固民之西藏谈　◎熊烈士成基小传 ◎论躁竞 ◎纪趣一（《大炮护花更正书》） ◎纪趣二（昭阳黄芽菜） ◎纪趣三（欲离婚须看生理学） ◎纪趣四（民国财政之滑稽谈） ◎纪趣五（清宫琐闻） ◎纪趣六（应运皇帝升遐之笑史） ◎纪趣七（叶封翁庆寿盛况） ◎纪趣八（黎副总统之妙譬） ◎纪趣九

译（省长赋诗答僚属） ◎纪趣十（官署壁上打油诗） ◎纪趣十一（北京新竹枝词） ◎纪趣十二（藏番营中之咨文） ◎刘元栋传 ◎陈家鼎革命大事记（林颂亭遗稿） ◎为民恳让赔款书 ●凡例 一、本编所收全是中华民国建立前后的奇闻轶事，开创信史的先河，留给后世作为纪念。二、本编有的采录旧闻，有的搜集新近发生的事情，间或辑录名人的笔记，都标明作者姓名，以避免剽窃之嫌。三、本编按编辑先后排列次序，事迹

译前后倒置在所难免。四、本编命名为《朝野新谭》，所以上自创建伟业者的历史，下至民间田间地头的琐碎谈话，以及光复前的野外战事记录，凡是可惊、可愕、可泣、可歌而足以作为谈助的，无不兼收并蓄，以满足读者的见闻。五、阐明幽微、表彰细小是本书的宗旨；至于明显讥讽、暗中讥刺，并非编者所乐意听闻。是否恰当，请明达的读者鉴定。泣群识 ◎袁大总统历史

译如今的大总统项城袁公，曾任前清河道总督，是袁公甲三的侄孙、前侍郎保恒的侄子。其父保中，任江南道员。袁公起初以世家子弟的身份参加陈州童试，当时吴巡抚重熹正镇守陈州，考试时列入前十名。等到参加院试，督学是善化人瞿军机鸿玑，却把他摈弃了。袁公把这件事视为极大的怨恨。他的叔父保恒当时任天津海关道，袁公便前去投奔，按照世家子弟的礼节拜见李文忠。文忠很欣赏他，交给他办事。保恒拜见文忠说：“我的侄子轻率懈怠，必定会坏事，您可以不要任用他。”文忠仔细看着保恒说：“你轻视你的侄子吗？我认为这个人将来的功名事业应当超过你百倍。”当时庐江人吴武壮公长庆正驻军朝鲜，袁公想凭武功显达，便以吴武壮公的世交身份写名帖，到汉城拜见武壮。武壮说：“你年纪还轻，应当先读书。我的幕府中有许多名流，可以跟随他们请教求学。”通州人张謇季直、海门人周家禄燕生都在军幕中，武壮便告诉张、周二人，让他们为袁公安排文章方面的学习。张绳之要求一向严苛，袁公不喜欢他；周恒则经常鼓励、扶助袁公。等到袁公任直隶总督，便延请周入幕，却不再与张通书信。等到袁公竭力请求实行立宪，张謇写信同他讨论宪政，到这时两人才开始恢复交好。袁公既然不能凭科举功名出仕，便想通过纳粟捐官入仕，却没有这笔钱。当时江督周馥任天津海关道，同袁公的伯父交情深厚，便出资替他捐得同知一职。从候补同知到直隶总督，不到十年。等到袁公督理直隶时，周馥恰好任布政使，前往保定拜见袁公，袁公对他态度很冷淡；不到半个月，周馥调任山东巡抚的命令就下来了，这大概是袁公出力的结果。袁公任同知时，担任吴武壮公的营务处，驻军汉城。正逢朝鲜东学党发生叛乱，当时驻朝鲜的商务委员是香山陈氏，职务类似今天的公使。陈氏被困在城中，袁公亲自督军去接他，远远看见一个少年骑马、夹枪护送陈氏出来，询问后才知道，那就是前总理唐公绍仪。唐绍仪当时任朝鲜关口西人的记室，同陈氏是同乡，关系很密切；听到警报后，所以前去保护他。袁、唐二人彼此欣赏，约定结为兄弟。袁公不久充任商务委员，又邀请唐绍仪担任助手；几年之间，两人的情谊极为融洽。甲午中日战争时，袁公还以道员身份充任商务委员，驻在朝鲜。朝鲜依仗中国，其执政者当时亲近袁公。朝鲜元山出产稻米，日本商民经常前来贩米；后来朝鲜发生饥荒，禁止卖米，日本人因此怨恨。第二年解除禁令，日本人说他们的米商亏本十四万元，要求朝鲜赔偿；为争取赔偿，先后更换了三任公使，最终朝鲜全额赔偿十一万元。日本人很怀疑袁公，认为这件事实际上是袁公暗中支持的。东学党叛乱兴起，日本人暗中帮助他们。袁公当时把情况报告给北洋大臣李文忠，也深深依靠李文忠。朝鲜前来请求援助，日本人认为实在是袁公主使的，因此十分怨恨袁公。日本人多次渡海出兵，袁公接连请求发兵，李文忠于是命令叶志超、聂仕成、卫汝贵等人相继进兵朝鲜备战，但实际上意在主持和议。袁公多次请求作战，都没有获准，于是屡次发电报请求回国当面陈述敌情，并举荐唐公绍仪代替自己，随后回到天津。中日和议达成后，李文忠被罢去镇守之职，闲居京师贤良寺。袁公也处境失意、无聊，居住在京师。当时康有为因甲午战争失败而痛心，竭力倡导变法。袁公经翰林张孝谦介绍，同康有为结交，便十分投合。李盛铎等人在京师共同倡办强学会，李盛铎不久同康有为发生矛盾，立即上疏揭发参劾康有为，于是强学会被取缔，改设官书局，由孙公家鼐督办。袁公不久被授为浙江温处道，尚未赴任，直督王文韶便挽留他训练军队，驻扎小站；不久又授他为直隶按察使，他没有赴任，仍然训练北洋军。戊戌年，光绪帝锐意变法，信任康有为，但因受到那拉后的势力压迫，不敢公开任用他，于是任命杨锐、谭嗣同、刘光第、林旭为京卿，进入军机处办事，而一切都由康有为决定。当时谭嗣同倡议说：“皇上的权力太弱，政令不能实行，是因为没有重兵强将拥护。那些已经显贵的将领都只求保住自己的地位，必然会依附太后。不如选择一个有才干和声望、地位却不显赫的人，突然使他显贵，他一定会感激而为皇上所用。”于是商议召袁公入京。林旭说不如用董福祥，因为武人更容易驱使；谭嗣同说董福祥骄横强悍，不足以谋划大事。康有为同袁公有旧交，称赞袁公有才，于是决定召袁公入京。袁公到后，德宗召见他，给予极其优厚的奖励。第二天，就下达了以侍郎候补身份充任练兵大臣的命令。当时守旧的大臣都怨恨康有为变法，暗中商议请求太后垂帘听政；御史杨崇伊前往天津告急，荣禄正以那拉后的内侄身份出镇北洋。袁公到达后，立即严厉诘问荣禄。当时谈话内容秘密，没有流传出去；荣禄随即从天津赶到京师，以袁公代替自己上折并办理事务。荣禄于是同那拉后确定了垂帘听政的计划，逮捕康有为。学士黄绍箕事先听到消息，赶去告诉康有为，康有为于是先行逃走；而四名京卿都被逮捕，不久被杀。荣禄进入枢府任职，以裕禄代替自己镇守北洋，于是袁公奉命任山东巡抚。山东在毓贤任巡抚时已经有义和拳，袁公加以禁止，义和拳于是逐渐进入直隶，信奉者颇多。己亥年，西后想废掉光绪帝，于是先立端王载漪的儿子溥俊为大阿哥；又担心各国提出异议，便让李鸿章向各国公使暗示此事。各国极不赞成，于是废帝之事暂时停止。太后因此非常怨恨，端王谋划此事更加急迫，竭力声称义和团可以利用，并把大师兄曹某等人带入宫中试演。西后相信了他们，于是决定排斥外国人。袁公任山东巡抚时，竭力陈述义和拳不可信，意见没有被采纳，便严令境内不许拳匪进入；一旦进入境界，就逮捕并杀掉。山东全境的拳匪因此绝迹。北方的战乱正日益激烈，袁公于是联合东南各省督抚刘坤一、张之洞等人，共同保卫东南。八国联军占据天津、攻破都城，皇帝乘舆向西巡幸，而东南地区能够安然无事，是依靠山东作为屏障，都是袁公的力量。当时李文忠刚由粤督调补直督，不久被授为议和大臣，来到京师同各国议和，劳累成疾而死；临终遗疏竭力保荐袁公接任直督，说遍看全国，人才中没有谁比得上袁公，请求授予他重权。于是袁公被授为北洋大臣、直隶总督。

译当时天津被联军占据，所以袁公驻在保定。李文忠的遗疏竭力请求皇帝回銮，保证外国人没有别的意图，于是朝廷决定回銮。袁公在保定迎接圣驾。两宫拜谒西陵，袁公随驾护从，后来又护送圣驾返回京师。圣驾到达当天，袁公和岑公春暄骑马分列御辇两侧奔驰，以护驾有功加太子少保，仍回保定。八国联军占领天津后，占据都督署，设立都统衙门，毁坏天津城，并利用城基修筑马路，四处设置警察，天津百姓因此安定。袁公奉命让唐绍仪同联军商议接收天津、缔结条约，于壬寅八月把天津交还给中国，袁公在保定受到迎接。袁公到任后，因袭八国都统原来的治理机构并加以扩充，新政逐渐繁多兴盛起来。袁公治理国家的两项重大政策，一是练兵，二是兴学。他接受练兵大臣的任命后，在京师设立练兵处，由袁公遥领。统辖四镇，以编修徐世昌充任练兵处提调，全面管理各位将领；王士珍、王英楷、段祺瑞、张怀芝等都是当时的镇统。天津条约规定“二十里以内驻兵不得超过三百人”，外国人因庚子之乱而受到震动，所以削弱天津的军事力量，使其不容易再发生动乱。袁公于是分别在马厂、保定练兵，又把原有淮军的数千人改编为巡警队，完全按照兵法训练。袁公还兼任督办津榆铁路大臣，负责守路警兵；这些警兵就是聂仕成旧日驻扎芦台的部属，天津巡警队中也有许多聂仕成的旧部。各地普遍设立小学，首先建立师范学校，并多次派速成师范生到日本学习，回国后分布到各校；当时直隶的学务于是成为各行省中最好的。适逢母亲刘氏去世，袁公请求服满丧期，朝廷不准，只给他一百天在南方办理丧事，并让藩司吴重熹代理直督。朝廷下达优厚诏旨褒奖刘氏；刘氏是袁公父亲的侧室，这大概是特别的恩典。袁公回来后，所掌握的权力日益加重。荣禄当时主持枢垣，凡有大事，必定向袁公咨询。癸卯年，荣禄去世。庆亲王奕劻以总理各国事务大臣的身份进入并主持枢府，西后下谕说凡事都应向袁某裁决；袁公于是遥控执掌政权。当时舆论把他比作敦王桓温，朝廷内外更加侧目。袁公以礼部侍郎张翼在联军到达天津时擅自把开平煤矿卖给英国人，上奏参劾并革职，又追问此事。唐绍仪对他说：“您治张翼的罪确实是理所当然；张翼卖掉区区一座煤矿，事情固然很小，唯独对那些反复出卖铁路、专门谋求私利而发财数千万的盛宣怀，却热切注视、视而不见，这是为什么？”袁公原本同盛宣怀结盟结为兄弟，也很清楚盛宣怀的罪恶。当时贝子载振出使英国回国，员外郎唐文治为他撰写《使英日记》，并竭力请求设立商部，袁公大力赞成他的主张。于是设立商部，任载振为尚书；盛宣怀当时任电政大臣，兼督办招商局和商约大臣。适逢盛宣怀为父亲服丧，袁公于是奉命督办电政大臣、督办招商局。吴重熹以侍郎候补身份协助办理电政，杨士琦以商部参议身份协助办理招商局，都驻在上海，接受袁公的命令。盛宣怀奉命随同伍廷芳办理商约，伍廷芳以商部左丞身份协助议订条约。仓场侍郎荣庆也是袁公的同盟，袁公竭力主张让他越级升任工部尚书，进入枢府辅政。不久袁公发现荣庆没有才能，于是援引徐世昌、铁良一同进入枢垣。回銮时，徐世昌还只是编修，铁良还是郎中；等到徐世昌由国子监司业越级补任商部左丞，铁良越级升为三品京堂，当时士人舆论已经说徐、铁二人必将成为军机大臣。徐世昌是袁公幼年相交的朋友，铁良以弟子礼对待袁公，二人都是当时最忠于袁公的人。后来日本、俄国两国因东三省发生争端，在辽阳激战，中国力量弱小，不能制止，于是划辽河以东为战地，辽河以西严守中立。设防之事全靠袁公，于是他在各处要隘布置重兵，颁布中立条例，使关内安定、百姓忘却战事，外国人也称颂他。当时英国人长期窥伺西藏，出兵占据拉萨；东部边疆正紧急，无暇顾及西部边疆。等到日俄战争结束，朝廷中旨把唐绍仪改授三品京堂、加副都统衔，前往印度商议西藏条约；另授梁敦彦任津海关道。袁公正依靠唐绍仪，不愿让他前往，便请求朝廷改变任命，但朝廷的意旨坚定，没有批准。当时瞿鸿玑正主持外部，同袁公不和。太后正依靠袁公暗中掌持外交，瞿鸿玑认为唐绍仪实际上在帮助袁公，于是借办理西藏事务之名排斥唐绍仪。梁敦彦对袁公说，国家形势日益衰弱，是因为朝臣不懂外交事务；应当选派亲贵和重臣分别前往东西各国考察政治，回来后实行改革，政务才会有条理。袁公把这番话告诉朝廷，于是朝廷命载泽、徐世昌、戴鸿慈、端方，副以绍英，分别前往东西各国。队伍从正阳门出发时，车上突然发生炸弹爆炸，刺客吴樾身亡，绍英受伤，队伍折返。袁公听到变故后，便派梁敦彦、赵秉钧带天津警兵三百人进京，严密侦查，在桐城会馆查得刺客的姓名籍贯。袁公认为京师应当设立巡警部以维持治安，于是设立巡警部，保荐徐世昌任尚书，赵秉钧以候选道身份升任侍郎。徐世昌既然留在京内，绍英又因受伤不能前往，便改命李盛铎、尚其亨同载泽、戴鸿慈、端方前往。袁公于是倡议废除科举，同鄂督张之洞约定联名上奏，皇上最终废止科举。袁公又上奏请求，外官实缺必须先到日本游历三个月，才准赴任；请求设立学部，任荣庆为尚书，以编修严修为侍郎，这些也都依从了袁公的请求。

译朝廷议论实行立宪，实际上是由袁公首先提出的。五位大臣从海外回来后，朝廷议论改革官制，于是召袁公入京，同庆亲王奕劻、瞿鸿玑、张百熙等人在西直门外的朗润园集议；由金邦平、张一麟、吴廷燮等负责起草，杨士琦、孙宝琦总括完成。当时正议论采用日本制度组织内阁，舆论认为总理大臣必定会由袁公担任。瞿鸿玑当时在枢府，十分痛恨袁公，却假装同袁公交好。铁良当初因袁公出力而升任户部尚书，转任兵部尚书，也在枢府；他认为改革官制对自己很不利，因而深深怨恨袁公。占据高位的满人都竭力反对新官制，亲贵们纷纷议论，说袁公将对王室不利；亲贵中帮助袁公的只有载泽，汉人大臣中只有张百熙。枢垣中铁良坚持得最急，鹿传霖无力抗拒，瞿鸿玑表面上互相帮助，徐世昌只是模棱两可。京城中的诽谤越来越厉害，旗营认为将要全部裁减旗饷，宫监认为将要被裁汰，都非常愤怒。众人谋划攻击袁公，于是袁公借口北洋事务重要，不能长久离京，当天请求训示后出京；当时舆论把这比作连夜逃遁。新官制上奏后，瞿鸿玑暗中主持此事，便利用军机大臣不得兼任各部职务的说法，徐世昌、鹿传霖、铁良都被排除；又利用《庚子条约》中“外务部由军机大臣主持”的规定，只留下瞿鸿玑在枢垣兼任外务部尚书，并把桂抚林绍年召入枢府协助他，于是大权都集中在鸿玑手中。他又利用兵权应集中于中央的说法，首先收回袁公的兵权；新官制又规定不得兼任其他职务，所以袁公兼领的铁路、电报等八项重要政务，也一并奏请免去。奏折呈上后，立即得到批准。这样一来，兵权、财权全都归于中央，袁公的权力大为削弱，同各行省的督抚相差无几。新官制本来都是由袁公参与议定的，瞿鸿玑不能让袁公推翻自己说过的话，便挟持这一点来控制袁公，所以袁公的大权在一朝之间被削尽。铁良离开枢垣后，更加怨恨袁公。北洋方面支出的军饷，陆军部逼迫其报销，并且极力挑剔、严加管辖。各项重要政务同时被夺去，袁公没有办法获得补助，处境更加窘迫。瞿鸿玑专权后，更加想倾覆庆亲王奕劻。奕劻察觉后，逐渐向孝钦太后揭发鸿玑的奸邪，孝钦太后也逐渐厌恶鸿玑。奕劻想援引袁公进入枢廷，鸿玑非常害怕，暗中召岑春暄入京，谋划抵制袁公。岑春暄因庚子年勤王、护驾到西安有功，孝钦太后对他十分感激。在各地大臣中，只有岑春暄所受宠遇可以同袁公抗衡，袁公也十分畏惧他。岑春暄督理广东时，因粤汉铁路之事逮捕籍贯广东的绅士黎国廉，广东人十分愤怒；唐绍仪当时任外务部侍郎，便领衔上奏揭发参劾岑春暄。唐绍仪正受到奕劻厚待，便竭力向奕劻进言，调岑春暄督理四川。岑春暄深深怨恨唐绍仪，也怨恨袁公。岑春暄正行军抵达湖北时，收到鸿玑的电报，便请求入朝觐见。当时邮传部尚书张百熙去世，岑春暄到京后立即被授为邮传部尚书；他弹劾邮传部侍郎朱宝奎，使其离职，又当面弹劾奕劻贪污。孝钦太后严厉责备奕劻，将要命令岑春暄进入枢府。当时奉天、吉林、黑龙江新设为行省，徐世昌以总督身份统辖三省；唐绍仪在邮传部侍郎任上屡次被弹劾，又受到鸿玑的压制，因而请求外任，被补授为奉天巡抚；朱家宝任吉林巡抚，段芝贵以候选道加布政使衔署理黑龙江巡抚，这些人都是袁公的旧部。当时的舆论认为，不是袁党的人，就不可能得到显要官职。当时盛传，芝贵用万金买通天津女伶杨翠喜，把她献给奕▯的儿子载振，因此得到吉抚之职。御史赵启霖弹劾载振、芝贵，并说袁公也被他们蒙蔽了。朝廷命醇亲王载澧、大学士孙家鼐查办，查明事情是假的，便上奏免去赵启霖的官职，同时罢免芝贵并撤销其布政使的官衔；载振也请求解除尚书职务，朝廷准许了。赵启霖弹劾载振时，有人怀疑是春暄唆使的，奕▯因此更加怨恨春暄。适逢粤西发生叛乱，奕▯说两广是重地，不是熟悉军事的重臣不能镇守安抚；粤地是春暄过去治理过的地方，应当派他前往。于是任命春暄为两广总督。春暄经过天津时，袁公厚待并结交他，两人一直谈到深夜。春暄自称才干比不上袁公。孝钦太后因为朝廷大臣屡次弹劾奕▯父子贪污，偶然对鸿礻几说：“奕▯辜负了我。”鸿礻几回去后把这话告诉妻子，妻子又告诉同乡曾广铨的妻子，曾妻再告知曾广铨。曾广铨会见英国公使时，说太后厌恶庆亲王，将要把他调出军机处。英国公使夫人入宫后便问孝钦太后：“庆亲王老成持重，能够治理国家，为什么突然想更换他？”孝钦太后说没有这回事，因而恼怒鸿礻几泄露言语。英国驻京《时报》的访员据此发电报，英国各报纷纷转载。孝钦太后认为是鸿礻几告诉了他们，更加恼怒。奕▯于是让学士恽毓鼎弹劾鸿礻几唆使言官、与报馆勾结，立即罢免鸿礻几的中书职务。汪康年是鸿礻几的门生，经常往来鸿礻几家；他所主持的《京报》刊载朝廷事务颇为确实，杨翠喜事件也是《京报》首先披露的。袁公给民政部发电报，说这是泄露外交机密，下令查封《京报》并罢免鸿礻几。当时忌讳谈论英国报纸，于是把罪责转而归到《京报》身上。鸿礻几被逐后，林绍年因为是鸿礻几所推荐的，也被逐出枢垣。朝廷命湖广总督张之洞与袁公一同入政府，而袁公援用旧例兼任外务部尚书；由于外务部侍郎汪大燮与鸿礻几亲近，也被调出。汪大燮出使英国，梁敦彦当时刚被任命为驻美国公使，还没有赴任，于是让他代替汪大燮担任侍郎。袁公不喜欢士大夫的幕府中有很多只具吏胥才干的人，而鸿礻几很能结交国内的豪杰俊士，门下的郑孝胥、张元济、高凤岐等人都很有当时的声望，对舆论颇有影响。郑孝胥、高凤岐都曾为春暄办事，替他向鸿礻几传达情意；鸿礻几被罢免后，春暄便借口有病滞留上海。朝廷多次下旨催促他赴广东任职，他仍不去，最终以病免职。

译沪道察乃煌奉奕▯的旨意侦察春煊。恰好梁启超曾从日本回来，乃煌竟把春暄、梁启超的合影冒充奏上御前，并发电报告诉春萱在上海与孝胥结交匪类、密谋革命。孝钦太后于是大为愤怒，从此深深憎恶春萱，直到孝钦太后去世，再也没有召见他。适逢英国人援引《庚子条约》，催促办理苏杭甬铁路，外务部把这件事交给侍郎汪大燮同英国公使磋商；当时汪大燮正在担任驻美使节，于是任命他为外务部侍郎。英国公使屡次催促议定，外务部告诉他要等汪大燮回来。汪大燮是浙江人，希望同浙江绅士较容易商议；回国后磋商了很久，最终依照《津浦铁路借款约》办理。协议将要议定时，浙江人拒绝外债的呼声大起。商部刚设立时，浙江人认为英国条约早已逾期，请求改为商办，商部贸然上奏，奉旨准许商办。公司成立后，已经集资兴建铁路了。但外务部实际上并没有同英国人废除原约，英国人屡次催促重新开议。到了再也无法拖延的时候，外务部便同英国人订约，浙江人的反抗极其激烈。浙路总理汤寿潜坚决请求废除条约，请求治汪大燮的罪，但英国人坚持不让步。政府没有办法调和，于是命邮传部提出由该部借款、由该部偿还的方案：由邮传部向英国人借款，再同苏杭甬公司另订拨款契约，把英国借款用于该铁路。梁士诒当时担任铁路局长，实际上主持这件事。浙江人攻击外务部，表面上是坚持奉旨商办，实际上是要攻击袁公；浙江人中有许多亲近鸿礻几的人，也借此打击袁公，所以争论尤其激烈。袁公既同张之洞一同在枢府，而奕▯偏袒袁公，凡是各种重要政务，袁公先同奕▯商定，奕▯入宫奏告后便执行；张之洞想提出不同意见，常常已经来不及了。张之洞很有当时的声望，士人舆论总是支持张之洞而贬斥袁公。但张之洞见事较迟，通常不如袁公敏锐，只是因为他是老资格的封疆大吏，长期任职，孝钦太后有时也采纳张之洞的意见，所以权势相对减弱了。各部大臣和封疆大吏多出自袁公门下，世上评论权势的人，也把他们并称为“庆袁”。德宗自戊戌政变后，孝钦太后深深痛恨他，于是把德宗安置在南海子的瀛台。瀛台在湖中，用桥连接；幽禁德宗后，便拆掉桥梁，命亲信内监看守。德宗的饮食常常失调，因而更加以生病来掩饰自己。第二年，孝钦太后居住在颐和园，德宗随侍；返回宫中后，德宗仍住在瀛台，很少居住在乾清宫。戊申年一月，孝钦太后因跌倒而得病，长久不愈；她住在南海，皇帝住在瀛台，两宫都没有按时召医诊治。到了十月中旬，太后病重，皇帝多次想去问候病情，却总被内监阻拦；皇帝身边的人都是太后所任命的，他的行动完全不能自主。有一名医生说皇上其实没有病，内监厉声斥责他。十六日，皇帝还召见臣工；十八日，某巡抚进呈请安折，皇帝还亲笔批写“朕安”。二十日，太后命醇亲王载澧的儿子溥仪留养宫中；二十日，立溥仪为大阿哥；二十一日，命载澧为监国摄政王。这一天，皇帝在瀛台驾崩，中外都疑惑恐惧。二十二日，大阿哥即位，而太后也驾崩。两天之内接连发生两场大丧，天下震动。东南的士人舆论更加诬陷到袁公头上。载澧摄政后，加封庆亲王奕▯世袭罔替，袁公与张之洞一同加太子太保衔。隆裕太后已经对袁公不满，张翼过去曾侍奉醇贤亲王奕▯，奕▯的福晋很倚重任用他。张翼本来就怀有旧怨，于是更加在福晋面前称赞袁公，并告诉摄政王，想要治袁公的罪。于是借口袁公脚有病，命他解除军机大臣职务，以那桐代替；又解除他的外务部尚书职务，以梁敦彦代替。命令下达当天，朝廷内外都认为将要兴起大狱，朝臣震动。尚书、总督、巡抚中有许多是袁公提拔的，此时都感到自身危险。南北各地报纸争相揭露袁公的罪状。命令下达第三天，袁公立即离开京城，回到河南卫辉府辉县；大概从项城迁到辉县已经有两代了。摄政王是荣禄的女婿、德宗同父异母的弟弟，感念孝钦太后的恩德，性情又谦弱，不想翻查从前的案件。袁公于是隐居乡里，后来在彰德府城外修建大宅居住，不进入城市，偶尔以作诗自娱；他曾画制一幅《渔翁小影》，画中渔翁披蓑戴笠、手持钓竿，显得萧然自得、任性放纵。当时载澧昏暗无能，贝勒载洵、毓朗都喜欢受贿，大学士那桐在枢垣中尤其以贪婪谄媚著称。载澧在宫内受到母亲权势的压制，众人于是都挟制他来压迫载澧，以遂行私欲。载泽又是隆裕太后的内亲，倚仗她的权势来控制载澧。载涛还是孩童，却专门掌管军政。于是政令出自多个方面，大权掌握在权贵手中，众人争相挟制这些人，把他们当作傀儡，借新政之名大肆搜刮民财装入私囊，国库被掏空，而剥削没有止境。士大夫沉溺享乐，整天争相追求淫靡奢侈，朝政大概已经极其混乱了。奕▯在亲近禁宫的人之间周旋应付，借此保存自己，但贪污仍和从前一样。载澧本来就喜欢奕▯，载洵、载涛、载泽、毓朗都想排挤掉他，但载澧懦弱，不能决断。隆裕太后与载澧的嫌隙日益加深，宦官时时从中构陷煽动；载澧没有力量抗拒隆裕太后，于是载泽暗中窃取了大权。每当隆裕太后与载澧发生嫌隙时，奕▯便以宗室长辈、老成之人的身份从中调停，常常借此发挥周旋作用，所以载澧虽然厌恶奕▯，却不能罢免他；隆裕太后虽然倚重载泽，想要更换枢府人员，也不敢发作。奕▯为了取得容身之地，常常让载泽侵夺权力，于是任命官员多出自载泽之意，又引荐盛宣怀作为自己的助力。盛宣怀是老奸巨猾之人，但有办事才干；他一生经营的，是轮船、电报、铁路、矿业等事业。自从袁公掌握大权后，盛宣怀完全失去权力，便借口养病躲到日本。袁公退职后，他每天谋求恢复权力，但奕▯仍然压制他，使他不能得逞，于是通过湖广总督瑞澄，竭力向载泽进言。瑞澄是载泽的姐夫，担任沪道时，盛宣怀同他关系亲密；到了这时，载泽每天都援助盛宣怀。盛宣怀到来后，连续三天被召见，将要授任邮传部尚书，但载涛竭力阻止，援引徐世昌进入枢廷，又极力推荐唐绍仪主持邮传部。盛宣怀于是只得到邮传部侍郎的职务。唐绍仪到任一个月后，因为孤立而无法施行自己的意愿，便借妻子去世请求因病免职。盛宣怀乘机送给载洵二十万金，终于补任邮传部尚书。

译盛宣怀刚到京城时，载泽举荐他担任帮办币制大臣。载泽刚愎自用、见识浅薄，又倚仗权势；盛宣怀利用这一点，担任尚书后更加亲近载泽。度支部想统一财政权，而邮传部每年收入数千万，常常自行调拨，度支部无法准确核算。梁士诒担任铁路局长时，常常拒绝度支部干涉，因此载泽非常痛恨梁士诒。盛宣怀既受袁公压制，又同唐绍仪有嫌隙，认为梁士诒是唐绍仪的旧部，因而深深怨恨梁士诒。梁士诒被御史赵熙弹劾时，盛宣怀还只是侍郎，载泽告诉载澧，载澧便命盛宣怀查办。不久盛宣怀转任尚书，梁士诒感到害怕。盛宣怀表面上亲近梁士诒，暗中却调查他，突然上奏请求撤掉梁士诒的局长职务，把财权交给度支部。粤汉铁路商议借用外款时，大学士张之洞负责督办，已经同英、法、德、美四国订立草约，但湖南人强烈拒绝借款。张之洞去世后，遗疏请求把铁路并入邮传部。当时徐世昌任尚书，湖北人急切反对借款，推举张伯烈到京城，在邮传部哭了七天，最终得到含糊的批答后离去。等到盛宣怀接手商议时，便同四国正式订约。清廷正受到士民请求的逼迫，假意颁示立宪，把军机处改为内阁，盛宣怀于是成为国务大臣。内阁成立的第一天，就预先拟定谕旨，把粤汉、川汉铁路收归国有，全部停止商办。大概是害怕等到内阁讨论时出现不同意见，无法施行自己的意图。郑孝胥喜欢谈论时事，言论极能打动人，前往奉天，把兴建锦爱铁路的主张向东三省总督提出，锡良非常赞同。郑孝胥起草奏章，请求借外债二万万兴办铁路，并同湖广总督瑞澄联名上奏。奏章呈上后，交外务、邮传、度支三部议复。郑孝胥于是前往京师，倡导大规模借用外债的主张，盛宣怀非常倚重他，便通过载泽引荐，以国士之礼相待。郑孝胥每天往来于载泽、盛宣怀的门下，为铁路国有制定策略。瑞▯本来是郑孝胥的旧交，极力赞成他的主张。端方曾任湖北总督，郑孝胥过去是他的幕僚。端方被罢免直隶总督后，闲居京师，同载泽亲近，于是任命端方督办粤汉铁路，郑孝胥担任他的参赞。又担心湖南人阻挠此事，于是任命郑孝胥为湖南布政使，实际上是预先为他担任湖南巡抚铺路。这些都出自载泽的意图，并不是奕▯所希望的。奕▯不久引荐余诚格担任湖南巡抚，郑孝胥不高兴，于是借讨论外官制度的事情，担任两湖特派员，又回到京师，实际上仍然是在辅佐载泽、盛宣怀。粤汉铁路只涉及粤、湘、鄂三省，川汉铁路本来不在范围之内；四国借款团因为四川物产丰富，铁路建成后可以获得大利，便请求把川汉铁路加入，盛宣怀立即答应了。朝廷旨意下达后，四川人首先起来反抗。川路的股款存放在上海，由四川人施典章经理，已有二百余万倒入其中。勘察线路、兴办学校等已经耗费的费用也有二百余万，盛宣怀一概不承认，四川人尤其不平。四川藩王人文当时护送总督，多次向朝廷请求；朝廷下旨严厉斥责，四川人更加愤怒。赵尔丰原本以边防大臣的身份驻在巴塘，调任代理四川总督，到任后仍顺从士民的请求，再次向朝廷申诉。盛宣怀请求朝廷下旨严厉责备赵尔丰，端方作为在湖北的督办大臣，发电斥责赵尔丰徇私包庇。赵尔丰大怒，于是禁止开会，逮捕代表邓孝可，囚禁议长蒲殿俊、罗纶。士民各自头顶光绪帝的神牌，在督署前哭泣。赵尔丰命卫队开枪射击，打死数十人。士民愤怒，实行罢市；土匪乘机起事，接连攻陷数个郡县。清廷先命端方率军入川，百姓更加恐惧，动乱于是爆发；随后又起用岑春萱前往四川。岑春萱向各郡县发布檄文，告诫不得暴动，赵尔丰拒不执行，岑春萱也不敢行动，而湖北的灾难于是爆发。辛亥八月十八日，湖北总督瑞澄逮捕新军队长彭楚藩等人，将他们杀戮，还大张旗鼓地报功。十九日，炮队和辎重队一同发动兵变，包围督署；瑞澄先逃走，统制张彪随后逃跑，变兵于是推奉协统黎元洪主持军事。消息传到朝廷，枢廷大为恐慌。奕▯请求杀掉瑞澄、张彪以向天下谢罪，载澧不答应，于是命陆军大臣荫昌统军，海军提督萨镇冰率战舰先行前往。瑞澄每天藏在楚豫舰中，朝廷仍下旨责令瑞澄收复省城，不久汉阳陷落。奕▯请求不计前嫌起用袁公，载澧不答应；奕▯又竭力请求，才一同入宫请取隆裕太后的旨意，隆裕太后也不答应。奕▯于是带着那桐、徐世昌哭求隆裕太后，太后答应了，便任命袁公统率湖北军队。袁公以有病为由推辞，奕▯命阮忠枢前往彰德劝说他，随后奉命帮办军务的荫昌经过邺地，入内拜访袁公，袁公告诫他不要轻率作战。荫昌到达军中后，在刘家庙取得胜利；不久改授袁公为督师，召回荫昌，以魏光焘代任湖北总督。袁公请求等召集旧部将佐之后再出发，于是起用前陆军部侍郎王士珍帮办军务。黎元洪写信给萨镇冰劝他投降，萨镇冰不答应。不久，军舰相继在湖北发动兵变并投降，萨镇冰和瑞澄逃往九江。清廷命令逮捕瑞澄，但瑞澄已经逃往上海。魏光焘以年老多病为由辞职，朝廷任命王士珍为湖北总督。袁公的军队驻扎在孝感，他让王士珍留守保定。而湖南、浙江、江苏、上海相继宣布独立，各省也接连独立，不到一个月，东南地区几乎全部独立。资政院认为朝政被佥壬之人误导，从而招致大变，请求杀掉盛宣怀以向天下谢罪。于是罢免并驱逐盛宣怀，又请求下诏发布罪己诏，表示哀痛并自我归罪。议员都不主张作战，袁公也说朝廷是自己激成民变，不应当镇压国民。朝廷派使者进入湖北商议停战，黎公不答应，仍劝袁公一同举起义军向北进发，袁公也拒绝了。第二十镇统制张绍曾、协统蓝天蔚等人先前奉命援助湖北，第六镇统制吴禄贞奉命抵御山西军。张绍曾等驻扎滦州，停止前进。吴禄贞的军队驻扎正定，他私自前往滦州，同张绍曾商定以军队挟持京师的计划。张绍曾等五名将领联名上奏，列出十九条，要求把权力让给国民、实行立宪；如果不答应，就率兵进入京城。清廷大为震恐，奕▯竭力请求答应，于是交资政院讨论，并把这十九条公布出来，君权一时被削弱殆尽。按照这十九条，亲贵都不得掌握政权，奕▯、载洵、载涛、载泽、善耆、毓朗同时辞去政职。奕▯竭力请求授予袁公政权以支撑危局，于是任命袁公为内阁总理大臣，组织内阁，暂时由奕▯代行其职。电报传到上海，张謇拂袖而起，说：“这是伪立宪的老样子。

译事情危急，只是借此来暂缓进攻罢了，稍微缓和之后一定会后悔；我们百姓不要受骗。”士人舆论群情激昂，发电斥责资政院依附政府、欺骗国民，于是上海、江苏便宣布独立。首先倡导独立的疆吏是江苏巡抚程德全，接着是两江总督孙宝琦。山西巡抚陆钟琦被发动兵变的士兵杀害，他的儿子光熙救父时也被杀，全家都遭了难。授予吴禄贞山西巡抚职务；他在正定的石家庄遇到突然刺杀，刺客带着他的首级逃走。广东、广西、云南、贵州都宣布独立；福建宣布独立，总督松寿、将军朴寿因此死去；江西宣布独立，巡抚冯汝▯癸死去；安徽宣布独立，巡抚朱家宝逃走。江宁商议独立，提督张勋阻挠，统制徐绍桢出兵防守；徐绍桢回军攻打南京，张勋拒绝投降。徐绍桢战败逃到上海，于是推举程德全率领江苏、浙江军队攻打南京，张勋据城防守很久，南京始终没有攻下。当时京师危急，官僚几乎全部迁走，隆裕太后打算带着溥仪逃往热河；她把锡良从家中起用，任命为热河都统，准备出巡避难。袁公发电竭力阻止，最终没有成行。朝廷多次催促袁公入京，袁公说《十九信条》规定“总理由国民公举”，所以不敢奉诏；于是暂时由资政院重新推举，袁公便于九月二十二日到京组织内阁。张謇、严修、唐绍仪、梁敦彦、萨镇冰、杨度、梁启超都辞职。议定主张议和已经很久却没有成功，冯国璋和黄兴在汉阳交战，黄兴败退，冯国璋于是占领汉阳。朝廷褒奖他的功劳，封冯国璋为男爵；王士珍入朝担任陆军大臣，于是任命段祺瑞为湖北都督。山东宣布独立并不是全军的意愿，袁公于是派张广建、吴炳湘劝说山东取消独立。张勋扼守南京，拒绝投降，坚守一个多月，援兵始终不到，南军进一步推进；他的部下又有人同南军相通，南京于是失守，张勋逃走。徐州总督张人骏、将军铁良逃跑。当时南军失去汉阳、北军失去南京，前后只在几天之间。英国驻汉领事出面调停，居中劝南北双方议和。唐绍仪建议说，人心已经离散，争相排斥满族，想要停止战争，应当让出皇位；袁公斥责了他。唐绍仪又以载澧庸弱怯懦为由，建议让他退位，于是暗示奕▯劝载澧自行请求回到藩地，隆裕太后答应了。她任命世续、徐世昌为太保，保护清帝，实际上只是监护御玺而已。国事全部由袁公一人决定，载澧奉诏发布这些旨意。当时国库空虚，各国严格保持中立，不准借款。隆裕太后拿出内库银数百万元救济军队，很快全部用尽；又继续拿出内库银，并让亲贵捐输金钱，也只够支撑两个月。南方各地军队云集，军饷也无法接续，于是双方各自派遣使者议和。袁公派唐绍仪为代表，严修、杨士琦、杨度等人辅佐；南军推举伍廷芳为代表，温宗尧、王宠惠、王正廷、胡瑛辅佐，严修辞谢而没有成行。起初约定议和地点在汉口，唐绍仪到了汉口，伍廷芳不肯前来，坚持要在上海商议，于是唐绍仪转道到了上海。南方坚持改建共和政体，袁公竭力坚持君主立宪；唐绍仪长期主张共和，第一次开始谈判时就说：‘我本来赞成共和，只是袁公还没有同意罢了。’过了很久，南方的意志更加坚定。程德全首先说，各省已经光复，应当建立新政府，除孙中山以外没有人能担当这一重任，于是联合发电，请孙文回国。当时孙文将要到上海，唐绍仪发电告诉袁公，竭力说明不让出皇位的危险。袁公据此入朝报告，诏令召集国会决定国体。等到孙文到达上海，在众人谋划下推举临时大总统。当时各省在上海的人士各自指定代表参加选举，孙文于是以十七票被选为临时大总统，进入南京，建立新政府。唐绍仪和伍廷芳议定四项条款，双方各自签约。电报送达袁公后，袁公认为这大大违背自己的意愿，发电撤销唐绍仪的代表资格，改为同伍廷芳直接电报商议；伍廷芳坚持不许改变最初的约定。梁士诒在袁公幕府中极力主张共和，唐绍仪每天同梁士诒通电商议，并把情况告诉伍廷芳。北方各将领起初都极为激昂，打算作战；冯国璋已经从汉阳进入统率禁卫军，段祺瑞代替冯国璋同湖北军在汉阳相持。借款既然没有办成，军饷更加匮乏，段祺瑞首先赞成共和，约请北方和中部各将领联名请求建立共和政体，于是提出优待皇室的条件，交由众人决定，清帝也下诏退位。于是共和大业宣告成功，又推举袁公继任孙文担任总统。◎王照记述吴禄贞烈士殉难经过 新历二月四日，王小航先生到访吴氏小万柳堂。芝瑛先生正奉云梦吴太君之命，准备搜集烈士遗著，手写后印行。小航先生拿出他所录的烈士同王梧生唱和的十首诗，并谈论烈士殉难的经过，其中有些事情是行略没有记载的。小航先生说：‘我记得甲辰年在北京同烈士聚饮，谈到庚子年夏天，我穿着僧人服装藏在安庆城中，因为大通发生焚烧厘金局的事情，安庆戒严，县里的差役逐户检查，我因为来历不明，几乎被拘捕。烈士大笑说：“你知道率领抢劫大通的人是谁吗？”我说不知道，烈士指着自己的鼻尖说：“就是我。”我问：“是同唐佛尘共同谋划的吗？”烈士说：“我只是想独自发动这件事，并不知道有唐佛尘。”’说这话时，良弼、姚锡光等人在座，烈士脸上丝毫没有顾忌之色。大概近年以来满清政府之所以敢任用烈士，也是因为他坦率而不拘小节，知道他不会使用阴谋；然而，他们已经暗中存有在事情发生时杀掉他的打算了。听说烈士被调任，随荫昌赴湖北时，曾托高阳某位先生招募燕地勇士王荣九等几十人，并公开对众人说：‘我到了湖北，就要辛苦你们把冯国璋、易乃谦这些人捆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二月〕 满清朝廷不久就改命他前往山西。烈士在庚戌年腊月接管统率六镇后，当面斥责协统周符鳞等十多人品行恶劣，说我将把你们全部撤掉，换上某某人。周符鳞等人立即先秘密到荫昌那里诬告他。到了辛亥年正月，撤换周符鳞等人的公文送上去后，竟被有关部门驳回。烈士同荫昌争论得非常激烈，但最终没有奏效；周符鳞等人仍然同烈士周旋应付，烈士竟然完全相信他们，没有怀疑。到了石家庄，周符鳞等人让六镇的汉兵驻扎在十里以外，却让旗兵驻扎在烈士附近，所以刺客能够毫无顾忌地行动。烈士意气豪迈，自视甚高，根本不把宵小放在眼里，终于遭遇灾难，可惜啊！◎林修明烈士小史

译林修明，名华嵩，字德昭，广东镇平人。他的父亲云轩是赠官，曾经在南洋荷属的万里洞经商，娶李氏为妻，生有四个儿子，林修明是幼子。他八岁时回到家乡，拜师求学，聪明颖悟异常。长大后身材雄伟，志向兴趣远大，尤其富有种族思想；读《玛智尼传》时，非常仰慕玛智尼的为人，慨然产生以此自任的志向。但他为人又和蔼可亲，所以人们都乐意同他交往。平日里，美秀俊异的人才纷纷来到他家，讨论天下大事，这种情形非常多见。他家原本一向富裕，又热心公益，不怕辛劳。戊戌变法以后，人们才开始明白八股文章之学的弊端，逐渐讲求科学知识。那时林修明年少气盛，把开通风气当作自己的责任，大量购买书籍报刊来启发本族人。他的族人中有许多开明人士，他实际上是引导他们的人。丙午年春天，他二十一岁，开始留在上海，就读于中国公学理化算术科。上海是中外交通的要道，他亲眼看到外国日益富强、中国日益衰弱，认为要挽救危亡，非振作和更新尚武精神不可，于是彻底改变计划。尚未毕业，他就奔赴日本，进入东京体育专修科，又进入音乐学校，专心致志，日夜不懈，同学和同志都敬重喜爱他。丁未年毕业后回国，更加用心钻研平日所学，后来在松口体育会担任教员。戊申年又前往南洋，到槟榔屿在华侨学校任教，不久回国，在族学中尽自己的义务。己酉、庚戌年间，他先后接受松口高等小学和三堡学堂的聘请担任教习；每逢请假回乡，就在族学中教授兵操和音乐。他教人循循善诱，宽严相济，各校学生都对他感情深厚。后来由于满清朝廷专制，国家不振，凡是留学的士人无不把夸谈革命当作快事，唯独林修明默不发一言。同志中有人说他血性冷淡，他也不置辩解；这是因为他的志向在于实行，不愿靠言语表现自己。辛亥年初，志士们谋划在广州起义，林修明得到消息后就想立即赶去，但因母亲的缘故，不能马上成行。他闲暇时总对母亲讲世界上前代伟人的事迹，讲那些足以惊动风雨、使鬼神落泪的事实，使母亲受到触动，借此为自己寻找安慰，仿佛预先知道自己日后必然不能免于牺牲。正好当时广州高等警察学校招考，他便借此机会托词收拾行装离去。到达广州后，他每天同各位同志谋划筹集军饷、运输武器等事，竭尽全力。到三月二十九日，军事行动的计划已经确定，于是率领二十多名敢死队员轰击进攻督署，杀死清兵二十多人，清朝总督张鸣歧也惊慌逃走。最终因敌众我寡，力气耗尽而被捕，于三十日慷慨就义，神色不变，享年二十六岁。如今黄花岗修建了东西两座纪念塔，那里安葬的七十二位英雄中，林修明就是其中之一。他娶黄氏为妻，黄氏因读书明白大义而闻名当时；他们生有一个儿子，名叫捷忠，现在三岁。◎辛亥湖北革命党运动史

译己酉年冬天，孙武亲自到了香港，拜访冯自由、倪映典、胡汉民等人，商议联合各省发动大规模起义。当时冯自由等人正在广东新军中开展活动，成效非常显著，起事已经势在必行，于是同孙武约定由广州首先发动，长江沿岸各省响应；负责湖北方面的，就是孙武。等到新军仓促失败，湖北也暂时安静下来，等待时机。辛亥年初，黄兴、赵声、胡汉民等人谋划再次在广州起义，孙武以及居正、胡经武都承担了湖北响应的任务。到了三月二十九日起义计划泄露，各省的行动都暂停下来，等待时机，湖北同志于是都产生了拍着大腿叹息的感慨。湖北革命军得到的重大助力有两件事，即满清驱逐请愿代表，以及发布收回铁路、实行国有化的谕令。过去政界人物大多受到立宪思想的影响，即使稍微明白大义的人，也相信革命事业不可能成功；协统黎元洪、咨议局长汤化龙二人之所以突然崭露头角，也是由于这两次大风潮的刺激。前几年孙武等人曾设法用各种方式争取他们，两人都没有受到触动；直到现在才突然改变方向，成就了这次惊天动地的伟大举动。所以从前后的表现来说，刘家运、孙武、居正、胡经武等人是革命的主动者，黎元洪、汤化龙等人是被动参加革命者。武昌国民军发动之前十天，旧金山筹饷局已经收到黄兴的电报，说湖北同志共同推举居正为代表，前往某地同黄兴等人商议行动；湖北新军的行动势在必发，请黄兴迅速前往，等等。由此可以知道这次起义发动前后的大致事实。不过，武昌军界在黄兴到达以前事情就已经泄露，迫使行动在极短时间内发动，却能一举成功；其收效之神速、筹划之敏捷，纵观历史没有可与之相比的。若不是平日开展活动的功劳，又怎么能够达到这种程度呢？在此以前，江南的军事机关被满清总督端方破坏。当时革命党中有八人担任新军标统，赵声就是其中之一，却被满清参谋舒清阿侦察得知，于是秘密同端方这个奴才谋划，把赵声等人一个个撤换。同时萍乡义军大规模兴起，孙毓筠、权道涵等三人被逮捕入狱；经过种种阻力，江南大规模起义的筹划于是全部遭到摧毁。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江南的活动失败后湖北的活动也随之失败，实在是革命党的不幸。此前，某国政府极力表示同情中国革命，但必须先查明革命党确实拥有实力，才答应协助；该国陆军部派出几名武官调查此事，并向革命党寻求向导和翻译。长江方面的革命党推荐山西人乔贻斋担任此职。当某国武官和乔贻斋到达武汉时，乔贻斋因为缺乏阅历，竟然在日知会中高谈革命；军界中听说有某国援助，也都挥臂想要行动，纷纷前往集会。此事被满清提督张彪听到，他等乔贻斋乔装前来察看，查明党内秘密后，大规模案件便发生了。乔贻斋等人离开后，张彪于是秘密报告给满清总督张之洞，逮捕刘家运等人入狱，杀死军界要员数人，并查封日知会，湖北的军事机关全部遭到摧残。同时，满清政府得到张之洞的布告后，又雇用某个英国人担任侦探员；某国武官到了天津，这名英国人竟然把他的调查实录偷走了。满清政府得到这份材料后，于是按照线索追查到底，极力加以审讯惩治。湖北的同志因此四散，与江南机关遭遇了同样的结果，实在可惜。革命党在湖北开展活动的计划既已遭到破坏，日知会的组织也因此瓦解，这是革命党经营湖北的第二次失败。当时有一位同盟会员孙梦飞，就是这次武汉民军推举为国民议会议长的孙武，梦飞是他的字。武昌的活动正盛时，他正在湖南新军中担任标统，谋划同江南、湖北两军联合发动大规模起义，事情被湖南巡抚听到，于是借其他事情撤了他的职。他返回湖北时，刘家运的党狱正好发生，孙武的名字也出现在供词中，列在首要人物之中；满清骑兵四处搜捕，杀气遍地，孙武于是躲避到南京，又奔走于北京、奉天等地。他通过门路，向各清朝官吏捐资，充任候补道员，党籍上的名字才得以消除，湖北军界的活动也因此渐渐有了生机。孙武回到湖北后，又召集同志重新组织革命团体；由于以日知会之名为满清官吏所忌，于是改名为共进会，其实质仍是同盟会的另一种形式。参加的军人都在胸前插一朵梅花草作为标记。但鉴于过去的事情，活动方法专门注重细密谨慎，不敢采取普遍组织的方式，所以进展速度不如从前，而经营的规章制度却远远超过从前。不久又从事会党活动，武汉的哥老会员都被纳入范围，长江沿岸的会党也有许多加入；上海还设立了办事机构，主持内外交通联络事务，势力逐步扩大。己酉年秋天，满清总督端方升任直隶总督，汪精卫、黄复嘉等人谋划在满口车站进行爆炸袭击，后来因为端方这个奴才乘远洋船出行失意而返回；而汉口同志中帮助汪精卫、黄复嘉等人的，就是孙武。从此以后，革命党的势力日益发展，不亚于当年刘家运开展活动的时期。◎何海鸣笔记

译辛亥年义军起事时，最先死难的人有刘复基、彭泽藩、杨宏胜。刘复基，字尧徵，湖南武陵人。己酉年秋天，他的哥哥刘蛰广同我一起创办《汉口商务报》，把他招来。他目光炯炯，性情刚毅，声音非常洪亮，喜欢纵情饮酒，自号‘武陵哭生’。后来我游历上海回来，和他一起住在省城文方学社，约定重新创办《商务报》；我到黄梅邀请某位朋友，十二月二十六日报纸复刊。第二年三月，因为杨宏胜被前夏口厅冯韵轩这个贼官摧残，我又前往上海，哭生于是参军，和蒋翊武一起工作，开始逐渐组织军事机关。今年《大江报》创办，文学社才得以成立。义军之所以有今天，靠的是文学社的功劳。大功刚刚完成，哭生竟然先死了。哭生没有结婚，兄弟四人，他排行最小；大哥刘蛰广平时同哭生意见相反。武陵还有哭生的母亲在世，哭生不太料理家务，但侍奉母亲却很孝顺。如今他急于为公事赴义，竟然以身殉难，正如出师刚刚取胜而将领先行战死；同人的一腔英雄眼泪，不只是沾湿衣襟罢了。听说哭生就义时，已经瞎了一只眼，这是事先被炸药炸伤造成的。他见到满人便破口大骂，临刑前又大声对同胞说：‘汉族同胞，听着！血性冷淡的人不必听。军政府万岁！能够死得其所了！’ 由此可见，哭生当时确实视死如归，也可以看出他对同人的深切期望。哭生死后，然而愿意用大好头颅报答死友的人还有很多，哭生的眼睛也可以安息了。汉口的报界一向崇尚卑污，像《江汉商务报》、像《大江报》这样铮铮有骨气的报纸，都几乎被满人摧残殆尽。如今重新建设汉族的事业，《新汉报》、《大汉报》相继出版，所持的是天经地义，所发挥的是坚毅力量，确实是此前报界难以企及的；可是仍有《中西报》不敢采用黄帝纪元，也大不敢使用正当的言论来评论汉族和满人双方。该报仿佛自称不偏不倚、恪守中立一样，实在令人非常不解。我对这份报纸抱有很大希望。听到我这些话的人，究竟有没有所领悟呢？◎武昌起义三位烈士的供词（审问官铁忠、陈树屏）

译铁忠拍着桌案，厉声说道：‘胆大的彭泽藩，你为什么不跪下？’ 彭泽藩说：‘我们堂堂汉族，难道要向你们这些犬羊一样的卑贱种族下跪吗？’ 铁忠说：‘你为什么要造反，快快说来。’彭泽藩提高声音说：‘你算什么，配来问我？你算什么，配来问我？我哪里有让你审问的道理？我哪里有让你审问的道理？叫你不必再问了吧，我绝不同你说。’ 铁又接连问了几声，彭均都不回答，只是在桌案前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陈树屏接着问道：“彭泽藩，你是读书人中最聪明的，深明道理，为什么竟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彭说：“正因为我深知大道理，才不至于被你们这些满奴汉奸关进牢笼，坐以待毙，也才知道要洗雪祖宗数百年来最大的耻辱。今天只是你们的胡人气运还没有结束，我们的事情又没有严密安排，才被你搜捕到。恭喜各位，今天又有升官发财的路子了。” 陈说：“你为什么一定要造反，连脑袋也不惜丢掉呢？” 彭说：“你真是糊涂到了极点。你难道不知道革命是为了什么吗？就是先拿这颗脑袋作为代价，牺牲我一个人的脑袋，来换取我四万万同胞的幸福。我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铁说：“你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吗？” 彭又不回答，铁接连问了三遍，他才回答说：“我是宪兵。” 铁说：“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宪兵，法律一定懂得；何况既然领取了国家的一份饷银，就应当尽一份饷银所对应的职责。是谁教你反而触犯法律的？你应当判什么罪呢？” 彭说：“我担任宪兵，不过是借此作为开展运动的机关罢了；所谓饷银，都是我四万万同胞的民脂民膏，怎么能依据你的说法称作那个国家的饷银呢？你说我应该判什么罪，就判什么罪，任凭你处置！”铁说：“你公馆里（指小朝巷九十五号）有你的哪些人？” 彭说：“那所公馆里没有我的家人，我的父母都住在武昌县乡下。” 铁说：“你的父母虽然在乡下，你的妻子总住在那所公馆里吧。” 彭说：“我的妻子已经在十六日病死了。” 铁说：“病了几天才死的？” 彭说：“病了三天。” 铁说：“你们的党羽有多少？在哪里？军火和炸弹有多少？你详细说出来吧。你如果供述得好，我们还可以替你想办法成全你；否则你就要受苦了，不要怪我们没有早告诉你。”彭说：“你问我的同伴，凡是军界、学界、政界、警界、绅士、商界，各界无处没有，人数无法查清。至于炸弹，我的同伴人人都有，也很难计算数目。唉！你还要问什么，赶快把我办了吧。” 问到这里，瑞▯就命令戈什把彭带下去。不久，陈树屏命令把从吴公馆捉来的张姓男女逐一提来审问，他们都说他们的老爷张□□正在军营中担任队官，并极力为他辩解，说他不是坏人。只有最后一个男子（是张家的火夫）说：“彭和张老爷住在一起，张老爷有一个妻子，在十六日去世。那天我不在屋里，但晚上回来时，棺材已经封钉了，只听说是突然发了狂病。第二天天亮就抬去埋葬了。”至于其他事情，我就不知道了。陈把几个人问完后，后来又把彭提到公堂上来。陈大概认为，彭先前说妻子病了三天才死，而火夫却说只是一天的狂病，其中一定另有原因，所以又把彭提来审问。陈问道：“你先说你的妻子病了三天才死，我问过火夫后，他又说只是一天的狂病，到底是一天还是三天？其中一定另有原因，快快说出来！” 彭说：“前两天只是稍微有些腹痛，并没有在意，请医生诊治，到了第三天突然发狂，来不及救治了。” 陈说：“究竟把那口棺材抬到什么地方埋了呢？” 彭说：“你问这个做什么？难道我一个人有罪，还要连累已经死去的妻子吗？你真要问，我只知道棺材抬出城去埋了，并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 陈又接连问了几次：“究竟在哪座山、哪道岭？如果你说出来，我也好在春秋两季替你去上坟。”彭说：“已经安置在保安门内了。”但始终没有回答具体在什么地方。陈说：“只怕那口棺材里装的不是你的妻子，而是炸弹火药吧？哎呀，你的命总是革丁的，还这样支支吾吾干什么？依我看，你不如早早把那口棺材里的炸弹火药运到什么地方，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我们让你痛快地保全性命，免得我们多费一番工夫，也免得你吃亏，请你仔细想想。” 彭说：“那口棺材里明明装的是我妻子的尸体，你何苦硬说是炸弹火药？我只知道棺材抬出城去埋了，却不知道埋在什么地方。” 到这时，陈连续问了十多次，彭始终一句话也不回答。当时已经三点半了，瑞澄就喝道：“拖下去绑起来！他还有什么可问的？他是决不会再说了。”于是亲自督促把他押到大堂，绑好后，立即在督署辕门的棚口处执行死刑。又把刘复基提来审问，说：“你的党羽、炸弹有多少？快快说给我听。” 刘说：“除去那些满奴汉奸，其余都是我的同志。事到如今，只是因为你们的气运还没有断绝，反倒使我遭殃，还有什么可问的？赶快把我杀了吧！”说完，他大声呼喊“天、天、天、天”十多声，被绑出衙署；跪在辕门外时，又口呼：“皇天、皇天、皇天万岁，万岁，万岁岁！”这才就义，听到的人都为之流泪。◎黄兴的弟子罗良鉴

译弟子罗良鉴，是湖南善化人。年纪还不到弱冠，却精悍非凡，毕业于明德学堂，后在金陵大学肄业。南京发生骚乱时，他没有告诉家人便前往湖北投效。到了九江，路费已经用尽，于是加入九江学生军第一队，被提升为第一排排长。部队移驻江西后，住在陆军小学堂。《江西共和报》的记者曾去访问他，只见他正在踢球，兴致极高。踢完球后与他交谈，罗君扼腕叹惜，说汉阳失守实在是由于新军没有训练程度；至于龟山的事情，则尤其令人痛心，竟然只是被北军用五元钱买通了。记者不明白其中缘故，罗君于是详细叙述道：“汉阳危急时，守卫龟山炮台的有三十多个学生，他们日夜不合眼，竭尽全力拼死防守，可是军饷钅盍不来。忍饥三天后，不得已派一个人到司令那里报告，黄将军于是派出一个标的兵力前来接替；不到两天，龟山就落入北军手中了。原来龟山左侧的要隘有士兵防守，北军便用五元钱买通一个士兵，让他让开一条路，悄悄潜入山上。民军不知道北军从哪里来，于是惊慌失措，无法抵抗。” 唉！一个人坏了大事，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私下希望上级军官今后更加重视精神教育。” ◎无名英雄 阿云说：“汉口民军与清兵交战时，清兵诈降，随后又发动攻击，民军遭到重大挫折。忽然有一个童子开大炮攻击敌人，清兵死伤无数，民军于是取得胜利，清兵也从此一蹶不振，实在是奇功一件。” 杭州省民军反正时，旗营原本准备了几尊大炮，以备危急时发射炮弹洗城；他们所策划的事情，骇人听闻、令人发指，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大炮已经很久没有使用，必须重新修理，于是雇了一个汉人工匠来修理。这个工匠知道此事关系到全城人的生命，暗中偷走了一枚关键部件，到了临时需要使用时，大炮便无法发射，全城百姓的性命都因此得以保全，他的功劳实在太大了！” ◎中华民国国旗的历史

译中华民国国旗制定以前，我国本来没有所谓国旗。自从海禁开放，外国人有时问起国旗，满清朝廷的大臣们都瞪着眼睛无法回答，这才商议制定国旗。大家都说，中国以龙为最尊贵的物象，而黄色代表帝王；帝王既然穿黄龙袍，国旗也可以仿效，于是制定黄龙旗。这就是它的来由。不过，它的形制是三角形，不像今天的样式；后来因为各国都使用方形旗式，满清不便独自不同，又把三角形改成方形，这是十八年前的事。黄龙旗出现后，世界各国都讥笑它是病蛇旗，因为近世没有龙这种东西，能够代替龙的只有蛇。蛇还以疾病命名，不死还等什么？这就是黄龙旗所以消灭、中华民国国旗所以在世界上飘扬的原因。”},{ 中华民国国旗最初的创作者是烈士陆浩东。甲午战争后，陆浩东和孙逸仙在广州倡导起义，事情失败并流血牺牲；他是天下最早倡议并制造国旗的第一人。这面旗帜最大的特色是“青天白日”，大概寓含光明普照、自由平等的意义。太阳旁边有十二道角，也就是交叉的光芒；交叉光芒之所以必须是十二道，是因为地球以十二时辰自转一周为一日，所以十二角就是地支的名称。青天白日旗实际用于战事，以庚子年惠州一战为第一次。这一战中，大将黄福、先锋黄耀廷率领二百名敢死之士，在三洲田大败清军；随后又在白沙洋、佛子澳等地接连击破清军将领何长清、杜凤梧、邓万林的部队。战斗持续二十多天，每战必胜，清军纷纷溃败。到了最后三多祝大捷时，弹药全部耗尽，不得不下令解散。这是革命军旗最初取得胜利的光荣。海内外各地把青天白日旗作为国徽的，以新加坡中华堂为第一处。这个会堂是由惠州人组织发起的，成员大多是惠州临战的士兵。当该堂把这面新旗高高悬挂在屋顶时，一般具有奴性的侨民都感到惊异；但英国官员完全没有干涉，因此南洋各岛的革命党人便相继采用它，黄龙旗由此大为失色。乙巳年，各省革命党人在日本东京召开大会，组织成立中国同盟会。第二年某月，本部为了制定国旗而召开大会议。会员中有廖恩煦提议，应当树立井字形的大红旗，以表示井田的含义；其他人也都提出了意见。后来孙逸仙从历史问题出发解决了这件事，并陈述了改良三色旗的方法，全体都表示赞成，没有不同意见。这就是革命党所使用的三色旗的由来。在此以前使用的青天白日旗改作军旗，红、蓝、白三色旗则作为民国旗，这也是当时大会制定的。三色的意义并非起源于中国革命党，而是出自世界各国的革命党。红色是血的颜色，表示必须通过流血来争取自由；蓝色是天空的颜色，表示公正，意思是公正就是平等；白色是清洁的颜色，表示人心清洁才能做到博爱。因此，三色所代表的自由、平等、博爱，就是三大主义；欧美各国的革命党无不以三色作为旗帜。丁未年，革命军在惠州七女湖和潮州黄冈起义，这是三色旗实际用于战事的开端，因为国旗和军旗兼而使用。此战之后，南洋《中兴报》和香港《中国报》的月份牌都印上这两面旗作为国徽，世人于是逐渐知道革命党的旗号。钦州防城之战、广西镇南关之战、钦州马笃山之战，都是民国旗的光荣历史。防城之战的统帅是王和顺，他斩杀清军官吏，收降士兵数千人。镇南关炮台被攻破，是孙逸仙、黄兴、胡汉民亲自率军进行的；他们连续攻破三座炮台，并给刘荣廷以重创，后来因弹药用尽而退兵。军队退到半山腰时，军中忽然有一个十三岁的儿童想起炮台上的革命旗仍在随风飘展，担心落入清军手中，便返回去取。那时清军的火力都以旗帜和旗章为射击目标，形势十分危险，众人竭力劝阻他。儿童愤然说：“旗章是一军的灵魂，怎么可以落到敌人手里！”最终他冒险上山，攀爬到旗杆上取回旗帜。清军的子弹像急雨一样射来，他竟然安然无恙；等到他离开炮台时，清军的大队人马也已经要登上来了。这个英勇的少年确实足以称为国旗的保护者。革命历史上有这样一段佳话，应该增添无限的光荣。我曾读西方历史和英雄传记，其中都把为国旗牺牲的人视为最奇伟的男子；看看这个儿童，我国少年难道会在欧美英杰之下吗？然而他的姓名埋没而没有彰显，实在令人遗憾。至于马笃山之战，黄兴、黎仲实、梁少廷诸位又把国旗高高竖起，大吹洋号，从越南法界进入钦州；法国守将都只是目送他们，完全没有干涉。这样一来，这面新的民国旗就更能在外国人的境域中飘扬，而毫无阻力了。戊申年三月，王明堂等人在▯南河口击败清军，斩杀道台王镇邦，占据附近的州县，同清军相持二十多天。当时在河口桥头随风飘扬的，就是这面最为光荣的国旗。越南《法文报》和日本各报都把这面旗的样式绘在报纸上，这是外国人传播这种旗式的开端。庚戌年初春，广州新军中的反正党人预先制作民国旗，数量极多；己酉年腊月已经在香港缝制了数百面，都藏在被褥中运入羊城。等到倪烈士映典振臂起义，新军都举着民国旗跟随他。报纸上所刊载的那个身穿蓝袍、手持大红日光旗、骑马指挥，最后中弹就义的人，就是倪映典。同时，女党员徐宗汉和她的侄子李应生听说新军已经起事，便放火焚烧自己的住所作为响应，但火被邻人救灭，结果她们只得用所保存的国旗报警；这些国旗全被李准搜去，这就是国旗最初遭遇的厄运。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的广州一战中，革命者毁坏督署、投掷炸弹，数十名健儿都为了这面三色旗流血牺牲，可以说十分壮烈。到了武昌起义、各省相继光复之后，旗式几经变更，于是暂时确定使用现在的五色旗。自陆浩东创作国旗以来，到现在已经十九年；改为三色旗也经历了九▯佥，而汉族终于庆祝光复。从今以后，无论是继续使用五色旗，还是改定其他种类的旗式，总都足以照耀大地，为我们汉族增添无限光荣。世上如果有人侮辱我国国徽，我们发誓要同同胞一起攻击他。◎同盟会的历史

译中华民国成立以来，至今忽然已经两年了。饮水思源，同盟会不能说没有功劳。壬子年初春，某位记者撰写了一篇历史文章，刊登在报纸上，于是选取并抄录下来，献给同胞，作为无聊之中的纪念，谁说不可以呢？原文如下：自湖北省起义以来，已经过了五个月，流血牺牲的人以万计，不能说不壮烈。如今清帝退位，山河归还给我们，民国成立，革命已经达到目的；我们今后将共同享受共和的幸福，不能说不是幸事。我们既然坐享革命成功的成果，就不能不回想过去。考察我国革命的由来已经很久，流亡海外的志士多得数不清，只是都漂泊无定，势力微弱。直到孙文、黄兴二人在东京相见之后，革命事业才开始发展；由于收拢联络的功效，形成了势如长江决堤、不可遏止的局面。今天的成功，当时的运动力量占了大半。孙、黄二人最初相会的情形，去年本报已经刊载过。当时孙文游历欧美后返回日本，经宫崎介绍，与黄兴在凤乐园相会。当天晚上，黄兴便结识了宋教仁、张继、程家柽等人，打算召开留学生欢迎孙文的大型集会。于是立即印发传单，分送给在东京的全体留学生，通知他们到饭田町的商士见楼举行欢迎孙文的大会；这件事在一夜之间就办成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里〕 第二天到场的有几千人，楼里因此坐满了；不能进入而站在门外的，人数也有几千。会议开始后，宋教仁先致开会辞，表示欢迎之意；程家柽和另外两三人纵横发表演说。到最后，孙氏起身演说，众人极为欢迎，掌声如雷。到会学生中，官费生很多；由于孙氏的演说使许多人归向革命，甚至有人投身革命，到监督处辞退官费，而监督也知道大势已无法挽回，便对要求辞去官费的人说：“只要你们不明说是革命，我也装作不知道，不必辞退官费。”所以当时有“官费革命”的称呼。由此可见，革命事业日益发展，运动也日益活跃。于是他们同各省委员商议，准备组织一个新的革命团体，并将在东京召开预备会。只是这次是秘密会议，必须选择秘密地点；商议后，便选定在内田良平家召开组织预备大会。到了日期，前来开会的人很多，屋子狭小，几乎容纳不下。同志们拍手庆贺，认为这是推翻满朝的预兆，连声高呼万岁不止。预备会结束后，准备召开组织大会。但组织大会需要各省代表都到场，内田家太狭窄，于是改定在阪本家。到期来了三百多人，大家提出各项议案，进行了周密讨论，于是成立了一个新的团体，名为“中国革命同盟会”。推戴孙氏为首领，以黄氏为副首领，印发决议文，颁布到十八省以及欧美各地的留学生中间；革命事业到这时才算取得了大成。◎汉人供给满奴的详细账目 满奴有五百万人，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凡是满奴都必有饷银，这也是人人都知道的。每个满奴每月银四两，每年按十二个月计算就是四十八两；五百万人每年共需二千四百万两。自满奴入关至今已经二百六十有八年，没有一年不是照这个数目从我百姓身上取走的；即使不计算利息，也已经达到六百四十三万万两，合计四十万万二千万斤。如果用马车运输，每车能装千斤，就需要四百零二万辆；如果把这些银子铸成银圆，则可得到七百五十四万万四千四百四十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元。银圆直径一寸一分，如果把全部银圆连接成一条带子，这条带子长达四百六十一万里，可以绕地球五十八周。我的同胞如果把养活满奴的钱拿来养猪，那么每顿饭人人都可以吃肉了。何况以上数目还只是正式供给，此外还有觉罗的私费、满员中饱以及旗奴的种种勒索，恐怕还不止这些。唉，真令人痛心啊，这是我同胞的血汗膏脂！◎福建的奇童 奇童王杰功十六岁，身材瘦小，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他幼年在益闻学校接受教育，辛亥年冬天在开智学校就读。他的父亲王鸿滋，是中华同盟会福建支会的庶务长。彭君岳峰从湖北回来筹划福建的事情，杰功便暗中跟随他奔走了十八夜。起义的同盟会员在桥南社组织各种队伍，先集合学生队，杰功请求加入，队长因他年纪小而拒绝他；他非常不服，于是改加入巡缉队。这天夜里三点钟，彭君下令招募手持炸弹、担任先锋的敢死士；呼喊后聚集了几十人，杰功也暗中混入其中。有人阻拦他，他高声说：“与其死在满清的压迫之下，哪如死在民国军旗之下？我的身体虽然小，我的志向却很壮烈！”于是他跟随彭君从南较场驰进。到达山上时已经四点半，两军正在交战。杰功分攻水部门城的满兵，投掷炸弹非常准确，并从左右两面夹击满兵。撤退时，满兵还有从其他道路赶来的，枪弹急如暴雨；杰功面颊中弹，血肉飞溅成两片，立即倒在地上，但仍强撑着站起来，拿着炸弹猛烈前进。队长急忙派人把他抱去救治，他包扎伤口后又出来，怎么也不肯受阻；右腿再次中弹，这才撤退。不过，收复的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二十五日，军队举行阵亡将士追悼会。杰功和前来临祭的孙都督都大加赞赏，孙都督还让人用自己乘坐的轿子把他抬回去。看见的人无不啧啧称叹，说：“王家的孩子，王家的孩子。”唉，像杰功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奇异了！不过，仍希望杰功在学业上勤勉努力，把自己雕琢成国家所依赖的良材，不要就此自我停止。◎孙逸仙的旧事

译孙逸仙说：“去年秋天，江西萍乡发生骚乱，风云突然紧张起来，震动了四百多个州。湖南曾州、江阴东阿、辽河西等地举旗响应，接连起事，用箪食和壶浆迎接革命的旗帜。愚昧的百姓激发了正义的愤怒，声势像火焰一样，似乎有把爱亲觉罗烧尽的气概；如果不乘此时机起事，那么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救国的日子了。我已经下定决心，准备向十八省的秘密党人传送檄文，彼此沟通联系，约定日期起事；担任先锋的是广东罗定州的志士队。他们已经同当地总兵、陆军将佐等订立密约，如今只等一声号令，便可以不经交战而平定广东。黄兴君将代表我们的中华革命同盟会，于十一日从横滨出发，匆忙赶来参加，汪兆铭君也应当同行。”孙氏又说：“从前粤西的洪秀全起兵起义，大功将成时，不幸被英国人戈登击败，最终背负‘大逆长发贼’的名声，长葬九泉。同时有一个名叫李登来的英国人，素来具有侠义气概，富有正义感，写了一本书，把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情说明出来，讲述洪秀全等人的人格和抱负，指出屠杀这些人的错误，还痛骂英国政府没有人道、没有知识，竟借戈登之手帮助清政府。” 唉！有读了他所著的《太平天国革命史》却不流泪的吗？洪秀全、李秀成等豪杰，幸亏有这本书替他们昭雪，使他们得以摆脱逆贼的污名，成为轰轰烈烈的革命殉国者，受到后世有识之士的追悼。◎重提往事 满人入关，窃据汉人的土地二百六十多年。有志之士总是想摆脱他们的束缚，恢复我们的河山，却始终未能做到。自从洪秀全在广西起义以来，豪杰纷纷兴起，所向无敌，势如破竹；十来个月之间，已经收复了我们一半的河山。谁知他们贪图安逸，又因内讧而分裂，终于使即将成功的事业败在小人手中，有识之士都为之惋惜。从那以后直到现在几十多年间，革命起事不知有过多少次，虽然都没有成功，其中却不乏壮烈的行动。这些事本可以在革命史上长久留下纪念，只是世人大多不知道罢了。比如镇南关之战、河口之役，孙文和黄兴亲自冒着箭石，即使没有成功，实际上也足以在近代革命史上大放异彩。现在叙述这些事情，告诉我们的读者，使他们知道孙氏等人苦心孤诣，有坚忍不拔的志向和不成功便不罢休的决心。自从孙文和黄兴在东京会面、联络两派、成立中国革命同盟会以后，会员日益增加，势力越来越强。孙文看到时机将要成熟，于是同黄兴、胡汉民以及党内许多铮铮有声的豪杰商议，谋划大举行动，准备先夺取镇南关作为根据地。镇南关有天然的险要地势，欧洲人称它为第二个旅顺口。要夺取它，非先游说盘踞在那模村的游勇，让他们担任先锋不可。那模村在镇南关附近，地方被游勇占据，势力相当强大；有黄明、何伍、李辉坚三个头目，统率全队，专门以抢掠为业，实际上是一种土匪，只是他们勇敢善战、能吃苦耐劳，每次同官兵交战总能取胜。即使有时战败，也会凭借熟悉地形而迅速逃走，使官兵无法找到他们的踪迹，常常被他们欺骗，始终不能获利。因此地方官也无计可施，时常给他们财宝，作为平息骚乱的办法。他们不只在本地横行，还常常抢掠连接云南边境的法国一侧，屡次同法军交战；法军不胜其扰，深受其苦。七八年前，孙文曾到安南，同当地总督关系很好，偶然谈到游勇的事情，总督说：‘他们侵扰边境，令人不胜其烦，有没有办法用法律治理？’孙文说：‘这非常容易，只要您暗中允许我的部下到他们那里去，一

译定能代您镇压安抚，也不必我亲自前往。’总督非常高兴，请他立即行动。于是孙氏派使者前去劝说那群人：‘我们都是汉族的子孙，不是清朝的人。’ 满人入关，占据我们的汉土，号称清朝，压迫我们的百姓；我们的同胞做了他们二百多年的奴隶。如今有志之士成立了革命党，党员遍布四百州，即将起事以恢复我们的河山。起义时，希望你们同心协力，起兵响应。只是消灭清朝并不难，最怕外国干涉，祸及瓜分；所以希望你们不要侵扰法国边境，以免失去和睦，这样外国干涉就不会到来，大事便可以成功。’游勇听了劝说，非常心服，于是立誓不侵扰法国边境，因此总督对他们深为感激。当时孙氏与黄兴、胡汉民等聚集在安南的东京，把那里作为根据地，准备起事；总督因为以前受过这份恩惠，便置之不问。孙等人商议攻打镇南关需要游勇的力量，于是派李京作为密使，前往那模村劝说游勇担任先锋。游勇欣然答应。于是十二月一日（新历）夜里，头目黄、何、李三人率领一百多名部众发动袭击。他们携带的武器除刀、叉以外，只有小铳四十二支；他们从山后小路进入，攀藤附葛向上攀登，出现在第三炮台之后。到达后，众人便呐喊着猛冲，声音震动山谷。守兵大惊，手足无措，丢弃炮台逃走。游勇随后追击，到达第二炮台。守兵因为事情出乎意外，仓促之间无法抵抗，也跟着逃走。游勇于是抵达第一炮台，守兵不知道事情原委，见来势非常凶猛，也丢弃炮台逃跑。于是镇南关的三座炮台转眼间全都落入革命军手中，革命的旗帜也随即飘扬在三座炮台的顶上。收复镇南关的喜报第二天飞到东京，孙等人大喜，连声称快，拍着额头互相庆贺。于是第三天早晨，他们率领住在东京的同志飞驰前往；这时附近的人听到消息而前来归附的很多，一昼夜之间就得到几百人，声势和力量更加壮大。炮台守兵逃走后，全都聚集在炮台下面的本营，商议进攻收复的办法，并派人侦察情况。到了第四天早晨天还没亮时，他们开炮攻击炮台，革命军也用炮台上的大炮还击。孙、黄两位将领各自拿着小铳，率领同志亲自冒着箭石冲锋，勇敢作战，声势大振，官军终于无法支撑，全队溃逃。革命军已经取得大胜，彼此庆贺，同时部署内外防务，以加强防守。这时最重要的是弹药，谁知一查军库，竟然没有剩余储备，孙文因此大为失望。原来孙文起初认为，镇南关是险要地区，有三座炮台，所储存的弹药必定很多；只要夺取此关，得到其中的弹药，就可以放心大举进攻，后方也没有忧患；即使凭险据守，也可以相持多日，不用担心缺乏。没想到官军侵吞军费、中饱私囊，导致所存弹药所剩无几，甚至不足以供应几小时的战斗。弹药已经短缺，无论进攻还是防守都很困难；即使有天然险要也难以守住，哪怕立即购买补充也不能马上得到。官军如果大批到来，怎么能够抵挡？于是孙等人召集各位将士商议，说与其守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放弃关隘撤走，另谋下一次行动。于是同各位将士约定后天离开，放弃关隘，各自散去。镇南关战役时，孙氏不但亲自冒着箭石，还凭借自己一向通晓医术，主动承担救护任务；遇到伤员就立即跑到身边尽力救治，因此同志中得以活下来的人不少。孙氏在东西两边不停奔走，没有片刻休息；遇到敌人就作战，遇到伤员就救治，勇敢敏捷，人人都十分钦佩。

译这确实是当时的一段美谈。孙氏等人放弃镇南关后，黄兴率领二百多名同志走遍广西内地，多次袭击官军，以锻炼他们的战斗能力、增加作战经验；大小几十次战斗，总是取得胜利。一天，他们突然遇到大队官军，于是列阵迎敌。炮火交战后，黄兴率军猛攻，斩杀敌军几十人，官军大败逃走。黄军缴获一面敌军军旗和一匹统领乘坐的战马。官军统领郭某是黄兴的朋友，黄兴探知此事后，便把缴获的军旗送还给他，说：‘我们因为主义不同而交战，也属于不得已的行动。如果朋友因为丢失军旗而死，我心里怎么忍得下去？所以奉还军旗，以保全朋友之义；至于马匹，暂且请你送给我。’郭某因此得以不死，因为军法规定丢失军旗应当斩首。黄将军重情重义到了如此地步。黄兴率众进入广西时，孙文前往南洋，同同志商议夺取云南河口的计划。商议确定后，便在七年前（即光绪末年、镇南关战败的第二年）的四月末，率领潜伏在云南、越南国境上的党员一百人，以及装扮成苦工、分散居住在附近铁路沿线的党员二百人，按期起事；同时通知河口巡警中的内应，交给他们秘密计划。到了约定日期，内应先斩杀巡警首领以表明立场，然后内外同时发动。枪声如雷，官民惊叫示警，顷刻之间大乱。革命军乘势进攻督办王玉藩部下的两个营。其中一个营的统带黄元贞已经暗中约定作为革命军内应，到这时便倒戈相助；官兵无法抵抗，大败溃逃，河口于是收复。起初，第三天王玉藩派人向革命军求降。革命军担心其中有诈，派王槐庭带两名随从到王玉藩营中察看虚实。见面后，王槐庭知道果然是假投降，因恼怒其不守信用而准备返回。就在一刹那间，王玉藩已经挥刀砍来，王槐庭来不及迎挡躲避，被刺倒在地；两名随从也被手枪击中，倒地身亡。王玉藩部将中有个叫熊通的人，已经答应做革命军内应。当时他在营中听到枪声接连响起，急忙进去查看，见到这种情形便拔枪射击王玉藩，一枪将他击毙，随后带领部众投降。此时，黄兴在安南河口的部众派使者前往，准备迎接黄兴担任大帅，统率全军谋求进取。各项事情都已准备完毕，但弹药又告匮乏，结果在黄兴到来之前不得不弃城撤走，使浴血奋战的功绩一旦化为乌有，难道不可惜吗？看这两次战役，都是因为弹药不足，导致不能完成最初的志愿。不过，虽然功业没有成功，经验却已经积累起来；正是凭借百折不挠，才取得了今天的大功。◎冯和尚 冯和尚，号守之，是苏州人。十多年前他就剪去了发辫，整天奔走于茶坊酒肆之间；人们见他光头光脑，便戏称他为冯和尚。和尚起初从事金业，没有得志，后来替汤姓办理榷田事务。汤家只有母女二人，不懂得收支管理，田租收入每年以万计，全都把处理权交给和尚。和尚精于谋算，在海上的投机事业中，他偶尔试图插手，往往都能获利；没有几年，家境便达到小康。戊戌政变后，国事日益败坏，海外志士编译书报，供给求学者。和尚在苏州首先设立报刊发行处，苏州教育界认为他能够成为启迪民智的渠道，众人一起推重他；和尚从此便昂首天外，自以为了不起。和尚只认识一些字，从未真正求学，但口才极好，喜欢像刘四那样辱骂席间众人；元妙观前、云露阁的简陋房间里，几乎没有一天没有和尚的踪迹。和尚每次坐下，就随意品评人物，评论时政，滔滔不绝，仿佛世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件事能合他的心意。他不顾是非，毫无原则，人们也听惯了，并不觉得奇怪。自从民军光复苏州以后，侦探四处布置，秘密捉拿间谍。某月某日，和尚正在一家茶馆谈论民军围攻南京的事情，痛斥民军无能，说张勋兵败后尚且还能做盗匪，民军战败却连做贼都不行。谁知这句话刚出口，左脸突然挨了一掌，紧接着右脸又挨了一掌，声音清脆，满座都听见了。和尚受到这番当头棒喝，默不作声，那人也随即回到座位。当时茶客正多，大家纷纷注视，过了很久，和尚怒火中烧，说：“言论自由是什么东西？狂妄的奴才竟敢来干涉？”那人听见和尚的话，立即走上前用手枪指着他说：“我现在就干涉了。军政府巡警局请你跟我走，幸好你可以自己选择。”和尚不得已，只好一同前往警察局，这才知道那人姓缪，原来是军政府侦探队的队员。幸亏局长一向认识冯某，替他说情，最终只将他拘禁三小时，命他具结保证不再妄言，然后由倪源元珠宝铺出面保释释放。洁说：我曾见过这样一种人，遇到民军胜利就阿谀歌颂民军；看到北军胜利又阿谀歌颂北军，真恨不得把那些姓缪的人一个个都打耳光。◎中国的文学革命说 辛亥年冬天，日本有一份报纸说：法国第一次革命时期，文学界一时也纷纷趋向崇尚古典主义；到了第二次革命时代，才大力发挥自由平等的思潮。如今中国发生革命，沉睡了七百多年的文艺必将复兴，也会像法国那样。一时之间，崇尚古典主义大概又会流行起来，因为中国古代文学确实有值得尊敬的价值。我们所期望的中国革命，不仅仅是普通的改革；中国孔子、老子的思想即使到了十九世纪，仍不失为世界上最高的思潮。这次革命，中国人正应当从根本上觉醒，综合世界上一切思潮，再产生出足以支配二十世纪以后人类的大思想。中国有四百多个州的丰富资源和四亿民众，又拥有五千年的历史，如果能够奋发起来，必定能够解决世界上的重大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因此，这正是我们对这次革命抱有无限喜悦的原因。中国的文艺如今正遇到大革命的时机，我们对于这一点自然应当竭力加以支持，这也是日本在东洋的真正使命。如果只是因为邻国发生骚动，便只希望得到趁火打劫的机会，那不过是我国第三流、第四流的人罢了。◎决死队之家书

译吾兄鉴：匈奴还没有消灭，何以顾家；弟弟虽然没有才能，早就怀有这个志愿。近来武昌首先起义，天下纷纷响应，我本来打算前往汉地，却因受到阻力而作罢。后来听说荫兵残暴，张勋这个贼人凶横，建虏的暗杀党结伴而来，欧洲的侵占者也乘机急起，不禁伏在枕上哀号，感叹灾祸不知何日到来。尤其令人痛心的是，人们一向认为真正追求自由必须以铁血作为代价；民军流血还不多，恐怕一时难以宣告成功罢了。弟近日就要离家从军，稍尽国民的天职，或者加入北伐队，或者加入淮扬徐海决死队，现在还没有决定，因为还须比较两者程度的高下、志气的大小，再决定方针；然而二者必定要选择其一。弟弟是个孱弱的病夫，只希望不能为功业而死并非本心。最难忍受的是，老母还在堂上，做儿子的责任尚未尽到，却决意离去，罪过大得上通于天；然而忠孝不能两全，何况妻子儿女又有什么罪过，无从仰望，只能大声哀叹惭愧罢了。此次离去，南北东西、生死存亡，全都在不可知之中；幸而能够生还，再谋求欢乐相聚，否则就从此永别了。弟弟所生的一儿一女，年纪虽然幼小，身体健全，禀赋还不算差，一切读书的事情，恳请你加以照料。如果承蒙你扶持他们成人，那么弟弟死去之日，也如同还活着的时候一样；这份恩德百世不忘。家母那里也请你时时加以安慰。至为嘱托，至为嘱托！二十九日或三十日，弟弟打算回家，到时一定来当面告别。弟弟现在改名为枕旦，字砺须，二十六日早晨五点。按：这是上海何家角志士杨秉衡写的信。杨君原本是龙门师范的学生，担任和安学堂的掌管人员，然而投军的志向竟如此坚定卓绝。又有我家的租户刘贻生，在震旦读书，也停止学业从军，家里无法阻止，竟被他的父亲强行带到苏州。我国的少年人物能够这样仗义，真是可敬可爱、可泣可歌。邹韬附记：起义之时，弃笔从军、慷慨赴死的人多得数不清；但像杨君这样，家中上有老母，中有爱妻，下有子女，竟然仗义而不顾，毅然抛下他们离去，他的血性和热诚，实在令人敬仰爱慕。读到他的家书，悲壮淋漓，情意恳挚，尤其是耿耿不忘把老母托付给友朋，更使我的心为之酸楚。泣群谨慎记下此事。◎红十字会的起源

译红十字会在我国也相继兴起以后，连年遭遇兵灾，该会竭尽全力在枪林炮雨中保护和救助伤病人员，功业伟大，早已在民间闻名，无须赘述；但该会在欧洲产生的历史，知道的人很少。现在有一篇关于该会起源的材料，是从友人那里得到的，其中探究根源，称得上相当详细清楚，现附录如下，以供考察。西历一千八百五十三年至五十六年，英国和法国结成联盟攻打俄国，联军十八万人、俄军二十万人在克里米亚交战，相持了四年之久，尸骸堆积如山，腐臭气味冲天，污秽之气所接触的地方形成疫病，辗转传播，死亡人数越来越多。英国有一位坚慈勇敢的女士，以护理病人的学问闻名于世，她怜悯这场浩劫，大大发挥仁爱之心，召集志同道合的女士赶赴克里米亚，遇到伤者必定救治，不嫌肮脏；遇到疫病必定治疗，不怕传染。于是三国在战地的人员，上至将帅，下至士卒，无不被从水火中救出而得到安置，令濒死者活命，使枯骨生肉。她们的仁德声名传播远近，人们倾心仰慕她们的德行，前来参加这个会的人接连不断。事情结束后她们回到英国，将军率领士绅和民众到郊外迎接。此次行动中，女士遭受了非同寻常的艰辛，因劳累成病，长期卧床不起；英国志士集资二十万圆，供她终身赡养之用。女士一分钱也没有沾用，特意用这笔钱创办护理病人的女子学校，隶属于伦敦的圣托麦司病院，用来教授妇女护理、照料病人的方法，也就是所谓“乃丁戤而病院”。（日本称为看护妇，因为妇女性情安静、心地慈善，照料周到，所以各国医院都用妇女担任护理工作；规矩严肃，不苟言笑，完全没有弊端。）她又绘制战地的惨状，以触动人心而消弭战争，扩大对同胞的友爱，酿成太平和谐。红十字会的起因于是由此埋下了。西历一千八百五十九年，奥地利和法国的关系破裂，瑞士国的大善士显里涂南脱亲自来到战地。这年六月二十四日，双方在沙弗里诺交战，两国军队厮杀了十五个钟头，死伤遍野，血流满川满沟，悲惨的哭喊声，实在不是耳目所能忍受的。近来虽然有军医救治，但微薄有限的力量不足以救助无穷无尽的伤兵，于是有人本来可以用药物救活，却因救治稍迟，最终同归于尽。善士亲眼目睹，内心悲痛，回去后写成《沙弗里诺战事惨纪》刊行于世，劝告各国政府的海陆军军医部门广泛选拔医生，多准备医疗材料，使临时遇事时有所措置，让战争灾祸稍微得到挽回。然而善士的心愿仍未满足，他又打算召集志同道合者创办救护会。会内的宗旨专在救治伤员、治疗疾病，减轻军民的痛苦，处理尸体、讲究卫生，避免活着的人染上疫病。哪里发生战争，就立即赶赴那里进行救护，劳作大概始终伴随着战争。只是战争发生的地方容易引起猜疑，刀枪之下难以分辨好坏；如果事先不作筹划，恐怕行动中会有许多阻碍。因此善士请求确立自守局外中立的原则，交战国不得无故伤害会内人员；这样，观察战况就没有过多顾虑，救治伤员也不受区别对待，良好的制度和美好的意愿兼备。然而只在战时救护而不在平时救护，恩惠仍未遍及各处，愿望也没有完全实现；于是他发扬广泛救济的胸怀，扩大救护范围，诚恳勤勉，数年如一日。直到一千八百六十三年二月六日，才只有五位同志开会商议创办此事，可见创始确实不容易。到了这年十月二十六日，派遣使者来参加会议的有七国，带着国书来的有三国，三十六位同志共同聚集商议。到第二年八月二十二日，各国又特意派使臣在杰乃法（瑞士国的府名）开会，签订盟约的有十一国，共同订立了十项条约。这次会盟时，究竟应当采用哪个国家的旗帜作为标志，众说纷纭，无法取得一致，负责此事的人深感犹豫。最后共同决定把瑞士国旗反过来使用。瑞士国旗是红底白十字，所以这个会采用白底红十字。又因为瑞士的杰乃法是世界公会的会盟坛场，便把条约命名为《杰乃法条约》，又称《涂南条约》。由此正式规定为成例：地球上各国，不论大小，只有获得公认许可、能够加入这个盟会的，才准许使用这面旗帜；盟会之外不得滥用。没有参加《杰乃法缔约》的国家，不得享有这个会的利益和权利。其慎重达到了这种程度。◎陆征祥小史 陆征祥，江苏上海籍，是广方言馆毕业生，长期驻在俄国，熟悉俄国情况。庚子年间，他协助杨儒办理满洲交涉；他同俄国外交大臣应答时的明快老练，在日本人所写的《中俄外交秘史》中有详细记载。前年，他担任海牙第二次和平会议的全权大使。会议讨论公断条约时，某国提议把撤回领事裁判权作为公断事项之一，陆氏担心这会给我国日后撤去领事裁判权造成很大障碍，于是在会场发表演说，竭力反对，这一条文于是被取消。又在国际捕获审判所的问题上，英国和德国拟按照各国权力的强弱分为一、二、三等，以此决定各国派出审判员的数量。陆氏前一天探知此事，于是约同南美各小国纷纷反对，这项条约便无法实行。又关于荷属各岛上的华侨，荷兰政府坚持强制入籍的政策，侨民群起反对，于是这个问题转变为两国之间的交涉问题。陆氏同荷兰政府争论了一年多仍不得要领，陆氏想到各国办理外交时，常常有召回使臣以表示绝交的做法，便借此暗中改变对方的态度，于是把这个策略报告给外务部，外务部便召回了陆氏。陆氏回国约半年多以后，荷兰政府又向陆氏重新提出建议，于是上年九月《中荷领事约》签成。该约明确规定，依照荷兰法律入籍的人回国后仍然是中国人民。这个条约虽然不是令人满意的解决办法，但比起强迫入籍已经相差很远；而且其中关于领事的权利和义务，与日本、荷兰两国所订条约没有不同，这在我国订立条约以来还是前所未有的。◎张怀芝轶事

译庚子拳乱时，董军攻打使馆十多天仍未攻下，朝廷下旨召武卫军的开花炮队进京助攻。张怀芝当时任武卫军分统，奉命率领部下进京。荣禄认为城墙靠近使馆，居高临下，最适合俯攻，便命令怀芝率部登城安放炮位。大炮即将发射时，怀芝忽然心有所动，命令部将暂且停止发炮，急忙下城前往荣禄府邸，请求说：“城墙距离使馆只有咫尺之地，大炮一响，整座使馆立刻就会成为齑粉了。我不担心攻打不下来，担心攻克之后另行引发交涉，那样怀芝将成为祸首。请中堂赶快发一道亲笔手谕，使怀芝能够据此办事。”他这样说了好几遍，荣禄始终不作声。怀芝于是说：“中堂今天不下令，怀芝终究不肯退兵。”荣禄不得已，只好对他说：“无论如何，炮声一响，里面总会听见的。”怀芝明白了，立即匆匆告辞出来。到了城上，便假装说刚才测量得不准确，必须重新测量才能命中。于是把炮位全部移开，朝使馆外的空地射击了一昼夜，没有损伤使馆丝毫，停止攻打的中旨就下达了。◎王二疯子传 宛侠说：“王希孔，字时若，是内乡赤眉镇人，有田二千亩，富裕而喜欢行义。他借钱粮给穷人，往往把借据烧掉；荒年佃户缴纳租粮只收一半，丰年也不要求偿还。他有一种奇怪的癖好，因为发誓不饮酒、不吃肉、不乘车、不穿丝绸，认为天下人都奢侈糜烂；冬天只有一条布被，没有褥子。朋友有时请他赴宴，他坐在那里谈笑，却不肯动筷子；饭送来后他又吃，很多人怀疑他是吃素奉佛的人。遇到义举，他倾尽所有，资助千金也毫不吝惜；因此分家居住三十年还没有买置一分土地，别人认为他不经营生产、舍弃自己而顺从他人，于是称他为王二疯子。他喜欢引用书中的话，可惜不通晓文义；写文章谈论经义时常常没有正确解释，把‘子死亦不悲怛’解释为：‘人本来就有一死，只是早晚罢了。’城中有一座铺屋，价值三千金，他捐出来充作节孝祠，妻子责怪他也不理会。他喜欢新学，打算在本镇设立高等、初等师范两所学校，四处劝富人出钱，却一直没有人响应；他一怒之下拿出自己的田二百亩作为学校经费，每天强迫全家妇女放足，从此疯子的名声大大传开，富翁听到他的名字便捂住耳朵逃走。县令清廉贫寒的离任时，他一定去拜访，赠送百金；贪赃枉法的官吏则不送。庚戌年，我因言语不谨慎被拘押在信阳狱中，朋友们怀疑祸患将不可测，没有人敢给我传一个字。王公听说后很悲伤，便同友人王慧通、李省三冒着大雪步行，在腊月除夕到狱中探望我。我道谢说：‘您年纪将近六十岁，奔波数百里，又冰雪满路，为什么不等到明年呢？’” 王公说：“我生性喜欢冒险，这点风雪怎么能阻挡我？何况你身陷困境，没有钱财，而且将要死去，明年恐怕就来不及了。”说着便把随身带来的钱全都送给我，因此我在狱中得以不受苦。近些年内乡一带土匪猖獗，抢劫绑票的事情常有发生，却没有人忍心进入王氏的住处。怨毒子说：王公是个墨守古道的老人，行为往往超出常规，能使人做到这样，中国的形势还大有可为。我特意把他表彰出来，以补《民国义民传》的缺漏。◎张勋的叔父 张勋的父亲，知道的人本来就很少；至于他的叔父，我恐怕全天下知道的人不过十个。我的朋友南昌人黄济，和张勋的朋友某君交情深厚，某君曾对张勋经常说起：有个叔父名叫王福彪，是鲁地人，属于绿林中的豪侠。他的臂力超过常人，四十多年间出没于安徽、山东一带，却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姓名；某君还讲述了几件他的轶事。王福彪为人颇有古代游侠的风度，急公好义，同那些剽掠抢劫的盗寇有所不同。一天夜里，王福彪从徐州前往济南，气势雄壮地赶路，傍晚在一座古刹中休息，听见殿后传来猜枚的声音。他循声察看，见八个魁梧大汉席地饮酒，便认出他们是同道中人，向他们拱手致意。八人都站起来作揖，各自说了姓名。酒过几巡，坐在上位的人说：‘我看您也是行道的人，现在要到哪里去？’王福彪说：‘我愿意跟在诸位后面走。’那人说：‘今晚本村有一位尚书嫁女儿，嫁妆丰厚；只是尚书在京城任职，只有公子陪着妹妹回来，仆从也不多，您能不能助我们一臂之力？’王福彪说：‘可以。’于是约定日期抵达，住了几天才完全摸清他家的路径，便趁夜翻墙进入。公子听说有盗贼，开门出来呼喊；一群仆人被一个盗贼捆住，那盗贼正要用刀刺他们。王福彪说：‘我只是想要他们的财物，为什么要伤害人？’于是把他们释放了。尚书的女儿姿色美丽，群盗想要奸淫她，王福彪喊道：‘我王福彪纵横四十年，之所以能够保全首领，只因为从不奸淫妇女（盗贼把犯淫称为“采花”，这是他们的隐语）。诸位听我说，请从这里离开，否则我的刀要见血，不要说我没有同伙情谊。’群盗害怕他的凶猛，一哄而散。第二天早晨，尚书把事情报告给县令，县令派捕役出去缉捕，半年也没有踪迹。所有捕役都受到重责，实在没有办法，便欺骗县令说：‘某某是本县有名的捕盗能手，如今虽然老了，仍然健壮，请召来派他查办。’其实这两个捕役并没有超过常人的本领，而且已经十分衰老，早就退役了。县令召来二人，给了他们五十两白银，限期一个月破案。二人出发后便商量说：‘我们的死期到了，怎么办？’其中一人说：‘不如逃走。’于是抢了银子离去。经过观城时，一个白发老人拿着酒杯，独自在柳树下【原文“独的柳树下”】；二捕请求到席间坐一会儿，老人答应了，并询问他们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二人详细讲述尚书家被盗一事，说如今奉命出来缉捕，却还没有抓到。老人问：‘能抓到吗？’二人说：‘不能。’老人又问：‘那么二位要到哪里去呢？’ 他说：“只是逃避死亡罢了。”老人捻须笑道：“盗贼不是别人，就是我。如今既然相遇，怎敢因为这件事连累您？只是我做这件事，虽然家里人都不知道，也请您千万不要声张，以免惊动我的邻里。”于是他自己说出姓名，并请老人到家中，叫儿子出来拜见，说：“某人是我的老朋友，邀请我去临淄游玩，明早就要收拾行装出发了。”于是便一同到县城。县宰非常高兴，立即把这件事报告给公子。当时女公子已经出嫁，回到母家，恍惚想起那群盗贼闯入房中时，保护她贞节的人是王某，便把这件事告诉公子。公子也记得自己被捉住时，有一名壮士呵止盗贼，因此得以免死，便急忙拜见县宰说明此事，请求不要给王某加刑。县宰也认为王某义气高尚，只是按照名册捕获的八名盗贼被一并刺死在市中，而王某得到释放。公子感念他保全自己的恩德，赠给他金钱后让他回去了。杨继说：“张勋是残害百姓的贼，他的叔父也是残害百姓的贼；然而张勋的行为比叔父差得多。《南华经》说‘盗贼也有自己的道义’，这话果然有道理吗？” ◎闽中蒋、黄二人的事略

译闽中蒋筠、黄家成被刺杀，是民国元年六月间的事，上海各报都曾刊载。后来闽中的友人郑君把关于二人的事略给我看，记述比较详细；现在特意编录下来，作为研究此案真相者的资料。蒋筠，字子庄，闽地侯官人，性情洒脱豪放，不太把家人的生计放在心上。二十岁时非常贫困，但交游的人并不知道。他嗜酒，能作诗，兴致一来往往流连数日，家中甚至无以举火做饭，也置之不顾。庚子年，他补为弟子员；壬寅年，在乡试中考取。可是蒋君对浮名也不屑一顾。他天生精通畴人之术，从未受过老师传授，却能独自探究其中奥秘；写文章时，下笔数万言，立即就能完成。辛、壬年间，闽学刚刚萌芽，蒋君历任讲席，跟随他学习的人大多成为杰出人才。后来他又亲自创办小学校，独力维持；经费不足时，就努力勤奋募捐，尤其重视贫民教育。他一向擅长辩论，各社团举行演说会时必定邀请他参加；他一登上演讲台，掌声就如雷鸣。蒋君把开通社会风气视为自己的责任，有邀请便一定前往，从不因为奔波劳累而推辞。闽法政学校开办后，校长郑君聘请他协助校务，他筹划安排得极其周详。光复后，他充任民政司地方科科员；但蒋君的志向一向在于开发普通社会的知识，所以公务之余常常发表自己的见解，写成论文投给各报，《民听报》刊载得尤其多。他所说的话都切中当时的社会弊病，渐渐被某位要人察觉，而祸根也就在这里埋下了。他又喜欢演说，闽地光复后，每逢星期日各处大多举行演说会；每次开会都邀请蒋君，他一定到场；他一到场，所说的话一定痛快淋漓。民国纪元四月二十七日，他在会城通贤里演说，言辞刺向某君，说到悲痛之处，眼泪便流下数行，听众纷纷鼓掌。蒋君说：“暂且不要这样，日后我们恐怕连眼泪也没有可流了。”这句话一传开，蒋君也就因此死了。过了两天，蒋君坐轿从自己的住宅出来，到了玉山涧河蠕，突然有一个凶徒喝令轿子停下，轿夫厉声斥责他；一把刀已经刺入轿中。蒋君正要出来，十多个人挥刀一齐砍下，其中有一个轿夫竭力遮护他，但最终无法抵挡。蒋君跳入河中，轿夫也跟着下去，凶徒便散去。轿夫把蒋君抬出来，问他怎么样了，蒋君还回答说：“我死了。”再问他便不再有反应，抬到家时已经死去了。唉！关于蒋君之死，议论纷纷，几乎成了一桩疑案；其实本来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把前后事情合起来看，就清楚得像拨开蒙蔽一样了。蒋君死后，舆论风声日益恶劣，《民听报》首先停刊；不到一个月，又发生了黄家成被刺杀的事件。黄家成名复，以字行，是闽地福清人。民国纪元五月二十三日，他死于盗贼之手，年纪才二十二三岁。八年前，他进入仓前山鹤龄书院学习，学业在同辈中最为优秀，性情豪迈，勇于担当事务。前四年，他和同学某某秘密创办了一种《警醒报》，宣传民族主义，每月出版一册，南洋侨民争相购买阅读。经费接续不上时，常常靠抵押借贷来维持；清朝邮局不肯代为递送，便改报名为《民心》，通过外国邮政寄送，一时流行。闽地光复能够这样迅速，这份报纸起了作用。去年春天，广州的事情将要发生，家成认为闽地不能没有准备，便倡议设立体育会，暗中按照兵法编制训练。武汉首先起义后，家成谋划响应，日夜奔走于省坦【原文“省坦”疑为地名或讹字】。事情稍有头绪后，他便赶赴下游，招募武士八百人，率领他们到福清；而省中光复的消息传来后，他立即拿出私财，把招募来的人全部遣散回去，没有花费公家一文钱。福清已经无事，家成便赶到省中。当时一些仰慕权势、追逐权位的人，借革命谋求个人职位，正洋洋得意。那位先后掌管某部、某局，如今任参议长兼警察总监的某君，实际是政务院长；他见家成到来，便强行授予他印铸局总稽查的职位。家成一向的志向在于救国，如今革命已经成功，而自己的学业还没有完成，绝不肯因为那个人而放弃学业来任职；几天后便辞职，仍回到鹤龄书院继续旧业。不明真相的人还说家成是因为失望而心怀不满，于是对他深深猜疑，家成的祸根也由此埋下。旧历去年腊月，闽军因为缺饷而稍有不安，当权者便指认家成，认为他将要煽动骚乱，家成因此更加收敛。光复之初，家成认为要开通民智、监督政府，没有比办报更好的办法，于是和同志商议，将《民心册报》改为《日报》，报馆设在仓前山，距离鹤龄书院只有几十步。报纸创办后，主任某君远行，报务便由家成负责经营。报纸上的言论直率，对于政务院尤其用力批评，报馆将被查封的消息已经传了很久。蒋案发生、《民听报》停刊后，报界大为动摇，家成竭力保持镇静。五月初三，报馆终于被查封，当时家成正好在馆内，便从容地出来应付。前来缉捕的人似乎和家成相熟，假装不知道他的身份，家成于是慢慢收拾账簿，借机出来，赶到鹤龄书院。报馆同人已经【原文“已先生”疑有脱误】先一步发电给各埠。第二天，国内外各党会纷纷发电质问闽政府，最后经国民协会电闽支部与警务司交涉，查封才终于撤销。然而外界的风声越来越恶劣，盛传某某、某某二人（都是民党中人）的名字已经列入暗中的名单，都将像对待蒋君那样对待他们；听说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家成。家成的老师、外国人某君，也告诫家成不要轻易外出。忽然有一天，政务院副院长黄乃裳带着一个人来到鹤龄书院，拜访书院主理人，说家成的私人房间里有危险物品，想搜查一遍以查验真假，主理人答应了。搜查完毕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他们便道谢离去。后来又给鹤龄书院监院某君写信，说家成如果能和我一起去见彭某，我一定替他解释嫌怨，必然不会有其他祸患。监院询问家成，家成便和黄乃裳一起进入都督府会见彭某，交谈得十分愉快；彭某留他们住宿，家成坚决推辞。彭某派人送他回去，出门不到一二里，家成看见轿子后面有十几名穿着操衣的人跟踪而来，便急忙下轿进入一家书店；过了一会儿不见那些人，才重新上轿，从梅枝坊进入，准备到南营拜见外交司。家成的轿子刚进入梅枝坊时，有人在坊口看见一个凶恶的和尚向坊内张望，不久便挥了一下手，十几个人跟着他进入，扑向家成的轿子。到了梅枝坊尽头转入南营时，这十几个人又紧跟而来。

译其中一人先抽刀刺入轿中，家成大吼着跳出来，十多人挥舞利刀一齐砍下，于是他的尸体血肉模糊，再也分辨不出是谁了。最后一个人把刀头上的血抹溅到尸身上，又撕取路旁的残纸擦刀，将刀收入鞘中，斜眼看着路旁的人说：“还没有完，还要再找其余的人。”说完便把刀刃刺入自己的腹部，然后各自悠闲地离去了。唉！杀死黄君的究竟是谁？难道有什么难以知道的吗？真正的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这是为什么？那些诬陷黄君的人还说：“他是在谋划第二次革命，死有余辜。”黄君在满清时代谋划革命，是为了实现共和的愿望；民国既然已经建立，他又还有什么要求呢？况且他手无寸铁，若不是极其愚蠢的人，谁肯甘愿冒犯众怒来自己寻死呢？那些诬陷黄君的人，反而正好说明黄君之死必定有主动策划者，而一群疯狂昏聩的人狼狈为奸，事情的真相也就更加无法掩盖了。◎林君淮琛事略 先生名淮琛，字憬南，一字希玛，是闽地侯官人。他天性纯朴真挚，年少时努力学习，专心研究当世事务；读书看到有所得，便喜欢随手按类别抄录，积累成厚厚的文稿。稍稍长大后，随父亲客居皖江，又辗转迁居金陵，长期经历忧患，因此感慨万千，谈到国家大事常常流下眼泪。于是进入东文学堂学习，更加刻苦自励，多次考试总是名列同辈第一。校长是日本人，对他格外礼遇，说：“林生不但能够积累学问，他立身处世遵循道义、自我尊重，也有足以称道之处。”毕业后，他回到闽地，进入师范学堂。这一年，闽中官吏商议选派学生出洋留学，他入选。东渡后进入高等工业学校学习染织科，八年后完成学业。先烈林君广尘是福建同盟会支会会长；淮琛入会后，和他成为知己。他曾因我国实业日益衰落、不知如何挽救而感慨，对广尘说：“全世界都昏昏沉沉，我们的责任太重了。将来事业成功以后，要谋求国民的安乐和利益，必然要归结到发展实业上；我所要承担的责任，难道敢不努力吗？”广州之役中，广尘牺牲了；淮琛听说后悲痛流泪，作长歌哭悼他。当时有同学准备回国到北京应试，淮琛对他说：“如今正是牺牲生命、谋求光大事业的时候，区区功名又有什么可取呢？” 淮琛性情恬淡安静，不太向往外在的名利，年纪将近壮年还没有娶妻。有人问他，他说：“匈奴还没有消灭，为什么要成家呢？”这大概是因为他全心投入革命，从来没有一天忘记它。辛亥年八月，义军在武汉起兵；他回国后便沿江溯流而上，军务部的孙武让他担任参谋。九月初七日的战斗中，我军败退，退守汉阳。敌军接着进攻，守将宋某逃跑，人心大为震动。黎元洪命蒋秋成率军前往援救，淮琛实际上也随同前往。当时敌军势头锐盛，炮弹声在耳边不断响起，迎击它的部队都溃败了；守军又有一半逃亡。淮琛神色自若，回头对同僚说：“我们决心死战罢了，有什么可怕的？”他日夜巡视险要关隘，慷慨激励士卒，把废寝忘食当作常事。后来黄兴率领湘军到来，汉阳的危局才得以解除。淮琛于是往来于汉口、上海之间，办理和部署事务。十月，他取道经过镇江，镇军林述庆正出兵攻打南京；淮琛拜见他，请求随军，多次提出谋划，林君很看重他。在军中的日子里，他忍饥挨渴地奔走，劳苦露宿；有人认为这很艰难，他却神色怡然。镇军夺取天堡城时，冒着刀枪箭炮而死的人接连不断；南京光复，他的功劳很大。淮琛在这时对张贼的无道行为十分愤恨，振奋精神、磨炼锐气，和将士们一道在枪烟弹雨中冲杀，冒着万死而毫不顾惜自己；与同时在战场上牺牲的管带杨韵珂等人相比，实在相差无几。然而淮琛的心力也因此耗尽了。联军北伐时，他仍然立誓跟随。等到停战谈判开始，他便滞留在海上，旧病很是发作，夜里常常失眠，精神恍惚而不得意。不久他要到金陵去，刚到两天病情就加重，体内蕴积的热邪灼烧不止，服药也没有效果，终于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去世，年二十九岁。他曾写过《振兴工商业意见书》，共数万字，指明利弊，深刻明白。当时谈论实业的人都知道，他的学识和经验确实非同寻常。唉！革命已经结束，建设才刚开始，国民的安乐和利益正等待谋划，却突然让淮琛抱着未竟的志愿走完一生，这实在太令人悲痛了。◎章太炎先生《秋瑾集》序 山阴是少康支子的封地，箕帚开始使用，妇女的道德规范由此形成；曹娥为父亲而死，这些还不足以称多。最后有了秋瑾，她改变古制、改易常规，成为女刺客；她的德行将与乾卦相合，刚健、中正、纯粹而精微；六爻发挥，旁通万物之情；乘御六龙，以驾驭上天；云气运行、雨水施布，天下于是太平。秋瑾一向自负，言语不加选择，曾称乡人某某为自己的死士，听到的人恨她入骨。徐锡麟被诛杀后，恩铭一党的祸患逐渐牵连到绍兴，于是有人把她牵连进去，报告给有关官府，官府便杀害了她。秋瑾死后，搜集她的诗词一百多首，总编成一部传记。我看她的诗文，文辞婉约【原文“婉[1234]”有缺字或乱码】，似乎不能与她的性情相称。人的志向和操守，有时深厚坚定，并不显露在诗歌中；然而她最终却因泄露言语而自取灭亡，可悲啊！我听说古代善于剑术的人，内在充实精神，外表显出安详的仪态，因此喋喋不休、张扬言辞的人很少。读《吴越春秋》，其中有袁公和越女的故事，真可惜啊！秋瑾没有记取这一点。定公、哀公时期，于是有了含蓄而微妙的言论。丁未七月，章炳麟作序。◎秋瑾遗诗拾遗《红毛刀歌》一泓秋水清澈得不染纤尘，远远看去不知道它的光芒像刀一样。真让人惊骇，仿佛玉龙盘曲在匣中，等待乘着雷雨腾入云霄。听说这种利器来自红毛，连大食、日本的刀也羞于与它同列。只要沾上鲜血，就能使骨节分解；砍断头颅，不必等到刀锋交击。抽刀出鞘，天地都为之震动，日月星辰的光芒顿时暗淡。砍向地面一声巨响，海水也仿佛竖立起来；刀锋露出三寸，隐藏着呼啸的风声。陆地上斩断犀牛、大象，水中截杀蛟龙；魍魉惊恐躲避，魑魅纷纷逃亡。遭遇这把刀的有多少人，头骨堆成高台，鲜血涌如波涛。刀头承载着百万冤魂的哭泣，刀腕之下掌握着天地间的杀劫。刀【原文“▯”字疑为“刀”或其他字】暂时挂在墙上不用，半夜发出鸣啸，声音仿佛【原文“疑▯”有乱码】。英灵渴望饮用战场上的鲜血，也像磊块需要用酒来浇灌。红毛，红毛，你不要骄傲；你的兵器确实锋利，我却宁愿把它抛弃。自强在于人而不在于武器，区区一把刀又有什么值得夸耀的。◎革命女士秋瑾遗文

译其一：唉！我们的父老兄弟，难道也知道今天的时势究竟是什么样的时势吗？难道也知道今天的时势已经到了不能不革命的地步吗？欧风美雨汹涌逼人，满洲贼寇和汉奸接连布下罗网，我们同胞身处四面楚歌之中，却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这正是我们因为大义而不得不恳切劝告你们的原因。鱼儿游在锅底，燕子栖息在即将焚毁的巢中，早晚苟且偷生，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濒临危境；我们的同胞和这有什么不同呢？财政方面贪婪搜刮，永远没有满足，即使承担了全部纳税义务，却不给人民参政的权利；民生方面百姓流离道路，而他们那边却在歌舞升平；口头上大谈立宪，实际上却实行专制；名义上说是集权，实际上汉人全都遭受剥削。南北的兵权既然完全掌握在满洲奴才手中，天下的财赋又想集中起来，无论练兵、加赋，种种剥夺，说到底，不过是要掌握我们汉族的生死命运罢了。即使在闭关自守的时代，也不能容许一个族群出现偏枯的弊病，何况如今四周强邻逼近。他们竟然把防范家贼、讨好异族的手段，用来送掉我大好的河山。唉！我们的父老兄弟，为什么不也想一想祖宗创立基业的艰难、子孙将无立足之地，而深入思考满洲奴才的政策呢？我们这些人眷念祖国的前途，默默观察天下大势，知道自己已经不能不革命。因此张开旗帜、擂响战鼓，消灭那些丑恶的奴才；为了天下而首先创举，义军旗帜所指向的地方，正是我们汉族应该表示同情的地方。其二：芸芸众生，谁不爱惜生命？爱惜生命到了极点，便进一步爱护群体，因为种族不能保全，个人也会随之灭亡。这本来是显而易见的大义，没有必要多说。然而如果试着问我们的同胞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们无不说：“这是种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再进一步问用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生死存亡的问题，他们却又瞠目结舌；有的什么也不说，有的则把政治改革当作最极端的进化。唉！欧风美雨咄咄逼人，追究祸患的根源是谁造成的，即使把满洲奴才一族消灭，也不足以掩盖他们的罪责。汉族沉沦二百多年，在别人屋檐下卑躬屈膝、奴颜婢膝；有土地却不知道守护，有财赋却不知道使用；拥戴丑陋的异族为主人，甘心把自己当作奴隶。他们本来就是偶然得到的外来之物，哪里会真正爱护我们；真正难以忍受的，是我们的父老兄弟。生在这里，居住在这里，聚集同族而容身于此，一旦眼看着国家被瓜分，他们即使退居藩属之列，也本来仍胜过那种刚刚开始游牧生活的族群。可是我们的父老兄弟竟然听见这些话也像没有听见一样。近年来，防范家贼的谋划步步推进，并把它美称为“立宪”；而杀戮的奏报不断出现在文书中，却把题目夸大为“集权”；结果汉人失去势力，满族更加嚣张。唉！人不是木石，谁不爱惜生命？但爱护群体又迫于不得已，于是只能守护一族的利益了。他们既然与我们不是同一种族，把我们置于不闻不问的地位，那么采取报复的办法也是应当做的。为什么我们的父老子弟没有及早看清这一点呢？我们这些人见识浅薄，不敢自居为先知；然而遇到应当承担的事情也不退让，确实也曾以此自我勉励。如今时局危急，确实看出有些事情已经不容自己置身事外。因此大举讨伐，首先是为了洗雪我汉族二百多年作奴隶的耻辱，其次是为了开启我二兆方里的天府，建立新国家。宗旨务求光明，不涉于暧昧；办事务求简明，不陷于琐碎。幸而借黄帝祖宗的神灵，使我们能够光复旧业，与众人重新开始。现将派出的兵马和晓谕事项列在下面，凡我汉族都应当共同表示同情。下面所列的军职表，是用“光复汉族，大振国权”八个字编制的；此外还记载军旗、钤记、服制、电报、暗码等事项，这里不一一抄录。来了，来了，是什么东西来了？喏，喏，喏，辫子军来了，快逃啊！◎汪兆铭小史

译汪兆铭，字桂辛，广东广州府番禺县人，京籍浙江山阴县。他的伯父汪辛生曾任前粤督张文襄的幕宾，汪兆铭从小聪慧，落笔就能写成千言文章。他的堂兄汪兆铨，字莘伯，是举人，曾任粤水提李准的幕宾。汪兆铭也是举人，曾任前粤督岑春暄的幕宾，这些人都认为他是奇才。十七岁时参加童子试，取得府案第一名；这一年是壬寅年，他的胞兄兆【疑似缺字或OCR误字】宏取得县案第一名，兄弟二人同在府、县榜中名列第一，并同时补为弟子员，确实是旧日科举时代的一段佳话。第二年，生员等第四名补为廪生，在诸生中声名显赫。到了甲辰年，岑春暄命藩司选拔考试，选取贡员四十名赴日本学习法政，汪兆铭被选中，联同众人东渡日本，进入法政学校。校内有四五百人，每次考试他总是名列第一。当时他已经十分倾心革命，孙文正好在日本，仰慕他的才华，特意以礼相见，并出资创办《民报》，聘他为编辑（当时汪兆铭尚未毕业）。《民报》中有署名“精卫”的文章，精卫是汪兆铭的别号（取精卫填海、欲填恨海之意）。他以第二名毕业（第一名是孔昭炎，广东南海人，曾任粤督幕宾）。毕业后，岑春暄嘱咐他的哥哥兆镛催促他返回广东，筹办广州法政学堂。汪兆铭回信给哥哥，说读书人各有自己的志向，不必相互强求，并预先声明自己已经脱离汪氏家族，日后如果有革命行动，与兄弟无关，请把这件事存案。兆镛当面回复岑春暄，岑春暄笑着点了点头。当时，汪兆铭锋利激切的文章被刊印在多种书报上，流传国内外；各地大员虽然禁止贩卖，但从香港输入的仍然不断。到了庚戌年，汪兆铭因革命没有成就，打算用暗杀来实现自己的志向，进入京城，企图炸死清朝监国，事情败露后被侦查官吏逮捕。民政大臣肃王在部内审问汪兆铭的所作所为，汪兆铭拿笔径直写下三万多字的供词，大意纵横古今，并涉及欧美。肃王佩服他的论述，向清朝监国请求，免除死刑，永远监禁。案件定案后送交法部，司法大臣廷杰因民政部侵夺了他的权力而愤怒，打算虐待汪兆铭以旁敲侧击地发泄怒气，想把他关进黑暗的牢房。肃王听说后很不高兴，并拿出二百两银子和十多种书，命差役送到法部交给汪兆铭，以表示自己的意思。廷杰顽固而且嫉妒，听说后更加愤怒，命人把东西退回肃王。肃王把这件事告诉清朝监国，监国认为肃王做得对，廷杰只好悻悻作罢。汪兆铭因此在法部只以读书来打发漫长的白日。辛亥年秋九月，革命军势力强大，监国不得已赦免党人，希望借此挽救局势；本月十六日下旨赦免汪兆铭等三人，交由张鸣岐派差役办理。汪兆铭出狱后，有人询问他的经历。汪兆铭病得很重，而且沉默了很久，才详细叙述在狱中的情况。他说，自从入狱以来，脖子上就一直套着铁枷，分量很重，不是一个书生所能承受的。每天只能吃一碗稀粥和一小撮粗面饼，而且不能用手拿，只能把嘴凑到架子上去吃。有一天，突然有一个禁子掀门进来，我当时正处于昏眩之中，没想到他竟然把我脖子上的铁枷和手上的铁锁都解开，拥着我出去。我眼睛已经看不清了，不知道要被带到哪里，以为一定是要杀我。过了很久，他才拥着我来到一间机器房，就是骡马市的泰安栈。我更加疑惑，难道要在客栈里杀我吗？禁子拥着我进了一间房，立即把行李交给我（就是被捕时封存的行李），又交给我一百两银子，说是我家里先前寄来的，还殷勤地向我讨喜钱。我惊讶地问：‘我有什么喜事？’禁子告诉我：‘你已经遇到赦免，出狱了。’并给我看了当天的几张新闻纸。这时我更加怀疑，后来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如今我的身体仍有一半麻木，虽然整天阅读报纸上记载的东南各省战事，却始终怀疑那些消息不确实，心想：我不过入狱一年，我国人民的进步就已经这样快了吗？有人问他的政治见解，但他竟然沉默不语，不肯说一句话。◎汪精卫的婚事

译据说，汪精卫十六七岁时，他的长兄曾替他与刘氏的女儿订婚。后来汪精卫留学东京，与孙、黄等人组织同盟会，他的行动渐渐被内地知道。汪精卫担心因此牵连家族，于是写信与家庭诀别。他的家人把信给刘家看，刘家的长兄便退还聘书、定礼等物，两家的婚约从此解除。萍醴事件失败后，汪精卫由文字宣传革命转入实际行动，牺牲的念头十分坚定；又因为已经与家庭诀别，便不再考虑娶妻。党内有人赞美他的品节，想把女儿嫁给他，汪精卫一概谢绝。后来汪精卫听人说，刘氏退婚后曾为女儿议婚于别家，但女儿不愿意，婚事于是中止。汪精卫感慨地说：‘这不合情理。’想写信去说明自己的意思。然而，汪精卫与刘氏女儿的婚约并不是双方因爱情而订立的，而是两家家长作主订下的；如今婚约既已解除，汪精卫一向遵循世俗礼例，此前又从未与那女子互通音问，现在更没有理由写信给她。于是他写信寄给那女子的兄长某人，说明婚姻以爱情和名分为要素；如今名分已经断绝，双方过去又没有爱情，不应再产生纠葛，等等。某人没有答复，汪精卫从此断了刘氏这件事的念头，但也不再谈论与别家女子结婚，这样过了好几年。汪精卫性情谨慎整饬，出生以来从不去狭邪场所游玩，因此到二十多岁也从未接近女色，他的朋友大多能证明这一点。汪精卫曾游历南洋各埠，所到之处都宣传革命，演说和刊登书报同时进行。槟榔屿有一位广东新会商人的女儿，名叫璧君，喜爱学习，关心祖国的事情，平时阅读汪精卫写的文章，对他心怀仰慕；后来听到他的演说，更加受到感动，于是加入同盟会。汪精卫在南洋招募、团结了许多同志，这本来也是平常的一件事；只是璧君加入同盟会后不久便留学日本，后来又加入暗杀部。暗杀部对加入者的资格要求最严格，而汪精卫对与他共事的人要求更严；经过多年严格组织，始终没有改变志向的，广东只有汪精卫、陈璧君和黎仲实，福建只有方君瑛、曾醒，四川只有黄复生、喻云纪。几人曾先后到广东、上海、汉口等地分别设立机关。辛亥武昌起义时，孙武试验的物品，就是他们留下的遗物。最后，汪精卫与陈璧君、黎仲实、黄复生、喻云纪一同进入北京，留下方君瑛、曾醒作为后援。事情没有成功后，陈璧君、黎仲实、喻云纪离开北京，以便日后再图；汪精卫和黄复生仍留在北京机关，于是遭遇了灾难。但是，事情虽然失败了，国内已经受到它的影响。汪精卫本来就坚忍不拔，不避艰险，只是他在党人中声名很大，又被清政府列为重点侦察对象，所以进入内地往往不能自由行动，实际上全靠陈璧君在身边帮助。汪精卫在上海、大连、奉天多次濒临危险，都是陈璧君救助他才得以脱险。陈璧君对汪精卫确实十分爱护，但知道汪精卫有家庭方面的隐痛，所以从未在他面前谈婚嫁之事，汪精卫因此常常敬重她。然而，由于两人在内地从事革命活动，经常假装是亲属关系，以躲避侦查；陈璧君对此并不在意，汪精卫却深感内疚，曾叹息说：‘使陈君受误解的人，就是我。’陈璧君的母亲也是同盟会成员，热心参与暗杀和军事计划，曾变卖田产房屋、典当簪珥来应付急需，也曾把陈璧君隐含的心意告诉汪精卫，汪精卫始终沉默不答。后来在北京谋划炸死清朝摄政王，布置已经完成，汪精卫和陈璧君都准备作为牺牲者。临出发时，汪精卫对陈璧君说：‘过去之所以不提婚事，是因为离开家庭的人不应该享受家庭的幸福。如今濒临死亡，已经没有将来的幸福了，何不把婚事一言定下，以表达我对知己的感恩之意？’于是写信告诉陈璧君的母亲。汪精卫被关进监狱后，陈璧君和各位同志苦心焦虑，设法营救。汪精卫出狱后，认为临到生命危急时曾说过一言定婚的话，自己不能失约；而且这次没有死，实在出乎意料，并非当时能够预料到的，想来天下总会有能够谅解自己的人。回家后，他把事情的始末详细告诉家人，家人都为之感叹。壬子年四月间，汪精卫介绍陈璧君与自己的家族相见。有人问汪精卫对刘氏是否有恶感，汪精卫说：‘没有。只是自从两家家长解除婚约之后，名分已经断绝，而且双方过去从未见过面，毫无爱情，自然也就没有守节的义务。但我对刘氏的女儿不但没有恶感，反而非常敬重她的为人。只是解除婚约既不是出于我，也不是出于刘氏女儿；所以两人另行寻找配偶来实现自己的爱情，不能说是违背婚约。’以上是汪氏家人所述。◎汪兆铭暗杀史 汪兆铭，是一代文豪，名声传遍四百多个州，为人慷慨而重情义。庚戌年春，广东革命军失败后，汪兆铭十分愤怒，于是决意独自进入北京，暗杀清朝摄政王，以报复他命令军人残杀同胞的仇恨。当时孙逸仙和黄兴都劝阻他不要前往，想以后再设法谋求万全之策。汪兆铭不听，说：‘如果阻止我去，我就投海而死。’他决心之坚定、立意之坚固，实在不是常人所能相比；他的言辞慷慨激昂，使黄兴为之落泪，于是黄兴同意他的计划，并约定帮助他。于是汪兆铭和六七名男女同志动身进入北京，开设照相馆，作为表面上的掩护；同时秘密购买军火，结交宫中人员，在宫内秘密埋藏炸药，接好电线，用来引爆炸药。他们行动的巧妙、装置的精细，实在出人意料。布置已经完成，时机即将成熟，正当大功快要告成之时，没想到被奸细侦知，立即告发，大事于是失败。汪兆铭和他的同志黄树中竟被捕，投入监狱。汪、黄二人被捕后，在法庭上接受审问时，汪兆铭说这件事是一个人的计划，并没有同谋者；黄树中则想救汪兆铭，说这件事是黄某一人的计划，与其他人无关。这在当时实在是一段美谈。于是审问官判定二人都是主谋者，一同治罪。审问汪兆铭时，他神态泰然，回答从容；他的镇定和慷慨实在令人感动落泪。审问官问他为什么要策划这一阴谋，汪兆铭立即拿笔疾书，很快写成数千字，措辞慷慨、恳切、光明。审问官看后内心受到触动，原本打算判处死刑，因而减等，改判终身监禁。在狱中三年，适逢武昌起义，清政府想收买人民的欢心，于是批准张鸣岐的电奏，让他出狱。◎汪兆铭的诗词

译轰杀凤山的革命少年当时年仅十六岁，癸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夜里曾到北京狱中探望汪兆铭。因受监狱规矩限制，不能进去，便作了一阕词投给汪兆铭。汪兆铭作词唱和道：‘分别以后平安吗？即使相逢，那些凄凉的往事也不忍回首。国家破亡、家庭离散的无限怨恨，哪里承受得了这一生的消磨？又增添了离愁，万般愁绪都在眼底心头。像昨天一样回想我们几次相约，梦里又重重携手。一腔热血为你剖白，泪痕不要滴落在新词上。倚着寒窗反复细读，残灯微弱如豆；留下这残生还有什么意义？徒然让多情之人【OCR疑误】忧愁，惭愧的是这颗头颅仍在，却还要继续跋涉。山河知道改变并不容易，只愿孤魂环绕守护在车前车后。肝肠已经寸断，这首歌再也唱不下去了。’（《金缕曲》）他又和福建某位寡妇的诗说：‘忘却形体的牵累，使心灵得到扩展，与自然的良知相通而达到玄妙。新的偈语和新的道理使人领悟旧日典籍，霜鬓逐渐侵染，反而容易磨炼冰一般的心志。怀抱着自己的坚定，抬头便能成就；一笑之间，那清静的月光多么美好。’他又和广东某位女士说：‘落叶飘零，空庭中万籁微弱；故人在梦里彼此依依。风声萧瑟的易水如今仍像从前，魂魄渡过枫林，究竟是真还是幻？即使到地下相逢也终究无愧，劈开山岭却无路可走，又想归向哪里？记得我们曾一同在新亭洒泪（新亭在新加坡公园，是汪兆铭与某女士握别的地方），怎忍让哭泣的泪痕再次沾湿衣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斗〕 ◎李烈士兄弟传 李景沅，字寿堂，寿州人，家境小康；他的哥哥和弟弟都跟随父亲经商，只有景沅跟从老师求学。景沅性情狂放，天资非常聪敏，书看过一遍就能背诵。父亲疼爱他，给他的衣食也特别丰厚。十岁就能写文章，提笔便能立即写成千言。当时王学的风气逐渐盛行，所以景沅喜欢读《阳明先生集》。十八岁时参加前清童子试，在州、府考试中总是名列同辈第一，人们因此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亲戚朋友聚会时一定称赞景沅，前辈宿儒谈到后辈学子时也一定称赞景沅；景沅自己也顾盼自得，认为求学不过如此，而天下的事情也很容易办成。他又体弱多病，不能专心精进，于是搁置并丢弃典籍，纵情饮酒，喜好赌博。赌博时必有歌妓、优伶在面前，行为放荡，不拘形迹。然而每当酒喝到兴浓耳热，偶然谈到当世之事，他没有一次不叹息感慨，乡里的年轻人都尊奉他。庚戌年九月，淮上义军起兵，两淮健儿相继加入军队，司令张孟介率军西征，景沅担任【缺字】参军事；关于战守的机宜，他多有谋划，张孟介倚重他如同长城。颖州光复后，任命他为民政长。恕斋，名仁忠，是他的二哥；这时也应张孟介的征召，来到颖州主管财政。不久，倪嗣冲的军队到来。倪军进攻颖州时，当地士绅百姓和外国教士想从中调停，只有景沅慷慨痛哭，发誓要与城池同生死，坚决不肯退让，不给国民留下耻辱。不久城池陷落，兄弟二人都死了；他的哥哥被肢解而死以殉国，尤其惨烈。然而景沅守义而不肯屈服，痛骂倪贼，即使百世以后，人们仍仿佛能听到他的声音。语罕说：‘寿堂是我的同乡，也是我的好友。我爱寿堂，不同于平常人对他的爱；我哭寿堂，也不同于平常人对他的哭。我写文章来为他作传，也不敢把平常人的是非当作是非。唉！羊石黯淡，淮水深沉；【疑误】想把他呼唤出来，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高丕儒传 高君丕儒，号席珍，奉天金州人，崇尚侠义，富有胆识。他幼年失去父母，依靠叔父和哥哥丕相居住；家中资助贫困者从不吝惜。他在乡里设馆授徒，贫苦子弟来求学时，连束修也一概不收；又常常替人排除困难、调解纠纷，不避让权贵豪强，因此声名大振。中东战争后，他曾愤怒地对人说：‘我国的内政腐败，外交失败，都是因为政府恶劣；可恨的是不能把当权者全杀光。’有见识的人都觉得他非同寻常。邻近地区盗贼赃犯蜂拥而起，有个叫孟传文的人倡议举办民团，知道高君的名声，便邀请他出山，推举他为团防长。他又考虑到民风强悍、喜欢枪械并习惯携带枪支，便仿照前明保甲制度，实行寓兵于农，编练一万多人，指挥教导俨然成为一支劲旅。不仅盗贼销声匿迹，就连恶绅李浩年、土棍刘鸿源，过去一向以剥削乡民为事，到这时也不敢逞凶横行，地方很大程度上依靠它而得到安定。官府实行专制，转而嫉恨他，但因为他是在保卫地方，也没有办法。庚子年变乱时，盗贼纷纷在磨盘山、茨沟一带起事，势力十分猖獗。高君曾前往围剿，民心都信服他；但李、刘两个恶徒诬陷并贿赂官府，牵连成案，把高君拘捕下狱。地方上一片哗然，民众代为申诉，最终仍未能为他平反。他在给友人某僧的信中说：“贪官和恶霸劣绅相互勾结，残害百姓；世道黑暗到了这种地步，死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只是平生的志愿还没有实现，公众的仇恨还没有报，我们同胞究竟哪一天才能脱离专制的范围呢？”这时，君已经在狱中超过一年。有个福建人曾石农和新州牧藩茂荪，都详细说明君的冤情，经过几次审理，终于辗转获释。地方上仍推举他担任团防长，官府却不允许。君召集地方父老说：“清国官吏一向把压制民权作为原则，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既然是为了地方治安着想，就只能做我们认为该做的事；公款由我赔偿足数就是了。”当时顾人宜也在顾家岭训练民团，双方互相援助。顾人宜与君是姻亲，同样受到官府的严厉打击，官府屡次以私下聚会为名，想要解散他们，却始终未能做到。我掌管满州警政两年，地方能够安定，多半是靠君的帮助。辛亥年夏天，庄河的官绅强迫百姓捐款，潘永忠率众奋力抗拒，顾人宜约定起兵响应，君却认为时机还不成熟，没有决定。不久，清朝总督赵尔巽派重兵前去围剿杀害潘永忠。李浩年与巡防营管带李万胜有旧交，便串通起来，陷害君是潘永忠的同党，将他诱杀。临刑时君神色不变，从容就义，当时三十七岁。顾人宜听说后十分愤怒，便与君的叔兄丕相商量购买枪支、置办武器，依照君原有的计划扩充力量，发动大规模行动，以继承他的遗志。等到武昌起义爆发，顾人宜便在庄河起兵响应，连续作战都取得胜利。君虽然已经去世，共和却告成了。他生前对乡里有功，死后又对民国有功，难道不是当代的伟人吗？所以我为他写下这篇传记，使他的事迹流传下去。◎吴廷萃传

译吴君名守钦，字志远，号明陔，生于中华民国前二十五年，是我的朋友春陔的亲弟弟。父亲炷庭公以经商为业，用忠厚之道教导后代。君成年后家境更加贫困，但对父母甘美饮食的供养却一点也没有缺少。小时候跟随春陔研读儒家经典，聪明沉着，被认为将来会成就大器。长大后喜欢剑术，十六岁时游历湖北，慨然怀有乘风破浪的志向。此前，春陔在湖北军第三十标第三营报名应试，考取陆军特别学校信字斋学兵名额；君因为兄弟友爱，不忍与哥哥分离，也投身效力于该营。第二年，君充任智字斋学兵。虽然学业还没有完成，但志向更加坚定，内心更加刻苦，专心操练，熟读兵书，注重品德，努力学习，成为同伴中的表率，尤其酷爱东西方代数和颜真卿、柳公权的书法。有空时便把战术、筑城、地形等书籍编辑起来，准备付梓刊行。兄弟二人每月薪饷加起来还不到十缗，却全都用作供养父母的费用，因此从乡里到军中，都称赞他们孝顺友爱，毫无异议。然而，他们世代居住在枝城，那里靠近荆州驻防地，而该营的官兵中满洲人和被视为满清奴才者尤其多，他们所受到的压制，实在无法用斗量来计算。每次读《扬州十日记》，他就捶胸顿足，说：“如果我得志，发誓要杀掉他们。” 他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庚戌年出镇长沙时，他与王文锦谈到满清的种种弊政，痛哭流涕，痛恨革命、排满的主张没有迅速传播于世，说：“这样下去，我们这些人就会被像鱼肉一样屠杀殆尽。”王文锦于是把他引为同志，加入了革命党。恰逢母亲去世，春陔约他回去安葬母亲，君说：“弟弟我的志向还没有实现，仇恨还没有报，这不是兄长所能了解的。兄长先回去吧，等志向实现、仇恨得报以后，我一定马上回去助办丧礼。”辛亥年八月，正值革命起义，最先树旗起事的是工程队，响应的是炮队；而奔赴火药局、占领楚望台的人，就是君。君的智慧、勇敢、忠诚和刚烈，是他的本性使然，不是我们霖等人所能比的。初六日，刘家庙迎战敌军，激战三日三夜，杀敌无数。九月初五日又激战三日三夜，因为汉奸接连出现而失利，君在九死一生中奉命脱险。然而锐气虽受挫，精神却更加振作。十月初一日，他奉都督命令，担任第八标第一营督队官。初四日，他率队到锅底山杀敌，在千军万马之中右腿受伤，官兵都慰劝他请假养病，君说：“敌兵压境，生病怎么足以推卸责任？难道没有听过诸葛武侯‘鞠躬尽力，死而后已’的话吗？” 他仍然亲自处理战事，做得更加谨慎严密。初五日，该营管带官谢涌泉受伤就医，君随即代理管带的职务，带兵到黑山、梅子山等地与敌军大战。可是汉奸又出现了，暗中向敌人通报情报，破坏防御；官兵日夜拼死抵抗，最终仍然无效。初七日，大军退却争相渡河，大半沉没。君说：“今天的事情，负有杀敌的责任，应当替黄帝报仇，也为了同胞的流血。兴复汉族、消灭满清，就在这一举。兵法说：‘幸生不生，畏死必死’，不必争着渡河；想要侥幸求生，必须在死地中求生，在危险境地中求存。”说完，他便督率排长蔡治正和几十名士兵，把沿途遗留下来的弹药几乎全部拾取起来。然而大军已经退尽，敌兵距离他们仅有几十米。君飞身跳上一只小船，身受数处伤仍然摆出射击的姿势，口中不停地痛骂汉奸和满清奴才，又哭着说：“我死了并不可惜，可惜阳夏重镇失守，损失了我的两万名同袍。活着不能报仇，死后也要变成厉鬼来消灭贼人！”话还没有说完，一颗子弹射中额头，直贯后脑，他翻身掉下船去，因而丧命。这是当天下午二时的事。唉！男儿死了，死得很有意义。君子这一名先锋，幼年聪慧，喜欢谈论战术，是春陔出继的弟弟。霖没有才能，但与君兄弟一起在军队中共事已经超过七年了。起义以来，霖负责督运粮饷，往来于武汉之间；凡是君经历的事情，霖都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因此，湖北军都督先是称许他的勇敢刚烈值得嘉奖，后来又称许他的忠诚刚烈足以成为风范。◎经过古代革命家吕留良墓记事

译梵领以东、语水岸边，松林茂密，松风吹起时如怒涛般作响；一座座墓门已经呈现崩裂的样子。我经过那里停步观看，只见哀鸿纷纷飞过，荒草蔓延，眼前心中都显出一派悲惨景象，只恨没有一块断碑残碣可以让我记下这些字迹，也不知道这是谁的墓。正叹息之间，恰好来了一个肩挑柴薪的樵夫，他凄然面对这座墓哭泣，眼泪流了好几行，最后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我感到奇怪，便叫住樵夫问道：“这是什么墓？为什么会崩裂？您为什么哭呢？”樵夫含着眼泪告诉我：“这是古代革命家吕留良先生的墓。前清乾隆初年遭遇文字之祸，满清朝廷派人挖掘他的墓，杀戮他的尸体，还对他施行灭族之刑。不仅使先生的子孙全都受到法律牵连，而且连与先生同族的人也都遭受刑罚，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以断绝他的祭祀。我听说先生著作很多，而且对儒学有功；他的书籍全被满清付之一炬，还毁掉了他的著作版本。我虽然只是个樵夫，也是大汉后裔，多次经过这里，不敢砍这里的树木，反而敢对着这座墓哭泣。我已经在这里哭过好几次了，客人难道不能容许我哭吗？”我说：“我不是不容许您哭，实在是想查访这座墓的来历，所以才询问您，请您不要误会。” 恭敬地听了您的话，才知道先生遭受了这样惨酷的刑罚。如今幸亏依靠各位烈士流血奋斗的力量，大汉已经光复了。我读《浙报》时，看见先生将要被列入先烈专祠，却不知道先生的墓竟有这样的遭遇。您何不再把他的历史告诉我呢？冒昧请教。”樵夫又回答说：“我出生得晚，哪里知道先生的历史？您如果不把我当作齐东野人的无稽之谈，我就把从前听梵樵说的话全都告诉您。梵樵是先生的后裔孙，与我是志同道合的朋友。他的祖先因为改换了别的姓氏才得以逃脱法律的追捕，近来也恢复了本姓。只是我担心吕氏家谱会触怒满清，所以记载得不详细，难以拿来作证。我听他说：先生将要去世时，命令儿子说：‘我死以后，入殓时棺木应该用红绫覆盖。’并遗命在红绫上写下‘重见天日’四个字，以代替铭旌，这样死后才能瞑目。”先生死后，儿子按照遗言为他入殓。没想到过了几年，竟被伪朝廷开棺戮尸，果然应验了先生留下的四个字，实在太惨了！至于先生读书的地方，名叫‘天盖楼’，如今也已经变成茂密的荒草；只有其中一株山茶树长久未变，花开得艳丽，远近都传为胜迹，此外的一切都湮没无存了。如果说到先生的文字，梵樵告诉过我很多，可惜我没有记忆力，只记住了四句。《咏紫牡丹》中说：‘夺朱非正色，异种亦称正。’又有《咏鼠》说：‘毁我衣冠由汝辈，捣渠巢穴在明朝。’其余的我都忘了。客人如果想看看先生的容貌，梵樵家里还保存着一幅遗像，可以和您一起去观看。”我回答说天色已晚，来不及去了，于是与樵夫告别回去。回去后把这些事记下来，作为告知世人的材料。◎读《吕留良墓记》我曾谈到族祖留良公富有民族思想，死后遭到满清戮尸的惨刑，几乎与草木一同腐朽，没有一个人敢过问。梵樵是留良公的从孙，按关系属于同宗，我曾听先贤谈过此事，所以略知大概。然而只因悲哀于他的事迹湮没、没有留下一个后人，长期以来不敢秘密谈论。此前读《民立报》所刊载的侠骨《过古革命家吕留良公墓记事》，文中感情像怨恨、思慕，又像哭泣、诉说，通过叙述樵夫的话来发扬被埋没的德行和幽隐的光辉，尤其触发了我木本水源的感情。可惜没有见过侠骨君本人，引以为憾。把这篇文章反复读了三遍，发现其中句句都是樵夫转述的话，但有些地方并不完整：所谓乾隆年间遭遇文字之祸，实际是在雍正年间，并不是乾隆年间；所谓梵樵家有遗像，实际是明代仪宾▯▯的画像，并不是留良公的画像。承蒙侠骨君殷切垂问，我斗胆查证家谱和地方志，并请同乡沈君庆曾撰写一篇小传，告知侠骨君，也献给世人。吕留良先生字用晦，号晚村，是明代仪宾▯▯的嫡孙，浙江石门人。他的祖先世代居官，后来仪宾与公主一同迁居东庄。先生从小聪颖过人，喜好学习，博闻强记，胸怀奇气，说话常常使长辈惊异。他在桐乡张杨园先生门下受业，专心研究濂洛关闽之学。成年以后，学问博大，不拘守阳明学派，目空天下士人，曾以伯夷、叔齐的气节自我激励，断绝了做官进仕的念头。四方有名的士人背着书箱来跟随他游学的很多，他常常在与老师、朋友的谈论中间，为祖国沦亡而悲愤，以作为遗民终身埋没为耻辱。每次吟咏，必定把感情寄托在鸟兽草木上，借以讥刺满清不是我族之人；著有《天盖楼偶评》《留良文集》《四书语录》等书流传于世，文章声名也更加显著。长子葆中在康熙年间将要参加科举，先生愤怒地责备他说：“我发誓不与胡夷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之下，你违背我的命令，我就要拿石砚砸你，以结束你这个不肖之子的性命。”葆中跪下回答：“如果不急切求取功名，就势必不能出来掌握兵权；不这样，怎么继承您的志向、发动起义呢？”先生这才平息怒气，听任他参加考试。因此葆中曾凭科举功名显贵，可惜壮志未能实现，在雍正初年突然因诸葛际盛的诬陷而遭遇灭族之祸。那时先生已经去世了。最初，先生将要去世时，命令葆中拿一幅红绫，在上面写下“重见天日”四个字，放入棺中代替铭旌。先生死后，葆中完全按照遗命办理。没想到几年后，竟被满清朝廷开棺戮尸，果然应验了先生的预言。唉！上天是多么神秘莫测，事情竟然惨到这种地步！据说先生收藏书籍的楼名叫“天盖楼”，自从家产被籍没后，典籍被毁，如今已经连瓦砾也没有剩下，变成茂密的荒草了。先生的墓在相州的识村，如今已经荒草蔓延、烟霭笼罩，墓门座座崩裂，倍感凄凉。近来汉族光复，沉冤一下子得以昭雪；我看《浙报》刊载，说先生将与张苍水、黄梨洲等先生一同列入先烈专祠，以彰显他们幽隐的德行。庆曾文才不高，又受先生从孙梵樵之托，哀悯先生的志向，斗胆写下这篇小传，留作日后重新编修家谱之用，也拿来请世上景仰先生的人评议。（《梵樵稿》） ◎熊烈士承基供词

译我一生光明磊落，有话从不隐瞒；既然经过明确询问，就直抒胸臆来回答。宗旨：推翻野蛮的专制政府，重新组织新政府，使我们的同胞永远享有共和的幸福，以洗刷我国历史上最大的耻辱。理由：自从满人吞并我们的土地以来，虐待汉族的手段异常阴毒。入关之初，他们杀害汉族，那时尸骨已经堆积成一张覆盖大地的毯子，中原各处流淌的鲜血也几乎汇成一片大红海。满人在支那本部统治的当时，被称为白骨山、红泽国，大概并不是虚妄之语。然而最惨的只有扬州，满兵进入城中连续杀戮十天，没有留下一个幸存者。扬州如此，其他地方也就可以想见了。此后多年来，他们对汉人的种种阴毒虐待，逐条列举如下：一、海军、陆军的权力不交给汉人。自满人入关以来二百多年，兵权专门掌握在满人手中；偶尔有曾国藩等不肖汉人残杀同胞、图谋讨好满族，而满人仍然一定会派官文等人在中间加以钳制。就像近年来创设海军、陆军，关系何等重要；如果他们果真有改良军事的意图，中国这么大，难道没有人才吗？可是他们所派来管理的人，如载洵、载涛、铁良等，何曾有过一点军事知识？他们利用这些人，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居心。二、政权不交给汉人。过去各省的督抚、监司中，必定有一两个满人暗中进行监督；省会以及边防险要之处，无不设有满人的将军、都统、副都统加以监视。近年来利用中央集权主义，假装要融合满汉，裁撤将军、都统。试试看新官制改定以后，军机处是枢密重地，而奕▯领班掌管外交，成为联合机关；那桐掌管政务财政，成为办事的根本；载泽掌握资政事务，成为议院的基础；溥伦尸居其位。其他如民政部任用善耆，晨工商部任用溥▯，理藩部任用寿耆，法部任用廷杰，大理院任用定成，学部任用荣庆，无非都是满人。只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官职，以及礼部、邮传部交给汉人掌管，难道真是汉人的才智比不上他们吗？我也无法知道了。三、不顾汉人的生活。汉人终年辛苦劳作，得到的有多少？即使耗尽他们的财富，也不够供皇室挥霍；而那些最为疏懒、最为卑贱的旗丁，每月却一定能得到口粮。如今已经知道月饷不能长久维持，却天天为八旗筹划生计，那么汉人的生计又怎么样呢？更严重的是，每逢灾年，只拿出区区几千金的款项，却大肆夸耀说这是深厚的仁德恩泽。难道不知道这几千金的内帑，正是汉民的血汗财富吗？他们重满轻汉的意图，不需要聪明人也能判断清楚。四、不开发汉人的知识。现在学校虽然逐渐设立起来，但宗旨不正确，不愿以国民教育为目的；它们培养出来的，不是追逐利禄的人，就是庸碌懦弱的人。即使偶尔有奇才异能、杰出卓越的人，也必定想尽办法加以挫折，使他们无法实现志向；甚至连农、工、商中最有益于民生的学校，也不肯普遍设立。可怜我们的汉人，哪里还忍心设想未来呢？西方人常说：中国人有四万万之多，竟然被五百万野蛮的满洲人压制了二百多年，仍然没有恢复过来；由此可见，中国人的奴性超过各族人民。如果真的实行瓜分，中国一定不敢抗拒。又听说，欧洲人即使一时受制于别人，哪怕用海水也难以洗尽历史上的耻辱；那么我们汉族在历史上二百多年的耻辱，究竟应当怎样洗刷呢？基于以上理由，所以产生了种族革命的决心。现在正处于竞争的时代，强者生存，弱者灭亡，这是人人都知道的。那么，我中国土地这样广大，人民这样众多，为什么不能处在优胜的地位呢？要知道，月亮先出现光晕，然后才会起风；柱脚先湿润，然后才会下雨。我们中国之所以衰弱，是因为政治不良。有人说：“现在正在准备实行立宪，一旦实行，中国的病根就一定可以消除了。”唉，这只是不了解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罢了。譬如人身上长了一个毒疮，只在外面敷药，却不肯把腐败的肉挖掉，能够希望完全痊愈吗？何况君主立宪不过是特别专制的代名词，并不是人民能够拥有参政权。未实行立宪的时代，帮助政府压制人民的不过是官府而已；假如实行了立宪，反而会有更多各省的议员帮助政府。君主立宪时期的议员，就像既不是禽也不是兽的蝙蝠：白天归入兽类，以讨好兽类；夜里归入禽类，以骗取禽类的食物。然而说他们是“非禽非兽的蝙蝠”，还算是较为好听的称呼；实际上，他们和御者一样，不过是替贵族执鞭赶马罢了。基于以上理由，所以又产生了政治革命的决心。综合这两种想法，加以比较考察，种族革命应当先发动，随后尤其必须有政治革命接续进行。为什么这样说呢？推翻满清政府，固然是今天除去一个大障碍；但如果政治不能得到改良，仍然陷入几千年来专制政治的弊病，那么即使以汉人取代满人，也未必就比现在更好，我的同胞们应当明白：我们今天的革命不仅是种族问题，更加重视政治问题。部署：前年南洋、湖北两军到安徽参加秋季操练时，恰好遇到那拉母子去世的日子，人心骚动起来；我们这里先发动，其他地方一定会相继起事。况且参加秋操的军队都是安徽的邻省军队，如果我们取得安庆这个要地，就立即前往秋操地点招抚南洋、湖北两军。这两军既然归我们掌握，两省也就在我们的控制之中。有了这个天然根据地，一面宣布独立，一面攻取其他省份。正值人心思变之际，形势必定会像破竹一样顺利。兵力充足以后，再向北进军，我们的目的就可以达到。因此抱着上述希望，十月二十六日约同志数人开会，幸而当时大家全部赞成，于是当天午后四时发布命令如下：一、反对我们的军队：（甲）水师一营，在西门外；（乙）巡防一营，在北门内附近；（丙）城内外火药库有巡防兵两队；（丁）抚院及各衙门的卫队约两队。二、我军决定于今天午后十时同时出发，先夺取城内外两座火药库，然后全队进城，各自完成任务，次日午前五时在五里庙集合，再等候命令出发。

译三、一标的第一营和第二标的第三营先前往北门外的火药库。取得子弹后，一标的第二、第三营进城，协助城内各营进攻；其中第一营进攻西门外的水师营，能够收编招抚就收编招抚，否则就击溃其部队，缴获其军械；第二标的第三营留守火药库。四、第二标的第二营同工程队先前往本营旁边的军械局。取得子弹后，工程队留守军械局；第二标的第二营分两队攻破巡防营；一队先打开西门，等马营进城后再前往北门，打开城门并留守北门；另一队进攻抚院。五、炮营先徒手出营，到马号举火，作为全军出发的信号。举火后，前往北门外的陆军小学堂夺取步枪，得到枪后立即到该小学堂后面取子弹进城；其中一队守南门，另两队巡逻街道。六、马营从西门进城，直奔军械局；取得子弹后，一队守西门，一队打开东门后留守东门，其余两队夺取电报局。七、辎重队直奔军械局，取得子弹后，保护教堂和外国人。八、讲武堂的学生担任卫生队，随时搜寻城内外的死伤士兵，送回该堂救治。九、各标、营、队中出力的人员，于次日午前论功行赏。十、各标、营、队的士兵以及民众等，如果有人乘机抢劫等事，由巡卫队临时按照军法处置。十一、巡警兵如果有人愿意投降，由炮营收编，编入队内巡街。十二、各文衙门的官员不准任意残杀。十三、无论军人还是民众，都不准出入藩司衙门。队官熊成基在城内军械局。战局：部署确定后，十点钟炮营集合列队。陈昌镛首先阻挠，不得已将他杀死。出营后到马号举火作为信号，先到陆军小学堂取得枪支，又到火药库取得子弹，率领众人进城。没想到薛哲失约，因而没有达到进城的目的。这时马营也遵照命令行动，唯独步营因为没有首领，来不及出发。炮营见步营没有出发，不得不以枪威吓；步营被迫行动后，其中士兵有逃跑的，有跟随行动的。炮营又到火药库取得炮弹，在临江寺附近的高地向城内的抚院射击。这时各营队虽然有攻城的意图，却苦于没有内应。加上整整一昼夜没有得到饮食，城又没能攻破，而兵船的炮弹也打来了。各兵平时虽然受到很好的训练，能够坚忍刻苦、勇往直前，但官长已经死去，指挥攻城时又没有时间编制队伍次序，我军只得稍稍退却。并且，我们的希望在于收编招抚太湖的军队；既然一昼夜都没有实现，安徽城秋操的军队一定已经先得到消息。端方、荫昌虽然无能，但他们必定会预先准备巡防营和卫队来抵抗我们，秋操的军队也一定会另行调往别处。我们虽然决心死战，却无法实现取得秋操军队的愿望。既然得不到秋操的军队，而我们只有一千多人，难道还能希望成事吗？所以第二天下午，便设法保护各兵向西北撤退，并命令他们各自回家，再寻找机会。经过桐城时约有一千多人，到庐州时还剩三百多人，众人仍然心怀依附，不肯立即离开。这时姜桂题的军队又追了上来，我军反击姜桂题，姜军溃逃得更加厉害。我想尽办法遣散众人，辗转跋涉，从豫省到鲁省，竟然形成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变局。◎《黄际隆传》黄君际隆，字佐卿，直隶丰润县人。世代为诸生，以儒业为生；自前明至今，家族以文学著名，绵延不绝，是丰润的名门望族。黄君在新学界有“健将”之称，地方上的中小学堂多由他创办。他每当谈到中国的危机，就愤怒得不想活下去。从童年起，他就同乡里的丁君削川交好，说丁削川魄力深沉雄健，胆识独一无二，是北方豪杰中的第一人。因此，丁君创立铁血会时，黄君很乐意加入。他同丁君一起谋划机密事务，常常提出奇计，了解他的人说他有陈平的风范，丁君也非常敬佩他。铁血会分为四大部分，推举黄君担任永遵一带的部长。武汉起义前，黄君变卖家产筹集资金，到了张家口，同秦君宗周商议趁秋操时四部同时起事的计划；后来因为各部的子弹没有准备好，不能如愿。在议和时期，他又回到唐山，因为那里是永遵的机关所在地。他计划先刺杀清朝镇台王怀庆，王怀庆死后军队必然混乱，黄君便趁机杀死唐山警道，永遵各处志士同时响应，占据永遵并宣布独立。无奈行动机密没有保守好，刺杀王怀庆没有成功。王怀庆立即派兵大肆搜捕，黄君被擒，家产被淮军抢得一空，连四邻也受到掠夺。黄君痛骂淮军蛮横无理，淮军便用枪托打断了他的鼻梁。等到见到王怀庆时，黄君站着不下跪。王怀庆问他同丁削川谋划的是什么事，他回答说：“除掉祸害百姓的贼人罢了，有什么可问的？”王怀庆非常痛恨，命人用连枪向他的胸腹射击。他中了七枪，惨不忍睹！◎《杨卓林传》

译杨卓林，字卓林，一名恢，又字公仆，醴陵人。身材魁梧，勇猛有力，以侠义闻名乡里；有时靠贩卖谋生，乡里发生争斗，他总是前去帮助，凡是被他折服的人无不服气。然而他侍奉父母孝顺，对老师尽足礼数。他曾经夜里借邻居的烛火阅读兵书和各种战争稗史，常常拍案狂叫：“大丈夫活着不能封为万户侯，就应该奔赴战场死去！怎么能郁郁不得志地同乡里的小孩子一起过日子呢？”于是到张春发的军队中充任目兵。庚子之役时，他跟随张春发防守京津，同联军交战，奋勇当先，亲手杀死数名倭兵，连续发射数十发子弹。因此军队虽然败了，余下的部队却依靠他而没有覆灭，统军者并不知道这件事，杨卓林也始终没有自己说出来。联军交战以后，津沽成为废墟，杨卓林对满族首领的蛮横无理、民气低落十分愤懑，最终酿成了这场祸乱。他于是遍走各省，寻求江湖豪侠为自己所用；于是国内的会党，如山东的马贼、长江的盐枭、江西的洪江、广东的哥老会，都同他们的首领建立了联系。后来他察觉时机还没有成熟，会党不足以成就大事，认为能够帮助发动大事的没有比陆军更合适的，于是前往江宁，进入将备学校。当时周馥任两江总督，德意志人要求把金陵狮子山作为租借地，周馥准备答应。城里人士集合商议反抗，最终却害怕刑罚威势，没有人敢发言。杨卓林首先倡议杀死周馥，听到的人惊得舌头发直，说不出话来。从此他经常随身携带手枪，事情稍稍被周馥听到后，周馥准备置他于死地。宁县人陶森甲，原来是将备学校的提调，秘密告诉杨卓林，说应当留下来等待时机发挥作用，白白送死没有好处。幸亏他勉励杨卓林学习，于是出资让他东渡日本，而狮子山租借的提议也就作罢。杨卓林到日本后，进入铁道学校，每当生活困窘，就依靠陶森甲和湖南人杜云秋的资助。当时孙文、黄兴正在创立中国同盟会，杨卓林竭力协助，经过他介绍入会的有一千几百人。取缔留学生事件发生后，全国群情激昂，杨卓林更加想要有所作为，于是住在横滨制造炸弹，刻苦程度超过平常。当时益阳人姚洪业作为归国代表，经过横滨，同杨卓林告别，两人相对抽泣落泪，各自以死相互勉励。第二年，姚洪业因公学事件投黄浦江而死，杨卓林不久也回国。适逢萍乡、醴陵起义，杨卓林住在上海，正日夜筹办运输军械；然而当时军队仓促集合，事情将要失败，于是大声说：“我得到死的地方了。”扬州某镇是过去会党聚集的地方，杨卓林秘密联络其首领，打算谋划响应，先刺杀两江总督端方来发动起事。部署确定后，他带着炸弹和两位朋友一同前往。这件事被湖南人刘复权、萧子翼听到，他们在途中留下消息告知端方，于是杨卓林同那两人一起被捕。端方因为杨卓林是大侠，又是会党中的首领和豪杰，便委派长沙的朱恩黻这位重要官员审理此案。朱恩黻反而回报说，杨卓林的罪行涉及疑点，似乎不可以杀；如果一定要强迫他作出诬杀的判决，他宁愿被免职也不肯照办。案件因此拖延很久，一直无法决定。警监何黻章想要夺取首先立功的功劳，竭力声称杨卓林有罪，并把一同被捕的两人也牵连进去。端方于是故意派朱恩黻到上海去，亲自审问杨卓林，同时审讯那两人。杨卓林知道灾祸已经逼近，那两人也不能幸免，于是把一切责任都承担下来，一边痛骂，一边起身掀翻案桌；案桌被折断。他说：“此事同那两个人没有关系。我只是志向未能实现而死罢了，天下难道有害怕死亡的杨卓林吗？赶快杀了我，不要牵连无辜。”于是于丁未二月七日在东市被杀，而那两人最终得以脱身；当时是清光绪三十三年。杨卓林死后，没有人敢去看他，只有萍乡的叶钧把他收殓安葬在金陵。中华民国元年二月，临时大总统孙文正式即位后，下令在金陵玄武湖端方的私宅修建烈士祠，祭祀杨卓林以及郑先声、杨守仁、吴樾、熊成基、陈天华五人，并且抚恤他们的家属。次月，陆军部长黄兴又派部员护送他的灵柩回湖南，改葬在岳麓。杨卓林没有娶妻，后来由他的兄长之子继承其后。◎《广州流血事略》

译辛亥年三月二十九日，是广州起义的日期，也就是七十二烈士为国捐躯的日子。只是，这件事的经过虽然已经刊载在中外报纸上，但恐怕仍有一些遗漏，所以我姑且为诸位大略重新叙述一遍。起事以前，同志们都认为广东交通便利、地方富足，因而想先夺取广东作为根据地；于是直到南洋筹集到二十多万金，来布置一切，炸药、枪弹非常多，而且都是新式的。运输这些物资时，所用的都是妇女居住的房屋，门上分别标着“公馆”“利华工业研究所”或“学昌寄宿舍”。各种文书，如营制、饷章、军律、▯符、安民告示、保护外人告示、致各国领事的照会以及取缔满人的规则，全都由宋渔父先生负责起草。起初商议分为九队，由黄克强、谭人凤、赵伯先诸位先生指挥，定于四月初一日起事。后来见官场纷纷调兵入城，知道事情已经泄露，有人提议暂时解散，于是召开大会。黄克强先生提出三条理由，说：“我们党已经集中全部力量谋划这次行动，稍微存有畏惧退缩之心，还凭什么办事？这是第一条；军火既然已经运入城中，就很难再运出去，如果经济部的人员不能体谅我们的苦衷，认为我们这些人欺骗他们，那就会断送革命的粮食，这是第二条；既然已经接受司令部的命令，却不战而退，岂不是要受到邻国的讥笑？这是第三条。”最后，赞成继续行动的人占多数，于是决定继续进行。到了二十九日，见官吏的戒备更加严密，于是决定采取先发制人的办法。当天下午六句钟起事，从司后街直扑督署。守门人见他们都乘着轿子，装作前来拜访，不敢阻拦；他们于是炸开署门，直接进入大堂。清兵管带金振邦听到变故，出来抵御，中弹身亡。当时有一名戈什哈进去向张鸣歧报告，张鸣歧便从洋楼上西边的甬道进入房科楼上，想从屋瓦上到达致祥典铺，却被铁柱挡住；于是走到天井，由差官解开脚带，▯住张鸣歧的腰，从屋檐下垂到地面，再脱下靴子和衣服，与随从互换便装，独自到水师行台投靠李准。不久，防守的官兵聚集起来，激战了几个小时，双方死伤人数相当。党人个个以一当百，气势极盛，火器又猛烈得无法接近。相持很久，援军始终没有到，最终大都遭到失败。原来，寄居省城的党人人数很少，大部分住在香港；当天他们乘永安轮船返回省城时，城门已经关闭，所以彼此隔绝，无法相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丈〕 同时，有一些党人从大南门、归德门出击，迎击并堵截前来增援的官兵，恰好与官兵相遇，激战很久，不久便失败了。这一天，督院已经烧毁了一大半；新丰、莲塘、厚祥各街又多次发生火灾。满清官吏还下令，各处起火都不许前往救援，以便分散党人的兵力，因此党人所到之处都处于不利地位。正因为形势不利，党人便下令停战，说事情既然没有成功，就不应再大量杀戮、残害同胞。战斗时，见到老人、儿童和妇女，便扶助他们离开，保全了很多人，因此西方报纸有“华盛顿复生”的赞誉。三十日早晨，还有几十人拥到飞来庙，想夺取军装局，与清兵激战，不久失败。又有几十名党人在洪桥米店聚集粮米筑成堡垒，数百名清兵无法靠近，只得用火油焚烧米店，党人全都死在烈火之中。到这时，党人死亡的数目已经无法计算。四月初一日，张鸣岐分别向各省发电报，说擒获革命党六十多人，他们都承认罪行而不隐讳，已经处决三十四人，等等；至于在战场上战死的人，还没有计算在内。从此以后，官府每天开城搜捕，许多党人被捕。那些惨死的人，却都视死如归，宁可被杀，也不可受辱。至于他们的姓名和人数，遍查所得只有五十六人；后来由善堂的绅士们主持收殓，把遗体葬在黄花冈的，共有七十二人。不过，据各省同志调查，人数或许还不止这个数目。唉，西方谚语说：“不能自由，就不如去死。”这句话说的，难道不正是七十二烈士吗？满清时代虐待我们同胞的情形，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而这七十二个人不惜以自己的鲜血和生命作为代价，为我们四万万同胞购买自由。我们同胞对于这些先烈，应当怀有怎样的感情？我们同胞试着设身处地想一想，去年今天诸位先烈所遭遇的惨状又是怎样的？总之，死去的人不可能复生，唯愿我们的同胞消除彼此的界限，巩固最初的基础，不要忘记诸位先烈惨淡经营、艰苦创立的民国，以此慰藉诸位先烈在天之灵。这就是我在会场上的诸位以及全国同胞所应当赶快共同努力的事情。（录自浙江某会场） ◎《王天纵小史》

译浙川丹臣李殿楹先生说：王天纵，字旭九，号光复，是河南嵩县人。他生来聪颖非凡，八岁进入私塾，喜欢读书，却不求深入理解。十二岁时，老师开始给他讲解八股文，他突然彻悟，说：“中国人的聪明才智全都被禁锢在这种东西里了！”于是他放弃诗书，改学拳棒；但他又认为，匹夫之勇最多只能抵挡一个人，便练习枪械，技术日新月异，瞄准目标都很准确，百发百中，因此人们称他为“神炮”。他一生喜欢结交朋友，胸襟开阔，出手豪爽，任意挥霍；凡是与他见面的人，他总是亲近爱护，如同平生旧交，所以还未到二十岁，就已经广交天下朋友了。他座上常常宾客满堂，投递名帖求见的人络绎不绝，因此深受清朝官吏忌恨，他们总想用法律加害于他。王君知道家乡没有容身之地，便到砀山栖身，把这作为韬光养晦、远避祸患的计策。仰慕他名声而前来归附的人越来越多，但他自认为读书太少，若不游历就不足以增长才智、扩充见闻，于是从天津到上海，又乘轮船东渡日本，在横滨遇到一名女学生。女学生姓毛，是湖南世家子弟，留学日本，学识丰富，正值妙龄而且眼光敏锐，自认为能够鉴识天下士人，见过的人很多，却从未遇到一个合乎心意的。她自从遇见王君，便异常钦佩仰慕，认为英雄能够创造时势；在中国能够成就大事、辅助大业的人，王君就是其中之一。于是两人互相尊崇钦佩，约定结为夫妻。结婚后，她随王君回到砀山，便劝王君创办学堂、发展畜牧业，用来培养人才、巩固根本。每当促膝谈论时事，她曾对王君说：“我国衰弱到了极点，积弊深重，受满清奴役已经二百六十多年了。如果不从根本入手，努力加以淘汰改革，就不足以同欧美文明各国并驾齐驱、立足于世界。”因此，在划分种族、区分满汉这件事上，王君能够取得成就，大多得力于这位内助。于是革命思想逐渐深入他的头脑，他常常想要在某处首先发难，一声呼喊便使天下响应，于是招集亡命之徒，每天加以训练；除了剿杀贪官污吏、抑制强暴、扶助弱者之外，还同当地居民建立了非常融洽的感情。去年七月，河南省有南北镇会剿的命令，谢宝胜亲自带领大军同王君激战数次，最终也没能越过砀山一步；由此可知他确实得到了民众拥护。不久湖北省起义，黎总统多次派人到嵩县联络，命王君从远处声援，姑且作为助力；再加上河南省各位志士奔走呼号，于是公众推举他为丁部大将军，让他尽早筹划河南的事情，把守黄河桥，阻截北军南下。王君于十月初二日出山，先到田湖。那里驻有一营巡防军，管带孙广田听到消息后归附。初四日到达呜皋，同巡防军交战两次，营官高玉中率众投降。王君又分兵攻取洛阳境内的白沙、彭坡，驻守那里的两哨巡防军抵抗了四天，最终因力量不能匹敌，也相继投降。接着到了白杨镇，又收抚营务处罗其祥和一营防军，获得了数不清的火药和子弹。这样一来，兵力更加壮大，声势也越来越大。十一日，大队向洛阳进发，驻扎在龙门街、关帝冢等地，同洛阳相距很近。还没来得及进攻，恰好接到陕西督军的电报，说潼关失守，命其迅速前去救援，于是调转马头向西进发，又夺回电关，驻守了数日。最终由于河南省不能早日自行恢复，白白使无数热血洒在荒凉之地，不仅给河南父老留下莫大羞辱，又有什么脸面面对全国同胞呢？因此十月四日又进入河南境内，一战收复闵乡，再战收复灵宝、陕州等地。大军所到之处，秋毫无犯。十一月十九日到达张堡，二十日到达陕池，二十一日到达观音堂、英濠各镇，清军依次退守渑池。二十二日乘夜发动进攻，恰好清军兵力集中而且雄锐之气丝毫没有受挫，于是同他们血战了六个昼夜。士兵们来不及吃饭，夜里睡在雪地里，但各位健儿仍然像原来一样奋不顾身。双方正在相持时，恰逢南北停战议和，有志士刘粹轩、姬宗义、刘建中以及护兵徐兴汉等六人愿意作为王君的代表，冒险前往敌营，向清军陈说大义，希望清军能够反正归顺。不料清军竟然野蛮对待他们，六人中没有一个生还。唉，实在太惨了！清军还再次巧施诡计，当天竟把白布缠在手臂上，手持白旗，假借投降之名施行诡诈。王君把假象当成了真情，清军出其不意直捣中军，以致死亡者相互枕压，达到两千多人，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无法恢复。这是十二月初五、初六的事。王君不得已退守龙驹寨，逐渐谋划恢复的办法。不久接到秦、豫两地同人的紧急电报，催促他尽快攻克宛城和洛阳，不仅要打通援助陕西的道路，也要作为恢复河南的计划。于是阴历正月初一日拔营东进，沿途光复荆关、内乡、镇平各县。到达南阳时，得到清帝退位、共和国宣布成立的消息；既然法令和命令已经确定，便不敢再越出宛城一步。然而，宛城自谢伪镇逃走时纵容士兵把街市上的富商大贾抢掠一空，他的营官任福元、包炳耀等人仍盘踞在附近各县，奸淫掳掠，使百姓无法生活，于是又在正月二十一日合围进攻宛城。王君率领奋勇军向西出兵剿灭，杀死贼兵一百多人，任福元、包炳耀等贼人丧气逃散，远近居民才开始有了庆祝重获生存的日子。因此当地绅士、商人和学界人士都爱戴敬重他，不忍让他离去。看南阳参议会多次给两位总统发电报，恳请留下王军驻守宛城，就可以知道舆论的所在了。然而最终由于河南督军的压制，王君被迫把部队编成两营，退出宛城，驻守淅川。宛城绅士百姓都替他抱不平，攀住车辕、拦路挽留，愿意用自己的颈血相争。王君抚摸着手臂流泪说：“我并不是忍心突然舍弃父老兄弟而离去。

译在如今世局危急、强敌虎视眈眈的时候，正是志士竭力维持局面的日子，不是争夺权位的时候。纵然我本来只是一个勇夫，也不是追求富贵功名的人；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平生愿望已经实现，像逸仙、克强诸位先生二十年来为这件事呕心沥血，到了局势确定、功业完成之后，尚且解散队伍、归隐田园，何况我这样的人，只要能做一个共和国的国民就足够了，还能有什么奢望呢？各位的情意确实深厚，但如果有人不能谅解我的内心，将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呢？难以忍受的是，我的部下都是经过血战的健儿，跟随我已经很久，接连有人战死，而且从未领取军饷。如今既然编成两营，必定要遣散一半以上；如果一旦遣散后发生变故，我王天纵的血肉难道就够他们吞食吗？一定要等到部署完善之后，我就远走，以实现最初的志愿。”宛城绅士百姓听后更加钦佩敬重，含泪返回。由此看来，王君不只是河南的大侠，也是革命中的健将。唉！王天纵也真是人中豪杰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毛奎英女士的家书 毛女士是王侠天纵的夫人，才识高超，不同于普通女子。最近得到她的两封家书，赶紧抄录下来，以此展示一斑。第一封说：“旭九夫子鉴：自从您由嵩县到陕西，已经过了几个月。昨天看报纸知道共和国成立，眉头才舒展开来。我的丈夫有雄才大略，向来得到众人的敬重。如今民国刚刚建立，各项事务都等待兴办，正是国家急于任用人才、豪杰可以出头的时刻，千万不要有思念家庭的念头，只顾尽愚孝而耽误公务。英在家中侍奉婆母，料理家务，一切都会办妥，请不要挂念。只愿夫婿封侯，哪管杨柳春色；希望等大功告成之后再赋归来，那时我才愿意见丈夫的面。现在托十弟带去单衣、夹衣各一件，袜子五双，都是英亲手缝制的，可以分给马文德、陶富乐二位（两人都是王君的幕友，跟随他作战）各一双，以表示一点心意。恭敬叩请您保重安康。”第二封说：“旭九夫子鉴：收到家书，知道南阳目前的情形。北军只准我编成两营巡防军，除了编制名额之外，还有两千多人手持枪械；想遣散他们，恐怕发生其他变故，妨碍大局；如果不遣散，又没有办法安置。您因此焦急万分，以至于吃饭没有滋味、睡觉也不得安稳，只有奎英有一句话，请让我替您陈述。如今满清已经退位，共和已经宣布成立，您的目的已经达到，平生愿望也实现了，绝不可稍微存有争权夺利之心。北军之所以只准我编成两营巡防军，不过是害怕我不接受他们规定的范围。您应当顾全大局，平心静气，听凭他们如何编制；否则恐怕会犯下大错，成为全国的公敌，您前些日子的战功也会全部丧失。至于剩余人员无法遣散，本来就是尚难解决的问题。因为他们跟随我长期浴血奋战，接连死亡，直到现在已经没有留下多少人；若把他们遣散，确实令人不忍，似乎应该暂且把他们分布在各处险要关隘。将来了解我的人，一定能够谅解我的一片苦心。希望您竭力维持，妥善安置，选择一位心地光明的官长来统领他们，然后解甲归田，在江湖间遨游，做一个共和国国民，这是多么幸运啊！奎英自从在横滨跟随您以来，多次以推翻满清、建设共和相互劝勉；如今幸运地由我们夫妻亲眼见到这一切，千万不要辜负最初的志愿。这是我最大的盼望，专等您保重平安。文德、天佑、福乐、朝臣诸位将士代为问好。妻子毛奎英谨此禀告。” ◎雅兵 某先生说：壬子年正月，保定省城发生兵变时，大街小巷几乎没有一家能够免遭抢掠。我的妹夫金激云当时也在那里，衣服和饰品荡然无存，连剩下的箱笼等物也全被砍成了许多碎片，可以说贪婪残暴到了极点。然而，金激云的一位同事刘先生家被抢时，其中有一个士兵对金银器皿不屑一顾，独自进入客室，挑选了几幅字画和两缸石菖蒲；临走时又看见门槛上有一盆梅桩，嫌花盆太重，便拔走梅花。事情过后，人们就称他为“雅兵”。我认为这一定是军营里的书记一类人，绝不可能是真正的士兵。◎四川武侯碑辛亥年间，四川泸州地方的光山发生山崩，现出一通武侯碑，碑文如下：小儿撑山河，纷纷到汉武。” 如今沉没了府城的原野，百姓都思念从前的府城。西蜀像瓦片一样解体，天下却不知道如何弥补。木虎和木兔之年，百姓惨遭刀斧。大清已经不是原来的大清，八牛挥刀起舞。一家十四点，怎么抵得上二千五？辽阳的人如今在哪里？二四都不击鼓。天下有四个强者相争，一个省各自有主。把沟渠当作故园，处境比汉代更加艰苦。贫穷的人大多还能活着，富人的斧头却没有东西可煮。今年木旁连着今年斗，二四再加一五。府县昼夜奔走，汉军防守吕宋口。可怜家中满是人，只能因为拳头而拱手屈服。电线不在头顶，疾病和忧愁延续到亥、子、丑。万里之外也有接近的军队，江山要询问老人。◎童子从军

译狂风怒吼，大雨倾注。一位老人和他的妻子围着火炉坐着。老人戴着风帽，穿着轻裘，胡须已经花白，时不时向窗外探望，又回头对妻子说：“夜已经深了，阿孙为什么还没有回来？”老妇人说：“学堂的功课增加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老人忽然喊道：“来了，来了，阿孙回来了。”门呀的一声打开，一个俊美的童子走了进来。童子才八岁，他的父亲在外经商，母亲已经去世，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他眉目之间常常显露出英勇豪侠的气概，也可以看出他不是寻常人所能与之相比的。他刚一进门，就笑着说：“祖父母也收到消息了吗？现在南京已经被攻下，民军正在准备北伐，我的几百名同学都已经投身从军了。阿孙也想借此稍微尽到自己的责任，所以斗胆请祖父答应阿孙加入学生军队。”老人听了，连连摇头说：“八岁的孩子不适合从军，何况冬天非常寒冷，更不适合从军，怎么能答应？怎么能答应？”童子低头沉思了很久，轻声说：“祖父，八岁的孩子难道就不能从军吗？” “天气虽然寒冷，但有衣服可以御寒，有什么可怕的？况且我有一个七岁的同学也参军了，北伐时唯独阿孙不去，不也可耻吗？天下的兴亡，普通人也有责任；我虽然是个孩子，怎么能不稍微尽到自己的责任呢？”老人仍然摇头说：“唉！可以，唉！可以。夜已经深了，为什么不赶快睡觉，为什么还不赶快睡觉。”童子露出失望的样子，便慢慢走出门去。第二天清晨，老人刚起身，忽然一个婢女跑进来，脸色苍白，嘴里说：“小……小……小少爷已经不知去向了。”老人听了大惊失色，过了很久才问：“你说少爷不知去向是什么意思？”婢女回答：“每天早晨我都一定到少爷房中叫他起床。今天早晨刚进门，就看见床上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有一封信，不知道是写给谁的。”说完，她拿出一张纸交给老人。老人展开纸读道：“自从民军起义，即使七八岁的孩子也投身从军，实在是因为汉族的兴亡，人人都有责任。阿孙如果不能稍微尽到责任，将凭什么做人？所以斗胆违背祖父的命令逃走，伏望祖父母谅解。这样我就安心了。谨此敬请祖父母大人福安。” “阿孙谨此禀告。”老人读完，抬头说：“真机灵啊，阿孙！哪里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做呢？天啊，这可怎么办？” 凌风子说：“唉！童子已经参军去了。虽然不知道他后来情况如何，但也可以说是勇敢了。那些不肯稍微尽到责任的人听到这件事，难道不会惭愧而死吗？唉！” ◎伤兵亲眼所见 白巾女子说：“有一名湘军士官被敌人的子弹打伤一条手臂，因此把这条手臂截掉了。士官躺在病床上，常常为此自责，说：‘我失去了这条手臂，怎么还能再为民军出力呢？虽然我是湖南人，但革命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汉人也不只是湖南一地的人。我失去一条手臂，我汉族还有千千万万条手臂可以杀敌，我还有什么可遗憾的？’不久，他的部下来探望病情，士官挥手让他们离开，说：‘赶快去杀敌，赶快去杀敌，我的伤不关你们的事。’他的忠勇爱国到了这样的程度。”院子里有北军，也有民军。民军中有湖南人、湖北人。湖北人受伤后大多呻吟，湖南人却一声不吭。民军中的人有时同看护者闲谈国家大事，间或谈到学问；北军却蠢笨得像一件东西，只知道呼喊着要水、要饭、要吃的。有一个将要死去的北军士兵，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要粮银、要饷银，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两军的水平了。有一天，院中有一名北军和一名民军的病床挨得很近。民军大谈北军的过错，北军士兵听见后，也争着骂民军是土匪。两个伤兵互相争吵不止。当时两人的伤势都还没有危及生命，他们都从床上爬下来，在地上拼命扭打。院里的人发现后，便把他们扶回床上。从此以后，南北伤兵再也不敢睡在相邻的病床上了。◎将军的眼泪 沪北南京路的何元通洋货号开设已经几十年了。店主人何某靠勤俭起家，富有进取精神；凡是西式的帽子、服装，以及海军、陆军的军衣制服，他都能够仿制。店铺生意兴旺，家境也因此达到小康。他有五六个子女，都已经成年。最小的儿子年近二十，过去在上海某校读书，聪明超过常人，同学们一向比不上他。何某非常疼爱这个儿子，正所谓父亲尤其怜爱幼子。何某既经营西式服装业，又倡导制作海陆军制服，平时同军队人员很熟悉。他的儿子耳濡目染，于是慨然产生了从军的志向，说大丈夫应当用铁血为同胞谋幸福，怎么可以郁郁不得志地终其一生？他向父亲请求，父亲不忍心违背他的心意，答应了他。于是他进入日本陆军学校学习炮兵技术。毕业后，正赶上武汉起义，黄将军兴统率民军守卫汉阳。何某的儿子带着一千六百金前往湖北拜见将军，并拿出所带的钱资助军饷，愿意投效，充当前驱。将军考察他所学的专业，得知他是日本陆军炮兵学校毕业生，大受感动，立即任命他为某山炮台台官，并同他约定：两军交战时，我军逐渐后退，到了四时四十五分你才开始开炮，不得或早或晚，以免贻误军机。何某的儿子欣然接受命令。到这一天，何子站在山顶上用望远镜观察战况。民军起初猛烈推进，与北军激战，随后便逐渐后退。民军退得越多，北军推进得越快。当时已经四点三十分，双方短兵相接，民军的形势将要支撑不住，北军似乎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何子亲眼看到这一情形，内心惊惧，认为此时如果不开炮，恐怕民军就要溃败；他不知道民军步步后退其实是诱敌之计。炮声轰然一响，北军死了六百人，民军也死了三百人。民军看见炮弹从后方飞来，怀疑炮台已经被北军占领，军心大乱，于是被北军击败。民军回来后争相责骂炮台官员开炮失时，黄将军召来何子加以责问，何子据实回答。将军含泪对他说：“你的热心，我也知道；但既然违抗军令，不杀你又怎么服众？”于是依法处置他，并为他隆重办理身后事，还派人把棺柩送回海上。他捐助的一千六百金，也退还给了他的家属。◎从军女子谈

译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九月二十四日，时间将近黄昏，天黑得像墨一样，细雨如柳絮般飘落。江西省城外有一个女子独自蹒跚前行，穿着黑色夹呢衣，脚穿皮鞋，手拿雨伞，肩背一个皮箱，神色淡然，像归家的商人，又像逃难的富翁。她走到五里亭前，迎面遇到一位面色苍白的老人。老人见到女子，惊讶地问道：“你从哪里来？你不怕风雨吗？你是什么人，竟然来到这里？如今战事仓促，兵戈纷乱，即使深居闺阁尚且担心危险。现在你一个人来到江边，难道不怕被强暴之徒侵害吗？你的父亲和兄长竟然任由你独自出行吗？你要到哪里去，明白告诉我，我可以替你设法照看。”女子听了老人的话，从容地答道：“我冒昧感谢老人的好意，照看我的事我自己能够承担，不必劳您费心。既然承蒙您开口询问，我就告诉您：时势造就英雄，英雄也造就时势。如今正值战事频繁、南征北伐之际，难道只有男子有责任，我们女子就没有责任吗？老人以为我只是独自来到这江边吗？我要乘长风、破万里浪，挥戈直捣黄龙，与那些勇敢的男子痛饮高歌，以抒发我的志向。” “希望老人不要仍把我看作闺中的柔弱女子。”老人于是微笑着说：“革命的流毒也传染到女子身上了吗？你本来就是柔弱女子，果真能够革命吗？你不要再说了，这样反而只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女子听了老人的话，怒气冲冲地对他说：“老人为什么这样小看人？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平日的抱负又哪里比不上老人您？天下的兴亡，人人都有责任；女子所处的地位同男子相等，难道不也是黄帝的子孙吗？老人不要笑我，请等三个月后看吧：我将单人匹马、手持一把刀，扫平敌巢，喝三杯热血酒，高呼三声‘黄帝万岁’，肩佩无数徽章，回到五里亭，和老人举杯谈论当天的英雄事迹，老人将会觉得这番情景如何？可惜老人身为乡里的父老，既不能亲手杀满奴，也应当劝导国民参加军队，以尽自己的天职。能够感化一个人出来，就等于使一个人得到任用，这样才不愧为乡党的前辈。如果真像老人所说的那样，就是教导后生小辈堕入十八层地狱，使他们千秋万世都不能与新中华军国民并驾齐驱，这样的罪过该有多大？希望老人稍加留意，我要走了。”于是她慨然登上轮船，老人惭愧地退去。◎剪发及辫考 《王制》说，五方之民中有披散头发的，也有剪断头发的。用今天的版图来考察过去所谓的蛮、夷、戎、狄，他们全都是中国人。比如吴泰伯穿着端委之服来治理国家，《周礼·仲雍嗣》所说的断发文身，也说明剪发的风气是从大江以南开始的。然而，因为这种人坦率而不拘礼节，把自己降低到与牛马相同的地位，所以制定《礼》的人对此深以为戒：披发而头发长的，就把他看作夷；断发而头发短的，也把他看作夷。这并不是说夷的是他的土地，而是说夷的是这个人。至于既不披发、也不断发的人，《诗经》说：‘头发束成总角，发梢向上，没过多久，就戴上弁冠。’总角是开始束发的样式，弁是周代冠的名称。周王责问晋平公说：‘难道要像对待弁和髦那样，任由它们破旧吗？’大概孩子出生三个月，就剪发并束成发髻；男孩梳成角髻，女孩梳成丫髻，否则男孩发式偏左、女孩偏右。冠礼分三次加冠，身份越来越尊贵，而丢弃旧日的弁和髦，这难道不就是早有剪发的意愿吗？不过，也不一定都把头发剪断。《诗经》说：‘不是把头发卷起来，而是有发笄。’这是周代都市人士的美饰，就像今天剪成圆圈的发式；诗中所说的台笠、缁撮，也与今天的草帽相似。秦汉以后，冠帽制度不同，像帻巾、濮头、帽子等，各种身份的人都可以通用。平居时所戴的冠帽，无非是为了束发。因此，梳理头发有梳子，〔原文“▯舀发”字样有误〕头发有纵，摘取头发有象，〔原文“扌帝”字样有误〕男女都是如此，并且都使用簪缨。世族人中有人称道《书》《丧礼》中的“袒括发”，注释说：“去掉〔原文‘阱纵’疑有误〕而〔原文‘▯’字样有误〕，‘▯’与‘结’相同；北齐的礼服制度……”〔原文“女官遍髯髻”疑有脱误〕注释说：“这是少女的装饰，四周垂下的短发只遮盖眉眼，头顶中央的长发盘绕成卧髻；‘髻’与‘结’相同。”古诗说“结发为夫妇”；《史记·李广传》说：“年轻时便跟随李广与匈奴作战。”所谓“结发”，是年少的说法。由此可知，古人并非不束发，只是束发而不编辫。辫就是“编”字。《史记·西南夷传》说：“都编着头发，跟随牲畜迁徙。”《汉书·终军传》说：“将要有解开编发、削去左衽而接受教化的人。”注释都说“编”读作“辫”。可见汉代中国人还没有辫子。魏代及六朝的史书中也不常见此事，只有唐德宗时，晋州男子郇模曾把麻绳编成辫子，在市中哭泣；这种假装癫狂的行为，不能作为典范。到了宋高宗时，刘▯在顺昌取胜，那天晚上将要下雨，雷电四起，见到有辫发的人便全部杀掉；由此看来，中国人留辫子，大概是从辽、金开始的。古代没有剃发，剃发就叫作髡。我们汉族两百多年间，竟把自己变成受过刑的人而习惯于此，长期以来都没有察觉。清朝顺治年间，明朝遗裔还没有完全消失，尚且还能使汉族的命运系于一发。等到康熙元年永历帝遇害，才颁布剃发令；从此汉族流血的人就更多了。如今难道还要把这些血一洗而尽吗？世上难道有人认为剪发就是亲近西洋，留辫就是尊崇祖先吗？请用这番话来检验这种看法。◎辛亥李直绳君反正广州记

译粤东省城九月反正，以李直绳君的功劳最大。粤中的同志大多知道这件事，在香港的同志则有韦宝珊、李杞堂兄弟、杜医生、姚雨平、朱执信、胡毅生、谢良牧、李君佩，都参与或知悉此事。此前，李直绳君被党人王、陈两位先生刺伤后，亲自写信给张鸣岐，告诫他不要伤害陈君，不要兴起党狱。此后凡是与党事有关的嫌疑，直绳都不追究；但他没有办法与党人取得联系。武昌首先起义，各省相继响应，张鸣岐假称宣布独立，广东人知道这是骗局。到了九月上旬，直绳君派人到香港访求党人的机关，谢良牧君让他写信给自己的幕友谢质我。谢质我来传话说，直绳君有意反正，只是没有机会与党人取得联系。良牧把这件事告诉汉民，汉民不能立即相信，于是写信给直绳君，郑重地向他说明大义，大意是说：我们党和您为敌，并不是要与您个人为敌，而是要与那些帮助满洲政府的有势力者为敌。您如果能够彻底改变主意，舍弃从前帮助满洲政府的立场而帮助民国，那么就会从敌人变成朋友，党人都应当明白这个道理。谢质我于是到省城去，正好张鸣岐非常忌恨直绳君，已经裁撤他节制中路巡防营的兵权，又派人收走了原中路炮台的撞针。直绳也已经下定决心，但担心被张鸣岐利用，于是又让他的八弟亲自带信到韦宝珊先生那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宝珊先生把这件事告诉李杞堂，杞堂取出那封信给汉民看；这就是香港中国同盟会总机关约定虎门反正的信。汉民查看信件，确认是直绳亲笔所写，于是交给杞堂一封回信，答应只要能够履行约定，党人就保证直绳君及其部下的名誉和财产安全。十七日晚上，汉民在韦宝珊那里见到他的弟弟，先让宝珊先生父子和李弟加入同盟，随后开始谈判，约定由新安民军攻取虎门，直绳则把虎门要塞内所有军用物资全部交出，让民军占领。李八弟没有异议，第二天早晨便雇专轮把消息报告给直绳君。汉民在香港也等着李弟回来报告。第二天，直绳君再次使用关防，亲自写下约定，交给黎凤翔及其弟弟，并说应当尽力而为；民军力量所到之处不应只限于虎门一带，而应直接攻取省城，张鸣岐不足为虑，等等。不久又收到直绳君的电报，确定十九日早晨反正，说兵舰已经集中在省河，旧部也都已经接受命令。这一天已经听说张鸣岐的部属也定于十九日宣布独立。汉民仍然担心直绳仓促行动，力量不足以制服鸣岐；但当时民军已经光复香山、新安，在惠州的陈竞存君也已经推进，与秦炳直进行激烈战斗，广州所属各路民军大半由朱执信、胡毅生约定日期发动，其余各处也都争相起事。汉民于是发电告诫直绳，不要仓促行动；如果张鸣岐不能迅速制服，就应先退到黄埔或虎门，等待民军合力。只是直绳君知道张鸣岐容易制服，先秘密约请龙统制子诚君在船上谈判，龙君也表示同情。直绳通过电话威胁张鸣岐，要他尽快反正。张鸣岐询问龙子诚君，子诚表示没有反对民军的理由。张鸣岐长久地凝视着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于是再次宣布十九日独立。这一天之内的计划，是直绳君在十八日夜里再次派弟弟到香港告知的。张鸣岐虽然受到胁迫，而且勉强顺应舆论宣布独立，但仍说要选择日期竖旗，心里存有观望之意。十九日早晨，直绳君果然下令各炮台和军舰一律升起民国军旗，严整军队以待。张鸣岐于是辞去都督职务，秘密逃往香港。直绳君发电报催促汉民到省城，咨议局和各界也取消了张鸣岐督粤的议案，推举汉民为都督。汉民于十九日夜里乘船，和几位同志一起到省城，直绳君把所属部队全部列队，首先表示欢迎。见面后，汉民立即想宣布直绳君反正的事实，直绳却坚决推辞，说这不是一个人的功劳，如果立即把功名专归于自己，心里将会不安。汉民点头表示赞同，因为他确实佩服直绳的谦让，也知道他能为大局着想。然而，虽然还没有正式宣布，广州所属民军的统领陆兰清、李福林、谭义陆、饮邓江等人都已经听到了这件事；仍有少数民军不知道全部情况，扬言要用暗杀来对付直绳，甚至还有人诱骗、拉拢他的部下。这样过了几天，直绳君把事情说明，汉民亲自前去安慰他，两人在船上交谈到天亮。直绳君想辞职离开，汉民认为军政府刚刚成立，应当共同承担艰难，不能因为极少数人的意见就退避。直绳君于是哽咽着说：“我知道您确实能以诚心相待，我还想为粤地效力，更希望能借助某种力量来挽救我的故乡。蜀人的这点心愿，在此时恐怕不能做到家喻户晓。我个人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只是白白送死没有益处，而且对粤地也一定会造成纷乱。我之所以请求离开，是因为将来民国任用我时，我仍然不敢推辞。”于是约定，除非确实到了危险、不能留下的地步，否则绝不离开。等到汉民从咨议局迁到督署驻扎，直绳君写信辞行，汉民急忙前去阻止，但直绳君已经去了香港。听说这两天谣言更多了，甚至有人带着子弹在船边追寻他，直绳君确实不能不离开。离开时，他仍恳切告诫所属部队，严格遵奉都督府的命令。后来，满政府下令授予梁鼎芬一品卿衔，让他与直绳一起治理粤地。直绳于是让韦宝珊转告汉民，询问应当如何应对，说如果假意答应，也许可以取得对方的钱款和军火；但又担心这样更加受到天下人的怀疑，所以也可以拒绝。汉民说，清廷已经陷入困境，这不过是用空话来抵挡；即使答应，也什么都得不到，只会给人增加口实。直绳君于是坚决拒绝。直绳君虽然离开了粤地，但事情的是非还没有完全大白。汉民多次写信慰问，每天都请示他的意思，想把事情公布出来，直绳君仍然不忍把功劳归于自己。中山先生乘船经过香港，只停留了半天，汉民在香港也没有逗留。这一次因为收到电报，知道直绳君已经同意公布事实，所以谨慎地把前后大略记述如下。这样做不是为了安慰直绳，而是因为事情的真相不能不说明；隐瞒善行、埋没功劳，怎么向天下昭示民国最大的诚信？直绳君一开始谦让，当时固然有保全自身的考虑；汉民认为直绳君有大功尚且不肯居功，如果急忙说出来，人们还会怀疑汉民是在自我夸耀。为了避免这点小嫌疑，长久保持沉默，致使直绳君的心迹、作为还没有让人人知晓，这也是汉民的过错。以上所记虽然只是大略，但我敢发誓，其中没有一个字是虚假夸美。同志韦宝珊、李杞堂兄弟、杜医生、姚雨平、朱执信、胡毅生、谢良牧、李君佩，都可以作证。

译省城中的人也都共同见证了直绳君。十九日首先竖起民国旗、实行剃发等事情，以及直绳君的情况，十七日的《约书》还保存在韦宝珊那里，将来民国的信史一定会采用它。（汉民识） ◎明遗臣后裔出现 有一个名叫沙利次郎的日本人，于壬子年春天向武昌都督府递交一份禀帖，声称自己原籍汉阳，是明朝遗臣熊襄愍公的后裔。当年清朝顺治年间，他的某位祖先不能忍受满族的压制，逃到日本谋生，后来入籍日本，并改姓沙利。如今革命已经成功，清帝退位，他希望重新回到汉土，为祖国尽一点微薄之力。后来他已经改名熊淮汉，带着全家回国；如果认为他可以任用，希望授予他相当的职务，他将奔走效力，竭尽全力，等等。这件事是真是假，虽然无法知道，但也算是近来的一桩奇闻。◎奇验 谶纬之类的话，儒者不谈；但对于预言未来的说法，欧洲人也很相信，其中确实有一些奇异的应验。如今清朝的国运已经宣告终结，民间流传的《烧饼歌》中有一句：“有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休。”关于这句话的解释，已经有两种说法。一种说法认为，“九十九”就是一百减去一；“百”去掉“一”便成为“白”字。民军起义时用白巾缠在手臂上作为标志，又命令各处都悬挂白旗，因此这句话已经应验了。另一种说法认为，革命党人又被称作“革党”；“革党”二字的省笔写法中，“革”字有九笔，“党”字有十九笔，也应合“九十九”这一谶言。又说，偶然遇到楚乡的一位奇人，胸中藏有韬略，懂得用兵之道。有人说，“略”字可以拆成“各”和“田”；如果把异人〔原文此处“┆”字样有误〕字中的“田”字头藏在胸中，就成为“黄”字，与今天的黄帝纪元相合，而且或许与黄兴有关；如果把异人〔原文此处“┆”字样有误〕字中的“田”字头藏去，又会成为“共和”的“共”字。“楚乡”二字，也与今天起事的地方相合。◎德律风世界 自从武汉发生事情以来，北京的贵族，如洵、涛等人，战战兢兢，连迈出几步都害怕，不敢出门。房间里到处安装电话，餐室有电话，寝室也有电话。从这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如果没有护卫便不敢行走，只能借助电话互相传话，人们称这种情形为“德律风世界”。◎周凤林与张勋 吴伶周凤林当时名噪一时，曾在上海开设丹桂茶园。那时张勋落魄地待在上海，〔原文“亻匡亻襄”字样有误〕几乎和乞丐一样。因此他与凤林有交情，凤林常常周济他，后来又收留他，让他在丹桂茶园跑龙套，才幸免于饿死。辛亥年，张勋在石头城横行跋扈，当时周伶写信给他，以大义责备他。

译伍廷芳是中国共和国的重要人物，曾两次出任美国公使，对美国社会的生活十分了解。像素食党以及妇女争取选举权党等时事，伍先生没有不留心研究的。因此，这位“中国大政治家”能够在进步阵营中取得进步的地位，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不过，伍先生崇拜苏格拉底旧派，遇事喜欢发问。据《纽约普斯夜报》说，伍先生无论到哪个国家，都练习他爱发问的癖好。美国人底姆华度夫是纽约省副总督，当时带伍先生到萨利古市参观本省实业赛会。会场上，伍先生遇到了基能哥府议员约旦亚士。这是一千九百零一年的事。伍先生和颜悦色地问约旦：“这么说，您是派拉德党人了？”约旦傲然回答：“确实如此。” 伍先生说：“既然如此，您的一举一动就都要遵循伯拉德的话了。” 约旦说：“我确实如此，否则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伍先生说：“这么说，您就是奴隶了。”约旦无言以对。这时伍先生恰好遇到上议院议员伯曲利纳，便上前问他：“您是哥老克党派的人吗？”伯曲利纳说：“是。” 伍先生说：“哥老克是英国人。”伯曲利纳说：“不是，他生在美国。” 伍先生说：“哥老克长期住在英国，您不知道吗？”伯曲利纳说：“这种事或许有。”伍先生略加思索后问道：“这么说，哥老克一定是个奇人了。这个人住在英国，却能管理天下最大的城市，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像这类事情，伍廷芳总是在不知不觉中得罪别人，自己却不知道。也许伍廷芳根本不顾别人的喜怒，只求博得一时的笑乐，并以此为得意。一天晚上，伍廷芳在华盛顿召集一些人玩博克戏。一位客人开玩笑问伍先生：“我听说中国现在有剪掉猪尾巴的风潮，您为什么还留着这个怪物呢？” 伍先生盯着纸牌问道：“您还留着这个怪物的胡子吗？”那位客人无法回答。一天晚上，伍先生和某教会一位素来受人尊崇的主教同席。那位主教戴着一枚绿宝石戒指，这枚戒指是祖传的，而且很漂亮，所以他十分珍爱。伍先生说：“您能把戒指借给我看看吗？” 那位主教立即把戒指从手指上捋下来，交给伍廷芳。伍先生端详了很久，说：“这是一枚赝品绿宝石，与真的相差不多，是我平生仅见的赝品之一。”主教惊讶不已，极力辩解说：“这枚宝石已经由英国教会人士佩戴了将近二百年，可以称得上是毫无瑕疵的宝石。” 伍先生说：“即使如此，按照它的历史来看，也必定是一枚赝品绿宝石。”事情过后，那位主教在纽约遇到一位宝石专家，便把宝石戒指交给他，请他辨别真伪。专家检验完毕后对主教说：“这枚宝石是由两块绿宝石黏合而成的，大概是赝品。”不久，那位主教又遇到伍先生，把宝石专家的话告诉了他，并深深感谢伍先生的眼力，否则自己终究会欺骗后世。一天，伍先生遇到一家报馆的访员，便问他：“您的薪水是多少？”访员说：“我的开销确实是我收入的两倍。”云◎蔡孑民历史蒋维乔曰：蔡先生名元培，字鹤卿，是浙江绍兴山阴人；“孑民”是他的号。为人诚实恳挚，没有一丝虚饰。从幼年起，他就沉潜好学，跟随叔父铭三先生学习。叔父在乡里徐氏家中设馆，徐氏家中藏书丰富，先生因此能够遍览他们的藏书，学业大有长进。他写文章奇特古雅，博学高雅，声名日益盛大。己丑年考中乡试，壬辰年以翰林院庶吉士身份授职编修。但他天性恬淡，不屑于汲汲求仕，仕途进退并不固定。北京戊戌政变后，先生知道清廷已经不足以有所作为，革命也不能停止，于是毅然弃官回乡，主持教育，以启发民智。后来来到上海，主持南洋公学特班的讲席。特班学生大多擅长国学，经过先生的陶冶，更加明白革命的大义。当时正值汉口唐才常事件失败之后，清政府对集会、结社的钳制十分严厉。先生在壬寅年秋夏交替之际，和上海的同志商议成立一个团体，为了避开当时的禁忌，便定名为“中国教育会”，暗中传播民族主义，并共同讨论教育的根本问题。在女子教育方面，他首先创办了爱国女学校，时间是当年十月二十四日。同年，南洋公学学生因教员无礼压制，全部大为喧闹。先生坚持正确的主张，支持学生，同当事者据理力争；争论没有结果，学生全部罢学，先生也自行请求解除职务。一百多名退学学生谋划自行创办学校，推举代表到教育会请求赞助，教育会答应资助经费，并由会员担任教员。癸卯年春天，学校成立，名为“爱国学社”。先生于是担任男女两校的校长。从校长到教员，全都亲自承担义务，另外靠翻译著述维持生活。先生还兼任教育会会长，把鼓吹革命作为自己的责任，常常召开会议发表演说，并以《苏报》作为宣传机关，影响遍及全国。此前，俄国人在拳匪之乱后暗中占据东三省。到这时仍不撤兵，国人十分愤怒激动。留日学生组织义勇队，谋划抗击俄国人。先生带领会员和学生也在上海创办义勇队以响应他们。会员章炳麟写了《驳康有为书》，邹容写了《革命军》，都印成小册子，很快流传开来。端方当时在湖北，侦知此事后向清廷告密。

译清廷严厉命令江督魏光焘，斥责他形同聋▯，让他逮捕先生以及章炳麟、吴敬恒、黄中央、邹容等六人，将他们依法处置。魏光焘于是照会各国领事请求逮捕，各国领事以人道主义为理由不予答应。清廷再次严厉责备魏光焘，魏光焘害怕了，于是利用南洋法律官担文，设法让上海道代表江督作为原告，在会审公堂起诉先生等人。各国领事答应了。外患正十分紧迫之时，爱国学社学生团体忽然同教育会发生冲突，内部争斗又起，逮捕也随之发生。恰在这时，学生纷纷躲避藏匿，吴敬恒、黄中央等人有的躲到租界，有的去了日本。先生则前往青岛，而章炳麟、邹容被捕入狱。案件审判后，章炳麟被监禁三年，邹容被监禁二年，学社于是解散。只有女校在会员维持下得以保存。不久，先生又从青岛返回；俄国人企图占据东三省的意图更加明显，先生便组织对俄同志会，创办《俄事警闻日报》来警告国人。日俄战争爆发后，就把《俄事警闻》改名为《警钟》，把对俄同志会改为秘密结社，名为“光复会”；现在所说的光复派，就是指它。甲辰年夏天，先生又主持爱国女学校的校务。乙巳年，前往北京，主持译学馆的讲席。先生从青岛回来时，常常每月入狱探问章、邹二人。邹容死在狱中，先生又秘密召集同志，把他安葬在华泾，并在墓上立碑，题写：“邹君之墓”。丁未年，先生前往德意志留学。原来他先前在青岛和北京时，已经预习德语；到德国一年多后，便进入大学学习美学，仍靠翻译著述维持生活。先生到德国留学，至今已经五年了。适逢民国军队兴起，他于是突然回国。回国后，便往来于宁、沪、浙之间，参与重大事务。临时政府成立后，他就担任现在的职务。我在壬寅年秋天到中国教育会时，才第一次同先生相见。癸卯年春天，我带着妻子儿女来到上海，把妻子安置在女学，把儿子安置在男学，并帮助先生办理校务，也靠翻译著述维持生活。先生办理女学，不拘泥于普通科目，而在意制造虚无党；他又早年抱有社会主义思想，只是不轻易对人谈起。壬寅、癸卯年间，知道革命主义的人还很少，至于社会主义，则从未有人谈过。偶尔有一两个留学生谈到这类事情，但都不拘小节，受到世人的诟病。先生曾对我说：“只有在交往中对任何细节都不苟且的人，才可以谈‘共产’；只有在男女关系中丝毫不苟且的人，才可以打破夫妻之间的界限。社会主义就在这里，不在那里。” 先生平日宽厚和乐，但终日没有疾病。每当言语急迫、面有怒色时，我本性偏急，愤世嫉俗；自从同先生朝夕相处后，性情因此发生了变化。然而先生为人处世，长处在于了解君子，短处在于不了解小人，所以谋划事情往往多次失败。他又曾告诉我：“我们这些人适合治学，不适合办事。我不辜负别人，别人却可能辜负我，因此我感到灰心；然而我竟然又不能灰心，怎么办呢？”先生完全没有耳目口腹和四肢活动方面的嗜好。到了德国后，就坚持吃素，不从事家庭生产，常常竭力从事社会事业，以至忘记家庭，也忘记自己。有时贫困到不能养活自己。亲戚朋友知道后，有的借钱给他；他便按自己的需要称量接受，从不肯随便多取。唉！从壬寅、癸卯年以来，十年之间，世事的变迁到今天最为剧烈。革命中的豪杰既然遭受挫折，中途改变节操的人，我见得也很多了。我性情愚拙，又多疾病，于是不愿同世上的豪杰交往。只是想着实现先生的志向，扶持着他的事业，使爱国女学校不致停办，这也可以说是过于狭隘了。然而十年之间，我追随先生的志向，从未敢有丝毫改变；至于他的节操和志向，也始终不曾不坚定自信。世界本来就是幻象，我的形体也是幻象中的一物。但人常常带着一种植根于自身、至大至善的东西一同出生，这就是所谓“真我”。只有能够修养精神、显现真我的人，才能做到没有自我意识，不计较个人功劳。因此，功成之后不必占有名声，成功之后也不必享受名誉；能够做到无我、无功、无名，才可以实践社会主义。像这样的人，对于世上那些自命为豪杰、急切地窃取功名以满足一日私欲的人，究竟怎样呢？能够无我、无功、无名而实践社会主义的人，除了先生，又有谁能与他同道呢？◎裕朗西女儿的革命谈

译西方人中有一个叫辉脱的人，是裕朗西的女婿。他的妻子名叫德琳，从小接受西方教育，所以不愿嫁给满人，而嫁给了西方人。德琳女士在满洲宫廷中生活了两年。她最近出版了一部英文新著，名叫《宫禁二年记》，一出版就有“洛阳纸贵”的声誉。她的父亲名叫裕庚，字朗西，曾任清朝法国公使、兵部侍郎、总理衙门大臣，是满人中的杰出人物。辛亥年冬，西国女士哈兰曾亲自拜访裕女士，询问德琳关于满朝衰亡的原因和满洲宫廷的情形。德琳都一一说了出来，于是将她们问答的话翻译如下：问：“满朝灭亡的原因，可以听您说说吗？” 答：“说起来很长，祸患潜伏的时间也很久。只是北京人士很少有人知道，而我们那里早就知道了。我父亲在中日战争后曾预言说：‘不出十年或十五年，中国一定会发生大革命，满洲人从此就要完了；但如果及早改革政治，仍然可以挽救。否则就来不及了。’当时，满洲人的闭塞蒙昧特别严重。我父亲虽然想进言，却不能做到。西太后尤其顽固，发誓不愿在自己生前发生变法。我们所希望的，是光绪重新即位，或者实行新政。然而我们早就知道，西太后死后，光绪也没有独自活下去的道理。满洲宫廷的事情本来就有许多不可思议之处，但说起来太长，不能全部讲述。中国本来就被称为古国，向来以守旧著称。如果要改革，就一定会有人因为改革对自己不利而出来阻挠。如今世界又发生了一次变化。留学归国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亲身沐浴过西方的文明和自由，所以想把这些介绍到中国来，于是不得已发生了革命。我当然非常表示同情；就我个人意见说，我也赞成革命。我最厌恶中国的旧习俗，但我们家已经比较进步，在满洲人家中更是绝无仅有。” “只有我的父亲早就立志改革。我四五岁时，仿佛还记得他的言论；稍大一些，他就让我们学习英文。当时我们家住在沙市，我父亲让我们到教会学校上学，听说的人都不以为然，把我们视为卖国奴，或者视为叛逆。但他毅然不顾，最终安心让我们入学。那时政治腐败已经到了极点。用人不当，政务靠贿赂办成，各种重要官职，如督抚、司道等，都用钱买取。西太后有什么欲求，就向大臣索取；大臣有什么欲求，又向各级官员索取。比如某人做了总理大臣，我想得到官职，就带着金钱当面求他；他既然收了我的钱，假如又有更多钱的人登门请求，他也会兼收并蓄，厚着脸皮不以为耻，因为已经习惯如此。如果沿着这条路走，那么稍微知道自爱的人，往往不能得到职位；得到职位的，都是腐败无耻之徒。这种风气从西太后以来直到今天都没有改变，我认为今天发生革命，原因就在这里。现在倡导革命的人，也不过是要求人民应有的权利。就官职而言，人人本来都应当有担任官职的权利。如果按照满洲人的办法，按照摄政王的办法，那么没有钱的人将终身沉沦，不能靠自己的能力出头。” “想不经过革命，能够做到吗？” 问：“满洲贵族和大官为什么会这样？” 答：“满洲人从来没有学习的事情，既懒惰而不学习，又愚昧而自以为是。不过在距今八九十年前，满人也有很多喜欢学习的人，不乏有才能之士。如今已经不行了，满人中更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了！”问：“满洲人的这种性情，是天性造成的，还是教育和习惯造成的？” 答：“毫无疑问，是教育造成的。他们听到的无非是奉承谄媚的话，想要的无非是宴饮享乐的事情。年轻的皇族尤其严重。摄政王年轻时就不喜欢读书，他的兄弟也是如此。他们的父亲对他们管教很严厉，但母亲却纵容他们，不让他们入学，任凭他们游玩嬉闹。而且摄政王的问题还在于暗弱无能，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才能。我当然非常了解他，亲眼见过他，也多次同他交谈，所以很了解他。” 问：“这些人在深宫中接受什么样的教育？这种影响难道不会波及政治吗？” 答：“这是一种极大的错误。然而历代皇帝无不如此，光绪帝也是如此；不过光绪稍微有些知识，是个特例。皇帝平日所接触的，只有太监，对天下的事情完全听不到。要知道太监是最腐败的阶级，同他们相处，就永远没有机会接触贤能之人。蒙蔽于是越来越深。再加上满洲的风俗，儿子对于父母的仆人，也应当施以敬礼，所以皇帝对于年老的太监也不得不表示敬意。否则，太监就可以到太后那里进谗言；这实在是最坏的习惯。现在的隆裕皇后，为人也并不坏，而且略受过一些旧式教育；如果处在过去的时代，也还可以支持局面，但今天形势大变，未免不合时宜。” 问：“皇太后的势力，可以详细告诉我吗？她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势力？” 答：“这是满洲的家法。皇帝年幼时，由太后代替他掌握一切大权，皇帝不过拥有虚名。即使后来太后退位，皇帝遇到重大事情仍然必须禀告太后，听命行事。以前的西太后就是这种情况。人人都知道一切上谕是皇帝的上谕，却不知道其实是太后的上谕。以前西太后很喜欢把持权力，隆裕却不是这样；她自知能力不能胜任，而且志向也不在此。” 问：“隆裕为人怎么样？” 答：“非常和平，非常镇静，没有深沉的心机，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不如西太后，所以也不敢把持权力。” 问：“如果真的能够实行立宪，并承认宣统为君主，那么隆裕将会怎样？” 答：“她愿意退位，享受平安的福分。我在宫中时，有事情问她，她总是说：‘我不敢说。’或者说：‘我不能说。’总之，她不愿干预政事，她所希望的只是平安而已。然而她一生从来没有享受过平安的福分。她曾受过西太后的虐待，几乎到了惊天动地的程度；虽然她是西太后的内侄女，但受到这样的虐待。” 问：“隆裕有实际权力吗？” 答道：“没有实际权力，但她也不想要。西太后在世时，曾嘱咐隆裕接待外国女宾，事情办完后，我对隆裕说：‘一旦太后去世，你愿意代替太后掌握大权吗？’隆裕回答说：‘这不一定。我固然愿意做皇后，却不愿意做太后。我如果有儿子，就必须听从儿子；如果没有儿子，那也要承继别人的儿子，便和西太后一样了。’”

译问：“摄政王和他的弟弟们，人物和性情怎么样？” 答道：“载澧极其愚昧、昏暗软弱而又极其顽固，没人能够同他交谈。有人试图向他谈改革，他就回答说：‘我的列祖列宗不是这样做的，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他的顽固就是如此。他的两个弟弟稍好一些，曾经到欧美游历，但头脑也并不好。总之，兄弟三人都养成了顽劣的性情，两个弟弟尤其喜欢荒淫享乐。我一提到这件事，又想起一个人：振贝子曾到欧洲祝贺英国国王爱德哇加冕。那时我正好在巴黎，振贝子来拜访，交谈之间，我觉得振贝子非常开通，惊异不已。因为那时满洲王公比现在更加闭塞。然而四个月后，我到北京，却看见振贝子仍然顽固如旧，和在巴黎的振贝子简直像是两个人。他同涛、洵相似。我问他其中的原因，他说：‘我们住在哪个国家，就遵从哪个国家的习惯；我在巴黎，怎么能不说开通的话？等回到北京，又怎么能不守旧观念？’从这话可以看出，满洲人中到欧美游历的人，本来没有不是这样的。在外国时，常常说回国后要怎样变法，和欧美各国并驾齐驱；等回到北京，就把这些话忘了。”问：“那么，满洲贵族的实际权力怎么样？” 答道：“现在的情况又大不相同了。当时载澧担任摄政，贵族的权力很大；现在已经被剥夺得一干二净了。” 哈兰女士又问道：“那么，满人还能复兴吗？” 答道：“我恐怕不能。而且满人也没有这个志向。我和我母亲曾向西太后进言，请求她改革，不能说我们不尽力。我们能够使用几国语言，又能接近西太后，嫉恨我们的人很多，于是谣言纷纷传起，说我们将引诱西太后学习外国人。我们有一位特别要好的朋友，名叫那桐；他曾当着众人的面说：‘我们莫非是女康有为吗？’总之，满人如果真的想有所作为，就必须改良教育子弟的方法，让他们到外国求学；否则就没有希望。满宗室的后辈，如摄政王等人，本来血统就不好。载澧、载涛、载洵的母亲是醇亲王的妾，原本就是奴婢。他们从小受到坏习惯的影响，完全没有教育。醇亲王去世时，三兄弟都还年幼，教养更加缺失；而且他们母亲的血统既然不好，他们也有其母亲的遗传性。然而这一类皇族，大概都出自婢妾。因此，只要保留蓄妾制度，就永远没有改良的日子；妾所生的血统必然不好。我认为，要想求得改良，就应该禁止蓄妾。满洲官吏固然多有生女儿的，但并不愿意让女儿做妾。所谓妾，不是奴隶，就是败类罢了。但皇室的妃妾，却用满洲官吏的女儿充任，而且都是一品、二品大官的女儿。” “这些女子一进宫就成为奴隶，永远见不到天日。当时西太后也是妾所生，十七岁就被选入宫中，又生了一个儿子，因此才由此得到权势。她的儿子就是同治，十九岁时去世。我很了解西太后未出嫁时的情形，日后应当另行记述。她入宫以后备尝艰苦，后来才取得势力。” 问：“中国如果要谋求改良，应当把什么作为首先要办的事情？” 答道：“应当首先从改良家族做起，第一要废除蓄妾制度；此外，官制改良也属于重要事务。政府向百姓重重征敛，但政府实际得到的不过四分之一，其余四分之三都被官吏中饱私囊了。如果能够改良官制，就可以把这些中饱私囊的钱用于实行新政，当然十分宽裕了。此外，像中国的财政也必须改良；应当厘定币制，统一本位，这对商民也大有好处。” 问：“宣统年纪还小，可以对他施以教诲，使他成为像英国国王那样的英明君主吗？” 答道：“这要看采用什么样的教诲方法。如果沿用现在的办法而不改变现在的风气，那么他所看见的就只有太监这一类人。这样不知道怎么能够指望他有所成就。” 问：“您的意思是应当用什么方法教育他？” 答道：“这应当从幼年开始训练，稍微长大以后就来不及了。太监们正在每天向他进献谄媚的话，以此禁锢、蒙蔽他的聪明才智，唯恐做得不够。现在宣统已经五岁了，按中历计算已经六岁了，我对此深感忧惧。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的血统不好，容易堕落。宣统母亲的声名，是平常人都知道的。宣统的外祖父荣禄曾经专擅大权。这个人暂且不论，宣统的外祖母是荣禄从扬州买来的奴婢。宣统的母亲就是她所生的。因此，宣统的母亲承受了很多遗传下来的恶性，又把这种遗传下来的恶性传给了宣统。所以我说他血统不好，原因就在这里。”

译“评论一个人固然不能只谈他的血统，但必须知道，血统既然低劣，又受到宫中恶习的影响，那就确实无可救药了。” 问：“中国如果改行民主，满洲人的地位将会怎样？” 答道：“我的看法是，民主派的势力既然这样强盛，满人一定会退避到安静的地方。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也许有人不以为然；但我认为满洲人绝没有争斗的思想，一定会退避让出贤者应走的道路才罢休。满人中本来没有反对这件事的人，如果有，也只是退位后的摄政王和他的两个弟弟。然而他们表面上气势汹汹，实际上胆小如鼠。总之，满宗室中绝没有强有力的人，把他们都称作懦夫也可以。所以我说宣统绝不会有长进，也是这个原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问：“您的意思是，哪一种政体最适合中国？” 答道：“我的看法是不如暂时实行立宪君主制。如果实行民主，恐怕会有党派之间的倾轧，以及各省之间的纠纷。现在民主派固然团结一致，但一旦偶然得手，也许就会发生内讧；这是中国人的根性。不过，等将来教育普及了，自然可以实行民主政体。” 问：“宣统既然是满汉混血，其中究竟有几分汉族血统、几分满族血统？” 答道：“宣统是摄政王的儿子，摄政王是半满半汉的血统，因为他的父亲是满族、母亲是汉族。宣统的母亲则有四分之三是汉族血统，四分之一是满族血统，因为宣统的外祖母完全是汉族，而外祖父是半汉半满的血统。这样把外祖父和外祖母合计，实际就是半满半汉；再与半汉半汉相加，就是汉三、满二。由此看来，宣统的血统是汉多满少，因为他的母亲有四分之三汉族血统、四分之一满族血统，他的父亲有四分之二汉族血统，另外四分之二为满族血统。因此算到宣统，便是八分之五为汉族血统，八分之三为满族血统。这四十年以内，满汉血统相杂的人很多，都是由于买妾造成的。摄政王的兄长光绪，则是醇亲王嫡妻所生，也就是西太后的姐妹所生。” 问：“袁世凯爱满人吗？” 答道：“他曾受到西太后的宠信和任用，西太后倚重他就像倚重左右手一样。但他实际上并不爱满人。”问：“如果实行君主立宪，满洲宫廷应当怎样改良？” 答道：“隆裕还需要研究教育和培养的方法，然后才能着手改良。我认为，教育培养宣统应当采用外国人的方法，教育的内容应当是爱护百姓、治理国家的道理。不过无论怎样，都必须看他将来娶的妻子怎么样。若按旧例必须娶满人，那么满人女子实在不足以做皇后。我的看法是，满洲人无论怎样爱好法律，也终究不能摆脱旧习。过去有个满人，在美国任职多年，但仍然和从前一样顽固，几乎没有任何改变，这就是明证。我也是满洲人，所以深知满洲人；但我从十一二岁起就和众人不同，发誓不愿受这类人的束缚。如果将来要改革，第一就必须大力改良宫中的妇女。这些所谓公主、福晋之类的人，全都是一类人，只知道喜欢揽权，却不能善于运用权力。稍微有一点教育的人，大概没有不以同她们为伍为羞的；而她们又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谩骂、诽谤和散布谣言。所以我在宫廷时，心里很不快乐，实在以同她们为伍为羞。中国政府的腐败与家族的腐败相等，而家族腐败实际上是政治腐败的根源。就女子而言，出嫁后受制于丈夫，又受制于婆婆。中国的教育只知道教人服从、忍耐，这种无意识的话我一向不愿听；但这类人看见到外国求学的女子，也十分憎恶，因为她们回国后就改变旧习，不再听从母亲的命令。” “所以双方彼此不能相容。我有一个朋友就是这样。她的处境非常痛苦，确实还不如没有接受外国教育更好。” ◎章太炎轶事 《钏影楼丛话》记载，太炎以前是苏州东吴大学堂的掌教习，住在螺蛳桥头的一间小屋里。太炎早晨出门，晚上回来，在讲堂中纵论古今，集中精神，凝聚心力。因此回来时，往往忘了自己的门，走进邻居家里，而太炎自己还没有察觉。有一天，他也像往常一样从学堂回来，忘了跨过一道门槛，跌倒在地，手臂受伤，包扎伤口整整一天。太炎喜欢开玩笑，而且非常滑稽。有一天，在张氏味莼园见到他，只见太炎穿着日本和尚的衣服，戴着草帽，手里摇着团扇。孩子们争相聚来看他，而太炎却毫不在意。后来他问我住在哪里，我用启秀编译局回答他（当时是叶浩吾先生创办的）。他又追问，我便说：‘我住在刚毅印刷所。’他问刚毅印刷所在哪里，我说：‘不对，我是用启秀编译局回答你。’ ◎辛亥武汉赤十字会日记

译十一月初六日。赤十字会会长张竹君女士在张园演说道：我从九月初三出发，初七日到达汉口。当时正赶上两军交战。到达码头时，船主宣布，北军正在进攻武昌，所有停泊在汉口附近的轮船，都必须驶离；船上的乘客必须立即上岸，因为这艘船要驶到六十里以外。我早就知道这次到汉，人地生疏。本来打算到达码头当天，先住在中西旅馆，或者商务印刷所；但这两个地方都在中国界内，又因为汉口失守，所以同我的原来打算大相径庭。” “当时正好有红十字会的马医生来，说现在伤员非常多，幸亏你们来到，大家非常欢迎。我立即命两名会员跟他先去，等候他来迎接。谁知等了很久，始终没有见他来。我便另外雇了一只□船上岸，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路上人迹十分稀少，只听见炮声隆隆，炮弹像雨一样落下。遇到的人全都是逃难者。后来有一位西方人谦呜先生来，说有一所房子，请我们先到那里暂时住下。我们非常□，便和各位会员一起押运药品和行李，在那里住了一会儿。马医生来了，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说已经替我们找到房屋，□□存放药品等物。我说这次是为了慈善事业而来，哪里还分什么界限？只求尽到我的职责，所以答应了他的请求。当时军政分府派人前来，请我诊治受伤的某标统。分府距所属处所有五里路，我一向不能走路，当时却也顾不得这些困难。沿途求医的人很多。到了分府，便给受伤士兵诊治，共有三十多人。伤势轻的让他们自行回营，伤势重的送回圣公会。等我回到住处，已经有五十多名伤员等候诊治。施有税务司来到，邀请我到邮局设立医院，但那里一切用品都没有。” “幸好从印字馆借到茶护，才可以烧水；不过也只能喝白开水罢了。至于各位会友到大智门抬运伤员，连饮食也都没有。” 初八日。流弹更多了，马路上于是没有行人。初九日至十一日。没有一天没有伤员送来诊治。称药、量水，从早到晚都忙得不可开交。十二日夜。火势正好逼近邮局，我恰好在这天前往武昌诊治一名受伤的标统，却没能见到他。这天四点钟出发渡江，在织呢厂登船，到了草湖门才上岸进城。七点钟到达武昌，诊治完毕时已经深夜，不能渡江，又不愿打扰军政府，所以便和一名女医生、一名女会员住在客栈里。客栈里的人非常欢迎我们。虽然寝具不干净，也不计较了。” 十三日早晨。渡江回到汉口，得知局里的病人因为火势烧得很近，已经迁移到原来设立的大清红十字会处。”},{ 十四日至十七日，连续几天都有因误伤前来就诊的人；不久又看到火势逼得更近，飞来的炮弹非常多，所以我们也谋划迁往别处。十八日至念三日，俄国领事不时前来探望，极力赞许我们，说有一家茶栈能够容纳很多人，宽八丈五尺，深二十丈。里面有五间大厨房，还装有自来冷热水管和蒸气炉。俄国领事以及俄国商人墨厘勤，常常赠送肉食、蔬菜和铜元等物给我们，我对此深为感激。自从迁到俄界后，我常常进入武昌。因为没有发生战事，所以没有重伤者。后来得到司令部的通告，知道即将开战，便嘱咐我们准备出队救治伤员。我们最危险的时候，大多是在渡江时。虽然武昌每天都有小轮往来，但每天只有一班。我不愿意在那里等候，所以自己准备小划子渡江。汉口失守后，北军用招商局的趸船充作炮台，向江对岸轰击。有一个伙夫从茶栈出去买油，经过华景街。北军看见他的手臂上系着画有红十字的白布，认定他是匪徒，并严厉斥责他。伙夫说：“我们从事慈善事业，是来救治伤员的。”北军不相信，连续开了三枪：一枪打入肺部，一枪打入脑部，一枪打入腿部，他倒在了路上。不久有人把他送到天主教会医院，他当时还能够说话，但很快因伤势过重而死亡。我因此赠给他安家银三十元，连同其他各项费用计算在内，共用了一百十五元。这件事发生在十五日。我随即托马医生同冯国璋交涉，马医生说：“事情发生在中国界内，我不能过问。”念四日到武昌。凡是从汉口四码头前往武昌的人，北军必定开枪乱射。我被北军连续打了七枪，幸好没有一枪打中。每天都有渡江的人受伤。我们能够躲避这些危险，也是上帝暗中保佑。念五日，听说民军从汉阳街进入汉口，所以派队伍到汉阳；途中又遭到数枪射击，幸好都没有打中。会员步行，我则坐轿。北军看见后，便开炮攻击。幸亏被温医生发现，他立即把我的轿子推倒，使我免遭这场灾祸。二十七日到达汉阳，借用汉阳县署设置一个分院。那里一看到“十字会”三个字，便不断有人把伤员送来。从早到晚，接待救治都忙不过来。我又到总司令部，询问有没有受伤的重要人物。得到的回答是没有；这时天已经很深了。夜路难以辨认，而且道路宽不到六尺，左边是田，右边是塘。我骑在马上十分惊恐，几乎掉进塘里。又正逢军情紧急，种种艰难困苦无法形容。回到分院后，只见满地都是伤员，用棉被覆盖着，下面垫着稻草。过了十二点，才没有伤员再送来。炮火响彻天空，整整一夜没有停过。这一天我因为到了战地，没有带女工作人员同行。分院后面靠着龟山，再往前就是汉阳铁厂。我心里非常害怕，后来找到一位老妇人陪伴，心里才安定下来。二十八日，战事稍微平静了一些，才大致把分院安排布置好。廿九日至十月初二等日，早晨就渡江，晚上回到茶栈。十月初三日，有人报告说，清军逼近十里浦。各会的朋友和医生纷纷惊恐，多数回到茶栈。我立即渡江。途中又遇到开花炮弹，幸好在空中炸裂。到达汉阳后，借到一艘小轮船，把一百多名伤员全部运回汉口。沿江炮弹乱飞，幸好没有一发打中。抵达码头时，中西人士都非常欢迎，其中有俄国领事、太古买办以及韦子峰等人。有人借出马车，有人送来牛奶和各种食物。

译初四日，汉阳分院有伤员送来。我在会友中请徐宗汉女士、唐守德女士、苏慧慈女士等一向有肝胆、能担当的人留下来料理此事。又承蒙内地会的医生出力相助。初五日，在汉阳，我带领会友抬出受伤的士兵，有的送到各会的同事那里，有的送进武昌。这一天我单人匹马，直上龟山瞭望。途中，一颗子弹从耳边飞过（弹子约八寸长），我略受了点小伤，也算幸运了。我想，清军大概怀疑我是标统。初六日，医务极其繁忙，我来不及渡江，仍派人到江边接收伤兵。这天夜里四点钟，汉阳失守。各位会友几乎陷在城中，渡江时又遇到沉船的危险。有两名男会友一向力气很大，跳到邻船上，才得以庆幸生还。十月初七日，仍派队冒险渡江，子弹像雨一样落下，我们全然不顾，准备进入汉阳城，清军却不允许。当时敌军轰击了十七炮，没有一炮打中。我们深入战地，也没有一句怨言。初八、初九日，都在从事包扎和剖割手术。初十日，我因感染微菌，左手肿了起来，虽然很不方便，仍然勉力继续工作。十一日，手肿得更加厉害，加上体温异常，身体已经支撑不住。幸亏各位会友齐心协力，我也稍感安慰。回想这几十天，出队时吃的不过是烤薯、油饺、烧饼之类，食物吃在嘴里不知道滋味，睡觉也不得合眼。在会中的各位朋友，大多都是这样。如今不幸患病，又正逢筹备冬衣、药料等事，所以暂时回到沪上，借此养病。以上报告，都是我到汉阳以后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大致情形。至于十一日以后，因为每天都忙于药炉茶灶之间，没有空闲记录，希望诸位予以谅解。附稿按语：张女士除了把前面的报告交托我刊登以外，后来又送来一篇演说稿，现一并照录如下。我对诸位说，现在有许多话是说不出来的。因为我必须放下十字会，才能把自己的苦衷说出来。我所穿的制服是军装，所以想脱离十字会，改变自己的方向。从事十字会工作的人，必须确实具备十字会的资格，才不辜负自己的职责。否则，有人把十字会当作发财的媒介，有人把十字会当作奸细传递消息、藏身居住的地方，就大大违背了它的宗旨。十字会的工作，必须是在停战时亲自进入战地，抬出伤员，这是第一要务；它的实际作用，就是弥补双方卫生队的不足。如果等伤员被送过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已经死了。因此，十字会能够到达的地方，没有不去的，只是不应深入战线以内。正因为如此，我满腔的苦况不能不向诸位说明。我离开上海医院五十天以来，听说十字会中有替敌军充当间谍的，有冒用姓名进行欺骗的，诸如此类，多得数不清。这实在是大大玷污了十字会的名誉。我是汉人，当然不能不爱汉族；但身处十字会之中，就不分仇怨、不分种族，所以我不做侦探，也不派队到清军那里充当奸细。衷心希望十字会的诸位认清宗旨，不要在汉军中助纣为虐。我在汉阳时，亲眼看见有四个人冒用十字会的名义做汉奸。诸位若不相信，请到武昌军政府一查便知。我看到这种情形，心中惨痛得几乎绝望，所以不愿再做十字会的工作，而投身女子军。我不久还要再到武昌。北伐即将开始，我又将随军一同前往。希望诸位不要把十字会当儿戏。我们幸甚，十字会也幸甚。

译唉！一个读书人降生在不合时宜的时代，却独自怀抱超然的志向，无论到哪里，难道还不足以招致杀身之祸吗？我为禹君的志向悲伤，感叹他的愚直，惋惜他这个人，又深深伤痛他的遭遇，所以在他的墓上为他立碑，告知后世的人。中国自有史以来，从未听说过“民权”“自由”这样的说法。庚子拳匪之乱时，七国联军进入京城，朝廷中的权贵像老鼠逃窜、野鸡伏地一样狼狈。国家遭受如此巨大的创伤后，下诏天下研究西学，准备同人民重新开始。禹君当时在沪上，熟悉听闻西方国家富强的学说，便拂袖东渡，谋求救国之道。他认为空谈不足以求得救国，于是屈身学习纺织技术，学成后回国，在皖地创办织局。回到湖南后，大吏资助千金，创立湖南织布局。湖南有机器织布，就是从禹君开始的。禹君虽然沾染了工人的污迹，却为人豪迈、通晓书籍，仰慕古代义烈之士，慨然立志振兴人民。他说：“国家不是靠印版科学就能振兴的，关键在于人人自立，只要不让自己的心志像牛马一样。”他相貌清瘦，目光炯炯有神，平时常穿西装、单衫、皮鞋，短发垂向右侧，帽檐……他说：“这是拿破仑帽。”听到的人都觉得奇异，十分惊讶。在癸、甲、乙、丙年相交之际，各省陆续设立学堂，东洋、西洋的留学生肩挨肩地走在路上，湖南尤其兴盛。臬司张鹤龄主持学务，非常尊重自由。学生们仰慕义理，受到风气感染，暗中鼓舞士气，志气日益舒展。报纸说美国人虐待华工，沿海各州县便议论停止使用美国货，湖南人坚决实行了这件事。又有消息说日俄正在议和，清政府打算用福建同日本交换辽东。于是湖南各学界、教育界和社团召开会议讨论，并向枢府发电，强烈抗争。只有禹君在辩论和鼓动舆论方面格外出众，于是被推为会长，名声在湖湘之间传开。不久发生了陈、姚二位学生的事情。二人就是新化的陈天华、益阳的姚宏业，都曾留学日本，悲痛于本国的耻辱，投江海而死。他们的灵柩回乡经过湖南时，学生们一片哗然，商议安葬在岳麓的官地上，以表示特别表彰。大府禁止此事，但无法阻止；到了那天，学生们都穿着夏季制服，身穿白布衫，举着白旗送他们到山上，人数有几千人。一时间人们指责说：“这件事实在是禹君在督促办理，官绅们都盯上了他，认为他有异心了。”正好湘乡发生盐商争端，因浮收、挪用等事上报，禹君被定为率众堵塞官署的罪名，抚部下令逮捕他。有人急忙告诉禹君应当逃避藏匿，但他不肯，于是被逮捕关进监狱，时间是丙午六月二十日。不久，他被押送到常德，后来又转到靖州。十一月二十一日，终于将他杀害，终年四十一岁。禹君在狱中，年轻人仰慕他的义行，常常前来亲近请教。他仍不断给他们讲学，有空就展开纸张，写下直径一寸的大字：“身虽死而志仍在，以此勉励国人。”这大概就是他的心愿吧！古人轻视死亡、把生命置于形骸之外，禹君也许就是这样；但他自己明白并没有罪，不应当因此而死。恰逢浏阳起兵，会城戒严，于是加速了他的死亡。他死时尸身没有一处完好。唉，太残酷了！禹君名之谟，字稽亭，湘乡人，姓禹。铭文说：白龙化作鱼服啊，竟困顿于我；吞舟之鱼失去水啊，反被蝼蚁裁割。灾祸无法预先知道啊，福分也无法一开始看清。茫茫千年啊，人们醉生梦死。黑白混淆啊，贤能与庸人地位颠倒。为什么一定要说盗跖是错的、伯夷才是真正正确的？我在宰上向苍穹申诉啊，问它为什么如此不公平。沧海横流啊，神州沉沦。上天正处于沉醉迷乱之中啊，把美酒灌给它。天地之间仍然血气弥漫、混杂昏暗啊，何况污浊的人世又陷入困顿。说什么没有人能够保全一切，竟使这样的人成为上天的君子、人民的牺牲者。后世万年啊，把这些告诉无边无际的后来者。◎禹之谟狱中书 我最亲爱的在世同胞，请鉴察：世局危急，固然是由迂腐的旧学造成的，也不是印版科学所能挽救的。因此，我对于学界怀有“保种存国”的宗旨。我同那些把摧残同胞作为手段的人势不两立。于是便有了靖州的监禁；不到一百天，便……所提出的都是不成道理的问题，无非是受人意旨、暗中谋划，横加的成见。因此我所作的回答，动辄遭到无理的诘难驳斥，无法措辞。还说：“你们不过是牛马一样的人，想吃就吃掉，有什么值得承受的？”禹之谟郑重告诫同胞说：我的身体虽然被关在监狱里，但志向依然如故。身体不过一死罢了，我的志向长存。同胞们，同胞们，要善于面对死亡。宁可让身体像牛马一样死去，也绝不要让心灵像奴隶一样活着。前途茫茫，死去的人已经结束了，活着的人才实在可悲。我的同胞们要好好谋划这件事，困顿思虑，最终一定能够达到成功。禹之谟四十一岁。丙午十一月三日。靖州狱中遗书。◎陈国权君小传（民国二年二月江亢虎撰）

译陈国权君，字重民，祖先原本是安徽泗州人。远祖铁园，字和名号不详，明初跟随太祖平定江南，历任龙德大将军等官职。事迹详见地方志，获赐葬于金陵，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如今陈君才成为上海人。曾祖名榛，前清时任四川知县。祖父名嘉猷，以孝顺友爱著称。父亲名庆元，是县学的生员，品德和学问都很出众，后来遭逢太平之乱，贫困而死。此前，陈君曾祖曾在金陵置办了很大的房产，战乱后被族人盗卖给合肥刘氏。陈君父亲排行最长，按理应当得到五倍的份额，但族人吝惜不给，他一笑置之，反而用来安县的田租供养族人，一时被称为长者。陈君天生禀赋奇异，六岁丧父，贫穷得无法读书。但他天性喜欢广泛阅读，所以虽然一生没有老师传授，凭自己学到的知识，连老师和老儒都没有人能超过他。七岁时，私塾里的孩子们做游戏，把《春秋》列国作为比拟：某人代表晋国，某人代表楚国，某人代表齐国；因为陈君年纪最小，就开玩笑把他比作滕、薛两国。陈君当时正在读《孟子》，奋然说道：“土地纵横各有百里，也可以凭此成就王业。”孩子们听后惊得咋舌退却。但私塾老师本来就是迂腐的儒生，因陈君性格……不受拘束，反而更加严厉地约束他。陈君郁郁不得志，从此便荒废学业。然而偶然得到一卷书后，他日夜刻苦钻研，学问因此大有通达。等到中日战争发生，他更加留心当时的事务。凡是西方儒者译出的著作，没有不阅读的。浏阳谭嗣同常来往于沪渎，和陈君最为友善，常对人说：“将来能在我们这些人中独树一帜的，一定是这个人。”陈君又利用这段时间自学英、法文字，过了一年便完全掌握其中的奥妙。凡是中文文学、科学著作，他没有不浏览的，尤其注意西方人论述中国事务的书，读过的不下数千种。戊戌前一年，陈君年仅二十二岁。上海各位维新派人士纷纷创办报馆，成立不缠足会等组织。陈君积极赞助，尤其大力倡议剪发、改变服饰，当时社会风气刚刚开始开放。家人都惊骇诧异，但陈君毫不理会。不久发生政变，浏阳籍的诸位人士遭到杀害。陈君因为同浏阳人有旧交，于是有了被株连的说法。亲友都责怪他，而且大多讥笑他。陈君认为事情既然没有成功，便不屑于同他们计较。但从此以后，他便无意于为世所用，因为他深知满政府一天不被推倒，中国就一天不能改革。从戊戌到辛亥十多年间，陈君一心隐忍韬晦，只怕别人知道，甚至朋友也很少来往。他偶尔背着行囊出游，东南的名山秀水几乎都走遍了。曾游览西湖，流连忘返，写诗有“何日离尘网，烟霞任久留”这样的句子。己亥、庚子年间，南洋劝业会、广州元旦兵变等事件，大多失败了。而满清朝廷正用立宪的空话粉饰太平，陈君愤怒至极，更加知道事情无法办理。于是谢绝人事，闭门不出达一年之久。他又取出箱中的中西书籍，全部读了一遍。等到武昌事变发生，陈君跃然而起，说：“这是黄帝在天之灵暗中保佑，我们中国大概有救了。”从此便奔走于各界之间，尽力承担宣传鼓吹的工作。当时北伐的议论正十分紧迫，上海各界都把筹款作为第一要务，但往往有不肖之徒冒名勒索等弊端。陈君有一天住在寓所，早晨起来有人敲门进来，问明来意，对方说是为筹集军饷，陈君立即拿出千金给他，随后才知道那是假的。有人劝他向司法机关控告，他慨然说：“今天的事情，没有比北伐更紧迫的。我难道会因为区区身外之物，而让外国人看笑话吗？”于是推辞了劝告，有人认为他迂腐。民国建立后，陈君奔走得更加厉害，连睡觉吃饭都顾不上，常对人说：“我们这些人有幸生逢这个时代，应当消除党派成见，把四万万人合成一个团体。” 如今共和已经建立，满清已经退位，所担心的只是外患。因此必须集中全部力量巩固共和的基础。满清早已成为将死之人，摧枯拉朽，打倒它很容易。只要我国能够像日本战胜强邻那样，就将永远成为东亚的头等强国；这样，世界和平也可以得到保持。”听到的人都认为这话说得对。上年八月，陈君购得英国政府刊行的《中国革命蓝皮书》第一编，立即在夜间翻译，两星期便完成。其中详细记载了英国政府发电给驻京公使、承认中华民国的事情。陈君把版权赠给发行者，使其能够低价销售，让全国那些为承认问题焦虑的人知道外国人早已有承认的意向。后来他又同李怀霜君等人发起救蒙会；又担心中国孤立无援，独自发起中美英睦谊会，作为国民外交的开端。他日夜尽力操劳，不几天便传遍中外，震动全球，发展之盛，迅速得像设置驿站传递一样。不仅国人纷纷入会，连华侨中的英美名人和硕士也大多表示赞同。尤其因为陈君不收会费，把私人财物捐作公用，受到称美。陈君又很谦逊自抑，认为自己的德望不足以担任发起人，于是推举伍廷芳君为会长，以尊重他的年齿和德望，自己则拜他为师。伍君也非常器重他，曾在公开场合称赞说：“陈君真是奇人。”孙中山君也推举陈君为识时务的俊杰，黄克强君则说他有深谋远虑。他凭一个人的心力，推动了国民外交。英国学者兰林说，睦谊会足以永远立足于地球，而陈君的名字也应当随之不朽。李提摩太君也把他视为世界伟人来期许。其他如前外交总长王宠惠博士、今浙江都督朱瑞君，也都推重陈君。王君每次同陈君谈论中西学术书籍，总感叹他的学识渊博。朱君曾读过陈君的著作，说那是崇高宏大的议论，笔锋带有风霜之气。陈君租住在上海城西郊，那里林木深密，远眺尤其优美。他收藏书画数万卷，几案和床榻几乎都摆满了。长啸、纵情吟诵，直到半夜也不停。汤蛰仙君曾到访他的住所，指着那里说：“这里面大有人在。”自庚子年以来，列强瓜分中国的祸患一直使国人心中恐惧。一两个野心国家常常不顾破坏世界和平，以满足其阴险的侵略野心，只是因为不了解我国的内情。陈君于是撰写英文版《中国革命诸子小传》，向外国人展示四万万人中有这样许多豪杰，即使前仆后继，刀锯鼎镬也不能挫败他们的志向。

译民众的志气既然如此，瓜分中国的说法就不可轻易说起。那么，这部书的撰写，难道只是为了宣扬国光、昭示后人吗？或许也能暗中改变外国人的视听，使他们产生敬仰爱慕之心。陈君痛恨鸦片，娶邓氏为妻，恰好是禁烟首功……筠尚书的曾孙。他又同林文忠公的文孙大任结为文字上的至交。二人搜集多年，合编《邓林唱和集》，其中都是禁烟时期两位先贤相互唱和的作品，令人可歌可泣，借此激发国耻，挽救衰颓的风气。美国学者丁韪良现已将其翻译成西文出版。其他编刊的书还有《邓尚书年谱》一卷、《文忠禁烟公牍》六卷、《文忠云左山房古文》四卷、《镜西楼笔记》《镜西楼丛钞》等，均同中外交涉有重大关系。又因为孙中山先生演说社会主义，这是我国历史上的第一次，陈君立即同我集资印成一万册，广泛赠送给中外同人。端方任两江总督时，曾多次诚恳聘请陈君入幕。陈君建议创办西文日报，端方没有采纳，他也不屑于接受这项事务。他曾计划开设镜西楼图书馆，广泛购买译述中国事务的西文书籍，任人阅览，以保存国粹并提供借鉴，所以取名为“镜西”. 去年十二月间，上海城的宗教会等五个团体，请先生演讲“国学西渐”。恰逢伍廷芳先生因事未能到场，错误地推举我担任主席。我见先生滔滔不绝、雄辩有力，仿佛对各种事物都了如指掌。在座的中西人士都认为听到了前所未闻的见解，实在是我国研究这类学术的鼻祖。上海的西方人甚至在先生演讲时拍照，并刊登在西文杂志上。湖南南学会的毕永年先生，曾因革命之事逃到罗浮山做和尚；毕先生去世后，他的儿子运送灵柩经过上海，没有人过问。唯独先生亲自前往悼念，并慷慨演说，听到的人都流下了眼泪。陈焕章博士发起孔教会，邀请先生演讲。先生引用从前翻译中国经籍的英国儒者理雅各的事，仔细辨析义与利，足以对我国社会痛下针砭。今年国民党恳亲会期间，先生演讲外交，以玉帛和干戈为范围，反复推论。党内数千人都鼓掌叹息。东吴大学毕业的先生又同伍廷芳先生及美国博士、社会学者韩德生先生一起演说，中西男女各界都极为赞叹。当时，先生的名声震动天下；但他却谦逊退让，仿佛唯恐不及，并自称平生把山水、文字和朋友视为性命。先生虽然诙谐之处很多，但遇到有关大局的事情，就毅然奋力争取，有当仁不让的气概。综合观察先生的立身行事，可以说是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二十年如一日。他身处民间，隐居不仕，手中没有斧柯，却已经取得如此显著的功绩和声望。假如他能够得到职位、乘上时势，依据自己所学来应对世事，那么他在帷幄中筹划谋略、在酒席间折冲斡旋，能为国家谋利、为百姓造福，又将达到怎样的程度呢？我认识先生不久，却一见如故。叙述既已完成，便作此短赞。文章不足以传扬先生，先生真正可传之处，自然另有其本质。如今时局一天比一天艰难，而先生正值盛年。今后先生的才华和事迹显露出来，一定会更加值得观瞻。我虽然不聪敏，却愿意执笔跟随先生记述下去。◎蒋百里先生事略 蒋君方震，字百里，是浙江海宁人。他与蒋君尊簋并称“浙江二蒋”。先生早年怀有超群奇异、卓越杰出的才华，具有光明磊落的气概。壮年时痛惜祖国衰微，悲叹军事教育不振，于是奋然东渡日本。无论风雨晦明，他都发愤勤勉，从不懈怠；想把自己所学贡献给我国军界，前后大概已经十年如一日了。当初我国留学日本士官学校的人，大多不是纨绔子弟，就是很少把学业当回事的人，因此常常被日本人士嘲笑。等到良弼到来，才稍稍超过同辈，日本人竟惊愕叹息说：“支那竟然有这样的人吗！”他们的意思大概是料定中国只有这一个这样的人。没过多久，先生到来，却已经远远不是良弼所能相比的了。到这时人们才知道，过去用来评价我国的说法，实在不能说中国没有人才。先生毕业后，立即留在士官学校担任区队长和教官。先生的学术造诣深厚，即使日本人士也远远不如他。不过，作为敌国的良才、我国的仇敌，却被日本以中国人的身份加以倚重，这确实十分罕见。只是先生认为自己的学力仍有不足，急于继续深造，于是又进入陆军经理学校，研究军制两年。后来由东三省总督派往德国留学。他精心训练、反复钻研，刻苦程度超过常人，不久担任德国步兵第二十七团连长和营长。先生受到东西方各国推重，确实是有这样的原因。回国以来，他先后担任东三省督练公所总参议、浙江都督府军事总参议、参谋部顾问官以及▯南军事高等顾问。民国建设刚刚开始时，凡是先生才迹所到之处，几乎没有不想借重先生的。去年军官学校要求改良教育，形势艰苦惨淡，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赵校长知难而退，听到的人都多有畏缩不前之意。先生宁可辞去重要职位，也振作精神来担任这个职位。因为他受到文明国家军人社会风气的熏陶，又积累了此前十年的学识和经验，想把所学传授给国内，当然不肯计较职位的高低。然而先生上任之初，正值风潮动荡之后，士气受到摧残，设备又十分缺乏，教育计划尤其没有明确主旨。一般官长敷衍塞责，白天懒散、晚上嬉游，再也没有锐气。先生就职宣言中说，愿以自身担保职务，务求达到学生完全求学的目的，并且说：“如果不能胜任职务，应当亲自自杀，以向天下谢罪。”于是学校面貌焕然一新，全校都受到鼓舞。从此以后，他早晚勤勉不懈，提倡士气，奋然以身作则，赏罚严明，整饬部伍。即使在冰天雪地或烈日酷暑中，也亲自检阅。训练到口干舌焦，仍然一点也不疲倦。因此半年以来，物质方面的设备虽然还没有完善，但精神方面的要求已经达到十分。可是先生仍然认为不够，因为所谓达到学生完全求学的目的，本来不只是这些。

译无奈他屡次请求军部改良，却一再受到军界中嫉妒者的牵制。五个月来，他内心郁闷，既不能施展才华，又受到一两个庸碌昏暗的小人的猜疑。他们散布流言蜚语，横加诽谤，使先生竭尽智慧和忠诚，却被有才无德、善于谄媚的人蒙蔽。因此，先生的悲观情绪日益显露，希望日渐断绝，而先生自杀的念头也已经决定了。六月十八日先生最后一次训辞，大意是说：中华民国军官学校是第一次开办的学校，实在寄托着军国的前途，所以自己来到这里同学生们切磋砥砺。然而上任以来，实际情况大大违背了最初的志愿。我既然身为中国人，就不能抛弃祖国交付的职务，应当为祖国的职务而死。他的忠诚之气洋溢在言辞之间，想用一击振作我国萎靡衰败的风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唉！当今世上一些碌碌无为的庸才，占着职位领取俸禄，学识浅薄而又没有能力，什么事情都办不成；那些大有作为的人，反而被压抑在属员之下。只能使忠勇奋发之士把满腔热血洒在荆棘遍地的环境中，这就是屈原所以闭目长眠而不肯回头顾念的原因。古今英雄往往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我写到这里，又怎么能不投笔抽泣、流泪沾湿面颊呢？◎华侨旅居加拿大的困苦状况 我国民国在前年革命成功时，最先遇到的外交事件，就是泗水虐杀我国华侨的事件。当时华侨已经向政府呼救，无奈当权者不能据理力争，最终没有得到良好结果来结束这桩惨案，实在令人长叹。现在得到民国二年夏季加拿大域多利华商总会关于华侨受虐情形的报告，抄录如下，借此警告我国国内同胞；我国同胞读到这些，也应当增加无限感慨。报告说：追溯自航海交通开始的时代，也就是我们华人流离的时代；我们以冒险谋生为志向，以劳苦悲痛为生活。虽然没有高深的知识，不能参与工商竞争，但依靠勤劳、节俭、忍耐的品德已经很久，也因此获得外国人的信任。所以欧美、澳洲、南非洲、南洋群岛等凡是新开辟的殖民地，以及开矿、筑路等重要工程，无不招募华人来开垦建设。何况我国过去处在专制时代，民生憔悴，疾苦不堪。只要有一线生路，能够换得一餐一宿，即使比在祖国容易一些，我国人民也拼命奔走，不嫌艰险，跋涉四方，以至五洲各地都留下了华人的足迹。到了如今交通遍布各地，外国人仍不知道饮水思源，这些成就大多是华人苦力造成的。他们动辄借题发挥，鼓动如簧之舌，顿时产生排斥亚洲人的心理，说华人几乎像水银落地一样，无孔不入；他们以工价低廉为理由，肆意践踏当地居民的生计。又借此提倡禁止我国华工，而那些拥有强权、没有公理的暴虐政府也急于附和，仇视华人的潮流日益上涨，驱逐外来者的命令频频发布，防范华人的罗网已经严密布置。放眼一看，换一个地方也是一样。可怜我们的华侨，在五洲之内哪里还有半块干净的土地可以立足？只是国内同胞对于海外侨情虽然隔膜，容易相信谣言，还会增加误会。一听说哪个洲、哪个港口允许华人入境，便不问那个地方好坏、工作情况优劣，即使到了倾家荡产的地步，只要能够凑齐船费，暗暗偿付自己平生出洋谋生的志愿，就毅然前往。结果有的落入奸徒手中，被贩卖为“猪仔”；有的从事开垦，因为水土不服而丧命；有的没有工作、无处栖身，在饥寒交迫中死亡。国内同胞往往不求详察，因此不知道已经断送了多少生命。这也是人人最痛心的事情。谁料最近华人蜂拥而来加拿大，势必又会出现饿死者的惨状。我们商会同人设身处地，

译亲眼看见这些情形，不能不把这番苦衷恭敬地告诉我国国内最亲爱的同胞：加拿大在北美洲北部，是英国的完全属土。土地纵横数千里，分为九个行省。那里土地广大、人口稀少，气候严寒，不适于种植。说到矿业，主要是煤矿；说到华工，主要从事采煤以及洗衣馆、厨工、木板厂等行业。如果说华人最初来到加拿大，是在前清同治初年，接受加拿大政府的招募，到那里开垦、筑路，约有一万数千余人。有的受到寒气逼迫，有的水土不服，悲惨死亡的也无法计算。然而，一片荒芜的土地转眼变成了新的景观，难道没有华侨一点血汗的功劳吗？该政府却不以仁义待人，专门把最暴虐的条例施加在我国人民身上。他们征收入境人头税，先是五十元，后来一百元，再后来五百元。种种苛刻法律，都是如此：先剥取华人的皮，才准许他们进入这个地方；进入之后又继续剥削他们的骨头，使我们身体没有一处完好。即使从事最卑贱的工作，也要受到逐项挑剔和严格限制，想让全加拿大的华人束手待毙。试问我国同胞：抛弃父母、妻子，先把一千多元税金投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因为祖国民生困苦、谋生艰难吗？然而一进入它的国门，民生疾苦反而比祖国更加严重。现在有一万数千名没有工作、无处栖身的失业华侨，想做苦工却找不到工作。他们求取破旧衣服来御寒，乞讨面包来充饥，最终无所依靠，颠沛困顿而无处申诉，呻吟叹息之声惨不忍闻。唉！要问天下最凄惨的事情，难道还有超过这种的吗？还不只是如此。我还要把最近加拿大政府施行的苛刻条例，以及华侨所承受的暴政，再详细陈述出来，给想来加拿大的人当头一棒。一、办理华侨更换税金纸的狼狈情形。抽取华人入境税的事件始于一千八百八十七年九月。从那时起，凡是华人入境缴税登岸，政府也发给税单，像收据一类，一向都照这个办法办理。但这种纸张后来并没有受到搜查、收缴和整理，华侨几乎把它当成废物，认为无关紧要。许多人因此疏于保管，有的遗失，有的遭火灾焚毁，据统计已经失去了一半。谁知政府诡计百出，新条例接连出现。凡居留在该属地的华人，在千九百一十二年六月一号以前来到的，都必须限期一律重新更换税金纸；将来这些人回中国时，必须凭此纸接受查验，才能获准返回加拿大。如果是在征税开始以前来到的，或者旧税纸遗失，但还记得来时船名以及年月日，并有证据，就要请代理人详细列出，连同金银二十五元汇寄给加拿大政府调查。若与证据相符，或许可以补发；只要有一点差异，就一笔勾销。试问一百个人中有几个人能把这些事情永远清楚地印在脑海里而不忘呢？这不就是掩耳盗铃、借机驱逐华人的诡计吗？诸位还能够想到来这里吗？一、剥取华人税金的巨额款项。一千八百八十五年九月起征收入境税金银五十元，至一千九百年十二月三十日止，共有一万六千零七十人入境，收取银八十万零三千五百元。一九零二年正月一号增加到一百元，至一九零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止，共有九千一百四十八人入境，收取金银九十一万四千八百元。一九零四年正月一号又增加到五百元，至一九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号止，共有一万四千二百零七人入境，收取金银七百一十万零三千五百元。又从一九一三年五月一号至四月三十号止，共有一千三百五十人入境，收取金银六

译十七万五千元以上。合计华人纳税入境四万零七百七十五人，共收金银九百四十九万六千八百元，折合华洋一千九百五十九万三千六百元。由此看来，我国同胞听到这些，也会羞惭得胆战心惊了。

译一、吞没学生按税款的丧尽良心。从来凡是少年学生到这里游学，政府都要预先收取五百金银作为按税，准许该生登岸；等他进入学校学习，读满二年后领取文凭，再托律师准备文书报告加拿大政府，才能领回五百元，这也是一向的办法。近几年统计下来，学生缴纳的按税达到三十余万金。加拿大政府却见利忘义，把这笔钱全部吞没，说这一条例没有正式施行，该学生此举实际上是想瞒骗税款。人的不仁不义竟到了这种极点。如果这个条例没有正式施行，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拒绝收取，却突然在后来把钱吞没？即使毒蛇猛兽，存心也没有这样险恶。难道不是仗势欺人，使黄种人不能与白种人共同居住吗？诸位还可以想到来这里吗？一、限制华人洗衣馆的苛刻残酷。我们先缴纳五百税金才能入境，当然不会不指望获得一笔可观的收入。既然只能依靠劳工出力，谋求血汗所得，那是不言而喻的。但他们还不能宽容，非要把华工剥夺殆尽才肯罢休。凡是华人洗衣馆一律取缔，不准华人到西方人的住宅取衣，也不准西方妇女把衣物送到华人洗衣馆，或雇用华人洗衣馆的工人（已经在沙市介寸数省实行）。即使世界上最野蛮的国家，也没有这样苛刻的法律。诸位还可以想到来这里吗？一、抵制华人从事厨工的残酷做法。凡是西方人的酒店和餐馆，过去所雇用的华人厨子，都被天寅党胁迫店主，要求一律开除华人，必须聘用西方人。这种做法据说首先在丕四省实行。同胞来到这里，原本的目的和愿望，是希望通过厨工谋生，收回已经耗去的五百元税金，并取得一点利益。谁知上天生下我们这些孱弱的中国人，上面不能被专制政府容纳，下面又不能被目光短浅的天寅党容纳。唉！我们还没有看到利益，先遭受了祸害；还没有得到收益，先承受了损失。同胞还可以想到来这里吗？一、工党同盟罢工的影响。华人中从事挖煤的有数千人，从事板业的也有数千人。近来由于工党联盟罢工，想要求提高工资，东主又没有答应，于是双方停滞对抗。事情经年累月，时而兴起，时而失败。华人虽然属于中立一派，无奈受到工党强迫，被牵连进他们的范围，一同失业；何况还有这种无形的变故横在其中，哪里还能有糊口的希望？诸位还可以想到来这里吗？以上所说的不过是其中显著的几个大端，只是略述表面罢了。若想详细说明事情的始末，即使写尽笔墨也难以记载。何况这桩案件发生在六月一号以前的十个月内，来势如此迅猛，简直迅雷不及掩耳，残虐得令人无法忍受。那么六月一号以后实行的暴政，难道还值得问吗？总而言之，我们华侨旅居这个国家，就像砧板上的肉，任由他们宰割，受到的侮辱无穷无尽。只是可惜那些想来却还没有来的同胞，不知将来是要同我们一起受苦，还是诸位听到这些后深受触动，不敢亲自来尝试？有些人羡慕前来，实在担心会有人借着风势煽火，只顾私囊，把船价抬高一倍，极力怂恿，引导同胞进入苦海。因此我们商会同人不忍坐视，迫不得已把旅居加拿大的华侨苦况剖析说明给国内同胞。还希望诸位猛然醒悟，不要重蹈我们的覆辙。这正是本商会同人和侨胞们伸长脖颈、翘首盼望的事情。加拿大域多利华商总会同人敬启◎妓女太监离婚判 壬子年冬，北京地方审判厅判决程月贞与张静轩离婚一案，当时在全国传得沸沸扬扬。程月贞本是苏州名妓，张静轩是前清内监，为东安市场集贤球场的主人。太监娶妓女，本来就是一件离奇的事，而负责审理此案的推事是林鼎章先生。这份判决理由书，文辞允当而洒脱华美，也成了新北京的一段风流佳话。现将判词录在下面，原文说：“本案程月贞提起离婚诉讼，所依据的理由有三：一是对方是太监，二是重婚，三是虐待不堪。三项中只要有一项成立，就不违背法理。然而按照偏重家族主义的立法例，配偶知道有离婚原因，超过一年就不得起诉。因此，前两项理由已经不能成立。至于以第三项理由起诉，则必须有其他事实作为证明，不能凭空提出诉讼。但是，张静轩的答辩状和口头陈述都说愿意离婚。由此可见，双方的感情已经断绝。至于张某请求追回身价钱以及追回程某携逃的动产等，查人身不能作为所有权的客体。清朝末年已经严令禁止这种做法，何况现在是民国？从前所谓身价钱，哪里还能有要求偿还的权利？张某又改变说法，称‘我是替她还债，有字据为凭，并不是身价钱之类’。原来，程某因为张某替她偿还债务，所以愿意做他的使女。当时程某对张某确实负有债务，是以劳力来偿还的。” 但是，张某既然娶了程某，按照中国的习惯，夫妻财产就没有区别。婚姻成立时，债权债务的主体合并，相关权利义务也就消灭了。从前既没有特定契约，事后哪里还能重新提出主张？至于程某随身必需的衣服首饰，按法理也不能用剥夺得一件不剩的办法来偿还债权。张某又说，如果不追回赎身银元和她拐带的钱物，就很难同意离婚之类的话。他却不知道，离婚是关系公共利益的事项，还债只是关系私人利益的事项；如果因为钱债问题就限制她离婚的自由，未免与法理相去太远。何况张某本是蚕室留下的残身，只应当雌伏，却把鹊桥上的私密誓言当成了雄飞的资本。陈宝得到雌鸟，固然已经是贪得无厌；齐人同居一室，竟还想两样都得到。至于程某，户籍隶属于章台，身份并非闺中女子，桃花轻薄，本来就随水漂流而没有定性；柳絮狂乱，哪里会一沾泥土就立即安定？对程某来说，既然已经离开夫家要求离去，就不甘心让鸳鸯谱上的婚姻成为空名；对张某来说，覆水难收，也没有希望靠鸾胶使破镜重新相合。却还一定抱着蒹葭倚玉的幻想，企求破镜重圆，只怕还会出现蒺藜据石的占验，徒然感叹进宫却不得相见。

译所以，与其让萍絮聚在一起，不如让池水各自分流；既然并命蕙莲，也就任凭花风把它们吹散。至于在玉台下聘，虽然用了千金，但金屋藏娇，转眼已经过了两年；一双绦脱，既然已经同羊权玉璧相合，十万聘钱，又怎能指望像牛女那样珠子复归？因此，程某固然可以请求从此离去，张某也没有理由再提出过分的要求。虽然事情并非天意所定，黄鹄尽可以高飞；但财物各有主人，青蚨怎能任意乱飞？同床共枕的人纵然可以允许分开，财物却不能容许被席卷而去。因为一方面属于监守自盗，只是尚未能够举证查明；另一方面又会造成人财两空，也应当根据实际情形加以体恤，确定期限，勒令偿还。◎光复汤邑小史（惕微稿） 壬子年初冬，我因事路过绍兴。仰慕严子陵和谢皋羽，便追随他们的遗踪，转眼成了桐江南边的客人。所谓七里泷，船帆随着滩势转动，峭壁直插云霄；严子陵、谢皋羽的高台，巍然相对耸立。一叶小舟荡漾前行，几座山峰在远处回旋。览读古迹，面对苍茫景色，不禁飘然生出超脱尘世的想法。船行两天，便抵达兰溪。行旅往来，这里是交通要道；客商同船而行，大多属于金华、衢州一带，因此独自在江上行舟，也颇不寂寞。有人谈到客居者关于秋季光复的事情，说金华本是浙江的中枢，新安江、衢港又在境内汇流，所以金华一有事情，就容易波及浙江东西两地。然而龙游、兰溪之间道路荆棘丛生，盗贼横行。汤邑虽然很小，实际上处在这一带之间。因此，汤溪的动静尤其足以牵制金华、衢州两郡。当武汉起义刚开始时，警报电报传来，人心骚动，疑虑因小事而滋长。关于市虎的传闻使人疑惑，往往有夸大事实的说法。九月中旬，杭州光复。北方来的客人甚至说，攻打抚署时，有人把炸弹藏在铜圆里，一扔出去便片片炸裂。这是没有根据的传闻，只能引人一笑；由此一例可以推知其他。那些足以动摇乡民、损害大局的事情，大多就是这一类。兰溪的文教和风物还算开明，凭借交通便利，能够传播报纸；再加上民军秋毫无犯，鸡犬不惊，对人心的影响便很深。志士因此能够充分发挥才能，宵小也无法施展伎俩，实在是报纸宣传的力量。当时有一种《民立报》，尤其受到欢迎；得到一份报纸，即使要花几角小洋钱，人们也毫不吝惜。客商又说：金华对于浙江两地、汤溪对于金华和衢州两郡，就像地势上的相互关联一样。总之，处在这场革新的潮流中，钱塘江上游能够免于糜烂，是各位志士奔走努力的功劳。我国兴办学校，至今只有十年；但如果没有这十年教育培养出来的人袖手旁观，谁敢依仗大义奋起？盗贼乘机而起，必然会重蹈洪杨的覆辙。去年发生的事情，哪里还经得起再问？汤溪地处偏僻，山岳连绵，得不到报纸的启发，而民智的闭塞程度比兰溪更加严重。群盗观察形势变化，势头更加令人担忧。有一位王先生，曾毕业于浙江高等正科，秋日里单骑而行，等待时机奋起。浙江尚未光复时，他暗中联合同志，谋划响应。九月十四日，他便与汤令商议办理民团的事。第二天又召集本乡议员，讨论行动办法，保卫治安的措施大致已经准备好，而浙江光复的电报恰好传到。第二天，他骑马赶赴兰溪，代表汤溪人发电祝贺浙江都督。电文说：‘大汉光复，民国万岁。’随即收到复电：‘贵处响应，十分欣慰。’到这时，汤溪一邑已经脱离专制，成为自由之乡了。当时民军代表将要来到郡城，但汤邑民众的民智尚未开启。王君深深担心人心浮动，或许会产生误解，或许会不明大义；谋划不当，可能酿成巨变。因此他前往乡间，筹集垫付款项，整顿办理民团，以弥补城区力量的不足。不久听说民军委员蔡雨香委派张君到汤溪，他又单骑进城，打算同张君接洽。但张君很快离去，他便连夜冒雨赶到郡城，与蔡君协商筹办各属军政分府，大局因此稍稍稳定。当时汤邑县令正调往省城，代理他的是陆经历，准备把趁时搜刮来的四五千两钱粮带走。王君立即和同志一起追赶，经过彻底查办，把所有隐藏不报的钱粮都归入公有，郡城和汤溪都因此得到好处。事情平定后，浙江都督汤公委任朱育荃为汤溪民政长，以总理后续事务。王君和各位同志随即解散临时军政事务所，单骑回乡。不到一个月，四乡盗寇又猖獗起来，行旅往来几乎成了畏途。王君担心他们势力扩张，可能造成燎原之势，不得已再次进城。他拜访知事，请求军政分府拨给陆军一棚，并承担一切费用。当时军队尚未到达，他急忙同民团长朱君商议，带兵放哨示威，以挫败匪徒的胆气。因此，毛家盗案和兰溪李郎盗案能够平息，都是东乡民团的力量。汤溪民政长知道王君精明坚毅、果断能干，可以任用，多次想提升他的职务，借助他的力量。但王君认为，光复以后回来，把许多才智之士困在政界一隅，顾此失彼，已经不是办法，何况自己所学还没有完全达到优长呢？不久他便悄然离去，准备筹措旅费，独自游历欧洲，希望把所学全部用来贡献祖国。◎八指头陀遗书宝觉居士同参：自从春申江上分别，草木又经历了七次黄叶凋落。我诵读寒山子‘山水不移人自老’的诗句，感到弥勒所说苦、空、无常的悲哀，何况如今正逢佛教国土变迁、新旧交替、困苦接连不断。天下各处都是一样，乞衲实在不知道悲哀从何处而来。我记得乞衲从前有‘青天将要坠落，白云扶住它；碧海将要干涸，眼泪接续流淌。独自登上高楼回头一望，怎忍心含泪看中原’这样的句子。没想到竟然成了今天中国惨状的写照。悲哉！悲哉！众生杀业积聚成熟，终于到了这种地步吗？您乘愿再来，救度末劫，现居士之身而为人说法。正当这个时期【“波句篾戾”疑有文字讹误】、摧残佛法之时，却创办了佛学会。这正如在大火聚中洒下甘露，受到滋润的人都得到清凉。这实在是天人共同瞻仰、我佛也要赞叹的事情。珍重，珍重。乞衲虽有高僧的戒腊，却不能补益佛门；内心忧伤于佛法衰弱，对外又忧虑国家危急。常常想要绝食，以促使这衰残的生命早日结束，却又苦于被大众错误推举为总持佛会的人，身负责任，死还不是时候。并且担心僧徒没有见识，受到外界刺激，生计既然断绝，便铤而走险，依附外人，酿成涉外交涉之事。只得忍辱含垢，延续这残余的生命，妄想着能够续接一线垂危的佛法慧命，用来报答佛恩。适逢南岳月宾和尚来到甬城，拿出华间之作给我看，使我的心胸顿然开阔。禅悦和法喜，实在无法用语言形容。于是便同他结伴北上，希望借此接触世间因缘，使云海般的思绪荡涤胸怀。鱼龙听法，燕台遥远，水雪载途；但只要佛日重新照耀，法轮再次转动，即使粉身碎骨，也都不值得吝惜。我倚杖恭敬地回复这封信，以答复故人。湘地江上已经早寒，敬请您珍重自卫。按：敬安和南居士在湖南倡议创办佛学会，跟随他的人很多。这封信是大师从上海到北京时写出的。

译◎八指头陀示寂记 名刹天童寺方丈寄禅和尚，壬子年冬天因为佛教会和湖南寺产的事情，担任佛教会会长，并凭借四十多年诗僧的资格，于十月底特意来到京师。先拜访某报社记者燕生君，请他代为邀请各报界知名人士聚集，求他们赞助、宣传佛教会的事情；又准备遍请京城名士，在莲花寺湾的法源寺举行谈诗会。法源寺就是古代的悯忠寺，佛殿寺宇深广，是京师最为胜绝的地方。方丈道阶熟习佛教经典，梵行很高，在京师僧徒中首屈一指，本来就是寄禅的弟子。当时夏穗乡先生拜访寄禅，才认识道阶，也非常佩服道阶勤修梵行。那时寄禅为了佛教会的事情奔走，又因为寺产问题同内务部交涉，两件事都十分忙迫，所以谈诗会一时还没有举行。哪里料到事情突然发生意外，他竟在十一月初十日忽然在寺中示寂。原来他到京仅仅十天。事情非常奇异，不能不把原因记下来。前一年革命时，各省因为筹措军饷，许多寺院都受到骚扰。湖南方面主张将所有寺产没收，僧界大为恐慌，多次进行交涉，却仍然没有停止。寄禅凭借四十多年僧人的资格，交游遍及海内。湖南僧人于是责难寄禅，寄禅便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责任，到了北京就向内务部交涉。这件事属于礼俗司管理。司长某某是四川人，就是前清进士杜某某。他的妻子叫杜黄，自称革命时曾携带炸弹进入北京，立有大功。国庆日的纪念会上，陈列着一件杜黄的坎肩，称作战利品。她的女儿就是世界上所称的杜小姐，几年前曾和译学馆学生屈曦（今名屈曦，改名后毕业于日本）发生一桩交涉案件，她的父亲还把此事诉诸报界。某某原为度支部主事，革命后到了南京，自称有功，于是成为南京内务部司长，后来被派到北京。赵秉钧不知道他就是杜某某，于是仍然让他担任司长。此人本来就是带着抄没寺产的性质而来，恰好又担任礼俗司司长，于是以内务部的名义通令各省调查庙产，准备实行他所抱持的政策。寄禅恰好就这件事向他交涉，因此大受他的嘲弄。寄禅同他辩论，杜氏态度非常强硬，而且多有凌辱轻蔑之言。寄禅满腔愤怒无从发泄，回去后便气痛发作，晚饭也不能下咽。寄禅想到佛教的前途，悲愤不已，眼泪鼻涕纵横流淌。道阶极力安慰他，于是拉着他到门楼胡同章曼仙那里夜谈，那里离寺不过一箭之遥。章曼仙是他的同乡旧识，他们谈论诗歌，到十二点钟才回寺。寄禅仍然因湖南庙产的事情愤慨不已，道阶劝他上床休息；他睡不着便起身，再睡下后翻来覆去，过了很久听不见声音。道阶走近抚摸他的头时，他已经断气了。当时大约是两点钟。道阶极其悲痛，第二天早晨便邀请梅撷云、雷道衡以及某报社记者到寺中商量后事。各界听说后，都感叹他去世得太快，也愤恨某某的可恶。前一天，内务部秘书顾亚蘧已经替他向赵总理进言，赵总理约定第二天十点钟接见他；大总统也约定第二天十二点钟接见他，可是都来不及了。一位名满天下的法师，竟困厄于某某这样的卑劣小人之手，突然示寂。这是前世注定的吗，还是并非前世注定？当时僧界中有许多人发起欢迎会，请寄禅演说，寄禅竟来不及参加。寄禅示寂前一天拜访雷道衡，临出门时，道衡问和尚是否带上了禅杖，寄禅说：‘你看见哪里有禅杖？’道衡说：‘马背上拖着的是什么？’ 寄禅说：‘失陪了。’这句话似乎是一个预兆。◎关瑞麟致某女士书 唉！人生到了这个地步，还能再说什么？自从来到天津，幸亏得到故乡人的慈爱和保护，我这个纤弱女子才得以免于危险。杜鹃啼魂，蝴蝶入梦，转眼春天将尽。我起初还希望圆缺也许自有定数，夫妻和美终究会成为吉祥的预兆。谁知闺房中竟发生惨变，竟使令妹我长久成为一个抱恨的人吗？我来到中国时，年仅十六岁，年幼齿稚、身躯纤弱，远道来到异国，只能依靠关郎来保全这份幸福。后来听说他家中已经有正妻，我惊讶难以自我安慰，因此决定回故乡。承蒙舅父赠送五百元路费，又送给我船票。当初我如果把这件事诉诸法庭，所得的难道会只有区区这些吗？只是想到自己一生薄命，误嫁给狂妄无赖之人，一口气尚未断绝，却已经多次有了求死的念头，还能再向别人说些什么、求什么呢？于是我在某律师处于承认书上签名后离去。离开后到达日本神户，我的身体水土不服，多次想要生病。不久接到瑞麟的电报，嘱咐我回上海。我立即回电说自己有病，请他马上来。从此电报书信往返多次，于是决定返回上海，但我本来并没有长期留在中国的打算。只是瑞麟生活窘困，想用首饰帮助他维持生计。我还记得我们两人被舅父赶出来时，一同住在天津，情形实在令人怜悯。连到公园消暑乘车的钱都勉强筹措，更不用说其他了。所住的房屋朝西，阳光照进来，像靠在火炉旁一样。她之所以还能像平常一样安然忍受，只是为了帮助我的瑞麟郎君最终建立生计。等我从日本回到上海，而瑞麟又要去天津时，我听到这个消息，惊骇得几乎魂魄离散，因为想到了上个月住处生活的苦楚。但我后来还是跟着他去了，自认为既然已经属于他，甘苦就应该共同承担。直到今天想起这些事，泪痕都仿佛变成了血。我自从来到中国，没有一天稍稍舒展眉头；而且去年收到老母亲的信一共三封，我在外逗留、困苦的情形，只有老母亲知道。千九十一年，我想回国，他那个无赖却不允许，事情最终作罢；一想到远在天涯、已经白发苍苍的母亲，我没有一次不流下感念生我养我辛劳的眼泪。最近瑞麟忽然想同前妻断绝关系，急忙去了海上，至于他是怎样收拾的，我不忍心再说。自从住在天津以后，我曾几次想回故乡，他不但不允许，反而对我翻脸，还说绝不会送我船费。至于他父亲给我的五百美元，也有一半被他拿去赌博花掉了，他甚至还拔下我的簪子和首饰来应付赌债。告状无门，只能怨自己命薄，遇上了这样没有良心的人。唉！我身处这样的境地，还能再说什么？不过，他现在已经身陷囹圄，受到惩罚警戒之后，也许能够从此约束自己。我已经痛切地吸取前车之鉴，不得不暂时同他分离。现在约定以一年为期，如果承蒙上天眷顾，幸而能够让破镜重圆；否则，生离的那一天，就是死别的时刻了。我向您多次行礼致意。◎张榕传其一

译张榕，字萨华，号辽鹤，原是古齐国历城人。因为他的父亲在辽地做官，于是便寄籍抚顺。他幼年聪慧过人，长大后喜爱读书，对中外典籍都很熟悉，广泛通晓佛教经典。擅长骑马射箭，精通剑术，颇有古代侠士的风范。还不到二十岁，便已在士绅之间成名。二十二岁时，进入北京大学。日俄战争期间，弃学回到辽地。他倾家荡产招募军队，谋划倡导满洲独立，跟从他的人有数万人。不久事情泄露，他逃走了，后来与吴樾共事。适逢清廷派出洋考察政治大臣即将启程，他谋划炸杀这些大臣，事情失败。张榕毁掉吴樾遗留下来的物品，改名换姓为余本强。最终还是被清朝侦探查获；清侦搜出他所有的信件，发现了《保卫章程》以及照会、布告和其他证件，字迹都是椰墨迹，知道是张榕所写，便准备判他死刑。此前，清朝侦探某某某是天津一带的人，查到了张榕的住处，在深夜悄悄潜入将他捆绑起来。张榕说：“我是大丈夫，不要用鼠窃狗偷的方式对待我。”于是挺身赴死。有个山东道员黄某，平素很器重张榕，想用自己的身家性命保全他，但没有成功。有一国公使也看重他的才干，想出面干涉，便把这个意思转告给张榕。张榕说：“康有为、梁启超逃亡海外，出卖户籍、苟且偷生，国人以他们为羞。前车之鉴还在眼前，我难道还要重蹈他们的覆辙吗？” 最终他没有答应。后来这件事被清朝慈禧太后听说，她怜悯张榕年幼，于是将他处以永远监禁，关押在津沽。张榕在狱中住了四年，狱吏、士卒和囚徒都相互感戴他。有个教师叫张芝庭，待张榕非常厚道。他每天常与张榕谈论宗教与人生的关系，两人更加亲密，情同手足。从此张榕便逐渐成为研究宗教的人物。不久，张芝庭因肺痨去世，张榕极其悲痛。他写了一万多字的文章悼念张芝庭，并为他作传。有空时，他在狱中栽种花木，长得蓬勃而富有生气，因为张榕一向擅长培植。后来他与狱吏王喜璋交好，王喜璋感佩他的侠义，谋划与他一起逃走。张榕起初认为不可，王喜璋说：“这不是像康有为、梁启超那样借助外国人的势力求生，请您再三考虑。”两人商议了几个早晚，张榕才答应，于是与王喜璋一同逃亡。他们买船向东渡海，等到清朝官吏察觉时，已经远去，不知所踪了。将要离开时，张榕在墙上题诗，其中有‘一声霹雳田龙起，震灭人天诸不平’的句子。他留居日本不久，日本的名士就开始器重他。当时有个武士与张榕比剑，被张榕击败，张榕的名声更加轰动。不久他回到大连，谋划恢复事业，得到许多志同道合者。武汉起事后，他就在辽阳组织急进党，被推举为首领。旧日部属大多前来归附，此外还有缘林、红胡乡团巡防陆军，约有三万数千人。同时有个叫王小堂的人打算发动暴动，张榕竭力阻止，事情才被搁置。从此张榕更加扩张党的力量，四处联络；听说滦城军队战败后，便召集众人商议行动。张榕仍想稍稍等待，无奈主张立即行动的人很多。他见无法强行压制，便在庭院中练剑，手持短剑对长剑，纵横进退都合乎节拍。又开口吟唱武士曲，情绪慷慨激昂，剑影耀眼，歌声悦耳，满座都鼓掌，人人受到激励而振奋。第二天，听到柳大年、张涵初被拘捕的消息，心情十分郁闷。正好有人来告诉他，袁项城想收他为心腹，张榕没有答应，反而更加忧郁。民国纪元元年正月二十三日，他突然被人开枪打死。听到这件事的人，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为之愤怒不平。◎章太炎《稽勋意见书》

译去年春天，章太炎先生复信给稽勋局长冯自由，讨论革命诸人的酬功授赏问题。虽然按照当时的形势来看，这件事本来已经如同明日黄花，但借此追溯根源，谁能说不应该呢？因此把信抄录在下面。△第一封敬复信：收到您的来信，得知贵局推举我担任名誉审议员，并且希望在崇德报功方面做到没有缺憾，嘱咐我共同讨论此事。我一向参加同盟会，过去与光复会、共进会、急进会的同志声气相通。对于先烈和前辈的事迹，我知道得相当详细。由此向长江的源头追溯到水流初发之处，向黄河的源头追溯到星宿海，那么就可以说，会党、红帮中也有不能湮没的人物。谨依据我所知道的义理，略分为死难、横死、生存三类。这些人虽然贤愚不一，优劣各有不同，而且有些人在事情平定、功业成功以后反而犯法受刑。然而才能和功勋不一定必须一并评定，罪过和功劳也不能相互抵消；况且活着的人富足、厚禄、尊贵、荣耀，名实都得到，而死者却只能赡养家族，等同于救济寡妇，这样的报酬也太薄了。此次革命又多依赖宣传鼓动和发动群众的功劳，有的人过去曾任党魁，有的人备尝艰苦，有的人苦心奔走，有的人竭力撰写报章文章，却因为事迹没有显著传扬而被遗漏。退隐于世外、退而做渔夫的人，已经不少了。虽然声誉已经显著，却没有得到相称酬报的，也有数人。现都略加考订编次，留待商议。开列如下。现列如下：（一）死难者：唐才常，湖南人。庚子年在汉口倡导起义，被杀。虽然借用勤王的名义，志向却在革命。后来武昌倡义的许多人都是他的部下，孙武也是从他的部下中出来的。马福益，湖南人。甲辰年在长沙倡导起义，被杀。他原是哥老会的首领。当时虽然还不了解革命的原理，但也是革命先行者的引导者。黄兴也是从他的部下中出来的。史坚如，广东人。庚子年刺杀两广总督德寿未成功，被杀。他是暗杀党的开创者。邹容，四川人。著有《革命军》。被关进上海监狱，死于狱中。他是公开正当宣传革命的开创者。吴樾，安徽人。刺杀五大臣时因炸弹自爆而死。他是以杀死君主为宗旨的立宪党人的开创者。徐锡麟、陈伯平、马宗汉都是浙江人。他们刺杀恩铭并使其死亡，是官吏参加革命的开端。秋瑾，浙江人。与徐锡麟共同谋划倡义，被杀。她是女子参加革命的开端。熊成基，江苏人。在安庆起兵。事情失败后，被吉林的清朝官吏杀死。他是军人参加革命的开端。喻培伦，四川人。与汪兆铭一同刺杀清朝摄政王，后来又在广州刺杀张鸣岐，被杀。革命党制造炸弹，大多由喻培伦传授技术。彭家珍，四川人。刺杀良弼而死，从此清廷群臣没有人敢反对共和。其功劳与南军相当。温生材，广东人。刺杀清朝广州将军孚琦，被杀。张榕，奉天人。曾与吴樾共同谋划刺杀五大臣。辛亥年在奉天倡义，被杀。（二）横死者：陈天华，湖南人。留学日本。著有小说，宣传革命。他与邹容所著的《革命军》都有使全国风行的力量。后来投海而死。杨笃生，湖南人。著有《新湖南》，宣传革命。后来专门从事制造炸弹。黄花岗战役失败后，他在法国因悲愤投海而死。吴春阳，安徽人。孙文最初筹划革命时，秘密授予他统筹七省的任务。武昌倡议后，吴春阳奔走江湖，发动九江、安庆、芜湖等地响应。他被黄焕章杀死。陶骏保，江苏人。跟随林述庆在镇江反正，等到攻破金陵时，也多有协助。他被陈其美杀死。张振武，湖北人。与孙武一同倡义。功业成功以后，心中颇为不满。在汉口谋划起兵，被大总统下令枪毙。陶成章，浙江人。是光复会首领，曾与徐锡麟、秋瑾共同谋划恢复故国。起义失败后，又得到李燮和等人的帮助，恢复了上海、浙江。后来被人杀死。宋教仁，湖南人。筹划建立同盟会。黄花岗战役失败后，他竭力发动长江流域各地倡义，又在报章上撰文论说宣传革命，最终取得成功。后来被人杀死。焦达峰，湖南人。武昌倡义以后，单凭一己力量无法抵挡北军。焦达峰首先率军响应，革命的根基于是稳固下来。后来被人杀死。（三）生存者（已经获得勋位的人不列入） 蔡元培，浙江人。最初以教育会作为革命党的中心。孙毓筠，安徽人。任同盟会庶务，筹划安排十分有条理。丁未年谋划在金陵倡义，被捕入狱。他的门徒权道润、段云，都一同被捕入狱；杨作霖也被杀。黄树中，四川人。与喻培伦、汪兆铭一同刺杀清朝摄政王，因此被捕入狱。谢武冈，湖南人。宣传革命，在大通、吉林、奉天、保定、武昌五次被捕入狱。后来退隐，寄身于伶人之中。刘艺舟，湖南人。宣传革命。起兵恢复登州、黄县，功成后不居功，退隐于伶人之中。林述庆，福建人。因在镇江反正，海军各舰中有一些是由林述庆招降的。镇江平定以后，金陵才开始没有固守的意志。胡瑛，湖南人。曾谋划刺杀铁良，后来因筹划攻取长沙而被捕入狱。在狱中，他与孙武等共同谋划武昌倡义。他的党羽王汉刺杀铁良未成功后自杀。谭人凤，湖南人。长期跟随孙文、黄兴征战，后来在武昌发动军人响应。他的功劳仅次于孙武、胡瑛。李燮和，湖南人。冒险攻破制造局，恢复上海，江浙两省都响应。陈英士，浙江人。接替李燮和在上海督率军队，并向金陵供应军饷。柳大年，湖南人。在奉天倡义后被捕入狱。张根仁，安徽人。在奉天倡义后被捕入狱。尹昌衡，四川人。四川长期陷于混乱，尹昌衡杀死赵尔丰后，事情才基本平定。因此与其他各省都督不同。阎锡山，山西人。韩沅涛，直隶人。与阎锡山一同在山西反正，是北方倡义中最有力量的人。汪德渊，安徽人。《神州日报》记者。武昌倡义以后，各省大多没有响应。汉阳战败后，人心惶惑。汪德渊为□□鼓吹，军人都因此振奋。于右任，陕西人。《民立报》记者。最初跟随宋教仁宣传革命。武昌倡义以后，功劳与汪德渊相同。以上列举的人，都是极应当表彰并酬功录用的。△第二封径复信：收到四月三日的来信。

译我认为明室遗民以及洪、杨、口石诸公，都应当加以表扬，以彰显他们暗中积累而未被世人充分知晓的德行。这正体现了主持公道、不忘本源，也就是所谓狐狸死后头还朝向出生的山丘、树叶落下仍归于根本。实际上，这一点在贵局长身上可以看出来，因为这属于复仇主义。如今人们忌讳谈复仇，但个人为雪私愤，不能违犯法纪；国家进行复仇，则正直的道理不可湮没。两者区别如同云泥，不能相提并论。到了今天这个五族共和的时代，民族观念似乎已经被轻视。然而在武昌倡义以前，所谓“中国”，只有纯粹的汉族而已。固然不能倒过来拿后来和合的观念，去诋毁当时的单纯立场。“民主政体”的说法，不过是近一二十年才兴起的。若是在前代先民那里，他们只是想推翻清室，恢复我们的主权罢了。怎么能预先要求他们区分帝王和总统呢？义务随时代而定，因此建立国号、称尊号的人，也没有什么可责怪的。追念先烈，他们对于我国民国的建立，就像树木和水流都有本源、人民都有谋划主事之人一样。有些人在小节上存在瑕疵，难道就可以掩盖他们的大德吗？来信所说，栾却之后降为舆台。凡是有良心的人，谁不会为此流泪？我的意见是，崇尚德行、酬报功劳，确实应当褒扬并录用。明末那些将领和宰相，如李定国、郑成功等，在国家灭亡以后才因此丧身，应当列在最前面；永历覆亡以前的事迹也应一并考虑。为国事而死的人，自有应当划定的界限，不必把不合条件的人混入其中。年高有学问的儒者和隐逸之民，他们的风节功烈流传在人们心中，又应列在第二等。至于本来没有什么宗旨，只是口头诽谤当时君主，因而因事涉嫌疑而死的人（诽谤当时君主的，如查嗣廷、陆成楠之类；事情涉及嫌疑的，如金人瑞、王锡侯之类），不必混入其中。倡导起义、建立功业、肃清一方的人，又列在下一等。但那些一向没有远大志向、行为近似盗寇的人（如蔡牵、朱▯、王三槐、张落□之类），也不必混入其中。依照这些标准，按时代先后分为三等。比照汉室祭祀无忌，仿照明代的[原文疑有脱文]恤滁阳，这样的做法也可取自大雅宏达之意。现列如下：（一）明末遗臣，在国亡以后历经挫折仍不改变志向者：李定国，永历帝被俘后，服药而死。郑成功，永历帝去世后死去。张煌言，鲁王政权灭亡后被捕，最终就义。李夹亨，十三家营寨的首领。清康熙二年，在川东山寨自焚。（一）年高有学问、著书立说并提倡光复的人：王夫之，著有《黄书》《噩梦》，是民族主义的源头。顾炎武、傅山。顾炎武著有《日知录》《历代帝王陵寝考》，借此寄托光复的意旨。傅山有诗文集，也与顾炎武志同道合。吕留良，字毅中；他的弟子有严鸿逵、齐周华。吕留良著有《天盖楼诗文集》和日记，主张与王夫之完全相同。毅中、鸿逵、周华都奉行他的主义而被杀。曾静，劝说岳宗琪反正。他的事迹见于《大义觉迷录》。戴名世，著有《南山录》，斥责顺治不能算作正统。（一）倡义起兵、功业显著的人：朱一贵，明朝后裔。在清康熙末年，恢复了台湾。林清，林清倡导中央革命。他与盗寇不同，至于他的宗教迷信和荒诞之处，可以置之不论。从前明太祖起兵，也奉行香军的名义。法兰西革命时，也曾有人拥立女优作为自由神，这与义和团所奉的黄莲圣母有什么不同？这类事情只应考察其目的，不必计较其具体做法。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冯云山、萧朝贵、石达开、林凤翔、陈玉成、李秀成、赖文光、容闳：前书列出的死难者、横死者和生存者中，仍有三人遗漏，现一并补录。（一）死难者：杨衢云，浙江人。与孙文一同倡义，被清朝官吏逼令自杀。（一）横死者：赵声，江苏人。黄花岗战役中，赵声任总司令。事情失败后，他因悲愤而吐血身亡；肠胃全都溃烂，有人怀疑他曾自行服毒。（一）现存的邓实，是广东人。他撰写《国粹学报》，对民族主义作了十分详尽的阐发。他鼓吹革命，完全可以和《民报》并列。由于在上海出版，所以不能公开斥责清廷；然而，他的思想流传并深入人心，影响已经非常深广。他的同志中有黄节。◎第一国庆词 纪元十月十日，是中华民国第一个国庆日，也就是所谓的双十节。文人骚客用诗、文、词来点缀这个佳节，作品多得车载斗量。现在得到社英女士的一首作品；她回顾过去的事情，描写眼前的现状，真情流露在词句之中，似乎包含着无限感慨。她的词写道：清晨的太阳光芒灿烂，从海的东边升起；盛大的游行经过街巷，万人都为之空巷。任凭西风飒飒吹来，五色旗一翻飞，情景便完全不同了。黄花岗上坟墓层层叠叠，大纛和高牙旗在海边的疆域树立起来。同样是伟大而雄健的新主义，却使人疑惑人间与天上是否相同。得到果实、种下原因，全都是虚幻；汉家的事业又是为谁而更新呢？自古以来人们习惯说什么功狗，如今真正有功的功狗又能有几个人呢？剪彩、裁缣，运用巧妙的构思，人人都在筹划如何取得去年的时光。抛洒了多少人的头颅和鲜血，才换得今天这篇纪念词。◎张榕暗杀别记

译满清统领为报告张榕被暗杀一事上呈文说：为呈报此事，我私下查知奉省自武汉起义以后，谣言纷纷传播。在九十两月之间，各处土匪、地痞以及各种无赖和不逞之徒，无不假借革命名义，企图扰乱，屡次承蒙宪台当面告诫。于是近来防查首要人物，补行逮捕并送交审案，以遏制动乱的苗头。连续多日秘密派遣侦探，严加防范。现在查得省城大北关的张榕，先前曾组织急进会，自称会长；暗中勾结许多亡命无赖，日夜谋划，并有多名暗杀党徒，窥伺我的出入。我早已有所听闻，只是没有证据，属于传闻，所以仍然坦然相待。近来据密探连续数日报告，民军向北进犯，已经抵达烟台，形势更加紧急。近日该犯张榕纠集会中多人，大开秘密会议，同民军机关部互相通信，约定日期起事等语。我听到消息后，还不敢稍有鲁莽。当即派侦探长于文甲，带领士兵跟踪追捕。本来打算将张榕捕获后，再呈请审讯办理；但行至西关平康里时，路上遇到张榕，便上前盘问。该犯竟敢开枪拒捕，于文甲还击迎战，当场将该犯击毙。随即前往该犯的住屋，搜出民军告示、委任状多件，又搜出急进会会长木印一颗、小戳一个。信件中还有几封写有东洋文字的信，其中有一封来自大连，是近日由机关“部”发出，并汇来巨款，正是约定日期、迅速起事的信函。信中又有“速将双木注化”一句，“双木”大概是暗中指代我的姓名。另有一封日文信函，内有“速将张某冯某致死，则余可无虑”等语，这些都与侦探的调查相符。仅凭这两封信，就可以作为谋反、暗杀的铁证。听说该犯的羽党很多，以满洲人宝昆、田亚斌为生死之交。所有结党、勾通土匪的事情，大多由宝昆主谋，田亚斌从旁协助。张榕既已被捕，同党恶徒万万不能姑息。该侦探长随即分头前往查拿，先进入宝昆宅中。该犯立即从楼上开枪，打伤一名侦探士兵。士兵们奋勇前进，宝昆从楼窗跳下，被侦探士兵当场击毙。搜出快枪三枝。步二营汤管带分头前往捉拿田亚斌。刚到他家，田亚斌已经持枪冲出；汤管带上前拦击，也将田亚斌击毙。我查明张榕图谋不轨，意图自行充任总统，扰乱并危害治安。他的蓄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又同民军机关部汇款、约定日期，正准备起事。如果不是事先侦察清楚并迅速下手，那么内外勾结，祸乱的后果必然不堪设想。至于同党田亚斌，向来以凶恶著称，他秘密谋划暗杀的心思也最为强烈，只是一个无知的坏人，不值得一提。宝昆本来是旗籍之人，世代承受国恩，却又甘心依附叛逆，私藏军火，居心尤其不可推问。现在幸好及时破获，该首要叛逆等人同时伏法。地方得以免于扰乱，我不胜欣慰。除将告示、信件、名册已经当面呈交并分别报告巡防营务处外，理应把张榕及其同党宝昆、田亚斌等被击毙的各项缘由，以及木印、小戳，一并具文呈报宪台，请予查核施行。谨此呈报。批复说：呈文已经阅悉。查张榕私自勾结土匪党徒，图谋不轨，本大臣早已有所耳闻。如今据侦探报告，该犯同革命党机关部约定日期起事；有信件作为凭据，又有告示、委任状等物件，他甘心跟从叛逆，尤其可以看清。至于宝昆是满洲世仆，竟敢包藏祸心，联合叛逆党徒，与田亚斌这一恶徒同恶相济，也罪不容诛。该统领不动声色地连续击毙两个凶徒，确实足以大快人心；但公开诛戮还应等候发布告示晓谕众人，以表明与众人共同弃绝他们的意思。至于搜获的名册一本，其中大半是无知而受蒙骗的人，已经当堂烧毁，决定绝不稍稍牵连无辜，以安定反抗的机端。此复。◎道君皇帝的古剑出现 敦化县城东约一里处，有一座古城。残破的城址和倾颓的墙垣，大致还可以辨认，这就是所谓的敖东城（按：何秋涛《朔方备乘》记载，三韩古国有一百多个，敖东属于其中之一；又有人说此处在金代是五国城，即徽、钦二帝被幽禁的地方）。但如今那里已经没有居民，只有数十晌熟地而已。相传多年来农民耕种时，挖出银、铜、铁等器物很多，形制都非常古老，与现在的制度迥然不同。今年春天，乡人李华山在该城东面挖土，得到一柄铁剑。剑长约六尺，重四十余斤，上面还有“宋帝御题”等字。剑上古锈斑驳，农人把它当作废铁，听说已经卖给人熔化销毁，企图获取一点小利。甘愿使前代文物一朝毁灭，实在可惜。◎黄婉芳

译黄孝女，名婉芳，字冠梅，是虞东梅里人。她天生聪慧，幼年进入家塾读书时，就能看过一遍便背诵下来，父母疼爱她如同掌上明珠。长大后，她举止沉静，不随便谈笑，乡里人很器重她。适逢前清筹备宪政，女子学校逐渐兴起，女士便和她的姑表姐妹彭氏一同到吴门振华女学校求学。入校以后，对于各门学科没有不尽心研究的。夜深人静时，宿舍中常传出吟诵声，原来是女士还在温习功课，没有就寝。每逢月考、季考，她总因此获得嘉奖，校中的各位教员无不啧啧称赞她。辛亥年春天，她回家探望祖母。祖母说：“我年近八十，快要死了，希望得到你陪伴我早晚相处，让我安享余生。求学这件事，来日方长，暂且推迟一两个学期吧。”女士天性至诚孝顺，听到祖母的话便欣然答应，学业能否完成反而顾不上了。祖母年老多病，女士便亲自侍奉汤药，从未离开；有时还在祖母床边讲说奇闻轶事来博取祖母欢心，祖母也回头看着她高兴起来，仿佛不知道自己身上有病一样。与她父亲晨昏定省、体贴侍奉相比，她对祖母更为周到。辛亥年秋天，民军起义，各省纷纷响应。女士听到消息后喜形于色，常对人说：“眼看民国就要成立，满人的气运即将终结，我们女子界将可以放出一种异样的光彩，在神州大陆上灿烂闪耀了。”谁料金陵尚未攻下，秩序已经骚乱，盗贼便乘机作乱。十月初二夜里，盗贼突然来到女士家中抢劫时，女士正在楼上读史，尚未入睡。她听见祖母房中传来怪异的声响，虽然知道父亲就在旁边，却仍然担心惊吓祖母。于是她不顾盗贼的声势，冒险下楼；刚到房门处，枪声突然响起，孝女的魂魄顿时竟随祖母和父亲一同归往阆苑。她当时年仅二十三岁。◎一幅流民图 我国自从屡次遭受战争灾祸以来，百姓生活困苦，惨状难以想象。去年夏天，因秣陵遭劫，江淮一带的难民纷纷渡江，想求得一口饭吃。十月间，江宁县知事左某、省城警察厅长王某，会同禁止难民进城，以免滋生扰乱等事。据友人说，这些难民大多来自江北海属；其中应当有一封灾民血泪书，叙述流离饥寒的惨状。天灾人祸，满眼凄凉，令人不忍读完。信中说：唉！我们海属数百万人民，死于土匪、死于战争、死于蝗灾、死于旱灾的，不知有多少。苍天不仁，惨毒还没有停止。我们在丧乱中侥幸活下来，却仍然像住在沸腾的锅里。土匪势力日益猖獗，搜刮甚至达到破旧棉絮。生存的希望日益逼仄，连草木也被砍断根皮。哀求我们仁慈的士绅君子：今年今天还能听见我们海属人民的呼救声，只怕到了明年今天，海属人民早已沉没在寂静之中。我们并不是故意说危言来耸人听闻，借此博取仁人君子的怜悯；只是谨将我们海属人民几乎无一人能够生存的惨状，恭敬地向仁人君子哭诉陈明。今年春季麦子歉收，家中没有储蓄，即使大富之家，多数也免不了仰屋叹息。大家本来都指望秋季庄稼有收成，用秋季的盈余来弥补麦季的亏缺。可是连续四个月不下雨，到处都是秋蝗，已经结成的谷粒大多只是空壳；即使有半满浆的禾穗，也变成焦黑色，里面塞满了虫子。秋风刚刚吹起，四面郊野一片瑟瑟，只听见干枯的豆叶互相摩擦，发出像春潮般的人声。天气极其干旱，土壤水脉枯竭。正值严霜、寒气严重的时候，麦田里没有一点青色。明年麦季也彻底没有希望了。今年之内的苦难本来就难以说尽，到了明年春天还会有什么灾祸，更无法预料。海属农民赖以为食的，是寒菜、胡萝卜、山芋、苦菜几种东西；遍地秋蝗把它们啃食得一干二净。挑菜的雇工、提筐的妇女，在田间徘徊，在田埂旁彷徨，忍着饥饿到处搜寻挖掘，含着眼泪回家。幼小的孩子处境凄凉，全家相对哭泣。这就是我们海属人民死于蝗灾、死于旱灾的惨状。海属一带土匪活动向来猖獗，从春天到夏天，焚烧、抢夺、劫掠，百姓已经无法忍受这种痛苦。等到南方发生变乱，官军全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金陵，而土匪的声势竟像燎原之火。每到一个庄子，就索要供献；稍微有一句违抗的话，全庄人都被杀；每到一个村子，就搜刮得一无所有，稍不合意，就烧掉他们的房屋，甚至整庄整村地这样做。有的地方连续被抢三四次，有的连续被抢七八次，有的连续被抢十多次。成百上千头耕牛全都被掠进贼窝；家具什物也被一把火烧得精光。尤其惨的是，年轻妇女被掳去作为人质，索要钱财赎回。那些受害人家，只要还能拆卖家产或借贷，便无不倾囊交出；如果一点东西也拿不出来，那种惨毒的情形更是不忍说了。土匪来了，房舍变成废墟；官兵来了，又难以分辨谁是玉谁是石（也就是清江兵）。我们这些小民，不敢描述官兵到来时的情形，但想来其中的情况也可以推知一二。这就是我们海属人民死于兵祸、死于匪祸的惨状。以上所说的，全都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绝不是道听途说。即使只谈亲身经历、亲眼所见的，仍然觉得只是举其一端而遗漏了许多。今秋如此，今时如此，明年春天又将如此。我们海属数百万人民，还有能够活下去的日子吗？哀求我们仁慈的士绅君子：听到这悲哀的声音，怜悯这些将死之人，慎重对待人道问题，一定要设法拯救他们。至于请求缓征赋税、请求剿捕土匪，那是地方官吏的责任，不是我们小民所能知道和办理的。嗷嗷待哺的难民，因寒冷而哀号的病雀，全靠我们仁慈君子的广大施舍了。我们气力耗尽、声音嘶哑，只能忍死等待命运。◎关东革命始末记（联合急进会长张根仁报告）

译东三省革命思想的传入，发端于北洋学界。吴樾首先推动了这股浪潮，钱拯助长了它的声势，商震则在中下层社会默默地张扬旗帜、加以鼓吹。后来吴樾同杨笃生在新民制造炸弹，张榕随即进入都城；钱拯当时想借助冯麟阁、胡广义的兵力，却没有成功，革命的生机大受挫折。三年以后，柏文蔚因为孙毓筠在下江宁狱而避嫌，逃往关东；他会同张树侯谋划安徽起事失败后，各自带领数十名同盟会员奔走于奉天，向人传播南洋的潮流风气，革命形势因此得到转折。又过了四年，吴禄贞督办延边，专门任用革命中的重要人物。熊成基的追随者高宜权、孙师武，从哈尔滨奔赴吉林，暗中的革命力量日益增加。社会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人对此产生怀疑。到了武昌起义，各党派志士暗中整顿部属、招集宾客。宣统三年，在政界、学界各方面，原有的组织势力分散，大多不能发挥作用。吴景濂暗中帮助民军，召集各地议绅，意图谋求独立。张榕是背负清廷罪名而逃亡的罪犯，主持激烈行动，被吴景濂约请进入咨议局。双方沟通意图后，成立保安会，事情表面上属于中立性质，公开推举赵尔巽为会长。革命党大为哗然并溃散，因为这样就不能同清廷断绝关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 九月初，南军各代表钱拯等人谋划尚未成熟，来到省会同张根仁组织同盟会支部。当时舆论专注于张绍曾，准备推举他充任奉天都督；吴景濂、钱拯和张根仁等人分别写信，请李德瑚前去约请张绍曾。张绍曾以外交事务为理由，最终没有前往。蓝天蔚也受到很高的期望，又因为事情泄露而出境。各党争相建立机关，大多还很幼稚。张榕对此忧虑，约张根仁同吴景濂、柳大年等人联合各党，组成一个总团，名为“急进会”，并同日本、俄国领事磋商交涉。各界代表争先恐后加入，这成为本会势力最强大的时期。会议召开五次，议决张榕留在省城负责调护，吴景濂代表关东前往上海。进入临时会议后，杨大实到庄河同顾人宜编成三千精锐部队，赵元寿以组织分会的名义到吉林游说。其他如赵中鹄到海城，陈青州到营口及黑龙江，张亚馨到长春、京津一带，也都是分会所起的作用。他们亲临强敌面前，敢于发动进攻。比如商震、祁星辰在辽阳，鲍化南在凤凰城，刘艺舟、何秀斋、左雨农在安东，刘宝书在东平，都能不顾生死，冲锋陷阵，成为革命中的重要人物。张根仁又担心会牵动外交交涉，而且奉天运输军火将要成为京师的后援，所以带领十多名淮军旧军官，同柳大年先后聚集到辽西。军事部长辜天保首先派人炸断京奉铁路，奉天、直隶因此被阻隔。到了张根仁被困在当阳时，柳大年带领刘成斩关冲入，在枪林弹雨中把张根仁救出。张根仁身中数弹，倒下却没有被击中要害，最终因为敌众我寡，只得束手被捕入狱。入狱三个月，独自关在暗室里，不知道人间还有治乱之事。幸而上天保佑民国，共和很早确定，张根仁收到孙、袁、黎、黄以及各位都督先生多次发来的电报，得以获救出狱。这才知道蓝天蔚任关东都督，率军牵制北军，而张榕和各位烈士惨死于国事之中。他一天长叹十二次，几乎不知道眼泪鼻涕纵横流淌。◎京津游记

译菊花在深秋开放，五色旗迎风飘扬。民军起义已经又过了一年。在庆典的声响中，回想去年秋天在京津的所见所闻，简直恍如梦境。现在撮要记述其中大概，也算是一种纪念。去年农历九月十三日，我乘船向北行驶。登船后听说上海已经光复。看同船的人，有的满脸喜色，有的仿佛感到恐惧，情状各不相同。乘客除商人外，还有一名法部司官，带着两位朋友，似乎长久在幕府中任职；又有王毓江的几个仆役（王毓江在湖南统带巡防营，光复时同黄忠浩一起被杀）。第二天早晨，船行驶过茶山以后，风平浪静，放眼望去一望无际。船舱里谈论国事的声音大作。我独自坐着，没有同伴，便仔细听他们谈话，借此消遣。听到错误荒谬的地方，常常忍不住失笑。王毓江的仆人向人讲述他的主人被杀的事情，以及自己从湖南到上海一路颠沛的情形，不停地感慨叹息。随后，他忽然笑着说：“大清的国运一定不会灭亡，佛爷死去才三年，神灵还在，一定能够护佑他的子孙（这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们这些人不用担心了。”法部司官则同两位幕客商议进京以后的事情，还谈到游乐享受的快乐（喜欢财货），说：“必须早点寻找欢乐，否则兵临城下，就没有时间逃走了。”他的意思是，除了这件事以外，再没有什么值得挂念的。至于商人们，则各人说法不同，但赞成民军的居多（毕竟商人爱好财利）。有些忧虑的人，也担心战事不能平息，会妨碍营业罢了。有两个商人聚在一起谈论，甲说：“《推背图》中没有见到黎元洪，恐怕不能成事。”乙说：“不是这样。黎元洪就是大元朝朱洪武的后人，必定会继承祖业，这是毫无疑问的。”（众人一笑）甲笑着说：“我们暂且不管这些，只等着看新皇帝罢了。”（又是一笑）又有几个商人在船舱外席地而坐谈话。一个人问：“革命党是不是和瞎李（指李自成）一样？”一人说：“不是。瞎李是贼，这是争夺皇帝。鞑子占据了二百多年，也应该还给我们了。”（痛快极了） 第二天，风浪大作，船身太小，经不起颠簸，很多人呕吐。听不见人的声音，只听见海浪拍打窗户的声音罢了。我也昏昏沉沉地躺了一整天，过了烟台以后，风才开始减弱。十七日早晨起床。偶尔有人谈论湖北的事情，只因离天津很近，大多不敢公开声张。由此可见专制的威势实在厉害。船小而行驶缓慢，到天津时已经天黑，旅舍全都苦于住满了人。原来当时从天津到上海的船价极其昂贵，想南下的人都滞留在天津。而京官只是把天津码头当作暂时避祸的地方，又不忍舍弃差使和职位离开，所以来的人越来越多。我奔走了好几家旅舍，才得到一间小屋。航行劳顿不堪，一挨枕头便熟睡了。十八日起床后，卖报的人来了，我急忙买了几张报纸阅读，得知江苏、浙江都已经光复。我有一位亲戚从北京来，接着询问京城的近况，他回答说：“危险得很，不能不赶快设法脱身。”这时旅舍里的茶房忽然大声喧哗，询问后才知道，他们说：“革命党已经到了大沽，巡警已经加班防卫。”再询问住店的人，才知道是烟台光复的消息刚刚传到天津。我见局势紧急，便同亲戚约定，赶快进京接取家眷。到了车站，正好遇见一个湖北人，他讲述了自己的家事，证实了人们所说的汉口残破情形，并说：“北京城里的危险一天比一天严重。吴绶卿已经被刺杀，关于关闭城门、杀害汉人的谣言日益盛行，恐怕将要无法幸免，应当赶快谋划回乡的办法。”我只是连声应诺。随后车站里的人越来越多，于是停止了交谈。而保定兵变的传闻在候车室里到处流传，众人脸上都显出极其恐怖的神色。当时京津两地的人，确实没有一天不是处在风声鹤唳之中。三点钟火车到达，车上载着很多日本兵，都是参加检阅后回来的人。我上车以后，一个车厢里只有四个人。除我和亲戚外，另外两人是陆军部的司官，奉特派出京探听军事情况，进京复命的。火车行驶时我们交谈起来，我只是虚与委蛇；但那两人交谈时，我急忙表示赞同。他们谈到民军，心中还很狂热，不停地痛骂满政府，同时不时侧目四处查看。这就是所谓侦探的本领。我看见他们做出种种丑态，忍不住暗自发笑。于是转向窗外凝望，看见村民悠闲地走在田地间，颇有一番逸趣，不由得心驰神往。凭窗远望之间，太阳已经接近崦嵫，时间也到了黄昏。到八点钟，抵达北京车站。有巡警检查旅客的行李，声势颇为凶猛。但箱子和包裹打开以后，他们只用一只手稍微按一按，便挥手让人通过，和从前科场中的搜检没有区别。所谓首都戒严，不过如此罢了。我到了车站，出来乘坐骡车到亲戚家。沿途店铺冷落，路灯惨淡。只看见巡警扛着枪，三五成群地巡行罢了。童年时游玩过的地方，隔了十年再次来到；人民和城郭还在，但一切事情都已经不同了。这种辽东白鹤归来的感慨，实在凄凉黯淡到了极点。我在北京只住了两天。关于湖北事变，北京人的想法，按我所听到的，大约可以分为几类。第一类是京官。当时京官已经逃走了十分之五，尚未离开的，不是因为贫穷困苦、没有钱财而不能成行，就是身兼重要差使，被自己的势位拖累，不能最终离开。这两种人的怨恨和苦楚相差很远，但想法却没有差别，只求新政府成立以后能够保全自己的俸禄和职位。得意的人希望继续保持现状，失意的人想借此翻身。满清的存亡，本来没有人顾及。得意者说：“如果民军不能成事，那就希望北军早日奏凯，再享受太平。”失意者却不是这样，因为他们平日嫉恨同部中的显贵，正想得到机会报复，哪里还会希望安乐、再次遭受白眼。因此，即使同满清一起灭亡，他们也甘心，并不希望满清有重新兴盛的一天。这种怨毒的念头，确实能够促使他们赞成革命。第二类是商人。商人本来对政局没有什么观念，只因每天处在危疑震撼之中，市场日益萧条，金融日益停滞，便产生怨恨。有的说满政府无能，有的说民军多事，其中也有稍微明白事理的人，只是害怕专制的威势，不敢表示赞成或反对，只能唯唯诺诺罢了。

译至于下层社会，顽固程度比南方更加严重。原来满人盘踞北方已经很久，风俗习惯受到传染，已经忘了他们是异族，所以常有鄙陋荒谬的言论。历代改朝换代之际，忠臣节士相继死难，把国仇当作自己事情的人，本来不必多说。即使不能以死报国的人，他们忠贞愤懑的气概，也常常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而满廷灭亡时，所谓士大夫的人全都另有心思，除了冥顽不灵的皂隶、仆役一类人，没有谁和清室抱有同样的感情。人心归向哪里，也可以看出来了。当时各学校都停课，学生全都四散而去，所以听不到纯粹表示同情民军的言论。二十日，我再次出北京到天津。当时船价更加昂贵，想回去也回不成，只好租房居住；而房租之高，比上海还厉害。两三间房子，有的索价数百元。由此可见天津码头拥挤到了什么程度。我在天津住了二十多天，只到过阅报社。社里看报的人很多，某地光复的消息一传来，欢呼声便传到门外，和上海望平街没有区别。原来身处租界，人们都没有顾忌。一张《民立报》竟有人出银一元购买，由此更可以知道人心的情形了。一天，我到车站，恰好北京的火车到达，车厢里几乎挤满了人。刚刚改穿汉装的旗人妇女尤其多，她们的举动实在令人感慨。车站外有日本人倚仗照相机摄影，围观者高声狂呼。又有许多逃亡的官员，仓皇改换服色行走，随从替他们挟带着行囊。路人指指点点，说：“这是某某老爷大人，平日最为显赫，如今也成这样了。”这一天汪笑侬在天津，连续几天演出前代亡国的戏剧，如《受禅台哭庙》《桃花扇》等。剧中的道白切合时事，观众不停地拍掌。我却认为这类戏沉郁悲恸，实在不合时势，因为难免有冒犯民军之嫌。至于福王亡国的故事，如果反过来着重表现清军入关后的淫暴，或许足以鼓动人心，然而这很难做到。到了十月七日，汉阳再次失陷的消息传来。一时之间人心大为震动，天津的京官又纷纷进京到衙门上班。和我住对屋的也是一名京官，平时蜷缩居住，不发出一点声息，到这时也进京去了。回来后便高谈阔论，不停地痛骂民军。十二日，船价稍微平稳一些，我于是回上海。十六日抵达上海。进港时看见铁血旗悬挂在兵轮船中，茶房们齐声呼喊：“到我们自己的国里了。”我听了，也感到重新回到古国的快乐。（录自某君稿） ◎革命年表 甲午：孙逸仙在广州倡议起义。乙未：兴中会成立。庚子：郑弼臣在惠州起义，励志会在东京成立，《中国日报》在香港创办。七月：唐才常在汉口起义。甲辰正月：洪金福在广州倡议起义；黄兴、刘揆一在长沙倡议起义。乙巳：中国同盟会成立。丙午：孙绍南、张瞿、马福益在萍醴起义。丁未二月：许雪秋在饶平倡议起义。四月：余丑、余通在黄冈起义。四月：陈纯、林旺在惠州七女湖起义。五月：徐锡麟在安庆反正。七月：黄和顺在钦州、防城起义。九月：许某在惠州油尾倡议起义。十月：孙逸仙、黄兴等在镇南关起义。戊申正月：黄兴在钦州马笃山起义。三月：王明堂在▯南河口起义。七月：熊承基在安庆反正；庚戌。二月：倪映典在广州反正；辛亥。三月：黄兴在广州起义。八月：黎都督在武昌起义，大局于是形成。◎陆钟琦的尿壶 陆钟琦为人性情急躁。他任江苏藩司时，和人谈论事情，意见不合，突然起身，从床下提起尿壶扔了过来。当时有人畏惧他的势力，不敢和他较量。辛亥山西事变发生时，恐怕他又用野蛮手段对付人，因而遭到杀害。虽然像陆钟琦这样的满洲忠臣，已经稀少得如同清晨的星星了。（《钏影楼丛话》） ◎盛宣怀的腿 辛亥年盛杏荪在天津时，有人送给他一对火腿。说是“宣威云腿”，但那人误写成了“宣怀云腿”。盛宣怀看见后大怒，对来使说：“老夫的一双腿还留着有用，不劳你们来馈赠。”到盛宣怀事情败露后，他当天仓促离开北京，逃到青岛。人们说，这就是“宣怀腿”的用处。（《钏影楼丛话》） ◎傅女士脱离罗网记

译山阴傅文郁女士，民国二年六月间，在天津被警察厅长杨以德君照会法工部局后，于大安栈逮捕。法国巡官认为杨君没有确实证据，将她拘留四日，不准移交审案，随即释放。杨以德君又在西报上公布傅文郁的种种罪状，希望再次逮捕她，但没有成功。然而京津的侦探把她看作奇货，四处追踪，非要把她置于死地不可。女士因为剪了头发，担心引起侦探注意，出门时必定用白巾蒙住头部，遮护假发。她从法工部局出来，到某医院养病后，又迁居到一位朋友家。对面住着一名女侦探，所以她行动不能自由。外间又有传闻，说如果不能生擒，就要谋划暗杀。正在危急之际，恰好廉南湖君经过天津。他听说这件事后，立即发电给芝瑛女士，又写信给北京的朋友，请求军政执法总长陆朗斋裁决。请求网开一面，带她南下，进入学校求学。陆朗斋答应了，并发给护照，以便她迅速出行。于是六月二十七日，她搭乘“景星”轮船，沿海向南而去。法工部局长亲自送她上船，用十分恳切的话语勉励她。他还介绍她去见船主，告诉船主种种防护办法，以免遭到暗杀。原来当时各轮船、火车中都常驻秘密侦探。三十日下午六点以后，“景星”号到达码头。廉君和傅女士雇车，直接到曹家渡小万柳堂。不料又有同船而来的侦探，也乘马车跟踪而至。他在曹家渡下车，向小万柳堂左右邻居详细询问主人姓名和职业后离去。事情被芝瑛女士知道了，她当即据实报告。京畿军政执法总长陆朗斋如今找到了吴女士的两封信稿、陆总长发给的护照、傅女士的一封信以及杨以德君的通告等，汇录在后，供大家阅览。吴芝瑛致了瞑▯的信（请托陆朗斋接傅文郁赴沪），瞑▯先生执事：敬启者，山阴女子傅文郁年少气盛，喜欢在会场上妄自议论时事，以致触犯当权者的忌讳。听说她因案件被捕，芝瑛看到报纸上所载的那些话，深感痛心。芝瑛和傅文郁一向素不相识，也不知道报纸所说的事情究竟是否真实。然而傅文郁不过是一个狂妄的女子，至多只是热心过度，至于说她的力量足以作乱，不免把女子的能力看得太大了。诬陷她与某某人互通书信、共同谋划暗杀，也未免小题大做。这一定是有个自命为福尔摩斯的人，认为她是奇货可居，于是借题发挥罢了。由于这三方面的因素，傅文郁的生命就危险了。芝瑛一向坚持人道主义，准备使受到不公平对待的人都得到公平对待。打算派人到北京接傅文郁南来，进入学校读书。她不要因为狂妄而招致灾祸，您是朗斋先生的至交，希望代这位弱女子求情。原谅她只是热心过度，还她自由，使她能够实现求学的志向。从今以后，傅文郁如果有扰乱治安的事情，芝瑛可以拿身家性命为她担保，请把这封信作为凭证即可。谨此恭敬地请求，敬候您起居安好，还希望您明察。吴芝瑛谨启。六月十二日。陆总长发给的护照（法字第三十五号）：京畿军政执法总长兼统京卫军陆，为填发护照一事，查明如下：现派廉惠卿带同女学生傅文郁，前往上海调查事件。现合行发给护照，以便迅速通行。特此通知，交该员收执。凡遇关津渡卡，一经查验明白即予放行，不得留难阻滞，以免引起查究。该员也不得借故滋事，或夹带私货，自取罪责。切切。此为护照，发给廉惠卿收执。中华民国二年六月十九日。本执法总长吴芝瑛致陆朗斋的信（报告傅文郁到沪一事）：朗斋先生执事：昨天外子回来，详细述说了您的盛情，实在感激。傅女士来到上海后，立即住在曹渡。我们畅谈了一夜，我相信她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现在正值暑假，暂且让她和我的三个女儿同窗学习，傅女士也欣然接受，不愿再过问尘世之事了。知道您对此事表示关心，特附带告知。芝瑛病了很久，手腕无力，昨天撑着床勉强起身，努力写成一副小联。已经交去装裱，容后带去呈送。想借此留下纪念，不知可以吗？还请鉴察，草率不周。吴芝瑛谨启。七月二日。傅文郁致法工部局长的信：尊敬的局长先生：文郁因为言论获罪，承蒙先生主持人道主义，恢复我的自由。临别时又蒙您亲自会见船主，殷勤嘱托，并告诉他种种防护办法。文郁感激过度，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一路承蒙您的庇护，平安无事（局长临别时用华语说：“一路平安”）。六月三十日下午六点钟，“景星”轮船到达上海，我在虹口怡和码头登岸。随即雇车，和廉先生一同到极司非而路三十六号小万柳堂别墅。吴芝瑛夫人已经清扫房间等待我们，相见十分欢喜。从此便像离开水火而登上安稳的席位。廉、吴两位先生爱护扶持我，情同手足。文郁在这里，连魂梦都感到舒适，几乎忘记了忧愁地离开家门的痛苦。又能同两位先生研究学业，获益无穷。天气稍凉以后，我将前往贵国巴黎留学。将来如果能够稍有成就，在我国社会上发挥一些作用，都是先生赐予我的。专此恭敬致谢，敬祝万福。不能尽述心中的凄切。傅文郁谨启。七月二日。杨以德的通告（传阅铁血会证据）：天津警察厅长杨以德君，针对秘密铁血会女子傅文郁一案，当时曾写信请各机关各派一名代表到警察厅开会，并把有关该女子的一切证据、信件以及同行的二十名女子的照片，拿给众人传阅。还发布通告，大意说：除本厅长选派侦探严密查拿外，还请诸位凡是家中有青年子弟的，彼此互相告诫。须知他们以推倒政府为宗旨，罪大恶极，法律不能宽恕。千万不要被他们联络，以免遭到后悔莫及的灾祸，等等。编者按：傅女士是一位妙龄弱女子，曾登台演讲，妄自议论时政，以致遭到逮捕。幸好遇到法工部局长以及廉南湖、吴芝瑛两位先生的义侠之举，主持人道主义，将她营救出来。否则恐怕早已玉碎香消，不在人世了。编者记下此事，不禁替文郁庆幸，也不禁代文郁感谢法工部局长及两位先生。◎金陵半月记

译这篇记述是苏庵先生的杰作，是由当时亲眼目睹事实的一名佣妇讲述出来的。那血的影子和啼哭的声音，栩栩如生，仿佛就在眼前、耳边。把南朝繁华的都会，写成野蛮武人施展淫威的尽头。唉！三百年前所谓江阴、扬州等地的屠杀，竟然又在今天共和时代的金陵重现了，真是惨烈至极。先生这篇记述，简直像是替石头矶畔的怨魂恨魄写下申诉冤屈的文字，以抒发它们愤懑不平的情绪。唉，真是有心人啊。历史上凡是以地势险要、形胜著称的地方，战乱必定更加惨酷；成为争夺焦点所在，也就无法避免。古人说，关中经历汉唐□世的战乱后，地气已经耗尽，于是逐渐萧条。后来燕蓟、北平兴起而取代了它，这样的结果，难道不是因为那里兵祸更加剧烈吗？东南半壁江山，则是武汉上游先发生战争。至于金陵，因龙蟠虎踞而被据为都会的情形，往往如此。永乐年间的靖难之变，祸及无辜、株连抄捕；弘光年间的南都，遭到满兵屠戮。几十年前的太平军，一旦覆巢破卵，便被斩杀、铲除得像草木一样。唉，即使有仁人，也只能为劫难伤心罢了。那时人们流离失所，呼号奔逃，淫凶的敌军烧杀抢掠，几乎都随着惨雾愁云而来。残花败叶，只能任无情的风雨吹打而去。过不了多久，已经无法说清当时的详细情形。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不过是因为种族感情上的恶意，留下了这一斑。实际上，在血腥帷幕和刑场上，武人早已把杀戮视为惯例，难道只是建州虏族的天性如此吗？革命声势高涨，各州纷纷响应。石头城虽然遭受小规模劫难，很快又开辟出临时政府的新天地，也算幸运了；却还不到两年，变乱便从内部争斗而起，忽然酿成滔天大祸。当时白下的居民，有些拘泥于想象中的文明法制，把任命都督看得像下棋一样，转眼之间，杀机骤然变得十分猛烈。可怜一轮秦淮月，照见城头乌鸦夜啼。于是，永乐、弘光、太平年间的浩劫，又在白门的秋柳之间重现了。我虽然隐居在沪滨，却被战鼓声惊得心惊胆战。忽然有一名从金陵来的佣妇，说：“在逃命和被围城中一共十七日，几次濒临死亡。最后保全的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残生，而正当盛年的夫妻主人，却免不了死于战乱。”她说到这里便情绪激荡，我悲痛地追问她。佣妇娓娓道来，使人仿佛清楚看见当时惨酷的情状，脑海中波涛翻腾，各种怪异景象纷纷涌现。奇异啊！忧心国事的寡妇，竟然和路旁的王孙一样；有人为她记录下来，这并不逊于《荆驼逸史》。佣妇说：我本是苏台某乡的人。受雇于沧浪亭边的顾姓人家，那是个大户人家。但家道渐渐中落，只剩下一位守寡的主妇。她是寡妇的独生女，主妇格外疼爱她，所以取名爱珠，在某女子学校读书。我是个愚笨的人，无法描绘她的秀美聪慧，只听同伴们私下称赞说：“一朵会走动的白牡丹。”我受雇后满了一年。人们说她已经读完书，有媒人来商议出嫁的事。我非常高兴：一来，好女子应当早日嫁得好丈夫；二来，主人家办喜事，我可以吃饱喝醉，还能多得到些赏钱。春风渐渐过去，婚期果然临近。可是男方家在南京，于是开始商议送爱珠前往南京。主妇怜惜爱珠年幼，便挽留媒人同男方商量，想让男方到这里成婚。按照入赘的礼法来回商议了四次，男方才答应。到了婚期，主人家陈设的华美丰盛，以及宾客、仪仗的盛大，鼓乐的喧闹，服饰的丰富华丽，都是我平生耳朵没有听过、眼睛没有见过的。新郎相貌清秀，年纪大约二十岁。我记得往年跟人去看戏，台上的小生十分漂亮，新郎的样子很像他。我暗自替小姐感到幸运。这一天，我负责收发各种器具物品，忙得一刻也没有空闲。想看一眼爱珠是什么样子，却办不到。只听见院子里两个使者互相谈论说：“新郎的哥哥在都督府里任某官，势力相当显赫；新郎在学堂里任教习，都督还亲自到他家登门拜访呢。”又说：“新郎性情非常平和，起初本来并不苛待下人。革命以后，他常说，如今是共和民国，应当一律平等，你们不要再称我为老爷、大人。”又说：“如今官僚中还有倚仗权势吓人的人，新郎总是恨恨地说：‘我一旦得志，一定铲除这些人。’他的哥哥有时劝他多少保留上下等级，他总是笑笑不回答。所以这样的主人，实在难得。”旁边一个使者忽然插话说：“你们只说他的长处，还没说他的短处。他虽然宽待我们这些人，可要想借机从他那里谋利却很难。哪怕有一点侵吞或铺张浪费，他一定会斤斤计较地斥责。因此，除了学校的工资外，绝没有其他可以侵吞的款项，反而不如他哥哥的仆人，能弄到一手好钱。”他们正交谈时，忽然堂上传来叫人送茶的声音，于是各自去做事。过了一会儿事情办完，他们又继续谈论，所说的都是外面的新闻，有时说暗杀，有时说党争，有时说第二次革命。可惜我听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只能像木头一样站在那里，竖起耳朵听着。婚事后过了十多天，新郎将要前往南京，打算带爱珠一起去。主妇也收拾行装准备同行，我跟着她们。乘汽车行驶得很快，只用了五六个小时，就听说已经到了下关。主妇和新郎等人坐一辆马车，我跌坐在车后。城里的街道宽阔平坦，很像阊门外的驰道。不久到了新郎家，他家的女眷非常多。我跟着主妇一一称呼，几乎忙得应接不暇。住了几天，游玩宴饮的地方很多。主妇对我说：“我将和你一起回去取家具。这里的花圃清幽，新郎说我不如长住在这里，我自己也愿意在这里避暑。”我连声答应。于是跟她回到苏州，过了一个多月，又来到南京。从此我也几乎成了南京的佣妇。一天，忽然有远方客人来，问克民回来了吗。克民是新郎的名字。当时我正站在院子里洗衣服，回答说他还在学校没有回来。客人于是说要拜见太太，我知道这位客人一定是亲友，急忙向新郎的母亲报告。母亲问客人的姓名，客人自称姓秦。母亲惊讶地说：“他难道是从浔阳来的吗？”我大致回忆了一下刚才的问答，果然是从九江来的人。母亲说：“那么我家龙官到了，请他进内室来吧。”

译不久，我领秦生进来。他刚到席前，就放声说：“母亲知道赣省发生大变了吗？”母亲惊愕地说：“怎么回事？”秦生说：“某日宣布独立，已经动用兵戎相见了。”母亲说：“城里情况怎么样？”秦生说：“还算有秩序，只是经济陷入极大的恐慌。战事一天比一天紧急，烽火已经逼近眼前，一天也不能安居。”母亲说：“嫂嫂怎么样？”秦生说：“已经南下回去了，现在暂住在沪上。”母亲说：“为什么不来这里？”秦生神情凄然地说：“母亲把这个地方当作乐土吗？”母亲说：“这里本来没有什么事。”秦生说：“克民实在糊涂，宗敏又一心留恋官职。他难道也甘愿为学堂的讲席送命吗？为什么还把这里当作安乐的燕巢呢？”母亲惶恐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秦生贴在母亲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别人听不见。过了一会儿，母亲神色异常，摆手告诫他不要再说。随后吩咐摆酒饭款待他。到了晚上新郎回来，谈笑宴饮都很欢快，完全没有提到白天的事。我心里忘不了这件事，私下告诉主妇。主妇说，新郎熟悉外间的一切事情，如果真有变故，按理不会有所隐瞒；不要喋喋不休地说，惹人厌烦。我佩服主人的雅量，于是不再说了。三天后，秦生离去。当晚，新郎回来，说事情已经发生了。都督含糊其辞又有什么用，留守却虎虎有生气，只是无法抚慰百姓的创伤。舆论未免有所偏向，伯兄情势危急，如果不设法脱身，恐怕会有后患。无奈一家人听到这话，都叹息惋惜。当晚，主妇忽然面露惧色，和金商量回去的办法。事情将要定下来时，爱珠哭着说：“母亲难道要把我当作破鞋一样丢下吗？”主妇心中一动，对她说：“为什么不劝你丈夫一起向东走？”爱珠哭着说：“我舍不得哥哥，他一定不肯委屈自己跟我们同行。克民本来就是孝顺的人，这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主妇说：“那么怎么办？”爱珠说：“姑且守上十天，再慢慢向丈夫商量。”主妇于是暂时作罢，只是从此吩咐我留心打听。当时我听见两个人以上偶尔低声交谈，就一定过去偷听，以为他们谈的与战事有关。至于“独立”究竟是什么意思，众说纷纭，大概不是我们这些女佣能够听闻和参与的。我偶尔出门询问，得到的回答十分奇怪。一个人说：“唉！这是叛乱。我们不走，一旦大军到来，玉石俱焚了。”另一个人说：“革命是文明的盛事，独立是共和的先声。况且人心已经归向它，讨伐本来就是不得不讨伐的，有什么可怀疑的？”我虽然不懂那些文言词语，却大略明白了话里的意思，怎么会这样反复矛盾呢？小丫鬟对我说：“大主人新近担任军师。他披着八卦衣，摇着白羽扇，就像孔明唱空城计的故事，好看极了。”我严厉斥责她说：“小丫鬟少说这种话，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谣言，竟敢侮辱、戏弄主人。”小丫鬟撇着鼻子说：“你这老太婆懂什么？主公昨晚满载财宝回来，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是朱提银数百锭。谢家嬷嬷告诉我，主公新升为军师，怎么能说是谣言、侮辱和戏弄呢？过不了几天，你家姑爷也要升为第二军师了。”我用力啐了她一口，小丫鬟狂笑着跑开了。我偶然把这事告诉主妇，爱珠正好也在座，便对母亲说：“丈夫确实说过，哥哥有意帮助革命军，而且某位伟人把他视为心腹。不过这件事很危险，丈夫很不愿意跟随他，马上就要带我们向东迁移了。只是因为财政权的问题，我哥哥和他交涉还没有谈妥。”主妇听了，只是长叹一声。没过多久，那个所谓的大主人忽然藏在房间里，连续几天不出来。凡是有客人来问，都回答说他去了吴门。我们暗中窃窃私议，怀疑他这样神神秘秘，大概就是所谓神出鬼没吧。一天，天气酷热。我正把竹席铺在竹篱下，等候主妇来乘凉。平日主妇沐浴后，必定在这里倚靠徘徊，晚饭后才回房就寝。这天晚上，等了很久还不见她来。我觉得奇怪，便去探看，原来主妇正和爱珠坐在一起，泪水沾湿了胸襟。新郎斜靠在藤床上，满面忧愁。我心里更加害怕，但又不敢询问，便悄悄走近，掩身进去。主妇完全没有察觉，我于是悄悄站在她身旁，斜眼看见墙上挂着一幅革命军光复南京图。图中穿着文明服装的军士，各自带着枪炮向前进攻，攻取天保城。后面又有一队留着童发、面容白净的士兵，那是女国民军。城中有许多穿蓝衣、镶边、拖着辫子的人，奔跑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大概是战败逃跑的人；在队伍后面督阵的军官，不知是谁。只见他戴缨帽、顶翎子，穿黄褂、黑靴，一看便知道是满清的一名懂军事的大员。可惜我是个女子，既没有经验，又不识字，只能对着画面神往罢了。我看了很久，主妇忽然大声叫我。我仿佛从梦中醒来，急忙转身过去询问，主妇把茶壶交给我，说：“快去烧茶来。” 我连声答应，快步走了出去。刚走到炉边，忽然听见隆隆的炮声。厨师和小厮都跳起来说：“城南发生兵变了。”我问：“什么叫兵变？”厨师和我是同乡，而且性情敦厚。他听见我惊讶地询问，特意边说边比划着告诉我：“第一次都督逃走以后，第二次都督才登上职位，第三次都督又来争夺这个职位了。” 我不明白他所说的意思，只听见他不断说“都督、都督”，便以为都督一定是土匪头领。我大声说：“要官兵有什么用，难道连都督也管不了吗？”厨师和小厮都笑了起来。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禁非常羞惭。厨师笑着说：“这种新名词，不能怪你这个乡下人不知道。都督就是南京城里最大的官。如今城中没有主人，所以这个职位屡次更换，争端因此一直没有结束。”我问：“现在到底是谁胜谁败？”厨师说：“现在士兵正在索要军饷，彼此厮打，官军还没有到。”我说：“你不是说都督就是官军的首领吗？索要军饷的争端，难道是在官军内部发生的吗？”我又问：“官军还没有到，为什么呢？”厨师笑着说：“你先去休息吧，恐怕一时还解释不明白。”我性情固执，一定要追问详细情形。厨师沉吟了很久说：“譬如一家人的兄弟发生内斗，几个弟弟为了争夺一件玩物，彼此攻击不停。大哥出门在外，还没有回来；他一回来，这场争斗就不难立即解决了。”这时水已经烧开了，我便烧茶送去，一边走一边说：“大哥如果不早点来，这一群兄弟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话还没说完，枪炮声忽高忽低，轰鸣震响，几乎没有停息。刚走进屋里，就听见爱珠哭着问丈夫：“那么独立真的取消了吗？士兵真的在抢掠吗？哥哥还在都督府中吗？我们住在这里能保证平安吗？”新郎皱眉忧愁了很久，似乎无法回答。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的心碎了。”

译半夜天气酷热，无法入睡。枪声四处响起，间或夹杂着巨炮声，连续不断，如同连珠一般，使人心惊胆战。还不时听说某处起火、某家遭到炮击、某某被流弹打死。主妇、爱珠等人在屋中来回走动，有时仰卧在床上，再也不能安稳睡觉。我挥着汗不停奔走打听消息，几乎没有闲暇。到了早晨，听说都督府中发生了大变故，有一名军官带兵直接闯入，想把都督捆起来才甘心。有人说，这名军官就是官军的指挥者，是暗中接受大总统命令而来的；既然如此，这名军官无疑就要成为都督了。此时，新郎的母亲大惊忧虑，因为大主人已经在都督府中好几天没有回来，吉凶未定。如果被这名军官指认为乱党，性命就危险了。新郎正出去打探，还没有回来，全家人都迷惘不安。大家坐着听炮声，觉得声音由远而近，咄咄逼人。不久，新郎回来了，悲怆而急迫地说：“哥哥终究没能越过雷池一步，被某军官软禁了。要拿出五万报效金，才能把他赎回来，让他自由地到别处避难。我看住在这座被围困的城里，一定不会有好结果。”母亲拍着胸口站起来说：“那么赶快去找秦某舅舅商量，也许能得到数目相同的钱。”新郎果然又出去了，直到晚上大主人才回来，神色自若，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说：“赣、皖还没有安定，沪、浙正处于紧急状态，某军官难道还能伤我一根毫毛吗？可惜五万钱落进了贪婪之狼的口袋，不然，我就要用这笔钱背城借一，拼死一战了。”说完，脸上还带着自负的神色。我们私下称赞他胆量壮大，但他的母亲劝他说：“如果这样的纷争继续下去，一定会遭受大劫难。你为什么不带着弟弟们到沪上避难，寄身于外国人的屋檐下，难道不比留在这座危险的城里好一些吗？”大主人听了很不情愿，连连摇头说：“我先送母亲和弟弟到沪上，然后再回来这里。怎么样？”母亲▯说：“不，不。我对沪上有什么留恋的？你认为可以留在这里，那就留在这里。克民也不是胆小怯懦的人，你不要再这样说了。”大主人于是沉默不语，克民也没有出声。母亲迟疑着到佛堂去烧香。大主人起身离开，克民仍和主妇、爱珠商量离开城里的办法，但最终还是无法决定。当时枪炮声昼夜不停。邻里和仆从来往传递消息，内容离奇恍惚，像神龙摆尾一样捉摸不定，又像飞天仙人一样，虽然十分美丽，却无法接近。自从厨师告诉我那天起，到现在已经十天了。始终看不见有什么准备，也没有任何调停办法。只看见不时有独立告示在秦淮河钓鱼巷之间飞扬，又不时有取消独立的消息从识字先生口中传播出来罢了。这时出现了一个极其怪异的现象：大主人突然销声匿迹，再也没有回来；而他的妻子大奶奶和儿女等人，也在一夜之间不知去向。先前有一个跟随大主人多年的老仆从外面回来，家人争着询问战事。他夸夸其谈地说：“这有什么妨碍？北军不敢渡江，聚集在紫金山一带的都是土匪乞丐罢了。用不了三天，事情一定平定。你们不必担心。”说完便进去拜见大奶奶。不久，大奶奶高兴地深信他的话，于是到处告诉同伴，大家都拍手称庆。由于新郎家的宅第宽大，和邻里隔绝，所以平时不能经常听到外面的消息。如今听到这个仆人不值钱的说法，便以为可以享受千金般的安稳了。然而这天晚上，大奶奶竟然失踪了。新郎的母亲十分悲痛，想亲自出去寻找。新郎大为惊慌，立即奉母亲之命前往寻找，直到傍晚仍未回来。炮声像惊雷破土、急鼓催花一样，震得耳膜不断惊悚。过了约一个更次，新郎才回来，踉踉跄跄、垂头丧气，脸色灰白如土，对母亲和主妇说：“事情紧急了。外城已经合围，应当赶快到某教堂的女教士那里躲避战火。革命军因为没有军饷想要撤走，打算搜刮中等人家的财产来充作路费。城南的秩序已经混乱，不能久留了。” 母亲急忙问宗敏在哪里；宗敏，就是大主公。克民皱着眉回答说不知道。不久，一个老人慢悠悠地走来，衣冠虽然破烂，却有许多丝织物，闪闪发光；他嘴里叼着烟管，不停地吸着，鼻梁上架着墨晶大眼镜，神态安然地问：“慌慌张张是出了什么事？”克民把事情经过告诉他，老人说：“你的兄长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他被革党挟持，恐怕难免遭祸。你本来是谨慎厚道的人，为什么也这样惊慌烦乱？如今官军正在进攻，上将已经到达，转眼间就会整顿军队入城，连秋毫也不会侵犯。我昨天亲眼见到晓谕的帖子，几乎到处都张贴着，都是仁厚人的话。你们稍微安定些，不要急躁，等官军来安抚就行了。”克民连声答应。原来这位老人就是克民的叔父。从此，女婿的母亲深信叔父的话，认为不应妄动，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盼望官军到来，再也不说别的计策了。主妇很想家，想打听一下附近的消息，但苏宁之间的电报和邮筒都已中断，无法置喙。爱珠日夜忧愁哭泣，主妇实在不忍离开；即使想离开，也因为城中[疑似缺字]戒严，无处可去，于是只好和克民困守在这里。这天晚上，枪炮声更加猛烈。那个破衣烂衫的叔父又来，说临时都督已经不知去向，官军正从太平门入城，大队人马接踵而来，战事从此可以平息了。家人们都显出喜色，反而责怪那些主张迁移的人多事。这一天是民国二年八月三十一日，也就是旧历七月三十日。我和小婢女们仍然焚香，把香插在地上，主妇坐在旁边看着，含泪说：“祈愿地藏佛普遍保佑我们，明天不要再听到炮声了。”我也跟着诵念佛号。只有爱珠在园中来回徘徊，和克民谈论时事，不屑于做这种迷信的事。

译旭日像火一样，秋天的暑气还没有消退。这是九月一日的早晨，也就是印在我脑海中的八月一日，所谓官军收复南京的第一个纪念日。我带着市上买的小吃出门，斜眼看见东门角上有一面红旗招[疑似缺字]，市民远远指着它互相说道：“这是官军进城了。”女婿家在城中央石坝街后面，入城的军队已经到了中央，想来已经过了一会儿。正张望时，忽然砰的一声巨响，路旁卖油炸饼的人大叫一声倒在地上，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众人全都四散逃避，互相说道：“快躲开流弹，快躲开流弹！”我听见后，胆都快吓破了，拼命狂奔。到了家里，喘息还没有平定，正要把这件事告诉主妇，忽然厨子踉踉跄跄地跑来，说：“我刚才进城买蔬菜和肉，哪里知道城门都只是虚掩着。那些穿蓝衣、拖着辫子的士兵，叫嚷着横冲直撞，好像喝醉了酒。众人惊慌地躲藏、像老鼠一样逃窜，士兵们便都举枪挥舞，拿棍棒追赶。他们带着的衣物、钱财等东西，全都陆续丢在地上，士兵捡都捡不过来，笑声说话声一片喧闹。不肯丢弃的，就被他们打，有的还被捉住[疑似缺字]；审问有什么东西而不回答的，也遭到殴打，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等死。我知道一旦被士兵看见，必定没有幸免的希望，于是把筐子丢在地上，赶紧抄近路从市场后面的小路逃走。经过一家没有关门的人家时，那些蓝衣士兵正挟持着一个妇人，剥她的衣服。妇人哀号着不让他们剥，衣服相当华丽，但头发鬓发已经蓬乱了。我想保全性命，不敢看一眼。虽然到了家里，心还在剧烈跳动。”爱珠听了厨子的话，急忙跑出来问：“你说的地方，大概已经到三山街了吗？”厨子说：“是的。”爱珠说：“唉，祸事已经波及这里了。”她回头对主妇说：“夫君去学校视察，还没有回来。事情已经十万火急，我们如果不自己想办法，难道要坐着等人宰割吗？”于是急忙跑去告诉女婿的母亲，话还没有说完，女婿就回来了。这时我虽然又惶恐又焦急，却注意细看女婿的状态。他满脸通红，瞪大眼睛，额角汗津津的，像是发了高热。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不停地擦脸，还顺着头发抚摸；眼睛四处张望，不知道在看什么，好像在审视估量。身穿羽织西服，上面斑斑点点沾满尘垢，肩背和两条大腿尤其多，看一眼就知道他曾经摔倒过，而且不止一次。发际也沾着蓬乱的草梗，大概已经丢了草帽。他进屋时，嘴唇一张一合，像是有急话要说。忽然看见妻子和母亲在低声交谈，马上醒悟过来，脸色一变，急忙收起慌乱的样子。他强作笑容问母亲：“您早饭吃过了吗？”母亲听到儿子的声音，顾不上回答，只急忙问：“官军抢劫市场，是真的吗？还是革命军败退才造成这样的？”女婿于是收敛神色回答：“确实是官军。但现在敌情紧急，无法详细告诉您。街东有一座教堂，官军答应把那里作为中立地，不进去搜查，妇女尤其适合躲在那里。儿子和主教很熟，快去，快去。得到教堂庇护，或许可以免受侮辱。”母亲说：“当然如此。不过家里没有人守着，器物不是会被全部抄掠吗？”女婿说：“挑轻便的带走，他们也没有空顾及其他了。”爱珠听了，立即快步进屋，略微收拾重要物品。主妇叫我进去帮忙搬出几只箱子，打开锁，取出其中的金银首饰、钗钿以及银饼和纸币，装在一个小皮包里。又取出新婚衣服中较华丽的，把它们分别装进两只藤箱。这两只藤箱是女婿一个月前从上海带回来的，我还曾在门口迎接他并替他提拿过。我心里暗想，物品都有固定的主人；假如女婿没有把它们带回来，临时哪里能有这样轻便的容器呢？事情办完后，女婿命令先送母亲、主妇和爱珠出门。临行时，大家商议由谁留下来守内宅。当时女婿家里有两个女佣和两个婢女。一个婢女到了及笄之年，年纪小、没有经历，不能承担留守的责任；一个姓张的佣妇，是常州人，三十多岁，还担心她年轻貌美会坏事。另一个已经老了，虽然能料理灶下事务，却耳聋眼花、行动迟缓，没有应变才能。于是大家共同推举我，我非常惊恐，十分希望跟着主妇一起离开。主妇也犹豫不决，不忍舍弃我；女婿和爱珠异口同声地说：“家务一定要托付给潘妈，只有您老成练达，最值得信任，其他人都比不上。潘妈请不要推辞，事情过后一定会报答您，决不食言。”女婿的母亲也不断说潘妈很好。主妇看着我，不再替我作决定，仿佛等我自己选择。我忐忑不安地反复思量，本想不马上答应，但女婿和爱珠带着恳切的话语、悲戚的神色，可怜到了极点，逼得人实在无法拒绝。我想自己孤身一人，幸好没有子女和丈夫的拖累；主妇待我优厚，爱珠尤其是我所怜爱的人，为他们牺牲自己又有什么可惜？于是慨然说：“我愿意效忠主人，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不过这么大的宅院，交托给一个妇人，能行吗？” 女婿说：“不，不，潘妈，您只管守住内宅，外面还有杨升、王福两个人。我白天常常往来这里，晚上也住在这里，不会让您孤单寂寞的。”我于是答应了。不一会儿，全家人都进入教堂，把那里看作乐土了。我独自来回走动，收拾各种杂器皿，放进箱柜，又把各个房间的门都关上并从里面上了闩。我找到栏[疑似缺字]等要紧处，搬了座位在那里等待事变，因而想到，今天这种寂静凄惨的处境，是我平生第一次遇到。自从初夏再次来到这里，我从未有片刻和主妇、爱珠分开。女婿也一直待我极好，从没有拿劳作之事责备我，常说我守寡有节操，忠实可靠，是佣妇中难得的人品。我虽不敢承受这样的称誉，但自问也不能说不是一个知己。谁知没有过多久，忽然遭逢祸变，主人一家吉凶未卜，而我也独自守在这危险的地方。假如骄横的士兵蛮横闯来肆意骚扰，我哪里能够苟且保全性命？我一时感激知己的恩情，贸然承担了这件事，简直等于甘愿投进罗网。还有什么可说的？想到这里，不觉深深后悔自己轻率地答应了。况且即使没有危害，这里的房屋深邃幽暗，只有我一人寂寞无声、满怀抑郁，又能和谁说话？难道不怕鬼魅逼近吗？楼下的甬道间，平常就常听见有鬼怪的声响。平时到了黄昏夜晚，我都不敢独自经过；如今若要到灶房取食物，必定要经过这条路，怎么办？想到这里，不觉又毛骨悚然。后来我又转念一想，女婿曾说会不时来探望我，而且晚上还会住在爱珠的房中，这样就不必害怕了。

译过了很久，太阳渐渐西斜，斜阳映照着屋檐角，和夹竹桃的颜色相互争艳。小蝴蝶在旁边翩翩飞舞，仿佛不知道人世间的悲惨和恐惧。唉！这个时候，不正是爱珠和主妇沐浴后悠闲坐着的时候吗？有时女婿也袒露胸膛，挥着扇子，自得其乐，谈论书中的故事作为笑谈。今天他们却仓皇逃进教堂，听说避难的人拥挤不堪，庭院中几乎没有空地，哪里还能享受居家的欢乐？可见人事变化无常，祸福转眼就变；上天如果保佑我们，自然会脱离险境，又何必过分悲伤？我看见一张藤榻很干净，身体疲倦想要躺下，便自言自语说：“今天幸而充当留守，这一家主人安卧的福气，我全都享受了。”于是颓然自得，不知不觉朦胧睡去。忽然听到清晰的脚步声，我以为是主人来了，赶紧起身迎接。仔细一看，原来是杨升。杨升本是女婿家仆人的儿子，所以跟随女婿家姓氏。曾经跟着女婿的兄长周游各处官场，二十多岁，人称狡黠。王福则是宗敏在山东任官时录用的健壮仆人，愚笨鲁莽、没有什么才能，但性情相当忠诚正直。这次宗敏远行，王福独自留下，大概不是宗敏所亲近的人。此时杨升问：“潘妈，有食物吗？”我忽然被他这一句话唤醒。原来我从早到晚没有进食，因为思绪起伏，竟像忘了饥饿。到这时忽然觉得腹中空空，才想起主妇嘱咐我到灶房左边随意取食，说厨中藏有面包，筐里有热饭，足够三天的粮食。原来厨子已经不知去向，而主妇等人本来没有带粮食离开。杨升也正要回来取食物，带去给教堂里的人吃，所以来找我。我便告诉他食物存放的地方，并和他一起去取。杨升[疑似缺字]地说：“你不怕鬼吗？”我虽然双腿发抖，但想到他乘人之危，实在可恶；如果显出害怕的神色，一定会被他轻视。因此我严肃地说：“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事情已经危急到这种地步，主人遭了难，我们的生死还不能预料，哪里有空闲啰嗦这些？” 杨升默默地停住了。我知道他也许心中怀恨，但也顾不上了。我和他取了食物后，也略取一些熟饭，用沸水泡开。因为我是苏州人，不习惯吃面包。吃完后我再次出来，女婿已经回来了。我迎上去安慰他，说：“女主人们都没有事吧？”他说：“幸好没有事。不过教堂里没有坐的地方，也已经疲惫不堪了。她们不敢越过雷池一步，因为门外总能看见有妇女遭受侮辱。这里有侉兵进来探查吗？”我说：“没有。”女婿很是惊奇，仿佛出乎意料。我问他今天很少听到枪炮声，是什么缘故。他说：“军队已经进城，没有敌人可交战，还开枪炮做什么？偶尔听到枪声，是他们在抢掠。这里还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所以才这样寂静，不过某某几家已经遭遇过了。” 我不禁吐了吐舌头，便问他早上是不是从车上摔下来了。女婿说：“哪里只是摔下车而已！我昨晚住在学校里，和校长商议保护学校的事情。哪里知道天刚亮，就有士兵拿着令箭来，把校长拘走。我正派人去打听吉凶，忽然一队士兵拥进来，想占据校场作为休息地。他们把学校里的人赶出去，我稍微和他们争辩几句，他们就[疑似缺字]说：‘我们平定叛乱立了大功，难道不该让出这么一点地方吗？’我出去和他们理论，被推倒在地两次。每次摔倒，他们都哄然大笑。我非常愤怒，但知道不能争执，于是离开学校雇车，准备去寻找校长。刚出门，路人纷纷呼喊询问。我稍微一打听，大家都说遭到抢劫、无处归宿。我知道官军一定会沿袭旧例纵兵抢掠三日，所谓封刀安民的话。于是决定回家看看母亲和妻子，安顿好后再去。便嘱咐车夫改道，刚经过夫子庙，就有士兵纷纷争抢车辆。我的车刚过去，一个士兵呵斥我下车。我稍微诘问几句，士兵竟肆意撕扯我的衣服，把我推倒在路旁，自己跳上车，赶着车夫向东走。我于是狼狈地回到家。午后，我私下到学校窥看，侉兵守在门口，不让人进去。我徘徊着从小路返回时，听到枪声像爆竹一样，不知道是哪里的巷战，还是抢掠造成的。” 忽然遇到一个朋友，彼此问候。他本来在市场上开店，说所有货物都落入了乱兵手中。士兵来时把人赶出去，不许携带一丝绢、一张纸。店里幸好没有妇女，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我也要回去看望家眷，寻找一个好地方躲避凶险。邻近有一家夫妻店（俗话把夫妻共同经营店铺的叫作夫妻店），夫妻勤俭厚道，感情从未失和，很善于积累家产，知道这件事的人无不钦佩仰慕。今天中午，丘八公（俗语隐称士兵）闯了进去，把丈夫赶出来；丈夫不肯，便被捆起来扔到路旁。一个士兵挟持着他的妻子上楼，丈夫不停地号哭。士兵发怒，开枪打穿了他的胸膛，至于那妇人后来怎样，就不知道了。我也要回去看望家眷，寻找一处好地方躲避凶锋。最可恨的是，守城门的士兵只许进不许出，而沪宁火车早已停止运行，我们逃生的道路已经断绝，只能在这座鸡笼（俗语用来比喻城垣）中等死。现在又有警报说，假如统军上将要把对南京人的怨恨发泄出来，就非洗城不可。如果真是这样，我们的血肉不久就要成为刀俎上的东西。逃跑躲避又有什么用，不如早点自杀。说完，他非常悲伤。我急忙同他告别，准备回教堂看望母亲和妻子。路上，我想朋友的话也未必可信。官军怎么会做到这种地步？况且这个时代人道主义已经发展，洗城这种事，难道还敢轻易尝试？但转念又想，奸淫抢掠已经到了这种程度，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于是觉得自己的看法实在不足为凭，反复思索，胸中像有辘轳在转。到了教堂，门前台阶下面全是妇女，几乎拥满了。我要推门进去，守门人急忙拦住我，说：“男子应当自重，请不要鲁莽。”我告诉他想见母亲和妻子，他说：“母亲和妻子在这里的多得很，如果人人都进来探望，根本容纳不了。”我又告诉他和某位主教很熟，他说：“主教再三嘱咐不要接纳男子。”无论是熟人还是生人，都不能通融。说话时，一群妇女又簇拥着向前，门前几乎没有插脚的地方。守门人挥手让我让开，我没有办法，只好怏怏地回到宅第，不知道我的母亲等人是否平安。我又一整天没有吃东西，母亲等人虽然藏有饼食，也不知道能不能充饥？”说完，呼吸短促，不停流泪。

译我（这个佣妇自称）非常怜惜主人，这个文秀的年轻人遭受这样的惨祸，却不知道该找什么话来安慰他，只能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忽然想起女婿还没有吃饭，想赶到灶房去做饭。于是急忙问女婿：“吃面吗？还是吃饭？”女婿皱眉说：“我实在咽不下去，你看着做吧。”我知道女婿平日喜欢面包，便到厨房生火，取出面包略微烘热，又烧开水温热了几枚鸡蛋。端着碗送进去后，女婿才吃了一顿饱饭。不久，张姓老妇回来，说杨升取食物进不去，所以她自己回来取。女婿说，这样彼此隔绝也不是办法，不如仍旧嘱咐母亲等人暂时回来。张姓老妇摇头说：“不行，不行。主教说了，出去一定会遭祸；那些骄横的士兵正在肆意无礼。”女婿长叹一声，没有说话。这天夜里，我疲倦到了极点，但不时听到喧闹声，始终不敢熟睡。大约鸡叫时，王福进来向女婿报告，两人低声说了片刻，不知说的是什么。大概女婿没有叫我，我也不便突然闯入卧室。过了一会儿，听到银饼碰撞的声音，我猜想是嘱咐他去买东西，也没有怀疑。天亮后，忽然喧哗声一直传进内室，夹杂着王福安慰的声音。我听出那些人都是北方口音，知道情况不妙，急忙拉着女婿躲到甬道后面的柴堆中。听见他们翻检箱笼的声音过了很久，话声才安静下来。我这才出来窥看，见屋里的箱笼器皿已经减少了十分之四五，但还没有全部搬走。王福说，进来的士兵中有两个是他的同乡，他竭力替主人说情，东西才稍微留下了一些。说完，他得意洋洋，女婿好言好语地向他道谢。我很奇怪王福的为人，他平时相当忠诚诚恳，为什么一下子变得骄傲蛮横了？不一会儿，杨升进来，私下告诉主人，原来王福暗中和外来的士兵勾结，和同伙按人分赃。如果不制止他，恐怕会引狼入室。女婿担心两人互相倾轧，于是把他们都释放了，嘱咐杨升尽力劝说，让王福彼此保全，不要互相揭发攻击。杨升虽然连声答应，但我观察他的神色，明显带着羞愤。原来阴险的人，最恨自己的诡计没有得逞。谁知太阳刚到正午，我的预料竟不幸应验了。起初，到了十钟时，张妈还没有回来取食物。女婿情急，派我去探看她。我刚出门，便见三五个游兵踉踉跄跄地走来。我胆怯，急忙躲进邻居家，打算等他们过去后再走。没想到这三五个恶魔正好看中了东邻家的处女。转眼之间，他们狂奔闯入，误把我当成屋主人，逼我交出金帛和姑娘。我回答说，自己只是偶然因为害怕阳光，暂时躲在这屋檐下，绝不是这里的人。一个士兵大声说：“既然如此，你也不许马上离开；如果得不到姑娘，有你也可以聊以自慰，总胜过什么都没有。”于是我被他们拘禁在院中的花坛下，随即听见屋里果然传出妇女的啼哭声和哀求声，惨痛得令人心碎。我想起在乡间时听人讲目莲僧游地狱的故事，那些苦楚和恶状，大概也不过如此。又想到人都同有这样的心性，本应和禽兽有别，为什么男子的凶恶竟到了这种地步。男子之中像杨女婿这样温文尔雅的，难道和那些士兵不是同一种人吗？而那些士兵竟残酷到如此无人道。上天为什么一定要生出这等恶人来祸害我们这些良善妇女，难道果真就是所谓劫数难逃吗？当时我正跌坐在石头上，作着种种胡思乱想，忽然见一个士兵拿着皮夹出来，一手还拿着一只女鞋，一边嗅一边说：“得到这个也足够快乐了。” 我看见他，害怕得不得了。原来他的丑恶简直像野兽，汗珠浸透全身，发辫不停摇晃。即使是我平常见到的饼师、卖菜的佣人，也绝没有这样污秽低劣的。我曾到戏园看过张飞、周仓，以及丑鬼杨凡、铁公鸡、海兰察等人的表演。他们的相貌也很可怕，但我知道那是乔装的，心里反而把他们看作好玩的角色；没想到今天竟真的见到了这种人。可怜邻家的女子娟好，正值幼年，她的母亲也不过是徐娘，怎么承受得了这样的蹂躏？一想到这些，我便骨寒齿战，正要想办法偷偷看一眼，谁知那些人纷纷夹着箱笼走了出来。我假装扶着伤处，发出呻吟声，不敢抬头看。一个士兵指着我说：“老东西，不需要你了。”他的话极其污秽，我羞耻得不愿听。等他们走远后，我进屋一看，唉！我为什么要多事，几乎进得去却出不来了。原来我头晕目眩，双腿发软跌倒在地，觉得自己仿佛已经不在人世。可悲啊！屋里我看见了什么呢？血泊中躺着一个妙龄女子，肌肤晶莹，赤身裸体，腥红的血迹纵横散布，与她的身体相互映照；即使是最残酷的恶魔，也一定会掩目而不忍细看。而那位徐娘则用一匹帛悬梁自尽，双目裂开、舌头吐出，尸体就在旁边，衣服还没有完全遮住身体。我本想发狂似的奔逃，却觉得双脚像被千钧重铁绊住，一步也不能移动。唉！这件事后来再说起时，我始终禁不住惊悸流泪。当时我无可奈何，只好替她们虚掩上外门离开，蹒跚走到教堂门的左边。果然看见妇女成群，有的坐着，有的站着；那些十恶不赦的游兵远远望着，却不敢进去。我叹息邻家女子离这里只有咫尺之遥，为什么不来这里，却留在家中等死？又想到外国人的势力既然这样强大，实在不如早些奉大英、大法、大德国的皇帝为主了。还谈什么光复？还谈什么中华民国？还谈什么共和？他们争权夺利，受苦的只是我们这些妇女罢了。况且我听说外国最看重妇女，如果拥立外国君主，那么妇女的名节就可以保全，这些恶魔也一定不敢这样横行。当时我不知不觉怒火中烧，思绪纵横奔涌，不知道中国究竟算什么；想来见到我的人，一定能看出我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没过多久，我从门口进入院内，没有看见女婿的母亲和主妇等人。院中人头攒动，无法分辨，过了很久，忽然看见小婢和张妈在人群中来回走动。我便大声疾呼：“张妈！”她于是把我拉过一个小院，只见女婿的母亲等人排坐在一条长椅上，不像院中那些妇女那样露天站立。这间屋里的妇女约有一百人，想来都是贵家女子，是受到特别优待的人。

译我于是把食物送进去，主妇见我回来十分高兴，都站起来询问屋里的情况。我一一告诉她们，爱珠还握住我的手，像礼待贵宾一样。我突然受到这样的宠遇，不禁脸上出汗，难道在患难之中，主仆之间竟不再拘泥名分了吗？不过，爱珠姑娘本来就是一个极其温柔厚道的女子，待人从来没有疾言厉色，只是今天尤其谦恭罢了。女婿的母亲也叫我暂且坐下，我虽然不敢真正坐下，也不愿违背她的意思，便斜靠在椅子上，作半坐的样子。我和她们谈起屋里的事情，以及女婿口头讲述的情况。她们一边吃东西一边听，觉得很有滋味。过了很久，我才告辞回去。主妇说：“有女婿在屋里，你为什么急着走？等到晚上再回来也可以。”唉！她哪里知道，这也正是铸成错误的一个环节呢。不久，我听其他妇女说，今天下午游兵已经稍微受到约束。原来某位上将的前队已经下达令箭，派快马进城传告，不许奸淫掳掠。只是听说城南仍然像过去一样骚扰不止，我们这些人此时还不适合出去。女婿的母亲等人听说后，便命我把这话转告女婿；如果明天确实实行禁止掳掠的命令，就赶快派人来接她们回去。我领命出来，快步走回家，幸好没有遇到一个士兵，暗自高兴其他妇女的话果然应验了。到了门口，我不禁大吃一惊，只见王福和杨升正在争吵，气势汹汹，几乎要挥拳相打。我急忙询问出了什么事，王福正支支吾吾难以说清，杨升却说他带着同乡士兵进来，又把东西掠走了。话还没说完，王福便挥臂争辩；但他说的是山左口音，我本来就听不懂，而且他越着急，话就越含混。他的样子又凶猛恶狠，远不如杨升那样圆滑老练、善于逢迎。我于是撇开王福，听杨升说话。杨升便详细叙述士兵进来肆虐，以及主人愤怒地去向兵官控诉的经过。我问现在主人回来没有，回答说没有回来。王福却大声说已经回来了，杨升又愤怒地同他争辩。我听两人的话完全不相符，十分惊骇。我劝王福不要急怒，谨慎守住门户，又叫杨升进内室。当时我几乎想以主妇的身份，代替她行使审问和处理诉讼的权力。不过，各位试着设身处地想一想，终究不能不这样做。杨升跟我进了内室，显出很惭愧的神色。可惜我当时带着偏见，没有察觉这一点。杨升娓娓向我说，王福如何再次带兵进入屋内，就像昨天发生的事一样；主人如何不答应，愤怒地出去，准备向长官控告；士兵如何追赶；王福又如何抢先走近士兵低声说话；士兵如何再次进入，把屋里的东西抢掠一空；王福如何跟他们一起离去，过了很久才回来，而主人却一直没有返回。我于是（按杨升的语气）找了一位在长官署中服役的朋友去打听消息，才知道主人根本没有到过长官署，至今也不知道他的踪迹。我听了杨升的话，大惊呼道：“主人恐怕已经遭难了。”我赶快出去问王福：“你说主人已经回来了，他现在究竟在哪里？”王福连说带比画，说主人要带杨升去告官。后来有朋友来替他缓颊，他才重新回来，仍然叫杨升进内室责问。忽然来了几个士兵，王福说绝不是自己认识的人。我正想跟进去窥探，一个士兵拔出手枪对着我。我退后几步，厅事后面突然响起枪声，一共响了几下；过了很久，士兵才离去。杨升忽然说：“主人不见踪影了。”并且悄悄对我这样说。过了一会儿，潘妈来了，你只管说主人还没有回来。我自然会用酒食来酬谢你的恩情。” 我很不愿意听到这样的话，所以和他争执起来。我听王福所说的与杨升完全不同，而且似乎杨升对这件案子大有疑点，不觉呆立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我想到事情重大，不向主人禀报就无法决定，于是嘱咐杨升不要让王福逃走，自己前往教堂告诉女婿的母亲、主妇等人。爱珠听了大为惊骇，急着想回去。主教或许想阻止她暂且缓行，但她不听；女婿的母亲等人便命我保护爱珠。我幸好没有遇到游兵，回到家时，杨升迎上来对我说：“王福已经逃走了。”主妇凄然说道：“他心里有鬼，害怕获罪；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女婿无疑是被王福害了。”可是女婿始终没有踪影，于是她命杨升四处寻找。当天晚上杨升和王福都没有回来，游兵一夜之间数次制造惊恐，幸好没有强行进入内室。但主妇、爱珠等人忧虑悲痛，心胆都要碎了。整夜没有一个人能够熟睡。到了早晨，小婢打开后门打扫，突然惊叫着跑进来说：“看见一具尸体横卧在草丛间，流血纵横，十分可怕。”我听到声音急忙先赶过去，不禁号啕大哭道：“果然是我的姑爷，原来在这里。”女婿的母亲、主妇、爱珠等人都极其悲痛，爱珠尤其哭得使过路人也为之动容。忽然一个游兵绕道过来查看，原来后门外是一片荒地，平时没有行人；游兵听到哭声才找了过来，突然插话说：“人已经死了，哭他还有什么用？” “不如跟我去寻欢作乐。”我大吃一惊，几乎跌倒，只有爱珠仍然掩面痛哭，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士兵见她柔弱可欺，举起手就要动武。爱珠突然拾起地上的石头向他脸上掷去，打伤了他的眼睛和鼻子，鲜血流出；他疼痛难忍，伏倒在地，手枪掉在脚旁。爱珠猛地跃起夺过手枪，用力扳动枪机，砰的一声，士兵死了。杨升慢吞吞地从外面走来，拍手喊道：“主妇能够杀贼，太好了。”我觉得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异常，女婿的母亲于是问他昨夜到哪里去了。杨升昂然说道：“大主公召我到都督府去了。上将要来，暂时住在这里的蒋氏第。我跟随大主公先来打扫，忙得一刻也没有闲着。”话还没说完，女婿的母亲急忙问：“大主公在哪里？”杨升说：“他昨天才到城里，本来打算马上回来，但奉了上将的命令，忙得不得闲，先派我来探看一下。没想到二主公竟成了这样，我应当赶快去报告，他或许马上就来处理。”女婿的母亲急忙问：“王福也在那里吗？”杨升说：“也在那里。”他一边说一边离开了。主妇听了，对女婿的母亲说：“大主公来了，一定能替弟弟申冤，不难查清罪犯。”女婿的母亲连声应答，爱珠仍然哭个不停。

译不久，宗敏果然来了。女婿的母亲急忙慰问他，想弄清楚他为什么不告而别，以及家属如今安置在哪里。宗敏摆手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为什么不马上回密室？”女婿的母亲于是进去了。我拉着主妇的衣服，想一起进去听听，主妇点头同意，我便悄悄跟了进去。只听宗敏傲然对母亲说：“当初我跟随革军都督，以为他不久就能成事，自己也可以因此得到富贵。没想到事事受到牵制，而且兵力少、军饷不足，失败的迹象已经显露。我知道这支力量靠不住，但稍微露出一点底细，就一定会遭受牵连，所以不敢告诉别人；又怕官军既然来了，会按名字搜查，那样灾祸就会殃及全族。盘算下来，不如先主动投诚，一定可以得到上等奖赏。不过，我原是贼军中的人，投向官军后，他们不会马上相信我。因此我私下带着妻子儿女离开，把他们作为人质。我的计策果然成功，上将很信任我，眼看还要把某个官职交给我；事出仓促，我不敢回来。母亲应当谅解我，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奉养您、供您享用甘美的食物，为老母亲增光。” 母亲脸上露出喜色，仿佛忘了次子惨死的事，絮絮叨叨了很久，才说：“那么，克民的冤屈可以昭雪了吗？”宗敏摇头，发出冷峭的笑声，满不在乎地说：“死于兵乱，有什么冤屈可说？况且官军立了功，少量拿取一些东西，也算依照惯例，这件事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吗？我现在正蒙受上将的恩惠，却去控告他的部下杀人、奸淫、掳掠，难道不是自断咽喉吗？我弟弟糊涂昏聩，不安分守己，动不动就和乱党互通声气，死了也不值得可惜，赶快把他埋了。不要让上将察觉，以免连累家族，也妨碍我的前程。”母亲似乎点头赞同。我听到这些话，身体仿佛跌进冰雪之中，觉得一缕寒气从脚跟直达头顶，浑身血液像凝冻了一样，脉搏的跳动几乎停止。我急忙转身看主妇，只见她已经倒在屏风后面。我强扶她起来，这时宗敏已经走出房间。爱珠突然冲进来，跪在姑母面前，举出兄长的罪行，哭着说：“丈夫死得不明不白，兄长既然来了，就不要让奸人得逞。”宗敏假装悲泣，回答说：“弟弟死得确实惨，但既然死在乱兵手里，又能向谁申诉、由谁查办呢？”爱珠说：“不是这样。杨升和王福都知道内情，只要审问他们两人，冤情自然可以昭雪。”宗敏说：“他们现在正在都督府服役，有空时我自然会慢慢审问。” “如果确实有弊端，自然不会让他们漏网罢了。”爱珠大哭道：“兄长说话这样迟缓，我还指望什么？”说完，她连连叩头，请求一定把两人捆来送到执法机关。宗敏说：“如果这样做，就是逼我走上死路。那两个人不值得可惜，可我将怎样向官军交代？”爱珠知道宗敏已经被做官迷住，无法理喻，毅然起身说：“既然如此，做官的只管做官，死去的只管死去罢了。还说什么呢？”宗敏愤怒地转过身去，刚一转身，脑后便响起砰的一声，爱珠举起手枪自杀了。众人争着上前抢夺手枪，却没有来得及。我当时极想劝爱珠不要这样做，却不知道双脚为什么不能移动，嘴巴又为什么不能张开。平生所见的惨剧，这确实是最惨的一件。即使昨天看见邻家女子横尸在地，也没有这件事这样令人伤心、恐惧和触目惊心。悲哀啊！主妇跳起身来，也想用头撞墙。我便和女婿的母亲、张妈一起用力抱住她，才没有让事情进一步变糟。我于是拿来一把椅子让主妇坐下，急忙叫小婢把厨夫叫来，叫他和健壮男子把女婿的尸体抬进屋，与爱珠的尸体并排放置。主妇仍然不停地哭喊着要撞墙，我私下劝她说：“主妇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一点也不忍耐，又有什么办法替他们昭雪冤屈呢？”主妇听了这话，似乎觉得有道理，于是镇定下来，和女婿的母亲商量置办殓葬之物，收殓两具尸体，草草为他们含殓入殓。计算起来，女婿结婚到现在，恰好只有半年。这一天，已经是官军入城后的第七日。主妇对我说：“如果想替他们昭雪冤屈，现在该怎么办？”我说：“现在上将将要住进行辕，抢掠已经停止。我听说已有檄文告谕：凡是骚扰百姓的士兵，一旦被查出，杀无赦。这说明秩序已经恢复，法律已经伸张。那个宗敏被做官迷住，天良已经泯灭，所以眼看着骨肉死亡也不肯发一声呼吁，只知道自己的富贵，其他什么都不顾。” “如今爱珠被逼自杀，仇怨已经结下，绝不可能再依靠他来昭雪冤屈、主持公道了。既然如此，我们姑且自己试一试吧？”主妇点头同意。第二天，我们不向女婿的母亲告别便出发。一路打听，找到了蒋氏第，果然看见士兵戒备森严，都督的行辕就在这里。我教导她说：“我们既然来了，就凭着这一腔义愤，幸好不要迟疑退缩。”主妇的胆气果然壮了起来，精神也更加勇敢，径直到行辕下面呼喊冤屈。卫兵围过来询问是什么事，她把经过告诉他们；卫兵便把我们引进旁边的房间，让我们稍等。不久，一个仍戴着翎顶、穿长袍短褂、腰间悬刀的官员，在四五个随从簇拥下，坐到一间小厅事的中央。他叫主妇和我进去，问过姓名后，又把事情经过详细询问了一遍。说到宗敏时，官员似乎有些惊讶，好像说道：“这不是杨参谋吗？为什么不把事情安顿妥当，却让妇女们奔走？”随即又婉转地劝说道：“你们主仆暂且退下，我会请杨参谋来询问一次。”于是我和主妇出来了，不愿回到杨氏的屋里，便在行辕附近徘徊，只见士兵来来往往，喧哗嬉笑不止。主妇虽然年过四十，但风姿容貌仍在，实在经不起侮辱。幸好先前引我们来的士兵送我们出来，还诚恳地说，你们在这里不方便，不如暂且回去。我便告诉他我们不回去的原因。士兵说：“既然这样，也可以找个地方暂时安身，不要暴露自己。”我于是带着主妇在邻近找了一间屋子，假称是为躲避战乱、准备回吴下的人。我们这才知道，宁沪火车还没有开行，还要等三五日。

译主妇对我说：“这时候没有火车也好，正好可以打听行辕的消息。”旅店主人也是一位老妇人，她的儿子外出未归，儿媳妇逃到乡间的娘家去了，只有一个小童在门口应答，外面还有店伙计罢了。我每天早饭后，就到行辕去打听消息，但一直没有确切的音信，事情眼看成了无法了结的旧案。到了第五天，我看见前几天带路的那个士兵在门口等候，向我们招手说：“你们两个妇人快进去，官长有话告诉你们。”我十分高兴，赶忙回去告诉主妇，便甩开衣袖前往。那个拽着辫子、腰悬短刀的官员又出来了，情形和前一天一样。他捻着胡须沉默了半晌，用北方话对我说：“这件事已经过去多日，势必难以确切查清。杨参谋说，两个侍者已经被赶走，不知去向，一时也无法缉拿。等军事稍稍平定后，一定会替你们的骨肉申冤。照这样看来，你们这些妇女不必再跋涉；如果不愿意再住在杨家，就可以自由回苏州。本官因为杨参谋的盛意，格外体恤你们，送给你们三十金。请你们当天就离开这里，不要再来烦扰。”主妇听后勃然变色，很有拒绝这笔赠金的意思。我便从容说道：“我们主妇因为丈夫受伤、女儿惨死而悲痛，所以不怕奔波劳碌，竭力寻求昭雪冤屈。如今杨参谋既然能够这样关心，日后事情自然会真相大白，我们岂敢不听从裁断？” 官员看着我笑道：“你不过是个佣妇，竟然不同于女苏秦。好好回乡去，千万不要唆使人打官司。”我听了这话，不由得羞惭起来，因为我平生从未见过官长。这次出行，实在是被惨状激发而成；听到“唆讼”两个字，仿佛我的身份立刻变成了一个刁蛮泼辣的妇女。我一向以谨慎老成自居，而且还是个寡妇，哪里承受得起这种恶名呢。但实际上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于是我代女主人收下了钱，只能连声答应着退了出来。我当时想，女主人行李全都丢失了，又不愿再回杨家，那么回苏州总该有所准备，稍微置办些行装；得到这笔钱，也不算没有一点补助。唉！哪里知道一个妇人身上带着钱，转眼就会成为祸根呢？我领取三十块钱走出行辕时，有个士兵看见了我，只是我没有察觉。我正顾着和女主人争辩，从未回头看一眼，不知道那个士兵竟一路尾随到门口。女主人又叫我买几样东西，准备第二天早晨出城。我忽然觉得疲倦，而且当时已经傍晚，担心在徘徊之间天黑，前面的路会有许多危险。城中的电灯都坏了，还没有修好，行人常常遭到袭击。女主人也认为夜间出行不合适，于是这个计划便作罢了。晚饭刚吃完，女主人想起女儿，悲痛起来，抽泣了好一会儿，我竭力劝慰她。正要睡觉，忽然听到猛烈的敲门声。房东老妇隔着板壁嬉笑道：“这下大概完了，怎么和前夜的声音如此相像？一定是侉兵。”女主人惊恐发抖，对我说：“十四天来流离辛苦，最终还是免不了一死吗？”我摆手说：“不要出声，看他们要怎么样。”过了一会儿，敲门声更加急促。穷人家的房屋不坚固，只用白板支撑，哪里有什么抵抗力，何况还曾经被打破后修缮过。士兵见没有人应门，恼怒地举起武器一击，门便像摧枯拉朽一样被撞开，他闯了进来。他声称：“我奉命前来查缉。你家收留外来客人，窝藏母女叛党。”当时我床前的灯已经吹灭，士兵提着照明灯，毁门闯入。他叫我起身，厉声盘问完姓名、籍贯和住址，又指着女主人发问，我瑟缩着代她回答。士兵说他奉命搜查，让我们不要害怕。说完，便把筐箧倾翻，把被子和衣服全都翻出来，竟搜出了包着三十块钱的纸包，立即揣进怀里。我跪下恳求他归还一半，好让我借此回乡。士兵把我提起来，说：“你还不算太老，能陪我睡觉，就可以给你一块钱。”我愤怒地斥责道：“你们官兵竟说出这种无礼的话吗？”这时一同来的士兵正要侵犯女主人，女主人大声严厉拒绝道：“我做了二十年寡妇，难道容许你这个猪狗来侵犯吗？”士兵说着污秽放肆的话，女主人拿起床前一张矮脚几投向他；士兵猛力上前搂抱按压，女主人忽然拿剪刀刺伤他的脸，鲜血直流。士兵恼怒起来，叫我过去帮他。我便趁机拉住他的脚，使他跌倒在地。士兵非常愤怒，连开数枪，女主人被打死了。可悲啊！这时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在哪里，只管上前抓住士兵；士兵挣脱衣襟逃了出去。我疯狂地呼喊救命，四邻都起来了，但士兵已经不知去向。我立即想去行辕呼冤。房东老妇迟疑着起身说道：“没有用的。”我怀疑房东老妇知道内情，没有理会她，连续叩击督辕大声呼喊。守夜士兵〔此处“讠凡”疑为OCR讹误，原字不明〕，立即派四个人来到这里。验看情况后，当面嘱咐我：“稍微安静些，不要急躁，一定会有办法。”我悲痛哭泣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又有一名兵官来到，脸上显出十分凄惨的神色。他对我说：“那些游兵已经逃走，实在没有办法查办。现在给你五十块钱，赶快买棺材收殓你女主人的尸体，剩下的钱可以扶柩回苏州了。”我苦苦请求为她伸冤，兵官答应了，但看他的意思，不过是敷衍罢了。我没有办法，只好办完收殓，又给房东老妇五块钱，手里只剩下五块钱了。于是想到，扶灵柩回乡肯定不够，不如回去告诉小主人，他一定会想办法。便在女主人的棺柩前哭着行礼，惘然走出门去。我想，主仆一同出门，如今却只剩我一个人回来。五内像要迸裂一样，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不知道天地东西南北，也不知道人世间究竟是什么时代。曲折地走出仪凤门，士兵略问了几句〔此处“讠凡”疑为OCR讹误，原字不明〕我要到哪里去，便放我出城。于是坐人力车到火车站，买票上车。远远看见下关一带，满目荒凉、焦土遍地，那些仅存的颓垣断壁，正像我多次经历丧乱后，仍然苟延着这口残气。到了苏州，我爬着走到沧浪亭旁寻找小主人。小主人是女主人族中的侄子，后来承继了她的产业。他一直对女主人把资财给了爱女一事心怀不满。到这时听说她惨死，却显得十分冷静，只略问棺柩在哪里，说：“等事情平定后我自然会去。”又说：“我在这里用不着你，你暂且回乡吧。”我含着泪答应了，于是回到乡间。过了十天一个月，我的侄子也不孝顺；没过多久，我仍然来到上海谋生。我九死一生，万事都已经看透了，还能再说什么呢？只希望今后天下太平，不再遭受我女主人等人所遭受的苦难。如果我以后勉强积下些余钱，还应当去一趟金陵，哭祭我过去的女主人和爱珠，以尽我这点微薄的心意。说到这里，眼泪已经充满胸怀。随后又说：我从乡间出来时，到了苏州，经过小主人那里。听小仆人说，主人后来去了南京，和女婿的哥哥一起投机取巧，如今已经在某县做了大令。苏庵说：这个佣妇是个有思想的人。她把一幅战乱离散图景，通过自身经历和设法应对，曲折细致地描绘了出来。她所针对的那些薄俗，不是真正率直的人是说不出来的。家庭惨剧，她尤其说得令人感慨。我私下认为，这比《扬州十日》《嘉定屠城》只描写虐杀惨状的作品，更加凄惨悲痛，也更能打动人。◎名士遭劫记

译辛亥九月十四日，清江发生兵变。警报传到淮城，淮地没有可以依靠的军队。本郡绅士中，有人深藏在密室里，有人到了团练局却束手无策。恰好某某两位先生倡议招募学生队，并附设团练，由团练局专门负责巡逻和守城。大家公推周君实（字实丹，名桂生，淮城名士。两江师范学校优级毕业生，淮南社发起人）和阮君式（字翰轩，号梦桃。《克复学报》记者，各大报纸的义务通讯员。山阳县高等小学校教师，淮南社编辑员）为队长。后来改名为巡逻部，仍推举两位先生为部长。两人办事认真，嫉恶如仇，贪污官吏和恶劣绅士都当面斥责，丝毫不徇私情。二十四日，淮城宣布独立。会场秩序严谨肃静，没有喧哗，这全靠巡逻部维持。因此城中人士都交口称赞两人办事妥善。此前清江刚发生动乱，本郡学界商议谋求光复，公推两位先生负责军政分府事务。当时清江都督还没有成立，两人极力推辞却没有成功。到了二十二日，清江宣布独立，公推蒋雁行为都督，并发电通知淮城。淮地人公推几名代表前往清江洽谈，周君实就是其中之一。两位先生见清江已经有了都督，便想撤销军政分府；众人却认为淮郡府治应当设立分府，没有同意两人辞职的请求。陈石逸（清宁省咨议局议员，名官彦）是团练局局长，他还嘱咐两人不要害怕，说如果官府要加害二人，他愿意承担责任，等等。于是两人仍然尽自己的职务。二十四日，淮城才宣布独立。阮先生演说独立的理由，声调和感情都很激烈，引起了很大猜疑和忌惮（这时已经埋下了祸根）。山阳县的民贼姚荣泽心存观望，竟然没有到会。两位先生对此产生怀疑。第二天，姚荣泽来到团练局，两位先生便拿枪质问这个姚贼。姚荣泽脸色全变；两位先生此前又拒绝了众绅士挽留姚荣泽的请求，姚荣泽于是动了杀机。于是他和素来关系最密切的绅士董某某秘密商议，要置两位先生于死地。他们制造流言，煽动商民，并命令爪牙杨建廷（回教徒，管带团练）、周嗣昌（汉军人，谎称是浙籍山阳典史）于二十七日下午，秘密带领马快班差役，逮捕两位先生，押到府学里。不审问一句，不听取一句，不询问地方人士的意见，竟枪毙阮先生，并对阮先生施以剖心剖腹的极刑。这种残酷杀人的手段，黑暗得不见天日。唉！竟然在光复的时候，还上演了这样的惨剧。后来又策划斩草除根，秘密逮捕周先生的父亲和叔父，关押在外监，强令他们写下认罪服罪的结结文书。阮先生的兄弟们偷偷逃走，得以免祸，但他们仍派亲信诱使阮氏写下免除牵累的禀文。（阮氏没有写。）姚荣泽又说，两位先生未经正式公判，既没有供词，就不能不以此作为依据。二十八日，镇军来到淮城，军中的同志突然听说这场惨剧，便向镇军质问。姚荣泽当着众人诡称：“这是奉蒋都督的命令。”镇军方面的人声称要向都督质问。姚荣泽大为恐慌，立即和走狗绅士董某秘密商议对策。他们打电话请求都督承认此事，又由陈石逸前往浦口，设法请蒋都督补发禀文和批示。姚荣泽的残忍、陈石逸的无耻，都不足以责备。唯独当时身负民望、亲自主持大局的蒋都督，竟然也不追究事情究竟，便贸然接受了他们的活动。这一点，是编者所不能理解的。现把当时姚荣泽的告示及解释照录如下。山阳县正堂姚荣泽为发布告示晓谕众人事：据查警报频频传来，土匪骚扰，居民非常恐惧。昨天听说（清江于二十二日宣布独立并电告淮城，淮城第二天就派周实等代表前往清江洽谈，怎么能说是听闻）江北都督宣布独立，文武各局照常办事，商铺依旧开门营业，地方十分平静（巡逻部白天整队巡行，晚上露天站岗守城，这才获得十多天的安宁。你这个民贼，竟把这些说成自己的功劳）。忽然城内周桂生（这份告示使用周桂生这个名字，是为了避开周先生赴清江洽谈代表周实的名字）和阮式等人，既不是地方公推的（巡逻部是学生队，学生难道不是地方人士吗？学生公推，难道不算地方公推吗），又没有都宪的札谕，竟敢自称军政分府（淮城本来就是府治，又是江北的中枢，设置军政分府有必要的理由。若说没有都督的札谕就不能称为军政分府，那么没有都督的地方都不能趁时光复了）。他们多次下发照会、檄文，并把条文告示给团练局。此前竟然任意行使黜陟的责任（周、阮二人妨碍你们徇私升降，所以你们一定要除掉他们以便自行其是），又在二十七日，会同青年党人（是国民军，还是土匪？），图谋喝齐心酒（想制造“莫须有”的罪案，竟忍心把这种龌龊的名称加在可钦可敬的学生队身上。我为此哭泣），借机图谋起事。还进一步谋划抄毁衙署局所，谋杀团练董理，抢劫商民（看这一派诬蔑之词，毫无证据，却只使用“图”“谋”等空泛字眼来给两人定罪，真可以说是欺骗尽天下人了）。幸亏团练事先察觉，激起公愤，报告各局实行戒严（我敢相信一定没有这回事，也一定没有所谓这样的报告）。恰好奉都宪派来的郑管带到淮城访查（既然只是传闻，自然不属实。你这个民贼杀了人，竟已经杀了，何必还要嫁祸给郑先生呢），会同团练杨管带以及本县勇丁秘密逮捕并严厉惩办。（即使如你所说，周、阮二人妄自尊大，为什么未经正式审判、没有公布罪状，就竟然给阮先生施加剖心之刑，给周先生定下枪毙之罪？草菅人命暂且不论，残害志士也暂且不论。试问剖心剖腹，即使在专制时代，难道也有这种刑罚吗？何况是在已经光复之后呢？）所有随从人员，都有家产和身份，听说是被胁迫裹挟的（志愿参加学生队的人，能说是被胁迫吗？），一律免于株连。谢谢。” ◎周烈士实丹传

译周烈士，名实，字实丹，号无尽，别号和劲。原名桂生，字剑灵，是淮南山阳人。生来就有大志，才华出众，尤其喜爱文史；能写诗，善饮酒，所以又自号“山阳酒徒”。他性情不合流俗，时常被乡里的小孩子讥笑。后来来到江南，在两江师范学校求学，于是把家迁到青溪桃叶一带。遭逢时局丧乱，他感慨纵横，把情感全都发泄在诗歌中，诗艺更加精进。己酉年冬十月初一，我和同乡陈去病、金山高旭在吴中创办南社；四方贤能豪杰听到消息，都心向往之。烈士和他的妹妹兰客、同乡周伟、夏焕云也欣然愿意前来，成为社中的重要人物；他又倡导成立“淮南社”，作为南社的呼应。第二年秋天，同社的高燮、高旭、何昭、姚光、蔡有守结伴游览金陵。烈士与他们一见如故，欢快相交，登山临水，凭吊古迹，唱和诗作，装满了诗稿。酒迹墨痕，狼藉在旅舍中，于是刊成《白门悲秋集》。烈士在自序中所说的那些凄清芬芳、哀婉艳丽的诗句，足以接续宋玉《九辨》的传统。又过了一年八月，我军在武昌起义，南北各地响应，唯独金陵仍被清军占守。烈士不愿居住在危险的地方，便全家回到淮上。但他本人绕道到申浦来看我，住了一夜就告别离去。不久，苏州、常州、扬州、镇江相继恢复，烈士在故乡大声宣扬大义，被推举为巡逻部长，登坛向众人宣誓，言辞气概凛然。那个占据山阳县令职位的清军姚荣泽，暗中阴险而两面观望，不利于烈士的行动，便私自率领差役突然前去逮捕他。烈士被捕后不屈服，最终遇害。当时是黄帝纪元四千六百九年秋九月二十八日。他享年二十七岁。夫人王氏，女儿一人五岁，儿子一人尚未满周岁；一家人在流离逃窜中遭受了无法形容的惨酷。老父叔轩先生已经七十岁，却横遭拘禁；清军县令打算把他囚禁十年，以杜绝后患。恰好有乡人出面责问，清军县令害怕了，逃走之后，他才得以出狱。周家本来以耕读为业，等到遭受蹂躏后，已经没有办法维持生活。唉，实在太惨了！与他一同殉难的还有同乡阮式，字梦桃，也是淮南社成员。他被剖腹而死，暴行尤其惨烈。柳弃疾说：听说烈士住在淮上时，曾与同乡棠隐女士交情很好。棠隐才华出众而命运不佳，所嫁非人，又在中途早夭，于是悲愤呕血而死。烈士为她写传以表彰她，又绘制《秋棠图》来寄托心意，并征集天下作者的题咏，几乎遍及各地。他亲自创作《秋海棠》绝句，前后大约写了几十组。我考察烈士的一生，他大概是个情意缠绵、内心悱恻的多情之人；但一旦看见危难便舍生取义，慷慨仰慕大义，奋勇成为鬼中的雄杰。贤者实在不可测度，这也足以为我们的南社增光了。武昌起义时，烈士的友人菽卿女士住在夏口，烈士担心她的安危，写诗给我看，其中有“男儿已分沙场死，莫遣蛾眉系我思”两句。他的《冬夜感怀诗》又说：“伤心乱世头颅贱，黄祖能枭祢正平。”唉！这难道不是所谓的诗谶吗？白龙鱼服，黄犊平陵，磨盾雄才，竟然突然夭折了一个人。以后如果道路方便，我应当带一杯酒，招来烈士的魂魄祭奠他。◎阮烈士梦桃传

译阮烈士，名式，字梦桃，号翰轩，别号汉宣。原名书麒，是周烈士的同乡。生来聪颖，长大后更具有魁伟奇特、磊落不凡的才华，不屑以雕虫小技自我炫耀。然而他一落笔就能写出千言，文势纵横，气势逼人，评论者总是推许他为文坛健将。他先在江北高等学校求学，后来游学金陵，进入宁属师范学校，文名更加显著。过江名士中，周、阮二人齐名，在白门同辈之中没有可以匹敌的人。他先后担任皖南宣城模范小学、淮南敬恭学校、山阳高等小学的教师，又担任上海、香港、鸠兹、宛平等报社的通讯员。当时南社社友咸宁人李瑞椿在上海创办《克复学报》，仰慕烈士的名声，也时常以文章同他往来。烈士一生坚定地坚持“民族主义”，读到《思痛录》等书，总是唏嘘叹息。广州义军失败后，他听到消息便扼腕叹息，悲痛得不想活下去，常常流着眼泪说：“难道我们汉族就要永远这样下去吗？”等听说武昌树起义旗，四海景仰响应，他便举杯击节，作石勒的口吻说：“幸亏还有这个。”他素来与周先生交情深厚，淮南社的创立，两人共同主持其事。淮河一带的知名人士都把他们奉为依归；而虏廷的伪官吏以及强宗豪族，却把他们恨得像仇敌一样。大概是因为两位君子天性刚正直率，不能够屈意逢迎、取悦求容；烈士尤其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从不稍加宽贷，虎虎然富有生气，所以忌恨他的人尤其强烈。正值袁浦兵败、镇扬反正，周君弃学返回淮地，与烈士共同谋划保卫乡里、恢复南都。于是创设巡逻部，推举周君为首领，烈士任副职。在内平定群盗，在外抵御溃兵。当时清江一带动荡不安，而淮河一带却安定无事，这是烈士和周君的功劳。然而忌恨他们的人已经瞪眼注视、挽袖起身了。九月二十四日，淮城宣布光复，万众欢腾，唯独虏令姚荣泽躲藏不来。烈士知道他心怀反复，便以大义责备他。虏令表面上答应并道歉，暗中却谋划报复烈士的办法。二十七日，他诱骗并逮捕烈士和周君，在淮城府学魁星楼下杀害了他们。两人的肠子被割断、腹部被剖开，惨状比徐东浦殉皖难还要悲惨。唉，太惨了！烈士年仅二十四岁，遗著有《唬红惨绿庵杂识》和《翰轩丛话》，幸而没有散失，现收藏起来等待刊刻。柳弃疾说：听说烈士被捕时，捕役还牵连到他的弟弟锦麒，幸亏仲兄玉麒竭力坚持，才使锦麒得以脱身。后来虏令想把周阮两家的父兄全部逮捕，打算一网打尽。于是烈士的兄长保麒、玉麒等人先后逃往润州，奔波流离，稍稍耽搁了复仇的行动。虏令于是凭空捏造，诬称烈士之死是玉麒参与告密所致，其阴险竟到了这种地步。后来镇军支队驻扎淮地，有人询问烈士和周君的死状，虏令惊慌失措，立即私自逃往南通。恰逢周君的父亲叔轩先生出狱来到海上，南社同人才得知他们殉义的始末，打算为他们洗雪冤屈。苕溪人陈其美，是革命党人。他首先发难攻打江南制造局，传檄平定江左，随即在沪上建立军府。同人把虏令无故一日杀害两位烈士的事告诉他，说：不捕杀这个恶徒，就没有办法向天下人交代。陈其美认为有理，于是发文到南通大规模搜捕虏令，虏令已经入狱了。然而南通豪绅一向同虏令有勾结，而且贪图他贪污的财物，便把他藏起来，不上报、不交出。虏令又四处奔走，甚至上书大总统孙文，孙文下令后仍未能抓住要领。陈其美十分愤怒激动，急电据理力争。其意思是说：我们这一辈革命的根本宗旨，实在是因为亡清政治的不平。如今回头看看民国，仍然辜负了我们的先贤，深深违背了最初的心愿。今天这件事如果不能妥善处理，义旗还要指向哪里？即使在南通粉身碎骨，我也不敢推辞；祸端不是由我挑起，谨此告知天下，等等。孙文看了这篇电文才明白其中的意思，批复完全依照陈其美的主张。海滨慷慨之士读到陈其美的文章，甚至有人感激得流下眼泪。有人说，胡虏尚未平定，现在不是我们内部争斗的时候。却不知道，旧邦重新建立，首先重在刑罚和奖赏；刑赏不明，根本问题先已败坏，即使最终廓清中原，祸根也终究会梗阻不通；不到十年，国家难道不会变成一片沼泽吗？所以今天这场争论，实在关系到民国的兴衰，又哪里仅仅是一个人的恩怨呢？安徽人夫己氏曾经在《克复学报》社卖文，又主持报纸事务，也同虏令有勾结。烈士死后，夫己氏为了袒护虏令而同清议抗争。唉，人心已经死了，公理也断绝了。同人想到大仇尚未报，虏令仍未伏诛，没有什么可以稍稍安慰烈士和周君在天之灵的。因此在中华民国元年二月十一日，举行会议追悼他们。玉麒拿着烈士的事状，请我写几句话，我按道义不能推辞。于是我把事情编排叙述出来，并附上议论，使后来撰写民国国史的人有所取舍依据。◎尹锐志女士小传 尹女士号锐志，是绍兴人；她的妹妹维俊，两人都曾跟随秋瑾女士学习。当时锐志年方及笄，妹妹年仅十五岁，已经具有革命思想。秋瑾女士十分器重她们，立即把她们引为同志。等到安庆事变发生，秋女士遇害，尹氏姐妹一同逃往香港。此后她们奔走四方，江浙湖广的志士，没有不经她们联络的。她们苦心孤诣，数年如一日。广州起事失败后，两位女士受到同党的推举，于是来到沪上，在法租界内组织机关部。凡是经过上海的同志，都必定把这里作为聚会地点。民党的声气因此能够互相通达联络，不再重蹈前几次阻隔的弊病，靠的就是两位女士的力量。两位女士在上海，不只是把组织机关当作自己的事务，还往来于江浙之间，竭力施展她们的活动手段。无论男女各校的师生，还是海陆军人，无不受到影响。上海精武体操两校的学生，早已听闻两位女士的名声，同她们联络筹划，也已经不是一天了。两位女士凭三寸不烂之舌，向富人劝募巨款；对有智谋、有力量的人，则引为生死之交。沪、杭、苏的光复，都是她们的同党所完成的。两位女士在光复杭州时，尤其出力。攻毁抚署时，众人都不敢上前，两位女士却身先士卒，骑马冲了进去。第一个手持炸弹投进去的，就是锐志女士的妹妹维俊女士。杭州光复后，锐志女士留在上海筹划北伐；不幸在法界寓所内炸弹爆炸，伤及后脑，数日不省人事，后来幸而逐渐痊愈。女士身材矮小，但胆量极大，即使七尺高的男子，也没有谁能超过她。女士又擅长写作，民党往来的公文、电报，全都由她亲自撰写。

译维俊女士，就是锐志女士的妹妹。这一对姊妹花，都怀有光复汉族、消灭满虏的志向，以推翻黑暗专制的阶级、建设光明共和的政府为目的。上海、杭州依靠两位女士辅助的力量，先后获得光复。她们计划立即前往镇江，攻破金陵，杀掉张勋，以平定南省的大局；再率领女子军，沿津浦铁路北伐燕京，扫荡虏窟。锐志女士因为后脑受炸弹创伤，在上海求医未能成功，维俊女士于是统领敢死队前往，攻破坚垒，冲击敌锋，身先士卒，勇猛前进，毫不退缩。上海人士听到南京光复的捷报，纷纷接踵而来，都感叹女士是秦良玉再世、玛利依第二。女士真是伟大！她确实为我国女性同胞大放光辉，一洗从前柔弱萎靡的耻辱。◎陈杨两志士投海史 陈天华、杨笃生两位先生，都是满清专制时代以文字鼓吹革命的先觉者。查阅两位先生的历史，他们的才识、志行和遭遇无不相同，也可以说是革命悲惨史上的奇闻。唉，上天既然先后在湖南产生了奇才，最终却让他们先后追随屈大夫而去，这是多么残忍啊！凭吊之余，特意把他们的事迹采录下来，以作纪念。陈天华，字新台，新化人。出生在多灾多难的时代，父母早逝，也没有兄弟，孤身一人，备尝艰苦。稍长，进入县里的实学堂学习，跟随邹代钧把地理学研究得很精深。后来到长沙求实书院求学，向袁绪钦请教。袁绪钦曾对我说：‘我们书院有个学生叫陈天华，真是人中俊杰。’我听后便把他记在心里。后来他游学日本，正值日俄局势紧张，为义勇队的事情奔走十分卖力。有时刺血写信寄回长沙，学堂里的学生都大受感动，争相用兵法进行操练。为了应付国家的紧急局势，天华住在东京，又时时著书办报，向国人宣传，像世间流传的《警世钟》以及其他文章很多。有一次他独自回国，上书巡抚，请求实行独立。赵尔巽当时慰问并遣送他；他屡次陷于穷困，衣服饮食都达到一般人难以忍受的程度，却能泰然处之。只是每当想到国事，痛心于人们心中充满怨恨、已经没有力量振作自强时，他就曾发誓以死来激励众人。他曾经同乡人聚会演说时事，座中有许多人感动得流下眼泪。适逢取缔规则的事件发生，留学生相继罢学回国。日本人破口辱骂他们，说他们放纵卑劣。天华愤懑伤心，于是投大森海自尽。年二十多岁，当时是清光绪三十一年。后来归葬于岳麓山。新史氏说：天华身体羸弱，又口吃，不能作雄辩。他写文章，只是直抒胸臆，不事雕琢修饰；唯独把自身完全托付出去，为国事忧虑。所有悲欢喜怒，都一概寄托在文章中，丝毫没有替自己打算。他的至诚和悲悯，是天下仅见的。各个党派彼此对立，意见分歧，但一提到天华，无不收敛容色，感叹敬佩。他大概是吉田松阴一流的人物吧。杨守仁，号笃生，原名毓鳞，长沙人。年轻时学习辞章和典制之学，读书将近万卷，写文章下笔立成，宏大深厚、疏通明达，一时的名士没有能同他相比的。江标任湖南提学时，很重视用新学倡导后进，创办《湘学新报》，守仁所写的文章尤其多。庚子以后，他才游学日本。编辑杂志《游学译编》，围绕满洲问题写了数十万字的文章。又写成《新湖南》一书，累计数万字，反复论述对满清政府的绝望以及革命不可停止的道理。文章措辞十分严厉，一时湖南学习新学、游历日本的少年都一致称道他。守仁性情沉郁；为了义军队的事情，独自回到南京进行活动，却始终没有成功，于是常常郁郁不得志，有时还说些狂放的话讥刺同座之人。他曾到北京担任译学馆教授，又同载泽一起赴日本考察。对于所谓宪政，他心中不满，于是又离开那里前往上海，主持《神州日报》。不久，蒯光典担任欧洲留学生监督，任命守仁为书记，守仁才随他前往伦敦；光典离任回国后，守仁于是开始留学，攻读英语语言文字，用力十分刻苦。适逢载洵出使英国祝贺加冕，地位列在埃及、土耳其之后；接着黄兴进攻广东又告失败，守仁长叹并发愤，投利物浦海自尽。当时三十九岁。新史氏说：痛惜啊，守仁之死！悲哀啊！真令人流泪。假使守仁稍微迟一会儿再死，能够看到今天革新的盛况，本来一定会大大满足他的心愿；可是守仁当时却忧愁悲苦，最终投身于七万里之外的海中。一闭眼便对万世不再顾惜，难道是因为他内心有不能自我克制之处吗？还是守仁深深感慨我国人心腐败、希望已经断绝，于是愤恨得不想活下去呢？读到他投海前一天写给马君武的信，深为他的志向悲痛，世上难道还会再有这样的人吗？悲哀啊！我在乙巳年冬天认识杨笃生。当时笃生随李盛铎来到日本，学界因取缔规则一事争论得很激烈。同盟会分属两派：一派主张回国雪耻，另一派主张忍受耻辱求学，认为应当为将来的国事作打算。因此双方意见略有不合。笃生来到后，竭力承担调解工作，而且为本部筹划推进事务，贡献很大。临到笃生将要回国时，他慨然把东南的事情视为自己的责任。我在丙午年冬天到上海，把本部筹划的事情告诉他，笃生慨然把江浙的事情视为自己的责任。丁未年我从四川再次到上海时，宁、皖、浙、鄂的事情都失败了。笃生默默地告诉我：‘事情很难办了。’他尤其为浙江的事情痛心，认为筹划浙江之事已经十分周密，却还没有发动就终止了，大概是天意吧。因此他产生了离去的想法。我要东渡时，笃生告诉我：‘我们党里有许多人擅长破坏，我知道中国革命的事情并不难成功；只是革命以后将怎么办呢？东国有不少沉静深思的人，应当预先挑选出来，把他们作为将来的人才。’唉！如今革命事业成功了，然而国事却没有丝毫进步，难道不是正如笃生所担忧的吗？想到我们的先哲，难道不会惘然□。（录某君稿） ◎谢奉琦的惨死

译谢奉琦，四川人，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他深沉而有智略，不了解他的人面对他时，他总是木讷少言。孙少侯代理同盟会总理时，商议扩大调查科的职务，增设许多调查员，以招纳豪杰。我在同盟会中就是从那时认识奉琦的。组织调查科时，黄复生替我介绍，任命奉琦为调查科书记。议事时，奉琦的话总能切中要害。恰逢四川哥老会首领余荩巨来到日本，奉琦慨然说：‘时机到了。’于是告诉我，他一定要同余荩巨一起回去，随即出发。三天后，我也同复生回四川，听说奉琦在宜宾、富顺一带。不久人们纷纷传说王▯炎捕获了革命党，赶紧侦查，才知道就是奉琦。奉琦是在某位友人家中被捕的，当时正在读书，还没有睡觉。几十人破门而入，用刀砍断他的手臂，流血得几乎昏死过去，才把他捆起来押走。到富顺时，他索要纸笔给老母亲写信，说‘安居无他事’，又给亲友们分别写信，说不要因为他被拘捕而惊吓老母亲。看到这种情形的人都流下了眼泪。王▯炎最终以捕获盗匪的名义报功，奉琦临刑时神色安然地说：‘早知道会有今天，就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奉琦死后，复生、黄漱芳等人也都差点不能幸免。我隐居在成都，也被流言所中伤。锡清弼当时任四川总督，常常提到我的名字加以盘问，幸亏有人替我据实辩白，才没有出事。唉！奉琦已经死了，我却庸碌偷生，惭愧得没有什么可以面对死者。那些从他的死中获利、因而取得富贵的人，又该怎么办呢？（录某君稿） ◎浏阳唐佛尘传（译自日本人田野橘次的原稿） △第一、唐才常这个人物，唉！世界各国文明的发展，哪一个不是靠义烈志士流铁血、碎侠肠、拼头颅换来的呢？像美国、德国、法国、日本，今天都雄踞东西方，驰骋于欧亚之间；它们的民智和国力强盛，难道不是鼎鼎有名的世界文明国家吗？然而它们起初国势屈辱，干戈扰攘，大多是靠两三个豪杰志士走上九死一生的道路，挽臂奋呼，碎身倡义，振作已经松弛的民气，伸张濒临死亡的国权，才造成今天的幸福。当他们被殄灭、遭芟夷时，被诋毁为逆贼，可以说遭受了人生最惨痛的境遇。但后世最终受到这两三个英杰恩惠的，却比比皆是。比如唐烈士才常仗义救国，最终遭遇凶暴势力，却从容就义。他也属于这一类人吗？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我知道跟随他而来的人还没有穷尽。唉！我为烈士悲哀，却反过来为中国庆贺。唐才常，字佛尘，湖南浏阳人。年轻时喜爱读书，不拘泥于章句训诂之学。当时中国的文士大多沉溺于辞章和八股，以求取得科名，唯独唐君专心研究实学，尤其精通中西史乘；二十岁时被举为茂才。乙未年，中国正处于战败之后，天子在上忧劳，贤臣志士在下奋发。前京卿、元和人江标，都是湖南学派出身，仍然用新学倡导士人，希望得到明体达用的人才，以备国家在紧急时任用。于是把唐君拔擢置于优等，贡入成均；又在长沙召集若干名高材生，创设湘学报馆，而唐君撰写的文章最多，这就是所谓▯▯子。那时义宁人陈宝箴公在湖南任职，唐君以拔贡生身份执弟子礼，到节署拜见陈公。陈公说：‘今天我们成为师生，只是按照旧例。如果从学问和经世济民的才能来说，我应当向北面事奉您。’陈公如此看重他。所以陈公在湖南兴办时务学堂、设立保卫局、创办南学会，没有一件事不借重唐君参与谋议。评论者多

译称赞陈公能够放下身段礼贤下士，但实际上也是因为唐君有才，才使这种重视成为可能。唐才常的性格和相貌，极像我所梦想中的洪秀全。他的体格同样肥胖，身高也几乎达到六尺；眼睛斜视，别人见到他，无法判断他的视线究竟朝向左边还是右边。正因为如此，人们反而容易由此产生敬意，崇拜他的胆识豪气和不拘小节。他具有宽厚从容的风度；在我们这些性情急切激烈的人看来，实在有些无法忍受他的柔缓。他曾经起草一封一尺长的书信，花了将近一天时间；但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他在言语行为上格外谨慎的一面。唐才常究竟属于革命党中的哪一派，很难断定。但因为他同康有为友善，有人认为他是康党；又因为他曾经是湖南哥老会会员，所以又似乎是哥老会党。不过可以断言，他同兴中国会绝无关系。现在请允许我就我同唐才常的交谊，略作记述。△第二、唐才常将要起事时的日本人　一位同志六人向湖南依剑登高望八荒，无边秋色正茫茫。天刑刚猛，本来就总是存在；我知道有精魂已经返回帝乡。唉！日月如梭，转眼间已经过去四年。回想当年志同道合的诸位遭到杀戮的惨状，我不禁悲叹得几乎要断气。当年我不是曾经和五位青年同志一起，抱定一个目的，向湖南出发吗？湖南以长沙为首府，控制着湘江的下游，船帆桨楫往来繁盛，百货充满市场，本来就是支那革命的一大市场。因此我打算在那里设立哥老会中央本部，作为革命运动的基地。只是哥老会这个名目不能公开发表，且会引起满清官吏的注视，所以我便开办学校并设立新闻社，暗中大力开展运动。这就是当年的目的。我和同志林唐述一起从神户出发，另外四个人已经在十天前先行出发了。我们在一觉之中渡过日本海，到达码头时，唐君和陈通典已经等候很久了。由此我才得以会见唐君。在那个时候，唐君胸中革命即将发动，他的光芒自然无法掩盖，所以声名传遍四方。海内外有志之士天天接连赶来，革命的光线于是充满了寓所的昏暗之中。然而，唐君本来不是轻率行事的人，常常采取沉重慎重的态度，绝不会被众人煽动。我在唐君寓所住了一周，便带着同志沈君、林君一起，向汉口出发。因为要去湖南，必须在汉口换船；而且要创办学校和新闻事业，也不能不向张之洞通报，以便加以利用。可惜啊！当时上海有三个日本愚人，竟然直接针对我们的计划发动反对运动，阻挠此事不能实行。日本人之所以不能在海外成就大事业，大概是因为同胞之间彼此辱骂，并把这种行为窃取给外国人看，借此自我夸耀。假如当时没有这三个人，怎么知道不能取得成效呢？只是由于这些名誉的奴隶，竟然败坏了我们的公事；回想起来，真恨不得把他们剖腹取肉来吃。二、杨子江畔的豪饮。此时寒光照耀长天，静影沉入碧水（明治三十二年十二月下旬，即光绪己亥年十一月），渔歌在傍晚唱起，这种快乐哪里有尽头！于是我们一起登上杨子江岸边的第一酒楼，这是汉口的名胜之处。一起饮酒的是什么人呢？就是哥老会员辜某、张某等，以及他们的二十六位同志，其中过半是会中的头目。唉，饮烈酒排遣烦闷、拥妓消除忧愁，是英雄末路、壮志不得实现者所做的事，为什么我们也这样呢？原来今晚的宴会，是为了彼此欢迎、互相慰劳。他们一见到我的面，就高声欢呼道：“日本豪杰来了！”于是各自举起玻璃杯，连声

译喊道：“干杯，干杯！”我也举杯，站着连饮数十杯。支那的浓酒喝到这个程度，痛苦难以忍受；但这种喝法并非支那的通常习俗，倒颇为奇异。于是我问张君：“贵国人举起这样的大杯喝酒，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还是说，这种喝法只是哥老会员的特色吗？”张君大笑说：“不，不。这是香港流行的饮酒方法。我曾经在香港和日本豪杰宫崎滔天一起饮酒，就是滔天传授给我的。” 于是大家一起拍掌大笑。

译酒宴正酣时，平日勇猛奋发的哥老会员们瞪裂双眼，大声辱骂，放声高歌，高谈阔论，很有几分无赖汉的样子。只有张君震声高吟亡国诗道：“神州若大梦，醉眼为谁开？湖海诗千首，英雄酒一杯。”歌声悲壮凄凉，听到的人都感到痛快。酒将喝完，灯火昏暗，时间已经是三更。我醉得泥泞一般，不能行动，由两名会员搀扶着我回去。三、林唐述的旅馆。旅馆的设置，是为了方便往来的人住宿。因此，对于谋划革命运动来说，实在不可缺少。湖南之行既然没有成功，少年林君便留在汉口，打算为哥老会提供住宿之处。他开办了一家旅馆，平时以此为生，同时暗中便利自己的党徒，把它作为会面商议的聚集地点。哥老会员常常聚集在这里，谋划各地之间的联络。林君把旅馆深处的一间房作为自己的住所。房间正面挂着钟士顿的世界地图，书架上陈列着卢梭的《民约论》、孟德斯鸠的《万法精理》、弥勒的《自由之理》、斯宾塞的《社会平权论》等书。有同志来访，便一起纵论自由、平等、共和的学说，哀叹满清的暴政，谈论革命的急潮，意气十分激昂。他常常因为年轻如花、怒目裂眦、声音震动、脸色变灰，神情凄惨，有些情状无法用语言形容。林君当时年仅十九岁，容貌如花。他大概因为湖南之行未能成功，几乎废寝忘食。对于在上海的三个日本愚人从中播弄、使一切事情不能如愿，深为痛恨。这正是这件事的关键。因为不能笼络张之洞，假如前往湖南，我们这些人的性命就像风前的灯一样，危险得难以形容。虽然谋划革命的人不惜牺牲自身，但一件事也没有办成，白白送死，实在不值得。假如那些愚人是德国人或法国人，他一定会送上决斗书，先流他们的血来洗雪仇恨了。四、正气会是什么？我在湖南制定的运动计划既被三个愚人破坏，他们的反动力量于是转而形成两个方面：一是汉口的旅馆，二是上海的“正气会”。正气会的宗旨，是联合具有爱国正气的仁人君子。这个主意虽然空泛渺茫，但想要集结全国同胞，推动革新的大业，就不得不放宽区域、扩大界限，以求合群。当时前来聚集的天下英雄很多。从哥老会来的，有张某、辜某、要某、容某等；从革命新派来的，有周某、汪某、欧某、丁某、叶某等。而湖南青年党的首领唐才常和沈克诚，实际上担任了这个会的首领。（沈克诚为事务员。） 正气会设在上海英租界。唐君等人都因为受到满清政府的注意，不能公开揭示该会宗旨，所以假称为“东文译社”，用我的名字作为社主，把名称大书后张贴在门上。现在特意把《正气会序》和章程抄录如下。正气会序：四郊多有堡垒，是卿士的耻辱；天下的存亡，每个普通人都有责任。忧虑宗周即将陨亡，灾祸将要临头，四方人士都为此忧惧不安、无所作为。过去鲁仲连作为一介下士，蹈海而死，以排斥强秦；申包胥作为被囚的臣子，哭泣于朝廷，终于保全了弱楚。区区小国尚且能够挺立英豪，难道堂堂诸夏，土地广大、人民众多，是神明的后裔、礼乐的国家，却在文恬武嬉、昏昧无知中，奄奄一息，低头屈服于腥膻，自甘为奴，竟到了这种地步吗？难道江表的王气终于只能延续三百年吗？凡日月所照之地，没有不尊敬亲爱君主的；君臣之间的义理，怎么能够废弃？根深蒂固的时候，才能辨别锋利的刀器；世道动荡的时候，才开始识别忠臣。因此，甘陵党部的范孟博立志澄清天下；宋室遗民谢皋羽，常常听到悲痛的哭声。诸位君子人人胸怀宏大志向，世代笃守忠贞。有的是功勋之后，出自世代簪缨、声名上达天阁之家；有的是诗礼传家之人，拥有清流所仰望的声望。如今楚地的气氛十分险恶，越地的兵甲常常发出声响，难道还要在堆积的柴薪上酣睡，拱手站在险峻的墙下吗？长蛇不断吞食，骑虎之势已经形成，将军凭什么还能得到旧日宠爱？那些人都只收用自己的私人，既然有粮食，难道会给我们吃吗？没有家园，又能把哪里当作归宿呢？如果束手等待死亡，后悔又有什么用？所希望的是大家都损弃旧日的状态，共同登上正觉之道，成为卓越的杰出人物，发愤成为英雄，一鼓作气，群起响应。上面切记不共戴天的仇恨，下面保存无以为家的忧思；希望竭尽一己一手一足的能力，取得集中众人谋略和力量的成效。国家屹立于天地之间，必定要有我们参与建立；不是我族类的人，其心必然不同。不要被权势利益诱惑，不要沉溺于奇异高远的空谈，共同谋求实际成效，不要窃取虚假的声名。要使中外人士都把国家安危系于此，使朝野上下都倚重我们。不要让新亭的名士，只能把感慨寄托在山河之上；也不要让故宫的旧臣，把哀思寄托在禾黍之间，那就幸甚、幸甚了！唉！大地有横流之海，精卫还想把它填平；苍天出现缺陷，女娲也能够把它补好。责任重大，道路遥远，应当勤勉努力，直到霜钟屡屡警醒；写到这里停笔，惆怅不已。己亥长至前一日。正气会章程 第一章　宗旨。第一条　本会以“正气”命名，是因为中土人心涣散，正气不能聚集，外来的邪恶势力因此乘虚而入，所以特意创立此会。务必联合海内仁人志士，共同讲求爱国忠君的实际行动，以挽救时局的艰难。第二条　入会的人，应当感情真挚，披肝沥胆，以维护世局。如果有人沽名钓誉，或者结党同伐异、妄自议论君父，请不要列入会籍。第二章　会友权限及会议。第三条　各位会员入会时，至少须捐洋一圆；以后每月至少须捐洋一角，用作会所的费用以及将来办事的准备。第四条　入会者各自把姓名、乡里、年龄、职业写入会籍，以便日后通信。会籍交由本会会所的干事员管理。第五条　会所现设在上海。凡外省外埠有闻名相思、愿意协助这项事业的人，都可以按照本会的义例，来信报名登记入籍。登记之后，一切学问问题都可以通信商议；如果需要购买书籍、仪器以及办理其他要务，也都可以由会所干事员代办。第六条　上海会员每逢公休日（即西人的礼拜日），下午一时集合议事一次，称为常会。如果有要事急需商议，不能等到常会之期，就由会所干事员随时召集，称为临时会。

译第三章　职员。第七条　本会公开选举会长一人，总管会中的一切事务。但凡事必须经过议员和干事员商议，才由会长施行。会长任期以一年期满为限，期满后照旧改选。第八条　公开选举会计司一人，专门管理银钱收支。任期以一年期满为限，期满后照旧改选。但如果办事妥当，没有丝毫敷衍和渗漏，经大家共同议定，可以再次担任此职。第九条　公开选举会所干事员，专门负责接待会员往来的信件以及会议记录等事务。其余不住在会所、但名义上担任干事员的人，也都以联络志士为自己的责任。第十条　议员和干事员不设固定名额，都在开会时公开选定。如果有人因事辞职，应当向会长和会所干事员说明。第十一条　会长、会计、议事、干事等各职员，均不领取薪水。第四章　会计事项。第十二条　银钱的一切支出，都由会计员按照预算表预先列出的数额，交给会所干事员办理。凡未列入预算表的，即使只有一文钱，也不得支出。第十三条　预算表在开会时决定，或者由常会根据全体意见增减。如果遇到突然发生、仓促间刻不容缓的费用，就由会计员先从存款中支付。等到全体会员开会时，再把不能耽搁的理由告知各员，并记入簿册。第十四条　会计员收到各位会员的捐款后，应随时登记入册，不得遗漏。每月月底，必须抄录汇总成册，使大家能够查知数目。第十五条　除去各项开销外，若有一百元以上的余款，就由大家共同商议，存入一家稳妥的钱庄，以便生息。第五章　会务扩充。第十六条　现在捐款很少，规模很小；等到会款大量积聚后，就商议创办译局、报馆以及派遣学生等事项。第十七条　中日两国是文字相同、种族相同的国家，如果有日本志士愿意加入本会，一律列入会籍。第十八条　会员如果有自己撰写或翻译的书，经过会长和各位职员许可，等到会款稍微充足后，可以由会所代为刊印发行。如果收回刊印费用并有盈余，就酌情分给本人领取。第六章　补遗。第十九条　本会原本是为了以嘤鸣之声求友，凡各省各埠会员抵达申地者，会所干事员都要特别加意接待，不得稍存歧视之心。第二十条　各位会员每月捐款的固定数额，无论本埠外埠，都请按月寄交会所作为费用。如果觉得每月零星寄交麻烦，也可以先算清一年的月份数，预先捐赠几圆。第二十一条　会员如果品行污浊、名声败坏，为士林所不齿，可以由会中议员辞退并除名。第二十二条　本章程如有遗漏之处，或有不合时宜的地方，都由常会随时修改确定。本会设在上海新马路梅福里东文译社。唉！这只是它的表面罢了。至于它的实际内容，则一定要掀起革命的风潮，扫除社会的腐败，奋不顾身、粉身碎骨，万死不辞，直到把国家命运从已经衰颓的境地中拯救出来才停止。唉！真是壮烈啊！△第三、唐才常的运动。一、三万元的军用金。邱菽园，名炜{艹爰}，是福建人。他家族侨居新加坡已有数代，自号“星洲寓公”，喜欢任侠仗义。曾经创办一份报纸，名叫《天南新闻》，大力抨击满清的政策。此人一向胸怀大志，以贸易和银行业为生，家中积蓄有数以万计的巨额财富，因此在金钱方面的势力很大。邱菽园非常欣赏唐才常这个人，赠给他三万元，说：“这笔钱虽然微薄，如果可以用来供天下之用，就请拿去使用。”唐才常当天便出发前往香港，通过香港银行领取了这笔钱。由此，正气会一时兴盛起来，革命的光芒更加炽盛，越来越闪耀在眼前。二、三十名海贼。唐才常已经得到三万金，意气蓬勃地回到上海。并且有三十二三名海贼跟随而来，他们眼神游移不定，仿佛完全不顾自己的性命。我一向知道唐君是个喜欢奇险的人，却不知道他带领这群人究竟有什么目的。有一天我问唐君：“你带领这些海贼，打算做什么？”唐君眼含笑意地谈道：“我想派遣这些海贼，定在正月的祝节，杀死北都的西太后，并把所有奸人全部驱逐干净。请君北上，指挥这些海贼。”说完便亲手搬出三四十支短铳，放在桌上。我握住唐君的手说：“好。我以革命为己任，生死都以此为准，虽然不敢预期成败，但为了知己亲自做这件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我指挥这三十名同志，必将打碎北京政府。”于是举起酒杯，为正气会众人祝酒，站起来连呼万岁、万岁。没想到事情违背了愿望。我正要前往北京时，有一天夜里吐血一升，五体都震颤起来，再也不能行动。江水奔流，巨石不转；遗恨未能吞吴。是天意吗？是命运吗？为什么让我落到这个地步？于是决定回到长崎，以养病为计。将要踏上归途时，哥老会的辜君突然赶来，拉住我的衣袖说：“你要回去吗？我们这些同志将在下月下旬发动一次行动，屠杀南京；再发动一次行动，夺取武昌，这样就可以向天下发号施令。你还是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占据长江的险要来谋取天下，岂不是痛快？生死是天命，你不要回日本。”我问：“有武器吗？”他慢慢带我到深处的一间小屋，举起一个木制的大箱子，说：“里面藏的都是短铳。”不知道这些武器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弄来的。我不禁拍着他们的背微笑。辜君便说：“嘘，嘘。”作出严厉的脸色来警戒我。然而，我的病越来越重，终究不适合奔走于革命之中，所以感慨不断。只好把宏大的计划遗留在大陆的天空下，颓然回到日本。三、唐才常被捕（判处斩刑）。明治三十三年六月（即光绪二十七年），义和团从北方兴起，接连同各国交战。当时正气会会员都跃跃欲试，认为这是可以乘势而起的时机。于是谋划大举行动，便离开上海，相互带领着向中原进发；沈克诚等人潜伏在汉阳，作为首先倡导的人。而湖南的同志们也各自集合军队，准备接应。不久，唐君因为财政困难，便散发伪造的纸币数十万圆，并向公众宣布：“我们这一党如果取得天下，这些票子一定可以兑换成正式货币。”人民相信了他，使用这种纸币的人很多。当时南方的豪杰，大多前来会合，革命的气氛充满了大半个天下。

译唐君到了汉口，和六十多名同志一起租下一所大房子，作为留居之地。这实际上成了事情失败的原因。有一个剃发司的某人，经常出入唐君家中。一天，他来给唐君剃发，旁边有唐君的同志正在和唐君谈论，所谈的都是谋划革命的事情。他听到了这些话，急忙跑去报告官吏。官吏听说后大喜，进城报告张之洞。张之洞当晚立即派部下三四百名士兵包围唐宅，炮声从四面八方轰鸣。唉！国运艰难危急，有志之士被捕。兔死狐悲，眼泪不禁潸然流下。唐君早已有所觉悟，神色坦然自若，毫无为难之色。士兵进门后，他笑着接受捆绑。他所学习的、所立的志向和所涵养的气节，也由此可见一斑了。辜某和张某一向隶属于刘坤一部下。本想脱身逃走，恰逢张之洞追捕得很急，最终也没有能够免于灾难。唉！天下人推重李元礼，海外的我听说有管幼安。英雄多已成为枯骨，天下又显得寂寥。奸吏只管横行，正直之士被砍断首足，四处仓皇奔逃，烟云一片惨淡。茫茫亚陆，什么时候才能雄飞？想起这些，想起这些，悲痛得几乎要绝望了。△第四、唐才常惨遭杀害的情况　通信唐君被捕前一天晚上，张之洞突然派兵包围他的留居地，并且派人四处秘密逮捕。原来有人暗中把党人的名单送给了张之洞，所以张之洞按照名单搜捕，并且把其余同党全部捉拿。第二天早晨听说后，他感到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当时，日本人甲斐氏因为和他们同住，也被捉拿。这实际上违反了外交上的国际条约，日本领事便向支那官吏请求赦免。官吏用顽固的言辞拒绝，领事再三往返交涉，说明其中的利害关系，官吏才答应释放，把他送到领事馆。住在馆中的人，这才得以安定。然而甲斐氏被捕后，遭受了刀刺和枪托殴打之苦，虽然没有受重伤，也可以说是无妄之灾。从此以后，罗网四面张开。第二天又在汽船中捕出三人，一时之间无辜遭受惨祸的人数不胜数。原来，这件事虽然属于张之洞的暴行，实际上也是因为他的同党平时过于暴露，不能秘密策划、暗中图谋，所以事情才没有成功。而大规模狱案一旦兴起，至今仍没有停止。以至于异国之人也遭受了意外的灾祸。唉，惨痛啊！唐君等被捕以后，武汉的各位长吏一同聚集在总督府，商议审理处置的方法。议定之后，当天晚上便把林唐述等十一人处决。唐君等八人则在二十三日押赴刑场，在就义时神色不变，慷慨激昂如同平日。临死前大声呼喊“上天不成全我的事业”，其余的人中有的摇尾乞怜，哀求活命。其中有两个少年从日本回来，身穿洋服，也被捕了。他们自称是日本人，日本方面的翻译官询问他们时，他们无言以对，才哭着承认自己的说法是假的，于是最先被杀。当时甲斐氏也站在他们中间，如果领事馆稍微迟疑片刻，不能立即想办法，他也将遭受身首异处的惨祸。危险啊，真危险！唉！我叙述这件事，是为唐君悲痛，是为支那悲痛，而我又实在不能理解张之洞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张之洞同康有为、梁启超以及唐君结交已经很久了，然而唐君转眼之间便同他对立，双方发生冲突；对立不止，便进行搜捕和诛杀。唉，我真不能理解他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张之洞难道不是一向有爱护士人的名声吗？难道不是一向具有维新的思想吗？所谓士人，唐君难道不是真正的士人吗？所谓维新，唐君难道不是实际践行了吗？可是他却把唐君诛杀，把他的同党捕捉殆尽，唯恐还给他们留下任何余地。那么，所谓爱护士人、所谓维新，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像张之洞这样学问深厚纯正、思想高尚、办事练达、见识老成的人，本来就是中外各方面都把国家安危系于他，朝廷和民间都依据他来判断轻重。忧国之士，想依靠他来施行自己的方针；怀才之人，想借助他来实现自己的目的。而且他的势力足以遏制守旧的潮流，足以提拔任用维新人士，却仍然做出这种事。这就是我之所以更加为支那悲痛的原因。从此以后，武昌、汉口的戒备十分森严。日夜派出步哨，派护军营的士兵二百人驻守汉口，以铁路局作为驻地。电报局、汉报馆等处，都是重点注意的地方。又在唐君的住所进行仔细搜查，缴获小铳二十多支以及少量弹药。这就是张之洞惨杀他们的唯一证据。从此，支那官吏更加怀疑日本人，除了汉报馆之外，东纪、三井、大坂等处也都受到怀疑，并且散布谣言说日本人想援助他们发动事变。这些情况被各国西洋人听到后，都颇为不平，并对日本表示同情。从此以后，日本人在汉口、武昌一带处处受到排斥，商业也因此冷落下来。于是支那人都非常害怕，街巷间到处兴起议论。△第五、维新党失败及其将来　通信汉口唐才常一派失败的经过，应当由支那汉口赠送的详细报告说明，所以不再赘述。但是，他们发动这件事的起点是什么，导致这件事失败的原因是什么，以及这件事的失败对维新党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这些都是不能不弄清楚的。请追溯它的末端，穷究它的根源，陈述种种原因，作为后来人的鉴戒。一　发动行动的原因　本月九日，唐才常等人有沿江上溯的行动。甲斐靖君想趁此机会考察武汉一带内地的情况，因此请求同行。当时我也在考察南京一带的地方情况，所看到并感受到的大致情形，已经刊载在第五号和第六号秘密报告中。

译我一向喜欢结交义侠之士，因此同唐才常结交，约定以知己相待。所以唐才常对我没有任何隐瞒。沿江上溯途中，他拍着船舷对我说：“这次出行专门想联合武汉的同志，巩固自立会的根基。如果张之洞奉北廷的伪敕，采取排外行动，那么我只好先挫败他，并自行承担保护外国人权利的责任。”他又慷慨地说：安徽的铜陵、南陵一带，昨天已经都发动了事变。我应当迅速赶赴鄂地，节制各地同志，等等。他谈话之间还没有形成周密的计划，却竟然已经到了箭在弦上的地步。这是为什么呢？原来是有原因的。在此以前，大通的党人——也就是联合南陵、铜陵附近的哥会，先在大通发动事变的人，参见秘密第五号报告——曾与武汉约定同时起事。后来大通先发动，武汉却没有响应。唐君到达汉口后，便催促武汉行动。最初大通起事时，原本指望武汉援助；可是武汉迟迟不起事，大通势力孤单薄弱，于是被刘坤一击破。失败的消息接连传来，唐因此意气更加昂扬，又听说张之洞将要把康有为的党人全部拘捕。唐听后认为，张之洞同新党已经呈现势不两立的局面；与其让我们受他控制，不如谋划抢先发动。于是约定二十二日先夺取汉阳兵器厂，把它作为军需物资的来源；然后率军渡江，前往武昌，拘禁统将张彪、吴元惭以及督抚，由自己取而代之，以便施展平生的抱负。在即将发动事变的前一天，他想向在汉口的各国领事及外国人公开发布文告。于是通过自立会发表宣言，表示要兴起义兵，以革新中国。自立会的宣言就是这样，唐才常等人的抱负，本来是想沿着这个方向达到这一目的。谁料上天不肯垂怜，降下巨大的灾祸，使满腔热血白白洒在荒郊。这固然是烈士所悲痛的事情，但尤其应当由我们的同胞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志向。唉！上天为什么如此昏醉，想叩开天帝的宫门却难以申诉；人的品行又如此不善，想挽救横流的时局却始终没有达到目的。独自对着一盏灯坐着，环顾四周茫然无措。半空中的微弱星光也将熄灭，想到亚东的时局，感慨同类遭到残害，不禁长叹悲号，几乎要悲痛至绝。二　失败的原因　长江一带虽然呈现出稍有动摇的迹象，但张之洞、刘坤一等人共同严格遵守长江保护约款，极力镇压所谓匪徒，以维持和平局面。武汉等地实际上集中了他们的全部力量。而唐君等人带着乌合之众，冒险渡过长江这一天险，想在南面抗衡武昌的精锐军队，他们必然不利，这是非常明显的。况且他们所招引来作为爪牙的，不过是哥老会罢了。哥老会的人都是散兵游勇，根本不知道国民道义是什么。他们虽然盘踞一方、跳梁跋扈，但如果用重赏诱导他们，用官爵安抚他们，他们就会感恩戴德、自以为荣耀而不停下来。比如徐老虎得到五品官——徐老虎后来经探查所见，完全服从刘坤一，没有其他念头——便得意洋洋地穿着轻暖的皮衣，骑着快马，在乡里人面前夸耀。这些人都是这一类，哪里足以谋划天下大事？哪里足以承担国民的义务？唐才常等想把这些野蛮无知的人纳入自立会的节制之下，他们能够遵守会中的规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是失败的第一个原因。况且掌握这个集团权力的人是林唐述。他只是一个白面书生，威望轻、权力不重，部下并不听从他的调度。他又泄露了行动机密，被当权者侦知。这是失败的第二个原因。有了这两个失败的原因，已经足以把这件事破坏而有余，何况天时、地利也都不合适。这样怎么能不一败涂地呢？不过，这件事虽然是由于唐才常等人不能妥善主持所造成的，实际上也有形势在逼迫、催促他们，使他们不得不走上这条道路。唉，实在是天意如此，又能说什么呢？不久，富有票的事情又发生了。所谓富有票，就是钱杏票子，上面刻着“富有堂”三个字，中间刻着“凭票取钱一千文”，旁边刻着“实行其德业精于勤”八个字。想加入会的人，用一千文钱购买一张这种票，往后乘坐长江上下行驶的汽船时，不收取船费。据传，登记在册的人有一千八百多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这种票发行后不久，刘、张等各位总督探知它是康党制作的，便严厉没收这些票，并命令下属严密逮捕唐党。唉！武汉起事这件事，我不能替唐君等人隐讳的有两点：第一是当权者劫掠财物，第二是抢夺钱庄和当铺。用兵一定要先有节制、训练和规则，然后才可以百战百胜。如今却联合这些没有节制、没有训练、没有规则、游手好闲、野蛮放纵的低劣之人，想同他们谋划建设新中国、振兴亚洲的策略，只能充分说明他们不自量力。而且他们的种种行为十分残暴，反而伤害同胞，对国家大事没有任何益处，难怪不能摆脱会匪的名声。尽管如此，唐君热心爱国，奋不顾身，实践铁血主义，为我们四万万同胞向上天请命。这确实是我们民族中杰出的人物，怎么可以因为一次过失就掩盖他的大德呢？三　自立会的命运　自立会建立时，有康有为、梁启超等人与它沟通声气，有容闳等人赞助它的活动，有唐才常等人作为它的主力；它的目标是联络长江一带的游勇以及哥老会等，加以利用。最初的部署也很周密。后来由于陈宝箴去世而第一次受挫，由大通之乱兴起而第二次受挫，又由于汉口失败而第三次受挫；然而唐才常等人的失败，实际上是自立会遭受的一次重大创伤。因为从此以后，这个会便没有主持大局的人了。汪康年一派本来就对此漠不关心，各自形成派别。到了现在，即使能够代替唐才常等人，收拾他们留下的余烬，但时运不来，最终也难以取得成效。而且汪康年也不是能够举办公共大事的人。至于康有为、梁启超等人，他们从来不注意争取会众的拥护。所以他们两人只能进入两广地区，聚集门徒一类的人以及三合会一派的党徒，气势汹汹地进行骚扰罢了。他们又怎么能够继承唐才常的志向、继续唐才常的事业呢？

译张之洞等人对此也有所了解。他们知道唐才常等人一败之后，维新党再也没有能力重新兴起了。因此处之泰然，不再挂念。不过，对于哥老会徒今后的行动，他们颇为关注。听说当时哥老会有一名头目，颇有权力，将要被捕。他幸而脱身逃走，仍然痛恨张之洞。于是想收拢失败的部众，从长江下游赶赴汉口；他跃跃欲试地想发动事变，已经有好几次了。他究竟能不能成就大事，还不敢预先断言。然而支那报纸上，却屡次谈到哥老会蠢蠢欲动的情况。不知道他们是因为张之洞惨杀同类而受到刺激，才采取这种行动，还是另有谋划呢？不过，他们会中种种无理的行动，纯粹是匪类的行为。沿着这条路不改变，他们不能成事，不必等到智者也能知道。四　中国议会所受到的影响　中国议会有会员一百多人，都是所谓维新党人士。该会会长容闳非常欣赏康有为的为人。自立会等组织，都是康派同唐才常相互往来、共同谋划而成立的。汪康年对此深以为非，实际上已经有了分道扬镳的趋势。概括地说，议会成立之初，康、汪两派之间就互有隔阂。而且经费十分困难，竟因此迟迟拖延时日；等到唐才常等人失败，两派之间便彻底分道，无法融合。两派既然破裂，议会也因此解散了。唉，实在可惜！不过，我最初听到中国议会这个名称时，只知道它不过是一个庞大而没有秩序的团体罢了。至于实际力量，未必确实存在。然而时势变化，几乎把所有在野的志士都驱使着组成一个统一团体；而且它的内容，例如自立会，招致长江一带的兵官和哥老会，把他们作为实现发展宗旨、施行目标的基础。那种一时受到感动而奋发的气象，以及理想和知识的发展，确实足以令人敬仰。而且他们的内心都出于一片爱国热诚，并不顾虑成败得失。所以万一事情成功，他们不但将在中国称霸、在亚东雄飞，而且必将摧毁狮子的威势，折断鹫鹰的翅膀，掌握全球的霸权，控制万国的领导权，成为世界的主人。事情即使不成功，也不失为亡国中的雄杰；他们的志向令人悲痛，而他们的内心却十分壮烈。唉！支那的人民，难道不能听到风声便奋起吗？然而，武汉事败以后，康、汪两派竟然彼此如秦越相隔，始终不能调和，其余各派也互相排斥攻击。这不只是新党志士的忧患，也会对全国的前途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而且如今当权的官府是满清的奴隶，无论属于什么党派，凡是维新人士，一律严加逮捕并诛杀。如果新党能够同心合力，谋划抵抗和拒绝的策略，争取自立的机会，尚且还来不及，何况彼此发生冲突、互相瓦解；他们如果不被异族杀戮侮辱，也只会成为顽固派的谈资罢了。唉！我急切希望新党能够化解意气，谋求团结；图谋大业，忘掉细小的嫌隙。五　支那官民对唐才常等事件的感想：起初，刘坤一、李鸿章等对中国议会一事不太注意，也没有加以阻止。后来，参加议会的支那官吏逐渐增多，而唐才常等又遭到一次失败，局面无法收拾，于是刘、李二人都有了阻止议会的打算。李鸿章曾直截了当地说：“破坏内阁、创立新政府，今天所谓的维新党人，我决不任用。”张之洞则自始至终都十分痛恨议会，曾把解散和破坏议会作为宗旨。等到党祸屡次发生，唐才常等人被捕，议会因此解散，张之洞的心里才感到痛快。原来，张之洞一向同西太后有着不可分离的关系，而议会的宗旨，就是以排斥太后、扶助皇上亲自执政为唯一要务；这正是他深恶痛绝议会的一个原因。他的想法是：皇上亲政，康党必然会被任用；康党一旦被任用，哪里还会容许他们这些老朽继续占据封疆、列于朝班呢？所以他不得不竭尽心力，全力摧毁、诛杀他们，不留任何余地。即便如此，他们既然如此仇视议会，在野的志士难道从此就要沉默不语吗？难道要一味讥笑议会的人，而迎合督抚等人的意愿吗？唉！人心还没有泯灭，公论仍然存在。张之洞等人昧于良知、丧失理性，实在足以受到各国的嘲笑，也足以使志士们咬牙痛恨。六　外人对唐才常等事件的感想：当时外国人中议论这件事的，意见纷纷，并不一致。有人认为，唐才常一向以推翻满清政府为目的，这次起事，则是想一面驱逐西太后，一面拥立光绪帝，已经同他平日的主张相互矛盾。他又宣称“不伤害无辜百姓”，但他的党羽中抢劫良民的人却很多。这些都是自相矛盾的事情。有人又认为，他想成就改造乾坤的大事业，却同这些哥老会的野蛮人联合，把他们作为声援，这怎么可以呢？然而，张之洞趁夜捕拿人员，不审问罪状就立即斩杀二人，直到第二天又斩杀十一人，第三天再斩杀十五人；还继续严密搜查，竭力想把新党全部捕获，企图一网打尽。这件事即使是我们这些旁观的外国人，也没有不憎恶其残酷的，何况身处其中、亲眼看到这种情状的人，怎么能不怒目切齿、毛发竖立呢？后来，《支那日日新闻》的社论中，也痛斥张之洞的错误做法。大意说：唐才常等三十多人，是中国的维新党人，有人说是康有为的党羽。推究他们起事的用意，实际上在于阻止祸乱的萌芽，这同张之洞平日所说的绥靖地方，其宗旨正彼此相合。

译如今汉口发生事情，却竟然把他们列入谋逆之人的行列，难道不是太残酷了吗？我曾设身处地替他们想过，敢断言他们没有谋逆之心。以区区三十人，没有一件武器、没有粮饷，贸然起事，即使最愚蠢的人也不会这样做。何况这三十多人曾经到日本游学，其中还有两三人是张之洞培养的学生，难道会这样莽撞行事，不顾利害吗？而且唐才常等同哥老会结交，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哥老会的势力日益壮大，范围日益扩大，唐才常担心他们乘机暗中发动，于是竭力设法镇抚。长江一带直到今天仍能安然无事，难道不是唐才常的力量吗？张之洞自戊戌政变以来极力倾向守旧。就已经发生的事情来说，例如拳匪之乱时，北京各国公使先后受到攻击，而东南各督抚订立盟约，承担保护长江的责任。虽然因此获得了一时的安全，但其中所做的事情，全都是偏于守旧的。况且当外国人进入北京时，他如果真正懂得外交的大体，就应当极力劝谏皇上和太后向西迁移，怎么能让两宫暴露在数百里之外？而他又给唐才常加上谋逆的罪名，既没有谋略，也没有决断，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已经不屑于再评论他了。这就是外国人对这件事所发表的议论。其中虽然不免有偏颇之论，但外国人对唐才常等人的感情，也由此可见一斑。只要真诚所在，即使蛮夷之地也能推行。外国人在上一节的议论，使唐才常的心迹可以昭白于天下，也使张之洞的罪行确实上通鬼神。以上几章，凡是唐才常等起事的起点、中间一切缘由、失败的原因，以及对新党的影响，大致都记载在这里了。可惜下笔匆忙，未能详细说明，这是令人遗憾的。△第六、对唐派残余党徒的处置　通信：唐才常被杀以后，张之洞非常担心他的余党再次作乱，便派遣护军一哨驻扎汉口，日夜严加警戒，到处捕捉、捆绑他的残余党徒。一时间，在客舍、酒楼等处捕捉、捆绑了许多人。此后，余党都害怕遭祸，逃窜到各地。汉口一带于是大体恢复了平静。张之洞便撤除警戒，撤走护军；其他新堤、羊楼峒等地方，也都恢复安定。为围剿讨伐而派出的军队，也全部撤走了。此外不再有异常变故。◎浏阳谭壮飞传（译自日本人田野橘次的原稿）

译谭君嗣同，字壮飞，又号复生，是湖南省浏阳人。他的父亲谭继洵，曾任湖北巡抚。谭嗣同年轻时就喜欢谈论治理国家的策略，不致力于章句训诂之学。他的见解卓越超群，议论切合实际，有见识的人都推许他为天下第一流人物。二十岁时，他接受巡抚刘锦棠的聘请，随军前往新疆。他参与谋划的事情，都井然有序、条理清楚。刘锦棠惊异于他的才能，准备把他推荐给朝廷，使他能够充分施展抱负。恰逢刘锦棠因奉养父母而离职，这件事便停了下来。此后他独自浪游，渡过黄河，溯行长江，向南走遍闽、粤，向北到达燕、赵，向西经过川、陕，向东走过江、浙，又渡海到台湾各岛。他每到一地，都详细考察当地风俗，访求当地的英豪，足迹几乎遍及天下。后来巡抚谭继洵因他长期在外游历而催促他回家，他才返回。后来因为父亲的命令，他捐纳官职，成为候补知府，在金陵候补一年。他既深入钻研儒学，又广泛通晓周、汉诸子的学说，以及佛教和基督教的教理。到了金陵，有一位叫杨文会的居士，善于谈论禅理。谭嗣同日夜同他反复讨论，所得也更加深邃。谭嗣同起初非常喜爱耶稣教的书，却不喜欢孔子，也不喜欢佛教。后来，他深入探究孔子《易》和《春秋》的奥义，以及佛教《华严经》精微专一的真实宗旨，才知道三家都具有至理，最后推尊释、孔为至高无上的法门，耶稣教次之。他得到这个真理以后，进一步探究其中的精微，从此能够把万种法理合为一体，又能把一法推演为万年三十，写成《仁学》一书，开辟东大陆从未有过的思想，为黄种人创造无量幸福。这确实是支那革命独立的一大原动力。谭嗣同既怀有经世济民的谋略，又富有造福万物的胸怀，亲眼看见中国的衰弱、民气的不振，慨然立志振作天下。然而他屡次遭受挫折，无法进一步施展抱负，常常郁郁不得志。正逢南海康有为与新会梁启超等人创办“强学会”，专门提倡新学，大力阐发孔子改制以及孟子“民贵”的学说，极力主张变法，这正同谭嗣同一向的志向相合。他听说后非常高兴，便率领朋友赶去响应，彼此相继提倡，不遗余力。丁酉年，陈宝箴任湖南巡抚，也极力提倡新学，他的儿子陈立三从旁辅佐；黄公度也奉命任湖南按察使。一时间，志同道合的人纷纷聚集，上面的当权者提倡，下面的志士响应，湖南全省的风气大为开放。谭嗣同又同陈宝箴等创办湖南时务学堂，以革新为宗旨，于是聘请梁启超担任主讲。由此，湖南的青年大多受到影响，都知道革新是不可拖延的事业。从此以后，湖南的士气大为振作。其中的青年聚集起来，谋划创办一个会，名叫“南学会”，共同推举谭嗣同为会长，负责演讲，广泛讲解时事问题。每次大会参加者多达一千多人。谭嗣同登台演说，慷慨激昂，议论明白流畅；每当讲到国事危急、外患频繁逼近时，就不知不觉声泪俱下。在座的人无不受到感动，奋发自强。他又创办了一种杂志，名叫《湘学报》，实际上是南学会的机关报。当时恭亲王恰好去世，朝廷也知道时局危急，毅然准备实行变法。但苦于缺乏人才，于是下诏翰林学士徐致靖，选举可以参与谋划新政的人。徐致靖便举荐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黄遵宪、张元济五人。皇上召见询问，认为他们的回答符合旨意，特意擢升谭嗣同为四品卿衔，同杨锐、刘光第、林旭一起参与新政。当时人称他们为“军机四卿”，新政事务都由他们决定。所以名义上虽是卿，实际上不亚于宰相的职务。当时，朝廷既然知道康有为等人的才干，因此凡是他们提出的建议，无不听从。旧有的禁令全部废除，百官和士民都可以就时局上书陈述意见。于是封章奏议每天多达几百上千件。皇上把这些奏章全部交给谭嗣同，让他决定是否采纳；谭嗣同亲手拆阅、亲眼审看，从未间断。同时，对外部事务则迅速大力推行改革，因此遭到庸俗官吏的忌恨。他们说：如果康有为等人的意见都得到实行，那么我们这些人将没有立足之地了。因此，一群小人同心协力，共同攻击康有为等人。但他们自知只是些小官，力量不足以成事，于是密谋上奏，请太后训政，并请求大学士李鸿章署名，以壮大声势。李鸿章拒绝了他们，他们便赶到天津，请北洋大臣荣禄领衔署名。荣禄非常赞成，于是又纠集几十人联名，偷偷把奏章呈给西太后。康有为听到这个密谋后，直接入宫，把事情的始末报告给皇上。皇上于是召见康有为和谭嗣同，询问自保的办法。谭嗣同便献策说：“陛下应当召袁世凯入京，使他近身侍奉，担任护卫。这样，像荣禄这类刚强凶悍的人，即使施展什么奸计，也可以用兵力制服他，有什么可怕的呢？” 皇上于是采纳谭嗣同的话，命袁世凯带兵进京。袁世凯害怕而没有前来，并且把这个谋划秘密告诉了荣禄。荣禄立即给西太后发电报，西太后听后大怒。当日便剥夺皇上的权力，严令逮捕康有为、谭嗣同等人。此前，康有为已经得到皇上的密谕，预先知道了事变，急忙离开北京，搭乘英国军舰逃亡，得以保全性命。谭嗣同、康广仁（康有为的弟弟）、林旭以及杨深秀等人，全都被捕，于八月十三日在市中处死。谭嗣同当时三十三岁。就义那天，围观者有万人。谭嗣同神色自若，临刑时向刚毅呼喊道：“我有一句话。”刚毅不予理睬，于是他便接受杀戮。唉！欧洲的风潮和美国的影响咄咄逼人。志士仁人每天都在被捕杀。茫茫禹域，长期成为腥膻之族任意宰割的地方，纷纷扰扰的黄种人都被异族的枷锁和缰绳所束缚。遥望故国，不觉神魂飞扬。在这之前，谭嗣同还没有被捕时，某国公使曾劝他出国游历以躲避灾祸。谭嗣同笑着谢绝说：“东西方各国倡导革命、创立新国家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经过流血才成功的，而我国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这难道就是革命始终不能成功的原因吗？如果要有这样的人，请从我谭嗣同开始。”他最终没有离开，于是遭遇了这场灾难。他被捕时，曾写下《狱中题壁诗》：“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我自提刀横向苍天大笑，是去是留，肝胆都如昆仑山一样高峻。谭嗣同的夫人刘氏听说他遭难后，提着匕首赶到长沙府，大声斥责官吏说：“赶快把我的丈夫还给我！”说完便自刎而死。丈夫为国捐躯，妻子为义而死。唉，真是壮烈啊！

译追悼谭嗣同的诗句：康有为：澧兰沅芷寄托着对公子的思念，斟上桂酒、陈列琼茅来祭奠为国牺牲的人。举世无双的英灵和刚毅的魂魄长存，鬼中豪杰永远侍立在上帝身旁。唐才常同我公分别才有多少时日，忽然警报般的电讯飞来。我怎忍不携二十年的生死之交，一同前往黄泉台？徒然使我这个羸弱的楚国孤臣离去，只有箫声呜咽。谭嗣同距至尊刚刚二十多天，就被群阴构陷而死。甘愿永远把四百兆人抛作奴隶种族，长久埋在地狱，只留下扶桑三杰，剑气直冲云霄。梁启超：唉！啊！这是谁啊？他的骨骼卓然挺拔，威势凛然；平生的志向和所学，一百件还没有完成一件，却以自身为国家牺牲。四百兆同胞的生命，系在这一线希望上。先生如今已经逝去，我又将同谁一道前行？先生为天下流血，我岂能只为先生悲伤？只是将要倾倒的大厦，折断了这根高大的栋梁，又靠什么来支撑呢？即使后来有人继起，我又怎能知道会是谁呢？唉！啊！这样的头颅，这样的须眉，即使海枯石烂，肝胆也不会改变。五天没有相见，今天先生竟然成了这样。唉！啊！◎戊戌六君子遗事 戊戌六君子为国捐躯，受到后人的景仰。今年春天二月间，四川民政长陈廷杰上呈，请大总统议定抚恤此事，幸蒙大总统批准。于是交内务部从优奖励抚恤，并由该部命令湘、闽、晋、粤等省民政长，编造六君子各人事迹的详细清册，并予以怜恤等。现在先把这份呈文和批示抄录如下，原文说：我私下听说，山河不改，天地之灵孕育英俊；星辰太阳永远照耀，光明显现于人伦纲常。从前成仁取义的人，哪里是为了希求身后的名声？近来世风日益轻薄、道德日益浇漓，更可贵的是前代先民有所作为；兰花长在门前，也必定会被剪除。时势如此，巢穴既已覆灭，便难以保全，只得仓促殒命。与臧洪同日而死，令人感慨李牧不能与之同时。前者是因为重视他们的节操，后者是因为悲痛他们的遭遇。所幸后人修建祠庐、祭扫坟墓，以体察他们的一片孤忠，树立懦夫的志气、廉洁顽强者的榜样，流传为良好的法则。考察后来而彰明往事，实在令人赞叹。想到我国推行新政，开始于前清戊戌年间；规模还没有宏大，雷霆般的灾祸突然降临。当时明达之士都忧虑无从补救，栋梁向北、椽檩崩折，风涛惊动，鲜血染碧。如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刘光第、杨锐等贤人，实在令人悲痛。然而，仰望他们正直的节操，他们虽然在监狱中怀抱痛苦，但敬舆亲手写下的奏疏，正在后代受到尊崇。宝剑越磨砺越锋利，兰花越受熏染越芬芳。招来湘水之滨的英魂，不只是长沙的辞赋之士；封土祭祀比干之墓，以此弘扬姬室的宏大规范。树立这些人的准则，所产生的作用十分广泛。因此，谭嗣同有宏大的规制和丰富的见识，学问自成一家；林旭年少英俊而抱负宏伟，足以成为众人的榜样；杨深秀风骨气节刚正，持论不偏不倚；康广仁沉着坚毅、坚贞不屈，阐明并尊崇道德规范；刘光第、杨锐也都是蜀人：一人风格峻拔整肃，美德纯厚；一人姿态气度高雅茂盛，卓然不染。若能在天衢上纵步驰骋，他们的德行可同麒麟并称；正直之士充满朝廷，他们各自建立起夔、龙般的才干。可惜他们遭到摧折，但对他们长久的交情不能忘怀。卓越的美名流传后世，值得后人评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这不只是以仁人为美，也是在延续国家的志业，使大道得以传承。后来的人一定会同心向善，想着在九泉之下追随他们。因而父老谈起他们便流泪，后进仰慕他们的裁制。邻家的笛声悲凉，使人痛念黄垆之酒；乡里的舂米声也不相和，六月竟有霜降般的凄凉。他们的声望重如泰山北斗，冤屈深埋于石阙。假使诸位贤人仍在，他们的德行便不会孤单；紫衣能够改变齐国的风气，美善的歌声也会传到河右。杰出的人才将会蓬勃兴起，同松柏一

译样不畏后来的凋零。众人的志向一定会得到信任，芝兰也会因进入室内而化育。车驾所到之处，旌旗所招致之士，本来就应当用蒲轮车聘请申公，筑高台拜郭隗为师。廷杰履行正道却没有声名，坊间百姓缺少挽回人心、遏制横流欲望的办法，正气理应得到伸张。正当众说纷纭、容易混淆之时，前代贤者可以作为法则。我惭愧没有健笔，不能为有道之士树立碑铭。仰望希望得到恩宠光彩，使表彰忠贞的景观焕然一新。现谨将四川前清故绅刘光第、杨锐的事迹编成册子具文呈上，拟恳请大总统俯察核准，并分别命令湖南、福建、山西、广东各省民政长，把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各人的事实编成清册呈报，一并交给有关部门。从优加以奖赏和抚恤，特予表彰，以此昭示激励劝勉之意。除分别呈送国务院内务部外，是否妥当，理应具文呈请审察核办。批示说：据此批呈，已经知道了。建立国家的大道理，首先在于培养元气。为贤者结庐守墓，自古以来就是这样。所呈四川前清故绅杨锐、刘光第的事实清册，已经详细阅览，感慨仰慕之情非常深。自然应当特别阐扬他们的光辉，用来彰显先烈。交内务部从优奖赏抚恤，以昭示激励劝勉；并由该部命令湖南、福建、山西、广东各省民政长，立即编造谭嗣同、林旭、杨深秀、康广仁各人的事实清册，并予以抚恤，用来表示崇尚德行、报答功勋的意思。以上是批示，其他内容如此。这是因为当时六君子被杀，国内各地流传的说法各不相同。虽然梁任公著有《戊戌政变纪》一书，但记载也难以完全详实。现寻得某君亲眼目睹此事的实录，赶紧付梓刊刻，以便眼下考察搜集遗闻、编写事实的人参考。六人在戊戌八月初八日奉旨被逮捕。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役来到门前捕捉，抓到的人，当即由兵役拉着辫子押走。谭嗣同说：“我们都是文人，而且有官职，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何必这样做呢？”兵役说：“我们提督衙门抓人，向来就是这样。”六人一同被拘押在提督衙门一天，第二天才解送刑部。十三日，内廷传出消息，说要派御前大臣会审。刑部大堂增设公案，开始布置。当时正是上午十点钟，刚毅忽然来到，挥手嘱咐暂缓行动，等候后面的命令。当时刚毅刚从枢垣散值下来，大概早已得到消息了。圣旨下来，把六人从狱中提出，带到堂上点名，并不审问口供。命令他们登车。刘光第曾任刑部司官，知道事情不妙，急忙询问负责审理的官员是谁，说：“我至今还没有见过康有为，难道还可以容许我申辩吗？”众人说：“不必再说了。”于是径直押送到菜市口。提督衙门派来的哨官、兵役二百人护送他们前行，到达刑场时是三下半钟。先杀康广仁，其次谭嗣同，其次林旭，其次杨深秀，其次杨锐，最后刘光第。事情办完时已经接近傍晚。康广仁穿便衣，没有穿囚服；被杀后，刽子手把他的头颅远远抛去。林旭穿着补服，没有佩挂朝珠，其余人都穿便衣。杨锐流血最多，刘光第直到死还在呼喊冤枉。杀死后查看伤口，竟一点血也没有，只觉得有一道白气冲出。刽子手说：“只有真正受到大冤枉的人，才会这样有白气向上冲，这是他的神魂升上天去了。”六人中，只有杨锐和刘光第临刑处各有一领席子、一条红毡；死后都由林联生太守替他们收殓。此前杨深秀因为兄长去世，早已打算请假离开京城；因为他的儿子取得拔贡资格留在京城，等待朝考。等到他的儿子朝考未被录取，恰好又遇到归朝拜谢、赞助新政的命令，来不及出京，突然遭逢这场灾难。受刑以后，他的儿子抱着尸体号哭，在满地上打滚。刘光第被杀后，他的夫人和一个女儿立即想以身殉死，遇到救援才没有死去。后来由同乡和同僚朋友凑集一千金，运回他的灵柩。菜市口距离广东会馆最近，康广仁死后，广东人竟然没有人敢过问。谭嗣同、林旭的收殓都很迟，林旭因为凑集一千金来安排一切，过了很久才办妥。谭嗣同则

译是因为家人想替他寻找上等棺木；谭嗣同直到死时也没有闭上眼睛。

译李铁船京卿安慰他说：“复生头上还有上天罢了。”五人的遗体一同停放在三官庙，只有杨深秀借用民房停放了三天。士大夫大多作诗词、挽联来哀悼他们。谭嗣同入殓后，棺材上特意加了一顶大红棺罩，并有穿孝服的家人为他接待来客。六人中，只有林旭在狱中曾索要纸笔写字，所写的也不是诗词。六人在十三日被杀，十四日早晨才降下谕旨，公布他们的罪状。◎谭浏阳遗闻 谭嗣同小时候曾和一群孩子在池塘边玩耍，失足掉进池里，孩子们惊慌逃走。当时谭嗣同的父亲谭继洵正在午睡，忽然有一个穿黑衣的人催促他起来，说：“星君有难，你快去救他。”谭继洵惊醒时，谭嗣同已经在水中沉浮，濒临危险。于是他把他救了起来，给他取字“复生”。谭嗣同刚到总角年纪，便聪慧异常，像成年人一样。谭继洵曾带他游衡山，一个道士仔细端详他，对谭继洵说：“这个孩子的骨相非同寻常，只是他将来要经历仕途。适合在外地做官，不适合在京城任职；超过三品以后，在京城或外地任职都可以，否则一定会有大祸。”谭继洵默默记住了这件事。因此谭嗣同长大后，便通过纳粟取得江苏知府官职。戊戌年春天，他奉召进入京城。谭继洵当时任湖北巡抚，急忙写信告诫他，让他立即辞官。谭嗣同回信详细说明侍奉君主、献身报国以及见到危难便献出生命的道理，洋洋洒洒数千字。信写成后，又因为父亲的命令难以违背，迟疑着不敢发出。恰好康南海经过他的住处，告诉他其中缘故。康南海说：“这个人如果不出山，天下百姓怎么办？您是通达事理的人，怎么能对此耿耿于怀呢？”谭嗣同于是下定决心，便北上京城，最终遭逢这场灾难。谭嗣同在浏阳时曾设立延年会，宗旨是节省宴会、删减应酬，避免耗损精神、白白浪费岁月。他在戊戌年死于党祸，过去嵇叔夜著有《养生论》却被人杀害，延年会大概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现在搜求到浏阳遗留下来的著作，是《莽苍苍集》没有收载的，共得到若干篇；这些珍贵的片断，愿与人共同珍藏。谭复生的古诗中，被《新民丛报》漏载的一首尤其显得气骨不凡。现抄录他的《兜缆船》一首：友人在衡阳泛舟，遇到风浪，船将要倾覆。船上的孩子刚满十岁，拉着缆绳把船拖进港口；风把船吹得后退，孩子接连被拖倒。孩子哭喊着也不放开缆绳，终于把船拖进港口。孩子的两只手掌骨头都露了出来。北风呼呼，大浪像雷一样吼叫，小孩子逆着风拉缆绳奔走。船里的人惶惶不安，生死全在孩子手中。缆绳倒拖着孩子，孩子一次次跌倒；他握缆绳更加用力，缆绳把肉都磨烂了。孩子的肉附着在缆绳上被带走，孩子的手掌只剩下骨头。手掌露出骨头，孩子不要哭；你的手掌有白骨，江心却没有白骨。又有《罂粟米囊谣》一首也很好，诗说：罂粟空了，米囊没有米，家里空得像悬挂着的磬，饿得快要死了。饿得快要死了，暂且不要理会；米囊可以用来充饥。罂粟种遍千里，却不是米也不是粟。百姓已经病苦了。又有《六盘山转馕谣》说：马脚跛了，车轴断了，人跌倒了，山势高峻险陡。北飞的大雁一声鸣叫，天空降下雨雪；轿夫啊轿夫，你们不要生气。只是用你们的力气，你们为什么不肯竭尽全力？你们难道不想想车中装着的重重物品，是东南万户百姓的膏血吗？唉，车中堆叠的物品，正是东南万户百姓的膏血。谭嗣同的诗，严谨处像杜子美，豪放处像苏子瞻。而且字里行间时时有苍莽雄健、劲拔向上的气势，如《述怀诗》说：“身居海外的羁客身影孤单，模糊之中谁能分辨如今的我和过去的我。事情像顾曲一样偏偏多有差错，诗作像下围棋一样总忌讳认输。在燕市同屠狗之辈结交，在楚地狂士中声名混同于牧猪奴。放声高歌不必敲击檀板，只想借来王敦的缺口唾壶。”谭浏阳的《莽苍苍斋诗集》，读者都能记住。现在看到《新民丛报》刊载浏阳朋友抄录给人看的遗诗一首，诗说：同住莲花之中，印证四禅境界；空自一笑，便是横阔。只有红色佛法之雨偶然增添光彩，却被黑色罡风吹落到天外。最大的祸患在于有身体而没有固定形相，浅近的言论破坏大道，只能写篇文章排遣忧愁。近年来咀嚼世味如同嚼蜡，却误入《楞严经》所说的十种仙境。《过战鸟山》一首绝句说：珠玉相互映发，惭愧只有我一人顽钝；可爱之人以豪胆镇守心关。悲秋时只剩下桓宣武，流着眼泪再次经过战鸟山。赠给唐佛尘的联语说：堂堂正正地想着做众生的眼睛，确确实实知道自己是上帝的形体。赠给黎桂荪的联语说：一只鹗鸟忽然飞翔，万重云气为之震怒；群龙一齐奋起，孤剑发出悲鸣。即使只是残存的鳞片和剩下的爪，也都足以想见他的风采。谭浏阳遗留下来的诗，没有收入《莽苍苍斋集》的，前面已经抄录了几首。现在又得到两首，赶紧补录在这里。《宋徽宗画鹰》：落日下的平原上拍手高呼，画中的神俊之鹰世间并非没有。当年狐兔纵横猖獗，只是少了一个像郅都那样的台臣。《秦岭韩文公祠》：绿色的雨笼罩着烟雾，群山四面环抱；千顷水田仿佛画中僧人的衣裳。我来到这里也产生了故园之感，一岭梨花像雪一样飞舞。谭浏阳有个哥哥叫馥峰，因为忧患早早去世。浏阳在他的遗像石上题道：是我们家族不幸吗？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是我们家族幸运吗？为什么你却不能留存。你忽然厌弃尘世，仿佛世间没有值得你同伴的人。说天高吧，呼唤它却能听见；说你幽深吧，你的文章却光彩照人。只要美好的声誉不被忘记，大概就差不多了。这样难道不比抚摸遗留的书册、肃然地以自身勤劳更好吗。真可以说是一字一泪。他自题小像，作《望海潮》一词；其余作品就极少见了。词说：曾经渡过大海，又来到沙漠，身在四千里之外的关河。骨相之说只是空谈，愁肠自行回转，回头一看，十八年已经过去。春梦醒来，眼前是波涛；对着春日的帆影和细雨，独自吟哦。只有几枝瓶花相伴，并不需要更多。寒江上刚刚脱下渔蓑，只剩一副风尘面貌，自己看看究竟如何？镜子不像人，形体还要询问影子，难道是因为饮酒后脸色发红？拔剑想要高歌，有几根侠义之骨经得起揉搓？忽然说这个人就是我，睁开眼睛仔细看看吧。谭浏阳的菊花石砚上有两朵菊花，茎叶都齐全，水池在叶子下面。水池中有半只螃蟹，另一半掩在叶子下面，取名叫“秋影”。他自己作铭文说：我思念故园，秋风震动山谷。花香使人微微清醒，秋日的心绪零落。郭索郭索，磨墨的声音如同往日。他又收藏了一方砚台，制作得极小，厚度才一分左右。任凭石头保持天然形状，不取雕琢出棱角，曲折婉转得难以命名。它的方圆形状和色泽都黯淡，有一种凋敝可怜的意味。残菊一天，形状只有手指那么大，给它取名“瘦梦”，自己作铭文说：霜中的影子，迷离可见；梦在一片石头上留下痕迹。三人画像赞并叙写于光绪十有九年，谭嗣同与饶仙槎、李王则一同在上海画像。后来焚轮振稿，雨水在天上断绝。随即有人议论饶仙槎，言辞牵连到谭嗣同；在忄匡惧之余，更加忧郁不安。留下这篇文字作为告诫，如此而已：三人并肩站立，居中的是饶仙槎，右边的是李王则，左边的是谭嗣同；茫茫的海天包容着他们，在这里取别，分别向北向南。既然一南一北，便不能相聚；彼此用眼神交谈，旁边仿佛有箝制。髯兄啊髯兄，你还说什么呢？一生已经如此，后来又有什么可以医治。右边的人紧闭着嘴，左边那人的铭文，则使精神受到监视。

译画像赞说：唉！这是谁？骨骼高耸，威势棱棱。李长吉眉毛相通，你的眉毛也相通；到这时你已经活了二十七年。幸亏穿绯衣的使者没有来追赶你；天使将要下界，上帝说：唉，你的文章多有遗憾，又多与制度相违。然而你能够独自前行，实在难以非难；把你放到人世间，只能说是上天的牵累。即使海枯石烂，孤鸾仍会飞翔。彭云飞画像赞说：茫茫的大地原野，天高地低。他默默寄身其中，仿佛有所思考；他思考的是什么，请允许我陈述。大丈夫光明磊落，以千年为期限。时势对他不利，又有什么奇怪？终身独自保持清白。谁能把他从泥污中救出？永远追怀前人的足迹，确实遵循正道而不疲倦。萧然无人的地方，兰花自吐幽香。《单刀铭并叙》说：我有两把宝剑，一把叫“麟角”，一把叫“凤距”。取用《抱朴子》的说法，刀、盾、戟、杖等武器，都是可以认识和了解的。就像麒麟角、凤凰爪距一样，何必一定要使用它们呢？至于单刀，是北方最精利的器物和绝技，也只有葛稚川最先称道它。他还说自己有秘密方法，其技巧神妙入神，这种传统一向就很古老。作铭来赠给自己这把单刀；神奇的制刀者是葛稚川，后来又过了一千多年才有我。《双剑铭》说：横贯而绝越太空，高高倚靠天穹。何况是崆峒山的铁、蕤宾之铁，蚁鼻之形也有刚烈之性，佩用它便能斩断一切。《停云琴铭》说：想下雨却没有下雨，风声飒然；秋日的痕迹被吹入鸳鸯弦。娇美的头颅停止弹奏，心中忧伤；听到同样的声音便想起我，希望我高飞。我骑的马驯服，我乘的车完整坚固，漫游八方、周行九天。把琴留下来赠给你，请让我为你先行。《谗鼎铭》说：不曾拔刀，也不曾取薪，天下却被秦国当作祭祀牲畜宰割烹煮。刘勤襄任新疆巡抚时，谭嗣同兄弟都承蒙他上疏推荐，所以刘勤襄去世时，谭嗣同写挽联说：西域流传着这是兰台一家所写的书，记载着县度和老师的行程。刻在石上的铭文，应当胜过前代。东汉人按照举主服丧三年的制度行事，深深知道惭愧于曾经推荐自己的人。绵延不断的酒意，哪里只是亲情而已。谭浏阳的联语极好。他的二哥谭嗣襄早年夭亡，谭浏阳为墓前石柱撰写楹联说：遗恨和鲜血延续千年，秋后悲愁地听到鬼魂吟诗。空山中的一片石头，苍然屹立，仿佛在等待为墓道表志的人。甘肃藩署里有很多鸽子，《池上草堂笔记》记载的它们的灵异之事都不是虚妄。每年从公帑中支出一百多金，酬谢守护库房的鸽子。厅堂左右是外库，两个厅堂是内库，所以没有第二厅堂。甘肃过去盛产牡丹，而以藩署中种植的为最上。大约有几百几十株，开花时每株有上百朵，有的高过房屋；园林亭台的优美，此外一时无比。园子取名为“憩”，大概取自分陕的意思，这些都出自谭嗣同的手笔。四照厅有一副对联：人的影子映在镜中，被一片花的光彩围住。秋后霜花灿然，可以看见四面山上的青翠岚气飞来。天香亭的对联说：斑鸠妇在雨中使三月增添翠色，鼠姑在风里使一亭充满香气。夕佳楼的对联说：夕阳下的山色横在高高的栏槛前，夜雨中的河声传上小楼。《赠贝元征》说：能解释的字有九千三百个，听讲的座席有五十多重。兼作跋说：在《五经》方面无人能比的是许叔重，说经无穷无尽的是戴侍中。只有我元征与你同年，风采广大；书写者是潘诵捷，赠送者是谭嗣同。又有《集六朝人语赠唐黻丞》说：思虑深远而学识通达，可以比拟羊叔子。制定礼制、裁决疑问，应当请教陶覆之。又摘取、融括《抱朴子》和《龙川集》中的话赠给黄芳洲说：曾经接受双戟和单刀，论剑术长处超过葛洪。所谓粗大的块垒和肉块，全都具备陈亮文章的气势。又自己撰写壁联说：云声传来，雁过长天，正值暮色；雨中梦回，蚁堂正是秋天。友人沈晓沂非常喜爱它，认为它晶莹而凄清，骨力沉重而神情寒峭。只是应当剪取半江秋水，蘸笔把它写下来罢了。谭浏阳居家时，曾亲自撰写桃符，其中有“大陆龙方蛰，中原鹿正肥”的句子，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不久因家计北上，整天奔走；形势如风雨晦暗，常常郁郁不得志。他曾作一副对联挂在寓所书斋中：家里没有一担粮食，气概却胜过万人。康南海一见便惊讶，说这副对联锋芒太露，没有宁静肃穆的意味，劝他改换。于是他作了一副集句联：看你昏昏沉沉，上天为什么让你这样沉醉？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到处也有人这样说。康南海连连点头称好，说这类人胸怀大志，更应该谨慎自己的细小行为，只是担心触犯异己者的忌恨罢了。◎唐佛尘遗闻 唐才常的文章有雄健直率的气势，但高洁方面不如谭嗣同。谭嗣同有一篇文章开头说：“唐才常▯然狼顾而鹗视，剌剌然强聒天下。”又有一篇文章开头说：“唐才常既堕尘球，蹙蹙靡所骋，蹙蹙然狼顾鹗视。”他站起来说：“两篇都用了‘狼顾鹗视’四个字，试着摹写他的形态，没有人不哑然失笑的。” 唐才常的文章又喜欢使用叠字，如“沈沉者蛤利耶，搏搏者坤灵耶”，以及“尘尘二千余年一文网焉。莽莽二万余里一病躯，▯同▯同数十百国，聪强发纾，坐教修饬。而仆缘大地之上而环而峙者，一大权衡焉”。这类例子很多，不能一一列举。它和康有为所说的“茫茫宇宙，莽莽乾坤”一样，都是从同一个鼻孔里出气。唐才常流传下来的诗很少，有一首赠给时务学堂某位教习，诗说：沉沉苦海延续了二千年，重重疑山有一万层。旧日的僧衣为什么困于虱子，中原却没有地方让蛟龙奔走。东山寂寥，沦落在人世之间；南海慈悲，传来半夜的钟声。用九在湘粤会合时潜心思考，眼看铁轨将踏过长空。曾经见友人在扇面上抄写《书佛尘》的一首绝句，说：‘天地的心意变幻无常，茫茫尘世经历了多少沧桑。灯花与剑蕊深深染绿，海国自来就多有南面称王的人。’浏阳二杰当时齐名。戊戌变法失败时，唐才常悲痛至极，想渡海复仇却没有成功。庚子年中日战争，大概正是他一向的志愿。他与谭嗣同订交，生死不变。这足以使当世那些为谭嗣同挽诗写下七十二字的人感到惭愧：每一个字都是一滴泪，实际上每一个字都是一分怨恨。同我公分别才过了多少时候，忽然惊闻电报飞来。只恨不能带着相交二十年的生死之交，一同赴黄泉。满怀悲愤将要离去的楚国孤臣，箫声呜咽。接近至尊才十几天，就被您暗中构陷而死。怎忍心抛下西方亿万百姓，使他们成为奴隶种族，长久埋在地狱里。只剩下扶桑的英杰，剑气直冲云霄。◎林旭遗闻

译林暾谷天生聪颖奇异。他的著作却循规蹈矩，没有一篇奔放的文章。李文田任福建正考官时，得到林旭的乡试卷，击节赞叹，定为第一名。他的评语中有‘不是经过二十年面壁苦修、功夫深厚的人，不能达到这样的境界’等话。林旭当时年仅十九岁，舆论都以此为他的荣耀。林旭在丁酉年春间游历上海，见到秦薇云后，不禁神魂颠倒。“薇云”二字，就是林旭取的名字。离开后又写诗寄信给她，可惜这些东西已经遗失，不知道其中写了些什么。林旭性情真挚，同人交往时恭谨温和，像未出嫁的女子。自从戊戌年参与新政，忽然改变了平常的行事方式。凡是提出一项策略，同僚们不能决定的，林旭就大声呼喊，奋笔起草文稿呈上去，必定得到批准。遇到奉命要同军机大臣商议的事情，林旭起稿完成后，也直接送到皇帝御座前。有时有人请求先交给堂官过目，林旭总是愤然说：‘他们懂得什么？’参与政务十天，朝廷官员就对他侧目而视；他们的怨恨和恶意如此深重，很多都是林旭一人招来的。友人又赠给林暾谷《感秋五古》一首，凄凉悲恻的情意充分流露在字里行间。诗说：‘清晨背着手散步，蟋蟀在我面前鸣叫。由此知道秋气严厉，想到这些便为流逝的年华悲伤。病弱的人每天关门闭户，一个月都没有到园中去看。很是听说梧桐树，飘落的叶子聚在树根。天气一寒冷，树叶都凋落了，你为什么却先凋零？我将种植长青的松树，不随时令推移而改变。小庭院中有几盆花，青青的也很可怜爱。只是觉得凄清的意味，不要让它们面对西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甲午、乙未年间，杨叔峤正在京师，寄居伏魔寺。林暾谷时常去拜访他，曾赠给叔峤一首短诗：‘窗外丁香洁白如玉雪，窗下我们两人相对叹息。可怜这叹息只是徒然，舍人和县令的官位都很卑微。早晨出门，徒然遮挡征史的车；傍晚回来，还带着相公的文书。宗庙神灵传了三百年，如今将相之中并不是没有人才。说应当作战，说应当防守，说应当迁都，除此之外没有第三十六条计策。深宫中迫切思念先朝的痛苦，国家根本的关键岂敢轻举妄动。想打老鼠又怕伤及器物，空自犹疑；饥饿的老虎，割肉喂它总有割尽的时候。读书人自己没有科第功名，能替国家想出什么办法？东边的翰林们全家出游，还听说有人慷慨激昂地排斥和议。’ 贾谊的《鹏鸟赋》和祢衡的《鹦鹉赋》，这篇诗兼有二者的意味。◎杨叔峤遗闻 杨锐原本是四川绵竹人。某年从京师回原籍，为太夫人营造墓葬于剑州某地。那里山峰峻峭，林木阴森，杨锐心里很是宽慰。后来有个精通青乌术的人看见墓地，惊讶地说：‘危险了，危险了。’守墓人询问原因，他说：‘你们难道没看见前面有一座山，像直摩天空的巨大刀刃吗？他的子孙必定不能保全首领直到终老。’守墓人斥责他胡说。戊戌案发生后，术士的话果然应验。杨锐在京师做官时，每天都同康有为互不相容。杨锐遇难后，同乡从他的箱子里发现遗书，其中有一封写给某弟的信，极力说明康有为是怎样悖谬妄为。因此盛祭酒在《杜鹃行》中有这样的句子：‘茂陵遗稿分明还在，异议篇篇都留下血泪的痕迹。’《杜鹃行》的题目是《杨哀生诗》，收入《眺华阁集》。戊戌年，杨锐提议创办四川同乡在京官员子弟学堂，并首先捐出巨额钱财创办。恰逢奉到上谕，他遇难后，这笔款项被拨作大学堂经费。不过大约只有十万左右。杨锐居住湖北时，有一个仆人叫“秋桂”。“秋桂”这两个字很像小丫鬟的名字。杨锐每次呼唤他，声音都清亮而悠长。一时因此有了“杨小姐唤婢发娇音”的戏谑说法。杨锐在京师做官时，有一天偶然同朋友们聚饮，谈到四川东乡县闹漕的一桩案件。知县孙廷杨鲁莽决绝，带兵前往镇压，给百姓造成灾祸。后来孙廷杨被弃市，有认识孙廷杨面貌的人说，他脖子下面有一条红线沿着边缘分布，这是他将受刑的征兆。话还没说完，众人都窥看杨锐的脖颈，原来杨锐也有这种异相。杨锐大怒，拂袖离去。戊戌年后，某学士乘天龙轮船前往日本，梦见杨锐来拜访，脖子上的红线清清楚楚。杨锐告诉他说，如果遇到雷鸣，一定要用双手捧住自己的头，否则恐怕会随风飘走。学士这才知道杨锐已经死了，惊醒过来。杨锐家中本来富有，拥有非常丰厚的财产。他在京师做官时，首先捐出十万两银子，创办大学堂。他仗义疏财，受到人们敬重。康有为的饮食和衣服，全都由杨锐供给。所以康有为在英国军舰上听到杨锐被杀的消息，痛哭失声说：‘叔峤死了，我恐怕也要穷困了。’ 戊戌年的秋天，杨锐因为哥哥病死在京师，特意前来运送灵柩。后来由于同康广仁等五人相熟，便被牵连到他们的冤案中。某君说，杨锐所住的大门上有一副对联：‘月中渐见山河影，天上新承雨露恩。’上联出自苏轼《八月十三玩月诗》，“渐”字是三点水旁加一个“斩”字。然而杨锐竟在八月十三日被弃市。真是奇异！◎刘光第遗闻 刘光第是张南皮尚书任四川学政时所赏识的人。张南皮得知他遭难的消息后，哭泣得抬不起头来。立即发电请求王夔石相国说：‘刘光第本来已经要离开京师，是之洞把他留下的。如果他一定要被杀，那么就是之洞杀了他。’话说得十分悲痛恳切，然而在太后盛怒之下，王相国也不敢触犯威严、抗拒圣意。刘光第一文不取，一物不受，是古代所说的狷介之士。京官常常把外省送来的炭敬作为补贴，唯独刘光第不这样；有人馈赠，他必定加以呵斥。他穿的只有一件夹袍和一件纱蟒衣，没有别的东西。被逮捕那天，刘光第外出拜客，巡逻的人于是返回。刘光第知道后，第二天清晨亲自捆住自己，到刑部投案。像这样，他的慷慨激烈超过常人。江标任湖南学政时，设立了一所校经堂，聘请博学多才的人主持讲学。戊戌年春天，刚开始时，巡抚陈宝箴想把这个职位交给乔茂萱。乔茂萱极力推辞却没有成功，于是举荐刘光第代替自己。不久，刘光第也找了理由推辞，于是让皮鹿门接替他的空缺。刘光第进入陈宝箴的幕府时，恰好朝廷下诏求贤，陈宝箴便以刘光第和谭嗣同等人应诏，八月就一同遭难。听说陈宝箴保举人才时，本来想把乔茂萱列入其中。乔茂萱又极力推辞，并对众人说：‘召保考三者，可靠也不可靠。如今看到这种情形，道台的念头顿时全灰了（所谓道念，就是想做道台的念头），觉得还不如做候补提牢厅更好。’后来果然如此，众人都佩服他的见识。刘光第字培生，是忠厚的君子。陈宝箴保举经济特科时，奏折中写到他的姓名。但屡次书写，屡次写错，难道是吉凶悔吝在其中起了作用吗？李铁船京卿听说刘光第遭难，仰天叹息说：‘像培生这样的人都可以杀，那么天下还有什么人不可以杀呢？’由此可以看出刘光第的为人。◎康广仁遗闻

译康广仁是康有为的亲弟弟。他辩才无碍，每次提出驳议，层层接连、无穷无尽，谭嗣同等人都敬畏佩服他。每当有密封的奏事，康广仁直接送到皇帝御座前，皇帝就同他一起筹划，别人无法知道其中情形。到他遇难时，由广仁善堂收殓，葬在义冢，南海会馆为他立了一块没有文字的碑。联军进入后，才有人在碑上凿刻“南海康广仁之墓”七字。后来靠沈荩的努力，才把他的遗骨送回故乡。沈荩可以说没有辜负死去的朋友。康广仁伏法后，尸体暴露了两天，才由广仁善堂替他盛殓，抬到荒郊安葬。由广仁善堂收殓康广仁，真是命数早有安排。这卷稿子藏在箱子里已经很久，几乎遗失殆尽。如今翻阅一遍，已经失去大半。杨深秀的十多则，康广仁的几则，将根据各家的著作，暂且等候访求后补入。现在把这些材料编次记录下来，供世人参考。◎万福华 万福华，是一位志士。壬寅年，俄国人侵略我国满洲。满清政府作出让步，王之春实际上是主张这样做的人。王之春经过上海时，万福华想杀死他，以此作为汉奸的警戒。于是把王之春诱到大新街金谷香番菜馆，万福华向他开枪，但枪没有打响，王之春躲到桌子下面，万福华被捕。在这以前，俄国人的《事警闻刊》在上海出版，到这时已经改名为《警钟日报》，专门以鼓吹民族主义为宗旨。这是继《苏报》以后唯一的大革命报刊，主持者是陈君佩忍、高君天梅等人。听说万福华被捕后，大家集资聘请律师，同时扬州志士杜君课园、张君丹斧等人在镇江刊行《杨子江报》，当时杜君也为此奔走求援。记者当时十三岁，担任《警钟》的采访和《杨子江》的撰述工作，所以也属于其中一分子。名伶汪君笑侬组织《大舞台报》，也为此奔走。后来法庭辩护无效，万先生竟被囚禁在西牢，判刑十年，到壬子年秋天出狱。这一月十六日，戴君天仇等人在上海新舞台为他举行欢迎会，记者远在汕埠，不能亲自参加这次盛会，实在是一件遗憾的事。先生的才华和见识超过常人，如今出狱而平安无恙，不只是先生个人的福气，实在也是中华的福气。遥祝先生万福，更希望先生能够给福华带来福祉。面对秋风向北遥望，我的精神也随之飞驰。（陈志群稿） ◎周应时 周应时，字哲谋，江苏江阴人。天生聪慧，成长于崇明。留学日本振武学校，后来升入士官学校。毕业回国后，充任亡清督练公所差遣官。一向怀有革命志向，性情谨慎，不轻易把话说出口。有人询问他的政治宗旨，他总是以“服从是军人的天职”回答，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志向。宁军尚未反正以前，周公已经作了许多筹划。攻打南京时，周公跟随徐绍桢立下战功，随即任第九团团长。去年春天升任第五旅旅长。他统率部下很有方法，全军都心悦诚服，是一位良将。记者在金陵认识他，当时常常来往。去年春天记者在上海，周公前来拜访，还带着他的军需长龚彦彬；龚彦彬也是记者的旧友。两人一同游览了几天，姑且慰劳战事的辛苦。秋天，记者到金陵拜访他，畅谈三天后告别。（陈志群稿） ◎秋瑾

译秋瑾字璇卿，又字竞雄，自号鉴湖女侠，浙江山阴人。幼年接受家庭教育，到了成年，广泛通晓经史，能诗能文。每次演说都议论纵横、谈锋生动，有旁若无人的气概。十九岁时同王郎结婚，生有一子一女。自庚子年动乱以后，她投身于凄风苦雨之中，把恢复女权作为自己的责任。各种书籍报章，没有不阅读的。经常召开会议发表演说，听众很多。甲辰年夏天决定到日本留学，典当发钗和手镯，困窘到了极点。她独自前往东瀛，长途跋涉又遇暑热，病得不能起身。到了东京后，又因水土不服，抱病一个多月。病愈后进入女子师范学校。乙巳年春天，她同各位志士组织光复会，作为同盟会的声援力量。丙午年秋天回国居住在上海，在北四川路设立光复会机关部，制造炸弹，创办《女报》，我就是在这时认识她的。这年冬天，秋瑾为母亲的丧事奔回故乡。不久接受明道女学校的聘任，又主持徐锡麟创办的大通学校，并且另行创设体育会，暗中没有一天不筹划光复会的事情。丁未年三月，她到上海来我的学校拜访，当时我也正在上海读书。从此我常到《中国女报》社，同秋瑾商议事情，并会见陈君伯平。陈君伯平前往绍兴后不久，秋瑾也将回绍兴谋划响应。我同朱君仲侯购买军用器械，秋瑾回到绍兴，在大通学校组织暑期体操会，准备起义。恰逢安徽的行动失败，徐锡麟、陈伯平、马宗汉因此牺牲。秋瑾仍然主张迅速进取，每天操练，像面对大敌一样。浙江省的大吏早已听到一些消息。当时我已经返回江阴，秋瑾接连写信来招呼我。我收拾行装，正打算上路，秋瑾被害的噩耗忽然出现在上海的报纸上。此前，绍兴太守贵福得到奸绅袁、胡二人的告密，说秋瑾将要起义。于是六月四日派兵包围大通学堂，杀害了许多学生，逮捕秋瑾而去。多次审问时，秋瑾没有供词，只写下“秋雨秋风愁煞人”一句，贵福竟凭这七个字定案判罪。六月六日破晓，在轩亭杀害秋瑾。相传当时红云遮蔽天空，阴冷的风刺骨，行刑者和旁观者无不战栗，而秋瑾却神色坦然地接受杀戮。秋瑾身首分离，面色却像活着时一样。听到消息的人无不叹息惋惜，舆论大为哗然。国内写哀悼文章的人有几千，吴芝瑛女士替她筹办了安葬。我和她打算创办《神州女报》（出版时改名为《女报》，后来续出五期，并不是今天的《苏州女报》），以接续《中国女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这是因为我曾经创办《新女子世界报》，并且同秋瑾有合办报刊的约定。秋瑾被杀后，还有一桩重要的公案，就是秋瑾墓的历史。起初秋瑾死在轩亭，家族不敢前去认领尸体。乐善堂给她施舍棺材，将遗体暂厝在山上。这年十二月，徐寄尘、吴芝瑛把她葬在西湖。第二年又被当权者挖掘。秋瑾的哥哥被浙江巡抚增韫召去，命他把灵柩带回绍兴。当时夫家在湘中，因害怕惹事不敢来安葬。前年王氏去世，她的儿子才回绍兴领走母亲的灵柩，送到湖南。去年五月初一日，又重新安葬在西湖，送葬的人有几百，这件事由徐寄尘和秋社诸君主持（秋社是因为秋瑾一案而创办的）。另选墓地营造新墓，并在旧址建了一座亭子，题名为“风雨亭”。安葬那天，我也前往参加，并到风雨亭凭吊。（陈志群稿）〔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杜课园 杜君课园是镇江人，原籍太原。年轻时聪明颖悟，性情仍然耿直。对于社会公益事业，他无不当作自己的责任；对于教育尤其热心。二十岁时，他痛恨满清官吏的腐败，仰天饮恨，时常表现出狂放不羁的旧日作风。后来组织《杨子江丛报》，每次下笔，洋洋洒洒动辄千万言，无不切中时弊。因此当权者对他深恶痛绝，而京江学界受到他的益处却很不少。不久因为《丛报》立论过于深刻，不适合中下层社会，于是改组为《杨子江白话报》，一时风行大江南北。他大力提倡女权和女德，当时的社会风气因此发生变化。报中编有《镇江警察现形记》，言辞触犯当权者的忌讳。当时常州、镇江道陶申甲兼办警察，更加怀恨他。癸卯年春天，陶申甲罗织罪名把杜君投入监狱。丹徒县令郭君重光知道杜君的案件是冤案，然而仍然不能违背陶道的意旨，于是判处十年监禁。一方面又优待杜君，所以杜君虽然在狱中，却完全没有受到镣铐拘束的痛苦，还把诗文和书信寄给国内的朋友。而且他在狱中每星期同囚犯演说，囚犯听了，有的流下几行眼泪。他的感化力量竟深到了这样的程度。◎夏书林小传

译火！火！火！儿童啼哭，妇女号泣，灾祸发生在红栏杆桥许姓人家的楼上。这是壬子八月十七日下午一时，夏君正在许姓同住的人家吃午饭。听到警报，立即放下筷子起身，来不及戴头盔、换靴子，便穿着便服，随手夹着一床被子，奋力登上着火的楼房。当时火油灯和火油瓶翻倒，油泼得满桌满地，夏君只知道俯身扑灭火势。不料油点横飞溅出，纱布裤子着了火，火势随即蔓延，两条腿同时陷入火窟。直到救火助手替他撕掉烧着的裤子时，夏君所受的火伤已经非常严重了。急忙送到上海医院求治，左腿还可以下手处理，右腿却已经焦烂，皮肤没有一处完好。不去除腐肉就无法治疗，去除腐肉又疼痛得无法忍受；加上身体虚弱，难以施用麻醉药，因此医生也束手无策。夏君也不愿再接受西医治疗，于是被抬回家中。最终因无计可施，拖到九月二十七日寅时去世。夏君以孱弱的身体，抱持勇毅的志向，陷入如此惨苦的境地；即使用尽字典中所有形容词，也无法描写他的情状。唉！悲哉！他年轻的妻子和两岁的孩子，将来托付给谁呢？夏君既然是为社会而死的，我们社会又怎么忍心不替夏君体恤他的妻子儿女呢？夏君原籍会稽，家境贫寒，很早就成了孤儿。成年时，便在上海县署担任柜书，那时已经是救火会会员。每次听到警报，他无不奋勇前往，曾经因急速奔跑而在途中因失血晕倒。后来因为过度劳累于公益事业而失业，夏君便更加一心经营果育救火社。果育社能够成立并取得显著成绩，原本就是夏君的主要推动力。去年上海光复，夏君作为联合会体育部队员，负责应急和日常防备。劳累到了极点，直到卧病才停止防务。在伤病中，他还常常恳切嘱咐同志，不要因为我因救火而死便产生畏惧，并写下一份遗嘱，作为纪念。他热心公益，生死都不改变，竟到了这样的程度；我们社会上的同胞，究竟要用什么来慰藉死者、策励将来呢？刘道一遗诗一首 大地正兴起因“三字狱”而起的灾祸，只希望我们的道义不至于永远孤立。今天舍身，我又有什么可惜的；救世的大志，如今已经落空。离开故国□□□□□，面对风雨共眠，却误了高梧。海山珍重，原▯翼；不要写信寄给远在天涯的弟弟。这首诗是从一个商人的儿子那里得到的；那孩子还没有成年，写它只是当作游戏。字迹和笔法都□，诗意和气度大体可以看出，其中五个字直到现在也无法辨认。问他，他说父亲是在某个狱徒家中得到的，是前些日子被杀的一个姓刘的排满党人所作。我和锄非只见过一面，正好因事到了湘潭。事情办完回来，惊闻传说中的惨事，几天之间风云突变，竟然成了这样。唉！广大的土地变成了牢狱，听不到人的声音；四海虽然空旷，却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我当时难道只是为道一一个人悲伤吗？大概事变发生以来，已经发展到神禹疆域之外了。能不害怕吗！以前看过某报关于道一的诗，不下数次；这首却还缺着，难道不是一大遗憾吗？反复吟诵四遍，词意凄切悲苦，很像是当时罪名尚未确定时写的作品。即使神州已经廓清，这个人也永远无法再见了。我当时和着他的诗句写道：“我想招回他的魂魄，上天却不允许；只能把悲痛写向空中。如今已经不能再回忆了。至于道一的诗，我认为实在应当加以表彰。”（录自▯病云稿） 孙锡皋行述 堂兄名锡皋，字鸣仙，居住在无锡的石塘湾。他性情沉默，不轻易说话，一开口必定切中要害。生性爱好学习，手不释卷，尤其喜欢读史书，过目不忘。不到弱冠之年，已经博通典籍，通晓时务了。他的著作多有可观之处，乡里的贤士大夫都器重他。长大以后，在南菁书院求学，后来进入南洋公学，二十二岁时担任东林学堂教授。他热心教育，对师生弟子的亲爱如同家人父子。后来又兼任师范、竞志、翼中等校的教科，前年担任竣实校长。他整顿校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尤其受到同辈敬仰。他一向富有共和思想，不屑于斤斤计较功名利禄。科举废除时，前清还想用优拔出身来笼络人才，堂兄却独自不为所动。有人劝他，他便叹息说：“我平生的志向不在这里。”他痛心于时政的过失，常常想亲手杀掉祸害百姓的贼人。只是因为上有慈母，兄弟又少，加之家中没有固定产业，全靠薪水奉养母亲，不敢轻易以身试险，以免连累老母和在上海光复中的堂兄。于是他和各位志士秘密谋划响应，奔走筹办，不辞辛苦。事情成功后，大家推举贤能任职，他自己却退身而出，仍回到竣实学校办事。他存心公正到了这样的程度，然而自己积劳成疾，不到几个月便突然去世了。年仅三十二岁，听到消息的人无不为他悲伤。现谨略述其生平梗概，用来告知采风者。（孙秉铨谨白） 奠祭精忠柏记 《阳湖程清稿》记载：柏树在浙江按察使狱公廨的右边、土地庙前，那里是宋代大理寺狱和风波亭的故址。相传岳忠武遇害时，柏树当天就死了，数百年来树干仍直立不倒。按周尺计算，树高二十尺有余，树围四尺有余，人们因为岳忠武的缘故为它题名“精忠”。咸丰庚辛年间，杭州城再次陷落，柏树毁于兵火。柏树断成九段，存放在众安桥忠武庙中。海外有人珍爱它的古意，得到其中一段带回给我；可惜时间久了，恐怕终将全部失去。想到忠武公实葬在栖霞山麓，面向湖水，背靠山岭，高大的祠庙巍然耸立，前来瞻拜并表达虔诚的人一年四季不断。假如把那八段柏木移到宽广的庭院中，用铁栏围起来，卓然成为天地间的精灵，也可以激励人心，使忠贞精神永不消亡。交涉使王丰镐、杭嘉湖道张鸿顺都认为这件事很好，于是捐集钱财，召集工匠，由我负责督办。过了一个月，按原定形式告成；另外编纂湖山遗迹及有关忠武公的书，以▯氏天下。过去有关图画和诗咏共有四篇，石刻与柏木一同运来。于是撮取其大意如下，并作方辞：这是宋代忠臣的遗物，极其珍贵；树木历经七百年化为石头。两位先生弘扬忠烈风采，实在美善。把它移来安置在这座山上，镇护碧湖；凡具有人性的人，都应以这株柏树为法式。岳忠武王精忠柏歌（赵熙）

译程侯珍重保护这株精忠柏，此柏根盘踞在浙江按察使署。它确实位于风波亭故址，大宋江山曾染上一刀之血。岳忠武一死，柏树也随即死去；柏死却不是普通的死亡，这件事奇异至极。树高二十尺，树围四尺，化为石质，敲击起来像铁一样。如今人们看见柏树，就如同看见忠武；咸丰年间，柏树被砍断成九节。贼人用兵火砍烧它，它的树身可以粉碎，忠烈精神却不能消灭。海外有谁斜视其中一段，便脱帽推开苔藓覆盖的门扉，向忠烈致敬。它仿佛亲手牵引蛟龙走出亚洲，气魄带着中华大地内心的热力。程侯抚摸柏树，仰天呼唤；岳坟就在附近的栖霞穴。把它移到庙中成为法物，四周用铁栏围起，并建立碑碣。除了二三人之外，众人都不知道；程侯完成了这件功业，足以激励豪杰。自古以来，最大的悲哀莫过于人心死亡；中原惨痛，危急而愤裂。柏树存在于天地之间，本来就不会朽坏；忠武的英灵正在等待后来的贤哲。作歌附在柏木上献给程侯，并不是为了粉饰湖山和两浙的风景。伯葭观观移精忠柏断块于湖上岳忠武庙（汤寿潜） 精忠柏比铁还坚，比铁更长寿；人若不忠，遗臭万年。（墓前四尊铁像，游人争相在其上小便。）遗臭还是流芳，全在自己；人还不如树木，又将责骂谁呢？风波亭里的风波险恶，这株柏树生来便盘曲交错。忠武死去七百年，柏树虽死，死而不亡的魂魄有所寄托。金田匪徒太不明事理，在咸丰末年把它砍成九段。兵火烧毁柏木，却烧不掉它的内心；焚烧之后仍然带着刚正严峻的气概。海外客人得到其中一段就已经足够，人间竟有这样不会灰灭的木头。不坏之物真能炼成百炼钢，谁来怜惜这一片片忠臣的遗骨？它被放在偏僻之地，知晓的人很少；程侯一见便惊叹为至宝。志同道合而共同保护它的没有几人（指张观察、王交涉），它历经劫难而重新焕发生机，仿佛幸草复生。把它迁到湖边，使万众都能快意观看；南枝仿佛带着神灵之风，肃然有威。看见柏树，就如同看见大小眼将军的鲜血，曾经化成碧玉。听到苌叔的故事，不禁叹息其遭遇构▯。屈辱朝廷使其势力缩小，秦桧的尸体分裂，连雷霆也为之震怒。从古以来英雄蒙受冤屈的很多，树尚且如此，人又怎能不至老呢？又（徐定超） 三纲不能维持，四维也松弛了，最可悲的莫过于人心死亡。柏啊，柏啊，你为什么死了？（第一解）我听说“三字狱”形成时，柏树本来没有知觉，却好像有知觉一样。既然与忠义一同死亡，又还有什么可疑的呢？（第二解）虽然柏树死了，但本性没有消灭；鬼神守护着它凝结的贞节之心，经历七百年仍坚硬如铁。（第三解）程侯的爱好与世俗不同，他不看重奇异的物品，却珍爱枯枝，就像珍视夏鼎和商彝一样。（第四解）我来观看柏木断块，并不是来观礼，而是凛然感受到正气照耀青史。唉！一株树尚且如此。（第五解） 又 上天生成大材，本应承担大用；是什么人亲手毁坏真正的栋梁？人自己毁坏它，它却自行保全，经历七百年直到南宋。我听说鄂王临刑时，庭院中的柏树像僵尸一样死去。用树木为人殉死，古来未曾有过；这样的传闻，恐怕未免过于痴妄。其实其中的至理不可测，读书论世贵在有自己的心得。草名指佞，是过去流传的说法；木头称为精忠，又有什么值得疑惑的呢？事情或许有传闻和疑点，道理却是真实的，竟然确实有不二的木神。我凋零得像深秋的树木，但不坏之身终将成为百炼之躯。现在才知道这株树坚硬而且多节，贞正坚固，能够抵御亿万劫难。愿意随着忠骨长埋地下，羞于看见奸佞之人白白铸成铁像。树尚且如此，世间很少听闻；年年饮酒祭祀，仿佛在嘲弄它。无数蜉蝣般的小人不能撼动它，狐犬般的群小却突然成群而来。愚蠢的金田小丑，随手砍伐，把它断成九段。树皮经霜、树干经雨，年老反而更加坚硬；坚贞之石和吉祥之金同样不朽。程侯看见它高兴得几乎发狂，又得到志同道合者，想要珍藏它。筑台安置，四周环绕回栏；这样正直的精神，正可与天地同久长。你难道没看见诸葛祠中有老柏，杜甫作诗时已经十分珍惜它吗？须知这株柏树是千秋正气的聚集，并不是供湖山游览观赏的装饰。词苑撷华 赵烈士百先的遗诗，世人争相珍藏。现再抄录如下，读上一百遍也不会厌倦。《赠吴樾》说：淮南自古以来多有英杰，山水到如今还保有灵气。相见时尘世胸襟顿觉洒脱，晚风吹雨，太行山一片青翠。两眼带着不屑，纵观天下；偶然遇到知音，便放声高歌。借杯中酒抒发豪气，笑声中却常常带着哭声。一腔热血化为千行泪，慷慨淋漓地向我倾诉。大好的头颅也愿拼死一掷，在太空中追逐国民之魂。临别握手，不要叹息；短暂的小别，仿佛相隔千年也只是一刹那。再次相见时，劫难后的世界不知会在何处；茫茫血海中，怒涛翻起如花。《登越王台》说：战国七雄相互兼并，实在没有意义；刘邦、项羽争斗，也只是彼此残杀。坚定地向南方开拓疆域，能够以文化使夷蛮臣服。您真是精神矍铄，威名古老；我却仍漂泊不定，连自己的姓氏都感到惭愧。今天登楼向北远望，中原的妖氛正弥漫无边。《己酉初度寄友》说：百年已经过去四分之一，事业前途茫茫，尚不可知。幸好头颅还在自己肩上，姑且以肝胆和您相约。想要保全天职，难道还怕辛苦；梦想人权，也未免太过痴心。再用十年时间为天下做事，如果能够回来，便当卧在大江之滨。汪精卫、景大招、徐汉援、田梓琴等人跟随孙中山先生前往湖北，在船上联句。赠孙先生诗说：十年来跟随您挽救鲁阳之戈，几经翻江倒海，洗涤银河。（陈）祖逖击楫渡江的誓言最终一定会实现，杜甫忧时伤乱的眼泪至今仍多。（汪）幸而我们能在艰难危急中挽回世局，且凭忠信渡过风波。（景）江流浩瀚，春色如海；愿把这一切交给众生共同享受太平和气。（田） 市隐名流 嘉兴的周▯谷▯，是一个经商而又读书的人。适逢时局动乱，他放弃了科举学业，租下店铺卖米。有人把旧家族遗留下来的书籍搜集起来拿到市场上出售，他买下一船，每天在店中交易。筐、莒、斗、斛以及秤等计量器具堆满店铺。他在糠▯乞中读书，平日侍奉母亲非常恭谨，每顿饭必定备有酒肉，即使家境贫困也从不缺少。有人生活困乏，他便拿出店中的钱和米救济他们。有个叫戴丙的人要把女儿卖给富贵人家，准备让她嫁给▯仆，周氏怜悯他的急难，出钱赎回女孩，再替她出嫁。又有采石人估计装载了八百斛米，得到价值千金的钱，存放在周氏的笥中，估独自前往硖石。途中去世，周氏准备棺材替他收殓，并亲笔写信把他的儿子叫来，把笥中的财物全部还给他。当时人们多称赞这件事。周氏能写诗，著有《采山堂集》，我记得其中有几句说：“像个读书人，却没有进学校；像个农民，却曾经读过书。像个工匠，却不从事操作；像个商人，却不奔波趋奉。立言颇为突兀，处理事情却还粗疏。饥寒也不太顾惜，只管吟诗作乐。”读这首诗，便可以想见他的生平。由此可知，在风云变幻的时代，民间确实不缺人才。我哭着说：市井之中竟有这样的奇异人物，我实在少见，令人仰慕不已。黄花岗七十二人墓碣（录自辛亥虑庐）

译我写这篇文章，是在五月间。大概是怜悯殉义者的默默无闻，感叹他们的英名将永远湮没，所以把他们表彰出来，姑且寄托我的胸怀。没过几个月，大汉便在武昌起义，四方响应，恢复了我们的旧邦。黄花岗下的英魂，或许也可以得到安慰了。十月初一日，虑庐又记。黄帝纪元四千六百零九年，辛亥年夏四月，革命军在广州起事，势力孤单而失败，七十二人舍身赴义而死。唉，真是壮烈！我们的黄帝子孙处在异族朝廷统治之下，厚着脸皮屈服，为牛为马，在二百一十六年多的时间里沉沦昏暗，耻辱没有得到洗雪。唉，那些被荣利熏心的人全不顾民族仇恨，公开宣扬变更政体，成为满人的屏障，助桀为虐。路矿权利和民生血脉，被这个夺取、被那个争抢；还把太阿之剑假借给晰种，准备演出瓜分中国的惨剧。有志之士鉴于汉族被夷族统治、神州陆沉，大好河山全都沾染腥膻，因此逃到海外，散尽资财，结交义士，像云聚、风从一样彼此响应，声势日益壮大。他们从数千里外乘风破浪而来，聚集在香港，进攻广州；先后乘船驶入珠江的人络绎不绝。他们处置周密，等待时机行动。三月某日，清朝广州将军孚琦被志士温生才开枪击毙。满奴撞击奔窜，呼号不止，惊魂失魄。四月初一，起义爆发了。督署被焚烧，清朝两广总督张鸣岐听到惊报后逃走。弹雨硝烟之中，鲜血飞溅，尸肉相接。起义者只有一百多人，却转战不懈。正值海上大雾，弥漫得什么也看不见。香港航道受阻，援军无法到来，形势实在不能支撑。清军到达后，起义军全军覆没，能够幸免的少之又少。想要再次起事，已经不是时候了。被满清官吏捕获的志士，没有一个肯稍稍屈服，凛然不可侵犯。临刑之时，他们慷慨从容，痛骂贪赃的胡虏，声音震动屋梁，使清吏都为之胆寒。事情结束后，收殓遗体得到七十二具，分别埋葬在黄花岗下。我曾独自认为，商汤、周武王凭借一代人的革命，天下都归于仁政，为什么到了后世反而很少再见到这样的事？何况如今又是异族统治中原，衣冠制度颠倒，使神州沦落在犬羊之族手中。汉、魏以来，有五胡乱华；唐朝末年，有沙陀肆虐。宋朝兴起后，内部治理已经和睦，外患却最为严重，最终亡于胡元。明太祖以平民身份，扫清中原，向北驱逐亡元，功绩不在大禹之下。可是过了三百多年，那些游牧于白山黑水之间、带着腥膻气息的犬羊之族，又放纵跋扈咆哮的野心，进入中原，残害我们的百姓。上天为什么如此不仁，使我们的黄帝子孙陷入这样的绝境？看看西方各国，如法兰西、美利坚，志士纷纷起身，以流血争取自由。他们浩然之气充塞天地，足以震惊天地、感动鬼神，我没有一次不心向往之。那种风气向东方传来，我神州才开始稍稍有所震动；有的传播在歌咏中，有的见于著作中，有的仰慕荆轲、聂政那样的人。除掉一两个民贼独夫，一百多人便拿起长矛起身奋战，激昂振奋，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把一切都看作只在这一战中决定。多么壮烈啊，多么壮烈啊！虽然这次功业没有完成，但一定会有后来者起来继承。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又怎么知道将来不会有像商汤、周武王那样吊慰百姓、讨伐罪人，把人民从水火中救出、安置到安乐之地的人呢？将来胡人的气焰被扫荡，天下清肃，我们恢复衣冠，享受太平；那么这些英灵也会有所护佑。于是系上铭文：苍天不肯怜悯，禹域就这样灭亡。山川失去秩序，衣冠沦为犬羊。二百多年间，人民遭受洪水和杨梅疮般的灾难。读《易经》读到“复”卦，我族或许将重新发光。七十二人，首先揭竿而起。功业功亏一篑，却因天命而丧失。碧血如苌弘之血，洒在黄花岗上。伟大的壮士啊，舍生而成就仁德。气吞山河，叱咤鬼神。万里洪涛之中，唯愿伸张仇恨。博浪的张子房，易水的荆卿；究竟是命运还是时势，使我们炎黄子孙遭受厄运？悲恨哽咽于南海，眼泪洒遍西江。只要有一块土地可以安葬，便让日月与之争辉。把铭文刻在石上，千秋万代加以表扬。国庆日游苏记（天牧）

译今天是什么日子？不正是阳历十月十日、中华民国诞生的第周年纪念日吗？不也是正式大总统就任的日子吗？回想辛亥年的今天，霹雳一声，白旗高举，海内纷纷响应。各位志士豪杰，凭着精卫填海般的毅力，施展愚公移山般的手段，彼此激励、冲撞、磨炼、奋进。雷霆不能使他们惊惧，水火不能侵入他们，霜雪不能摧残他们，金石不能伤害他们；他们坚苦卓绝，百折不回，终于演成了这场震天动地的奇剧。不久，清廷覆灭，民国建立。至于人心方面的革命，如果不是首义的诸位人士冒着飞箭、冲过刀刃，挥洒血汗，殉义的先烈捐躯报国、抛掷头颅，又怎能有脱离专制的一天？这个有数千年历史的老大帝国，一跃而进入世界共和国之林，可以同法、美并驾齐驱。想来诸位先烈在天之灵，看见今天五色国旗迎风飘扬、绚丽映照长空，也一定会在九京含笑了。虽然如此，这次纪念的意义是多么重大啊！我私下想，去年的今天同样是国庆，同样举行纪念活动，但情形略有不同：临时政府处境艰危而尚未安定；列强的承认犹豫不决，尚未确定；起初是政党之间发生纷争，后来很快酿成了南方的战乱。正是在那个时候，国势危急得像一摞摞得很高的蛋，人民对国家覆亡充满警惕和忧惧，谁又能料到会有今天呢？既然如此，今年的今天与去年的今天相比，当然更加令人愉快。况且又适逢正式总统就任的时期。我们的人民本应怎样欢声庆祝，可实际反而远远不如去年，尤其以苏州奉行消极主义最为突出。唉！我真想无话可说。此前，中央政府特地颁布命令，规定这一天为国庆纪念日。恰逢正式总统就任，各界一律放假庆祝。我们学校也依照惯例放假三天，并于九日举行灯会，环游静安寺东北一带。参加的人有四百多人，精神焕发，欢声如雷。灯光曲折蜿蜒，鞭炮声震动天空，声音传到数里之外。我也亲自参加了这场盛会。走出学校后，看见街上的孩子们兴奋地跳跃，高声喊道：“今天是国庆。”他们鼓掌如雷，我同他们相视而笑。沿途所经过的街市，只见五色旗飘扬，国庆灯笼高悬。但因为这些地方属于西人租界范围之内，我不想游览，于是搭乘快车前往苏州，去看看内地的庆祝情形。汽笛一声，车轮辘辘作响，原来已经向前开行了。沿途风景格外优美。南翔是嘉定的大镇，远远望去，店铺房屋鳞次栉比、连成一片，是从沪江一带来到这里的富庶乡镇。接着经过▯昆山，我倚着车窗远望，看见车站上的五色国旗在正午阳光下随风飘扬，觉得格外光彩夺目。田野间桑麻遍布，田畦田埂像棋盘一样密布；此时正值霜稻成熟收获，看来西成之年大有希望。丰收年景富足兴盛，乡野老人吃饱了肚子悠闲游走，这难道不是民国的新气象吗？转眼到了苏州车站，已经是两点半。我租车到阊门，进城回到家中，暂且歇息，洗去旅途尘劳。五点钟步行到观前，一路景象冷落，竟与去年大不相同；各家商店只是悬挂国旗，敷衍了事而已。我们苏州以富庶之乡著称，而且这次沪宁之间发生兵祸，苏州并没有遭受多么巨大的劫难。唉！我忍不住要为苏州商界哭泣。我到观前，在怡怡轩会见金舒彭，据他说，今晚有举行提灯会的活动。我当时还以为教育界诸位先生仍然保留着庆祝之心。到了晚上，却看见兴高采烈、欢声如雷的提灯游行，反而是西人教会创办的东吴大学和桃坞中学；至于地方上创办的各学校，全都默不作声。记者起初以为苏州学校大小几十所，一定会鱼贯而来。等到已是子夜，观看的人渐渐散尽。记者于是向省立某校的学生询问，才知道今年举行提灯庆贺的，只有这两所学校而已。记者不禁为苏州教育界连叹三声。更有甚者，县公署起初毫无举动，直到听说东吴学校将要前来庆祝，才急忙雇人扎制松柏，姑且加以点缀。政界如此，其他方面也就可想而知了。记者受到这番非同寻常的触动后，更加心绪不宁。于是第二天游览范坟，借此排遣胸中的郁闷。租马出城，径直向范坟走去。听说范坟在支硎山的背后，也就是天平山。自从宋代范文正公把衣冠葬在这里，乡人仰慕他的高尚节义，这个传说一直流传到今天。都说范坟是“地因人而流传”，确实是有道理的。沿着塘岸一直走到山脚，两面环水，清幽绝佳。下马后就步行上山，经过童子门，范坟已经望得见了。又走了几步到达殿中，只见殿内灰尘积封，寂静无人，只有松风、梧叶的声音。此时双腿已经疲倦，想找个地方休息，恰好里面有几间小屋；有一个靠游人茶资获利的和尚，于是我们一同走上前去，临窗小憩。后来拜访赐山旧庐，才见到所谓的范坟。古树森森，直插云天、扎根大地，那劲直英爽的气势，仿佛正是范公的威灵凭依其间。我肃然致敬，低头徘徊了很久，不能离去。忽然听到脚步橐橐作响，歌声悠扬，来往游人络绎不绝。又从左边登上天平路，看见古木苍翠，崖石森然排列。崖上的题刻铭文很多，其中有四个大字：“万笏朝天”。半山亭恰好露出一角。再往上走就是钵盂泉，房屋幽雅，陈设洁净，凉风徐徐吹拂，颇觉别有洞天。游赏完毕后登楼，靠窗而坐。向南望是灵岩山，那里是吴王馆、娃宫的旧址；向东则是虎丘山，时隐时现，若远若近，仿佛那里藏着隐居的君子。向西望是楞伽山，吴王郊台仍有遗迹保存。向北望是寒山寺，格外雄壮。俯视下方，亭台林屋、崖石山泉，都在举手指顾之间。其中最有特色的，是“吴中第一水”，又称白云泉。泉水从山中转出，曲曲折折地流下，水声潺潺，清澈得可以照见人影，确实可爱。忽然太阳将要坠落，只剩一线天光；七子山的各处名胜，都来不及游览了。于是返回阊门，到观前与《苏州日报》主笔吴君、彭君等人在怡怡轩买醉。

译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照热窗户。我赶紧披衣起床，和朋友到北街的拙政园去看。这就是前清满人仝乡的公寓。园中花木、假山、亭台、楼榭，雕刻精细，装饰华丽，是郡中各园之冠。想当年，他们搜取我民脂民膏供自己挥霍，甚至在禁止汉人进入的情况下，只允许满人到里面游览。谁知没过多久，园产就归了公有，全部开辟成供人游玩的公园。那些不许华人进入的地方，也可以这样看待。我和同伴在烟波画船中饮茶后，又与彭、舒二位先生一同到惠荫花园参观阅报社，记者不禁感慨万千。我们苏州自从开放植园后，一些私家园林，如半园、鹤园、遂园等，接连借“阅报社”的名义牟利。把私家园林改作阅报社，本来是文明的引导；谁能想到所谓文明之地，竟成了藏污纳垢的秘密聚会场所。无数怨女痴男纷纷显露出各种光怪陆离的面目，伤风败俗，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再加上淫词、弹唱、影戏横陈，使男女私通之类的事更容易找到媒介。某园竟然还想大放烟火，负有地方责任的人不是不知道禁令，反而加以包庇。难道这是慈航普渡，竟要让怨女痴男全都大欢喜吗？我不愿久留其中，于是出园在桃坞会见董子，一同到怡怡轩买醉后回去。第二天假期结束，便雇马到车站，搭乘九点半的车返回上海。回到学校后，因而特意把这件事记下来。◎鬼诉 月色冷清地照着台阶，霜气使庭院石阶寒冷，青枫瑟瑟作响，黄草一片萋萋。这是某都城的城隍庙。登上它的台阶，只见屋宇倾斜残破，屋脊椽梁崩塌颓败。常住的僧侣全都像鸟兽一样逃散了。只有灶房烟囱还冒出缕缕炊烟，说明那个老道人还留在这里没有离去。正如白头宫女闲坐着谈说唐玄宗一样，老道人于是哽咽着对我说：“我没有家室，受雇住在这座庙里，算起来已经有半辈子了。民国成立后，这里经历了一场浩劫。如今枪炮声震耳欲聋，几乎使我没有一间屋子可以遮蔽，什物也都被抢空，只剩下一床被子。我只好铺草作褥，蜷伏在神殿后面。只盼神灵保佑，让我免于冻饿而死。幸好凶恶的火焰渐渐消退，邪恶的气势稍稍减弱，我才得以保全这副残躯，也算幸运了。”我听了这番话，也为他不断抽泣。老道人又继续说道：“我每夜孤零零地住在这里，四周寂静无人，几乎很少听到脚步声。到了三更时分，只听见鬼声啾啾、虫声唧唧，更觉得难以忍受。不过我也已经习惯了。前些日子的一夜，我却看见了一件奇事。”说到这里，他两次欲言又止，才又说道：“那天我正兴致浓厚地酣睡，忽然听见一种十分凄厉的声音。我惊醒后，便听到哀号声、铁锁声、拍案声、诘问声，嘈杂纷乱，各不相同。我心惊肉跳，浑身发抖，后来只好缩着身子，把被子的一角裹在身上偷看；只见烛火辉煌，照得如同白昼。大殿上正中坐着一位王者，冠带高耸庄严，气势凶猛。旁边侍立着三四个判官，以及牛首、阿旁等鬼，个个手持利刃、钴叉，分成两行站立。油灶、火铛森然地排列在台阶下面。庭院中万鬼聚集着抬头仰望，大多穿着军服。有的折断了手臂，有的缺了一只脚，有的腹部被洞穿、胸膛被刺破，有的肢体零碎、身体破碎，全都一起呼喊冤屈。“王者审问他们的供词，他们便异口同声地回答：‘我们这些人战死疆场，本来属于分内之事。然而当时并没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是那些党魁用自由、民权等词语极力鼓吹煽动。起事时，人人兴高采烈；等到大势已去，却又各自远走高飞，逍遥法外。你们一时糊涂，于是遭受了这种冤屈。还请大帝把各党魁，如孙文、黄兴、陈其美、何海鸣等，拘捕到案，依法问罪。’当时有个判官握着一管笔，沙沙地把这些话记下。王者一挥手，群鬼全都退避到左边廊下。随即又有一群鬼俯伏着走上前来。他们的装束与前一群略为相似，但身躯高大，形状姿态更加蛮野。挤到台阶下后，便嘈杂地说：‘我们并不是久经训练的士兵，主将却把未经训练的百姓驱赶到枪林弹雨之中。于是先在北方遭到一次挫败，又在南方叛离，轻率进攻太平门而覆败，死了数千人。主将真是冤害我们，竟以我们尸骨堆高来抬升自己的位置。’说完，王者又挥了挥手，群鬼便纷纷聚集到右边廊下。接着又有鬼使押着一群鬼上前，他们全都扶老携幼，呼母喊妻，哭哭啼啼，凄凄切切。有的被砍掉了头，有的折断了脚跟，有的腹部胀得像鼓，有的舌头伸出一尺多；他们全都伏地禀告说：‘我们是无辜的善良百姓。他说要为你们创造幸福，这个人说要为你们除掉害虫；归根到底，粮食也好，军饷也好，全都是从我们百姓身上取得的。围困也好，屠杀也好，全都是施加在我们百姓身上的。我们看见子弹就惊心，听到枪炮就魂不附体。从安居乐业，突然变成转徙流离；再变成无依无靠的孤魂残鬼。最惨的是三军破宁之后，细软先被抢空，粗笨物件接着也被搬走；老人和孩子没有一个被留下，甚至侮辱妇女。看见形势的人跳井上吊，迟疑逃避的人失节丧命。陷入九幽之下，再也难以升入西方净土。苦啊，苦啊！’他们一边申诉一边哭泣，号啕不止。王者大怒说：‘士兵有冤屈，还可以说得过去；百姓有什么罪过，竟遭受这样的浩劫？这实在是中外都没有过的惨剧、古今仅有的暴虐行为。听说阳世已经改行共和，原来反而还不如从前。’随即传令牛头马面，把阳世的恶魔，如张勋、黄兴等一干人，勾取到案。刚发下拘魂签，忽然左边一位判官启奏说：‘这些冤鬼固然可怜，但查考生死簿，他们也是因为天禄已经倾覆，大命已经断绝。张勋、黄兴这些人虽然罪深恶极，但他们的寿限还没有到，恐怕不应立即勾取。不如等他们自己投来，再把他们投入刀山、油锅，剥去他们的皮，抽出他们的筋，然后送入轮回，投进畜生道，以发泄这些众生的愤怒。’王者听后点头说是。于是命鬼使暂时把众鬼押往枉死城候审。群鬼纷纷散去。忽然听见鸡喔喔啼叫，一转眼间，无论王者、判官还是鬼使，都已经不再看见了。抬头远望，只见太白星孤独地明亮在天边，东方已经破晓。因而想到幽明之间的因果报应，佛教的说法果然没有欺骗我。接着又想到这里的景象，已经屋无完屋，路断炊烟，本来就不可以在这里住上一天；如今又亲眼看见了这件怪事，心头如鹿乱撞，更加不能久留了。”老道人说完，我只觉得满院的凄凉野草迎风发出淅淅沥沥的声音，仿佛有鬼物附着其上，便顿时黯然地沿着台阶走了出去。（《录蕉心稿》） 评语说：去年夏天秣陵遭遇浩劫，仁人无不痛心。蕉心先生用生花妙笔，写出鬼魂的冤屈；借这个题目发挥，姑且抒发心中的牢骚，大概也属于刘向、晓岚一类的人物吧。

译◎顾宪成君发明中国新字记 一九一一年，义国都郎举办万国博览大会，我国工商学各界运往参赛的产品很多。在教育品陈列中，有一种文字作品格外显出奇异的光彩，是顾宪成先生发明的八卦形中国新字。揭晓之日，它跻身优等，竟获得先进国志荣的特别奖。各国审查员都称赞这是促进中国政治、教育进步的利器，驻义吴使也题写了“会看通行四海何止伟业千秋”的奖词。多么伟大啊！顾先生字晓舟，是江苏华亭县人，是上海商学界的知名人士，也是当代有志之人。我与他是同乡，又是幼年朋友，对他的情况尤其熟悉。自戊戌变法以来，他所遭遇的刺激很多，于是毅然谋求改良文字，把普及教育、帮助教育作为自己的责任。他想到，教育不良，实际上是文字复杂而没有统一系统这一大病根造成的。于是进一步研究各国文字多年，审察字母的精义，考究音韵的源流；对于切音一途，忽然彻底领悟，竟然发明了世界上尚未发明的玄妙音法。于是着手革新，清除旧有弊病，功劳十分巨大。中国文字的起点，本来是简单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九百十一年〕 心中所画与口中所发的声音，起初并没有区别。篆书、隶书、楷书、草书随着时代变迁。《说文》虽然精确，却偏重字义而略于字音。有人说，自从西域字母传入中国以后，四声七音于是完备，却不知道历代文人喜欢自作古法，舍本逐末，所以论述韵律的书越来越多，而字音也越来越混杂；混杂了，就不可能没有异同。标准一旦丧失，依据便实在难以确定，实在使后来的学习者望洋兴叹。难怪江浙邻近各省，彼此宛如异国；福建、广东口音相近，竟也如同陌路。至于字义的繁杂艰深，又比音韵学更难；一个字的奇异之处，考究起来往往需要耗费数日；一个意义的幽深奥秘，研究起来有时要经历多年。想要完成这项公共事业，一举探究到最深奥处，不花十几年不能成功。用少年十多年宝贵的光阴，仅仅能够通晓文字之道。其他各门学科的学理本来就是无穷无尽，又要花多少年的时间，才能有所成就呢？唉！人的一生能有多少年？等到文字通顺、学理贯通，少壮时期的光阴已经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是垂暮之年的年华和衰颓的身体，哪里还足以治理繁杂事务、担当艰巨任务呢？我国旧文字的弊害既然如此，新文字的发明难道还可以拖延吗？于是顾君竭尽精力，深入思考，援引古事来证明今理，凭借自己发明的新字，出现在罗马古国都郎赛会的会场上，并获得志荣所设的特别奖。至于他创造的文字，大概有三种奇异之处和六项好处，谨向当世学者说明。什么是三奇？字母取法于伏羲八卦的形状，变化成为罗马横写的字体；学问贯通中外，意义汇合古今，这是第一奇。发明世界上尚未发明的玄妙声音，所以字母只造一十三个，用来拼切中国字音，可以包括中国所有的字音，也可以包括世界所有的字音，从而补足柴门哈甫世界语的缺失，这是第二奇。字母分为阴、阳两种形体，串联文字时可以产生无穷变化。串成的字，形体和声音兼备。（假如汉文中有一百多个字同属一个读音，新字也可以把一个读音的字变成一百多种形式。）仍然做到一字一音、一音一义，完全不失汉文造字的精义，这是第三奇。什么是六利？形声兼备，可以保存汉文的国粹，这是第一项好处；拼切适当，可以证明世界各国字音同源，并且沟通各国，这是第二项好处；读音统一，可以统一国语，这是第三项好处；字体横写，可以贯彻大同思想，这是第四项好处；熟悉拼法后，不用老师也能自己阅读，这是第五项好处；看到字形就能产生意义，可以自己领悟文法，这是第六项好处。拼写还可以推论我国自古以来的演变流传，并追溯源头到伏羲八卦，真是奇上加奇。像顾君这样的人，是中国的奇士，也是罗马的可敬朋友。他为后来的学子造福，难道会有尽头吗？据北京教育部的情况，去年曾召开读音统一大会，研究使字音划一。由于没有合适的音标可供注音，暂时用世界发音符号来代替。顾君发明的新字如果问世，用来作为注字音标，最为合适。因为这样既可以收到统一读音的效果，又可以实现改变象形文字的作用，将来或许能够新陈代谢，脱胎成为汉文。这是一举两得，确实是盛事。（家修又记） ◎《吴淞光复军纪略》

译满清专制统治我中华二百六十多年，它对我族所采取的种种措施，没有一项不是制造革命的原料。但我族人民的心理，大多墨守古人关于君臣大义的表面说法，却没有领会话外的微妙含义。所以即使每天面对幽、厉、桀、纣那样的行为，也只是叹息、痛恨，彼此隐忍而无可奈何。其中有一两个杰出人士，暗中取法商汤、周武王的故事，想要有所作为，却又缺乏宣传鼓动的能力，不能使人把权利和公理灌输到一般社会中去，因此想求得同志十分困难。事情突然发生时，往往一败就不能再振作起来。到了洪、杨起事，势力逐渐盛大，却不久便衰落了。难道满人的能力足以震慑并压制有为之士吗？大概是由于文明程度不够，不惜同胞相互残杀的缘故。评论者对此感到遗憾。我们党的领袖鉴于先哲失败的教训，痛恨虐政日益严重；又接受欧美新潮的影响，数十年奔走呼号，志气和情谊彼此感通，人心于是发生了变化。于是把过去不能达到目的的原因全部改掉，一一另定方针。时机一到，归附的人日益增多，于是人人都具备了国民的资格；又能够各按自己所处的地位和所具备的才能，独自实行自己的主张，彼此没有商议却恰好相合。到了武昌发动一次起义，形势便如决开江河，浩大奔涌，无人能够抵挡。不到几个月，共和国的旗帜就遍布我大陆各地。自古以来政体更替，从来没有像这样声势盛大的。今后我知道，大汉编纂历史时，一定会搜集各方面光复的事迹，大力彰显宣扬，以昭示天下后世。吴淞这一部分虽然很小，实际上却是长江与大海出入的咽喉，本来就是东南的重要堡垒。而且它在武力征讨和经营方面所发挥的作用尤其多，只是还有许多事迹被遗漏而未加记述。我恐怕因此受到责备，于是撰写《吴淞光复军纪略》。自武昌起义以来，声势震动中外。然而从八月十九日到九月十三日，敌兵从四面聚集，形势十分危急。我党的志士虽然知道鄂军的胜负关系到大事的成败，但大多徘徊观望，不敢先行发动来响应湖北；湖北的形势日益孤立，吴淞的各位同志对此深为忧虑。大家纷纷提出建议，认为淞沪必须同时发动。上海是各国关注的中心，吴淞是江海的屏障，如果不能联成一气，声势就不雄壮；而东南各省也没有立即肯响应。谋划确定后，事情便得以发动。于是宝山、太仓、常熟、昭文、江阴各州县不到一个早晨就相继收复。苏狼福三镇的水陆各军，也都隶属于吴淞光复军的军旗之下。随后，江苏省会所在地也一致归附，各省接踵而来，大事于是成功。这虽然是由于各位同志谋划周密、防守严密，但也由于吴淞所处的地点确实具有居高临下、控制全局的形势，所以能够号召天下，取得这项崇高的功业；它所关系的事情，难道不重大吗？吴淞军政分府成立时，大家推举湘乡黄汉湘为总司令，朱廷燎为总参谋，华亭杨承溥为民政总长。这三个人，都是能够识时务、通权变的奇杰。一时之间，所有号令都出自他们之口。起初杨承溥任警务区长，黄汉湘任巡官，朱廷燎统领江海盐捕师船。三人恰好驻在这里，等到武汉的潮流震动了他们，心意跃跃欲动，但都持重谨慎，不敢首先行动。湘人李燮和，是革命家中的领袖。他怀抱革命目的，游历海外，以中学教华侨。正好借此机会传播自己的思想种子，使其随风播散。等他审察形势，认为时机已经成熟，便把冒险实行看作必要。广州督署之役中，他和黄兴仅仅保住了性命。于是隐藏行踪到达上海。上海本来有很多党人，与李燮和都相互通气；黄汉湘所敬畏的人，正是他们。到这时，李燮和便由黄汉湘把联络线引入沪军警界中的湘人陈汉钦，再与吴淞军警界的杨承溥、朱廷燎以及要塞统领姜文周取得联系，因此各机关能够互相响应，一发动便轰然成功。然而吴淞方面的发展较为困难，因为吴淞周围数里之内，水陆要塞和巡防部队密集林立；只要有一处意见梗阻，祸患就可能无法预测。黄汉湘与杨承溥、朱廷燎三人于是焦虑苦思，谋划逐一联合各方的办法。计策确定后，黄汉湘便独自登上策电以及外海营的艇舰炮舰，奔走于狮子林南北炮台，拜访济字客军和巡防队；又召集盐捕师团各营领哨，所接触的人都惊愕不已，有的想迎接，有的想拒绝，犹豫不决，始终不得要领。随后各方推举代表开会作决定，意向仍然犹豫不定，彼此也不一致。然而最终能够得到结果，正是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一寸时间里，究竟有多少泪水和鲜血磅礴喷涌而出。不久，艇舰和营垒全都悬挂白旗，但济军营门仍然关闭。当时天刚亮，主将黎天才一向坚持中立主义，治军严厉，没有人敢于发动。虽然有督队官徐占魁暗中与之结纳，但还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大能力。黄汉湘等人对此忧虑，急忙派人带着一千数百元银子，声称是犒赏军队，叩门进入；军心于是振奋，事情才得以成功。这次行动中，主动推动上海和吴淞两地光复的是李燮和，主动推动吴淞光复的是黄汉湘；但杨承溥是警界的主体，号令都从他那里发出。假如警部力量薄弱，没有朱廷燎所统领的精悍盐捕部队，形势也不会壮大；而黄汉湘早已独自看出两人的内心意图，促成了他们想要促成的行动。君子因此说黄汉湘善于识人，也说杨承溥、朱廷燎能够识得黄汉湘，实在是一时英豪彼此相遇的盛事。

译当淞沪同时光复之初，上海人士都拥戴李燮和为沪军都督。李燮和因为自身有所牵挂，不能再谋求进取，极力请求让贤。于是他赤手空拳组织北伐队，一时之间，青年志士和女校中的奇才纷纷投奔他的麾下，愿意执鞭持马跟随他。军中争相称呼他为“李先生”，服从的盛况，竟有令人说不清究竟为什么会如此的地方。吴淞的同志听说后商议道：“如今东南十多个省已经全部反正，而北方还不明白大义。李先生这一举动，实际上是为天下树立了先声。”只是论到练兵地点，上海不如吴淞，于是前往迎接他到吴淞任职，以吴淞军政分府水陆总司令的名义授予他职权，用来维系军队的声望；黄汉湘则成为他的下属。当时南方只剩南京一城尚未攻下。清朝总督张人骏、将军铁良虽然顽固，却已经失去势力，不能有所作为，只有江防悍将张勋实际控制局面。南京不攻下，武汉的交通就会受阻，而且还会妨碍北伐所走的津浦路线。当时进攻南京的各师团聚集对峙，李燮和对此忧虑，于是就此同黄汉湘、杨承溥、朱廷燎谋划：济军长期习于战斗，民军缺少经验，如今要联合军队决胜，大概非依靠精锐的济军不可。计策确定后便出兵，主将黎天才率领所部逼近城下，审察地形险要，首先扑向并夺取乌龙山，接着夺取幕府山，于是乘势一并占据狮子山。这三座山俯视并控制全城，得到它们后，形势更加稳固。张勋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成功，于是带着张人骏、铁良连夜逃走。金陵平定后，武昌更加巩固，从此便有了可以专门从事北伐的军队。隶属于吴淞光复军旗帜之下的各支军队，分散在各地，纵横数百里。按营计算，有二十多营，都按照各自驻守的地方领取军饷。这些军队过去互不统属，又是新近归附，若不赏赐就不能取得他们的忠心。若把他们加以编制，服装和武器都要增加，更何况还要增设练兵队；无论是北伐、防守，还是护卫、侦探，各项事务都要分别设置营房炉灶，做到井然有序，全部必须从根本上筹备。不仅如此，有时要接待客军，有时要派出部队，有时要犒赏胜军，有时要接受投降；此外邮电有费用，运输有费用，修建兵房、棚栅也有费用，名目繁多，无法全部数清。所有这些应付事务，都必须竭力支撑。种种困难，大概不是笔墨言语所能描写其情状的。后来认定江苏省为主体，额定军饷才有着落。而前后超支的数目，多得无法计算。其中因为李燮和声望很高，得到的协助较多；黄汉湘、杨承溥、朱廷燎也各自凭借声望和关系，不时得到拨款接济。然而以私人名义替公家负债的，也确实不少。自从设立商船筹饷处，才稍微能够补救，但用抽取流动的水来充实池塘，最终恐怕仍然无济于事。因此有人说，这些人在谋划光复时，身边有无数彼此隔绝、互不了解的劲旅环伺并逼立在旁边，想要突然镇服它们，实在相当不容易。等到看到光复以后筹措经济问题的困难，又转而觉得此前的事情还算容易办成。这确实是深知其中甘苦的人才能说出的话。吴淞滨海一隅，是江海出入的门户；人民来自五方，杂处一地，匪类出没，向来被称为纷繁复杂之处。自从光复军兴起，各处不时传来警报和谣言：忽然说满暗杀团偷渡来了，忽然说敌人运送军火进入了，忽然说铁良、张勋派刺客来了；人心惶惶，到处都像听见风声和鹤鸣一样疑惧。甚至军事上的警备，也反而增加了人们的惊疑。唯独吴淞没有这些忧虑：了望由炮台负责，巡弋检查有安涛、飞霆、策电炮舰，市面巡逻有侦探，内部职员还轮班担任夜哨。因此住在那里的人都把它倚靠得如同长城，安居而没有恐惧。没想到枭匪也利用这个时机，突然连船带队，率领数十至数百艘私船闯入，一时全镇大为震动。幸好朱廷燎正想解除盐统而尚未成功，得以飞檄通知管带彭定华和所属各哨领，众人带着枪炮艇船迅速聚集。岸上的士兵包围并喧闹驱赶他们，枭匪大为惊慌，争相换船逃走。枭匪之所以到来，只是窥伺我方没有防备罢了。到这时，人们都知道吴淞防守严密，而乡镇中的伏莽以及游手好闲、靠捕猎谋生的人，也都听到风声而胆战心惊，纷纷逃到远方。有人问：“吴淞军政分府的成立，以及它的维持和所发挥的作用，关于人谋和事实，难道都已经详尽记载在上面了吗？”回答说：不，不是这样。支撑大厦必须依靠栋梁，但仅有栋梁也不能建成大厦，这是形势所决定的。琴瑟只发出一种声音，谁能听得下去？八音能够和谐，自古以来就是人们所崇尚的。吴淞地方虽然很小，却本来就是一套完整的机关组织，它所依靠的群策群力实在很多。光复之初，民军的旗帜绵延数百里，无不各有专职官员。例如平定宝山，以仲杰为首，龚泽芳、张璧持等为副；狼山以许宏恩为首，张仁第等为副；福山、常熟、昭文以龚先耀、仲杰为首，龚泽浦等为副；嘉定以朱涛为首，洪松之等为副；太仓、浏河以董鹏飞、朱廷禄为首，蒋寿鹏等为副；罗店则由刘寰庆、须家骥等共同主持。只有江阴，是章兆旗、彭定华秘密前往进行联络，便一致归附，并没有费兵力。事情平定后，那些不赞同光复的前清委任兵官都已经逃走藏匿。黄汉湘担心军队没有主帅，混乱会更加滋长，于是发檄令龚先耀镇守福山，许宏恩镇守狼山。这既是劝勉那些担任兵官而反正的人，也是因为龚先耀等人原本就有二三品的品秩，平素在军中很有威望。

译担任内部职务的人员，有夏口刘炳恩、湘乡曾广钅黄，充任军事副参谋；谢蔼光、冯鼎▯、张曾阶、朱涛、朱廷禄等，充任民政参议；汉阳吴传荣综理财政并总掌文牍；桂林人景福任司法并督办军饷运输；番禺庄鹏九掌管秘书事务并监督筹饷处的事务，其中尤其以刘炳恩代理的职务最为重要。杨承溥犒赏军队时，便任命他权摄临时兵宪司令；黄汉湘、朱廷燎有时统领水师，有时统领陆军步队。光复范围内的地方，偶有警报，便立即赶往安抚巡视。所设置的职务，都由刘炳恩兼任，因此他的劳苦也特别多。其他各项重要职务，如参军有章兆旗、张英才；顾问有顾言、沈周、赵以权；总稽查有龚先第；总庶务有龚泽芳；军械有蒋寿朋、刘乾、虞赓扬；军需有缪恭寅；支应有宋云忻、朱云涛；稽核兼掌簿籍有吴兆棠；筹备有许试、谭孟祥、何秋士、高敬堂；交通有戴钟浩；翻译有岳世泽；秘书有朱振声；军事文牍有杨发瀛；民事文牍有吴中伟；书记有刘寰庆、汪文治、曹宰铨、沈凤来、卢兆镛；监印、核对、收发有朱增荣、范怡春、贾少珊、韩邦桢、杨家鼎；招待、庶务、检查有董鹏飞、须家骥、赵秉钧、殷嘉言、朱文彪、冯启民、徐俊卿、徐松、朱玉忠、陈兆麟、谢成、章祖惠、朱英瀚、单邦瀚、曹敦仁、姚慈；运输有夏明仁、夏同庆；护卫队管带有马有才、梁子桐；队官有黄迎祥、周维馨、张大栅、葛伯寅；侦探队长有万树春；暗探有朱子昂、谢祺、朱光明等。以上各员，虽然职务有轻重，才能有大小，事务有繁简，有的先任甲职，后来改任乙职；有的本来担任这一职务，又兼任另一职务，前后难免有些不同。而且人员众多、事务复杂，一时之间难免有所遗漏。现在只是把所记得的内容按类别写出，关键在于与当日事实没有大的错误而已。然而有时缺少一个人，事情就不能办成；要发挥一个人的长处，过失也会随之而来。一处牵动，整个机构都会受到影响，措施怎么能有一点错误？所以吴淞光复军之所以能够成功，并且成功后不损害其名誉，实在依赖于当时任事者都用对了人。如今五族大共和国已经建立，论功行赏、记载功绩，各地都有其人；吴淞发动最早，难道能独独排在后面吗？史书记人记事，有专门立传的，也有连同同类人物一并记载的，这里大概也是同样的意思吧。汉史氏说：唉！国家命运系于人心，难道不重大吗？人心有特别喜爱的，也有特别厌恶的，这些都是拥有国家的人应当据以制定施政方针的。如果不顺从人民所喜爱的，除去人民所厌恶的，积极作为反而一定会招致反作用，从来没有不亡国败家的。展开大汉的地图，指着武昌看，它不过是棋盘中的一枚棋子；吴淞就更微小了。然而大祸的爆发，就像泰山上的一片云，不到一个早晨便遍布天下，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心已经离去，再也无法挽回了。清朝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难道还不可以把它作为鉴戒吗？野史记载：我读《吴淞光复军纪略》，不禁感叹李燮和的功绩实在无人能及。武昌起义时，北军纷纷南下；各省掌握重兵的人却观望不前。只要一声召令，大军便会云集，武汉就将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了，那还谈得上什么功业呢！李燮和在武汉存亡危急之际，默默审察时机，抱定宗旨，毅然采取了九死一生的行动。他独自谋划从吴淞、上海实现光复的办法，暗中运筹神妙的计谋，号召豪杰，竟然一举使白旗到处竖起。东南十多个省也相继听到消息，纷纷响应。于是武汉的包围就此解除，北方的势力也因此陷于孤立。最终借此永远奠定了民国的基础，他的智慧和勇气多么像神一样啊！然而考察这次起事的最初阶段，在前后奔走办理此事的，只有巡官黄汉湘一人。黄汉湘所依靠并与之联络的人，只有陈汉钦、杨承溥和朱廷燎，且都不是重要人物。一旦发生反复，灾祸变化将不可预测，个人的性命也会随之遭殃。然而这几个人竟能在事机发动之前谨慎审察，谋划确定后才行动。那些一向享有时望的疆吏、手握重兵的强臣，反而低头受他们控制，震慑于他们的威力，没有一个人敢与之抗衡。这虽然是由于满清的气数已经终尽、人心都思念汉族的缘故，但如果不是李燮和胆识过人，又怎么能做到这样？李燮和在广州起事失败后，逃亡来到上海。他一向没有很高的声望，也没有足以使人钦佩仰慕的条件。他所凭借来求取胜利的，似乎只是把希望寄托在一次侥幸的尝试上；胸中原本没有周密的成算，那么他不成为徐锡麟、温生才一类人的后继者，几乎是不可能的。况且当时沪道确实还在任，沪军也还没有归附，稍有一步行动失误，敌军便会四面聚集，自己也会陷入罗网。如果只有胆量而没有见识来辅助，又怎么能看出事情有望成功呢？然而李燮和静观默察，独自知道时机可以利用，只派出区区二三名党徒，严密布置。仅凭片言只语便使人受到感动，彼此暗中契合而没有形迹。一旦发动，声势轰然，遂成不可遏止之势，几乎使旁观者怀疑他们神出鬼没。这即使是汉代诸葛亮袭取南郑、唐代李愬攻破蔡州，也没有这样奇异。难怪他们能先声夺人，不到一个月，响应者几乎遍及天下。虽然如此，李燮和以孤身寄居上海，在军界、警界一向没有交往。如果不设法把机关布置妥当，又怎能指望人们争相以土地相互连接呢？李燮和知道黄汉湘可以担当重任，而黄汉湘以一个微末的弁卒身份，在危险而成败未定的地方为他拼死效力。

译于是使长江数千里险要的疆界和关塞全都失去了依仗，满清借以防御守卫的士卒，也都乐意为我们所用。古今所说“三寸之舌胜过十万军队”，大概就是这种情形吧。然而，如果杨、陈、朱等人才能谋略不足以成事，勇敢也不足以有所作为，那么即使集合警察的力量，也不过是千余名、数百名乌合之众罢了，又能做成什么呢？况且当时居于他们上位的人本来就很多，粮饷和武器都还没有掌握，事权又不是独自专有。假如稍有疏忽，后患又怎么能设想？何况强大的军队四面环视，壁垒防守严密，哪里看得出有可以乘隙而入的地方，有可以趁虚而进的破绽呢？如今这几个人的奇谋和英断同时发动，独能在常规范围之外施展神通；在势力穷尽之处，又用权术来补救。黎天才的中立，竟然没有发挥作用；济字营的精锐强悍，反而乐意归附。这里面的巧妙作用，吴淞和沪渎虽然相互……，但事实较为艰难；那么杨、朱二人以毅力和精心缔造民国的功绩，又怎么可以忘记呢？如今大局已经基本安定，名人纷纷出现，光耀一时。他们种种伟大的功业和宏大的勋绩，各省各地自然都会有所记述，这里所以不再论说。我这里只论述与吴淞这一隅有关的事情，不仅因为吴淞地处要害，也是因为汉湘身为吴淞巡官，而李燮和能够识用他，借此沟通上海的警察，借此联合淞军，李燮和的力量全在这里。此后淞军发动谋划的奇伟、担当事务的坚毅勇敢，更有许多值得称道之处。况且李燮和舍弃上海而到吴淞，慨然承担吴淞军政，那么这次战事，从开始谋划到最后收获成效，都是李燮和起主导作用。没有汉湘就不能成功，没有众人的协助，也仍然不能成功。因此我对吴淞的事情私下有所取法；其余杰出人物很多，日后史官记载，自有公正的评价。我姑且略去不说，只针对其中重要、关键的部分，略微抒发自己的见解，明白事理的君子，或许不会嫌弃我吧。◎赵声传

译自从五胡乱华以后，祖逖一马化龙，京口一带便兴盛成为南朝的重镇。所谓“北府的酒可以饮，北府的兵可以使用”，说的就是这里。晋朝国运更替之际，刘裕应运而生。内部的纷争已经清除，战车于是开动。他在广固布阵，慕容氏束手被擒；凭借营垒进取长安，姚泓反绑双手出降。于是得以伸张诛灭扰乱华夏者的正义，洗雪国土沦陷的耻辱，光耀祖宗的神灵，振扬大汉的声威。武功何等盛美，何等壮观啊！自琅邪王氏南渡以来，这是祖逖、桓温所未曾有过的功业。过去，魏无忌虽处异代，汉高祖仍在夷门为之感慨；端木赐询问仁道，孔子也因管仲之事而叹息。雄伟的风采虽然已经消逝，美好的足迹却没有被淹没。吟诵辛弃疾关于寻常巷陌的词，身着冠带的遗民仍有无穷的仰慕。然而有人说，刘裕沉醉于接受禅让的事业，仓促南返，把秦地遗弃给赫连勃勃；恢复中原的伟业，唾手可得却将它抛弃，所以后世对他的毁誉各占一半。千年以后，汉族又重遭厄运。士人不愿臣服于秦，人们都想着覆灭楚国。于是有天水王孙、丹徒布衣，承接祖宗遗留下来的功业，聚集山河间的英气，慨然想挽救天地、使天下澄清，栉风沐雨，有志于拯救百姓，建立帝王之业。对陷入罗网却没有兴趣，▯然轻视刘裕。楚国的社稷刚刚被毁，宋朝的台基很快建立，公私之分，相隔得多么遥远啊！然而敌人的气焰正盛，义旗屡屡倒下。出师未能取胜，怀抱的志向长久埋没地下。即使有管仲、乐毅的才干，也没有关羽、张飞那样的时运和寿命。白鱼迟迟不跃，黄鸟却先行歌唱。这难道不是羲皇、轩辕以来华夏的不幸，也是华夏最大的悲哀吗？四海虽然遥远，百代虽然久远，悲歌慷慨的志士仍将凭吊前人，永远仰慕他们的义举，何况与他们以同盟相托、自己又惭愧成为后死者的人呢？霍去病的纪功石碑，尚未刻立在燕然山；有道之人的碑铭，竟突然招致使者前往玄壤。六月的江村，夜里朔风呼号。鬼雄若有灵，希望能够帮助我。泪水沾湿了▯俞糜，魂魄充塞溟渤。后来的人，请看看这篇传。传记说：君名声，字伯先，姓赵，是丹徒的大港人。父亲是乡里的老人，在乡里很有声望。君一生下来就有远大的志向，行走如龙、举止如虎，目光和神态非同寻常。既有非凡的聪慧，又有神奇的力量。仰慕正义如同口渴求水，痛恨邪恶如同仇敌。大港本来有虏吏，一天逮捕了一个市民，把他关进监狱。那人的母亲哭着向君的父亲求情，父亲迟疑没有答应，君却已经进入监狱打破刑具，挟带囚犯出来了。当时他才十四岁，全市的人都惊异不已，虏吏也无可奈何。他少年时就有神童的名声，九岁参加考试，县令想给他评为第一名。君却不肯遵循规矩，写出的字大小错杂，纵横挥洒，直到超出纸幅才停止。稍稍长大成人后，诸生又推举他参加拔萃科考试，才华和名声更加显著。恰逢科举废除，他进入江南陆师学堂。毕业后，担任新军标统。自满洲盗取中国二百几十年以来，胤祯、弘历屡屡因文字兴起大狱。士人不敢谈论种族，百姓更加糊涂，忘记仇恨而侍奉虏廷。太平天国也因此失败，议论者还责怪洪王，皇帝偏爱亲信却没有醒悟。孙逸仙在惠州起义，响应的人还不多。过了一年，《苏报》在上海倡导道义，公开宣扬夷夏之防。邹容等人相继奋起，著书立说。民族主义的风潮，这才在一天之间遍及东南数省。君在陆师学堂求学时，已经暗暗把匡救复兴的重任担在自己身上了。掌握兵权以后，意气更加舒展。曾经率领部下拜谒明孝陵，突然问众人：“你们也认识这里是大明太祖高皇帝的陵寝吗？”众人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纷纷回答。君慷慨激昂地说：“高皇帝驱逐胡元，安定汉族，功业之重，天下没有可以相比的。到了圣安帝，国家又在虏廷手中灭亡，闽、浙、滇、黔也相继陷落。地下若有灵魂，必定不肯来享用祭祀。我们这些亡国之民，凭什么报答前代皇帝？”众人都失声痛哭，又纷纷附和说：“唯有听从主将的命令。” 君很高兴，更加尽力地安抚和教导他们。这番话被虏廷的江督听到了，准备以危险的罪名陷害君。但事情没有旁证，只罢免了他的职务；他所统率的士兵早已归附于他。临别时，士兵赠言，眼泪盈盈地含在眼眶里。君在江南既然不得志，便北上天津，从皖人吴樾游。吴樾将要刺杀虏廷首领端方，君确实参与了谋划，作了许多筹划安排。计划确定后，吴樾催促君南行。君写诗与他告别，吴樾回信说：“每次诵读你的诗，不觉心酸落泪。难道我是为某将来的遭遇伤怀，才流露出儿女般的感情吗？还是诗意确实深深感动了人呢？”又说某人担任容易的事情，君担任困难的事情，大概是以槔婴杵臼的情谊互相勉励。等到吴樾误中副车，以身殉难，君更加指天画地，发誓一定要有所作为。于是进入广东，又□任新军标统。恰逢廉州因抗税而树起义旗，当地人刘恩裕是首领。四方志士多有加入他的军队。势力渐渐壮大，虏廷的粤督命令君率军抵御。君到达当地后，暗中派部下与刘恩裕联络。可是刘恩裕起于草野，没有足以共同办事的能力；虏将郭人漳又与君同行，并且时时从中牵制。君大怒，谋划杀掉他，却没有成功，知道事情还不能做成，于是赶快通知各位志士，让他们离开。刘恩裕的党羽也分头离散，廉州的事情于是平定。君在廉州南门外的海角亭设宴，招来各位将校痛饮，酒喝到兴浓时当席赋诗，其中有“八百健儿多踊跃，自惭不是岳家军”一句。大概君因为自己的志向没有实现，反而只是替虏廷奔走效力，心中不能没有怏怏不平。可是郭人漳已经冒领他的功劳，接受虏廷的上赏。君班师回到广州后，虏廷的粤督张人骏也器重他的才能，将要给他重要职务。但端方从江南秘密发电告诫张人骏，说君的才干足以担当大任，只是志向不可测。母亲养虎于身边，最终会自己招来祸患。张人骏收到电报，立即削去君的兵权，让他担任陆军小学监督。不到一个月，又降为督练公所提调。君知道在内部已经没有希望，于是请求回吴地，回家省亲。又前往香港，谋划发动大规模行动。香港靠近两广，又不受虏廷政令管辖，逃亡的志士大多聚集在那里。得知君到来后，大家都非常欢喜。君认为广东新军中有许多是自己的旧部，而且同满族官吏不合，便打算借助他们的力量推翻广州的统治。一旦越过庾岭向北进军，中原就可以谋取了。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皖人倪映典，自己担任谋划的主导者。然而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倪映典殉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译虏吏知道谋划出自君，悬赏五万金购买他的首级。侦察骑兵四处出动，最终却没有抓到他，他的威名反而更加振大。当初，扬州人熊成基在江南时曾隶属于君的部下，受到君的陶冶培育。等到虏廷首领载▯那拉母子相继暴毙，熊成基便在安庆起兵。事情失败后逃往海外，又谋划在哈尔滨刺杀载涛，机密泄露，因而被杀。君一向没有把熊成基当作国士期待，听到死讯后叹息说：“过去在金陵，贤能豪杰像车轮辐条一样聚集，像熊成基这样的人，实在庸碌得不值得一提。这个小子今天竟能先于我成名吗？”恰逢汪精卫、黄理君北入虏廷巢穴，刺杀摄政王载澧，又没有成功，并且被囚禁。君更加发愤，于是奔走南洋群岛，遍访当地豪杰，准备军需，购买器械，约定一年以后取得成功。计划在纪元四千六百九年辛亥夏四月，秘密出兵袭击广州，推举黄克强为总司令，率同志提前进入广东，而君与胡汉民驻在香港准备后续力量。于是吴、楚、闽、粤、滇、桂、洛、蜀、皖、赣、越十一国的志士相继前来会合，议论者都说中兴已有希望。恰逢广东人温生才刚从南洋回来，狙击虏将军孚琦，将他杀死。广州大为震动，实行戒严；而虏廷的词人中有混入我们党中的人，又把军情泄露了出去。虏廷两广总督张鸣岐、水师提督李准更加拥兵自卫，并且下令大肆搜捕。党人知道谋划已经泄露，有人提议解散队伍以便日后再图。黄克强坚持不可，说：“罗网已经布下，解散后也无处可去。作战也是死，不作战也是死。不如先行发动，即使事情不能成功，也还足以向天下谢罪，并激励后来者起兵。”众人说好。三月二十九日，于是进攻虏廷督署。进入督署后，张鸣岐仓皇地凿穿墙壁，像钻狗洞一样逃走。义军既然失去了张鸣岐，李准的军队又大批赶来，于是发生巷战，人人各自作战，没有一个人不是以一当百，双方杀伤人数相当。但终究敌众我寡，最后失败退却。石经武、宋玉琳、石庆宽、喻倍伦、姚国梁、秦炳、王明、韦云卿、罗节军、周华、劳肇明、李芬林、常拔、杜钰兴、黄养皋、李晚、王鹤明、李文楷、马吕、罗坤、李子奎、李文甫、林修明、饶辅廷、李群、陈文坡、陈文有、严确廷、黎开、庞雄、罗联、罗裕光、梁纬、徐明、林文、方声洞、林觉民、林尹民、陈与{焱木}、陈可钧、陈更新、冯敬、刘元栋、吴适、刘六湖、郭炎利、郭增兴、郭钿官、郭天财、翁长祥、陈孝文、陈大发、林茂增、王文达、曾显虞、金鼎、周团生、吴顺利、丁细弟、柯刁为、刘枕玉、陈志、徐哂西、封来冕、阮德山、华金元、林华嵩、周增、林清华、刘炉、陈文、李仲、陈保荣、李自恩、林荣平、张作游、陈作新、吴炎妹、林七妹等一百多人，先后战死。只有黄克强等几个人得以脱身，取道小路逃往香港。起初，君与黄克强约定，出兵日期确定后，君就亲自进入广东。恰逢二十六日，一位女士从广东渡海到香港，说机密已经泄露，事情恐怕不能成功。君因此留在香港等待，却没有料到众人会突然提前发动。得到密电后，知道定于二十九日起事，便仓促上路乘船，当月晦日早晨才抵达广州，这时事情已经完全失败，党人全都战死。于是又返回香港，感愤成病，废寝忘食。医生说肠中生了痈，请求切开治疗。君急于离开香港，不肯接受，但病情更加严重。党人把他送进医院，施行刀割手术。然而拖延日久，身体虚弱，痈病已经形成，也来不及了。君刚开始生病时，神志还很清醒。施行切割治疗后，第二天早晨咯出黑血，随即昏乱不清，时而狂呼：“黄帝来下诏了！”有时说：“岳武穆来会见我了！”四月二十日，终于去世，享年三十九岁。黄克强等人把他安葬在香港，碑上题作“天香阁主人之墓”。柳弃疾说：得臣如果还在，晋国的忧患就不会止息；伍员如果不来，楚国就会连饭也吃不安。人才对于国家命运的关系，难道还不重大吗？广州义军虽然失败，有见识的人认为黄克强有上天保佑而得以逃脱，而君也还健在。若二人左右扶持，卷土重来，天下大事还很难预料。虏廷因为君两次失败又两次重新振作，事情虽败而名声更加显著，对他的忌恨也更加深重。又怀疑他藏身在大港，缇骑往来不绝，乡里因此骚动。谁能想到君没有死在战场，也没有死在刑场，竟突然死在窗下呢？北征的葛丞相，骤然痛惜陨落的将星；南渡的宗王侯，只能徒然呼喊渡河。难道上天终究不愿汉族中兴吗？为什么这样快地夺走我的伯先呢？呜呼，真令人悲痛啊！君曾替友人写一副对联，上联采用“汲古得修绠”。友人说：“偶然写出的下联，难道能使人胸中荡漾、眼前生出层层云彩吗？”君说：“我不写那些像头巾一样的陈套话。”于是大书“交情脱宝刀”五个字。书法奇特峭拔，下面钤有一方私印，印文是“天水王孙”。他有时创作小诗，尤其充满奇伟之气，气势舒展卷曲如云霓，吞吐如海岳。大概只有岳鄂王、石翼王这类人物，才达到这种境界，哪里是拘守章句的小儒所能想象的呢？他喝酒可以喝下几斗，醉后力气大得像老虎。他从粤地返回吴地时，同僚们为他设宴饯行。酒喝醉后，他竟放肆辱骂同席的人；伸脚踢墙，脚深入墙中几寸，费力拔出后，鲜血淋漓也毫不在意。到了沪渎，他与我在一家酒馆偶然相遇，经丹阳林懿均介绍而结交。直到宴席结束，他一句国事也没有谈，第二天便告别离去。然而我看他的眉宇之间英气逼人，即使没有林君的介绍，也知道他绝不是当世第二流人物。听说他刚上路时，遇到仗势行不义的豪强，便奋拳殴打，直到对方将要毙命，几乎因此陷入[疑有缺误：原文“几▯文网”]，我更加仰慕他的为人。自从你远赴海外，又遭到名捕追捕，行踪像浮萍飞蓬一样漂泊，便再也无法亲近。去年九月，你客游槟榔之屿，才托蜀中友人雷昭性辗转问候。我写信询问你的起居时，你却已经去了别处。今年三月初，你又寄信来，说：“分别三年了，思念从未停止。偶然在近期刊物上看到了你的诗文，反复吟诵，仿佛面对故人。现在有一件事要请托：弟自从出亡以来，不敢稍有懈怠。近来极力经营，所做之事已近完成。只是资金还差最后一笔，凭力量所及，已经搜罗殆尽。焦虑得心像要烧起来，如果因为这件事受到阻碍，

译恐怕不只是被王敦讥笑而已。昔日周公瑾用兵时，鲁子敬曾指囷相赠[术语疑误：原文“指▯”]。江乡先贤，义行竟高尚到这种程度，何况如今正处于危急困境，远方向您呼救求助。事情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比前人更加紧迫。见信后，希望您在几天之内设法筹集至少两千圆，电汇到香港，以供急用。千万不要拒绝。将来我们在中原握手相逢，一定有机会报答您。”我收到信后，力量却不足以相助，于是作了一首诗向他表示歉意，其中有“此情或者皇穹谅，忍死犹堪睹凯旋”两句。大概是自怜自己如虮虱一般的微末才能，却错误地跻身同盟末席；既不能像终军那样请缨报国，也不能像卜式那样捐钱助国。对内愧对神明，对外愧对良友。幸而日月重新放光，礼冠衣裳得以重建；专车之骨，得以免于涂山；羊裘之足，得以侍奉文叔。这难道不是大幸吗！哪里料到平陵一败，蒿里又响起挽歌。大地崩裂，苍天倾塌，山木枯竭，海水干涸。君子如猿鹤，已经在黄花之地反袖而去；贤者如龙蛇，难道忍心在朱鸟之地招魂？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对此又能说什么呢！然而人心并未死亡，后来者的作为难以欺骗世人。沉入枯井的书信，终将开启大明的天空；抉出双目的伍子胥，在胥门终会见到勾吴的池沼。西台的谢皋羽，尚且留下无尽哀痛。〔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南国的夷吾，难道没有值得传述的佳传吗？因此，我将以祈求死亡的范文，勉强充任执笔的南史。您真是诸葛亮，盛名将垂留于天地之间；我却有愧于尼山，只能在《春秋》之后续写绝笔。（柳亚子稿） ◎赵声轶事一 赵声是江苏丹徒县人，起初字韵谱。他少年时聪颖，十一岁便能挥笔成文；所读《四子》《五经》等书，读三五遍便能背诵通晓，乡塾中早已有“神童”的声誉。他所跟从的各位老师，没有一人不惊异于他的才思敏捷。十三岁时，入学成为庠士。过了四五年，又被荐举为拔贡。他为人沉默寡言，向来胸怀大志；性情忠厚朴实，郁结的怒气从不表露在言语之间。他所作的八股文，具有八铭等诸名家的风格，笔力沉雄，措辞古雅，声调如鸿鹄落入琴心。适逢江建霞任该地督学，读到他的文章后认为非同寻常，便选他为拔贡，以礼相邀入座，对他大加赏识，随即割舍自己收藏的珍品赠送给他。他其余的诗词歌赋，大多仿作古人，并不以当时流行的班香宋艳式华美文风为美。友人此前从吴地来到粤地，曾诵读他这一年入庠时所作的经古赋，题为《鹦鹉洲吊弥衡》。可惜没有亲眼看过全文，却已经听到了它完整的声调。直到今天回想起来，仍觉得其中有一种哽咽苍凉的古调，写出了他当时凭吊时的悲声。真是泪洒胥门，汨罗江水，声声激越悲凉，至今仿佛还刺痛我的耳鼓。他一生最喜欢作诗，后来所吟咏的诗，大多是感慨激愤时事之作。还记得他少年时作《专诸刺王僚》五言古绝一首，说：暮色冷江枫，横秋剑气虹。灰鱼陈列在樽俎之上，铁血洒遍吴宫。读这首诗，只见笔力刚劲，如沉鸿矫健高飞，余音绵延不绝。诗才如此，也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了。后来甲午中日战争战败，北洋舰队覆没，再也没有恢复。正值战争接连、灾祸不断之际，朝廷却把军事行动化为和谈。赵声听说后，悲愤难以承受，在室内捶胸，闭门饮泣，这才醒悟到自己被制艺误了。于是把十年前在窗下呕心沥血所写的文章，毅然束起放到高阁上。父兄师长见他淡泊功名，都感到奇怪而询问。赵回答说：“制艺只是小道，耗尽人的心思，不足以用来建立国家。朝廷不久一定会废除它。如今中国的藩篱已经全部撤除，读书人如果不学习声光电化、理学机器、制造工艺、练兵兴学、出洋游历、考察政治，以

译便把这些知识传播给国人，就不能重新实现富强。”到了戊戌政变、庚子联军进入北京、两宫蒙尘返驾之后，才发现他的话确实切中要害。各位父兄师长这才佩服他的见识。赵声那时已经前往东瀛，在早稻田大学法科学习。三年学成回国后，著书很多，一卷卷都是谈新学的著作，洋洋数十万字，不需思索，提笔便疾书，笔锋极其锐利，文章铿锵有声，如蚕食桑叶般连绵不断。考察他所写的著作，大多属于实业专科丛书。如今在吴越各地的书坊间刊行流传，价格如龙门之价，一时在士林中十分受重视，甚至有纸贵洛阳的盛况。他留学日本时，暑假到东京游历，信步走在青草浅町之间，看见一座有三间正屋的古屋。屋前临着绿水，屋后靠着青山，纸窗蕉影，风景清幽绝美。屋后有菜园，土地开拓三弓，青翠相互掩映。赵声进去拜访，与主人周旋交谈，才知道主人是板仓重矩，世代任职于幕府，如今隐居在这里。等他抬头读堂上悬挂的匾额，见上面写着“咬菜轩”，落款是野间三竹所书。字体为隶书，笔画钉头鼠尾，笔力苍劲古朴。谈话间，重矩问赵声：“如今您背着书箱跋涉千里，冒着风涛，留学数年，然后返回本国，可以预先向您祝贺将来的成就了。只是鄙人早已厌倦仕途，淡泊利禄。整个家族世代担任幕府官职，传到鄙人手中，却在一天之内厌弃了它。因此不便同您畅谈当代政事。今天因为大雅之士屈驾光临，冒昧请您代我写两句话。您愿意署名吗？”赵声说：“鄙人的书法并不精妙。如果您不嫌我粗拙，请不妨研墨润笔，赐予指教。” 重矩点头同意。不一会儿准备完毕，重矩先拿出自己拟写的两句话，说是先人亲自写来表明志意的：“前身苏武归来日，一瞬居诸十九年。”赵声读后，便替他书写，并在下方署上自己的款识。笔力健劲，受到重矩赞赏；只是对于所写的两句话，他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意思。于是重矩从容解释说：“鄙人的七世祖名叫大寺公信，曾经任光明帝的大夫。因为进谏皇帝夜宴嗜酒，触怒了皇帝，皇帝想拔剑将他斩杀。幸而当时诸位卿大夫从中调解，使他获免。公信于是辞去官职，迁居朝鲜，一心韬光养晦了十九年。如今请求您把这两句话写下并付梓，悬挂在座位右边，作为先大夫亲自题写明志之言的纪念。”赵声听懂后，不禁长叹感慨。两人又交谈了一番，才告别。此事是从搜集到的赵声当年留学时所记残稿中整理出来的，特意编入此处作为轶事附记。赵声毕业回国时，恰逢直隶总督袁世凯宫保创办天津北洋陆军学堂，参照外国陆军制度，聘请日本人竹松井三郎担任教操长。赵声留学日本时，曾与竹松井三郎交好。听说他受聘来到这里，赵声便前去拜访。寒暄之后，竹松井三郎问：“您毕业回贵国后，正是兴办学校的时机，是否已经受聘任职？” 赵声说：“来登门聘请我的人，虽然接连不断，我都委婉谢绝了。”竹松井三郎问：“为什么？”赵声说：“我的志向不是鸿鹄，而是鹏鹗，只恨志向和力量还不够。说我的志力不足，并不是真正的志力不足，而是因为自己的学力不足罢了。假如学力足够，掌握专门科学，熟练精通各种利器，又何愁没有职位呢？我以前留学贵国，只从普通课程毕业，不足以实现我的愿望。如今幸好您受聘而来，我想再专门学习陆军兵学，向您行北面弟子之礼。我这次来就是为了此事，您愿意教导我吗？”竹松井三郎说：“好。”赵声说：“承蒙您循循善诱，我一定励志勤学，以实现自己的志向。”于是赵声进入北洋陆军学堂学习。不久，同学们渐渐传扬他的名声。他此前所著的各种实业科学书籍，销路越来越广。从此赵声的名声大振。天津的名士和贤士大夫，大多前

译去拜访他。凡是与他谈论国事的人，听他说得侃侃而谈，都顿时茅塞顿开，仿佛听到铁器铮铮作响。座中宾客都惊叹他是鸡群中的鹤。他议论时文思泉涌，淋漓痛快，令人感动得流泪，无不认为他是一个洞察时势的俊杰。

译他家中只有中等资产，有人说他是世家子弟，有人说他的父亲是商界人士，但这些说法都没有经过调查，他的家世仍不清楚。其中有个同学叫范毅生，与赵声相知相爱最深。范毅生是河间府人，也是当地名士。少年时入学成为庠士，家境贫寒而刻苦求学。当时创办陆军学堂，入学者的衣食和被褥等物，全由学堂供给，不需要个人花费。这是袁宫保仿照外国优待学生的办法实行的，因此范毅生得以被选入堂学习；但他家贫，手头没有余钱，赵声知道后，常常拿出钱来接济他。每逢休息日，赵声便带范毅生外出，到酒楼后一定尽情大吃。喝醉后，两人手拉手走到树林茂盛、草木丰美的地方，呼吸空气，兴致尽了才回来。范毅生每次得到他在饮食上的帮助，都多次说终身难忘。赵声只是一笑置之，后来与他结为兄弟。第二年春天，开学不久，范毅生染病回到河间，没想到一病不起。赵声听到噩耗，急忙赶往河间，到了范家，流着泪祭奠并停止饮酒。他又怜悯范家贫穷，出资办理丧葬；又怜悯他的母亲年老、妻子贫寒、子女年幼，一家人的凄惨悲苦令人心酸，实在不忍目睹。赵声想救济他们，但自己手中实在没有多余的钱。等返回学堂后，他立即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连夜代拟募捐救济的讣告，向同学中富裕的人慷慨陈说，劝他们乐意捐助。于是筹集到的抚恤金达到二百余元，其中捐助最多的是教操长竹松井三郎，他首先捐出百金。赵声又亲自捐了数十金，把钱袋和箱子都倒空，仍不足这个数目。随后他又寻找当掉春衣的办法，以凑足捐款。第二天，他亲自带着这笔钱赶往河间，到了范家，拿出来抚恤范毅生的老母和寡妻。范母、范妻两人拜谢接受，请赵声留下姓名籍贯，以便将来衔环图报[OCR疑误：原文“▯卸环图报”]。赵声说：“施恩就不要想着报答，想着报答就不要施恩，这是古话。我与您的儿子范公是同学，先成为莫逆之交，后来结为兄弟。我一向知道他家贫穷，凡是他有所需要，我总会不时稍加帮助。我看您儿子的才华，认为他是骅骝，是良骥，原想将来和他共同施展大志。如今不幸苍天不佑，降下这样的灾祸，使我的手足夭折，实在是令我肝肠寸断的悲痛。现在这点抚恤金只是略尽通财之义，何必挂在嘴上？其中首先捐出百金的，是本堂教操长、日本人竹松井三郎。我过去留学东瀛，与他最为交好，所以他乐意替我捐助。其次是同学们积少成多凑集起来的，这不是我赵某一个人的钱。希望老人家好好保养身体，爱护寡媳，教育孙儿，不必处处想着报答。”当时范毅生的老母和寡妻立即上前道谢磕头，赵声却手脚无措，想推辞也推辞不了。说完后，他行礼告辞离去。从此河间范氏宗族都感念他的义气，也听闻了他的名声。不久时光流逝，日月如梭，已经到了毕业的时候。他数年的成绩列为一等第四名。教操长竹松井三郎告辞回国。赵声和两三个同学在学堂中设宴为他饯行。竹松井三郎拜访袁宫保辞行时，临行之际极力推荐赵声担任陆军小学教员。袁世凯答应了；又听说赵声素有才能，于是聘用了他。恰逢朝廷刚开始讨论立宪，派遣端方、戴鸿慈、李盛铎、泽公、尚其亨五位大臣出洋游历、考察政治。东车站忽然轰的一声，吴樾先自行炸死。五位大臣虽然受伤，最终都没有大碍。赵声听说后强忍悲痛，痛恨吴樾行事不慎，于是对密友说：“吴樾把铁血主义看作信条，以牺牲生命为荣耀。如今我和您结为知心朋友，您爱护我，绝不会忍心泄露此事。没有关系，请直说：这次行动实在是我主使的。只是吴樾有排满、敢于赴死的真胆气，却没有审察天时的才智，因而先自行毁灭了。从前诸葛武侯借箭，鲁肃惊叹他神机妙算，于是对鲁肃说：‘作为将领，不知道天时，不熟悉地利，不察看阴阳和阵势，怎么能够用兵呢？’如今吴樾确实是不知天时的人。他没有察觉天气正值炎热酷暑，把炸药长久带在身边，怎么能不防备热气相互触发，突然爆炸呢？他假扮成政界人士，穿着单衣束着带子，混入五位大臣所乘的车中，想同归于尽；这个主意是我策划的。他把炸药过早地带在身上，正是没有审察当时的天气气候，我对此十分惋惜。”他的朋友连声答应，又说：“我一定替您保密。”后来粤省抵制美货的风潮，席卷了二十二个行省。直隶总督袁项城为了顾全和睦关系，禁止天津民众抵制，强行同美国人交易。《大公报》撰文批驳此事，触怒了袁项城，他便下令停刊。一天夜里，督署内突然来了一个刺客，企图刺杀袁项城。不久刺客被捕，袁项城想杀掉他。赵声正好因为陆军学堂的事务到督署请示处理办法，于是趁机进谏说：“《大公报》有言论自由，天津民众有买卖自由。大帅不应施加这种压力，挫伤民气，遭到舆论的猛烈抨击。如果施加压力后，风潮反而更加猛烈，大帅又能得到什么呢？”袁项城因为看重他的才能，所以听从了他的劝谏，不再加重处置。《大公报》也照常出版。那个刺客因为行刺未遂，只被责打百板后释放；由此也可以看出赵声言论的影响。那时山东巡抚周馥，是袁项城奏请保举的人。袁项城由山东巡抚升任直隶总督，离开山东职位后，便举荐周馥接替。不到三年，两江总督魏光焘恰好离任，袁项城又奏请保举周馥调任署理。赵声在北洋陆军小学担任教习，很受袁项城赏识。过了一年，周馥任江南标统时多次更换人选，却始终不能胜任，于是写信给袁项城，请他另行物色熟悉军政的人来推荐任用。袁项城认为赵声才能卓异，精通兵法，训练有方，就召赵声前来，告诉他将推荐他隶属于周督部下。当时赵声正日夜思考进入军界，以便将来笼络军人；如今有机会跟随周馥做事，于是拜谢后前往。到了那里，周馥展开诵读袁项城的信，信中极力称道赵某在军政方面的卓识，便特意向赵声询问了几句军政问题。赵声对答如流，周馥当即任命他担任标统，从此更加器重他。办公之余，周馥每次面对僚属都称赞赵声的才能，赞美不绝于口，一时政界中听闻赵声名声的人很多。

译任职一个多月后，有一天正好休息，赵声便带领部下众兵士纵情游览山水。游览疲倦后，便和士兵们一起在林下休息。赵声忽然看见树林前有一座古墓，秋草萧萧，残碑高立。墓地重重叠叠，破败不堪。他心知是古墓，立即起身前去察看。走了不到几步，看见墓地开阔，仍可以仔细辨认。靠近残碑一看，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擦拭碑上的字，发现是明末某人殉皇帝之墓。赵声突然招呼士兵说，何不一起上前观看，众人都跟随他。他便向众军人问道：“这是什么墓？你们知道吗？”大多数士兵都惊愕不解，不明白他的用意。其中有三五个军人受过一些教育，片刻间领会了赵声所问的意思，勉强说出一两点，只是还不能详细说明。赵声立即站起来，大肆发表议论，讲述明末清初的历史以及明季稗史等事，慷慨淋漓。士兵们听后，无不流泪。后来事情泄露给周督，有人想借机打击赵声的职务，打算先推翻他，再设法运作夺取其职位；这些人便向周督用阿谀奉承的话夸大他的罪过。但周督一方面顾忌袁项城的情面，不便处理，另一方面又查不到实据，因此不肯撤掉赵声的职务；只是又害怕留下祸患，日后追悔莫及。几位幕友从容地进言说：“为什么不把他调离标统的职位，提升为参谋处参议呢？”这样既可以削弱他的兵权，消除隐患；同时又提升了他的官阶，对袁宫保一方面来说，也更加体面。周大悟，采纳了他们的意见。第二天，衙门发布公文，任命赵声为参议，并命令他交卸标统职务。赵声听说后，郁闷不乐，这才明白前些日子演说的事情已经泄露。经过侦查，果然如此。新军士兵不时向赵声道贺，赵声只是点头回应。表面上虽然高兴，心里却更加不快。偶尔有些有见识的军士，能够领悟赵声被撤去标统职务，是因为前次演说的缘故。后来赵声在广东逃走，官府悬赏五万元侦缉。江南政界极力搜查赵声此前给吴樾的信，信中有两句说：“我替他做容易的事（大概指暗杀），你替他做困难的事（指大规模革命）。”后来赵声在天津时，赠给吴樾几首诗。吴樾回信说，每诵读一次，心中就为此酸楚一次，眼泪也随之流出。难道赵声是因为忧伤时事，才流露出儿女般的感情吗？还是诗意感人至深呢？现在抄录他赠给吴樾的原诗如下：“淮南自古多英杰，山水如今仍然有灵。” 相见之后，尘世间的胸襟顿觉一番洒脱；傍晚的风吹着雨，太行山一片青翠。两眼带着轻蔑看遍天下，偶然遇到知音，便放声高歌。借杯中酒抒发豪气，豪情毕露；笑声之中，包含的哭声反而更多。满腔热血化作千行泪，慷慨淋漓地替我诉说。把这样大好的一颗头颅一同掷出，在无边的天空中追寻、攫取国民的魂魄。临别时握手，不要叹息；短暂的小别，在千年之中不过一刹那。再次相见时，却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茫茫的血海愤怒地翻涌着血花。今天读他的诗，观察他的事迹，就可以想见他的为人了。等到他担任参议，被暗中削去兵权后，不到几个月，遇到参议事务需要他作决定时，他也只是人云亦云罢了。他忧愁而不快乐，想立即请求辞职，却没有合适的去处。后来又打算请求注销差事、闲居等待机会，无奈苦于没有多余积蓄来维持日常生活。参谋处的公事，凡是不太紧急的，他就搁置起来，长期积压；有时则含糊应付，敷衍塞责。早晚只是出门，重新广泛交游，拜访志同道合的人。陈更新早已听说他的名声，恰好在某西酒店与他偶然相遇，便和他交往起来。陈更新见到赵声后很是爱慕，又邀请他到家中，以优厚礼节款待，并询问赵声参加革命的问题。赵声起初担心他是设下骗局来套取自己的话，不愿直说。陈更新见他这样，便把座位移近，坦白说明自己的内心，并发誓以性命相托。赵声见他真诚，才把实情告诉他。陈更新知道赵声此前在古墓前演说，因此被表面升官、实际暗中解除兵权；于是明白他因处在参议这一职位上而不快乐，又知道他花钱如流水、与军士结交，所以积蓄所剩无几，进退两难。陈更新于是直截了当地说中他的心事，赵声才大为惊讶。陈更新强烈劝他辞职，并邀请他与自己同住，衣食等一切费用都愿与他共同承担，以便一起等待时机。只是赵声不敢贸然行动，后来暗中观察了半个月，才完全确认陈更新是真诚的。因此，他特意借一次办事失误，自请承担罪责并注销差事，搬到陈更新那里，与他同吃同住。陈家家境颇为富裕，陈更新又豪爽侠义，赵声住在那里很是快乐。后来三月二十九日，陈更新死在督署，时间就在赵声离职的前一天。赵声在标统部下任职时，暗中向一向敬爱他的军士倾诉自己想离开的志向和苦衷，军士大多流露出依依不舍的样子。等到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军士们两眼泛红，赵声也因此流下眼泪；由此可见，他当时与军人的感情多么深厚。凭赵声的才能和非凡抱负，如果能够为国家所用，完全可以建立保卫国家的功勋，成为治理乱世的能臣。他担任标统时的心志就是如此，所以官场上总是防备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确实是有道理的。自请撤销差事以后，他每天和陈更新一同交游，组织党人。遇到富人，就劝他们资助经费；遇到穷人，就给他们一些小额资助，一定要先赢得人心才罢休。陈更新是福建省侯官人，随父亲在江南做官游历，后来和赵声通过一位姓宗的人相识。陈更新字少若，年仅二十岁，二十九日事败被捕。据报纸记载，他被捕后在公堂受审时，指着官长说：“你们这样做，难道是为了让壮士受辱吗？” 此前赵声曾与某人相处数月，后来少若到海外留学。他多次与赵声通信，开玩笑时称赵声为“赵子龙，一身都是胆”。赵声回信称少若是粤东明末的陈子壮，并以“书可读而不可试，田可耕而不可置”相赠。少若在辛亥三月二十九日于广州起事，被广东官吏杀害，竟然成为陈子壮此前遭受惨杀的预兆和影子。赵声在江南时，得以同粤东河南李庆春的孙子取得联系，大概是由香港党人介绍的。二十九日以后，李庆春的孙子被捕。李水提审问他的姓名，他回答说：“李生。”又问：“你还有别的名字吗？”他回答：“不是李生，就是李死。”过了一会儿，他笑着指着水提问：“你认识我吗？”水提问他是什么人，他说：“我是河南李庆春的孙子。以前留学西贡，去年新军起事时，在宜安里放火的人就是我。”水提又问：“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另一个少年说：“还有某位贵公子，昨天已经在督署拼命了，我们这些人又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所谓某位公子，就是福建已故前云南巡抚、状元林鸿年的孙子，名叫林时爽。焚烧、进攻督署时，他手里拿着单车响筒，只鸣放了七声，就中枪倒地而死。凭赵声从前与他虽相隔千里却神交相知、能够沟通各个党派的情形，也可以想见他的才干究竟怎样了。◎赵声轶事二

译广东督军岑春煊起初被调往云贵，却没有赴任；后来又被调往四川，仍然没有赴任，以疾病上奏辞职。后来他进京觐见，任邮传部尚书一个多月。起初岑春煊接受任命担任四川总督时，朝廷调周署理两广，以接替岑春煊的职位。不到半年，岑春煊又重新回到广东。他出京到上海，最终没有成行，周于是辞去职务回籍。周最初到广东接替岑春煊时，因为粤东新军缺少标统，寻访在广东的各位将领，没有一个人能够胜任。最后又召赵声前来，认为他的才干可以重用，便把重权交给他，再次任命他担任新军标统。赵声到任后，周亲自告诫他说：“新军的军令，应当刚柔并济，赏罚严明。军人没有不乐于听命的，你应当专心办事，千万不要产生异心。能够尽到自己的职务，才不辜负本部堂对你的重托。倘若萌生异志，实在是自取罪责；不但你本人身败名裂，本部堂也会受到处分。重则革职查办，轻则交有关部门议处，那时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江东的父老呢？”赵声连声答应，退了出来。于是他赴任代理职务，在东门外燕塘的新军各营训练士兵，待人十分优厚。各标中有人听说他从前担任江南标统时，曾经花钱如流水来款待士兵。他每月领取的薪俸有数百，军士生病时，营中必须有军医调治、施用药物；但病人所需的戒口饣送，都必须自行办理。赵声怜悯他们苦于没有钱购买，便解囊相助。各标中的军兵有数千人，染病者不断。赵声每月虽然领取数百金的俸禄，其中一半以上都分给病兵购买戒口物品。我又喜欢结交义侠之士，花钱十分慷慨。每逢休息日，他和军中的排长、队官总要到酒楼大吃一顿，不喝醉不回去。所以人们始终没有见他有多少积蓄。等到他任职粤东新军时，周督给他的薪俸每月九百多金，可以说优待到了极点。赵声这样挥霍，军中士兵有时收到家书，得知家中遭遇亲人丧亡等大变故，却苦于没有路费回乡，只要来求助，他一定答应。少则几十元，多则一百元，他从不计较。因此常年累月，他盖的被褥、使用的床具都很简陋，天气寒冷时就穿粗棉袄。出入所穿的，只是一件蓝布缝补过的长衣；暑天则穿短褐，出游时也只穿一件旧的机织白长衫而已。他还有一种侠义行为，是能做常人不能做的事。倘若遇到士兵借钱而一时无法应付，他就命人取出自己的旧棉絮，在里面夹一张赵声的名片，让士兵拿到东门外某家典当铺去典当。那家典当铺多则典得五两银子，少则典得二三元。一直按照这个办法办理，大概是因为典当铺深信赵声的侠义，所以给出的价钱才有这么高。三天以后，赵声一定亲自把它赎回来。因此营中的各级士兵，从排长、队官到伙夫、侍仆，人人都称颂他的德行，把他看得十分重要，无不感动于他甘愿生活俭朴、把钱财看得像流水一样，却用来优待军人；但其中很少有人知道，赵声这样做另有苦心，是为了和军士结交欢心。凡是要去拜见上级时，赵声常常因为自己的袍服、顶戴和靴子不合适，便到四牌楼各家衣店暂时租来穿戴。穿完之后立即归还店家，结清租金。广东藩司胡湘林方伯听说过赵声的名声，想见见这个人，于是召见他，亲自考察他的才能，以观察他的品德和学问。当时正值盛夏，赵声命侍者拿钱去租单纱袍、帽子、靴子和顶戴。队官见他常常如此，认为他每月领取优厚俸禄，并非没有能力置办，便劝他自己准备，以备不时之需。赵声不听，仍然租来穿戴着去拜见胡藩。胡湘林一看到他的面孔，便惊愕地问：“你是新军标统赵声吗？”赵声说：“是。”胡湘林见到他后心中发颤，又说：“你暂且坐在这里，我办完公事后再和你谈话。” 于是胡湘林抽身进入内房，很久也没有出来。赵声无可奈何，只好不告辞便离开。回到营中后，他满腹狐疑。第二天，他找胡湘林的心腹侍者询问，才知道胡湘林是因为看见他满脸凶煞之气而心中发颤，并没有别的缘故。不久，丁未年春天，廉州发生动乱，黄兴等人参加其中。周督命令赵声统兵前往廉州迎战。那旦失守，赵声将其收复；那彭失守，赵声攻下并收复；米仔村被攻破，赵声又将其收复；进攻白鹤洞，赵声取得胜利；凤凰墟被占据，赵声夺回；以及解救钦州、灵山的包围，都是赵声的功劳。当时钦廉道某人认为赵声的功劳最多，心里实在不高兴，转而产生嫉妒，妒忌他的功劳。所谓每逢困厄和包围都能救助主帅，却反而嫌弃安夏、锁铭碑，说的就是这个人。后来某道员受到提镇司道等官员排挤，赵声已经愤然离去。起初钦廉战事是由当地人抗拒捐税引起的。后来革命党黄兴等人参加进来，想趁机发泄。黄兴用“百姓的憔悴和暴政的残酷，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不革命还要等到什么时候”这句话来激励当地人。因此不到几天，那旦、那彭以及凤凰墟、白鹤洞等地相继失守，官署被毁，官员被杀，声势十分凶猛。大官命令赵声前往，赵声到了以后，并不愿意伤害革命党人，只是上前劝慰说：“事情不可能成功。当地人的气势虽然像奔腾的波涛一样骤然兴起，但接着就会平息衰竭，不足以依靠。现在这样做没有益处，不仅没有益处，而且一定不会成功。不如不做更好，免得失败后同胞遭到残杀。”革命党人因此被他的话打动而散去，当地人见失去了所依靠的力量，也哄然散去，分别逃往各处。因此，赵声收复各地、解散乱众，所费兵力并不多。当时省中的大官怀疑他，认为赵声的举动很可能同革命党有联系。赵声听说后，担心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急忙逃往海外的越南，广东官吏悬赏五万元捉拿他。到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广州起事以后，张坚帅仍然悬赏缉捕赵声，会照越南总督，要求将他驱逐出境，并会同各省督抚协力捉拿；同时命水陆提督分别传令各防营侦查缉捕。唉！没想到事情发生仅半个月，他就染上肺痈病去世了。曾记得他在廉州平定乱事时，曾在南门外的海角亭设宴，招待各位将领痛饮。酒喝到半醉，他当席口头作七绝诗两首。他那豪迈悲歌的气概和风流儒雅的仪态，足以使人感动。可惜他活着时没有为社会建立大的功业，死后应当只能带着遗恨归于黄泉了。现在把他的诗抄录如下，诗中说：“第一首：决战向来足以磨炼胆气，杀人却未必就能使人心情畅快。” 把宝刀拿到灯前端详，无限凄凉和感慨一齐涌来。迎着风吹响号角，声音传遍九天；万里旌旗飘拂着海上的云彩。八百名健儿大多踊跃奋勇，只惭愧自己不是岳家军。

译第一首诗的首句，难怪此前在江南闲居时，陈少若从海外写信来，称赞赵声“一身都是胆”。品味第二句，就可以看出他在廉州用委婉的话安抚人，不愿伤害同党的心。□□□□□他的情怀，正如古人所说，诵读一个人的诗，就能知道他的心性。赵声一生喜欢作诗，每□□□念。读了这些诗，就可以知道他的志向究竟是什么样了。湖南人倪映典在赵声担任粤东新军标统时，曾经前来请求任职。赵声观察倪映典很久，心中□□□□□，于是慢慢对他说：“你的性情急躁浮薄，日后一定会成为我的累赘。”因此拒绝了他。倪映典再三请求，赵声始终没有答应。倪映典通过关系到了督练公所，设法谋得排长职位，当时赵声已经不在任上了。宣统二年春天，□□□哄之事发生，倪映典虽然早已被撤去排长职务，却暗中返回营中煽动军人，向众士兵诱骗说：“□□□从前待你们十分优厚，不过是想让你们共同谋划大业，以恢复我们汉人的山河罢了。□□□□的信中说，今天下午四点钟，赵声从前担任标统时，带着数万颗子弹由江门而来，来□□□□□。”但赵声实际上并没有寄来什么信。叛兵同李水提的军队对峙时，说出悖逆的话，又说同党明天有□□□号战舰来援助；还说，懂得时机的人，应当赶快调转枪头前来投降，等等。唉！赵声一时的名声，竟然受到如此□□□的重视，也可以由此想见他的为人。◎赵声与林文 林文，字广尘，号时爽，二十七岁，福建闽县人，是已故前云南巡抚、状元鸿年之□。他的父亲是闽中的名士，已经去世。他平生以诸葛武侯、陶渊明自比，曾制作一幅水晶图，进献给人作为诸葛孔明。为□挥金如土，富有谋略，人们称他为“林大将军”。他能作诗，书法也很好。人们认为他的双目顾盼不□，而且字迹刚劲有力，因此编成话说：“林将军狮子眼，扁担字。”他便自嘲地取号为“狮眼儿”。他幼年失去□□姊（即沈葆桢的儿媳），由她抚养成人，受到很好的教导。相隔万里寄来的书信，只是不断勉励他立志求学，□□不涉及琐碎事情。他的妹妹也很贤淑，几年前林文经过上海。妹妹听说他已经加入党组织，不能回国。兄妹相见，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不停地痛哭。有人问林文为什么久久不娶妻，他严肃地说：“瓜分的灾祸，早晚就要到来。尊严□□，□将变成废墟。亲爱的同胞，将要成为奴隶。这难道是志士娶妻成家的时候吗？”林文二十一岁时，姐姐给钱让他渡海到日本留学。他起初进入成城学校，后来进入日本大学法科。全部心力都用来攻读国际公法，对国学也很精通。至于私□□，他不屑于学习，说：“这是舞文弄墨的事情，不是我们这一辈人当前应当急于做的。”他研究阳明学和禅学，尤其有所心得。三月二十九日起事时，各报记载有一个面容瘦削的人吹号冲在最前面，只吹了七声便中弹身亡，大概就是林文。林文一生作诗很多，但常常亲自毁掉诗稿。和朋友唱和的诗，偶尔有刊载在海外各报上的。现在抄录五言绝句六首如下：第一首：落叶声中听到归雁，江声传来，暮鸦飞起。秋风吹过千家万户，却看不见汉人的家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户〕 第二首：我本来就是一个伤心的人，登高临远时夕阳已经西斜。哪里还忍心再次回首，只能坠落化作自由之花。第三首：故国的山河相隔遥远，秋风中鼓角声已经残落。登高临远而悲叹年华将尽，面对别人，连眼泪也难以流出。第四首：道路走到了尽头，天似乎也近了；江面空阔，月色自显寒意。我不推辞随同落叶而去，任凭彼此分散到遥远无尽之处。第五首：□□□□□，战争长期没有安定。豺狼充斥道路，刀俎之下尽是衣冠之士。第六首：大地上秦关险要，秋风吹过易水，寒意森然。高歌一曲《雪花》，听完之后泪水漫漫。又有七律诗两首。第一首：秦地的山河本来有百二重险，如今却没有地方可以寻找尧帝封禅的遗迹。郑洪起义时斜阳冷落，葛岳这样的奇才面对碧水也只能空自感叹。水上之事何曾有过穷尽的哀乐，野花依旧在寂寥中呈现红色。鱼龙混杂的残夜之中，谁能发出长啸？只有这种伤心之情，万古以来都是相同的。第二首：□□□□□□□，□□□□□□□。杜甫、李白的文章，令人感叹难以企及；蔺相如、廉颇的肝胆相交，令人欣喜地彼此砥砺。西方的梦尚未醒，归心仍然急切；北斗无声，泪水陪伴着一更天。长叹江东豪杰已经尽去，再也没有人铸造像夷齐那样的高义之士。读他的五言绝句，有唐人的古朴风格；七言律诗和赵声的七绝相比，赵声的诗句带有激昂外露的情绪，林氏则借景抒情，诗句的韵味纯厚婉约。如果不是旧学根基深厚纯正的人，怎么能写出这样的诗呢？◎赵声轶事三

译辛亥年二月，赵声在香港已经把省内党人的各项职位安排妥当。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惨淡经营，不遗余力。当时广东境内购买头发的人确实很多。这些头发都从外省运来，大多分售给梳头发的人，有条不紊。然后再向梳头发的人高价收回，卖给西方人。有人说是用来制造大缆绳，有人说是一根头发化成几根头发，用来编织战甲。各种说法纷纷不一，谁也不能取得一致。赵声借着这个机会，把从国外购买的军火伪装成头发运进来。有的藏在城里，有的藏在河南，先把藏在里面的军火取出来，然后出售杂乱的头发；或者由党内人员假扮发行业者，作为秘密藏匿军火的办法。又在大石街、莲塘街、小东营、天官里、仙湖街等处租房，作为公馆供家眷居住。机关部设在莲塘街二十六号门牌的吴公馆，会议地点设在小东营的沈公馆。城内的军火转运到内地时，有时假借延请道士、尼姑建醮，借用道坛中的各个箱子〔原文“私亻载”疑为“私载”，字样有误〕，暗中分批运送。他的计划难道能说不巧妙吗？事情失败后，小北仁安街十二号门牌的粤成公司发店，有一伙人逃走了。管辖该处的分驻所巡长黎安搜查店内遗留物，只找到一些零星杂物。又在床上的被架内搜出该党同盟会票纸一百多张，印刷得非常精美。黎安立即把它送到警署。会票上写着：“中国同盟会会员（姓名、籍贯），今日发誓，同心协力，驱除满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发誓忠诚守信，如果敢违背誓言，任凭众人处罚。介绍人某某，主名人某某。天运　月　日。”又听说该党在街上集合、巡哨时使用暗号，甲方口呼“天”字，乙方就口呼“运”字回应。他们预先在观音山脚下，夜间悬挂、拉动红灯作为夜战信号；红灯三起三落，就是收队的命令。不料二十八日被捕去九人，知道事情已经泄露。二十九日，七百多人在小东营沈公馆内开会，当时站街巡逻的士兵竟没有察觉。有人主张应迅速行动，有人主张立即解散；党首黄兴发言说，行动也不成，不行动也不成，不如赶紧行动，希望还有万一的机会。即使失败，也胜过束手等待被捕。于是决定采取行动。当天下午两点钟，各人分头出去购买毛巾，把两条毛巾连在一起挂在臂上作为信号。最先行动的人装扮成洋人，乘坐洋式肩舆进入督署，随后众人纷纷扑上去进攻并将其焚毁。二十六日以前，已有一名女党人从省城来到香港，说党内某人实际上是政界派来的侦探，因此省城戒备已经非常森严。赵声知道事情难以成功，迟迟没有上省城。后来接到党人的电报说：“形势危急，绝无生还可能，只能采取兔子急了反咬的办法，不能袖手等死。”赵声二十九日晚进省城，三十日早晨抵达。得知事情失败后，他便乘原船返回香港，胡汉民也一同上船。因为看见城门已经关闭，胡汉民便和赵声一起返回香港。赵声的弟弟衍鸾，字毅生，二十九日事情发生后，当晚就逃出城外，第二天早晨前往佛山，在顺德乐从一带开展活动。赵声因这件事没有成功，愤恨成病，不想吃喝。胡某见他这样，就把血縻〔原文词语疑误〕拌入食物给他吃。吃后腹痛，立即请日本医生诊治，据说是肺炎。服药无效，又改请英国医生，医生说他的病是肠痈；想要迅速见效，非动刀割治不可。赵声因为起事在即，不同意割治〔原文“割▯”字样疑误〕。拖到月中，只留下胡汉民等四人照料他。炎症更加严重，几乎发狂。十八日，党友把赵声送到雅利氏医院割治；因为拖延日久，体力和元气过于衰弱，手术后无法挽救。唉！一条生命突然离世，享年三十九岁。◎戊戌变政时期的赵声

译追溯甲午战争以后，香港的孙汶、杨衢云开始倡导革命；后来因为“红带案”，事情在广州城外省港轮船码头泄露。当时不过是三几个人倡议，一百几十个人响应。社会风气闭塞，党的势力很难发展。后来发生戊戌变政，康有为在京师倡议保皇会，首先呈上《公车上书》（主张割让台湾、赔款二百兆、赎回辽东）。当时十八省的举子因为参加会试，聚集在京城，附带签名的有成百上千人。那篇文章洋洋洒洒数万字，全都痛切陈述天下的时事大势。读到这篇文章的人，从上至枢垣大老、六部公卿，下至各省士人，没有不推许康有为是能够洞察时势的俊杰。康有为得势后，援引、推荐党人。湖广总督张之洞又保荐梁启超、杨锐，湖南巡抚陈实箴又保荐在籍绅士谭嗣同等人，担任军机处参与新政。一时间，保皇的名义像风起水涌一样，声势汹涌澎湃，许多名人贤士都附从其中。不料康有为图谋不轨，计划泄露。康有为、梁启超逃往海外，谭嗣同、杨锐、杨深秀、林旭、刘光第、康广仁六位志士在菜市口流血牺牲。当时的舆论仍然看重康有为、梁启超，多方痛斥朝廷中各位大臣的守旧思想，双方彼此水火不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保皇党盛行时，赵声非常仰慕康有为、梁启超的才华和志向，对于一切改革新政的举措都极力赞成。他每天和旧日同窗程佩芬、朱子骥、沈国贤，以及洞察时势的士人邹景陶孝廉、万瀚蔚等结成诗社，饮酒相从，每天谈论国事。每当说到激昂的话语，必定击节悲痛，长吁短叹。感慨国家大局沉沦，痛恨狂澜而无法挽救。他认为，按照当时的世道，如果不推翻旧局、改革新政、造就新的国民，就不足以使天下富强、抵御外侮。首先要考虑国家财政，再推及教育；通过教育培养崇尚武力的风气，才能建立国家。所谓国家财政，就是汇集天下的精华，考察财物的来源和去向。今天的政府只知道收入不够，却不审察财源本身的匮乏。财源匮乏是根本弊病，只会仰面对着屋顶叹息，却有十八省的矿产而不想办法开发，各地的口岸也不加以开放，四百多个州的铁路又不兴建，这就是不懂得理财，实在令人感慨。有了理财的方法，然后才能获得资金来发展教育。所谓教育，就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办法；将来使用人才时，才能拥有足够的人才储备，而崇尚武力的风气也将由此培养起来。今天的天下，就像春秋时期的天下一样。若从战争来说，没有学问就不足以抵抗敌人，所以有学问的国家取胜，没有学问的国家失败；学问多的国家强盛，学问少的国家衰弱，这是必然的道理。子舆氏说：“天下有道时，小德之人受大德之人役使，小贤之人受大贤之人役使。”拿破仑凭借才德感化、影响国人，法国民族的精神因此大大振作。英国大将惠灵吞建立战功后，英国的国学便趋向崇尚武力；由此可知，教育关系到国家的强弱，所以教育绝不可缺少。唉，中国今天几乎成了没有教育的国家。因为没有教育，所以没有尚武精神，长期沉沦衰弱，积重难返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忽然康有为、梁启超像振聋发聩一样，推行改革新政，开启了四千多年来的新眼界。赵声因此仰慕他们的保皇主张。不久，康、梁逃亡海外，政局忽然又恢复旧状。赵声顿时闷闷不乐，愤懑充满胸中，叹息抚胸，感慨无限。他每天和邹景陶、万瀚蔚等人一起吟诗二十多首，全都感慨时局。如今搜得其中的原稿十几首，都是因秋而感所作，署名“痛哭生”的，大概就是赵声。现在读这些诗，声调和他近来的吟咏略有不同，可见人的创作会随着时势而转变。诗说：其一，浮云遮望西北的长安，树叶转绿又转黄，看得我眼睛都疲倦了。厅堂上的匾额竟然撤掉了写着“新学”的字样，门上的封条又撕掉了，旧日裁撤的官职重新恢复。早知道秦相能够压制一切，又何必让商君苦苦施行变法。辜负了至尊忧虑国家社稷的苦心，千百年来仍成了关于“红丸”的疑案。其二，悲秋时有客人卧病在江城，满怀苍茫的百般感情难以排遣。黄河决口后，洪水的势头还没有消退；饥民很容易起来成为黑山军。谁敢相信石人会因为谣言而出现，真担心金狄会因应验谶言而产生。时逢荒年本来就无可奈何，何况又怎能忍受江上传来的战鼓声。其三，不只是江南的赋税值得悲哀，伤心之余姑且再次登台远望。即使百虎徜徉、生命尚存，改制的《公羊》学说也已经成为党魁的工具。从此诗才兼作史论，满天秋色把愁绪送来。惊闻半夜杜鹃啼声，不禁流泪；不久天津便爆发了血战。其四，万山秋色迎向重阳，苍茫天地间充满黯淡悲伤的意味。哪里敢说巨君是在讨好艾母，又怎能容许孝孺去质问成王。东周时代按月份记载，秋天多有蜮虫为害；四方边地观测星象，夜里又有狼星异动。笑着指看黄花，也不过是时势的象征；金色菊花开遍，仿佛岛上臣民的文章也随之铺陈。又搜录他的五言律诗遗稿如下（作于戊戌变政以后）。鸿都学还没有废止，先把有道科停了。金银暗中转移气运，文臣武将中有特殊才能的人很多。已经完全领会营中旨意，不必担心大木倒下。浑浊的水流多么汹涌，极目远望，只见黄河。海滨没有安定的土地，百姓聚集之处又在起兵作乱。春天鲸涛漫过堤岸，孤独的灯火在夜里连成一片城影。已经错误地开放通商口岸，反而增加了保护教会的名义。傻子般高耸而立，我羡慕你；盛大的聚会聚集了群英。天下有谁是强健勇武的人，出门便横佩着刀。普通人感叹龙种，国家神器却被看得如同鸿毛。树叶凋落，诸陵仿佛在哭泣；花朵夸饰，大帅显得豪雄。荆州还有刘表那样的人在，八俊自然都自命不凡。历经九代的华夷之主，周朝的大国却如同两颗岁星。为国家社稷而艰难操劳，卧病之身仍在宫廷之中。下诏让医方开出，朝正的典礼暂停。必须防备朝廷内外的舆论，一篇奏疏护住了流星。遗留下来的种族传到乌洛，飞车越过紫蒙。神龙在秋天失去水势，胡人的战马在夜里迎风嘶鸣。外部援助怜惜桑相，朝廷内部则怀念魏公。浮云连接北极，时下的议论极其汹涌。徒然增加朱轮车的卫从，却难以挽回铁路的权力。南方蛮地的云遮住楚、粤，汉地的月光照着幽燕，显得寒冷。愿意请求修缮宫殿的费用，先增加横海船。已经没有夷夏的界限了，还到哪里去谈防守边疆呢？不要向帝乡询问，南阳有许多近亲。未能完成改革政事，反而彼此困厄，留下尸位素餐的臣子。朝廷的谋划归于权贵外戚，官府文书交给栋梁之人。白白使天下士人痛哭，追念维新。这首诗，是从过去南洋新加坡《天南日报》刊载的文字中得到的。后来清议《旬报》也曾刊载。它的原诗并不只有这些，从前见到时，秋感前后共有二十多首。如今搜寻只得到这些，照原样抄录，可以看出其中豪迈而悲感的情怀。

译这一年秋八月，因为康有为、梁启超逃亡海外，孝钦皇太后（慈禧）下诏训政。忽然传来德宗景皇帝（光绪）患病，便下诏征召医生。各省人心惶惶，不知如何是好。康熙时期党争造成的祸患，相关言论多令人震惊。赵声像漆室中的女子那样忧思，闭门含恨，与旧日同窗程佩芬、朱子骥谈论古今中外党人的历史，认为牵连诛戮的人一直很多。法国七月革命和三月革命，遭诛戮的有一百多人。古代阮大铖的罪行〔原文“□□□”缺字，语义不完整〕，明代魏忠贤对东林诸贤的罪行，使国家元气遭到摧残。前日本府幕末期也是如此。如今株连的祸患〔原文“□□”缺字〕，六位志士流血牺牲，显然不只是株连六人。其中朝廷执政大臣有的被革职，有的被幽禁，包括翰林侍读徐致靖、湖南学政徐仁铸、巡抚陈宝箴、他的儿子吏部主事陈三立、仓场总督李端芬、户部侍郎张荫垣、两湖总督张之洞、广东学政张百熙、湖〔原文缺字〕抚谭继询、詹事府少詹王锡蕃、原湖南按察使、后来新授三品卿衔的黄遵宪、侍读学士文廷式、礼部主事王照、前湖南学政江标、霸昌道端方、直隶候补道徐建寅、吴懋鼎、山东御史宋伯鲁、工部员外郎李岳瑞、刑部主事张元济、洪仲汝庶吉士熊希龄、侍讲志钓、工部笔帖式志〔原文缺字〕、知府冯汝〔原文缺字〕、出使美国钦差大臣容闳，以及〔原文“□□□飞鹰军舰舰长”缺字，身份表述不完整〕。他因追捕康有为、梁启超未能成功，途中又缺煤，被怀疑是有意放走他们，也被关进监狱。谭嗣同被捕后，赵声悲凄哽咽，无法自胜。各省士林在康有为得志时期，凡不是康党却冒充康党的人，如今都噤若寒蝉，一时躲避“康党”的名义，就像躲避老虎一样。只有赵声侃侃而谈说：“有罪的人自负其罪，发言的人自行发言。同康有为有罪的人就承担同样的罪，不同康有为有罪的人就应当承担不同的罪。光明磊落，我赵某难道曾经因为说过支持康有为的话，就从此不敢再说了吗？”程佩芬、朱子骥也非常赞同他的话。后来康有为、梁启超逃往海外，他们的行为受到中外各报的〔原文“□论”缺字，可能为“评论”〕。赵声洞察其中情况，非常后悔当时错误地相信了两人。△赵声遗著一（读《孟子·豪杰之士》说） 天下人应当明确知道普通人和豪杰的区别。豪杰之人，凡事都自己开创，不敢沿袭别人的道路。《滕文公上篇》第四章称陈良为“那就是所谓的豪杰之士”。陈良是楚国人。楚国在南方，和蛮夷相接，而陈良却能超出习俗之外，向北学习中原文化，连中原的学者也没有能够超过他的。西汉人说：“崤山以东的豪杰一同兴起，灭亡秦朝。”当天下人都畏惧秦国的威势时，陈涉、项籍、刘邦、李渊等人能够果断地自行决断，起来成就大事，这难道不能称为豪杰吗？日本神后征讨三韩，北条时宗消灭蒙古军，丰臣秀吉攻打朝鲜，都可以称为豪杰。西欧的麦哲伦从西洋航行到东洋，探寻出亚美利加，拿破仑统一欧洲，也可以称为豪杰。近世的徂徕先生（姓秋生，名双松，另一个姓是物部，是江户儒者）称仁斋（姓伊藤，名长胤，也是江户儒者；江户就是今天的东京）说：“所谓豪杰，都是在全天下盛行宋学的时候，看透宋学，独自倡导古学，这才是豪杰。”因此，他怀疑宋学的著作并加以辨析；山鹿素行先生比仁斋更早，徂徕倡导古学，极力排斥宋学，最终因事获罪而被流放，也可以称为豪杰。长州藩的屏剑枪合击法，是横地内藤三子的技艺；其中的二子也可以说是豪杰。然而，这二子有幸遇上时机，乘着文武兴盛、政治教化改革更新的机会，认为事情可以有所作为，这就是所谓顺着风势呼喊。他们之前还有一个叫栗栖又助的人，具有古代武士的风范，又能用剑术、枪术教导他人，确实可以称为豪杰。当今天下，士人的作用颇为衰微。即使是普通男子，能够果断地以古代武士的风范自任，走在天下人前面，也可以称为豪杰。如今，一个普通士人尚且能成为天下后世的典范，何况前面所列举的豪杰，本来都没有王侯的地位，也没有韩、魏那样的财富；由此可知，不能奋发努力的人，远不如普通百姓。假如等待像孔子七十二弟子那样，又像汉高祖时的萧何、曹参、陈平、周勃以及豪侠之士那样兴起，普通百姓也可以做到。普通百姓所做的事情尚且能够如此，那么世上凡是有作为、可以流传后世的人，都应当奋发而起了。△赵声遗著二（孔子是宇宙间一位伟大的思想家）

译我国的哲学思想家，在古代分成两派。孔子的学说称为邹鲁之学。战国时有个叫老聃的人，著有《道德经》，在孔子之后另立一派。老子也是一代博学之士，他的博大善辩，想来足以和孔子相抗衡。老子的学说后来又分成两派，即道家和杨家、刑名家。关尹子、列子、庄子，是道家一流中杰出的人物。庄子的学问兼通儒家和老子，对于书籍没有不读的，又精于文章，善于辩论，实在是我国古今少有的奇才，所以老子的学说到了庄子才大成。此后再没有继承者，他的学说与战国一同消亡，归于湮没，再也没有人加以发挥和维持。到了汉代的《淮南子》，也只能勉强追随其后，但仍像微弱的星光，不能明照四海。后来流变为晋代清谈之士，他们讲论哲学，放纵心志，专门以虚无恬淡为宗旨，甚至把读书、赌博、下棋混在一起，完全没有约束。又有人炼丹以求长生不死，见识就更加浅陋了。大概道家到了汉代便已经灭绝。杨家由杨朱倡导，虽然名声著于当世，却也没有后继者。至于刑名家，学习它的人都以实际事务为主，而不是逞强思辨的人；只是这种学说也没有长久流传。墨子也是周代一位伟大的思想家，他的学问本来出自孔子。后来独自提倡兼爱、尚同的道义，能够使我国的哲学思想产生一番波澜，也不能不说是令人快意的事。他提出非命、非乐，攻难孔子，也是当时的一位巨子。然而，他任侠尚气，舍身救人，又能卓然探究事物的原理，并且在《经》上下篇中阐明各种机器，难道不是一代奇才吗？他的弟子也并非没有成就，只是后世没有一个人能够继承他的学说。即使有鬼谷子那样的奇妙悟性，也只能流传一代，其他人都不能沿着他的道路继续前进。唯独孔子的学说不是这样。传一代成为曾子，再传一代成为子思，三传成为孟子，一直到荀子。虽然自秦国政治焚书以来，他的学说逐渐衰落，但到汉代兴起时，他的教化便大为兴盛。当时贾谊、董仲舒、刘向、扬雄等人接连兴起。虽然他们还不能与前代贤人并驾齐驱，但已经足以延续道统了。到了唐代，佛教风行一世，老子的学说也大为兴盛，儒学稍稍衰落。幸而有韩愈、李翱之类的人，毅然把复兴儒学作为自己的责任。宋代学者大多出入于佛教，他们大概是想取佛教的长处，来补足儒教的不足。濂洛关闽诸位学者，固然不能与古人相比，但仍努力排斥佛教而尊崇儒学。孔子的道理越发得到充实、拓展和发扬光大。后世能够使儒道兴盛，没有不依靠这些学者的。我私下想，宋代儒者都是一代博学之士，如果想要持有新的见解，另创局面，似乎也并不困难；可是他们始终不敢这样做，这足以令人叹服孔学势力的强大。自明代以来，学者大多依据宋儒的思想，推尊孔子。因此，孔子的道理经过数千年以后，反而更加兴盛。唉，这难道不是伟大的吗！孔子固然是古今极其伟大的思想家，但他所包容的思想，终究不是以内容深邃见长的思想。与老子、庄子思想的幽远深邃相比，大概有所不同。然而，孔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实在正在于此。唉！我国上下两千多年，难道没有才识超过孔子的人吗？可是他们都不敢自成一格，并且战战兢兢，唯恐得罪孔子。这是为什么呢？难道不是因为孔子的教化力量最大，终究无法与之抗衡吗？△赵声遗著三（宰割中国论）

译唉！庞大雄伟的支那帝国，自从甲午一战以来，衰弱的真实状况和腐败的隐秘情形，仿佛魑魅<鬼网>魉在太阳当空时显形，妖怪般丑陋的面目全部暴露在天下人面前，再也无法自我掩饰。即使五尺高的儿童、砍柴的樵夫，也知道它最终将不再值得依靠。因此，欧洲列强纷纷把目光投向远东，逐渐加紧宰割我中国的势头。可叹啊！三百年前，亚米利加很快就被开辟了；二百年后，澳大利亚很快就被经营了；近十多年，亚非利加又几乎被瓜分殆尽。南北冰洋的探索、东西印度的拓展，一天接着一天。世界的运势由西向东转移，此时正是这样。如今却把我赶入闺阁，涩然如三月的妇人，任凭他人相互争逐，仍然默默忍受。现在如果英国、俄国、法国、德国、奥国、意大利等列强同心协力，竭尽智慧共同谋划，宰割我中土，打碎我腐败的帝国，钳制我黄种人民，使白种人成为永久的殖民统治者，难道不可悲吗！如今他们只要一日蠢蠢欲动，必将给我带来日后的祸患。有人总说：现在中国四万万没有教化、愚昧顽固的民众，只知道憎恨白种人的宗教，痛打侵扰人的教士，这就更加愚蠢了。有的残虐教士，有的侵毁会堂，有的扰害通商的利益和权利，有的违背已经订立的条约，种种行为诱发灾祸而自取其害，却悠然不知外部情况，也不懂得时务。这种顽固昏昧的风气、闭塞禁锢的性情，即使到死也不改变，长久延续到今天。像过去一样含垢忍辱、包容荒乱，只足以助长士大夫的骄纵和乡野百姓的顽固闭塞罢了，反而时时毒害自己，对事情有什么益处呢！如今外国人以强力攻击，以削弱我们的势力和权力，以显示他们的声威，丝毫不肯宽贷，难道还会像从前那样厚恕地对待我们吗？西历一千八百九十四年，俄国《诺鸟哑司暨报》曾在评论中谈到中日平壤及鸭绿江之战。（平壤及鸭绿江之战，我军战败，就是甲午年之事。其议论森严逼人，听者为之战栗；我黄种人民难道能不惊惧吗？）同年，德国柏林京城的尼由鸟爱尸铁那希利滕也发表文章说：（即德国宰相卑尸麦克的谋略。）现在中国正处在溃败之后，各国都争相施展贪暴如封豕长蛇的欲望，张开鹰扑虎噬般的谋略，来对中国施加威势。我们德国难道能够闭门自守，默默不出，同时又不与列强争夺干涉中国的势力吗？何况如今欧洲列强中，侵夺利益、想从中国实现巨大野心的，以英国为最，我德国次之。假如中国一经宰割，而我国不参与其中，那么俄国、英国、法国都想均分利益，局势必然会发展到彼此无休止竞争。俄国和德国在这时即使想跟在三国后面，啜饮三国剩下的利益，又哪里能够得到呢？我大德帝国的声名，难道不会颓然坠地吗？现在从德国的利益考虑，必须上下同心协力，锐意奋发、满怀愤懑，去争取与各国共同干预宰割中国的权利。这确实是我国德国眼下最紧迫的事务，也是行政上的重要谋划。又说：作为德国，必须以成为地球上的帝国自任。否则，今天虽然列为第一等国，日后也将降为第二等国，那将如何面对各强国呢？如今正值风云变幻、龙蛇起伏之时，我德国应当奋袖而起，乘势进取，以保持现有的形势，并扩张后世长远的谋略，必定能够如愿以偿。如果不这样做，我德国难道能袖手旁观，默听欧洲列强擅自掠取亚洲东部大陆，而甘居人后吗？随后到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即光绪乙未年），中日战争已经结束，《马关条约》即将订成。欧洲列强图谋像楚子问鼎、秦皇括囊那样的野心，纷纷接踵而来，指向东方。我中国西南各地的闹教案件，又接连四处发生。于是使我国在楚地般处于理亏状态，更使西方邻国不断提出责难。英国、法国、德国凭借兵威，厉声斥责，向我腐败的政府提出要求。政府慑于威势，束手无策。于是替他们发布宣谕，增加对他们保护的劳费；替他们修改条约，扩大他们的法律权力；替他们赔偿，替他们抚恤；为他们诛杀凶徒，为他们斥退疆吏。（四川教案中革去了四川总督刘秉璋，现今山东教案又革去了山东巡抚李秉衡。任用和罢免的权力，已经落到别人手里了。可叹啊！）这样以后，他们才逐渐收敛威势而退去。尤其是强迫我们给予至高无上的权利，使英国舰队可以在长江上下航行，以显示它的威势。德国也争相仿效，像西施皱眉那样学样，跟随孔子的脚步。广东汕头港也按照英国的成例，允许德国舰队任意出入，不受禁止。而我腐败的政府慑于他们的威势，只能低头接受盟约。简直像是他们想拿什么便拿什么，丝毫不怕我们挑错；他们有所要求，我们就必定答应。这更加激发了外国人觊觎的热心，也天天放纵强横之徒掠夺的猛烈野心。于是德国各报以及商会、公司，都惊讶地看出我国中国政府衰老羸弱，已经没有抵抗外来压力的力量。他们把我们当作幼稚软弱的孩子，可以亲近、玩弄并欺侮。因此，德国夺取中国的野心更加炽烈，天天煽动我国政府，以施展他们瓜分中国的谋略。现在德国某协会写信给该国宰相虾乌恺吴罗乌爱君，信中的大意说，应当乘此时机占领中国的海港，以扩张德国的殖民地，不要落在别人后面。应当占领的地方，最重要的是浙江舟山诸岛。（此前西历一千八百四十七年《中英条约》中载明，舟山诸岛后来除英国以外，不得让与其他国家。）然而，此前该协会提出建议的用意，不过是要扩张自己的私利，把强行夺取作为原则。假如德国不能占有上海，那么德国在东方亚细亚的商务，难道还能希望日后振兴吗？虽然如此，德国各东方协会进取我国中国的志向，不能说不像火一样炽烈。静下心来考察，事情难道很难办吗？何况我国中国政府已经强作笑容、低声下气地表示道歉，屈服顺从于列强的要求了。

译于是德国的谋划便振翅而起。（即西历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到了第二年，（即光绪丙申年，）德国各报和东方贸易商会再次提出旧日的议论，公开极力宣扬，痛切批评，肆无忌惮。仿佛说，一旦宰割中国的机会已经到来。我国德国应当占领的地方，应该在黄河与长江之间：黄河以北划为俄国的范围，长江以南划为英国的范围。不久，中国政界把东清铁路、中俄银行，以及在满洲筑路、采矿、航运、修电等各种特权给予俄国；同时，朝鲜与俄国订立合同条约，国内的财政和兵权也全都归俄国人掌握。俄国在远东的气焰蒸蒸日上，这更加给了德国人以攻击的口实。于是德国人更加肆意发表狂妄言论，全都沉醉于日俄经营东方的举动。他们的政策如此迅速，心思和行动如此敏捷，已经成为后来道路的鉴戒。德国在这种时候，难道还徘徊观望、犹豫不前吗？否则，我中国四百余州的山河、四百余兆的人民，都将被交付给俄国人任意指挥驱使。德国正是因此而加以排斥；如果恐怕落后到这种地步，那么即使想求得一块立锥之地，又哪里还能得到呢？然而正在这时，俄国新皇帝的亲臣乌富施摩尸戏伊氏奉密诏出使中国，于是联结中俄两国的交谊，使之牢固不解，把北京玩弄于掌上，使俄国的威势逐渐伸入中国。当时俄国将军曲埋罗夫氏狂妄地大肆议论，说俄国将在东方扩张威势，并向中外宣称：无论中国、海老、突厥苏丹、西藏还是印度，东方各国全都是上帝尊贵的意旨赐给俄国皇帝管辖的。东方各地最终都必将归俄国管理。欧洲列强难道还不畏惧天命，妄自奋臂而与德国争夺力量吗？考察曲埋罗夫氏的话，足以看出俄国人自尊自强、妄自尊大的姿态，这更加激发了德国人领有、瓜分我国中国的野心。德国姑且不追究上帝的意旨究竟是否属于俄国，但德国审视俄国在中国的势力，简直像旭日从东方升起，又像洪水从西方决口，无法遮蔽和阻挡。何况俄国蚕食中国的力量勇猛迅捷，难道不使德国人畏惧而又羡慕不已吗？德国如果不想开辟土地、进驻我国中国也就罢了；否则，德国想乘势攫取我国中国的港口岛屿，难道能够停止吗？然而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国的舟山、厦门、胶州，德国政治家早已垂涎很久了。然而舟山已有中英条约，厦门已经成为互市之地，哪里容得德国人插足呢？那么德国所侧目的就是胶州。只是胶州和旅顺，我国政府已经借给俄国舰队避冬停泊了。假如两港还没有完全受俄国专制，英国就可以援引一千八百五十八年（咸丰戊午八年）的条约第五款：无论中国何处的港湾，英国都能随时自由进出，并取得一切采集柴薪、汲取水源、购取粮食以及修缮船舰的便利。由此推断，旅顺和胶州虽然借给俄国，英国难道不能分享利益吗？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可疑虑的了。如今德国和俄国谋划瓜分我国中国的秘密策略到了这种地步，英国会怎么办呢？它便鉴察往事的得失，事先周密筹划，以保全自己原有的权利，更加默默静观，如同猫捕捉老鼠一样，以谋求日后的利益。假如我国确实有擅长东方外交的政治家，就应当知道现在英国谋划中国的情形，与往年在亚非利加西海殖民地的做法相比，还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考察一千八百九十年某日铁哈无熙鸦伊君的话，就足以知道德国人谋划中国的把握了。可悲啊！英国人从前规划西海的政策，竟成了经营今日我国中国的计谋。一千八百二十五年（同治乙丑四年），英国官员奉命调查西海领土时，提出的经营方略有三点：第一，认为把西海岸领土扩张到非州，弊多利少；第二，认为英国在领地施行政令，只应诱导当地土著，使他们的文化日益开化，并让其酋长建立自治政权；第三，认为管辖领地的权力应当让给各部酋长，这样他们就能懂得建立自己的政体。当时应当迅速撤回并放弃管辖权，不再过问。可是当时英国政府采用了这种意见，只拘泥于短浅的仁慈之义，却让自己与当地人共同统治。非州殖民地所受的祸害实在不浅。铁哈氏木是一个乐天主义者，当天曾参与调查事务。如今也幡然悔悟，附和同僚关于经营方略的错误计划，开始认为，主张土著酋长自治的说法，果然会使他们逐渐走向文明，不过这等于替他们治理罢了。哪里知道土地没有扩张，政治没有改变，反而使德国的商场衰退得如此严重吗？他们必定不会把这看作德国的利益，而会把它看作德国的仇敌；于是诱使法国、奥国等国家侵削德国的权力，代替德国收取它放弃的土地。这是我从前在看到他们调查会商时，意想不到的地方。唉！铁哈氏既然这样自我悔恨，然而这种放任主义，英国斤斤计较地施加于中国，大概已经很久了。现在试举英国人侵害中国权利的原因，足以作为西海覆鼎的确证。千六百八十年（即咸丰庚辰十年），中英订立第二次条约。我们确实察觉了自己的错误，却想把过去对待西海的态度用来对待中国。从表面看，英国输入欧美文明，振兴中华风气，使中国建立自强和治理的基础，却不知道它对今天另有企图。我国政府没有看清英国那种表面谦卑而内心自豪的本性，倚靠虎狼而与之为邻，引蛇蝎入室（指引英国来保护的事情），依据我国条约，削弱我国商权，这无异于把西海酋长的心法相互传授。唉，想到这些卑微琐细之事，难道不是真正的中西共同感慨吗！这就是所谓应当鉴察往事得失、预先做好准备的道理。然而我国政府心地宽缓，没有别的本领，所害怕外国的，只是它们的威力而已。这是中英于一千八百五十八年商定条约时，英国特权使臣〔爱鲁气吴氏〕对政府愤慨时所说的话。这话虽然尖刻，按道理说并不公允；但以近三十年来的事实来验证，各约国驻〔□北〕交涉使臣的观察和窥探，都露出轻蔑瞪视的神色，企图探破我国政府性情的底细和积习的真实形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年〕

译假借诱导扶助、学习欧美、革新各项政务之名，作为好看的面具。如今英国进步党人士无不把〔爱鲁氏〕的话作为目标，说英国官员纠合全世界各强国，忍受艰辛，冒着危险，调动舰队，部署戍兵；对内则使其言论锋利，以震慑对方，对外则减损其威势，以削弱其力量，然后放任各方追求所欲、取舍所择。东南方面打通海港的场地，西北方面开辟沙漠荒地；矿产遍于山西、陕西，渔盐盛于吴、粤深谷；汽船像水流一样贯通湘、淮，铁路和邮路通达滇、蜀，使五洲各地的人，勇敢的争先而来，怯弱的也接踵而至，密密麻麻地聚集起来。在亚洲东部大陆上，如同依附〔星、〔异文〕〕，又如同品尝醋和甜酒。我国丰富的矿藏和有利资源，被强力吸取、强行收取，采掘得一干二净，再没有余存，这同英国昔年开拓亚非利加时应作同样看待。这确实是近十年来远东的形势：无日不处在群虎追逐羊群、群雄争夺鹿的局面中。英国还能够忍耐着隐伏在僻静之处，静观其变，如同猫捕鼠一样，以图谋日后的利益。唉，我国这件慢慢积藏的器物，如今行人经过路旁都侧目而视，没有谁不是先挥鞭离去的。现在我推究我国帝国贫弱的根源，在于财政。海防厘金和捐税，已经遍征南北各地了。然而剥削越来越严重，弊蠹越来越多。掌管财政的官员正为无钱可用而仰屋悲叹，周王也更加忧虑筑台的费用。于是俄、德、法诸国强横要挟的案件，多得像厘金的细毛一样。偿还借款的期限，急迫得如同星火。怎样分解处理这些问题，还不敢作出决定。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即光绪二十一年），英国驻上海的〔戏也迷吴领士〕，曾对这件事作过详细说明。我国政府没有察觉，胡乱答应增加商埠，自己招来束缚，堵塞并遏制自己的财源。这样，破产的忧患很快就会到来。救援的办法是什么呢？就今天的形势而言，应当断然宣布革除旧弊、实行改良，不要在内政上采取委曲敷衍的做法。对外采取郑重、迟缓而深远的手段，奋然显示威势，坚定地树立政府权威，并巩固城镇，不要以为华人和洋人杂居就可以视同一家。首先应当疏通河道、开凿航道，纷纷贯通内外水路，这样运输就会便利，征收赋税也会增加。对于国债借款和度支出纳，应当谨慎处理。山海间的宝藏，应当不断扩大开采；水陆军队，应当逐步扩充；其他各项费用，没有不能迅速办理的。使那些善于筹划财政的臣僚，更好地维持和经营它。何必错误地只知道天天征收苛捐杂税，做这种损财伤民的事情呢？这是挽救中国财政败局的好策略，应当竭尽力量去实行。如今中国政府的隐患，本来已经在腿肚子上了；它的心腹之患尤其严重，为什么这样说呢？外部的祸患在于逐步蚕食，内部的祸患在于从内部腐烂。听说一千八百九十一年，〔哈鲁哈乌鲁氏〕曾经作过演说，发表于〔埋吴既爰尸太阿地学协会〕，其中说：中国的乱党名目繁多，内外相互纠结。其中势力强大的，滋生蔓延在湖、湘、滇、粤之间。卧榻旁边，哪里能够安睡呢？我国向来就没有认真讲求军制。神机营和绿营，本来就不堪使用；一有事情便征募，往往都是乡野中不安分的人。紧急时需要他们，事情缓和后就抛弃他们，所以形成了这个心腹之患。全国南北相距二万余里，朝廷早晨颁布的政令和教化，晚上哪里能够传达到南方？〔□东西边〕的雷、高、琼、廉诸州，海盗和暴徒多年不断点燃烽火骚扰。水陆交通阻塞，百姓和商人都疲惫不堪；地方官吏竟然一同茫然地放弃保护百姓生命财产的责任，完全像是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认为这些不过是无须理会的梦幻罢了。百姓若向有关官府控诉，就把他们斥退，反而认为这是招致盗匪的罪过。为什么这样说呢？一千八百九十五年和一千八百九十六年两年间，英国驻廉州北海的〔领士之执〕就是可以依据的证据。又据同年英国驻广州领事的报告，广东省不安定的情形，近年以来一直如此。盗贼充斥，良民纷纷惊恐，不能安居。骚扰恐怖的状况，同雷州、高州、廉州、琼州各地没有不同。中日战争以后，财政困窘，搜罗挖掘，几乎已经空竭。诗说：“这里有很多宝玉，千万不要嫌弃清贫。”可是无能的士绅和官吏却借此作为谋取私利的诱饵，诱使主管官员加税增厘，借征捐税来填饱自己的钱袋，终于使百姓和商人怨恨愤怒，一同起来为难官府。长期诉讼，经过多年仍不能解脱。幸好广东百姓卑顺，息事求安；他们抗拒上级的力量，赶不上官府抵制镇压的势力；他们驾驭财富、反抗压迫的气势，也敌不过官府治理卑民的威势。虽然他们心中有所不甘，志愿有所不能实现，却都畏缩地遵守法律，认为官府在无可奈何的时候，只能采取这种不得已的做法。最令人痛心的是，广东官吏还把醒目的告示悬挂在官署门口，大意说要用广东省的钱财，作为广东省的保障。广东百姓全都欣喜，以为从此以后，我们的生命可以免除意外之祸了；我们的财产可以免于滞留了；我们的产业可以免于被没收了；我们的女子可以免于被掳走了；我们的起居饮食和出入行动，也可以不再有夜间警报以及江海祸患了。哪里料到官府承担百姓寄托的责任，却不能担当这个重任，不到一寒一暑之间，便突然中途弃置不管，反而使百姓依靠外国势力来托庇。广东的民情由此可见。想要祸患不发生，难道可能吗？难道可能吗？这就是英国驻广州领事报告的情况。何况近几年来，我国有远大志向的人到海外各国游历，每年都有增加，中外之间往来不断，地球上没有一个地方没有华人的足迹。他们翻译东西方变法改革的书籍报刊，也逐渐推广，人才渐渐出现，已经茂盛地萌发出来。东南各地的士人风气因此发生变化，百姓和商人的思想愿望也焕然一新（指南方人多到海外各国去）。他们对外有所观察，对内有所感受；他们对于近来的政府，已经长期怀有不满和不平的念头。然而，假如政府能够远察外国情势，参照考察当前局势，稍稍放下权力，革新国家政务，提拔过去郁郁不得志、心怀不平的人，共同治理国家，以此作为治国原则，

译难道不会有两三个豪杰挺身而出，为我们奔走集合人才吗？他们难道不会激发血气，倾尽心腹，耗尽肝胆，竭尽心中积蓄来奉献给朝廷，并且想要在风尘之中自我奋发吗？天下百姓正纷纷伸长脖子、接踵聚集，这样对于自强还有什么困难呢？如果不是这样，革新的举措就不能迅速实行。外部警患的变化和内部腐败的溃烂，必然会从五个方面决裂而出。痈疽恶臭般的灾祸，哪里能够想象呢？又何况法国谋划南方，已经很久了。广东与越南相邻（越南是法国的殖民地），夜间常常可以听到巡夜击梆的声音。山海间的盗寇越界出没，常常成为法国人的祸患。萎靡无能的官吏没有办法驱除他们，实际上给法国留下了借口和依据。因此，劫掠绑架的案件不时传来，要求赔偿的呼声也纷见于各类报纸。而且法国自行统率军队，越过边界排斥攻击，〔之畀人大柄〕，使其欺凌逼迫更加严重。唉，广东、广西两省三十多个州县的山河，最终一定会被法国人索取。法国夺取越南，难道是所谓醉翁之意不在杯中之物吗？现在再试着看看英国人的心思。不过，英国对于中国，必争的只是商业利益。因此，对于厘金税收的征收增加、货品的盈亏、借款偿还的权衡，以及山河水道的疏通，它都不怕反复仔细地进行讨论；这就是英国经营中国的政策。然而英国政治家屡屡诋毁我国政府，曾经说，中英条约中英国已经取得的权利，如今反而有一种权利由自己取得、又由自己丧失的遗憾。于是英国输入中国的货物，竟被厘金税所困扰，所受的损害实在不小。抵制的办法是什么呢？我担心政府失去了这种办法；这全是政府习惯于安逸、放纵、松弛一切事务的过错。我国政府糊涂而没有察觉，把毒酒喝下去，蓄积祸患于心腹，创伤在肘腋之间暗中滋长。晋、宋两朝的国运，难道今天要再延续吗？从前甲午战争时，英国的〔乌爱衣氏〕预先以此作为托词说：如果帝室被日军困住，便会立即重演热河的局面；如果迁往南京，民心必然动摇。于是欧洲列强各自顾及私利，更加施展虎视张口、恐吓威胁的谋略，放纵其逼迫要挟、提出要求的意图，从中牵制并垄断。等到议和以后，便一蹶不振，实在可悲！然而英国对中国的政策始终不变的地方，在于商业利益，而土地并不是它所看重的。为什么呢？因为有人替我们守护这片土地、治理这些百姓，而我们几乎没有损失；他们实际上却都满载而去。再把剩余的利益浸润、灌溉到我们不足的地方，那么他们施恩于我们、我们感念他们的德惠还来不及。将来人们相继抛弃本国而奔向他们，不过是替英国形成外部属地罢了。然而如今俄、德、法各强国加强连横的势力，张扬联合胁迫的威势，割夺我国土地以及一切通商利权，这对英国妨害极大；难道英国还能固守原来的政策不变，忍受屈辱、出卖退让名声，以违背经营商业的原则吗？可悲啊！如今我国已经疲弱不堪。俄、德、法将在前面扼制我们，凭借势力压迫我们；英国将在后面捆缚我们，表面柔和而夺取我们的利益。其余各国则像剔毛剥骨、吸食剩余汁液一样，接踵聚集在旁边而不肯离去。我国版图虽然广大，民户虽然众多，但北方不沦为波兰、南方不分裂成为印度，已经很少有这种可能了。章太炎先生《逐满歌》太炎先生是我们这一党的大儒，著述等身。他始终把鼓吹民族主义作为唯一的志向。《逐满歌》一篇曾经刊载于《复报》，用嬉笑怒骂的文章，作为共和国灵魂的引导旗帜，也是中国革命文字中的奇异光彩。现在抄录如下：不要打鼓，不要敲锣，听我唱这首逐满歌。如今皇帝不是汉人，是满洲鞑子这个老猢狲。辫子拖得一尺八寸长，像猪尾巴一样摇来滚去。头戴红缨，真是狗帽；头顶挂着朝珠，像老鼠套。他的老祖宗奴尔哈，带领兵丁来到我家。龙虎将军曾经归顺，却被汉人骑在胯下。后来叛逆自称皇帝，天命、天聪全是放狗屁。他的孙子名叫福临，趁着走狗运坐上燕京。改年号为顺治，称世祖；摄政亲王是他的叔父。嫂子与叔父通奸，后来娶了太后，遍赐狗官，让他们畅饮喜酒。可怜我们这些汉家人，却像羊猪一样被赶进屠宰场。扬州屠城十天，嘉定、广州也全都杀光。福建又遇到康亲王，奸淫掳掠良家妇女，像嫖娼一样。驻防的鞑子更加无赖，不用耕田，也不用种菜；蔬菜送到手里就吃，饭端到面前就张口，南方的粮食和甲米都归他们所有。汉人有时得罪满人，满人便任意施以斩、绞、流、徒等刑罚。满人如果欺凌汉人，要杀三次人才论罪抵命。最狡猾的就是康熙皇帝，实行一条鞭法来规定钱粮。名义上说永远不再加赋，平余、火耗却仍然多得无数；名义上说永远免除丁徭，各种当差服役却拼命敲诈。开科取士欺骗读书人，又开捐纳来欺骗有钱人。人人都说做官好，早已把仇恨忘掉了。地狱沉沉地延续了二百年，忽然遇到天王洪秀全。满人逃往热河一带，曾国藩却来做汉奸。洪家杀尽了汉人，汉人也灭亡了，仍旧是猢狲做皇帝。我现在苦口婆心地劝告兄弟们，要把死仇记在心里。当初鞑子攻破南京，你的父亲被杀，母亲被奸淫（他们攻破北京的情形，更可以想见）。人人都说痛恨洋人，哪里知道满人的仇恨更深。兄弟，你是汉家后代，不杀仇人就不能算勇敢。不要听〔□□〕欺骗你的话，第一仇人就在眼前，就是名叫载湉的光绪皇帝。按语：这篇文章是太炎先生十多年前的旧作，情绪激昂，描写淋漓尽致，把满族蹂躏神州三百年的真相全部揭示出来。追念过去的仇恨，使人至今余痛不已。但是民国成立以后，五族平等，汉人与满人本来已经没有相互歧视之心。近来阅读报章，听说满族宗社的余孽趁中原风雨飘摇之时，勾结强邻，煽动愚民，妄想非分之事，大有不使中国灭亡便不甘心的气势。唉！怎么会顽固野蛮、不知改变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呢！寄语善耆、铁良这一类人，可以停止了。《纪艳一》（《泥絮鸳鸯记》）

译癸丑年秋末，淞沪警察厅查获男女同车出逃的冯勤身、陶懿琴各一人。审讯得知，两人是妓女偕同客人私奔，于是将陶妓判决送交普育堂，等待择配。后来淞沪警察厅收到该堂来函，大意说：冯勤身愿意娶陶懿琴为妻。经核准后回函说：本案收到贵堂大函，内称本月九日奉送女子陶懿琴一人。现有愿意娶她为妻的冯勤身，二十五岁，台州海门人，现在北山高等小学校任教员，愿意娶该女子为妻。本堂曾致函台州海门天主堂的陶教士，询问情况。刚刚收到回函，声称冯勤身的叔叔在该堂担任会计，确实证明这位婚配对象尚未娶妻等情。因此专门备函呈送贵方，恭请批准并为他们办理婚配。本堂随即派司事郑某陪送他们前往，正式结婚，成全这桩美事等情，谨此照办。查此案，先前由警区呈送前来，立即发交〔科研讽〕。后来据〔讠凡得〕称，冯勤身文才足以安身立命，但家中仍无妻室；陶懿琴虽沦落风尘，却没有遇到知音。在申江萍水相逢，于是订下咬臂盟誓；在楚馆絮语交谈，终于成就同车私奔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他们恐怕被鸨母的踪迹发现，误入金吾的禁地；于是效法鸥鹭相随，因而越过了礼法界限。经过当头棒喝，两人都醒悟到今日的错误；得到援手而成全婚事，感恩终身不忘等情。本厅认为这些百姓行为虽然不合规矩，但情由尚可原谅。怨女和旷夫，执政者本来有扶助的成例；但违章犯禁，负责执法者又没有姑息的条文。于是将陶懿琴送交普育堂等待婚配，将冯勤身交人保释并寻找媒人，在惩戒之中仍含有怜悯之意。根据来函所述前因，足以证明〔□意〕。这是要使陶懿琴以校书身份等待才德之士，使冯勤身以书生身份得到佳人。她有奔月般追求婚姻的心愿，红袖终于实现添香伴读的愿望；男子求凰没有遗憾，青衫上的泪痕也终于干了。婚姻关系既然合乎伦常，道理上也不妨碍道德。既是上天撮合的婚姻，谁会没有感情呢？何况又有陪送的办事人员参与，促成了这段佳话；还有教士作证，足以成为良缘。因此，不仅没有依靠的普通百姓都感激贵堂无穷的盛德。除批准按照规定发给领受文书外，现将本案始末详细叙述，回函呈送贵方，即请查阅。《纪艳二》（《扬州春梦录》） 扬州有位朋友说：扬州的风俗极其风流，却也极其淫秽猥亵。近来见到一个老人，带着他的儿子、妾和儿媳妇，在人多的公共场合同桌打麻将，放浪调笑，自称是风雅中人。请问这样的举动算不算雅？请把详情说出来，供研究参考。今年春天二月九日下午四点二十分，我和朋友到公园喝茶，借座于南边的玻璃房里。那里是商人们余暇雅集的地方，门左贴着一幅白纸长条，上面大书“江都县议事会”六个字。东边房间斜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碗、烟杆和纸吹，却没有一个人在那里。询问堂倌，才知道将要有人赌牌。不久，一个老翁、一个中年妇女、一个少妇、一个美男子和两个女仆，谈笑着踱步而来。堂倌带着麻将牌跟在后面，把牌倒在桌上，众人入座。还没打一局，少妇就嫌桌子简陋，把桌子撤掉了。她婉转娇媚的声音一传到堂倌耳中，堂倌立即跑到我们所在的房间，扛起一张桌子离开。桌子猛地撞在门[OCR疑误]上，发出巨响，仿佛完全不顾物品损坏似的。少妇刚坐定，又嫌麻将牌简陋，说非得用家里的牌不可。老翁命女仆回去取，等她回来时，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于是众人各自振作精神，挥臂大赌起来。座位安排是老翁和少妇朝东南坐，中年妇女和男子朝西北坐。目光炯炯，交错成斜角；银钱堆满桌面，输赢相当不少。送茶的、吹烟的、卖杂果的，来来往往，像鲫鱼一样密集。又不时有男女聚集在窗户两边旁观。老翁拿到好牌时便捻须大笑，有时还耸身拍掌，环顾四周的观战者，仿佛有共同欣赏奇文的兴味。两个女仆倚门站着听笑声，便向别人撇嘴，似乎认为他们的行为不正。邻桌受到骚扰，全都散去了。当时赌局的主人是老翁，姓[缺字]名[缺字]，历任泰海盐分司，是扬城寓居官员中最富有的人。中年妇女是他的宠妾，男子是他的爱子，少妇是他的贤惠儿媳妇。这件事十分奇怪，而老翁却看得非常高兴。在家庭之中，公公和儿媳妇竟在赌局中嬉戏，懂礼的人尚且嫌他们没有尊卑界限，何况是在酒楼茶馆等公共场所毫无顾忌地这样做。众目睽睽，人人指责，这难道是严父应有的行为吗？话虽如此，[缺字]令整顿风俗是有责任的，我却不知道该县的巡警究竟在做什么。△记艳三（《金阊秋声记》）

译癸丑年间，江苏省各属地纷纷扰扰。有一件事，足以载入苏州历史，那就是各处小[缺字]开放的时候。苏州城墙自从由夷省改为县以后，市面十分萧条。得到这种点缀市面的东西，大家极为[缺字]迎。吴中本来就有许多寓居的官员，他们告老还乡后，拿出做官时积下的钱，往往购地建造园林，把这里作为退隐终老的[缺字]所，悠闲度日。这种小花园到处都有。然而全都两扇门紧闭，门前的客人常常在楝花风中生出[缺字]感。朋友某君同半园主人、溧阳史姓商量，请他开放花园，作为一个[缺字]术俱乐部；他的本意原本不在营业。园主人很风雅，也爱好客人，开幕那天，士女[缺字]，水榭风亭、藤萝竹石之间，时常能从中得到一点乐趣。当时本来遵照市乡制度，把它命名为“阅社”。恶客某某等人，垂涎于这种抒[缺字]事业，便纠合在警厅任职的王咏梅，以及曾任行[缺字]的朱藜然等人，租下韩家巷前盐捕营统领洪鹭汀的旧屋，接着办起“鹤园阅报社”。他们仿照上海夜花园的办法，设有茶、点心、酒席间和弹词场，男女混杂，于是俊俏少年、荒唐恶少、放荡妇人和妖艳歌女，开始互相眉目传情，继而彼此私下许诺。采兰赠芍之类的事情，时常有所听闻。最后依靠警署的护符，便没有受到[缺字]的妨碍。不久，庙堂巷畅园也开办起来，但因为场所太简陋，没能争得胜过别人。然而那时小花园已经成为一种流行事物了。不到一个月，慕家花园又由刘姓人家办起，一切都以鹤园为依归。中秋节过后，惠荫花园又开幕，增加了电影、烟火以及动物蜡像等各种节目。鹤园的娥眉女子入宫后受到嫉妒，有人千方百计挑拨陷害；而警厅不准再出售女座的取缔命令又下达了，经营者[缺字]丧万分，不得不采取偃旗息鼓的办法。但受到这一风潮影响，各园游客都变得像晨星一样稀少。梅蒋老虎等人于是异想天开，乘车前往上海，聘请林步青到苏州弹唱苏滩，把他当作新奇人物。人们大多[OCR疑误]喧闹，甚至吃屎。吴东伯既然先受了这场灾祸，像《红楼梦》中探春为打王善保家的而发作那样，他的声望固然清[缺字]，但鹤园狐假虎威、仗势欺人，也确实不能把责任全推掉。唉！明明是阅报[缺字]，内容却荒谬到了这种地步。我恐怕主持这件事的人看到名称、想起含义，必定会哑然失笑。恰逢遂园同上海红十字会商定举办筹款赈灾活动，各种游戏项目都灿然齐备，谁知韩省长取缔弹唱淫词的命令正好来到，而遂园恰好首当其冲。西区警长程某因此受到记过处分。警署人员高某甚至被撤职，真是北方人所谓的“背晦”了。小花园经过这场风潮，也由此衰败，遂园更是先行闭幕了。经过乌衣门巷的人，不知是否会产生“人面桃花”的感慨？小花园虽然只是小事，但对于苏州的社会风俗来说，它的关系难道能说不深吗？△记艳四（吾某） 吾某，是浙江省第四区江干警察分署的人员。他到任已经很久，私囊相当充裕。对于当地百姓违反警规的事情以及一切道路政务，都不予整顿。因此当地人有“有署无官”的说法。江干船局上首一带，是九姓渔户居住的地方（俗称茭白船）；临江的女子全都以卖淫为生，久而久之直到今天，已经成了习惯。然而每逢盛夏，因为要修理船只，大家都离船上岸，一律住在花牌楼。吾某则整天同这些被征召来的女子混在一起，左拥右抱，快乐得意。众妓女依靠他得到保护，对吾某的称呼，不是“干姑爷”，就是“娘舅”；在脂粉女子之间，夹杂着闪闪发光的警服，也成了政界中的风流佳话。查考此事，曾刊载于十月间上海某日报。事情是否确实无法知道，但希望吾某如果确有此事就改正，如果没有此事就勉励自己，以清除我浙江官场的邪恶为望。△记艳五（不屈权势的王克琴） 癸丑年秋天，南京东大街庆乐茶园男女合演各种淫秽戏剧。那些曲辫子一类的人争先恐后地演出，生意因此大为兴盛。戏票虽然涨价，来观看的人仍然和平常一样多。刚到这里的人无不痛骂南京人丧心病狂，说遭受这样的浩劫，竟还醉生梦死。等到一经调查，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样。观剧的人中，某府的人员实际上占了多数。有人说，前清时代虽然专制，但那些声势显赫、掌握大权的两江总督等人的子弟，尚且害怕舆论和清议。偶尔到秦淮河边，也鬼鬼祟祟，像小偷一样。其他的红道台，更不用说了。如今却正好相反，只见军警佩刀带枪，护送人员一直到戏园门口，堂堂正正、摇摇摆摆地进场。进去看戏，竟把它当成重大的公务，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某一天，张[缺字]的爱妾独眼西施[缺字][缺字]子，带着一群卫队到庆乐茶园看戏，当场特别点演王克琴的《宋江大闹乌龙院》《阎婆媳活捉张三郎》和《大嫖院》两出拿手好戏。等到王克琴登场，喝彩声顿时大起。演到全神贯注、用曲调刻意模仿淫秽龌龊的地方时，楼上楼下疯狂叫好，犹如春雷怒鸣，连房屋都被震动了。而[缺字][缺字]子意气扬扬，满脸喜色，迷迷糊糊地笑个不停。传闻有人对克琴开玩笑说，运气来了，[缺字]大帅要把你列为后房。克琴严肃地说：“那个买得动我吗？前清时权势显赫的庆老头大爷，什么振贝子，容貌漂亮、风流倜傥，年纪又轻，拿出十二万银子，并且还有许多金刚钻、珠玉宝石，我也没把他放在心上。后来老[缺字]替他苦苦哀求，所以才把杨翠喜推荐给他，何况是这个老[缺字][缺字]？真是岂有此理！” △记艳六（京华新史）

译京城天气严寒，能够用来御寒的，只有火炉。北方一向的习惯，是把煤[OCR疑误]在砖炕下面，称为火炕。每年十月以后、三月以前，是生火取暖的时期。起居饮食，全都[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缺字]。房屋没有一点缝隙可以通风，导致空气污浊。煤气侵入人体，因煤中毒而死亡的人多得数不清。南方人虽然也怕冷，但借助煤来温暖房屋；房屋暖和后就把炉子撤掉，因此因煤中毒熏死的人极少。至于北方下层社会的人，以及显贵官员家的奴婢，虽然也知道煤能毒人，却始终不肯放弃，仿佛火炕是不可缺少的东西，实在可笑。农历年前，某部长官差点因煤中毒死亡。长官势力雄厚，没有人敢指责他的错误。某部虽然有总长，但因为国务繁忙，无暇兼顾，一切事务都只能依靠这位长官主持。长官的生死关系到经济是否畅通，中央的人没有不密切关注的。长官有几个宠姬，姬妾把长官看作奇货，常常因争着侍寝而被听见争吵。长官便用政治手段制定值日表，免得有人嫌安排偏重偏轻。一天，某姬正在侍奉长官梳洗。姬有一个漂亮的婢女，长官见到后喜欢她，便偷偷进入婢女的房间，关上门登上火炕，仿效高唐神女的故事。正好某司员打电话请示公务，长随寻找主人却找不到。忽然闻到煤气扑鼻，众人都说这是某婢女的房间，不必进去。但因为煤气的缘故，某个仆人竟砍开门闩进去，发现主人和婢女鼻子流血、脸色青紫，都因煤中毒僵倒在地。全家惊慌失措，无法形容，于是用清水喷洒，又灌入芥末卤水。过了一会儿才苏醒，家人打电话报告此事。主人说：“替我向司员道谢，我现在病了，有话明天再说。”第二天早晨，某姬嫉妒婢女，便用夏楚抽打她。长官恼怒羞惭，也把姬施加在婢女身上的刑罚施加到姬身上。姬认为自己遇人不淑，想押着长官到法庭要求主持公道。长官非常害怕，向某总理哀求，总理便命夫人前去裁断是非。总理夫人乘汽车来到某长官的住宅，长官在台阶前迎接，侍妾在庭院中迎接。夫人把这件案子逐一详细询问后，判定某长官无礼，罚他向某姬鞠躬三次赔罪。她又叫婢女来，命令她听候选择婚配，不得再同主人私下发生关系。事情于是平息了。[OCR疑误]说：某长官是曲江同宗，与我在弓服方面情投意合。因为亲近婢女，竟舍弃自己的金玉锦绣之房，登上这间暗室里的火炕。假如不是某司员打电话报告公事，这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人即使非常不自重，又何至于这样轻视自己的生命？所以记录下来，告诉那些搜求逸闻的人；同时也为民国风流史保存这样一段新奇的公案。△记艳七（宋教仁的日本妇人）

译宋教仁先生，是我国的政治家。癸丑年突然遭到国贼暗杀，终于长逝离世。国人都为他惋惜，现在得到一则关于他生前的艳闻。虽然这件事似乎可能是反对者故意编造的恶作剧，用来污蔑他，但男女之情是人的重大欲望，古代贤明之人、哲人、英雄豪杰也都不能免除。假如宋先生确有此事，又怎么足以成为他盛德的累赘呢？因此特意译出，供谈论助兴。日本《报知新闻》记载说：日本东京牛[OCR疑误]区东五轩町二十番地，旅馆林馆的女主人叫林福子，她的妹妹叫御关，姐妹二人都生得十分美丽。当时宋教仁、黄兴逃亡到日本，黄兴住在小石川茗荷谷町，宋教仁住在林馆。黄兴常来拜访，爱慕御关的美色，暗中同她私通。教仁听说后愤怒地斥责黄兴，黄兴十分窘迫，便暗中同御关商量，让她的姐姐福子去引诱教仁，于是教仁便同福子有了私情。当时革命事务紧急，日本刑事、宪兵和巡查侦查严密，教仁于是离开林馆，搬到柏木町租房居住。但他片刻也没有忘记福子，福子也时常去看他。教仁家中雇了一个女仆做事，她原本是某女子学校的学生，年纪轻、容貌美丽，也同教仁有私情。福子听说后十分嫉妒，半夜哭泣。第二天她尾随教仁并辱骂他，教仁也非常窘迫，便托日本人鬼头某出具书券，给福子五百元作为赔偿。不久他又搬到角町酒肆寒香园，后来同那里的女主人御初发生关系。福子听说后又大怒。教仁再次写下五百元的书券赔偿，这件事才得到解决。后来教仁回国，长期没有消息。福子答应嫁给某大学生，此人是九州商人的儿子，已经收过聘礼。正好福子姐妹同黄兴、宋教仁的私情暴露，那个商人之子退婚。福子到了九州，他家拒绝接纳她，她含泪返回，途中在京都下茂加忽然遇到教仁，当夜便同他住宿在旅馆里。福子哭诉自己的遭遇，两人低声诉说私怨。教仁慨然说：“我们两人的感情这样深厚，发誓不能彼此背弃。”于是牵手一同回到东京。此前，福子的妹妹御关同黄兴的关系越来越亲密；她生性淫荡，搬到青山闻肆食馆，又同法科大学生武田将一郎私通。辛亥年秋天，教仁先离开日本，黄兴随后回国。革命军兴起，南京政府成立，黄兴任大元帅，教仁也担任法制局总裁，声势[OCR疑误]赫。福子姐妹听说后大喜过望，便相约一同前往上海。当时日本信州有个富人某某，同中央俱乐部的人宫泽元一郎相互勾结，想趁中国革命扩大势力。他们侦知福子姐妹同黄兴、宋教仁的秘密关系，认为这是可以牟利的奇货，于是约她们同同伴一起行动。船到上海后，便派人通知教仁；教仁立即乘马车到福子的寓所，承认福子为正妻，并说如果她想住在上海，就应当建造一座大旅馆来报答她的深情厚意。而黄兴却拒绝见御关，派人传话劝她另嫁，等事情平定后自己到日本，再在筑地附近建一座旅馆报答她。双方约定之后，宫泽便带着福子姐妹回国。御关回国后，仍然像以前一样同武一郎交好，因此怀孕，前年正月生下一个男孩，由武一郎每月供给生活费。宫泽忽然出了一个主意，想把御关生的孩子假称是福子所生，逼教仁承认。御关也害怕黄兴听说后毁约，对此大为赞成。宫泽立即被派到上海去见教仁，把福子生了男孩的消息告诉他。教仁大为震惊，还没有来得及承认，就遇到了灾难。宫泽仓促回国，又同福子姐妹秘密谋划。正好去年四月，留学生在清风亭开会追悼教仁，福子姐妹也到场参加。有人说，既然福子生的孩子是教仁的血脉，就应当到灵前焚香祭拜。福子惊恐万分，脸色骤变。主持会议的人查知此前的事情，认为福子污辱、损害了教仁的名声，是极大的不敬，情绪十分激烈。宫泽的计谋失败后逃走，福子也想不出办法，只好把私生子的事情报告给公署。直到现在，姐妹二人贫困衰弱、相依为命，十分痛恨被宫泽收买利用。△记艳八（尹昌衡的蛮族女子） 尹昌衡前往西藏后，每天征求有姿色的蛮族女子充当侍妾。去年各报曾报道过这件事，今年春天又被四川公民控告了。蛮族女子美丽，早已以艳丽闻名，这就是“小蛮”这一称呼的由来。考察起来，蛮族同苗族相近；苗族女子妖娆，另有一种丰润韵致。[OCR疑误]花[OCR疑误]草，自有一番风流。难怪尹昌衡会为之心惊神动。况且石柱一隅，历代都产生佳人。头戴花冠、身穿锦袍的秦良玉，本来就美得像天上的仙女，谁说她不如汉族女子明艳呢？至于穿着吉莫小靴，低声唱着[OCR疑误]歌，高高扬起巾帕，飘飘然如同仙女。身材苗条的蛮族女子带着笑脸迎接。尹昌衡进入这藤峡棘穴般的地方后，早已把它看作温柔乡，怎么会没有终老于此的打算呢？不过，三清留在蜀地，独居深闺；柳色惊动春意，却因封侯之事而留下悔恨。难道她不会思念远征在外的丈夫，因而忧郁难耐吗？然而尹昌衡此时正同新人谈笑，哪里还会眷念昔日尹邢家的那些姐妹呢？△记艳九（熊总理和冯上将的内助都找对了人）

译熊秉三先生尚未显达时，日常供给大多取自岳家。夫人朱氏既美丽又有才华。先生从前多年在外做官，文名和政绩，得到内助帮助的地方很多。朱夫人精通文墨，在闺房中辅佐先生，能够弥补先生的不足，确实可以称为贤内助。癸丑年间熊氏到京后，原本打算另找一所华丽住宅居住。后来因为先生在国务院任职，凡事都亲自处理，异常忙碌，夫人也就搬到国务院居住。按照北京各官署的惯例，除了书吏和门役以外，从来没有堂官带着家眷居住其中的。欧美各国也未曾有这种情况。然而熊夫人住在国务院，确实是一个特例。冯上将的夫人，是前清李鸿章幕府中、江苏宜兴周才学阁学的第五位女儿周道如女士。她擅长文学，喜欢读兵书。后来随父亲在京都做官游历，进入天津女师范学校。不久受当今总统袁容庵先生聘请，担任总统府的女教授，宾主相处融洽。袁君的三夫人是她的女弟子之一。她们师生情谊尤其投合，朝夕相处，俨然如同姐妹。她们在书房窗前闲谈，偶尔谈到婚嫁。周女士对三夫人说：“我的终身大事，如果不是掌握大权的高级军官，我不嫁。” 三夫人曾偶然把这话告诉袁君。去年冯上将在京时，袁君在袁府见到周女士的美貌，于是大力称赞她。袁君说：“你想续弦，我应当替你做媒撮合。”但冯上将的嫡妻虽然已经去世，姬妾却已有七人，而且还有子女，本来没有续娶正妻的打算。由于袁总统出面撮合，又一向知道周女士颇懂韬略，足以辅佐军务，冯上将欣然答应，立即登门道谢。这也仿效了张佩纶向李文忠求婚的故事，袁总统充当原媒。上将去年秋天奉命任江宁都督，南下时，有一位当权者恭敬地为他送行。席间谈到这件事，上将捻着胡须笑道：“若说容貌，她也不能比西施、王嫱更美。不过她的学问实在比我这个武夫高出一筹，而且我又年过半百，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只是这胡子能不能留得住，实在是个大问题。”说完，众人鼓掌大笑。知情的人说：“这正是冯上将得意的说法。”后来袁君派公子克定，以及周女士得意门生中的三夫人，于一月十二日送亲到宁。当天江宁铁路专门准备了专车迎接。沿着路线排列着军队，气势雄伟。下关江口一带极其热闹。轮渡码头悬挂灯笼、扎饰彩绸，还搭有一座松柏牌楼，悬挂一方匾额，题字为“大家风范”，楹联一副是：“天上神仙金相至质，女中豪杰有礼明诗”。以鼓楼前的交涉局作为新宅，门前装饰着用松枝扎成的禽兽花鸟影壁，并饰以五色电灯。松枝牌楼也用五色电灯制成“福共天来”四个大字。室内陈设西式家具器具，上面铺盖着五彩绣花披垫。墙边悬挂喜字幛，屋檐挂着红彩和红色喜字灯。屋外环列着武装军队，层层排列。警察特地搭设了几十处布篷岗亭，明亮的刀枪与白天的阳光、夜间的灯光交相辉映。都督府中的人员熟知周女士具有尚武精神，当时称她为“帅太太”。所以屋内多安排穿军服的侍从，窗前和台阶下都站立着持枪士兵，以满足她的志趣。但不知道在洞房那天，是否也曾在房中环列刀枪，让侍婢佩剑，像《三国演义》中所载嫁给刘备的孙夫人那样？周女士的父母都已去世，近亲中只有一个弟弟，进入北洋武备学校学习，后来在陆军部任职。因此当天一同前来的四十多人，全都是周女士的姻亲和亲友。主婚人是刘文荃、刘景山两位先生，也是袁总统特意派来的。十八日下午二时，陪嫁妆奁从女宅出发，前往都督府。剪彩军乐在前引路，队伍经过红绸彩门。横幅上写着四个字：“山河委佗”；左右对联是：上联“上为扫眉才子名满天下”，下联“上头夫婿功垂江南”，这是旅宁同乡赠送的。随后是直隶女师范学校以及高等女子小学的教员、学生和女友赠送的诗章、叙文、颂辞、对联、词曲，均装在玻璃屏中作为装饰，约有二十多对。接下来是日常用品，极为简朴。她的衣箱只有八只，听说金玉钗珥也不多。这是因为周女士对亲戚朋友的馈赠一概退还，只把自己历年担任教员所得的薪金积蓄拿来作为嫁妆。十九日是正式举行婚礼的日子。因为女宅距交涉局、交涉局又距都督府，路途太远，便把她移住到都督府西首的花园内，以便新郎迎接。当天冯都督穿上将礼服，佩戴勋章。周女士穿玄色缎面、绣有八团五彩花纹的外套，穿大红裙，戴珠勒，梳本国时式发髻，略插几件簪饰，身上披着粉红色纱巾，约四丈长，由两名侍女各执一端。红纱中间打着彩结，放在头顶，向下垂成两个球状，因此用它遮住面部。她们举行的婚礼仪式兼用中西礼仪，次序如下。下午二时，都督府准备彩车，由执旗的马队、步队和军乐队在前引导，前往女宅恭迎新娘。大总统代表、介绍人和迎亲人先行，司仪随同都督出府。到达女宅下车后奏乐，女宅接待人员已在门外等候，引导都督到正厅面向上方站立，司仪宣布举行亲迎礼。三鞠躬礼完成后，接待人员引导都督到休息室，与接待人员互行一鞠躬礼。接待人员请都督入座，奉上茶点，略坐片刻。奏乐，都督先行回府，接待人员送他登上彩车。下午四时一刻，新人的彩车到达门口，在大堂前停下，奏乐，由陪亲女宾引导。都督从宅内出来，预先站在礼堂外等候。女宅的陪亲女宾到彩车旁列队，请新人下车，引导新人站在礼堂外。女方亲族及送亲女宾，以及代表人、介绍人、男女宾客，都已在礼堂外等候。奏乐，司仪先到席位上面向东西站立，宣布男宾在礼堂东边站立；宣布女宾在礼堂西边站立；宣布代表人面向南站立；宣布介绍人站在代表人之后面向南；宣布男女双方亲族入席。

译男方坐东席，女方坐西席，双方都面向东西方向。司仪宣布新郎、新娘入席，面向北方并肩站立。奏乐，司仪宣布由代表人代大总统致颂词。代表人宣读颂词，新郎、新娘答词，由人代为宣读。司仪宣布男女宾客致颂词，新郎、新娘答词，也由人代为宣读。奏乐，司仪宣布新郎、新娘行鞠躬礼，双方互行三鞠躬礼。宣布新郎、新娘向代表人致谢，行一鞠躬礼，代表人答礼。宣布新郎、新娘向介绍人致谢，行一鞠躬礼，介绍人答礼。宣布男女亲族行相见礼，互行一鞠躬；尊长亲族先向新郎、新娘行礼，平辈和晚辈则互相行礼。宣布男女宾客行祝贺礼，互行一鞠躬，新郎、新娘向东西两侧的男女宾客各答一鞠躬。奏乐。宣布由陪亲男宾引导新人退席，再由女宾引导进入新房。代表人退席，介绍人退席，男女双方亲族、男女宾客退席，礼仪完成。司仪也随之散去。灵犀评论说：德国宰相毕士马克的丰功伟绩，欧洲三尺儿童没有不知道的。然而读他写给夫人的信，感情一往情深，字字都像闺房中的香艳诗语。南宋韩世忠在黄天荡击破金兀术时，梁夫人亲自执桴击鼓，在江中助战。直到今天，乡间女子和乡野老人晒太阳时闲谈起这件事，千年之后仍然令人感到生气勃勃，仿佛还能看见将军英姿飒爽、夫人香汗淋漓的样子。只有真正的英雄才能理解真正的儿女情长。说什么情长气短，不过是迂腐读书人的言论，本来不值得我们一笑。如今熊总理和冯上将的艳史，已经在京津之间流传开了。那么，我国的情势，与毕士马克执政时期的德国相比怎么样呢？如今风势紧急、草木枯黄，敌骑南下，边地一夜之间多次点燃烽火，正是壮士高歌走出汉关之时。熊总理果真能完全效法毕士马克的作为，使我国走向强盛，像德国那样成为执掌欧洲中原牛耳的国家吗？冯上将果真会主动上书请求出征，擒住单于首级，刻石记功于燕然山，收复我国疆土、扬我国威，功劳超过韩蕲王吗？我希望熊总理和冯上将好自为之，不要只享受破例婚姻的福分、怀抱胡须能否保住的忧惧，以至于让地下的毕士马克和韩蕲王讥笑他们。△《纪艳十》（《中外胪欢记》）

译今年一月某日，大总统以新年更替为由，特意在府中的居仁堂宴请各国公使，又在怀仁堂举行茶会，邀请中外男女来宾，以表示庆贺。到场的有数百人，还有著名演员演戏助兴。现把这件事记述如下。当天宴请各国公使，本来是新年庆贺的惯例。既然在大堂设宴，礼仪又兼顾中外，这些本来都在意料之中。特别值得记载的，是借这次宴会，给副总统提供了会见各国公使的最佳介绍人和最巧妙的遮掩方式。原来副总统刚到京时，对于接见各国公使的礼节颇费研究。因为这类礼仪既没有先例可供援引，双方又都觉得进退没有依据。从国家礼制来说，各国公使有觐见总统的仪式，大总统却没有前往拜见各国公使的礼节。副总统虽然不是行政元首，但毕竟是一国所尊敬的人物，前往拜见各国公使，在道理上就不相合。从通常交际来说，客人必须先尽主动交往的礼节，作为主人或在座的客人才有回访的道理。副总统既不是一国元首，就没有觐见礼节，若先行拜访，在情理上也不妥当。因此，双方虽然有互相仰慕的诚意，却还没有见面相交的机会。大总统于是借当天的宴会，预先邀请副总统入席，使他在有意无意之间，以半个主人、半个客人的身份同各国公使聚在一堂，握手交谈，省去了无数繁琐礼节。一个多月以来，凡是议定礼仪的人和主持礼仪的官员，都束手无策，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到了这时却像水流入渠一样顺理成章，完全合乎自然，真可以说是文章天然生成、妙手偶然得到。当日赴会的，除各部总长、次长、各机关重要人物以及前国会汤王两位议长段香岩等人外，还有各国公使的夫人和各国务员的夫人等。宾客全部坐定后，不久鼓乐齐鸣，奏起霓裳曲，几位名优各自施展拿手绝技，以娱乐贵宾。演出的戏共四出：第一出《天水关》，第二出《樊江关》，第三出《挑华车》，第四出《战长沙》。每出戏都有戏单，列出各位演员的姓名，并说明故事事实；还译成英文，便于外国人观看时领会其中趣味。第二出戏结束后，大总统到会。众人起立，大总统以最亲切、最和悦的态度劝众宾客饮酒，众人都举杯祝贺。随后有一名妇人搀扶着大总统夫人，款款而来；衮师儿子、樊素姬人也都相继跟随在后。她们略同来宾周旋后，便坐下观看戏剧。这时礼仪融合中外，音乐和谐贯通华洋。妇女头上的钗饰闪光、翠饰如山，照耀着金阙；水瑟云敖，音韵激荡玉楼。衣裳汇聚了万国的华美，宾主共享一堂欢乐，盛大至极，再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第三出戏演完，大总统才退席。各位来宾都在戏终之后尽兴离去。附录是当天演出的各剧戏单。各位演员都精神焕发，唱腔和技艺都很好。只有小叫天的嗓音稍显滞涩，不像往日清脆，也算是美中不足。《天水关》：刘鸿声、梅荣斋、朱玉龙、李玉费、何维香。后汉丞相诸葛亮起兵攻打魏国。魏将姜维向天水郡守马遵献计，愿意请求精兵埋伏在要道。姜维以勇敢善战闻名，而且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当时姜维的母亲住在冀城，诸葛亮便用计攻打冀县。姜维赶赴冀县救母，被汉军包围，迫不得已投降。这就是汉丞相第一次出祁山、收服姜维的故事。《樊江关》：王蕙芳、梅兰芳、龚云甫、王秀云、李敬山、张二琐。唐太宗时期武臣薛丁山的妻子樊梨花，被封侯并挂帅，镇守樊江关。她的妹妹薛金莲因为父亲辽王薛仁贵被困，对是否发兵救援一事产生误会，于是姑嫂发生冲突。经过姑母柳夫人调解，最终发兵救援。《挑华车》：杨小楼、钱金福、何佩亭、侯春蓝、黄三。宋高宗时期，岳元帅飞在牛头山与金兵大战。金兵推出十二辆铁华车抵御宋军，高宠手持长枪挑战。挑到第十一辆时，战马疲惫，他从马上跌落，被碾在车下。这就是宋金两军在牛头山交战的故事。《战长沙》：谭鑫培、王凤卿、金秀山、李顺亭。汉将关羽奉命攻取长沙。长沙郡守韩宣命魏将黄忠出战。黄忠的战马前蹄失足，关羽不忍杀他，让他换马再战。韩宣害怕黄忠敌不过关羽，逼迫黄忠用箭射杀关羽。黄忠感念关羽的义气，只射中他的盔缨以作回报。韩宣怀疑黄忠与关羽暗中通敌，便要追究他的罪责。魏延替黄忠鸣不平，杀死韩宣，和黄忠一起投降。这就是汉将关羽收服黄忠的故事。△《纪艳十一》（隔江犹唱后庭花）

译财政困难近来已经达到极点。阴历年关几乎到了无法度过的地步。一般所谓理财家却仍然天天沉溺于花天酒地之中。一月十四日，财政次长张弧、中国银行理事王克敏、浦口商场督办杨度，和礼和洋行买办金荫图、交通银行梁士诒、杨荫森等十人，发起新年会庆祝大典。每人各出四百元，借东城金鱼胡同那桐的私宅演戏，戏价三千元，酒食一千元。当天到会的有总统府人员，以及各部中的一般嫖赌团体，全都参加了宴会。正厅后排坐的是这些人的家属，最后到场的则是八大胡同的妓女，她们指手画脚，纵情嬉笑歌舞。张弧、王克敏和金荫图所钟情的王凌波，也在其中，竭力施展各种本领，把当时的热闹气氛推到了极点。当天演出的戏有：俞振廷、朱桂芳、迟月亭的《金钱豹》；德琚如的《叫关》；贾洪林的《五丈原》；王凤卿的《取城都》；朱素云、梅兰芳、王蕙芳的《红霓关》；杨小楼、金秀山、王长林的《连环套》；王瑶卿、路三宝的《樊江关》；王凤卿、梅兰芳的《汾河湾》；王又宸的《卖马》；杨小楼、钱金福的《挑华车》；王蕙芳、谢宝云、陈德霖、梅兰芳、朱素云、李连仲、孟小如、贾洪林、朱桂芳、田雨农的《雁门关》；谭鑫培、慈瑞全、金秀山、李连仲、肖长华的《空城计》。真可说是名伶云集、珠联璧合。这样的曲调只应当在天上有，人间又有几回能够听到呢？△《纪艳十二》（外交部大跳舞会）

译今年春天三月五日晚上，外交部总长携夫人邀请中西女士，在外交部迎宾馆举行盛大聚会。京城中称之为大茶会，也有人说这是大型舞会，大概确实体现了孙外交总长的一种豪兴，也确实与外交官的作风十分合拍。如果仿照这种做法推行下去，便足以形成一种习惯，也会成为西方风俗向东方传播的引线。现在请允许我用记载社会事实的笔调，详细叙述这件事。西方的习俗中没有所谓的茶话会。凡是富有的家庭和显贵家族中喜欢交际的人，常常定期邀请亲族和知交聚会交谈，在一间极为宽敞的接待室里备上茶点，彼此畅叙，尽兴后散去。外交官和贵族妇女尤其喜欢这样做，而且把它看作必要的事情，因为可以借此扩大交际。西方人通常称之为招待会；有些人为了周到，还把招待日期登在报纸上。此外还有跳舞会，多在新年以后举行。从元旦到斋节（意义与我国的斋戒相同），相隔大约五十天。这五十天内，几乎无处不跳舞、无日不跳舞，因此称为跳舞期，有时又称为“岁爽”（译音）。不过跳舞的种类很多：有在宫中举行的，有在外交团体中举行的，也有在普通的大旅馆中举行的，买了入场券就可以参加。但它与招待会不同。所谓跳舞会，是一男一女结为舞伴，随着音乐旋转起舞，以音乐的节拍控制快慢。因此跳舞的人必须懂得音乐的节拍。西方人多数懂音乐，家庭中常常练习跳舞，妇女如果不会跳舞，就会认为是极大的耻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练习久了，逐渐沿袭成风。因此一谈到跳舞，人们就眉飞色舞，跃跃欲试。酒后兴致浓厚时，也常常带着陪同用餐的妇女，在室内旋转徘徊，口中发出嘲哨声来代替音乐，这就可以看出西方人的习惯了。编者列举这些情况，是为了说明招待会与跳舞会的区别，也说明跳舞会最能融洽人们的感情。在外交界举行跳舞会，确实可以称为一种交际术；它尤其能在严肃的外交交涉之外发挥特殊作用，这是不可不注意的。我国外交一向不注意交际术，所以每逢正式谈判，往往容易破裂。因为双方使者平日既没有联系，临时就容易发生龃龉。从前我国驻外公使中，常有一年之内一次也不参加驻在国宴会的，这一点就足以看出其外交的失败。直到最近，我国外交界才知道这种做法不对，开始稍稍注意交际术。这一天外交部举行大会，中西妇女在迎宾馆参加活动，这是我国外交界实行交际术的一个新纪元。至于它究竟是招待会还是跳舞会暂且不论，但从外形看，确实具有跳舞会的形式。晚上九时，凡是收到孙外交部长请帖的中西妇女，都陆续来到外交部迎宾馆楼上。这就是前一年孙总长在北京举行大型茶话会、用来招待各团体代表处的地方。孙总长和夫人在楼上恭候，两个女公子因为精通法语，担任翻译，为他们传达话语。来宾共有一千八百人，中西宾客各占一半。九时三十分，众人一齐进入跳舞室，只见电灯如粟粒般密集，楼上楼下通明。不久鼓乐奏响，跳舞开始。每次跳舞结束后，便休息二十分钟。这样跳了数次，到三点钟才散会，也可以说是不醉不归了。各国公使除荷兰公使不在北京外，其余全部参加。各国务员即使在熊总理患疟疾的情况下，也绕会场一周，然后才乘汽车回去。孙总长身穿燕尾服，长须足有一尺，手执红灯从人群中出来时，显出兴高采烈的样子。教育次长董鸿衤韦也瞪着圆眼、留着长须，和一名西方女子共舞。董曾任意大利公使馆随员，跳舞本来就是他素来擅长的事情。此外，前外交部人员以及曾经留学西洋的人，也都很踊跃，以致男宾多于女宾，分配不均。在西洋的跳舞场上，这种情况也时常发生。这一天的跳舞会，也因此而结束。一个女子常常轮换不同的男伴，疲惫到了难以形容的程度。我国妇女中会跳舞的，只有唐少川女公子、清华学校校长赵国材的夫人等；她们穿着华丽服装，和西方人共舞，使会场顿时增添了特色。日本妇女中参加跳舞的，只有一人。跳舞的妙处，全在于精神活泼。这一天跳舞正酣时，忽然看见一只花船和一辆小花车从室内推出，装满五彩纸花、彩结、彩带等物。来宾争相取拿，纷纷披戴在身上，又呈现出天女散花的景象。跳舞按照音乐节拍分成若干曲目。这一天跳的曲目中，最著名的大约有两曲。这里介绍它们，以供谈论。一种叫“扑儿格”，是旋转式舞蹈，节拍为四二拍，源自苏格兰的“爱阁色夫”舞。一千八百三十五年，首次在奥城伯腊克跳这种舞。近代德国和奥地利人最喜欢跳它。第二种叫“法儿赤”，也是旋转式舞蹈，节拍同样是四二拍，是德国人发明的最普通的舞蹈形式。经过德国音乐家许伯儿德和凡伯儿的改良，才趋于完善。后来又由奥国音乐家斯德拉斯作了第二次改良。还有一种叫“格德利”，是舞蹈形式中最复杂的一种，即使西方人也很少能够跳。这一天也跳了这种舞；跳舞时，由德国使馆某位先生大声喊出口号，开始合着节拍起舞。这一天的音乐虽然由华人合奏，仍由德国某人担任指挥。△《纪艳》十三（交通部跳舞会）。

译三月十一日下午九时半，交通部特意借用外交部的新公所举行茶会。来宾比上一次更多，估计大约不少于三千人。新风气既然由前面的人开启，后来必然会更加兴盛；而使人感到适意、陶冶性情的事情，尤其是人生乐于去做而不会厌倦的事情。主人是朱总长、叶次长，以及朱总长夫人、叶次长夫人。十时以后，周总长携夫人到会，也坐在主人席位上。凡是到达的来宾，都由招待员引到主人面前行握手礼。交通部及各路局的职员，全都在九时以前先到会，佩戴招待员标识，分别站在左右两侧。凡有来宾到达，招待员便负责接待；来宾与总长、副总长行礼后，就各自自由游览。到场的东西各国女宾尤其多，由朱、周两位总长夫人和叶次长夫人逐一招待。中国女宾到场的也很多。开会以前，楼下已经挤满了人。十时半，招待员引导来宾登楼，把大客室作为跳舞场。来宾入座后，凡已经领取跳舞券的，便分头约好舞伴，携手登场。大约前一次会跳舞的人，这一次没有不到场的；而新来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其中西洋人占多数，中国男宾次之，中国女宾又次之。其中唐少川女公子、清华学校赵校长夫人、唐质夫夫人等几人，技艺都十分娴熟，颇为中国女子增光。有一名日本妇女穿着和服、踩着草履，和西方人对舞。她的步伐进退合乎节拍，也很优美。舞会跳得热闹时，满场几乎没有空地；然而舞者纵横奔驰，随着情况变换方向，完全没有相撞的地方。不是精通这门技艺的人，绝不敢插入其中。前后一共跳舞八次，每次大约几十分钟。到散会时，已经过了半夜。楼上南面客厅的东西两端是食堂，到会的来宾都在那里用餐，备有西餐、洋酒和水果等。男女来宾跳舞后，大多到这里休息，有的饮酒，有的吸烟，也有部员妥善接待他们。至于会场的布置，中间是跳舞场，四周都设置了座位。女宾坐在前面，男宾站在后面，秩序整齐，颇为可观。跳舞会尚未结束，来宾就已经有人陆续离去。临行时，先由部员端着盘子赠送鲜花一束，随后又赠送各种玩物一件，比前一次外交部赠送的略为珍贵，例如墨盒、烛奴以及花卉、人物等。这些物品虽然不大，都是用铜、锡和橡皮制成的，而且每一件都罩着彩色玻璃罩，十分精美。因此到会的来宾个个头簪鲜花，人人得到彩物，都兴高采烈地离去。不过，各位男女在几天之内两次参加盛会，想来在蹲蹲起舞、尽情欢娱之间，大有快乐得不能自持的样子。△《纪艳》十四（法国使馆古装跳舞会）。三月七日，驻京法国公使康悌先生在东交民巷法国公使馆内举行古装跳舞会。所谓古装，就是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服装。当天到场的约有五六百人。法国公使的夫人以及法国使馆的馆员和他们的夫人，都出来接待宾客。不过，法国公使夫人所穿的服装，是路易十六时代的式样。各国来宾的服装也多是本国古代的服饰，与法国路易十四时代的服装相近。俄罗斯有一人所穿的衣服，是用一寸多长的红、绿等色碎锦拼嵌而成的。日本有一人穿着仿佛武士道的服装。英国有一名新闻记者，使用我国古代的盔甲，还带着一条假辫子。这副盔甲分量很重，戴起来很不舒服，所以一跳舞便汗流浃背，不久就把头盔卸下。我国的重要人物中，熊希龄、孙总长、章总长、曹次长和施鹤初等都携夫人赴会，熊希龄还带着女公子一同前往。此外，还有人装扮成《水浒传》中的武松，有人装扮成身穿八卦衣的诸葛孔明，还有人装扮成前清的达官，穿袍挂戴红顶子。但是跳舞厅里陈列的物品很多。穿中国古代服装的人，衣服宽袖大襟，稍微转身就必须小心不要损坏物件，所以跳舞时很不方便。这一天跳舞，每次大多以十二人为一队。跳舞时不断拿出各种玩物：最初是一只鸭子，接着是一只纸制的大蝴蝶，垂着两条长须；不久又有两个西洋童子装扮成黑人，各自捧出一件形似小簸箕的东西，里面装着纸制的古代帽子、古代跳舞时使用的眼镜以及其他小玩意儿。又有一棵纸制的树，上面缀着花和果实，可以取下来。所有这些物品，都由使馆人员逐一分送给来宾。到散会时，已经是两点钟了。△《纪艳》十五（两位总统结为儿女亲家的佳话）。

译今年春天，各报纷纷传说，副总统将女公子许配给大总统的两位公子中的一位。两位公子见面时，曾互相称为亲家，并且已经在四月二十日交换了生辰八字，等等。一时之间，这桩佳话传遍都城，人人都说两家老亲翁是一对好儿女。姻缘簿上有这样一桩公案，足以消除人间的遗憾了。不过，仔细访查后才知道，此事还悬而未决，并没有正式议定。原来副总统到北京以后，日夜与大总统交谈，彼此情谊融洽，如鱼得水，仿佛已经包含了结为秦晋之好的意思。当时恰好有汤继午先生从中作媒，于是这件事便提了出来。但其中有一个最难解决的问题，就是两家似乎都有争强好胜的意思。因为两位总统都有金相玉质的小公子，足以匹配，所以都想以男方自居，把女方的位置让给对方。一时之间，月老几乎没有做媒的余地。大总统于是声称自己没有年龄合适的公子，即使想招女婿，也没有办法。副总统没有别的办法，才表示愿意以女方自居。大总统于是把同岁的七公子和十一公子（听说二人都九岁）的生辰八字以及在学校的功课，一并送给副总统，请他自行选择。黎公十分高兴。不过，黎公的女公子是长夫人所生；要为爱女选择女婿，就不得不与她的母亲商量。黎夫人听到这件事后立即说：“两个公子都很好，只是不知道谁是嫡出、谁是庶出。”黎公说：“他们都是庶出。”黎夫人说：“我的女儿绝不嫁给庶子。只要是嫡子，无论怎样都可以。”既然是庶子，这件事就无法协调了。此时黎公对这件事，拒绝又有所不妥，坚持办理又有所不能，于是十分为难。黎公有一位如夫人，虽然美丽，却实在没有偏袒之意；不过是对年长者使其安逸，对年幼者加以爱护，也正是体会大圣人无私之心的表现。不知黎夫人因为什么如此固执，竟然要用这件事来使我为难。黎公也无可奈何。有人说，黎夫人这样做，并不是要像郑忽那样推辞婚事，不过是借此表明自己的地位尊贵罢了。若要寻求转圜的办法，只有大总统的嫡夫人出面调停，黎夫人自然会听命。双方声气相通，按道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不需要局外人费力。果然，大总统的嫡夫人便代替媒人履行职责，充分行使了夫人的礼节。这真是千古佳话，也是当时的一件盛事。△《纪艳》十六（文明结婚的历史谈）。今年春天二月的某一天，北京铁门安庆馆成为董伯康先生与侯文贞女士举行婚礼的场所。高贵的宾客坐满席间，好友如云。夫妇交拜之后，来宾依次演说。其中对文明婚姻有历史研究的，没有人比得上许学源先生。现在把他的演说大意记录如下，作为开通风气的一点帮助。许先生刚上台时，掌声如雷。许先生笑着说：“今天是董、侯两位举行百年好合的吉日。我恰好承蒙各位不弃，推举为男宾代表，深感惭愧。不过，我对于文明结婚的历史，确实不太熟悉。按照通常的说法，都认为这是欧洲风气向东方传播的结果，其实并不是这样。我国的婚姻本来就是文明的，有些婚姻并不需要借助外来的教化才形成。难道没有读过《诗经》吗？它的第一章就说：‘关关注’，‘关关’是雌雄相互应和鸣叫的声音。雄鸟以‘关’呼唤，雌鸟以‘关’回应。这样，彼此的感情自然就结合起来了。所以才兴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句子。淑女一定是君子的配偶，君子一定是淑女的配偶，这是不必说的。所以文王没有得到后妃，就有《参差荇菜》的诗；后妃思念文王，也有《采采卷耳》的咏歌。” 其中所包含的相亲相爱之意，读《诗经》的人早已把它看作夫妇人伦的开端，也是《二南》教化的正道。《抱扑子》说：‘婚姻的结合，在道义上不能强迫。一方应当选择对方来求婚，另一方认为合意才答应。必须取得双方同意，然后才能结婚。’这也是文明结婚的证据。《文中子》说：‘古代男女两族，各自选择对方的德行，不把财物作为聘礼。’所谓不以财物而选择德行，就是今天以品行和学问相互吸引，以道德和文章相互切磋。由此可见，文明结婚无疑是婚姻的正轨。到了汉朝，孟光守身不嫁，父母询问她，她说：不是梁伯鸾这样的人就不嫁。于是梁鸿依礼聘娶孟光，结为夫妇；汉代文明结婚已经有了这样的成例。孟光、梁鸿的贤德美名，至今没有衰减。假使梁鸿不能得到孟光，孟光不能得到梁鸿，又哪里会有夫妇的美名流传永久呢？令人遗憾的是，南北朝时期崔浩等一批名士劝说亲戚，把婚姻关系预先订到腹中胎儿之间，从而开启了后世童子婚姻的先例。童子婚姻，是中国最不良的婚姻制度。不问孩子成年后的品行学问如何、品貌如何，完全由父母作主，专制地办理婚事。到了成婚那天，不是男子不爱女子，就是女子不爱男子。双方反目，家庭生活于是混乱，这是第一种弊病。唐代许敬宗等人又提倡门阀，以实现他们攀附权贵的谋划。他的女儿与钱九陇结婚时，一定要曲意铺陈门阀关系，彼此夸耀。因此后世因门第问题而受到贻误的事很多：不是公子没有德行，就是小姐不愿意。其危害还不只是反目，这是第二种弊病。既然有门阀问题，于是把厚重的聘礼视为美事，所以《唐书》中有“卖婚”一事。有卖婚就有买婚，婚姻于是变成了买卖问题。富商大肆买妻，妻妾满堂；达官显宦拥有几十名侍妾。其结果的不良，如今已经清楚地摆在人们耳目之前，不用我多作赘述。这是第三种弊病。正因为有这三种弊病，宋代儒者才努力加以纠正。朱、程两家结婚，成为千载流传的佳话。《宋史》中还记载，有人在结婚期限内，父亲命令儿子说：‘整顿你的内政，去寻找你的配偶。’儿子回答说：‘我恭敬地听从命令；既然说去寻找你的配偶，那么不是我的配偶，我自然不会去求取。’所以如今的文明结婚，男女必须在婚期以前先见面作为媒介；也不只是设置绎纱窗，让女子自行选择夫婿。这种做法的用意是好的，也很美善。自宋代直到今天，婚姻制度全都按照社会自由行动，指腹为婚、门阀婚姻、买卖婚姻等种类不一而足，实际上足以阻碍文明的进步。如今董侯两位先生，和当今文明男女界一起争相提倡文明结婚制度，使我国古代的婚制重新在世界上出现。这就是民国的光荣，也是我个人所希望的，等等。△纪艳十七（北京女子敦谊会开会盛况）

译北京女子敦谊会于今年春季三月间在石大人胡同举行会议。中外男女到会约一千人，女性约占三分之二。开会后，由主席某先生作简短报告，随即奏乐。接着由马相伯先生演说本会宗旨，随后按照开会日程单奏乐、唱歌。到四点三十分时稍作休息，饮用茶点；又由德国医学博士用西语演说防病卫生的方法。演说结束后，立即开始跳舞。接着继续唱歌、奏乐，到六点多钟散会。总的看当天会场的情形，可以分为演说、乐歌、跳舞三种。现汇录如下：（演说）当天用华语演说的，只有马相伯一人。他演说的大意大略是：今天是女子敦谊会成立后的第一次大会，我姑且把女子同国家、社会的关系略说一说。女子敦谊会，实际上是为了谋求家庭教育的改良而设立的，直白地说，就是家庭教育改良会。世界上男女各占一半，缺少任何一方就不能形成社会。我国的女权一向不发达。今天一般有志之士把提倡女权作为唯一宗旨。然而所谓女权，并不是说要同男子从事完全相同的事业。男子治理外部事务，女子主持内部事务，中外古今都是同一个道理。我国男子称女子为“内人”或“内子”，就是表示她所承担的职权。中国的贫弱，虽然是由于男子的能力低下，不能同外国人竞争，但女子也负有责任。试把中国的家庭生活同外国比较，差距几乎无法用道路里程来计算。外国男子都能专心处理事务，而中国男子有时不免有顾虑家庭内部的忧患。家庭既然不如外国，所以社会和国家也都不能同外国抗衡。因此，想使中国富强，应当从改良家庭教育开始。想改良家庭教育，责任就在女子身上。今天到会的各位，都是上等社会中的人。能够把改良家庭教育作为自己的责任，就是救治中国的根本方法。马先生善于演说，讲得有声有色，很能引起一般妇女的兴趣，听众无不鼓掌。至于德国医学博士用西语演说疾病的来源及预防方法，篇幅颇长。又由唐宝潮女士（她是前出使法国的裕庚之女）临时翻译成华语，讲得也明白流畅，感人动听。（跳舞）这次跳舞，同外交部、交通部两次茶会上的跳舞，大不相同。先前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相携而舞，同时入场的有十几人、几十人不等，只要进退步伐合乎节拍，就算合乎规矩。当天的跳舞是俄国式的。只有勃恩太太和上校索洛先生两人参加表演，舞蹈的大意是：某女子和某男子在舞场相遇。男子想上前同她谈情，女子拒绝了他，男子羞惭地退下。随后两人又都产生悔意，于是重新和好，便再次共同起舞。它所描写的情状，很像我国的演戏。两人刚出场时，女子用罗巾蒙住头部，半遮半露，很有我国闺阁女子的风味。男子遭到拒绝后，答然若有所丧，把所带的帽子接连扔到地上，大有惭愧得不能自持的样子。等到两人和好共同起舞时，有时并肩而行，有时携手而走，有时两人面对面，前后进退。这种活泼的情态，确实摹仿得十分逼真。至于姿态的婉转、脚步的紧健，如果不是平素熟悉这种技艺，绝不敢当场献技。（乐歌）当天唱歌奏乐，都是西方人表演的。奏乐有时男女共同进行，唱歌则只有女子参加。可惜我这个外行，不能领会其中的妙处。但她们歌喉的婉转、音韵的悠扬，使满场听众无不神清气静，肃然无声，尤其成为当天集会的特色。现把歌曲译文记录如下：梦见金发蓬松，梦中深爱着你。绿树浓荫，春日温暖，云彩封掩。秀丽的花朵刚刚萌发，泉水冷冷地穿林而出。进入没有尘埃的境地，晴日下的水波含笑迎面而来。我们围绕在这张锦褥旁，我们在这绚丽之处游泳，这是梦境。而我所遇到的真实境地，有胜过这里的地方。绿树浓荫，春日温暖，云彩封掩。秀丽的花朵刚刚萌发，泉水冷冷地穿林而出。进入没有尘埃的境地，晴日下的水波含笑迎面而来。我握着你的手，我不放开你的手，我发誓不与你分手。唯唯唯唯，我发誓不与你分手。春色青翠，树林隐约，我这一生有幸，你这一生有幸，不是梦境，哪里能有这样的美好境地？这样的美好境地，哪里能在真实境地中遇到？然而这就是我的梦境，然而这就是我的真实境地。这个真实境地，恍如梦境；这个梦境，确实就是梦境。情意悠然而来，忽然而去。魂王、情网，毒饧误害了多少苍生。苦涩的药剂滴下无尽的酸泪。魂王从哪里来，情网从哪里来，你从哪里来？光明的传语打破了亘古以来的局面，是真的吗，还是假的？是喜悦，还是忧愁，或者又是梦吗？幸福啊，幸福啊。希望深厚，悲怨便产生。生命因艳丽而积聚，生命不减少，艳丽也不消灭。魂王、情网，你从哪里来？是喜悦，还是忧愁，或者又是梦吗？飞燕，天空晴朗，空气清新。燕子飞向幽远之处，呼唤太阳远行。我用目光追随它，又让我的魂魄飞驰着系附于它。顾ツ自我雄视，横贯太空，我哪里能够做它的仆从？唉，唉！这是神秘的深奥境域，我哪里能够沿着它的道路去游历一番？天空晴朗，空气清新，燕子飞向幽远之处，呼唤太阳远行。播种，播种，播种。上天不阻挠功业，大地不挑剔农夫。只要靠你自己经营，祖国的土地并非不毛，手脚也不应畏缩。劳心没有什么可害怕的，鲜血没有什么可白白耗费的；只要有付出，就一定有回报。付出靠人工，回报靠天工。田野中一片青翠，依靠的是我这微小的身躯。良种不多，人的寿命又有多长？你具备这样的智慧，锄一掬新禾，秋收便会富足，谁说不会有结果？前进，奋勇前进。播下公道，播下善行；道的功效玄妙。△纪艳十八（厅长纳妾风潮）

译高登甲，曾任里龙江警务所科员。他生性喜好游荡声色，曾买永安里的芬班妓女为妾，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后来登甲代理大通县事务。他的弟弟高义臣从故乡新安县来到江边，跟随哥哥享受清福，并充当登甲的耳目。只是哥哥既然有妓妾，很怜悯弟弟没有闺房之乐，又遗憾自己的妾没有女子作伴，所以打算物色民间女子，给弟弟做小妾。可是义臣满脸黑麻子，容貌极其丑陋，而且一向有烟瘾，因此没有人肯同他谈婚事。义臣因愿望没有实现，便同哥哥、嫂嫂颇有怨恨。去年九月，登甲凭借活动能力得以充任警察厅长。义臣也跟随任职，帮助办理厅务，威势甚至超过哥哥，所以人们多称他们为“二厅长”。登甲因为弟弟勤劳可嘉，特意给他钱，让义臣从永安里的群妓中选择合适的女子。花掉数千金，才选中了云龙阁妓女金翠。然而金翠身价太高，即使她的领家也不肯低价出售。义臣因此得了单相思病。直到今年二月七日夜里，义臣因花钱买不到她，便异想天开，打算把她送进济良所择配，于是假传厅长命令，吩咐第四警察分署长韩一亭把金翠传送到警察厅。因为夜深不能当堂审讯，暂时把她押在待质所。义臣趁夜深人静时，私自到所内，同金翠暗中私通。（这是值岗警兵看见的。）并且嘱咐她第二天过堂时只说领家虐待自己，是自愿从良。谁知第二天传齐人证当堂审讯，金翠却直说前夜的事情，并说领家并没有虐待她。她又嫌义臣丑陋，她的领家供词也同金翠一样。登甲失去这个奢望，便由羞惭变成愤怒。无从发泄怒气，于是牵连厅里的职员。原来义臣患病时，不能见到金翠，曾托警察厅的在差职员贾孔章、于喜寿、胡荣开三人，前往龙云阁打听金翠有没有从良的意思。但金翠的领家当时因为义臣先前有过恐吓行为，担心他采取强迫手段，已经把金翠藏在下处。因此当堂审讯时，金翠的领家曾在贾等三人面前供说，他们晚上到该班，问金翠为什么不接客之类的话。于是登甲借口贾等人嫖娼游荡，立即把三人革职。当时贾等人质问他开除的理由，登甲更加恼怒，立即把三人拘押在警卫队。第二天问贾等人知罪吗，三人叩头哀求，于是说：“如果不是念在你们平日办事勤勉谨慎，本来应当从重惩办。” 后来又经厅内各科长、科员等人出面担保，把三人释放。听说十日又派警察传召贾等三人到厅，而三人都没有应召。原因是民政长也听说了这件事，登甲害怕被贾等控告，想让三人出具不敢上诉的保证书。△纪艳十九（艺蘅馆主人良匹记） 艺蘅馆的主人，就是梁令娴女士，她是新会梁任公的女儿。她家学渊源深厚，早有文名。年少时由父亲亲自教授经史，后来又跟随麦孟华、潘博两位先生学习诗、古文和词，跟随汤浚先生学习政治、经济之学。《艺蘅馆词选》一编，是女士十七岁时亲手编集的；由此就可以推知她所取得的成就。有一位周先生，是奥省人。他留学美洲，曾跟随康南海先生周游十一国，采集各地风俗，询问各地情况。他精通西文、西语，旁通各方面的学问，出口便能成章。南海先生的《十一国游记》是一篇篇幅宏大的文章，周先生也出了很大力，因此得到南海先生的知遇。周先生的西文学识虽然很高，但汉文却很疏略。南海先生有意让他深入学习，于是写信把他介绍给任公，说只要尽心指导三个月，汉文一定能够通晓。任公对此很为难。后来南海先生主持婚事，介绍令娴女士同他结为配偶，使他们日后能够相互切磋，在学问上彼此交流。不久得到任公同意，他欣然答应，可说是名士与名媛、天然的佳偶。后来周先生学成回国，去年担任《庸言》编辑和报事，潜心研究学问，用力于国学一年，学业更加大有成就。当时梁女士也随父亲在北京，于是约定在民国三年春天，于细瓦厂梁任公的寓所举行结婚礼。当天，任公发请柬邀请各界人士，宾客前来观礼。一时在北京的旧交新知接踵前来道贺。贺联、帐幛和礼物都十分丰盛，并且在宅内特别准备茶话会款待来宾。他们的结婚礼式，是任公亲手制定的。新旧礼仪各占一半，文辞丰富，足以成为我国婚姻史上的佳话吧。现将仪式节录如下。吉时已经到了，〔乐声或礼仪用语〕。执事人员各自办理自己的事务。奏乐，过了一会儿开门。等候宾客的人引导宾客进门，依次入席。奏乐，过了一会儿。赞礼者说：听说三百三千曲，礼法告诫人们不可不敬。上天所定的秩序，古代典章训示人们以协同恭敬。因此，男子婚娶、女子出嫁，是人伦纲常由此开始的。天神地祇的灵异盟誓，凭借这一仪式而实现。冠帽衣裳已经齐备，坛场因此增光。嘉礼即将举行，一切仪节都有禁忌。因此整肃坛场，谨此告知执事人员。执事人员屏住呼吸，神色端正，恭敬地站立。赞礼者说：听说《桃夭》歌咏宜室宜家，花朵灼灼，正当盛时；嫁娶如杏花适逢春天，花木繁茂，正合时节。因此追溯观览婚姻礼制的典范，开辟偏室来安置女婿；吟咏《束楚》诗章，期待三星已经出现在门边。如今正值夜晚，礼仪实在美好。更加恭敬，严肃庄重地办理礼事。执事人员各自恭敬地办理自己的事务。奏乐，过了一会儿。执事人员恭敬地请主礼者入席。奏乐，过了一会儿。恭请大宾来到坛前，面向北站立。行致敬礼，过了一会儿。恭请大宾就位。奏乐，过了一会儿。于是恭请主婚者入席。赞礼者说：听说天地开始分开，乾坤因而确定；水火相互感应，阴阳因而产生。因此，阴阳二物的常道，是道理由此发生的根源。

译一国一家之中的配偶关系，要通过礼仪才得以成立。以大德主持盟誓，使成家的人彼此相爱。遇到这个吉祥的时辰，举行这一美好的典礼。奏乐，过了一会儿。执事人员和婚礼双方分别面向坛场东西两侧站立，行致敬礼，吉祥的乐曲第一次合奏。主礼者致辞，婚礼双方俯伏恭敬地听取并接受训命。接着请大宾致辞，婚礼双方俯伏恭敬地听取并接受训命。吉祥的乐曲第二次合奏，婚礼双方分别在东边台阶面向西、在西边台阶面向东站立。执事人员引导婚礼双方交拜，大宾传递并交换婚约指环，吉祥的乐曲第三次合奏。赞礼者说：听说秦晋两国结成婚姻，没有像泾水、渭水那样彼此错乱；潘、杨两家的和睦，又通过婚姻重新巩固。因此夫妻相匹配，钟鼓乐器歌颂他们成为佳偶；男女同居室内，山河共同祝愿他们白头偕老。两次合礼已经预示吉祥，聘礼百辆于是成就。努力同心协力，人间和上天一同庆贺。执事人员引导婚礼双方向主礼者致敬，接着向大宾致敬（鞠躬），再向男方家主致敬（三鞠躬），再向女方主婚者致敬（三鞠躬），再向男女宾客以及正赞、协赞致敬（鞠躬），男女宾客致颂词。嘉礼已经完成，吉祥的乐曲最后一次合奏。执事人员引导婚礼双方退下，接着恭请主婚者退下，然后恭请主礼者、大宾离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纪艳二十（南京女学生） 南京民国女子法政大学、女子法政专门学校、女子法律学校、女子监狱法政学校、女子师范工艺蚕桑学校以及中小各校，共有女学生六百余人。因为去年民国法政大学举行会议追悼宋教仁，特意包租江宁铁路头等、二等火车各一辆。各校女学生排队走到火车站，除五色国旗和写有各校名称的旗帜外，还有一面大书“司令”二字的旗，以及一面大书“最长”二字的旗。这些女学生中，有人在衣襟上悬挂白布长条，有人在左臂缠白布，有人身上围着白布，这是沿袭中国丧服崇尚白色的含义。最为显眼的是女子工艺学校的女学生，她们头顶用白布扎成的白色饰物，大概也是为了出风头吧？各校女学生经过街市时挺胸迈步，队列步伐整齐。商人和百姓都啧啧称赞，认为她们内在具有法政知识，外在具有尚武精神。◎蜕庵遗事之一（汉侠女士述）

译汉侠在襁褓中便失去母亲，依靠父亲长大。年念三岁时，慈爱的父亲去世。每每希望能在蜕伯那里长期蒙受教诲，哪里料到伯父竟然抛下汉侠而仙逝了呢？十多年承受荫庇的恩情，实在有许多不能不说的话。于是叹息倾诉，流着泪叙述此事。此前，伯父在上海创办《苏报》；当时汉侠十六岁，和他的长女吉芬、次女信芳一同在中西女塾读书。吉芬年纪同汉侠相近，性格磊落，博学多才，平素怀有热烈的爱国情怀。汉侠深深敬佩她，于是同她结成莫逆之交，得到切磋学问的益处。吉芬也在幼年失去母亲，因此两人更加相互怜爱，便把汉侠引见给伯父；汉侠随即得到优厚待遇，受到的爱护不亚于亲生儿女。伯父也常对人说：“我如今又得到一个女儿了。”假期里，汉侠和吉芬在父亲身边欢聚，快乐得流连忘返。伯父曾写长歌勉励我们两人，直到今天还珍藏着它。歌词说：“年少时承袭娇痴之态，像花朵一样风姿美好。深厚情意钟爱女伴，天天发誓永远保护。古代有陈与雷，又有管与鲍。他们都是奇伟的男子，成为交友之道的佳话。何况是女子一流，具备这样的情谊，难道还少吗？我的女儿年幼而天真直率，母亲早早抛下了这个孩子。依靠父亲就像依靠母亲，不再学习女子的幽静娴雅。” 忽然遇到志同道合的朋友，正好用药石般的忠告来攻治我的过失。我听了既欣喜又惶恐，背着剑前来相告：不要成为流俗的交游，要以相互切磋为最终的美好目标。老夫有两个掌上明珠，年幼的还刚离开怀抱；年长的已到及笄之年，是我捧在手中的珍宝。两个男孩都顽劣迟钝，只有这个女儿出类拔萃。希望她成为第一流的人物，幸而能倚赖她来充当照耀者。道德学业每天进步千里，用规矩相互检点过失。老夫擦亮眼睛期待着，希望这颗心不要因挫折而枯槁。中国女子中的杰出人物，除了你还能有谁来践行此道？长篇文章用来赞美你的美德，希望你不要轻视它。”又注说：“汉侠像我的侄女，是妇女中德行超群的人。她和我的女儿吉芬交往将近一年了，起初以感情友好相互维系，后来又以学业品行彼此切磋。如今虽然感情上的亲密有所减弱，而学业品行的进步却更加明显，她们的关系反而比从前更加牢固。我起初担心她们只是流俗的交往，沉溺于儿女情态，没想到两人的相互投合日益显著，终于使彼此切磋所带来的益处也很深。为此我深感欢喜，不能不形诸言辞，于是写成长句赠给汉侠，并且赞美吉芬，希望她们保持岁寒松柏般的操守。我又听说，已经取得的德行，是彼此都看得见的；尚未改正的过失，则是日月运行中常有的事情。希望汉侠和我的吉芬保持已经取得的进步，更加警戒将来，这就是我的期望了。” 临别赠言深深铭刻在我的肺腑之中，哪里敢忘记！这时吉芬正在学校里，常常想到妇女界蒙昧闭塞，便想创办报纸来振兴它。于是她和几位志同道合者在沪江创办报纸，颇有发展。我读书不久，不懂得写文章，便写些俚俗的话，姑且贡献一点微薄力量。不知不觉过了两三年，伯因在报纸上发表的言论触犯了当权者，于是带着吉芬漫游三岛。二公子则为了缓解父亲的牢狱之祸而被捕，我仍在原来的私塾求学。第二年我回到武林蔡家，此后虽然还和吉芬通书信，但伯的事情和经历，终究无法全部知道。直到革命成功、南北统一，我又到沪上游学，思念之情颇为苦闷。春季三月，天赐良缘，吉芬从美国回来，而伯也从湖南接着到了上海。我们在旅舍中重新会面，心愿颇感宽慰。伯欣喜地对汉侠说：‘我十年前曾倡导革命，可惜事情没有成功。所遭遇的困难，拔尽头发也难以数清。如今幸而亲眼看见共和，又看见你和吉芬都嫁给了好丈夫，我没有遗憾了。’从此我们每天都有往来，他每次经过，必定把佳作拿给我看，并详细加以解释。大概是因为我的学问浅薄，想要启发引导我。伯又极力赞成女子参与政治，旁征博引，妙语譬喻层出不穷。他说，现在毕竟还处于预备时代，应当各自拿出所知道的东西同世人交换知识；只是不可横冲直撞、泛滥无度，以致给人留下口实，白白成为前途的障碍。伯本着这个意思，曾在京沪报界宣扬我的名声。只是我虽然浅陋，又看重老人的情意，不敢过分拂逆他，于是略微有所贡献。没想到我们相聚不久，伯北上担任《民主报》编辑。由于水土不服，刚过一个月又南下了。秋季八月，吉芬夫妇要走蜀道，我在授课之余必定前去探望伯。这时他的精神特别健旺，坐着交谈两三个小时也没有疲倦的样子。转眼一年将尽，我将回乡探望公婆。伯见我要告别，神色黯然，说：‘我的两个女儿都远离身边，幸亏你来相依相慰。如今你暂时离去，明年春天早些回来，和我一同到邓尉赏梅，好吗？’我恭敬地答应了他。没想到今年春天我因女校教授的事情羁留江宁，于是违背了这次雅游的约定。当时我的丈夫正在淞校求学，便嘱咐我常去探望，又写信亲自道歉。伯知道我的情况，谅解我，并不怪罪，反而为我道贺。寒食节按例回乡，扫墓时经过上海，便邀请伯一同游览六桥、三竺。当时伯咳嗽病加重，没能成行。我到了杭州，也没有心思久游，三天便返回。见老人病体支离，疲惫不堪。我在他身边侍奉了一会儿，默默想到吉芬、信芳都在远方，孤零零住在旅馆中的老人，将由谁来负责他的汤药呢？不禁为此感到酸楚。伯在微睡之间，忽然睁眼问我：‘你父亲去世时多少岁了？’ 当时还健在吗？’我回答说还健在，只是五十四岁了。伯长叹说：‘我如今也是五十四岁，可头发已经苍白，视力也模糊了，而且多病衰颓到这种地步，难道还能长久活着吗？’我听了凄然欲泪，勉强说些安慰的话来安定老人的心。然而当时我还以为这是病人常有的感叹，哪里料到他竟就此不起了呢？于是打算请假留在上海侍奉他，等信芳回来。伯却不愿我因私人的情义而耽误公益，坚决催促我说：‘信芳不久就要回国，而且我本来没有什么大碍。你还是走吧！’我仍然犹豫，恰好学校来信说厨房缺人，催迫我回校，于是我心情惆怅地收拾行装回宁。途中被风露侵袭，到了学校便困顿不起。床头接连收到信芳和我丈夫的来信，说：‘老人病情危急，呻吟中多次询问汉侠，你还不来，过了这次恐怕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伏在枕上读信，不觉泪随声下。这天夜里梦见伯欣然站在我面前，回头对我说：‘我要走了，你要努力啊。’话说完，他忽然离去，我追赶不上，跌倒在地，也猛然惊醒。当时夜已经很深，斜月映照窗户，残灯没有火焰，我不觉既悲伤又惊悸。第二天噩耗传来，我的伯父竟于四月中旬在旅舍中去世。

译他的声音和容貌已经消失，但亲手留下的遗物还在。我果然再也见不到伯父、再也听不到他的教诲了。唉！贤哲之人凋零，国家也因此困苦疲敝。回溯辛亥革命以来，政体发生更新。大陆上群雄如龙蛇般争相角逐。那些怡然自得地在新国家夸耀自己功劳的人，到处都是。唯独我的伯父对此泰然处之，不屑于炫耀自己过去的功勋，而人们也因为他不肯混同于流俗，反而把他遗忘了。唉！世间用来报答善人的方式，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不过，伯父擅长诗、文、词，他散落在国内各处的遗著，同志们正在搜集汇编保存。也许上天故意使他的身世遭受厄运，是为了将来彰显他的名声；而使我今天哀悼伯父，也终究可以稍稍减轻一些遗憾吧。◎李烈士祖奎事略 李君祖奎，是广东肇庆人。在到达南洋以前，他的事情无从详知。庚戌年春天，他渡海来到苏门答腊的日里埠，在民礼锦兴荷兰水店做工。他性情刚直，路见不平，便卷起衣袖挺身而出，评断曲直，很有朱家、郭解遗留下来的侠义风范；但办事勤劳谨慎，很受店主器重。李君平日不迷信宗教，但一向怀有博爱主义，与耶稣、墨子学说的宗旨相契合。当时他阐发其中的精义来教导别人，受到感化的人很多。去年秋天，因为民礼中华学堂士木君的介绍，他认识了火水山的罗仲霍君，深受罗君熏陶，于是产生了实行革命的志向。辛亥年春天，罗君回国，他也一同前往。三月二十九日进入广州，罗君已经慷慨就义，他也和清兵进行巷战而死。享年十六岁，家中有老母和叔父等人。◎璜泾志士王振羽小传（竞优） ‘想要用革命拯救中国，没有比斩草除根更好的办法，必须把贪官污吏和恶劣乡绅全部杀尽才行。’‘我们今天正处在卧薪尝胆的时候，身处异族势力范围之下。团体既不牢固，能力又很薄弱，所以我不敢说那些虚浮阔大的高尚空话来欺骗人，只实行我所能做的事情。’这些都是振羽笔记中的话。振羽本来就是诚实笃厚的青年志士，是纯粹的汉族男儿。我正希望他将来实行这些话，也知道他将来一定能够实行这些话，哪里料到话音还在耳边，人却已经不在了。难道汉族的厄运还没有结束吗？难道神州终究要沉沦，不愿让这一辈青年逆着时势去做事吗？残害我们青年的酷烈，为什么到了接连发生仍然没有停止的地步？向上天发问却没有回答，砍击大地也没有神灵回应，我将和同这个人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放声痛哭。振羽姓王，是江苏太仓璜泾镇人，名应升。他是一个眉目秀美、神采清朗的美少年。十岁时父母都去世了，没有兄弟姐妹，孤零零地独立生活，伶仃而孤苦。他幼年时代的处境已经如此凄惨，因此为人沉默寡言，少有笑容，神情凛然，显出不可侵犯的样子。然而他的性情爱好奇特，仰慕任侠之士。每当读到《史记·游侠刺客传》时，便不自觉地全神贯注，笑容也随之展开。有见识的人从旁偷偷观察他，已经能够完全看出他一生的志向了。十三岁时，他听说热心教育的钱躬行先生在娄东各社办学，便欣然前去求教。师生相见，欢乐得像平生旧识。振羽一经老师启发，过去潜藏的智慧顿时显露出来。当时还在庚、辛年以前，内地没有一所学校设立。躬行先生在那时能够把爱国尚武的精神、光复和排拒异族的主义灌输到青年的头脑中。因此振羽思想的发展、议论的雄伟，也在这个时期日益进步。俗话说：猛禽将要搏击，先要修整羽翼。振羽正处于修整羽翼的时代，本来正希望他将来展翅高飞。躬行先生于是敦促他到海外游学，恰好因患咯血症而未能成行。去年春天，他最终因这种疾病夭折，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去世那天，老师和朋友们为他悲痛哭泣。竞优说：我撰写这篇传记，对振羽确实没有私心。振羽的为人，不只是我敬佩他，凡是平日同振羽交往的同学、同志，无不敬佩他。而振羽一生最崇拜的人，莫过于邹威丹。振羽比威丹晚一年出生，又比威丹晚三天去世。东吴和西蜀同时出现的两位杰出少年，也同时去世。他们一生的思想相同、议论相同、志愿相同。假如振羽去年没有去世，将来在中原相见，一同登上大舞台，彼此扶持、共同谋划、互相策应，一起谋求革命的大事业，推翻满清政府，杀尽奴隶主式的官绅，把同胞从黑暗地狱中救出，在亚洲东部大陆建立共和独立的国家，也未可知。无奈一个死在狱中，一个死在窗下，都没能实现马革裹尸而还的愿望，因此怀着遗恨死去，这一点又相同。不同的是，一个名誉已经显著，影响广泛，即使牧人和差役，也没有不知道邹烈士的；另一个锋芒不显，湮没无闻，即使博学通达的人，也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世人哪里知道，同时还有第二个威丹，也随着威丹长逝了呢？可悲啊！竞优又说：自古以来，英雄不受地域限制，而英雄又往往产生于偏僻贫困的乡村。我的家乡虽然距离大海只有八里，只是一个弹丸黑子般的小地方，却世代都有伟人，以光耀历史。满清入关之际，贼兵南下，城里人丧心病狂，曾有七位老人迎接清军。唯独我的家乡有郎君星纬、毛君霄汉两人：一个发誓不剃发，宁愿被贼兵杀死；一个发誓不参加科举，穿着深黑色的衣冠终其一生。到了太平天国起义时，又有赵次生等人崛起追随，官位做到将帅，最终以身殉难。如今又有王振羽，虽然没有什么显著的事迹，但他的气节足以继承前贤。唉！我的乡人也可以振作起来了。◎哭王振羽（竞优） 气概雄伟的王君是天下奇才，杰出的才华早早显露，卓然高峻。奋力扫除延续千年的奴性迷雾，民族主义因此逐渐深入人心。风采神情秀美清澈，意志力量雄健，却在英年被疾病摧残。没有留下此身为国牺牲，君怀抱遗恨而死，我为此悲哀。你我当初共同砥砺学术，同拜一位老师、同怀志向，彼此毫无猜疑。俯视古今争论各种主义，纵横驰骋的议论如春雷震响。羡慕你的学识突然迅猛增长，飞驰绝迹，如奔跑的骏马。目光锐利，四下扫视，没有什么能隐藏；我想追随你的脚步，却遗憾你忽然陨落。你的处境惨酷而志向卓绝，风雪磨炼出孤高的梅花。你投身群社，众人都欢迎，海滨团体正是在这里孕育。遗文零落稀少，将由谁来收集编纂？你喷涌的热血洒满班亭台。◎飞行家冯如事略

译冯君如，号鼎三，是广东恩平人。父亲冯业纶以务农为业，家里贫困，不能养活自己。共生了五个儿子，冯君最小。他天资聪颖，小时候在乡里的小学读书，聪明超过所有儿童，老师非常器重他。但他生性爱摆弄东西，多次告诫也不听，曾经用火柴盒制作轮船等物品，没有一样不像。又制作纸鸢，分给邻童试放，往往总是第一，乡人无不惊异。冯君醉心于机器，大概就是从这里萌发的。不久四个哥哥都夭折了，家里更加贫困。表亲中有人恰好从海外回国，劝他出外谋生，冯君认为这话有道理。父母因为疼爱他，不肯让他离开身边。冯君说：‘大丈夫应当以四海为家，怎么能郁郁不得志地长久住在这里？守在乡间一隅，并不是我的愿望。我这就走了，你们不要挂念我。’于是于一千八百九十五年赴美国小藩市，进入耶稣教纲纪慎会。白天做工谋生，晚上学习西文，当时年仅十二岁。他亲眼看到美国工艺的精良，心中十分向往，曾说：国家的富强，取决于工艺发达；工艺发达，又必然要依靠机器。如今中国贫弱到了极点，不学习机器，就不足以帮助工艺发展。于是他向东到纽约埠专门学习机器。教师见他年少聪颖，免收学费。冯君更加努力，苦心钻研了十年，对三十六种机器没有不通晓的。他又独出心裁，发明了拔水机和打桩机两种机器，非常实用。最为出色的是他制造的无线电机，能够发射也能够接收，电码十分灵敏。西方人曾向他购买制造数部，至今还保存着。一千九百零六年，他又回到山藩市。他的同伴朱竹泉久已仰慕他的名声，就在这一年拜他为师。正值俄日交战之后，冯君便对朱竹泉说：‘日俄战争对中国非常不利。在这个竞争的时代，飞机是军事上绝不可缺少的东西。制造一艘战舰要花费数百万金钱，为什么不把这些钱用来制造数百架飞机，既便宜又省工呢？假如有一千架飞机，分守中国的港口和内地，就可以保证没有忧患。’于是他发明飞机模型，先想自己试制，只是苦于没有资本。幸亏海外同胞一向懂得大义，听说飞机足以救国，便募集股本，组织一家飞机公司，请冯君立即制造。于是于一千九百零七年九月在屋仑埠租厂开工，第二年四月完成。搬到打林可市的麦园试飞没有成功，而屋仑工厂又被烧毁，先前制造的无线电机等物品全都化为乌有。他就在麦园搭棚重新制造第二架飞机，到八月完成。试飞又没有成功，于是再造第三架。这时风雨交加，霜雪遍地。冯君不以为苦，专心致志，经过三个月便完成，试飞颇有成效。冯君见它稍有进步，便进一步改良，再造第四架。于一千九百零九年二月试飞，飞到大约数丈高时，忽然坠落地面。这是冯君第一次受到惊吓，幸而没有损伤，冯君也平安无事。又造第五架，恰逢美国人胡第氏屈氏在罗生技埠试飞飞机。冯君不惜重金，和他的徒弟朱竹泉到现场参观，希望借此增长见识。没想到西方人十分吝啬，把人拒在三里之外，不准靠近偷看。冯君扫兴而回，日夜思考研究使飞机机件灵活运转的方法。到这一年五月完成，试飞几次，仍然不够完善。冯君认为飞机重量过大，便稍作改动。到十二月第六架又完成了，立即试飞，情况仍和以前一样。只是这时公司资本已经损失十之八九，再想招募股本，股东因为六次试飞都没有成功，不肯再集资。而冯君的父母见他长久不回家，多次写信催他回去，冯君只是用好话安慰回复，每次对人说：‘如果飞机不能成功，我发誓不再回祖国。’于是把余下的钱再造第七架飞机。他的苦心和毅力，比起哥伦布发现美洲来，又哪里逊色呢？只是飞机虽然能够灵活运转，但还有一项没有达到要求，仍然不敢认为已经成功。偶然看见一只鹰在空中翱翔，冯君专注地观察，发现它的翅膀有构造上的机理。于是取来白鸽，研究、测量它的全身，便加快制造。到一千九百一十年六月，试验果然灵活成功。这时孙中山先生到场参观，赞赏不已，并加以勉励。股东见试验有效，便继续补充股本，让冯君逐步改良，到十月完成并试飞。前后共十多次，中外人士前来观看的，多得数不清。后来又约定十一月十八日再次试飞，飞到七百多尺高，向着海湾盘旋飞行，大约飞了二十英里。欧美各报极力称赞推许。这时冯君的声誉已经飞腾于全世界。美国人久已仰慕他的名声，想请他担任教师，并给予优厚薪金。不知道冯君抱有救国主义思想，不肯让楚材出于晋用。正好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译员张元济到美国游历，请冯君立即回国，不可逗留，并附荐书给清朝总督张鸣岐，请他破格录用。冯君于是和他的同伴朱竹泉、朱兆槐、司徒璧如等，于去年一千九百十一年正月，一同携带飞机回国。二月二十二日抵达香港，张鸣岐派“宝璧”兵轮前往欢迎，把飞机运回燕塘安置。冯君顺道回家探望亲人。到三月十日，安记洋行的西方人买了一架飞机，在燕塘试演。清朝将军孚琦前往观看，被温生才枪杀。满人非常恐惧，怀疑到冯君身上。由猜疑产生忌恨，这是势所必然的。又遇到三月二十九日的事件，张鸣岐害怕他暗中和同志相通，便严加防范，不肯录用他。冯君闲居数月，到五月二十五日才自行试演。飞机在船上受潮生锈，飞行能力薄弱，竟然从空中坠落。幸好机器虽然损坏，冯君却安然无恙。武昌起义后，各省相继反正，冯君认为清廷巢穴没有攻破，终究会成为后患，于是联合同志组织北伐飞机侦察队，在燕塘陆军营内制造飞机。

译他们只把这当作义务，不领取薪金。后来南北统一，不再需要北伐。冯君为了启发民智，呈请陆军司，定于八月二十五日十一点钟在燕塘试演。在飞行试演以前，冯君召集各界人士，讲明飞机如何使用、如何制造、如何驾驶，演说了一番，各界无不鼓掌称好。试演时，飞机先从燕塘塘口操场升空，高约一百二十尺，向东南飞行约五英里。当时飞机灵活轻快，旋转自如，鼓掌声不绝于耳。冯君想加快进程，飞得更高，把两手所握的操纵装置一抽，没想到用力过猛，飞机直冲上去。机头高、机尾低，冯君的双脚于是悬空松脱；等到他的身体坠下时，飞机也随即坠落。他的头部、胸部和大腿等部位都受到重伤。当时红十字会和军医赶来救治，但药品太少，难以维持。现场医生立即把他抬到北操场陆军医院治疗。当天正好是礼拜日，医生都外出了。等到五点钟，各位医生回到医院时，再用药已经来不及了。冯君留美十七年，学习普通机械十年，专门制造飞机六年。他屡次试飞，屡次坠落，却一次次重新努力；这种百折不回的志向，是常人远不能比的。临死时还嘱咐他的学生说：“我死以后，你们不要因为我丧命就失去进取之心；须知这件事必然要有阶段，等等。”唉！像冯君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热心救国的人了。为什么上天不保佑他？年仅三十岁，竟成为千古遗恨。上有父母，下无子女，我为冯君哭泣，更为中国的前途悲痛。幸好他的学生朱竹泉等人可以继承他的志向，冯君虽死犹生了。◎孝女何爱文传 孝女何爱文，字景秋，江苏金山人。祖父何鸣鼎，父亲何汝楷。女士为人沉静少言，很少欢笑，耿介而有容度。她擅长女红，通晓文墨。待人温厚，尤其亲爱亲属。四岁时生母孙氏去世，继母张氏，她侍奉得如同生母。张氏生了一弟一妹，女士待他们如同同母所生。承担抚养保护的职责，独自一人把这些事全担负起来。祖母高氏一向患有肝病，发作时非常严重。女士负责煎汤送药，一定周到诚挚，整天侍立在旁边，甚至有好几个晚上不能入睡。女士在松江景贤本邑钦明二学校求学，在校时品德和学业都很优秀，每次考试总在同班居首。她进入钦明高等科后，文学尤其进步很快。女士有四位姑母，都已经出嫁。她想到祖母年纪渐大，身边没有人照料，便不忍心离家外出求学。又看见父亲患有肺病，卧床不起，病势日益沉重。因此，求学的愿望虽然强烈，到这时也不得不暂时停止了。女士侍奉病中的父亲，细微之处无不照料周全，连续一个月昼夜不解衣。听说有人说有办法可以治疗父亲的病，她无不去尝试。等到看见父亲终究不能起床，便暗中割取自己大腿上的肉，和药做成饼给父亲服食，最终却没有效果。然而女士从未对别人说过一句割股的事。过了几天，她的祖母突然看见伤口，以为生了疽，逼着她仔细查看并追问，她才说出实情。原来鲜血淋漓，伤口还没有愈合。父亲去世后，她居住在丧棚中，早晚号哭。悲哀一天比一天深，伤口一天比一天溃烂，病情也日益加重，于民国二年十月去世，距离父亲去世才六个月。唉，真令人悲痛！女士享年十九岁。高旭说：割股奉亲，世人称为愚孝。以女士读书明理，难道不知道这一点吗？只是父亲的病终究无法医治，她内心隐忍不言，被逼到这种地步才这样做，还希望至少能以此报答父亲。当时她心中只知道有父亲而已；这种沉毅的气概，即使古代刚烈的大丈夫，也没有谁能超过她。高旭又说：女士是我妻子何亚希的侄女，亚希不忍心让侄女的死亡湮没无闻。我为她叙述事略，抽泣不止，她多次催促我写传记来传扬她。她还说，所叙述的全都是真实情况，只遗憾未能详细完备。我说，何必一定详细完备呢？女士的品行已经如此，仅这些就足以流传了。只是我不知道我的文章，是否足以使女士流传下去呢？（高旭稿） ◎记陈逸川入狱

译陈逸川，字雨人，号伯江，广东东莞县人，二十八岁。幼年跟随父亲信奉基督教，在教会学校读书。后来学习西医，继而担任香港□□等学校的教师。于是结识冯自由、陈景华、谢英伯等人，并加入同盟会。在秘密活动时期，曾担任会中的评议员、书记、会计等职务，到辛亥年任香港同盟会会长。辛亥年八月，武汉首次起义，陈逸川立即和刘思复、朱述堂、高□□等人谋划在东莞、归善、新安三县发动起事。当时陈炯明正在进攻惠州，陈逸川等人担心虎门官军横向袭击，所以想在这三县牵制官军。于是九月十四日在东莞观澜发动起事，后来进至新安，陈逸川率军驻扎石龙。当时广东全省已经完全光复，推举胡汉民为都督。胡汉民发电命令陈逸川镇抚东江一带，陈逸川辞谢不接受，以组织北伐军直捣黄龙为志向。不久南北和议达成，于是解散部下，让他们回乡务农。后来他被推举为同盟会评议员和临时省会代议士，提出了不少建议；不久又谋划扩大党势，在东莞组织同盟会分会，并主持该会。正式举行省议会选举时，陈逸川被选为候补议员。等到癸丑讨袁军兴起，陈逸川奔走出力甚多。不久，广东取消独立。国民党广东支部部长及各位干事为避嫌疑离开广东，委托陈逸川代理部长职务。陈逸川在广东城中又和几位同志联络陆军，谋划抵抗龙济光的办法。龙济光进城后，他仍和周□□、张维新想要伺机狙击龙济光。事情泄露，张维新因此被杀。当时龙济光正想把党人一网打尽，嘱咐警察厅长陈景华转请国民党要人到都督府商谈。陈逸川知道这是骗局，竭力阻止同志前往，龙济光的计谋没有得逞。他原本想利用陈景华来诱捕党人，到这时便连陈景华也一起杀掉了，时间是农历八月十五日夜。杀死陈景华后，龙济光连夜派人到陈逸川家搜捕，两次都没有抓到。原来陈逸川已经从屋面逃出，前往香港。抵达香港后，他又和几位同志在港澳组织机关，并筹办报馆来主持公理。龙济光的侦探却多次谋划逮捕他。恰好邓兆侣、颜启汉二人曾登记为国民党员，却做了反奸人员。他们用各种方法欺骗陈逸川前往澳门，想乘机把他捆绑起来。陈逸川知道他们的计谋，没有答应，便换地方躲避；他们又侦察到他的行踪，于是一月十日带领香港差役到陈宅把他逮捕带走。陈逸川起初还以为不过是犯了政治案件。到了衙署，才知道广东政府诬陷他涉及盗劫、谋杀等案件，并用重金收买证人，让他们作旁证。因为不这样做，就不足以把他提解出来，任意施行杀戮。政府还聘请香港政府的律师担任主控，证人则用伪证混淆真相。虽然他们千方百计串通谋划，最终还是暴露了痕迹。陈逸川也聘请了律师为自己辩护，因此得以脱离危难，但仍被押在狱中候审，共计三个月。狱中的拘禁异常严酷，狱卒是一个印度人。早晨起床后，狱卒命令把毡子叠起来，只许呆坐，禁止行走或躺卧，也不许和同狱的人交谈，偶尔违反就饱受拳打脚踢。每顿饭用一个锡制饭盒装着，饭食粗劣，难以下咽。饭里只有几片蔬菜和一撮盐，用手吃，没有筷子。每天上午放风约一个钟头；中午家人亲友来探视询问，只有五分钟。真想不到香港这个英国的文明政府，对待押候审的犯人竟然如此。那些被判决的案件中的犯人，不知道所受的痛苦要超过这几百倍。◎义丐武训第二 山东堂邑县的武训靠乞讨兴办学校，全国闻名。近来听说该县又有一位吴某，绰号吴二豆沫，也是乞丐。前清时期，他就把向乡里乞讨所得的钱财储存在扑满中。日积月累，积到数百串钱，在林凤镇创办义学。贫家子弟进入学校读书的很多，靠他的资助培养成人成才者，时常有所听闻。现在已经积存到京钱两千余串，最近又呈请该县备案，改办为初等小学校。聘请教师，增招新生，各项规章都很完善。◎钱恂与陆征祥

译吴兴人钱恂，字念敬，骄傲自负、行为怪异，有他父亲的作风，大概是出于天性。多次参加考试都没有考中，于是更加傲慢放纵，乡邻把他看作怪人。许竹篪出使德国、俄国，调钱恂充任随员，乘坐法国轮船。刚出国门时，他不懂西方语言，形同木偶。上海制造局总办刘骐祥派广方言馆法文优等生陆征祥为许竹篪接待。陆征祥于是指挥人替钱恂安顿行李，钱恂非常感激他，两人便互相通报家族渊源，这成为钱、陆交往的开始。适逢许竹篪经戚某介绍给刘骐祥，使钱恂进入广方言馆读书，刘骐祥借机托陆征祥办理此事。许竹篪仓促间收到书信，看了一遍便放在一边，过了一会儿竟然忘了。过了一年多，他清理积压的公文，发现这封信，却想不起是替什么人写的。遍问同僚，大家也都不再记得，唯独钱恂能够把事情说明白。当时陆征祥在京师同文馆学习，到这时奉调出洋。陆征祥感激钱恂当年一句话的知遇，始终敬重礼待他。但钱恂为人偏狭刚愎，落落不得志。陆征祥则才气勃发，历任公使都倚重他，不几年便屡次升任参赞，声名传遍四海。等到胡惟德出使俄国时，因和钱恂是同乡，又有世代交谊，便再次调钱恂一同前往。钱、陆这两位旧友重新相逢，感情更加亲密。陆征祥因为钱恂年纪比自己小，偶尔开玩笑称他为“恩师”，钱恂不敢答应。钱恂曾想和陆征祥结为异姓兄弟，陆征祥笑着答应了，但最终也没有实行。大概陆征祥离开中国多年，从未回乡省亲，没有沾染京城官场的习气。不久，荷兰公使陆征祥升任海牙和平会专使，便把原来的职位让给钱恂，并向胡惟德商议。胡惟德立即用电报上报，请求批准，得到批准。钱恂于是以二等参赞身份充任荷兰公使，这全是陆征祥推举援引的力量。然而任职数年，平庸度日，没有什么显著表现。当时荷兰正在南洋殖民地制定苛刻条例虐待华侨，急需设置领事加以保护。钱恂起初不敢提出这件事，担心触犯荷兰方面，揣想荷兰政府一定不会答应。直到即将离任时才把奏议呈上，继任者正是陆征祥，恰好面对这个问题。于是陆征祥和荷兰人反复交涉，费尽口舌，笔墨都几乎用尽。经过两年多，才终于使荷兰方面就范。华侨至今还受到这件事的好处。钱恂不久调任意大利公使，没过多久便被免职回国。民国建立后，又进入北京总统府，充任三等无聊顾问官，每月领取三百金俸禄。南北对峙期间，陆征祥曾和别人联名发电，请清帝退位，对民国有功。回到北京后，历任外交总长、国务总理。不久他辞职，悄然远行，成为居住在瑞士的寓公。我和陆氏虽然生长在同一里巷，却从未见过面。听说他的为人，本来就是恭谨温厚的儒者。至于钱氏，则正是从前所说的“一伦公”。大概他一生只有夫妻关系深厚和谐，后来父亲去世而纳妾，连这一层关系也破坏了。（老桂） ◎新游侠传 河南汝州郏县，相传有拳师平定匪患的奇事。一月三十日，白匪攻破宝丰县后，进犯郏县。郏县知事某人到汝州请求援兵，尚未返回。商民正惊恐时，突然来了百余名壮士，自称一向擅长拳术，居住在附近山中；有八千多名弟子，分散在各地。如今看见白匪势力太猖獗，愿意承担保护商民的责任，于是命令地方多准备灯火，悬挂在城楼上。当夜白匪果然从城西而来，到了离城约一里处，就向城内开了一排枪。拳师们听见后，飞奔到城下，径直冲击白匪。匪徒不能抵挡，向后退却。第二天早晨，拳师们用竹竿挑起四十多颗匪徒的头颅，遍游城中。商民感激不已，赠送钱财，他们不接受；请他们留下姓名，也不肯，只说：“你们只要牢记‘爱国民’三个字就可以了。”于是急忙返回汝州。这件事是否确实，不能深信。如果是真的，也算是《新游侠传》中的一段佳话。◎美人烈士付斜阳 某君说，金陵水西门外的莫愁湖，是才士佳人流连凭览的地方。那里本来是金陵四十八景之一，是一处名胜。前年光复后，湖边有一座园林，是粤军建国烈士的墓地，修建它是为了表示纪念。美人和英雄先后相互辉映，使山河增色，流传不朽。哪里料到有一支军队经过这里，采取破坏手段，致使园中所有东西都被毁坏殆尽，实在令人慨叹。我前几天经过那里，看到沧海桑田，不禁产生今昔之感。看那荒凉惨淡的景象，和莫愁湖倾塌破败的情形一样凄惨。墓前左右的纪功碑，字迹大多被灰污遮没，只有“建国成仁”四个字还巍然矗立，像鲁殿中的灵光一样，多少还能使人吐一口气。门关虽然毁坏了，幸好汪精卫题写的“粤军建国烈士墓”七字碑石没有受到波及。难道是因为对强横者无可奈何，连鼎也不敢过问吗？还是忠节之气的精神能够震慑冒犯者，使他们也有所畏惧，不敢尝试破坏呢？小凤说：辛亥建国的战役，无论什么人，都不应加上一句半句毁谤的话，这是明明白白的道理。既然如此，莫愁湖上粤军战死将士埋葬遗骨的墓地中，那些坟中的旧日鬼魂，究竟做了什么事得罪当权者，竟使他们把墓地毁成残墙破瓦呢？田横的汉代仇敌以及五百烈士的坟墓，都列在旌表之中，何况这些墓中的人，对公家有晋阳之义，对私人又没有像季布那样的嫌疑呢？同样都是有功勋的人，却只有西泠的华表。鹤归之后一切依旧，我看到朱海盐撰写的阵亡诸将墓碑，不禁向着莫愁湖哭泣。◎治贼奇闻

译陆军第五师第十七团团长徐公燕珊，自去年春天移驻郓城以来，威望一向很高。宵小之徒收敛踪迹，四境因此得以无事。到了七月，赣地骚乱已经发生，团长南征，盗贼竟蜂拥而起。幸亏县知事丁公急忙联合民团，竭力维持局面；一面发电向上级禀报，仍请求徐团长赶紧回郓，以便凭借他的威势震慑。此时黄水关决口，郓城百姓受灾绵延十五里。盗贼听说陆军将要到来，便相继逃到水中，烧杀抢掠，惨状不忍听闻。陆军到来后，观察估量形势，却无从下手；又担心强行办理会牵连居民，不得已暗中想出奇计，表面上采用以毒攻毒的办法，强迫各匪首投诚。十天之内，投诚者多达二十七人。团长于是坦诚公开地晓谕大义，劝令把各匪首分别编入驻防各队，让他们出力。双方相安无事，毫无异议。忽然在十月三十一号十一点钟，命令一下，同时把他们全部抓获，没有一人逃脱。郓城全境的百姓无不称快。就连郓城东部寿范一带积年的大匪也全部擒获，当即依法处刑，悬首示众。◎地震志异一：癸丑十一月十八日晚上十点，扬城地面忽然发生小震，不到半分钟。只是因为震动非常轻微，所以居民大多来不及察觉。地震时，玻璃窗发出铮铮声。站在地面上的人，稍微觉得有些异常。街上的电灯也不停地摇晃。◎地震志异二 【原文地名有疑误：“▯南▯▯峨县”】于去年年底惨遭地震。滇省民政长曾经遴选并委派地质学家、农业学校校长张鸿翼，迅速前往实地勘察。他所得的报告大致说：这次【原文地名有疑误：“▯▯峨”】地震，是由于地盘下沉造成的，属于陷落地震的一种。它不是火山地震，也不是断层地震。（中略）此前，阳历十二月十九日夜里十一点，县城中已经发生了前震。但震动很轻微，人们都把它视为平常现象，毫不在意。到了二十一日夜里十点，地面突然震动，民房全部毁坏，被压死的人畜数不清。第二天早晨起来查看，地面已经裂开几寸。田里有水和沙子喷出，持续了好几天。后来裂口逐渐闭合，但白沙仍然堆积得像丘陵一样。几天以后，震动还没有停止。居民不得安居，只能搭修草棚，暂且求得安全。甑、锅、瓦缶、勺子等器具全都搬到屋外，街道也因此一下子堵塞了。然而抬头一看，满城都是披着白布的人，无不是鳏夫、寡妇、孤儿和无依无靠的人。入夜后哭喊声震动数里。偶尔稍有震动，人们就徘徊一整夜，仿佛大敌即将来临。然而城墙已经大半崩塌，门户洞开，饥饿的狗和贪食的狼直接进入堂屋深处，偶然闻到尸臭，便立即狂吠起来。不得已，只好把尸体抬到灵官殿西侧，覆上薄土后离开。死去的牛马，就弃置在江边，没人顾惜。总计这次死亡的人口，不下千余人；倒塌的房屋，不下五千户，也实在惨重。近来政府进行赈济，邻近各地也来救助。地方长官又筹划以工代赈的办法，但嗷嗷待哺的人，仍然多得无法计算。死者已经永远离去，活着的人将怎么办？谁不是父母养育的赤子，能够不感到痛心吗？而且【原文地名有疑误：“熠峨”】的灾患还没有止息：那里土地贫瘠，百姓又懒惰。大地震之后，又加上瘟疫和饥荒，再加上盗贼和水患。试问这个汉人、夷人杂居、八属彼此相连的地方，将用什么办法来处理？往小处说，它会毁坏省会南面的屏障；往大处说，它会阻断通往临元的要隘，那么这种危害远远超过地震的地方还多着呢。眼下的打算，只有再次筹集巨款，暂时安置当前的灾民；部署重兵，预先防备未来的变乱；然后再谋划建设的办法。【原文地名有疑误：“▯▯峨”】一向苦于土地贫瘠，每年收入不过糖、铁等几项大宗物产。若要进行建筑，动辄需要巨额资金。木材取自【原文地名有疑误：“下癸兴衣”】，石料取自河西东路，墙壁所用的砖土，则都来自冲积层中的砂粒。这些材料虽然取用并不十分困难，但比重最大、黏性最弱，稍有冲击就会再次溃散。这次地震之所以压死那么多人畜，大多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其余像木制的窗户和墙壁，都安然保存，没有受损。因此今后的建筑，应当以木制结构为最好。地基应当坚固，木材质量应当结实，墙壁宜薄，窗格宜细，结构应当采用轻便而坚实的形式。又查得震后的房屋大多向西倾斜，今后使用的木材，应当用铁丝向与倾倒相反的方向牵引固定。至于砂砖，最好少用。不过这只能暂时消除祸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迁移县城，实在是最稳妥的办法之一。查县治中的汉人，不过二百多家，除了这些安土重迁的人以外，其余都是六个土司的旧都居民，也就是所谓猓夷、【原文疑误：“▯人”】之类。他们平时同瘴雨作斗争，同蛮烟作斗争，甘愿接受自然淘汰而不推辞。若同他们谈迁城，他们一定漠然无知，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地震频繁发生，陆地即将下沉。那些愚昧的百姓，即使不珍重自己的生命，难道可以坐视浩劫而不设法救助他们吗？又查【原文地名有疑误：“▯▯峨”】古城，远在甸中。当时也是为了镇抚彝人，因为缺少水源，才迁到现在的县城。但是从前清一直到今天，水灾、震灾交替发生、反复起伏。百姓的生命和财产，遭受损失的不知有多少，更何况后患还没有尽头。因此如果要谋求长久安定，不如把县城迁到地基稳固、取水方便的地区。借此加强临元的唇齿关系，巩固南部的藩篱，这样还不失为控制蛮荒地区的根本用意。◎《庸言报》颂

译百顷先生说：我最信仰任公，也最信仰任公是新闻记者中的高手、演说界的大家。丙午年东渡日本时，我就打算乘船到须磨，同他结交。后来终于被学业拖累，未能成行；回国以后，读他编的《国风报》，仍仿佛能够看见他的为人，低回流连，不能离去。日月过去了多少，河山已经变了颜色。任公正意气风发，穿着锦衣回到故乡，而我已经像疲倦的鸟一样思归，不愿再听人世间的事情了。国会开幕后，我冒昧接受父老们的重托，轻快地来到北京。在万生园畅观楼见到任公一次，又在磨盘院进步党俱乐部见到他一次。看他议论纵横、口若悬河，目光锐利如电，我很认为从前所信仰的确实如此。现在回想起来，实在没有错。不久国会就夭折了，不久内阁也垮台了。同样是沦落天涯的人，相逢又何必曾经相识？读白香山的《琵琶行》，不禁泪流满面。然而如今流泪的，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前些日子我读到某报用大字特别刊登《庸言报》的广告，不觉忧愁从心中涌起。文章因感情而动人，于是我率意写成七言律诗四首。没有什么可以给它命名的，就叫作《庸言报颂》。一卷《庸言》牵系千万人的身世，和您大略考证从前的因缘。《昌言》报（《时务报》的前身是《昌言》报）怎忍任其付之东流，清议（戊戌年任公出逃，在横滨创办《清议》报）在南海之滨也难以求得。今天才知道时务的重要（丙午年二月在上海创办《时务》报），当年又有谁来采录《国风》的新声（梁卓如光复后到北京，在报界欢迎会上演说说，自己从前年十月以后到去年一整年的《国风》报，几乎没有一天不向政府宣战）。面对沧江（任公的隐名）惆怅地望着险恶的风波，吩咐孩子们整理钓鱼的丝线。从头读《新民丛报》，恭敬地告诫国民（《新民丛报》第一期首篇论说的题目就是“敬告国民”，大意是劝勉国民）进入上乘境界。明水敢说清澈如水，饮冰却徒然说自己饮的不是冰。（“饮冰”就是前司法总长梁启超，“明水”就是当时的中国银行总裁汤睿，都是当时作者）《艺蘅词选》题写红叶，《诗界潮音》歌咏紫菱。（《艺蘅馆词选》《诗界潮音》都是《新民丛报》中的栏目名称，“红叶”“紫菱”是其中诗词的题目）毕竟是少年中国啊！（《新民丛报》有《新少年中国》一篇）任公的风骨本【原文疑误：“本がテ”】。真是个好传人黄远庸，暂且在东南园里停留（《庸言报》广告第二项说，特聘黄远庸为编辑主任，以后内外投稿请直接寄到北京前门外东南园黄宅）。头衔光耀如日，身份是编辑（注释见上），海外思潮（广告第五项说，本报增加“海外思潮”栏目，欧美、日本最近各界的潮流无不具备）内容丰富。内阁会议如今成了画饼，座谈（广告第三项说，并由本报记者同梁任公先生订立专约，每月刊载先生座谈两篇）仍然只能对着寒蛩哭泣。刷新体制，今年改订（广告说今年大力刷新、改订体制）；告白价钱（广告说告白每面十元，白科每面二十元，长期刊登另议）却不下降（“松”是便宜的意思，属于瓯语）。整顿各项事务需要很多时间（广告说内部组织整顿各项事务都需要时间，民国三年一月、二月两期合刊），两期合刊（注释见上，“刊”字读去声）究竟会怎么样呢？艺文杂纂都由名宿撰写（广告第七项说，其他文艺杂纂都由名宿撰述），新学潮流（广告第七项又说，以努力合于新文学潮流为主）却厌弃共和（《庸言报》第一卷第二十二、二十三号刊载吴贯因的长文《中国共和之前途》，其中多有排斥共和国体的话，广告所谓的新学潮流想来就是这种内容）。记事兼顾中外，采用清楚的系统（广告第六项说，本报中外记事都采用系统的记载方法）；时评搜罗国内外情况（广告第四项说，本报每期增加时评至二十篇，对内外时局的发挥无不详尽）。天津日界的庸言馆（广告说发行处在天津日界旭街《庸言报》馆），姑且设想有朝一日成为涧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可作为民国总统的模范 中国经历历代专制之后，人民看待总统，总觉得他凛然不可侵犯。美国却不是这样，普通百姓、妇女和儿童都把总统看作可以亲近的人。塔虎脱任总统时，曾有一个民间四岁的小女孩，认为能够得到同总统接吻是件荣幸的事。威尔逊刚就任总统，就有一个孤苦的小女孩写信给白宫，请求认总统作义父。总统都没有拒绝。近来又有一件有趣的事，就是威尔逊替一个小女孩放【原文疑误：“▯”】。新年一月十日，威尔逊乘车出游，道旁一群儿童排队站立，两次高呼“总统万岁”。其中有一个九岁的小女孩，手捧一个盒子，附上一封信，递给总统，并郑重嘱咐说：“一定要回到白宫以后才能打开看。”总统连声答应，回去打开一看，信上写道：“我最爱戴的总统，这个盒子里是一只【原文疑误：“▯”】。几星期前，它飞进我家的窗户。我看见它的翅膀折了，怜悯它，便把它养起来。每天喂它水喝，现在幸好已经恢复了。我冒昧请求总统替我把它放走，让它回到同伴中去，那我将感恩不尽。”信末署名“最爱戴您的WC”，大概就是这个小女孩的简名。威尔逊按照约定，亲自打开盒子，把鸽子放走了。他又让随从四处打听这个小女孩的姓名，不久才【原文疑误：“讠▯得”】得知实情：这个女孩名叫委拉格林。因为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只在信末写了简名。第二天，威尔逊给这个女孩回信，大意说鸽子已经放走，以表示没有辜负她的托付。事情虽然极其细小，却很有趣。我国从事教育的人，大可以把它采作编写童话的材料。

译万鸦老，即美拿多，又名民那哈煞，在西里伯岛的北隅。境内山脉绵延，丘陵起伏，森林丰富，所以优质木材很多。其中最著名的如鸟木，树干大到几个人合抱，全部被英国、荷兰商人运往香港、上海，作为制造各种器具的材料。椰树尤其茂盛，每月出产的椰子，晒干后多达万余担，也被英国、荷兰商人收购，运往英国、荷兰两国的京城，用来制作和配制食品。这两项是出口货物中的首要品种；其余如栳、【原文疑误：“▯孝”】、咖啡、芝古拉以及各种果实，也相当繁盛。人民虽然不从事商业，也可以依靠这些物产安定生活。当地人称为色那呢，与黄种人相似；同各地土人相比，又另成一族。他们信奉耶稣教，男女都热心仿效欧洲风俗，穿西装，书面语言则使用马来语。这里在一百年前曾经属于英国和葡萄牙，华侨也颇占有商业势力。后来归入荷兰人的版图；在行政区域上划为一府，统辖四县，到现在已经一百年了。如今荷兰政府已经准备在本年十一月庆祝取得荷属土地一百周年的大纪念。荷兰政府五年前在华人居留界内设立了一所学校，只收取很少的学费。学生大约有三百名，女生超过一半。荷兰政府每年花费一万多金，专门招收华人子弟。那个政府本来并不爱护我们华人，不过是假借教育之名，暂时用来笼络华侨人才罢了。外地出生、成长的华侨不知道它包藏祸心，反而认为这是世上少有的奇遇，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本地华人商会在去年秋天开办了学校，学生一百多人，都是内地出生、成长的子弟，其中也有外地出生、成长而家境贫寒的孩子。只要是稍微有些资财的人家，子弟将要进入荷兰学校时，他们的父兄似乎也觉得自己获得了荣耀。因此他们把荷兰人奉若祖宗，把同胞视若无物。而荷兰政府对待华侨，无所不用其极。实在可悲！◎华侨一角伤心史二 某一天，太生船从厦门抵达小吕宋塔。有十多个华人女子，全都被扣留在港口。医生另外关在一间房里，然后逐一让她们脱去内衣，检查身体，简直没有把她们当人对待。后来领事听说此事，想出去交涉。他还希望亲身遭受检查的人能够如实报告，这样才有把握。但没想到这次到领事署投诉的，只有两个菲律宾妇女和一个华人妇女而已。其实还有许多人投诉，只是暗中隐忍而没有报告。最可怜的是仙未申街赖姓的女儿，年纪刚满十五岁，竟遭遇这种苛刻的检查。听说她登陆以后还哭泣了好几天，不想吃饭。由此可以知道，她在接受检查时的惨痛苦楚，实在有难以言说之处。其他港埠中一些著名望族，也有家属遭到检查，所以不愿投报，以掩盖这种耻辱。前内阁总理熊秉三先生很有文名。近来有人把他写的两阕词拿来给我看，都是《楚宫春慢》词调，大概是他任热河都护时所作。其中一阕题为《偶病赴园庭休息作此》，词说：“云山万叠，仿佛环绕宫城，争相献上秀美的颜色。流水小桥，发出无尽的凄凉呜咽。试登上平原远望，还想看见当年游猎的情景。残破的城墙和危楼，写尽了一代的兴亡，只有杜鹃能够诉说。走到这里，面对凭吊之处，只见荒烟残月，心中惆怅。心思在故乡，那里风景依稀并没有不同。独自站立，悲怆地流下眼泪，忽然传来一声羌笛。向北眺望关山，更加牵挂白草黄沙，遥遥听取征人的消息。”另一阕是依照前一阕的韵脚重作，题为《昨日偶然感作一词，索求唱和，而叔玫立即酬答四阕，可说是投桃李而报以玖瑶，依原韵奉答》。词说：“新写的词篇篇叠出，仿佛玉润珠圆，使山水增色。还记得当年吗？志同道合的人在湘江边发出呜咽。以同元勋为伍为耻，独自向书城纵情驰骋。忧患余生都已老大，在风雨中相逢，剪烛坐在西窗下重新叙说。衡阳的大雁已经杳无踪影，旧日游玩之处，我还记得您家的风月。相隔没有多久，却已经很久没有同故人分别相见了。惆怅地看着大江向东流去，更害怕听见铜琶铁笛。一事无成，却始终留恋那绝好的湖山，体会春秋更替的消息。”词作清婉含蓄，情意深长，确实可以称为佳作。不过，作为中华开国的元辅，词中却偏偏带有衰败萧瑟的意味，这是为什么呢？我偶然戏作两句说：“做个词人真是绝代人物，可惜没有福分做公卿。”熊先生是通达人情的人，应该会点头赞同。又据第一首词所说的“宫城”，就是指热河行宫。当时窃取国宝的案件还没有发生，而词中的感慨已经如此。现在请允许我把上阕的几句改成：“剩下玉器和遗弓，看尽了一代兴亡，只有凤凰能够诉说。”再把下阕改成：“独自站立，悲怆地流下眼泪，忽然传来一声警笛。向北眺望行宫，更加牵挂白璧黄金，遥遥听取商人的消息。”熊先生看到这些，不知道还会说些什么。又如他第二首词的结句：“一事无成，却始终留恋那绝好的湖山，体会春秋更替的消息。”这简直已经预先替今天写下了归去来的辞章。其中尤其妙的是“一事无成”四个字，简直是在青史上亲自铸成了一桩铁案。说它是词中的预言，谁能说不合适呢？◎白狼小史 白狼是著名的土匪，人人都知道。但他的真实姓名以及究竟属于哪一类人，知道的人却很少。根据可靠调查，此人姓白，名朗斋，是河南汝阳人，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他喜欢骑马，过去曾任吴禄贞的参谋，同季雨霖是至交好友。吴禄贞死后，他非常愤怒，回到河南，想召集党羽独立。谋划没有成功后，他就集合散兵和土匪，成为流寇。季雨霖的军队解散以后，他便广泛收罗人员，势力更加壮大。◎两坛游纪

译民国成立以来，每逢新年庆祝期间，天坛和先农坛照例开放十五天，任凭游人入内参观。天坛古迹很多，地方也十分广阔，只是因为没有各种陈设品，游人反而比先农坛少。先农坛有古物保存所，早已为众人所熟知，所以届时总是争先恐后前去一睹为快。古物保存所在坛内的太岁殿以及东西两庑，约有数十余间房屋。所保存的古物很多，陈列也十分有秩序。东庑陈列的大多是祭器和古代礼乐器，还有各种珍玩，令人眼花缭乱。西庑陈列的大多是前清帝后亲自耕作和蚕桑等所用的器具。参观之后，使人联想到重视农业、珍惜粮食的遗风。太岁殿中陈列的多是鼎彝等重器，其中有一座香坛雕刻山水屏风，高一丈多，长一丈数尺，雕刻工艺极为精美。其余还有乾嘉时期的御书匾额数方，以及慈禧太后的亲笔字，实在是规模宏大的陈列。殿外搭有一座五彩牌楼，上面缀着“万邦协和”几个字。旁边有几家茶楼，是游人稍作休息、品茶的地方。与正殿相对的地方，有一座圆形拜台，上面驻扎着警卫，借此轮班维持当地秩序。向东、向北延伸，便是游人往来的通道。男女老少人数众多。道路旁有许多零碎的小摊贩和各种玩具。最新奇的是文明戏法，是东洋式的，变化莫测。每次入场只收铜元二枚，观看的人多得像墙一样。以上就是先农坛的大致情形。至于天坛，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有去年宪法起草委员会开会的地点，如今还剩下几张棹橙而已。抚今追昔，不禁感慨万分。西藏独立将近两年了。局势诡谲多变，转瞬之间便可能发生巨大变化。整个西藏的形势几乎已经横向溃散，到了无法遏止的地步。所幸班禅效忠，钟军坚守，而数百万方里的土地还没有立即改换颜色，那么班禅和钟颖不能说不是中华民国的功臣。考察钟颖的经历，他是顺天人，前清时以军统的资格统率军队，随驻藏大臣联豫前往西藏。他调遣军队有方，镇抚措施得当，很受藏民拥戴。民国成立后，中央政府把驻藏大臣改为西藏办事长官，就任命钟颖担任。此前在前清时期，因为实行改土归流，导致达赖逃往印京；少数藏民也因此想趁机图谋逞强。后来又因为军饷粮秣供应不足，藏军发生哗变。达赖于是趁机返回西藏，图谋独立。还有奸徒谢国梁等人，因为争夺私利没有得逞，便唆使哈厦背叛中国，同达赖勾结，于是藏地的动乱就发生了。然而钟颖凭借少量兵力和微薄军饷，仍然坚守了一年半有余。他此前辞职回京，据说藏民十人中有八九人都倾心于中国。至死不悟的，也不过是达赖和少数叛兵罢了。而且还有廓尔喀这个国家，本来是一个非常富强的小国，一向履行朝贡职责，尊奉中国为上国，目前仍然十分恭顺。这次西藏发生动乱，廓尔喀人从中调停，力量也相当不小。只是有人说，廓尔喀人心中有一个疑问：中国常说“五族共和”，却不知道廓尔喀人究竟属于哪一族。因为廓尔喀人信奉的是回教。如果算作回族，那么土耳其也是回族，难道也可以列入五族共和之中吗？如果中国政府明确说明，廓尔喀人仍然应当勤修朝贡职责，等等。又有人问，西藏的土地，俄、英两国都非常觊觎，只是受到大势牵制，还没有采取什么行动。以前听说两国订有密约：俄国在蒙古行动，英国不加干涉；英国在西藏行动，俄国也不过问。如今俄国在蒙古已经更进一步，英国难道能坐视不管吗？钟君说：俄英之间是否有协约，不敢说一定没有，但事情极其秘密，外人无法知道。现在俄国既然把势力扩展到蒙古，英国自然不能甘心落在俄国后面。不过英国对于西藏，纯粹抱有经济侵略政策，还没有掠取土地的打算。眼下唯一的目的，是在西藏各个富饶地区修筑铁路：一条由印度经波密到里塘，另一条由暹罗经▯南越过四川到拉萨。现在正在进行勘察测验，不久就要动工了。又问西藏的物产究竟怎样。回答说：西藏土地富饶，说起来实在令人惊讶。金、银、铜、铁等矿产到处都有。藏地百姓只要在地面上挖取矿砂，就能炼出金银。其余如药材、麝香、皮毛等物产也极其丰富。其中波密一带尤其富饶，实在是中国的天府之区，等等。◎熊烈士成基小传

译熊公名成基，字味根，江苏扬州人，是我的同学和朋友。他年轻时就胸怀大志，具有古代侠士的气概，曾经仰慕岳武穆、史可法的为人，而痛恨世上那些争逐名利的人。他小时候进私塾读书，善于阅读兵书，不喜欢文字学问。偶尔有人同他谈论军事，他就高兴得忘记吃饭，整天也不显疲倦。有人问他原因，熊公说：“大丈夫活着不能为国家效力，还有什么比这更可耻的呢？治理天下崇尚文治，那是现在这种时代吗？如果舍弃武事，怎么能实现我的志向呢？”到了二十岁，进入南京将弁学校。毕业后，担任宁省某营的排长。熊公认为江宁虽然是长江的咽喉，但不是上游门户，而且驻军很多，要在那里恢复大局并不容易，于是慨然产生了前往安徽的想法。安徽是熊公的祖籍地，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曾在安徽做官多年，所以他对安徽的形势尤其熟悉。过了几个月，顾忠琛君从南京前往安徽，赞赏熊公的志向，调他担任炮营队官，不久又想升任他为别营管带。熊公坚决推辞没有接受，因为在恢复中原时，炮营往往比其他营更有优势。当时正值徐锡麟公在安庆就义，熊公十分悲愤。满清政府专制到了极点，他想为徐公报仇，但受时机限制，只得中止。戊申年冬十月，太湖秋季操练结束十多天后，清帝和太后相继去世。熊公趁此时机联合其他营，聚集了一千多人，在二十九日晚上率军攻城。守城的是薛哲君，他是熊公安排的内应。熊公不愿伤害安徽百姓，所以暗中派了许多人进城作内应。熊公的用心实在苦心孤诣，对同胞的爱也确实深厚，按理说应该无往而不利。哪里料到清朝的气数还没有终结，上天没有保佑汉人。薛哲害怕事情失败而祸及自身，突然改变主意，坚决守城；又恰好有一艘炮舰停泊在江中，听到消息立即赶来，开炮摧毁熊公的营垒。熊公的部队于是无法支撑，逃往皖北，从汴地到山东青岛，渡海前往日本，改名为张建勋。他痛恨自己阅历尚浅，发奋努力学习，专心钻研军事学和制造学，怀有再次举事的雄心。可惜交友不慎，竟把吉林臧冠三的儿子当作同志。己酉年冬十一月，熊公离开日本前往吉林，到了哈尔滨，住在某家客店里。臧冠三侦知了他的行踪。当时清朝考察海军大臣载洵、萨镇冰从俄国回国，途经哈尔滨。外界喧传熊公要刺杀载洵，清朝官吏异常恐慌，悬赏重金严密搜查。臧冠三利令智昏，背信弃义出卖朋友，使熊公被捕入狱。熊公谈笑自若，没有畏惧的神色，也没有恼怒的表情，慨然说道：“事情成功也是死，事情失败也是死。”他又对人说：“我的主张是推翻政府，并不只是为了满汉之间的成见。西洋各国通达事理的人，无不大力提倡社会主义，重点不过在于彰显人道、使贫富均平罢了。”去年十月二十九日安庆战役时，他曾用这些话鼓动士兵，所以愿意跟从他的人很多。事情失败后，听说安徽巡抚无辜杀戮了许多人，至今想起仍然感到余痛。唉！熊公已经被捕，还把旧部死亡当作遗憾，由此可知他爱护土地和同胞的心，也难怪他一声号召便有许多人响应。第二天，他从哈尔滨被押解到长春，启程时，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熊公笑着说道：“诸位多多保重，我虽死犹生。”又说：“我愿意用满腔热血，浇灌自由之花。”听到的人无不感动流泪。庚戌年春正月十五日后三天，在吉林就义。临刑时，他还向众人说道：“我不是囚犯，而是一个为国民谋求幸福没有成功的首领。今生已经结束了，我死后，希望继承我而奋起的人有很多。”死时二十四岁。过了一年多，武汉义军起事，共和告成，熊公的志愿到这时终于实现了。祖父熊瑞生，父亲熊存仁。现存兄弟三人，长兄成模，就是我的姐夫，毕业于安庆巡警学堂。幼弟成鳌，年龄还未满二十岁。熊公是兄弟中的老二，已经订婚但尚未迎娶。侄子兴官、莱官，莱官就是之荫公的儿子。现在亲兄成模前往吉林运送灵柩来扬州安葬，日后刻石铭记功绩，姓名将流传千古。确实如熊公所说，虽死犹生。唉！熊公从小到成年，一直都把恢复汉室、扶持民族放在心上。深切希望后来奋起的诸位，不要崇尚意气用事，而要同心协力，维护民国。取得雄视东亚的成效，熊公的心大概就能在九泉之下永远得到安慰了。我有幸与他有亲戚关系，又是同学，不能不说几句话，于是为他写下这篇传记。汪家驹说：崇拜英雄，应当取法他们的本质。一个人如果确实能够不顾名利、为同胞谋求幸福，那么无论他得志还是失意，我都敬重他。我敬重孙文，也敬重黄兴，是敬重他们作为得志的英雄。我敬重徐锡麟，也敬重赵声，是敬重他们作为失意的英雄。熊成基公也是失意英雄中的一个。他牺牲生命，为民族而死，沿着徐公的道路前进，发出了武汉起义的先声，承前启后，功劳非常伟大。我敬重他，不只是我一个人敬重他，我尤其希望和天下同胞一起敬重他。（汪家驹稿） ◎论躁竞 民国时代，急于追求功名、谋求利禄的人，仍然不比满清时期少。我对此深恶痛绝，想要拿什么事例来告诫他们，却没有合适的比例可作比较。因此选取古代那些浮躁争逐的人来加以论述。宋代王文康公王曙患淋病，各种疗法都没有治好。等到他担任枢密副使，病突然痊愈；等到他被罢免，病又复发。有人取笑他说：“要治好淋病，只有用一味‘枢密副使’，而且还必须经常服用，才不会发作。”梅金华梅询长期担任侍从官，急于得到提拔任用。晚年多病，参政石中立取笑他说：“您想安稳吗？只要服用一剂‘清凉散’，病马上就好了。”这是因为两府官员在京城，才获准张青盖出行；梅询七十多岁时又患脚病，常常抚摸自己的脚骂道：“这里面有鬼，使我不能到两府任职的，就是你。” 樊樊山曾经讥讽一个热衷于钻营求进的人说：应当像《岂有此理》一书中治疗心病的方法，用一枚小钱熨热后放在胸口，马上就会精神焕发，仿佛活了过来。这话虽然是戏谑，却可以用来说明大道理。古代把从京城调到外地任职看作贬谪。宋代晏元献很早就进入政府任职，等到出京镇守地方时，所到的都是靠近京畿的名藩，不肯到遥远的地方去。王室从南郡迁到陈地，临行时歌伎唱了一首“千里侨行客”之类的歌词。晏公恼怒地说：“我一生做官，从来没有离开京畿五百里，这是什么‘千里伤行客’啊？”如果说晚清时，京官急于请求外放，恰好又形成了相反的情形。◎纪趣一（《大炮护花更正书》）

译《时报》的大主笔道席先生：五月八日□□报的插画中有“大炮护花”一则，说我和新茶花是恩客，在阊门兵警互相争吵的那天晚上，我赶去竭力保护她。还说炮兵统领受到上赏等话，颇为诙谐，吹捧得十分周全，使我不禁哑然失笑。不过奇怪的是，这类事情只关系到个人的道德名誉，轻如鸿毛，细小得很。何况男女是陌生人之间最大的欲望，中国古代那些博学的大儒和名士，他们的风流艳史，全部数出来也说不完。我即使真有这种事，也不过像太虚中的浮云，本来不会妨碍天地的广大，又有什么值得深辩的呢？不过，美名不能侥幸窃取，事实也不能一概诬陷，因此又不能不辩解几句。此前有太湖水师的一名巡哨官报告到营中，说在昆山火车途中遗失了军饷。按照我军的惯例，负有缉捕责任，于是下令侦探，在阊门外的日新浴堂抓到了盗窃赃物的犯人。但巡警误以为这是侵犯了他们的权限，便劫持争执不休，几乎要动武。恰好我因有要事到惠中访友未遇，便追踪到了新茶花家，同朋友见面交谈。风波发生后，我急忙劝解巡警，约束士兵，这件事于是平息了。自从新茶花在吴门张扬名声以来，她的艳名早已震动一方，我也是在这一天才第一次见到她。按道理说，我因为有事访友（这个朋友是新界的伟人，本来可以说出他的名字，但我同他有交往，应当尊重保密的权利），朋友到了茶花家，我难道就不应当到茶花家去同朋友会面吗？既然到了茶花家，而兵警发生争吵，我难道又不应当出来调解和约束吗？调解约束、实施保护的范围并不只是一人一家，难道单单是茶花吗？难道茶花所经营的行业，就不应当得到保护吗？茶花是我的朋友所交往的茶花。那天我的朋友在茶花家宴请客人，难道我到他家访友，茶花就属于我了吗？又难道匆匆见了一面，就能说我是她的恩客吗？所谓护花，是豪侠多情的盛举；所谓恩客，是妓院界的特殊称号。茶花是巴黎之后身、麋台的骄女。我是什么人，竟敢妄想吃天鹅肉呢？从前随园老人说，尹相国有句话：千年以后，人们只知道有苏小，不知道有尹相国。尹相国尚且如此，何况我这样卑微衰朽的人，难道能同美人相提并论吗？“大炮”是我在满清时代缉捕枭匪、剿灭盗匪时得到的称号。那件事极其庸俗，而护花之事却极其高雅。用极其高雅的称号加在极其庸俗的人身上，使我惭愧万分。我在吴地生活了几十年，一直不喜欢涉足花丛，对新茶花也是如此。并不是因为我自认为道德高尚、要保全自己的名誉，实在是因为嫖客必须具备潘、邓、小、闲等条件，才有资格去嫖。我的眼睛凶悍、肚子肥大，身体臃肿，不合规矩，所以不能算“潘”；我债务累累，没有办法偿还，外受亲友讥讽，内受妻子责骂，所以不能算“邓”；我天性憨直而急躁，一遇到不合心意的事情或不中听的话，就勃然大怒，像青蛙发怒那样激烈，不能容忍，所以不能算“小”；我平日为生计奔波，有事又服劳于职务，整天劳碌，身心俱疲，所以不能算“闲”。这些条件中连一项都不具备，难道还能受到嫖界欢迎吗？不只是我自己不成器，而且还由己推人。我开始治军时，告诫部下，首先严禁游荡，也不是因为能够尊重我军士兵的道德、保全他们的名誉，而是担心各军士兵既不具备潘、邓、小、闲的条件，反而不受嫖界欢迎。如今该报把生张三说成熟魏四，把大炮说成金铃，而我却没有凤凰可栖的梧桐枝，反倒受到东风抬举，获得了这样一个美名。这个称号与我本人实在不相称，我受宠若惊，恭敬地写信退还。所谓美名不能侥幸窃取，但事实也不能一概诬陷。如果认为我的话是在欺骗，请再作调查。这样或许可以使真相显现，使公道彰明。临写这封信时惶恐惭愧不已。钟鸿钧顿首。五月十六日。◎纪趣二（《昭阳黄芽菜》）

译兴化自光复以来，县知事已经更换了四任。第一任是本县优贡余宜官，第二任是通州孝廉张荫谷，第三任是张勋委任的李学诚，第四任就是现任省长韩国钧委任的丹阳拔贡姜若。这四位知事中，最不得人心的是李学诚。他做得最突出的一件事，就是挟持一百几十名辫子兵，在县城中横行霸道。他们奸淫抢夺，几乎没有一天不发生。有时兴致特别高，还命令几名辫子兵手持张大帅的令旗，在街市上游行。每逢遇到军警两方面的士兵，必定强迫他们立正敬礼。孔庆俨是省长委任的兴化警务长。他所率领的警兵偶然见到辫子兵手持令旗，却不肯行立正礼。辫子兵便去向李学诚告状，李立即派人到警察局，想把这些警兵捆来。警务长不肯交人，李便派人拿着一条大麻绳，再次到警察局说：“替我把这个大胆的警务长也一并捆来。”当时李学诚已经卸任知事，只是以清乡为名暂时留在兴化；但他的威势和横行作风竟然还如此。警务长愤怒至极，想要同他为难。幸亏绅士出面调解，双方才各自把这件事搁下不再追究。然而警务长始终不能平息怒气，最终前往南京城向省长申诉。省长于是命令东台清乡总办丁荷生派二百名士兵到兴化，同时下令通知李学诚赶快离开。于是这百几十名辫子队才互相跟随，拖着尾巴到别处去了。李学诚还没有离开兴化时，又发生了一件极其荒唐有趣的事。如今虽然已经成为陈迹，但在昭阳的政治史上确实可以增添一道奇异的光彩，不能不记下来。原知事余宜官自从被县里人赶退以后，在绅士界渐渐显露头角。他那位贵介弟偶然因举止不合规矩而受到辫子兵侮辱。余宜官很不平，天天想着怎样恢复自己乡绅的体面，于是在旧历新年特意准备丰盛宴席，邀请姜、李两位知事到家中饮酒。姜、李二人都乘轿前来，酒席摆好，菜肴果品也都陈列齐全。正当大家举杯酬酢时，忽然有一名年轻妇人跪在台阶下，一边哭一边大声喊道：“请两位大老爷替我伸冤！”姜、李二人都大惊失色，却又不便深究。那妇人却不停地诉说，自称是余知事那位贵介弟的妻子；余知事的弟弟另有宠爱的人，已经抛弃她而不顾。她既孤寂，又苦于贫困，所以才呼喊大老爷来申诉。当时余宜官十分窘迫，不知说什么才好，只是一再劝大家喝酒而已。酒喝到一半以后，主人和客人都有了醉意，但兴致仍未消退。李学诚拿大酒杯强迫姜若喝酒，姜若因为酒量小而坚决推辞。李学诚不高兴地说：“我是你的老前辈，我劝你喝酒，你怎么敢推辞？”姜若还没有回答，余宜官忽然起身对李学诚说：“你想凭老前辈的身份欺压别人吗？须知座中还有比你年长的前辈，那就是我。我劝你喝酒，你又能违抗我的命令吗？”李学诚于是大怒，当即割席而去。出了门以后，他到处寻找轿夫，却只剩下一个，其他轿夫因为宴饮需要时间，已经趁机到别处去了。李学诚来不及等待，只好徒步走路。一个轿夫用手拉着轿子，像拖车一样，另有一名文字不明的轿夫随在后面。市民都笑得失声，李学诚却毫不理会，一边走一边跳着婆娑舞，嘴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最后他到了东城外的一家菜行，亲自挑了几颗黄芽菜。买回署衙后，便让人捧着其中一颗送到余宅，并传话说：“替我告诉余老爷，这黄芽菜的风味，比他正在咀嚼的那个东西好得多。”原来余宜官失去妻子以后，结识了一个已有丈夫的小户人家妇女，她的名字叫“黄芽菜”，所以李学诚借此来羞辱他。余宜官虽然又懊恼又愤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强忍着。李学诚回到署衙后，余宜官的醉意还没有完全消退，李学诚又拿出一支手枪，对着署衙院中的树木胡乱射击，树上的乌鸦和喜鹊受惊，满天飞散。百姓听到枪声，也非常恐慌，以为发生了兵变；等到打听清楚原来是李大老爷在尽兴射击，才放下心来。李学诚离开兴化以后，谈论这件事的人仍然津津乐道，说兴化有县以来，如此荒谬绝伦的县官，实在从未见过。偶然听到旅居上海的兴化朋友谈起此事，便写下来，权且作为一则可以阅读的《民国官场现形记》。◎纪趣三（想离婚必须先懂生理学） 北京地方审判厅都受理民事案件。有一个北京人，因为结婚时没有见到落红，便说妻子不贞，请求离婚。该厅认为，各国民法中从来没有把是否落红作为离婚的理由。根据是否落红来检验女子贞操，实际上是我国习惯中的一种恶劣风俗。如果不设法改良，一旦因此公开打官司，女子往往会因羞愧而自杀。这种做法违背人道，没有比它更严重的了。今年春天，该厅马厅长特意召集各庭推事开会，决定对于这类案件，必须先用生理学加以解释，向当事人说明情况，劝他们自行撤诉，以保全家庭名誉，然后再决定驳回请求，不能把它认作离婚的正当理由。这样也可以在审判过程中，含蓄地体现改良风俗、尊重人道的用意。按照生理学，女子即使处女膜破裂，也有不流落红的情况。有的人是因为较早接触有关知识、手淫而导致破裂，有的人则是因身体受伤而破裂，这类情况很多，并不一定要等到第一次性交时才会发生。我国人一向不了解生理学，北京人和广东人尤其拘守这种习俗，牢不可破，往往酿成家庭内部的纷扰和夫妻之间的不和。由此酿成人命重案的事，明白道理的人不能不共同知道这个道理。◎纪趣四（民国财政的滑稽谈）

译去年年底，某位政客谈到中国目前财政的状况，他的议论十分透彻而且很有趣。在滑稽谈笑之中，实际上揭开了当前财政的黑幕。现将他的话记录如下，供关心财政的国人参考。他说：我看前清督抚办理财政，是怎样谋求收入的。他们根本不知道国家团体是什么，不知道经济财政属于什么学科，也不知道收入和支出应当遵循什么法则。只要某个时候某项现款不够、周转不开，就把二三个候补道——无论是铜元局总办、筹款局总办，还是榷运局总办——叫进衙门，摆出一副极其严厉可怕，或者极其愁苦可怜的神色，下达一道糊涂不通、像无名肿毒一样的命令说：现在某某事情需要若干款项，而且急得不能等待，你们赶快想办法。候补道接受命令，也只是唯唯诺诺地退下说：等我们这些职道下去想办法。至于他们想出的办法，是借来的、挪来的、捐来的，还是偷来的，督抚一概不闻不问。即使明知是借来的、挪来的、捐来的、偷来的，也同样不过问。因为“你们想办法”这五个字，就是他们一生在财政上最有经验的办法。但发出这五个字的口令，也就算完成了他们在财政上最大的责任，其他事情他们一概不知。而那些候补道，也把能够借来、挪来、捐来、偷来以应付这五个字的命令，当作求取荣宠、保住恩宠、升官发财的唯一门路，其他事情同样一概不知。民国成立，到现在已经两年了。财政困难比前清地方上的情形几乎严重数倍。按理说，当局诸公应该从根本上整顿，进行系统改革，不再重蹈前清督抚的恶习了。可是实际观察起来，这两年来所谓的财政命令，同“你们想办法”这五个字相比，究竟相差多少呢？而满朝长官所想的办法，同借来、挪来、捐来、偷来的办法又相差多少呢？到了非得靠能够借、能够挪、能够捐、能够偷，才能渡过难关的时候，前年周学熙出任财政长官，是因为先取得了小额借款的成功；去年周自齐将要出任财政总长时，也先取得地方借款来接济中央。（七月间，周自齐来到北京，朝廷内部刚确定他为财政总长。他回到山东后，立即借山东的名义向德华银行借款一百万元，汇给中央。事后山东民政长的财政司查明，才揭破了这件事。）由此推论到现任交通、外交等各部官员，几乎没有一个不兼具“想办法”的才智，以此占据各部的第一把交椅。难道想办法的责任只是财政总长一人专有的吗？我还要进一步说：前清督抚用“想办法”三个字，把地方误尽了；如今则用“想办法”把全国误尽了。前清时候还能够有挪来、捐来、偷来的许多门路，如今已经无处可挪、无处可捐、无处可偷，只剩下借款这一条路。既然形势逼迫到这一步，那么小额借款不如大额借款，暗中借款不如公开借款，大家分别借款不如由一个人借款（指总理和财政总长）；可是那些滔滔不绝、才华横溢的人，偏偏不进行大额借款而进行小额借款，不公开借款而暗中借款，不由一个人借款而由大家分别借款，甚至公开借款和暗中借款彼此交错。大额借款和小额借款也各自分成党派。大家都借款了，而其中一个人还不知道，这比前清最初筹款的时候还不如。唉！如果再这样大额借款、暗中借款、大家分别借款半年，全国的土地就要被卖光了。那位号称第一流财政专家的财政总长，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恋恋不舍地坐在他的部长椅子上。他难道也不知道世间还有羞耻之事吗？◎纪趣五（清宫琐闻） 宫中太监舞弊，这种习惯已经存在很久了。革命以后，外界推测这种积习应当会逐渐革除，谁知事实并非如此。近来听说有个名叫王子元、又名宝义的太监，在德宗时期担任织造、营造二司掌库。后来他拜小德张的母亲为干娘，渐渐被引荐到隆裕太后面前办事。小德张离开后，王子元便得到隆裕太后的宠信。前年因为宣统年幼，宫院地面高低不平，行走不便，便特意命令王子元督工修理。王子元竟然报销到一百四十余万，其中约有六十余万装进了自己的腰包。如今王子元又包揽修理宫殿的工程，恐怕清室的优待费被他装进腰包的数目，更不知道有多少了。清宫近来的情况，也有可以记述的。宣统读书本来属于形式，但还常常由师傅陪着到“赍宫”坐上几个小时，据说现在已经读到《孟子》。只是他平生极爱淘气，去年十月间，师傅伊克坦授课时，他忽然赏给伊克坦几块饼，还亲自送进伊克坦嘴里。还没等伊克坦咽下去，他又接连往嘴里塞，伊克坦无可奈何，只好向瑾皇太妃辞职。太妃不答应，却又无法禁止宣统顽皮，于是命令溥伦的儿子、十一岁的毓崇每天进宫陪读。如果遇到宣统不接受师傅约束的时候，就由师傅责备毓崇来吓唬他，这就像周公鞭打伯禽来告诫成王的故事一样，大概仍是在实行皇帝读书时的旧体制。现任前锋护军统领治格觐见皇太妃，请求在宫内设置轮船、汽车以及各种图画教育，希望为宣统输入新知识。伊克坦极力反对，说祖宗制定的成法不能因时势变化而更改。瑾瑜二妃犹豫不决，便请荫昌和喀拉心王的夫人进宫来解决这件事。孤儿寡妇无人替他们主持，却任由这些宫监和腐儒在中间左右其事，也实在令人怜悯。◎纪趣六（应运皇帝升遐的笑史）

译喀拉沁东旗所属的小六家子，有个妖人叫王震，一向迷信黄羊教。近来他借助乩笔，诈称自己是应运皇帝降临，并在他设置的神堂中悬挂钟鼓。每到夜晚，钟鼓就常常响起，他借此煽动愚民，说《推背图》中“天下钟磬一齐鸣，众圣迎王登九五”的话即将应验。因此聚集了几千名教徒，大量购买枪支，并在宁远县境内盗用数十支官枪，招集退伍士兵、响马和票匪，企图在蒙古地区恢复帝制。该旗总管许华圃听说后，连夜赶到建昌县，同县知事孙香周商议，设法剿灭。县知事担心县城没有兵力前往围剿，许总管坚决承担此事，自请调集卫兵。等到蒙汉乡团防营以及张管带所率官兵前往围剿时，匪徒见县知事亲自前来，便首先开枪，打伤蒙旗马兵两名。幸亏队长战昆阳等人不顾枪弹，冲入并夺取贼巢，击毙了伪皇帝王震以及伪都督、伪驸马阎阳二人。缴获枪支数十杆，上面都印有宁远县的“宁”字编号。于是呈报各公署，请求奖赏出力的蒙古官员，并与宁远县交涉，制定取缔办法，务必彻底铲除，不留根株。过去有人写过寓言，说某个狂人因为僭越自称帝号，被判灭三族。狂人临死仍不醒悟，还对别人悲愤地说，都是我这个寡人没有德行，才使太上皇蒙受尘辱，后妃受到侮辱，皇族以身殉国，我也被人杀害，等等。谁知这种戏言竟然变成了事实。原来就是“帝王”二字造成的迷梦，既可笑又可怜。◎纪趣七（叶封翁庆寿盛况） 某记者说：民国三年二月十二日，是南北统一纪念日。中央各衙门和各学校都放假一天。朋友们聚在一起，强拉记者出游。我们赶车出门，只见五色旗飘扬，听见车马声和锣鼓声喧闹不止。我看得眼花，听得耳朵震响。我觉得近日心中所忧虑的白狼，忽然忘掉了，因为眼前呈现的全是太平景象。经过新华门到正阳门，只见道路上巍然矗立着几座灯彩辉煌的花牌楼，鲜明美丽，不比去年十月十日国庆时逊色。仔细看牌楼上，仍然写着“五族共和”几个字，我心里更加欢喜。牌楼旁有一群人，笑语喧哗；仔细听去，大多是在赞美共和。其中一个老者对一个少年说：“毕竟共和胜过专制。其他暂且不论，就说这样华美的牌楼，也是满清时代所没有的。”说完便放声大笑，我和朋友也不禁笑了起来。随后游览先农坛，坛内红男绿女来往如织。即使上海赛马时的张园，也没有这样繁盛。园中有大观社，是临时卖茶的地方。大观社后面是祀器保存所，也就是以前的古物保存处。如今改用这个名称，是因为此前祭祀典礼废弃了，可以把祭祀器物称作古物。如今祭天、祭孔的方案已经确定，就不能再称作古物了，所以内务部把它改名为祀器保存所。六点半，游人渐渐散去。我们也扬鞭回城，路过骡马市时，马车和汽车拥堵在道路上。朋友以为这里一定有非常热闹的游戏，便嘱咐记者下车向巡警询问，才知道是交通部次长叶恭绰为父亲叶封翁六十一岁大寿，借湖广会馆演戏庆祝。记者得知叶恭绰为父亲祝寿，曾登报征集文章；但记者自己没有文章，不便登堂观看这场盛典，只好惆怅地返回。晚上，有朋友从湖广会馆祝寿宴上回来，把盛况告诉记者。记者认为这可以作为纪念日的一点点缀，不能不记下来。叶恭绰掌管全国铁路界的枢纽，又是公民党党魁，因此这天前来祝寿的人很多。比如五路财神——北京人把京汉、京奉、京张、津浦、浦信五路督办称为五路财神——以及梁秘书长和公民党的党员，无不参加。湖广会馆的戏厅可以容纳七千人，这天楼下是男宾，楼上是女宾，竟然拥挤得连座位都没有。收到的祝寿辞中，佳作和鸿篇都很齐全，可以说各种优美文章无不具备。叶封翁又亲自撰写了一副对联，文字十分古雅。联语说：“有子能拯民也，自夸先忧后乐。吾生真再世，愿相随鼓腹含▯。”这副对联很受北京人传诵。有人还加以评论，说这位老人气魄宏大，将来叶交通次长如果不做总统，也一定会做宰相。只是对于“吾生真再世”一句，大家有些疑问，猜想叶封翁从前也许经历过危险。后来询问叶封翁，听到他的解释，才知道他是把三十年算作一世。如今他已经六十岁，就是经历了两世，所以说“再世”。特此注明，以免读者误会。这天演出的，多是北京的名伶。总共有十八出戏，其中梅兰芳一人独演五出之多，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有人问梅兰芳为什么这样卖力，他说：“今天戏的提调是冯五爷，冯五爷同我交情最深，我不能不多尽些义务。”（这里所谓“义务”，同四川尹都督府中的“义务”可以说是异曲同工。）王凤卿与梅兰芳搭档，也演了三出。王蕙芳、朱幼芬、路三宝、杨小楼各演两出。陈德林、溥侗也各演一出。谭叫天原定演《打鼓骂曹》，却最终没有登台，未免美中不足。戏中安排《恶虎村》《别母乱箭》两出，似乎也太离题了。此外还有一段趣闻，是亲自参加寿宴的人传述的。有个庄某，过去任某省都督，现在任某督办，这天也参加了这场盛典。梅兰芳登台时，忽然想小便，但左右人群拥挤，无法出去，急得忍耐不住，竟脱下一只袜子当作尿器，坐在座位上小便。由此也可见来宾之多。◎趣闻八（黎副总统的巧妙比喻）

译今年春天三月十五日下午五点，黎副总统在瀛台庆云殿设宴请客，到场十二人。首席是意大利武官参赞阿利威君，次席是新任命的比利时公使汪荣宝君，还有参谋次长陈宦君、参谋本部第三局长张联▯君、政治会议议员李庆芳君，以及军界五六人。到晚上八点散席，现将当时情形摘述如下。阿君佩有日本、意大利两国勋章，听说常在日本的意大利使馆任职，会说英语和法语。入席前，他同黎副总统谈了很久。黎公精通英语，两人谈的是意大利轶事。阿君说，六百年前意大利有十二个人从青岛来到中国，经过汴梁、扬州等地，这是欧洲人到东亚的开端。这些人回到意大利后，写成《东游日记》，在欧洲流传开来。哥伦布读到后觉得奇异，也想来中国游历一次。他乘船向东航行，却因航路错误，最终到达了美洲。谈话地点在庆云殿南边的房间，对面是大餐厅。桌上摆着三盆人造花，都十分精美，看上去像真的花。席上虽然吃的是西餐，也配有中国食品，如燕窝、烧鸭、鱼翅等。黎副总统笑着对客人们说：“如果请客只用西餐，大家多半不喜欢吃，一定要配上中国菜才好。比如制定宪法，也不能只采用西洋的形式，必须参照中西两方面的习惯。”这个比喻十分巧妙有趣，众人都笑了。散席后，陈次长又同副总统谈了很久，谈的多是有关我国风俗习惯的事情，谈完后大家便尽兴而散。◎趣闻九（省长作诗答复属官） 湖北省行政各机关有人员过多的弊病。自从饶汉祥到任以来，以节省开支为原则，各种多余人员不断裁减。正值谋求职业越来越困难的时候，钻营求职的人却越来越多，求取职位的手段也越来越巧。二年十一月间，竟有杜显鉴这样一个人，窥见省长爱惜人才，便呈上诗歌来表达自己的志向，企图得到提拔。可是人员已经超过职位，安排起来很困难。饶氏在十六日作诗答道：“高大的房屋有五万间，大衣却没有万丈长。只是爱惜人才的心愿，始终在我心中往来。怎么才能剖出肺腑，化作遮天的大网？无论雕鸠还是鹏鸟，无论大小都一并收养。近来将要辞官离去，到那时身心都会舒畅。若白云能够令人喜悦，我愿同你一起出游欣赏。”那些钻营求进的人读了这首诗，不知是否明白其中的意思？◎趣闻十（官署墙上的打油诗） 湖北的政局，自从黎黄陂进京以后，发生了很大变化。各种礼制大多已经恢复旧制。比如民政长出衙门，仍然乘坐绿色呢子大轿；拜访和递名片，也一律按照旧规矩；使用大红手本，出行时前面有顶马，后面有随从，几乎像前清的仪制一样。旧官僚纷纷来到湖北，希望得到起用。为大事奔走，攀同乡、认门生的人络绎不绝。各州县官员中安徽人很多，因为军、民两位政长都是安徽籍。所有被撤换、改派的人员，也以安徽人为多，所以当时有人讥讽说湖北省简直要改成安徽省了。武昌竟有好事者写了打油诗，分别贴在军、民两府的照壁上。现抄录下来供大家一看。第一首说：“两个黄公（黎公是黄陂人，饶公是黄梅人）唱完，又唱安徽腔；果然官场就是戏场。又换上了一批新角色，军、民两府都拜同乡。”第二首说：“一半奔赴燕京，一半奔赴湖南（指武昌起义的人），各自到前途上寻找同乡。伟人从此没有消息，到处纷纷吵着要出洋。”等等。幸好被警察揭去了。因为段督听说兼任这个职务不过是一时权宜之计，只是外间不了解，才产生了这些议论。除写信通知吕调元君外，还发电报给中央，采取赶快派人到湖北来的措施。◎趣闻十一（北京新竹枝词）

译北京某报曾刊载许多《京都新竹枝词》。作者不是同一个人，但各有值得摘取之处。首都的风俗关系着全国的文化，所以摘录其中一些佳作，和关心时事的人共同阅读。绮佛的诗说：“奇货争相当作别样珍宝，长安的商人喜欢翻新花样。茶楼一角低声私语，交易商量竟谈到党人。马樱花下叩响两扇门，偶然相逢何必询问姓名。有人贴耳推荐春色，借文明之名托作女学生。追逐名利奔波，帽顶几乎相互摩擦；六街车马显贵中竟有头陀。人人削发却贪恋朱紫，官场红尘中僧人很多。金台旧例是重视求贤，首先讲究的却是俸钱。三百所女闾一齐拍手，眼馋他花六千圆买笑。报纸纷纷编写新闻，各有机关热心辩护。民国是自由言论的社会，‘国民’二字竟被两边平分。旧日人物受到冷落，老何戡也被抛在一旁；女伶登台的人数却多了两三倍。试到戏园看看观众，女权确实胜过男子。大半旗人服装改成汉人服装，宫袍截短做成短衣。脚的形势先被改变，尖头莲钩鞋竟有八寸长。”窳庵的诗说：“紫禁城宫墙内的道路直如绳索，谁让车尘腾起十丈？青琐门自行出入，门禁已经放松；能够瞻望依靠宫阙，又欣喜于接近宫殿屋角。” 春天百花盛开，满苑都显得狂放；新华门外露▯▯。还没有绘制褒鄂功臣的画像，先赐给了嘉禾一等勋章。郊外祭天的礼仪重在燔柴之地，两百年间不知经历了多少劫灰。如今留下来供农官开垦放牧，牛羊早晚都来到坛上（原注：天坛的空地由农林部开辟为试验场）。红毡上演出一曲，撩动春日的心魂；难得看到惊鸿般的身姿露出瓜子脸。选美征歌，名流都在；戏园冷落，海王村却闲得发慌（原注：梨园有女伶登场，琉璃厂的店铺反而冷落了）。女子的裙钗像云彩般皱褶重重，男子衣襟上的花球香气半开。两匹宝马拉着车，车流如水；路人艳羡地谈论新婚归来的人。既不学习时髦，也不穿古装，却能够传承胡服骑射的武灵王风尚。座中那些面色惨绿的年轻人，新长出胡须，向两边张开。女子穿窄袖和蛮靴，新发髻梳成双丫，像两枚螺。衣领深深遮住笑靥，最难得见到的是梨涡。穿裙着屐的风流盛会举行，女宾穿着皮靴橐橐而来。座中有才女谈锋奇妙，一笑之间便登上演说台。传递筹码，玩双陆、打马经；旧日世家的遗物已经凋零。如今看各种技艺翻出新样式，整天玩球争夺四星。象房桥旁树木含烟，两院的人仿佛碧落仙人。出席者频繁往来，耗费扬摧，八千番佛议郎钱。子虚的诗说：“短发配西式装束，样样鲜艳；车马如流水，经过街前。同游时带着如花美貌的女子，认清那些新近的国务员。胡笳吹奏边地曲调直到夕阳，元宰遭逢浩劫，悲伤于燕云。寻常的军队还嫌太少，京城卫队又兼有拱卫军。剪断一缕情丝，收起鬓边身影；红妆女子偏偏学女尼的同伴。唯独可怜那缠成的双钩鞋太小，刚穿上坤鞋，走路便感到羞怯。朱门王府纷纷在落日中关闭，想起当年的门巷曾是乌衣子弟居住之处。天涯春草明年还会变绿，不知王孙明年是否归来。”谌墅的诗说：“高楼俯视，玉河明亮；葡萄美酒清澈见底。一席清谈谈遍天下大事，果然把六国说成了纵横（原注：六国饭店在南玉河桥下，由西人开设，中外大会多借其场所举行）。老柏森森，殿门紧闭；猎碣分行排列，颜色黝黑青苍。古物保存仍有同好，绕着廊屋闲读《十三经》（原注：孔庙搭棚尚未修缮，国子监设置了古物保存社，石鼓和《十三经》石刻还在）。隔城山色俯临青岚，槐树柳树新阴交杂，满眼翠色。最是芳春梅雨过后，满街烟雨水色像江南（原注：夹道的槐柳近来多有补栽，连日大雨后绿荫新展，十分悦目）。贝子园林足以避暑，归途中斜阳映照，又有好风相伴。五云车驶入西城，十里路上为迎凉全都卷起车帘（原注：三座贝子园改建为农事试验场，另有动物园，在西直门外一里多，是消夏胜地，这里尤其优胜）。蛛网盘绕，电线倾斜；西城大半是议员的住宅。自从出席活动增加了费用，到院的人和车比从前多了。中华门正对正阳门，大小官衙可以屈指计算。前朝遗留下来的人才多得像鲫鱼，花翎、红顶却已经完全没有了。逸云的诗说：“嘉禾文虎大勋章，最好在出行时授予中将。不要嘲笑公爵和亲王滥用名器，汉朝的厮养也能变成侯王。窄袖蛮靴样样新鲜，招摇过市，那是什么人？男女肩并肩、翼并翼，按照西方的样式同行；马匹两匹并走，车子有四个轮子。催促香车快走，我来陪你，让我亲自挑选时髦衣妆。集云楼下的新鞋样式，比较起来应当输给劝业场。到青云阁里喝茶，女伴相携，笑语喧哗。熟悉的魏、生疏的张，是否一眼就能认出？回程娇声呼唤橡皮车。马路平坦光滑如油，逛街游庙总是风流。辫子松松地垂在背后，爱好者还梳革命头。何必吝惜黄金买头饰？郎君脸面方正，妻子面庞圆润。别说我偏爱番饼，谁不喜欢现钞？” 千步回廊曲折，红色的亚子花开得鲜艳；阿侬斜倚在小廊东边。雪茄吸入口中，香雾飘散，引得游人向她低头拜倒。湛园的诗说：“石船高高耸立在海西楼，山色湖光尽收眼底。羞于看那七十二对鸳鸯，它们背着人双双住宿，头也不回。新梳的飞莲髻号称东洋式，双镜金丝半面妆。画舫上的人归去，风吹笛声；满身都带着菱荷香。踏遍虹桥，拂过绿杨；垂髫少女躲避檀郎。农林事业与女子有什么关系？她们乘兴争相来到试验场。画中的黄龙懒得负舟，云深之处的蓬莱仙岛任其停留。宫花寂寞无人照管，十二层珠帘不上钩。西来的飞艇悬浮半空，少妇凝妆遥望翠楼。听到汽笛声便拼命一笑，倚栏时斜坠玉簪。先农坛旁踏莎而行，古物斑斓，呈现万象。徘徊在回廊，手携笔记；帘外不时传来卖花声。绿树浓阴中笑语清凉，暖风微微透入薄罗衣裳。满身花露香气如海，故意攀枝学采桑。学堂展览会新近开办，女塾师生结队而来。争相绣鸳鸯，暗中运针；崭新的花样都是匠心独运。都城一洗帝王的尊严，出入竟然任凭双脚行走。试问大家，在前二年里有几个人走过正阳门？”

译髯云的诗说：“政局纷纷，如同下棋；原来的约法还只是临时性的。总理已经四次更换，内阁重新组成，也只能维持短期。禁烟明明订了十年期限，怎么能容许偷运贩卖来赚取金钱？法庭执法坚定如山，小叫天也难逃惩罚。自从庚子年议和成功，中外相安无事。试到东交民巷看看，如今各国又增派了军队。授勋时总嫌勋章牌子太小，穿礼服只求帽子够高。总统府中设晚宴，遗憾的是没有燕尾服，只能空自搔头。”百里的诗说：“千金买马骨，却把它丢在蓬蒿中；用花圈挽联代替旌节。经过前门时大家齐声喝彩，棺材外面全用绿松毛覆盖。政客接连嘲笑竹战的辛劳，部名像俱乐部一样挂得很高。平常消遣就要花费千金，比前清贵胄还豪奢。宣南报馆密集如毛，党派机关暗中各自挂牌。即使无聊地记载花事，这种风流的竹杠也难以放过。一般志士懒散而娇气，总说如今已经废止早朝。白天不能全都占用，夜里也不能不占用，汽灯像月亮一样照亮通宵。如今拉的是橡皮车，从前赶驴车的人也有旧交。短发蓬松，戴着新草帽，见人刚刚学会称呼“同胞”。到金门乞食，手中只有一枝笔，街道上的气象忽然改变。描画龙的伎俩已经十分熟练，却又换上了新民五族旗。” 暧公的诗说：“中华门外就是天街，穿绿着红的男女成群而来。从前的金吾卫也呵止不住，喧传海禁一时开放（原注：海子作为大总统府，已经不再是禁地）。新编的乐府《万年杯》，兰蕙含香，随处相伴。听说白发的谭贝勒，仍然高歌献媚，送贵人归去。香厂夜间繁华不歇，氍毹上换了新的女班头。若按照供奉伊尹的旧例，家家都焚香迎接赵倚楼（原注：女伶进入京城，是从赵秉钧任民政长时开始的）。近来听说钟楼有晒背的老人，声音洪大，已经不再有昔日大王的威势。内务府悄悄编入了新的姓氏，他们已经不在包衣佐领之中。末路飘零的旧僚属还有几个，中山的名姓却写入云霄。白了头也不向新承旨叩拜，珠串花翎只用于早朝。到六国饭店喝茶，为谁飘荡进入南方人家？香巢寂寞无人过问，不再唱当年的《杨白花》。六贵同朝ピ赫年，诏令传下，西方女子获得赏赐的金钱。预知世界的笙歌终将停歇，归去睡在神山绝顶。带着酒敲门，询问并没有错；枇杷巷口马车很多。皋陶般瘦削的面孔像瓜一样削尖，怎能禁得住夜深时在醉尉河醉饮？一队时髦而受宠的人情意深厚，议郎的声望贵重如瑶琳。花香月满时缠头钱很少，因为有成串的出席金。” 东安市厂挤满香车，一尺平梳使人想起六珈。模仿女子的新式装束，晚风吹拂着自由花。回望宣南，道路漫长；炸子桥边树叶已经变红。僵卧十年仍未醒来，惊心看见秋色铺满长安。世界繁花似锦，人人游乐；总长竟然也被称为风流人物。不要讥笑开府只有一个，南北遥遥有两个太邱（按：指陈其美）。[1234]厂作诗说：“牌坊和表柱旁青松上巧妙缀着花，喧闹的羯鼓和羌笳一同响起。邻近的姐妹们坚定地相约，明天到天坛喝茶。电钮斜斜排列，灿烂如星；新近放开双足，姿态更加娉婷。旧式妆容不喜欢灵蛇髻，额前梳成蝴蝶形。五色旗鲜明，挂满通衢；穷巷人家也铺张装饰。懊恼昨夜风雨太恶，早晨起来，满眼景物都模糊了。”崭厂作诗说：“民国不必保留祭祀典礼，天坛开放，人人都能游览。哪里来的中年妇人宣传西方宗教，独自占据祈年殿最上层？暂且借南河作为市场，游人连衤艺纳清净。最可怜长安富贵人家的女子，还倚着楼栏观看夕阳。一切都翻新，仿佛得了狂病，连裙装也讲究改良花样。笑那个头发花白而蓬松的人，竟也学江南的革命装束。奇兽珍禽也遭到劫难，旧日遗迹已经不堪追寻。” 御猴老了，猩猩死了，[A206]门前还有两位大人。放学归来正值夕阳，青年男女各自情意绵长。他们殷勤地默数星期日，准备到劝业场消遣。萍影作诗说：“新国家重视人才佩戴勋章，招摇过市也显得堂皇。胸前插着一枝花，说是接连多日忙于开会。高髻宫装，笑语温柔；北地胭脂却常常使人发愁。近来的风气随着时势改变，旗人女子新近拖着上海式发型。彩门频频扎起北山松，花样玲珑，又有好几重。不是欢迎就是追悼，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不分男女在会场中，一笑相逢便互相鞠躬。本来都是同胞却互不相识，最好先彼此交换名片。”友石子的诗说：“各机关各部门都爱金融，卦象说财神运气普遍。只恨没有生出三只手，好再多抓一把撒进胡同。游遍天坛直到道场，到东黄寺去看烧香。可怜娇小的名门女子，误被认作烟花女子。牛鬼蛇神全都登场，鞠躬比磕头还忙。京城如今的官场人物已经不同，文官武将都新穿外国服装。”戎马书生作诗说：“来自田间的众议员，觉得自身仿佛到了大罗天。只顾让自家富足，哪管百姓贫困；每年领取的薪金是六千洋。” 把蒙藏的风云变幻抛到脑后，党争发誓绝不罢休。诸位即使能够参与政事，筑屋还怕只是听取外行人的谋划。元勋离去之后伟人到来，湘馆又举行欢迎会。若能得到当年的老同志，一篇演说早就该安排好了。棋盘式的格局长期以来就是著名街道，忽然改成圆盘式，不要胡乱猜疑。不信就试着从门上向外看，把“中华”两个字换成招牌。”如谏果室主人作诗说：“议员薪水六千多，谈论少数争取多数，仔细较量。整天借款都声称反对，手里却偏爱李鸿章（票钞中有李鸿章的画像）。碧色纱帘如雾，花枝摇曳，太阳落入虞渊，已是傍晚时分。大市街前平坦如磨刀石，马车争相追逐着电车奔驰。”综观这些时期政党之间的喧闹争斗和国会里的混乱喧嚣，反复加以说明，可以看出两年来国事一天天败坏，罪责是有归属的。然而从国会停办至今，议员四散，政党也等于消灭了；京师各界的混浊情形却依旧如此，这尤其令人长叹。◎《纪趣十二》（藏番营中的咨文）

译宣统二年夏天，官军收复乍了时，曾经在藏番营中拾到一封咨文。文辞极其荒诞，可以当作滑稽文章来读。姑且抄录下来，以博取读者一笑。咨文说：春料寺堪布为说明事情，特此发咨文。因为从前有个太宗皇帝的女儿，名叫完新官觉，嫁给藏土人为妻。汉人和蛮人如同父子，立石作为记号。石上刻有“汉”字，现在西藏；又有一块石头刻有“蛮”字，现在北京。大概你们都知道，从古至今已经有一千二百七十一年。我们邓柯有一座观音庙，是完新官觉在半上教人修建的。后来又有皇帝的女儿，名叫森新官觉，仍然嫁给藏王，生了一个儿子，名叫耻松得曾。从古至今又有一千一百八十二年。藏子因为没有后代，才由喇嘛接任，派黄教喇嘛洛松札把来振兴佛教。直到如今又有五百五十五年。大明皇帝时，想让洛松札把前往西藏建修色那寺，那一年属猪；到如今又有四百九十三年。色许寺就是色那寺的分寺。到了顺治皇帝即位时，迎接西藏达赖喇嘛，名叫额汪洛松甲错，前往北京，受到与皇帝同等的礼遇。到如今又有二百六十三年。宣统即位时，四川赵总督带领大军前来，糟蹋黄教，轻慢地对待达赖、噶张等人。昨天因为十八省汉人闹事，把皇帝的江山推翻了。西藏铁留巅又遭到汉兵开炮，炮弹像雪一样飞来，大炮打了一百六十炮。汉兵把喇嘛寺左右打得大败，汉兵的尸首堆满后藏定日一带，从下方昌都到上方，如今已经没有一个汉人。联大人钟统领的五子九子枪，都已经交出来了；我们回到了内地。你们汉人各自回来，我们邓柯地方的粮税、茶税等以及衙门等项事务，都交给两□大头人、保正和喇嘛当事等人管理。汉兵如果把五子九子枪交给我们的头人、保正等人，就写信叫他照发三个月的口粮给保正、头人。如果敢不遵从，一定要杀掉他的脑袋。你们汉兵若不听，我一到那里，一个也不留下。这篇咨文从头到尾都不成文言文，即使按白话来读也很难理解。过去有一篇宁夏露布，把安禄山之乱比作宋江的强盛（见《甲乙剩言》）。史家讥讽说：像这样的一次大举动，难道还要把这篇露布全文载录下来吗？拿今天的情形来比较，仍然算是那件事做得较好。唉！藏番，你们难道具备独立的资格吗？◎《刘元栋传》

译刘元栋，字元栋，二十七岁，福建礼州闽县人。他年少时豪爽磊落，胸怀奇特的气概，仪表修长伟岸，志向意气开阔。他双目炯炯有神，臂力很大，有胆略，擅长武术，勇猛在当时无人能比。不过他面色白皙，举止洒脱，和蔼可亲；天性任侠，别人有急难便急人之所急，重金也毫不吝惜；见到不平之事，就气得怒目欲裂，拍案而起，一定要使受屈的人得到公正才肯罢休。他蓄积革命的志向已经十年。事情无论难易，他总是亲自带头。读书能明白大略，尤其喜爱《左氏春秋》和古代伟人的传记。每当读史读到汉代班超、唐代苏烈的传记，常常叹息说：“大丈夫就应当这样。”和人谈论历史时，见识和理解都超出常人。他曾说，魏武帝攻打乌桓，斩杀蹋顿，使二十多万俘虏投降，功劳高于一世。我喜爱并敬重他，却不愿效法他。如今国事正处于危急之中，百姓陷于涂炭，我们这些人应当怀着圣贤的心，去做英雄的事业；否则必然开启争端，将来一旦重走洪、杨的旧路，大事就完了。听到这些话的人没有不肃然起敬的。他广泛结交朋友，能够降低身份礼敬士人。曾经独自进入荒僻之地，联络会党，不避艰险；前来投奔的人，他都推心置腹地接待。他供给了许多人，家境因此日益贫困，却完全不介意。因此豪侠之士都归附他，称他为“慷慨刘先生”，名声大噪，即使小贩和佣工的孩子也都知道他。日俄战争以后，割让福建、换取辽东的说法兴起。刘君哭了好几天，不吃饭，暗中进入山中召集部下，哭得声音嘶哑，向他们说明大义，谋划独立并杀掉官吏。他仰天发誓说：“只管去做。如果不能成功，就让刀锯斧钺都归我一人承受。”人员还没有聚齐，事情已经泄露，灾祸将要发生，众人都仓皇失措，唯独刘君镇定不动声色。不得已，他便和众人一起逃走，仓促之间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沿途绝食，脱下衣服典当换钱，买来饼食给众人吃。他自己饥寒交迫却不顾惜。事情平息后，他很快回到省城，深深遗憾自己没有求学，于是进入普通学堂读书。不久，又因故停学回家，便献身于社会，谋划办理公益事业。比如禁烟、救火，即使弄得焦头烂额、手脚忙乱，只要对同胞稍有帮助，没有一件不去做。南台是福建商贾聚集的地方，火灾很多。大吏因为它在城外，认为危险不会危及自己，便漠然视之。每次发生火警，总借口防止骚乱，立即下令关闭城门，任由那里自行焚烧，惨状极其严重。南台向来有许多豪商，因此非常愤怒，纷纷谋划自救的办法，募集资金成立消防会以备紧急之需，规模很可观。大家都认为刘君讲义气，想共同推举他担任会长。向他提出请求，他答应了，于是留在会中主持一切事务。发生紧急情况时，他立即督促多人赶去救援，自己亲自在烟火之中纵横奔走，神情极其坚定，即使火焰缠绕身体也毫不顾惜。最终依靠他的力量，很快把火扑灭了，众人都感激他，称赞歌颂之声不断。他一生把朋友看得如同手足，朋友有难便皱起眉头，竭尽全力替他们营救。意洞、愈心等人，都和刘君结为生死至交。他有空就亲手翻阅书籍，凡是政治、学术、军事、战略，没有不阅读的。他天性聪慧明悟，书读一遍就能明白大意。只是如果有疑问，一定要向别人请教，小心谨慎，仿佛只担心时间稍有流逝，众人都感叹赶不上他。他还研究暗杀技术，善于射击。庚戌年秋天，曾想杀一个仇人。后来因为仇家逃到远方，终于没有成功，他深以为憾。他喜欢收养和培养士人，饮食起居都和他们共同。勇猛杰出的侠客，都出自他的门下。刘君恩威并用，流着眼泪告诫他们，不可以做不义之事；犯了禁令的人，立即依法处置；同时委婉反复地说明时局大势，以道义教导他们，以武勇激励他们。众人都受到他的德行感化，跟随他共同奔走，愿意和他同生共死。辛亥年春天，意洞回到故乡，招募同志。刘君高兴得不能自已，对意洞说：“我们这一党也有今天吗？我所统率的部下都能明白大义，一定可以任用。”他将要率领他们前往，于是对那些人说：“时机到了。我将以死报国，愿意跟随的人就跟随，不愿意的人听凭自己。”众人都哭着说：“先生如果死了，我们这些人怎么敢独活？发誓跟随您，做勇壮的鬼魂，赴汤蹈火也不推辞。”刘君高兴地说：“今天才看见诸位的真心。元栋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只是担心人太多，路上会惊动人们的耳目，于是分成两队；他亲自率领一队，和意洞、郁庄先走，其余的人则嘱托肩宇（刘锋，字肩宇，又字六符，二十五岁，福州长乐人）负责，任之（吴适，字任之，福州连江人）带领他们前往。这次战役中福建死去的十五名勇士，大多是刘君部下的闽人。虽说有意洞招募的功劳，实际上也是刘君平日蓄养和培养的结果。三月二十八日，众人才全部到达集合地点。刘君告诫他们说：“这里距离家乡千里，退回去就不能回家。中国的兴亡，就在这一战。诸位努力吧！”众人都踊跃振奋，气势直冲牛斗。只是他们急于出发，作战时冲锋陷阵，攻坚破阵，无不以一人抵挡百人。二十九日早晨，刘君和众位朋友进入粤城，午后事情发生，刘君和靖庵担任军队的先锋，列在最前面，大概因为二人的神勇在全党中无人能比。靖庵是林尹民的字，容貌魁伟俊美，具有文武才略。他和刘君都被称作万人敌；意洞、愈心、希吾等人，都希望我们保持温文的风度。广尘（侯官人）、子明、铸三、郁庄、肩宇、任之，虽然都以雄健刚烈著称，但仍比不上这两位超群绝伦。交战以后，刘君怒吼着猛扑上去，所向披靡。官兵称他为军神，一望见他就退走。激战正酣时，他的额头忽然中枪，便倒下了，鲜血沾满面目，几乎无法辨认。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他就仰起头来；站在他身旁的，正好是他的挚友。挚友见状十分悲痛，便把他抬到路旁。刘君仍然向他竖起拇指，挥手让他离开，仿佛认为即使自己死了，只要志向能够实现，也不值得悲伤。他催促朋友离开去谋划大事，不要挂念自己。噩耗传到福建，哭声遍野。唉，真是壮烈啊！刘君家境贫寒，没有儿子；除了寡妻之外，还有寡婶、寡嫂，她们都依靠刘君生活。真是惨烈啊！◎陈家鼎革命大事记（林颂亭遗稿）

译推翻延续数千年的专制制度，建立共和民国。开辟混沌，灌输文化，安抚宏大的模式，规划大型的制度，建立亘古未有的奇伟事业；事业光辉显赫，震动全球。完成这一事业的，只有某某等几位伟人；此外还有许多慷慨悲歌之士，他们忧虑时局、愤恨世道，抛掷头颅、呕尽心血，参与谋划和辅助；革命这一伟大事业在风驰云卷般的行动中，经历流离颠沛、出生入死，终于逐渐酝酿壮大，爆发后不可遏止，一举足以和世界文明各国抗衡。功劳卓著的人寥寥可数，议员陈家鼎就是其中之一。陈君字汉元，湖南宁乡人，三十四岁。祖先世代是湘中文献世家。陈君品德高尚纯洁，学问有深厚的渊源。他胸怀政治谋略，才能足以匡救时局。他奔走革命十多年，与同志坚守恢复中华、建立民国的盟约，而且有力量使其成为现实。他以血诚同人交往，喜欢结交江湖豪杰；性情刚正严峻，嫉恶如仇，因此被小人嫉恨并遭到诽谤，但名声也随之传播。他大概属于既是大政治家、又是侠士一流的人物。不到二十岁就聪明敏锐、雄健坚毅，读书能一眼看下数行。从九经、三史、诸子百家，以及阴阳、金石、小学、内典、方言之类，无不通晓贯通。戊戌年以后，他每次读到王船山《所南遗书》等著作，革命思想和民族大义就更加振奋，慨然把恢复神州当作自己的责任。甲辰年东渡日本以后，他长期就读于早稻田大学政治经济科。他更加竭力研究政治学，对西方书籍无不涉猎，尤其广泛通晓共和宪法的原理和原则。他阐释研究民生学，注意社会国家主义。他创作诗文，提笔就能写成，奇伟的气概奔放纵横。辩论古今事理时，口才如悬河倾泻，所说的话都切中关键。因此人们推重佩服他。他的学识贯通中外，在当时人物中居于首位，大致如此。我和陈君交情最深，共同患难十多年，对他的生平事迹知道得最详细。只是我默默无闻地把这些事隐藏着，使记载事实的人无从考察，使仰慕义士的人无从叙述，这是我的过错啊。现谨将他的革命事迹详细记述如下。中国革命，萌芽于孙中山。然而革命初期风气闭塞，组织机关尚未建立，例如乙未年的惠州、香港诸次起义，事情极其危险艰难。自陈君东渡日本后，他与陈、张、宋、汪、胡、田、白、吴等人协助孙、黄诸位先生，使中国同盟会的势力遍及国内，于是有组织的革命事业兴起了。乙巳年，中山从欧洲到达日本，陈君立即约同几位同志到横滨迎接他，商议会务的起源。丙午年，中山住在筑土八幡町；住宅外面是高野长雄的住所，来往的都是亲密同志。陈君当时正从湖南逃亡后返回日本，中山曾与他会面商谈，往来十分密切，并且介绍重要人物陆续入会。前清庚子年发生的战事，灾祸波及天下。第二年订立城下之盟，赔款四亿，中国陷入困窘。陈君非常愤怒，和孙、黄、宋、汪、张、白以及其他烈士共同做事，实行推翻王政、建立民国的策略。于是革命党的声势震动四海。当时帝政派以和平为名，实际上专门想扶植满洲君主立宪，借口革命会招来瓜分之祸，以此恐吓我们党。陈君写了数千万字的文章，极力加以辩驳，这些文章见于《汉帜》以及各种革命杂志、日报。奕▯、铁良掌权后，仇视汉族，严厉实行专制，对人民的监视更加残酷。志士们被迫闭口不言，陈君因为日本是邻近之国，于是和同志在东京组织革命党本部；陈君为本部事务尽心尽力，尤其卖力。在此之前，上海方面的事务中，毓筠和蔡元培已有粗略组织，以蔡宅作为场所，毓筠常去主持其事。乙、丙年间，陈君回到国内，更加邀请毓筠、蔡元培、姚宏业等人，在上海大力创办同盟会机关部。当时毓筠住在上海阜丰公司，首先捐款交给陈君创办机关。起初设在美租界虹口三元里，推举陈君居住在那里并主持事务；有黄讠刃、易本羲、梁乔乔、杜羲、张邦杰、秋瑾等共同办事。后来迁到法租界八仙桥，又推举陈君居住在那里并主持事务；有陈陶怡、谭心休、马君武、杨笃生、姚勇忱、高天梅、柳亚卢、朱葆康、宁调元等共同办事。当时中山从南洋经过上海，陈君和他商议东南地区的部署，首先驾车暗中护送同志，使他们前往东京。上海是连接南北、中外的枢纽地区，人和志士纷纷聚集。陈君在上海机关部任职两年，更加竭力联络各方。当时中山、克强在香港、长江、南洋、欧美等地进行部署；张继在南洋、北方大力呼吁；宋教仁、田桐、汪精卫、胡汉民等人在东京筹划；秋瑾、陈墨峰在杭、皖准备；章太炎在上海狱中秘密保护；于右任奔走南北；商震、陈干在燕、辽集合；李烈钧巡视同盟会；时功玖回上海联络；冯自由在港、洋宣传鼓吹；白逾桓、程家柽进入京津活动；吴昆、郑先声在上游召集；刘家运、朱子龙在武汉镇摄；马君武、邓家彦在桂、蜀结交；张通典在金陵联络；胡瑛、谢意诚、梁乔在山东牟地聚集训练；易本羲、陶成章、陈恺梁以及李基鸿在南洋组织；吴敬恒、张人杰、褚民谊在法国倡导；卢信在美国鼓动；乔宜斋在英国传播；述庆与赵声、熊成基在长江开展活动。这些人大多与陈君所主持的上海机关遥相呼应，暗中互通声息。于是革命的潮流向西北越过长城，向东南灌入江海。

译这一年，姚宏业因革命未能成功而愤懑，前往黄浦滩投水而死，遗嘱陈君竭力承担大事。第二年，端方任宁地总督，瑞▯到上海，与各国领事进行严正交涉，获准在租界逮捕革命党。蔡元培逃往柏林，陈君和毓筠先后逃到日本，从此上海机关部中断。后来陈其美联络于右任、杨普生等同志重新振兴机关，于是成为东南起义前的一个重要据点。陈天华投海而死，本部推举宋教仁为他作传，又推举陈君护送烈士的灵柩。因为陈天华是最早为中国革命宣传鼓吹的人，宋教仁、陈君都和天华是同乡旧友，尤其是文字上的密友。当时苏鹏因为是烈士的同乡，也和陈君一起护送灵柩回去。起初湖南士绅有人主张把烈士安葬在故乡新化县。陈君想借机号召人心，首先主张国葬。于是为了制造示威运动，先由上海发电报给湖南各界，倡议把灵柩安葬在岳麓名山。抵达湖南后，他在左祠召集各界，演说国事，并和禹同被推举为葬于岳麓的总代表。官绅竭力阻挠抗拒。最终还是将烈士安葬了，但清廷对革命党的侦察监视更加严密。陈君当时亲手建立同盟会湖南机关，恰逢禹烈士的谋划，因而极大得到湖南人士的支持。禹尤其推重佩服陈君，于是和他冒险筹办安葬，军界、学界参加者达十万人。覃振、石广权、谭心休、宁调元、仇毅、仇鳌、陈荆、赵缭、李果、薛祈龄、易宗夔、刘庚先、黎尚苏、苏鹏、廖秉衡、童俊、黄吉廷等一百多人，对陈君给予了极大帮助。陈君又同禹烈士看到学生大有可为，于是倡议建立湖南学会，暗中以联络学界，为谋求运动独立作准备。湖南人的人心更加趋向革命，学生和军人把禹、陈二人尊奉为泰斗。各校都派代表，全体推举禹烈士和陈君主持这项事业。而谭延闿、易宗夔、邹代藩、周震鳞、罗永绍、陈嘉会、陆鸿逵、齐璜等人，也暗中参与其中。陈君在湖南的革命机关，是最初创办的湘同盟会，先设在天心阁。由禹烈士主持，后来迁到北门湘利乾禹宅。由陈君主持的，是邵阳中学堂，这所学校的学生思想最为进步。石广权、刘庚先、谭心休负责办事，把陈君迎入校内居住，宣传革命，风气很快传遍全省。陈君患病时，各界和各校都派代表前来慰问。还有一所学校，是禹烈士亲手创办、黎尚雯、石广权、邹代藩、陈安良等人竭力经营的。陈君和禹烈士的革命计划，大多在这所学校秘密商议。他的学生舒绍亮、岳翰唐、无我、刘盛诸位，以及在烟台成仁的唐烈士、禹烈士的儿子夷苍等一百多人，都具有自尊自立的风尚，坚定地信奉禹、陈二人的学说；这所学校的校风冠绝全省各校。禹烈士被杀、陈君出亡后，清朝大吏把这所学校视为革命机关，将它查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陈君又在沿江一带大力开展活动。他同刘敬庵、朱松坪、时功璧等人从事日知会，在武昌督署后面的高升巷设置机关部。陈君秘密召集军界和学界的同志，在黄鹤楼大规模举行革命演说会。他暗中派弟弟家鼐把《民报》《洞庭波》《汉帜》等革命报刊散发到湖北军界，希望借此激发军心，尽快收到实行革命的效果。当时余鲲、常汝川、宁坤等许多人暗中同他的弟弟联络，又同杨恢、成亚龙、郑先声、郭连城、马福益等人联合长江会党，以壮大声势。陈君担任沿江七省机关部的视察，招纳会员达到一千多人，于是东南地区的革命浪潮更加高涨了。陈姚安葬以后，同志们情绪激昂，战事的阴云四处弥漫。陈君乘机同禹烈士秘密商议火烧长沙抚署，以大义号召天下。事情泄露，禹烈士因此成仁。清朝巡抚急忙缉捕陈君，于是陈君穿着官服，取道小路逃往江西萍乡出亡。清廷下诏命令沿江大吏缉捕陈君，没有抓到，便迁怒于他的家人。他的父亲受到牵连，经县绅杨翌如等人营救，才得以免罪。但满族大吏端方、铁良、瑞澄等人，对陈君更加痛恨。恰好他们会同沿江和沿海的大吏，悬重赏购买陈君的踪迹。清廷大规模下令搜捕革命党，于是萍乡、醴陵之役，长沙覃振之狱，曹武之狱，宁调元之狱，武汉胡瑛、朱子龙、刘敬庵之狱，秋瑾杭州之役，杨恢扬州之役，以及毓筠南京之狱，述庆借赵声、熊成基组织东南革命等事件，接连爆发。全国陷入恐怖之中，人心更加愤怒。无论直接还是间接，几乎没有哪一次事件不涉及陈君的党友关系。到这时，陈氏创办的《洞庭波》已由他在上海主持，又倡导安葬岳麓烈士的运动，长江一带的风云已经遍及全球了。陈君在内地进行革命实践，知道如果得不到军界的同情，就不能取得成功。那次事情失败后返回东洋，他更加重视这一点。居住在桑原城西二馆时，同盟会中的陆军人士，如李烈钧、黄郛、王天培、仇亮、曾昭文、华世中、何瑞峰、刘召棠以及其他重要同志，常常在星期日聚集到陈君寓所，商议如何推进事业。因此，他联络留东的振武学校、测量、宪兵和士官中的有思想者，人数很多，并且曾在陈君寓所介绍军人加入同盟会。起义时各地建立军政府、主持军务的督师，有一半是当日同陈君交往的人。他的弟弟家鼐长期在武昌从军，陈君曾从远方写信同他商议机宜，秘密开展活动。在此以前，陈君自丙午年夏天携带陈姚的灵柩经过湖北，同刘、朱两位烈士和日知会诸君开展军界工作，离开后不久，长沙失败的消息传来。刘、朱秘密电告陈君，说湖北疆吏急于索捕他，若从湖南逃出长江，不能经过湖北。陈君于是决定绕道萍乡、醴陵，由江西逃往上海。此后张彪任制军，瑞澄到任，防范更加严密，稍微显露行迹的人都不能容留。陈君于是让弟弟表面上表现得腐败，暗中却更加努力地联络。正因为如此，家鼐在湖北军队中待了九年，张彪、瑞澄都没有察觉他就是被捕案件中陈君的弟弟。刘、朱失败后的武汉革命党人，逐渐同陈君互通消息，隐约有了准备行动的意向。

译陈君又担心中国疆域辽阔，革命难以普及。丁、戊年间，他前往山东青岛沿海一带，组织同盟会机关部，陈干、刘冠三、景定成、陶成章、商震等志士也参与其中。等到武昌起义时，山东响应尤其迅速。商震在关外担任司令，陈干在徐州开设军府，功勋和声望十分卓著，所部大多是当年在山东开展活动的旧部。由此产生的良好结果，是可以想见的。总计中国大革命失败了十七次，而陈君参与其中多次，被捕后脱险十多次，例如长沙禹烈士宅之役、邵阳中学之役、江西樟树镇水险之役、南昌和九江被侦察之役、上海小东门遭逮捕之役、南京秦淮河被围之役、山东海岸之役，以及《洞庭波》之狱、《汉帜》之狱，无不亲身经历危险，百折不回。他的志向坚定卓绝，办事勇敢，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乙、丙、丁、戊年间，满清的侦探骑兵四处出动。同志们行动谨慎，同盟会中勇敢而敢于牺牲的人，聚集在陈君住处荒井寓所，商议如何对付敌人。陈君于是创立了一个小团体，名叫“血党”，事情极为机密，即使老同盟会员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专门暗中诛杀侦探和奴才。陈君先后邀请同盟会的旧同志乔宜斋、仇亮、王延祉、杜羲、杨树楷、华世中、何子奇等人发起此事，随后郑先声、陈墨峰、唐声海等几十名勇士也加入其中。当时端方派人逮捕杨烈士恢，刘祝三来到东洋，改名金寿山，计划诱捕陈君。陈君派血党成员唐声海到日本警署，告发刘祝三违反烟禁，因而将他秘密囚禁并处死。负责逮捕郑烈士先声的朱孟廉，是端方先派往东洋诱骗陈君以及刘揆一、吴昆的人。陈君察觉了他的奸计，于是把诛杀奸细的命令下给血党。不久，朱孟廉逃走，郑先声被朱孟廉诱骗逮捕，随后血党成员使用反间计将朱孟廉诛杀。徐锡麟刺杀恩铭的事件中，血党成员陈墨峰烈士出力最多，后来也一同以身殉难。山西、陕西、燕京、山东以及北方各地的大革命党人，陈君没有不结识的。仇亮到了山西后进一步加强联络，终于同吴禄贞联合发动石家庄的大举行动，事情泄露，吴禄贞被刺，仇亮也向南谋划。血党中的乔宜斋以留英学生身份归国；孙中山带着法国大革命的友人，遍游东南十多个省份，以外国宾客的身份宣传中国革命，乔君担任翻译。陈君建立的长江各机关，大多同他有联系。这次行动对各地的影响尤其大而深远。东京神田的启智译社，是湖南留东革命同志的机关，也是克强经常往来的地方。陈君同血党成员王延祉以及同盟会员柳聘农住在那里。陈君和王延祉曾在同盟会中物色血党成员，挑选得非常严格。萍乡、醴陵之役时，陈君同邓恢宇、郑先声等人向中山请求，出资派血党成员杨树楷回国响应。事情失败后，他带领长江会党返回东洋。杜羲年轻而喜好侠义，陈君被满清朝廷悬赏缉捕天下时，杜羲自丙午年从湖南出亡，十年没有到过北京。于是杜羲同陈君的朋友李烈钧、商震、景定成以及华世中、何子奇等人，曾在国内筹划事情，并把情况从远方告知陈君；杜羲还曾约马杰首领同陈君会面。中山回国后，在政务方面多有筹划赞助，并一同前往武昌商议国家大政。陈君又在上海、南京之间组织政团，辅佐宋教仁筹划建立南京新政府，谋求牵制清廷的兵力。于是他冒着严寒，率领杜羲等敢死之士前往大连、奉天一带，组织胡子队伍，积极准备南征。部署已经确定后，因为和议达成，便停止了行动。随后他同张继往返于上海、南京之间，调和南北，消除党派成见，以谋求统一的局面。中山又因为陈君是最初创建上海同盟会的旧人，特意委任他同于右任、姚勇忱、黄郛、褚民谊等人，重新组织光复后的上海同盟会。这是陈君亲手建立上海同盟会的第三次。陈君竭力进行组合，队伍再次整顿完毕。正好中山邀请大家一同前往湖北，陈君于是托付姚勇忱等人坚定地负责此事，这就是后来国民党上海党部的交通部。等到共和大业告成，政府成立，陈君决定回乡休养，不担任任何职务。黄克强、宋钝初发电给湖南都督和特别临时省议会，推举他为参议院议员。当时局势风雨飘摇，上下都感到惶惑。陆君解决重大的疑难，确定重大的方针，议论锋利而不拘泥于细节。所争论的都是卓越重要的大政，临时政府因此没有动摇，国家根基逐渐稳固；他又被推举为中央共和纪念会总理。他招徕蒙、藏的大活佛，以五族共和的道理加以引导，各位喇嘛都洗心革面而倾向共和，这对共和事业帮助很大。共和思想也因此更加深入人心。张方惨杀案件发生后，天下震恐，原来有功的人人人自危，几乎有拥兵自卫的趋势。大局将要分裂，危险万分。自从中山进入北京后，众人的疑虑逐渐消除。陈君提出十大罪状，要求查办黎副总统，使政府为之失色。而各起义的首领这才相信有人能够监督政府，认识到我国并非无人，猜疑顿时消除，南北各方都一致响应了。此前，陈君随中山前往湖北，副总统多次设宴招待他们，双方互相表达政见，意气十分融洽。等到张方案件提出后，陈君毅然加以诘问，声势震动全国。他竟不顾私人交情，以国家公义为急务，达到如此程度。查办案件最终没有再次提出，一方面是因为黎公镇抚东南，政声和声望都很好，可以希望恢复议员本来如日月般的大公无私，毫无成见；另一方面是因为中山一向同陈君友善，坚决嘱咐暂且停止查办此案，都是为了国家大计。大局暗中依赖这种维持，确实清清楚楚地摆在众人眼前。陈君十年来曾担任同盟会鼓吹部部长和文事部长，著述传遍中外。他亲手创办的《汉帜》《洞庭波》（陈君出亡后，宁调元因同陈君共同主持《洞庭波》而入狱）等书刊，以及各革命杂志、日报上的文章，无不气势飞扬，使异议者闭口。《汉帜》是七年前宣传革命最有力量的杂志，陈君最初同同志发明国旗，并以此为书名。今天的五色旗就是以它为依据的。它被大量输入内地军界，影响传播尤其迅速。出版了几期后，清廷大为震动，通令各地疆吏严密缉捕陈君，并查禁这部书刊。他还著有政治专书数卷、诗四卷、文六卷，都等待刊刻后流传于世。

译陈君长期以文章闻名，海内外革命党人的各种报刊都倚重他。他的作品非常丰富，宣传革命最为有力；后来由于文字宣传已经取得显著成效，便专心致力于实际行动。后来克强请他撰写《天讨》，太炎请他撰写《民报》；易本义、陈恺梁从爪哇三宝垅邀请他主持办报；田桐从南洋请他担任《中兴报》《汉文报》的主笔；商震、蒋卫平从吉林邀请他主持《长春日报》；景定成从北京请他撰写《国风日报》；王用宾、杜羲从山西请他前往主持《晋阳公报》；于右任多次从上海邀请他担任《民吁》《民立》的主笔。陈君当时正忙于在沿江、沿海各地进行实际号召，不能兼顾这些邀请。去年，他同京城内外报馆的八十多位同志创办新闻团，陈君被各报投票选为团长，国内舆论逐渐趋于一致。他经常同东西方各国的新闻记者和名流往来，阐发自己的政见，消除国际上的误解。广泛联络国民外交，影响很大。在承认问题上，这也是他的突出贡献之一。当同盟会在东京时，宋教仁、张继、汪精卫、胡汉民、陈天华、田桐、景定成、黄侃、汪东、景耀月、汤增璧、雷昭性等人，正凭借文章宣传革命，树立标志，建立旗帜。陈君同他们竞相驰骋，争雄于革命文坛，海内外知名人士没有敢于轻视他的。因此彼此交往更加密切，孙中山、黄克强也因得到这些君子的赞助，使党内更加坚实而不可动摇。党的势力逐渐扩大，宋教仁和陈君分途回国。宋君奔走于台湾、奉天、大连一带，陈君同时在胶州、青岛以及山东沿海一带进行联合活动。临行时，两人约定采取从背后夹击、扼住咽喉的策略，直捣燕京。不久，两人的事情都失败了，于是相继返回东洋。宋教仁来到陈君在桑原的寓所，举杯饮酒，感慨叹息。当时白逾桓入狱，宋教仁和吴昆逃脱回来；陈君和陈干则因被德国人和清朝官吏察觉而失败。武汉起义前几个月，陈君曾多次秘密写信给上海的宋教仁，筹划行动。南京新政府成立后，宋教仁草创法度，筹划安排各种事务。他邀请陈君往返于上海松崎洋行和南京龙公馆之间，共同谋划建国的大业。此前宋、陈二君回到湖南，游览岳麓，凭吊烈士，作诗联句，相对痛哭，湖南人士都为之感动。有一天晚上，宋君邀请旧同志吴景鸿、盛时曹武等十多人来到陈君寓所，仿照范式、张劭登堂拜访亲友的故事；当晚戏剧界举行宋、陈欢迎会。宋君亲自陪伴陈君的尊亲观看演出，尽情欢谈。父子、朋友们因革命受到牵连而多年离散，终于欢聚一堂。宋君因此一再到陈君尊亲处，并留下对联作为纪念。不久宋君前往武汉，寄诗慰劳陈君；又两次发电催促他到武汉，随后一同由上海入京，商议国家大政。他对陈君的情谊尤其真挚，因为陈君十年来通过文字和言语进行倡导，政治思想的表现始于民族、民权，最终归于民生和社会。他同宋、张、田、吴、白等旧日同志志同道合、意气相投。共同居住和交游时，彼此都有心灵上的默契，正是所谓生死之交。陈君为人刚毅，同人交往时表里如一。他重视诺言，敞开心扉与人相见。学术和政见上如果有不合，立即当面争辩，事情过后却坦然相处，毫无芥蒂。因此人们都乐于同他交往。湖南的革命震动一时，周麟也是革命中的健将。陈君过去因政见偶然同他争论，后来在克强的宴席间一见如故，遂结为刎颈之交。他的心地和行迹一向如此磊落光明。陈君常常在革命之余、处理政务的闲暇，乐于同海内外名流和文人雅士一起游玩山水，赋诗寄托兴致。他经常同八指头陀这位大僧人以及其他名僧结下方外之交。他的志趣旷达，超越尘俗，常常感慕汉代诸葛亮、晋代谢安、美国罗斯福、日本伊藤的风范。总计陈君奔走革命十多年，同他交游并共同经历患难的，都是当时的旧党人。仍在世的有孙中山、黄克强、宋教仁、汪精卫、张继、景定成、李烈钧、吴敬恒、蔡元培、胡汉民、陈其美、于右任、马君武、陈陶怡、黄郛、白逾桓、田桐、吴昆、陈干、商震、曾昭文、高天梅、刘冠三、杜羲、蒋翊武、覃振、柳亚卢、宁调元以及述庆等；已经去世的有陈天华、禹之谟、杨笃生、陶成章、姚宏业、秋瑾、陈墨峰、刘家运、朱子龙、林时爽、陈与[缺字]、马福益、郑先声、杨恢等。湖南省麓山烈士墓中的几十人、广东省黄花岗七十二人，其中大半都曾同陈君共生死、共患难，彼此剖白肝胆相交。陈君亡命期间，曾遥望长沙而不能归，思念亲人而流下眼泪。直到大革命以后，他才回乡省亲，家中已经一贫如洗。与他久别十年的老父母见到陈君，几乎认不出他来。湖南人士举行会议欢迎他，连续几个月没有中断。陈君到会时，总是畅谈政治和社会主义，舆论界非常赞同。当时与陈君一同在湖南的李怀霜赠给陈君一首诗，其中有“今日湘湖千斛酒，家家争醉自由神”的句子；宋教仁与陈君游览麓山时联句，悼念烈士并赠给陈君说：“陈龙的豪气如今仍在，百尺高楼之上有一位汉元。”文坛豪杰与政治俊杰在故乡重聚，真可称为盛事。这次陈君被选为众议院议员，前往参加国会召集。湖南省水师的几支队伍欢送他到汉口。就在丙午年事情失败后，清军将领杨明远奉命前往逮捕陈君的旧营部，但那里的将领早已换了人。一时间，湖南父老把这件事传为佳话。陈君到北京时，各省的重要同志纷纷发来信函和电报，商讨询问国家大政的计划，共同研究组织政府的办法。这个人重新出山，立法事业得到了合适的人才；张扬民权，振作民气，使我国人民走出黑暗、看见光明，民国或许有所依赖了。述庆说：我叙述陈君革命大事记，读到他与宋教仁游岳麓时联句悼念烈士的作品，以及历年来有关革命的诗文，不禁感慨流泪。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后来的人尤其应当发挥革命时代扭转乾坤的力量，振作精神，涤荡旧弊，赶快奋起直追，使我国人民进入大同康乐的境地。事情还没有开始完成，却反而迟疑徘徊、反复审视，坐失时机，将使民国陷入危亡之地，地下的各位先烈恐怕都死不瞑目了。读陈君革命大事记，也许能激发人们悲痛、感奋和励志的心情吧！△跋：前年的光复时期，我从上海返回故乡。

译正好南京第九镇的军队退到丹阳，风声鹤唳，地方秩序受到扰乱。我到处宣称清军如何腐败、如何野蛮，革命军如何精锐、如何文明，那些顽固的小丑，不久一定会被消灭。在人心恐慌之中，大家听到我这样说，才稍稍安定下来。其实，从镇江到苏州，全都毫无防备，危险异常。三天后，镇江和丹阳同时光复，城里贴满了镇江都督林之的告示。父老乡亲纷纷问我：“这位林都督究竟是什么人？他本人到底怎样？”我说：“这就是驻镇某军的林颂亭先生。我们郡有此人坐镇，百万人的生命财产可以担保无虞了。”这时，我们镇所属的地方，人人脑海中都印下了林先生的姓名，终身不能忘记。然而不久先生便离开镇江，归隐于故里；又不久先生抵达北京，在旅馆中突然去世。唉，痛惜啊！没有过多久，这位开国伟人竟只如昙花一现。抬头搔首向天发问，为什么这样迅速而且惨烈地夺走我们的元勋？从此以后，国家的利益和人民的幸福，还有希望吗？我正打算搜集先生的事迹，作为我们镇上人的纪念。正好遇见泣群君，他拿出自己编纂的《林颂亭先生遗著》一册。我将它[原文“纟番”字疑为“翻”，字形有误]而读，虽然只是先生遗文中的吉光片羽，但先生的价值已经无可比拟了。于是杂乱地在书后写下几句话。民国二年夏初，曲阿贺群谨识。◎为人民恳请减让赔款书 唉！我国民国承接满清衰弱的局面，国债累累，众生昏乱。忧虑时局的人，没有不扼腕痛心的。前年，共和先进国美国因为怜悯我国人民生活艰难，愿意让弃庚子赔款，受到全世界称颂。今年春天，伍廷芳、陈国权、王文典诸先生发起华民讨论会，请求各债权国同意让弃庚子赔款。这可以说是补救民国根本问题的一件大事。在世界主义、人道主义兴盛的时代，我知道邻邦一定能够把美国的善举当作自己的善举，答应我们的请求，而不会拒绝我们。现在得到他们的宣言书，抄录如下。中华国民对邻邦的感情，直到最近才更加深厚；邻邦爱护中华的心意，也因此更加真挚。这确实是地球上各国争相崇尚人道、扶助人类进化的开端。我国人民有幸赶上这个盛会，应当怎样警惕自励、恭敬奋勉，来不辜负各邻邦殷切扶助的高雅情谊，这是我们四万万华民绝不能忽视的。虽然庚子年野蛮行径留下的罪责还没有消除，正值多难之秋，又没有财力清偿赔款；如果能够早日摆脱这一恶劣纪念，我们这些华民将要怎样面对那些债权国呢？想到这里，我曾私下追悔清朝末年的诸王大臣载勋、载漪、毓贤、徐桐等人，妄自酿成滔天大祸。他们向邻邦挑起祸端，又把灾害带给普通百姓。前清庚子年，诸王大臣喜欢无事生非，煽动造成义和团之乱，无故攻打公使馆，杀害外国人民，以致邻邦震怒，联军深入中国，京津因此动荡。幸亏各邻邦善意地想到华民并无罪过，不忍让无罪之人受刑；又为了惩罚警戒少数祸首诸王大臣，于是议定赔款四百五十兆两，每年分摊偿付一千五百万两，形成和局。邻邦爱护中华的心意，本来已经很深厚了。然而从华民方面想，当时反抗义和团之乱非常坚决，而且还有人因为进谏争辩而牺牲生命。最终由于进谏争辩没有奏效，酿成这场奇祸，筑起高大的债台；承担债务的责任，全都落在普通百姓身上。按期输送偿款，直到现在还没有偿清，这对华民来说无异于无罪受罚。即使是自己受罚而使邻邦得益，在道义上也还说得过去，何况这是赎罪的费用，怎么能说不应该呢？但是追究导致受罚的案由，它既不是邻邦公众意志造成的，也不是华民的罪过，纯粹是少数诸王大臣愚昧妄为的结果。这就是我国人民可以向各债权国说明、表白的情况。国家以人民为主体；前清专制时代，人民幽闭在闷葫芦般的环境中，无法与政治界相互沟通。政治界的人物实际上不足以代表人民，少数诸王大臣也不足以代表国家政体。代表人物酿成祸患，人民无法挽救纠正，这也是完全无可奈何的事情。作为国家主体的华民，直到民国成立才稍稍显露头角。少数权贵先前酿成奇祸，而作为主体的全体华民出面向各邻邦认罪，这是礼义上的正当做法。少数权贵酿成祸患，却把罪责嫁给全体华民；全体华民出面向各债权国说明自己的苦衷，偿清赔款，也是各自应尽的责任。但今天的中华，财源枯竭，困苦窘迫到了极点。人民铤而走险，有的流落而成为盗贼，其影响波及租界。国家不得已借款还债，仍然是挖肉补疮的办法。正值这样艰难危急的悲惨命运，华民即使能够出头露面，想办法偿清赔款，又怎奈愿望很大而力量达不到呢？不得已向各债权国恳请让弃庚子赔款，希望减轻负担，这在情理上也是应有之举。然而国内外人民在感情上虽然没有什么隔阂，在名义上却都以国界为前提。人民既然受到国家名义的阻碍，所以华民在法律道理上没有要求邻邦解除债权的理由；只是从对邻邦的道德和感情来说，势必不能不请求邻邦同意让弃庚子赔款。中国的庚子赔款，分期偿付期限共三十有六载。从辛丑年到现在，所偿还的约抵四分之一。对邻邦的岁入来说，这不过像毛发一样微小的收益；但从中国来看，却是巨大的财物流失。贫困和危险的种种景象因此形成，以致人民颠沛流离，凡是主张人道的人都不忍心看到。美国是先进国，最富有人道观念，怜悯华民贫困，已经让弃庚子赔款大概数年了。英国的文明程度确实与美国并称，对于庚子赔款是否放弃，正处在提议之中。它爱护中华的实际效果，到这里便显现出来了。其他文明国家对于华民的观感，想来都怀有同情。让弃赔款的动机，想必能够在人道主义上像朝阳升起一样灿烂地显现出来。然而不敢确定的是，也许会受到各国政府意见的阻碍。如今我国人民处在倒悬的地位，这是各邻邦都知道的。我们不得已怀着万分惭愧的心情，向各债权国提出人道主义请求。各国或许也会哀怜我国穷苦人民，予以原谅而不拒绝这一请求吧？赔款是否“肯护”[原文词语疑有误]，听凭各债权国从国家道德上作出处理。假如确实能够奏效，这是中华的福分、人民的幸运，也是邻邦的恩德。为了留下地球人类竞相追求人道的纪念，同人等本着这一意念，不禁捧出诚心致敬，联合向各债权国恳请让弃赔款。今后继续偿付的庚子赔款，谨敬告人群中的道德家，请求大家同声响应，希望得到赞助。

译具体办理将殷勤进行，手续另行详述。伍廷芳、王文典、陈国权等共同启。◎胡侠魂胡侠魂是安徽人，曾被武昌起义军政府提拔为汉口保安堂社长。他生有远大志向，激昂慷慨的气概不可一世。他与湖南的余恨海非常投合，尤其把革命思想看得如同生命。凡是同胞中具有军人资格的人，他总是敬佩崇拜。他最厌恶官场人物，但曾经进入官场，游历江南，大概正是想置身其中，以便侦知官场的隐情；这是深沉之人所做的事，另有一番抱负。过了半年，他最终辞去官职，在长江上下游设置招待所，联络同志，资助费用每年以千百计。广州一役，他拼死作战，奋勇激烈无人可比。当时发现炸弹的地方越来越多，所需经费大多出自侠魂。他把大笔钱慷慨捐出，赞助天下志士，并制造狙击利器等事情，总的说来，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富有资财的人所做的，确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然而侠魂只是中等家产，做官不久便隐身于商界，衣食粗朴，生活供给十分菲薄。唯独把平日薪俸的积蓄和经商的盈利全部拿出，倾尽所有，牺牲在平日热心承担的各种义务上。钱还不够，他又借贷来补充，艰巨困难都亲自承担而毫不顾惜。他的举动十分豪迈，用心尤其良苦。孙逸仙赞赏他的志向，曾赏赐给他宝星，并任用他掌管军需。侠魂也更加自我勉励，不敢有丝毫懈怠。可惜广州的行动没有成功，制造武器所投入的巨额资金白白耗费，侠魂的英气也因此受到挫折。当时武昌起义军政府建立，黎都督任命侠魂为保安社堂长。侠魂对人说：“我应当本着平日推翻满清政府的雄心，奋力成就今天发扬汉族光荣的功业。”不过，侠魂今后的成就，实在还不可估量。侠魂，努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