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栖霞阁野乘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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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5 段

栖霞阁野乘 清 孙静庵

●卷上○康熙六次南巡始末记康熙南巡始于二十三年甲子十月二十六日,御舟抵浒墅关。先于廿四日过扬州,将由仪徵幸江宁府,忽遇顺风,可以速达京口,遂乘沙船,顺流而下。次早上金山,晚而登舟,扬帆过丹阳、常州、无锡,俱未及泊,一昼夜行三百六十余里。时汤文正公斌为巡抚,务俭约,戒纷华,御舟已入邑境,县令犹坐堂皇决事也。上骑马进阊门,士庶夹道,至阗塞不得前,上辄缓辔。至接驾轿南行,幸瑞光寺,巡抚前导,由盘门登城,穷檐▯屋,极目无际。遂从齐门而下,幸拙政园。晚达葑门,驻跸织造府。

第二次南巡,是二十八年己巳二月初三日。御舟抵浒墅关,苏州在籍诸臣汪琬、韩▯、归允肃、缪彤等接驾。日晡时,上入城,衢巷始结灯彩。次日,幸虎丘,登万岁楼。时楼前有玉蝶梅一株盛开,芳香袭人,上注目良久,以手抚之。出至二山门,有苏州士民刘廷栋、松江士民张三才等伏地进疏,请减苏松浮粮,上命侍卫收进,谕九卿科道会议。至十九日,车驾自浙江回苏,合郡士民进万民宴,上颔之,命近侍取米一撮曰:“愿百姓有饭吃。”士民复请,上又取福橘一枚掷下曰:“愿尔等有福也。”

第三次南巡,是三十八年己卯,奏慈圣太后以行。三月十四日,驾抵苏州,在籍绅士耆老接驾,俱有黄绸幡,上标明都贯姓名,恭迎圣驾字祥。自姑苏驿前,虎丘山麓,凡属驻跸之所,皆建锦亭。联以画廊,架以灯彩,结以绮罗,备极壮丽,视甲子己巳,逾十倍矣。十八日,逢万寿圣诞,凡百士庶,献康衢谣若干帙,颂圣诗若干帙,万寿诗若干帙,分天、地、人、和四册,以祝万年之觞。又于诸山及在城名刹,广列祝圣道汤,百姓欢呼涂路。十九日,召苏州在籍官员入见,赐赏各有差。又赐彭孙▯、尤侗、盛苻升御书匾额。二十日辰刻,御舟出葑门登舟,幸浙江。时两江总督为遂宁张鹏翮、江苏巡抚为商邱宋荦也。上问云:“闻吴人每日必五餐,得毋以口腹累人乎?”鹏翮奏云:“此习俗使然。”上笑云:“此事恐尔等亦未能劝化也。”四月朔日,驾由浙江回苏。初二日,传旨明日欲往洞庭东山。初三日早,出胥门,行十余里,渔人献银鱼两筐,乃命渔人撒网,又亲自下网,获大鲤二尾。上色喜,命赏渔人元宝。时巡抚已先到山上,少顷,有独木船二,拔桨前行。御舟到岸,而随从者未至,巡抚备大竹山轿一顶伺候,上升舆笑曰:“倒也轻巧。”有山中耆老百姓等三百余人执香跪接,又有比丘尼艳妆跪而奏乐。上云:“可惜太后没有来。”其时翠峰寺僧超揆,步行先驱,引路者倪巡检、陈千总也。在山士民老少妇女观者云集,上吩咐众百姓:“你们不要踹坏了田中麦子。”是时,菜花已经结实成角,上命取一枝细看,问巡抚何用,奏云:“打油。”上曰:“凡事必亲见也。”是日,有水东人民告菱湖坍田赔粮,收纸付巡抚。上问扈驾守备牛斗云:“太湖广狭若干?”奏云:“八百里。”上云:“何以县区志上称五百里?”奏云:“积年风浪冲坍堤岸,故今有八百里。”上云:“去了许多地方,何不奏闻开除粮税乎?”奏云:“非但水东一处,即如乌程之湖▯,长兴之白茅嘴,宜兴之东塘,武进之新村,无锡之沙氵敦口,长洲之贡湖,吴江之七里港,处处有之。”上云:“朕不到江南,民间疾苦利弊,焉得而知耶?”初四日,由苏起銮北发。

第四次南巡,是四十二年癸未二月十一日,驾抵苏州。时巡抚宋荦尚在任,一切行宫彩亭,俱照旧例。荦扈从时,见上勤于笔墨,每逢名胜,必有御制诗,或写唐人诗句。荦从容奏云:“臣家有别业在西陂,乞御笔两字,不令宋臣范成大石湖独有千古。”上笑曰:“此二字颇不易书。”荦再奏云:“臣曾求善书者书此二字,多不能工,倘蒙出自天恩,乃为不朽盛事。”上即书二字颁赐。顷之,又命侍卫取入,重书赐之。

第五次南巡,是四十四年乙酉三月十八日,驾抵苏州。是日为万寿圣诞,奉上谕:“江南上下两江举监生员人等,有书法精熟、愿赴内廷供奉抄写者,著报名齐集江宁、苏州两处,俟朕回銮日亲加考试。”四月十四日,命掌院学士揆叙赴府学考进呈册页,取中汪泰来等五十一人,同前考过郭元钅于等十人,俱赴行宫引见,各蒙赐御书《孝经》一部。是年驾又幸昆山县,登马鞍山。旋往松江,阅提标兵水操。

译《栖霞阁野乘》,清代孙静庵著。卷上 康熙皇帝第六次南巡始末记:康熙二十三年甲子十月二十六日开始南巡,御舟抵达浒墅关。此前二十四日经过扬州,原本要从仪徵前往江宁府,忽然遇到顺风,可以迅速抵达京口,于是乘坐沙船顺流而下。第二天早晨登上金山,傍晚登船,扬帆经过丹阳、常州、无锡,都没有来得及停泊,一昼夜行驶了三百六十多里。当时汤文正公斌任巡抚,致力于节俭,告诫不要铺张华丽。御舟已经进入县境,县令还坐在正堂处理政务。皇上骑马进入阊门,士绅百姓夹道迎接,道路拥挤得无法前进,皇上便总是放慢马缰。到达接驾轿后向南行进,前往瑞光寺,巡抚在前引导;从盘门登上城墙,只见低矮破旧的房屋一望无际。于是从齐门下城,前往拙政园。傍晚抵达葑门,驻跸于织造府。第二次南巡是在康熙二十八年己巳二月初三日。御舟抵达浒墅关,苏州籍的诸位官员汪琬、韩【字迹不清】、归允肃、缪彤等迎接圣驾。日晡时分,皇上入城,街巷才开始张挂灯彩。第二天,皇上前往虎丘,登上万岁楼。当时楼前有一株玉蝶梅盛开,芳香扑鼻,皇上注视了很久,还亲手抚摸它。出到第二山门,有苏州士民刘廷栋、松江士民张三才等人伏地进呈奏疏,请求减免苏州、松江的浮粮,皇上命侍卫收下,谕令九卿、科道官员会议办理。到了十九日,皇帝从浙江返回苏州,全郡士民进献万民宴,皇上点头表示认可,命近侍取来一撮米,说:“愿百姓有饭吃。”士民又请求,皇上又取下一枚福橘扔下去,说:“愿你们都有福。” 第三次南巡是在康熙三十八年己卯,奏请慈圣太后后出行。三月十四日,圣驾抵达苏州,在籍绅士和年长者迎接圣驾,都拿着黄绸幡,幡上标明都贯、姓名,并写着恭迎圣驾的吉祥话。从姑苏驿前到虎丘山麓,凡是皇帝驻跸的地方,都建造了锦亭;用彩绘长廊连接,用灯彩搭架,用绮罗装饰,极其壮丽,比甲子年、己巳年超过十倍。十八日恰逢万寿圣诞,士民百姓献上若干册《康衢谣》、若干册颂圣诗、若干册万寿诗,分为天、地、人、和四册,用来祝贺万寿。又在各山以及城内著名寺院广泛陈列祝圣【字迹疑误】,百姓欢呼,声音传遍道路。十九日,召见苏州在籍官员,分别赐予赏赐。又赐给彭孙【字迹不清】、尤侗、盛【字迹不清】升御书匾额。二十日辰时,御舟驶出葑门,登舟前往浙江。当时两江总督是遂宁张鹏翮,江苏巡抚是商邱宋荦。皇上问道:“听说吴地人每天一定要吃五顿饭,难道不会因为口腹之欲而劳累百姓吗?”张鹏翮奏答:“这是习俗造成的。”皇上笑着说:“这件事恐怕你们也还不能劝导改变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年〕 四月初一,圣驾从浙江返回苏州。初二日,传旨说明第二天要前往洞庭东山。初三日早晨,皇上出胥门,走了十多里,渔人献上两筐银鱼,于是皇上命渔人撒网,又亲自下网,捕获了两条大鲤鱼。皇上非常高兴,命令赏给渔人元宝。当时巡抚已经先到山上,不久有两只独木船划桨前行。御舟到岸时,随从还没有到,巡抚准备了一顶大竹山轿等候。皇上上轿后笑着说:“倒也轻便。”山中有年长者和百姓等三百多人手持香火跪地迎接,又有浓妆艳抹的比丘尼跪着奏乐。皇上说:“可惜太后没有来。”当时翠峰寺僧人超揆徒步先行引路,带路的是倪巡检、陈千总。山中士民、老少妇女和围观者聚集在一起,皇上嘱咐众百姓:“你们不要踩坏田里的麦子。”这时菜花已经结实成荚,皇上命人取一枝仔细观看,问巡抚有什么用途,巡抚奏答:“用来打油。”皇上说:“凡事都一定要亲眼看过才知道。”这一天,水东百姓来报告菱湖田地坍陷却仍被征收粮税的事,皇上收下诉状交给巡抚。皇上问随驾守备牛斗:“太湖的广狭有多少?” 牛斗奏答:“八百里。”皇上说:“为什么县志上却称五百里?”牛斗奏答:“多年风浪冲毁坍塌堤岸,所以如今有八百里。”皇上说:“既然失去了许多土地,为什么不奏报请求免除粮税呢?”牛斗奏答:“不只是水东一处,例如乌程的湖【字迹不清】,长兴的白茅嘴,宜兴的东塘,武进的新村,无锡的沙【字迹不清】口,长洲的贡湖,吴江的七里港,到处都有这种情况。”皇上说:“朕如果不到江南,民间的疾苦和利弊,怎么能够知道呢?”初四日,圣驾从苏州启程向北出发。第四次南巡是在康熙四十二年癸未二月十一日,圣驾抵达苏州。当时巡抚宋荦还在任,所有行宫、彩亭都按照旧例办理。宋荦随驾时,看到皇上勤于笔墨,每到名胜之地,必定创作御制诗,或者书写唐人的诗句。宋荦从容奏道:“臣家在西陂有别业,乞请皇上御笔题写两个字,不要让宋臣范成大的石湖独自流传千古。”皇上笑着说:“这两个字很不容易写。”宋荦再次奏道:“臣曾请善于书法的人写这两个字,多数都写得不好;如果蒙受天恩,由皇上亲自写赐,那才是不朽的盛事。”皇上当即写下两个字颁赐给他。不久,又命侍卫把它取进来,重新书写后再赐给他。第五次南巡是在康熙四十四年乙酉三月十八日,圣驾抵达苏州。这天是万寿圣诞,奉上谕说:“江南上下两江的举人、监生、生员等人中,凡是书法精熟、愿意到内廷供奉抄写的人,着令报名,集中到江宁、苏州两处,等朕回銮之日亲自加以考试。”四月十四日,命掌院学士揆叙到府学考试,选取汪泰来等五十一人,连同先前考取的郭元【字迹不清】等十人,一同到行宫引见,各自蒙赐御书《孝经》一部。这一年皇上又前往昆山县,登上马鞍山。随后前往松江,检阅提标兵的水操。

第六次南巡,是四十六年丁亥二月二十六日,上幸虎丘山。三十日,幸邓尉山,圣恩寺僧际志迎驾。午后传旨宫门伺候,赐人参二斤,哈密瓜、松子、榛子、频婆果、葡萄等十二盘。上云:“吾见和尚年老也。”六次南巡中,天恩温谕,莫可殚述。初,吾邑惠山寄畅园,有樟树一株,其大数抱,枝叶皆香,千年物也。上每幸园,尝抚玩不置,回銮后又忆及之,问无恙否。查慎行诗云:“合抱凌云势不孤,名材得并豫章无。平安上报天颜喜,此树江南只一株。”后此树不久遂枯。

○福康安舆夫之暴横福康安行军时,遴选舁夫,皆壮狡者,四班更替,日驰百里。即监阵督战,亦仿韦虎故事,不乘骑也,故舆夫尤横。嘉庆初,以廓匪不靖,经理藏卫,方以地险寇遁,纡筹乏策。一轿夫头素暴横,入苗人家,强夺藏丫头簪珥,巡视都司徐斐禁之,即ㄏ徐下马,裂其衣殴之。时随营为川北道杨荔裳,姚亦如副之。姚刚直喜任事,闻,赴辕禀福。司阍林姓,即林臬台之叔,颇解事,曰:“将军以尊劳心,少不豫,此等琐屑,两君决之可耳。”遂遣多役捕至,犹肆咆哮。怒呼用棍,众愤既深,痛予击扑,手掴至四十,放起已毙。复往禀知,福亦不怒,曰:“抢夺斗殴,军政固应加重。”但饬阍人急为选充。越数日移营,舆已驾而舆夫不集,严督之,则坏跪崩角曰:“役等舍命奔走,原止供奉贵人,今随员均可专戮,役辈恐无遗孑,惟将军主之。”福赧然。即询谁毙役者,姚昂然曰:“姚令仪也,与杨揆无与。”福曰:“何不告我?”曰:“琐事贱人,何敢上渎。”福不得已曰:“责之固当,毙之太过。”遂撤姚差。时姚已保升川东道,折已缮,并撤之,改用李钅荣,则怒其对之戆也,久之乃得迁。时云间许小欧先生在都门闻之,为赋小乐府一章纪之云:“杨干仆,叔向戮,泾水兵,段尉刑。书痴白面太憨生,一怒能使三军惊。上公▯帐醉眠热,狐鼠凭陵窃威福。就中舆皂尤狰狞,日日肩公作公足。入市手掣幼妇钗,毁垣刀扌甚门官腹。监纪咨嗟军尉愁,忌器情多空▯促。闯然一骑来,意气颠如雷。法令先贵近,何物此重台。呼吏ㄏ之下,倔强奚为哉?赤棒掴盈百,血肉飞尘埃。上公惭谢首频俯,实应且憎谓予侮。从此蛾眉谣诼多,▯雀纷哓鸩鸟诉。片语何缘解忤公,三年终竟难淹我。岩廓传说作奇闻,想象须眉争起舞。君不见曹黄门纠刘秃子,几辈寒蝉羞欲死。不分茸城强项多,二妙同岑照青史。”

○某制军旗人某制军,庚子年方官刑部郎中,会拳匪乱作,两宫西狩,某欲避难津门,苦不得川资,仓猝间为日军所虏,命作苦工。某自承系职官,不耐操作,旁有人曰:“是满人可使牧马及扫除粪矢。”黎明而起,操作綦苦,少辍则鞭棰从之。适某大尉欲觅汉人能书写者,制军遂为书自荐,大尉录之。未几,联军去京城,大尉以某善伺人意,频行荐之于其国公使,仍充书写。会某公使与庆王晤谭,庆邸徐言外交人才之不易,公使乃曰:“人才自有,惜无用之者,即如现在我处之某部郎才,亦可用也。”庆默记之,言于枢臣,谓某人为公使所赏,必非凡品,枢臣又以庆言或有所假借也,争欲罗致。未几,擢海关道,三迁而至总督矣。

○金圣叹之死庚午哭太庙狱,吴下名士同时就戮者十八人:曰金人瑞,曰倪用宾,曰沈▯郎,曰顾伟业,曰张韩,曰来献琪,曰丁观生,曰朱时若,曰朱章培,曰周江,曰姚刚,曰徐▯,曰叶琪,曰薛尔张,曰丁子伟,曰王仲儒,曰唐尧治,曰冯郅。家施财产,籍没入官,同时株连军流禁锢者无算。初,明之亡也,吴下讲学立社之风犹盛,各立门户,互相推排。金圣叹以惊才绝艳,遨游其间,调和之力惟多,其名尤著。所至倾倒一时,遇贵人嘻笑怒骂以为快,故及于祸。朝廷之初起是狱也,意欲罗织诸名士以绝清议,苦无以为辞,乃以哭庙事剪除之,以为悖逆莫大于此,骈而戮之,人当无异言。先是国丧,各省抚按率官绅设位哭临,市禁婚乐,妇孺屏息。爵愈崇者,尤必备极其哀,诚重之也。苏亦举行哭临大典,当事者战兢惕厉,礼有弗备,明法随之。然当此所谓人神乏主,亿兆靡依之际,亦罔敢颠越弗恭者。而圣叹即以是率诸生抢入,进揭贴,继至者千余人,群声雷动,盖以吴县非刑,预征课税,呜于抚臣,因民忿也。哭临者大骇,命械之,众议哗然。金于狱中上书千余言,为民请命,语多指斥一切,抚臣朱某密疏具奏,有“敢于哀诏初临之下,集众千百,上惊先帝之灵,似此目无法纪,深恐摇动人心”等语。朝廷深恶诸名士之诽语也,命大臣讯狱于江宁,以耸观听。谳成,诸人不分首从,凌迟处死,没其家孥财产,一时夺气。吴下讲学立社之风,于是乎绝。

译第六次南巡是在康熙四十六年丁亥二月二十六日,皇上前往虎丘山。三十日,前往邓尉山,圣恩寺僧人际志迎接圣驾。午后传旨让人在宫门等候,赐给人参二斤,以及哈密瓜、松子、榛子、频婆果、葡萄等十二盘。皇上说:“我看和尚年纪大了。”六次南巡中,皇上的温和恩谕多得无法全部记述。当初,我县惠山寄畅园有一株樟树,粗大得要数人合抱,枝叶都散发香气,是千年古树。皇上每次到园中,都曾抚摸观赏,久久不肯离开;回銮后又想起它,询问是否安然无恙。查慎行诗说:“合抱凌云势不孤,名材得并豫章无。平安上报天颜喜,此树江南只一株。”后来这棵树不久就枯死了。福康安轿夫的暴横:福康安行军时,挑选轿夫,都是强壮而狡黠的人,分成四班轮换,每天奔驰一百里。即使是监督军阵、督促作战,也仿效韦虎的故事,不骑马,因此轿夫尤其蛮横。嘉庆初年,因为廓尔喀匪患没有平定,负责经营治理西藏和卫藏地区,正因地势险要、敌寇逃遁而筹划迂回、缺乏良策。有一个轿夫头目一向蛮横,进入苗人家中,强行夺取藏族女子的簪子和耳饰;巡视都司徐斐制止他,他便【字迹不清】徐斐下马,撕破他的衣服并殴打他。当时随营的是川北道杨荔裳,姚【字迹不清】也担任副职。姚为人刚直,喜欢任事,听说后便到军营禀报福康安。守门人林姓,就是林臬台的叔叔,很会办事,说:“将军因为尊贵而操劳,稍有不愉快,这些琐碎小事,两位完全可以自行处理。”于是派了许多差役把轿夫抓来,他仍然大声咆哮。姚愤怒地命令使用棍棒,众人积愤已深,便痛打他,掌掴到四十下,放他站起来时已经死了。姚又去禀报,福康安也没有发怒,说:“抢夺财物、斗殴,按军政本来就应当从重处理。”只是吩咐守门人赶快另行挑选充任轿夫的人。过了几天移营,轿子已经备好而轿夫没有集合,严厉督促他们,他们便跪倒磕头说:“我们这些差役舍命奔走,原本只是供奉贵人;现在随员也都可以擅自杀戮,我们这些人恐怕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只有请将军作主。”福康安面露惭色。随即询问是谁杀了那名差役,姚昂然答道:“是姚令仪,与杨大人无关。” 福康安说:“为什么不告诉我?”姚回答:“这是卑贱之人的琐事,哪里敢上报烦扰您。”福康安不得已说:“责罚他本来应当,杀死他却过分了。”于是撤去姚令仪的差事。当时姚已经保举升任川东道,奏折也已经写好,于是连这项任命也撤销,改用李【字迹不清】,福康安又恼怒他回答自己时过于鲁莽;过了很久才得到升迁。当时云间许小欧先生在都门听到此事,写了一章小乐府记录它,说:“杨干仆,叔向戮,泾水兵,段尉刑。书痴白面太憨生,一怒能使三军惊。上公【字迹不清】帐醉眠热,狐鼠凭陵窃威福。就中舆皂尤狰狞,日日肩公作公足。入市手掣幼妇钗,毁垣刀【字迹不清】门官腹。监纪咨嗟军尉愁,忌器情多空【字迹不清】促。闯然一骑来,意气颠如雷。法令先贵近,何物此重台。呼吏【字迹不清】之下,倔强奚为哉?赤棒掴盈百,血肉飞尘埃。上公惭谢首频俯,实应且憎谓予侮。从此蛾眉谣诼多,【字迹不清】雀纷哓鸩鸟诉。片语何缘解忤公,三年终竟难淹我。岩廓传说作奇闻,想象须眉争起舞。君不见曹黄门纠刘秃子,几辈寒蝉羞欲死。” 不分茸城有许多刚强不屈之人,两位奇才同处一地,足以照耀青史。某位制军是旗人。某制军在庚子年刚任刑部郎中,恰逢拳匪之乱爆发,两宫向西巡幸。某制军想逃难到天津,却苦于没有盘缠,仓促之间被日军俘虏,命令他做苦工。某制军自称是职官,不耐劳作,旁边有人说:“这是满人,可以让他放马和清扫粪便。”天一亮就起来干活,劳作非常艰苦,稍有停顿,鞭打便随之而来。恰好某位大尉想寻找会写字的汉人,制军于是写信自荐,大尉把他登记下来。不久,联军离开京城,大尉因为某制军善于揣摩人的心意,便多次向本国公使推荐他,仍让他充任书写人员。适逢某公使与庆王交谈,庆王慢慢说到外交人才难得,公使于是说:“人才本来就有,可惜没有人使用;比如现在我这里的某部郎,才干也完全可以任用。”庆王默默记住了这句话,告诉了枢臣,说某部郎受到公使赏识,一定不是平庸之人;枢臣又认为庆王的话或许有所借重,于是争相网罗他。不久,某部郎被提拔为海关道,三次升迁后就做到总督了。金圣叹之死:庚午年哭太庙案中,吴地名士同时被处死的共有十八人:金人瑞、倪用宾、沈【字迹不清】郎、顾伟业、张韩、来献琪、丁观生、朱时若、朱章培、周江、姚刚、徐【字迹不清】、叶琪、薛尔张、丁子伟、王仲儒、唐尧治、冯郅。他们的家产被施行没收,登记后收入官府;同时受到株连而被发配充军、流放或禁锢的人不计其数。当初明朝灭亡时,吴地讲学、结社的风气仍然很盛,各自树立门户,互相推举排斥。金圣叹才华惊人、文采艳丽,周游其间,调和各方的作用很大,名声尤其显著。他所到之处一时倾倒众人,遇到贵人便嬉笑怒骂,以此为快,所以遭遇了这场祸患。朝廷最初发动这场狱案,是想罗织各位名士,以断绝清议,但苦于没有借口,于是借哭庙之事剪除他们,认为没有什么比这更大逆不道,将他们一并处死,众人就不会有异议。此前国家有丧事,各省巡抚、巡按通常率领官员和士绅设位哭临,市场禁止婚礼和音乐,妇女儿童也屏息肃静。爵位越尊贵的人,越必须充分表现哀痛,确实是因为对此事看得很重。苏州也举行哭临大典,主事者战战兢兢、戒惧自持,礼仪稍有不完备,明令法律就会随之而来。然而正处在所谓人神都无所依托、亿万百姓无所依靠的时候,也没有人敢越礼而不恭敬。金圣叹却因此率领诸生闯入,递上揭帖,后来跟来的一千多人群声如雷,大概是因为吴县违法刑罚、预先征收赋税,向巡抚申诉,出于百姓的愤怒。哭临的人大为惊骇,命令给他们戴上刑具,众人议论哗然。金圣叹在狱中写了一千多字的上书,为百姓请命,言语中多有指斥各方面的内容;巡抚朱某秘密上疏奏报,其中有“竟敢在哀诏刚刚宣布之下,聚集千百人,惊扰先帝之灵,像这样目无法纪,深恐会动摇人心”等话。朝廷非常憎恶各位名士的诽谤之言,命大臣到江宁审理此案,以此震慑舆论。案件审结后,不分首犯和从犯,一律凌迟处死,没收他们的家属和财产,一时之间人人丧气。吴地讲学、结社的风气从此断绝。

○军机领袖满清公卿贵至大拜,而未尝值军机者,不得谓之真相。军机大臣有时多至六七人,而权实操于领袖,新进者画诺奉行,徒拥虚名也。荣禄在军机势焰尤甚,军机同在值庐,有事绝不商榷,荣以为如是即如是矣。荣雅善王仁和,有疑难事,稍就商议,仁和但能为之推阐,不敢别抒所见也。荣于汉文不甚通晓,遇有草拟诏旨,非仁和莫属。仁和甫拟就,荣反覆详示,即袖以上闻。其余诸军机,互相揣度,窃窃私议而已。军机向例,凡京外章奏,发交军机建议者,各件必先置领袖军机案前,领袖军机阅竟,传观某军机者,亦只某军机一人阅之,他人不能聚观。领袖军机偶发一议,诸人纵不谓然,但在值庐时,决无有反对者。惟同入奏对时,尚能各抒己意,略事补救。然其人已不可多得,而为领袖所不悦矣。

○挑帘子军机军机大臣次序,一按入值之先后为断,最后入值者,谓之“挑帘子军机”。盖军机入对,领袖者手捧折盒章奏等件首行,余以次从之。将及乾清宫奏对处,则领袖者行稍缓,最后之军机趋前,前帘卷起,让诸军机以次行毕而后入。及奏对毕,领袖行至竹帘,则最后之军机又趋前卷帘让诸军机行毕而复出,如是者习以为常。

○旗人生计之窘迫咸同以降,北京旗人生计之窘,难以言喻,舆台厮养,大有人在矣。某部郎,辛丑回銮后,新录一圉人,曰三儿,其人面目黧黑,健饭善斗。每当驾车疾驶,或与他车角逐,三儿肆口谩骂,或以鞭慑行道之人,人亦稍稍让之,似审三儿者。某度系圉人侪辈,亦不之疑。一日赴友人宴,车至大栅栏,忽有怒马自后来,锦鞍玉勒,望而知为贵介。三儿车横亘在前,不之让,骑者自后叱之。三儿略一回顾,故缓车行。骑者大怒,策马绕出车前,方举鞭欲击,三儿忽笑语曰:“咦,老七,汝想露脸,便不怕裁我耶?”骑者熟视,即下马屈一膝曰:“原来是三爷,匆促间开罪,幸乞见恕!”言毕,牵马旁立,为状甚谨,车去乃行。某大骇怪,归寓穷诘所以,三儿曰:“吾固宗人府籍,骑者吾侄辈行耳。”复诘其名及世职,坚不肯言,翌晨善言遣之。

译军机领袖:满清公卿贵至大拜,而未曾入值军机处的,不能称为真正的宰相。军机大臣有时多到六七人,但实权掌握在领袖手中。新入值的人只负责画诺奉行,徒有虚名。荣禄在军机处时势焰尤其盛,同在军机值庐办公,遇到事情绝不商议,荣禄认为应该怎样就怎样。荣禄一向与王仁和交好,遇到疑难事情,稍微去找他商议,王仁和只能替他推演阐释,不敢另行提出自己的意见。荣禄不太通晓汉文,遇到起草诏旨的事,非王仁和不可。王仁和刚刚起草完,荣禄就反复详细审阅,然后藏在袖中拿去呈报皇帝。其余军机大臣,只能彼此揣测,私下窃窃议论罢了。军机处按照旧例,凡京城内外送来的奏章、交给军机处议奏的各件文书,都必须先放在领袖军机大臣的案前;领袖军机大臣阅毕,传给某位军机大臣看,也只是那一位军机大臣阅读,其他人不能一起看。领袖军机大臣偶尔提出一个意见,其他人即使不认为正确,在值庐时也绝不会反对。只有一同入内奏对时,还能各自发表意见,略加补救;但这样的人已经很难得到,而且会受到领袖的厌恶。挑帘子军机:军机大臣的次序,一概按照入值先后决定,最后入值的人称为“挑帘子军机”。这是因为军机大臣入内奏对时,领袖军机大臣手捧折盒、奏章等物走在最前面,其余人依次跟随。快到乾清宫奏对处时,领袖军机大臣稍微放慢脚步,最后一名军机大臣快步上前,卷起前面的帘子,让各位军机大臣依次走完后再进去。奏对结束后,领袖军机大臣走到竹帘处,最后一名军机大臣又快步上前卷帘,让各位军机大臣走完后再出来;这种做法逐渐成为惯例。旗人生计的窘迫:咸丰、同治年间以后,北京旗人的生计困窘,难以形容,甚至有很多人沦为轿夫、仆役和杂役。某部郎在辛丑年回銮后,新近录用了一名马夫,叫三儿。这个人面目黝黑,饭量很大,善于争斗。每当赶车飞驰,或与别的车较量时,三儿便放肆地开口辱骂,有时还用鞭子威吓路人,别人也只得稍稍让开,仿佛知道三儿是有来头的人。某部郎估计他只是马夫一类的人,也没有怀疑。一天,他到朋友家赴宴,车行至大栅栏,忽然有一匹怒马从后面赶来,配着锦鞍玉勒,一看就知道是贵家子弟。三儿的车横在前面,并不让路,骑马的人在后面呵斥他。三儿略微回头看了一眼,故意放慢车速。骑马的人大怒,策马绕到车前,刚举鞭要打,三儿忽然笑着说:“咦,老七,你想显威风,就不怕我裁处你吗?”骑马的人仔细一看,立即下马屈膝说:“原来是三爷,仓促之间冒犯了您,幸请宽恕!”说完,牵马站在旁边,姿态非常恭谨,直到车过去才继续前行。某部郎大为惊骇奇怪,回到住处追问原因,三儿说:“我本来就是宗人府登记在册的人,骑马的那个人是我的侄辈。”某部郎又追问他的姓名和世职,他坚决不肯说,第二天早晨便好言劝走了他。

○齐周华救吕晚村疏齐周华为齐召南之侄,以刊印吕氏书籍受极刑,其生平行事及诗文,均因忌讳不传。兹觅得其救吕晚村疏草稿,为世人所欲亟见者,亟录之以供论世者览焉。其救吕晚村疏云:臣齐周华,奏为遵旨议复,以抒独见,以广皇恩事。钦维君臣之义,亘古为昭;书契之传,有目共睹。惟圣王不以一己之好恶为好恶,而公论必以天下之是非为是非。浙省吕留良,生于有明之季,延至我朝,著书立说,广播四方。其胸中胶于前代,敢妄为记撰,托桀犬以吠尧。夫尧不可吠,而不吠尧,恐无以成为桀之犬,故偏见甘效顽民,而世论共推义士。又以其书能阐发圣贤精蕴,尊为理学者有之,实未知其有日记之说匿于家也。所以浙省历任诸臣,甫下车辄表扬吕氏,以敦崇儒重道之风。即今总督臣李,皇上所称为公正刚直之大臣,亦曾赠匾致祭,况下此者乎?前者伪朱三太子一念和尚之事,明明败露,羽党株连,赤族之祸,万无可逃,而圣祖仁皇帝寝息不究,使其一门得保首领于光天化日之下。则吕留良者,固我圣祖之所赦宥者也。今因逆贼曾静波及吕留良一门,夫吕留良所大不足于人世者,谓其子孙既受我朝厚恩,身叨仕籍,冥中亦宜绝口不言,自尽亡国之礼如其生也。更必勉其子孙,素位而行,竭心尽力,以仰报朝廷覆载之鸿恩。即吕留良冥顽莫回,身殁之后,子孙亦当毁板焚书,以灭其迹。乃吕留良自明社已墟之后,日怀幸灾乐祸之心,讪詈之词,无所不至。其子孙又不思盖愆之不及,反若扬厉之不宏,《书》所云“自作孽,不可逭”者,使处他朝,吕氏其无遗类也久矣。幸叨日月之光华,不以秽土而不照,虽肆为诋毁,其于我朝列圣之积德累仁,初何毫末之损乎?查逆贼曾静,生于今,长于今,既非明帝之故黎,复非仪宾之末裔,践土食毛,久享太平之福,乃顿起无良,谋为不轨。及事败祸临,将罪尽嫁吕留良。夫吕留良以先朝遗氓,华夷之辨,托诗书以见志,固属鄙陋之私,实未尝教曾静以叛逆也。吕留良产于浙,浙之信从者,宜视楚人犹深;而浙之人,皆知天经地义之所在,尊君亲上之极诚,未尝有向陕西总督投以叛逆之书也。今逆贼曾静,嫁祸吕留良,供云:“误读吕书所至。”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兵固杀人之器,遇志士仁人,则杀身以成仁;遇贼子乱臣,则篡弑以流祸,顾视操兵者何如耳。吕留良之书,即为吕刃,安可为乱臣贼子作替身乎?伏读上谕,日以改过望天下之人,故宽曾静于法外。臣思吕留良、吕葆中逝世已久,即有《归仁说》作于冥冥中,臣已不得而见。第其子孙以祖父余孽,一旦罹于狱中,其悔过迁善,趋于自新之路,必有较曾静为尤激切者。夫曾静现在叛逆之徒,尚邀赦宥之典,岂吕留良以死后之空言,早为圣祖所赦宥者,独不可贷其一门之罪乎?(下略)

○高江村以探宫内隐秘得异宠康熙丁巳、戊午之际,入资得官者甚众。继复荐举博学鸿词,于是隐逸之士,尽趋都下。后己未试鸿博科,高江村进三不如之说,以毁百四十三征士。在上者,虚意始倦,一时哗然,以为与李林甫表贺野无遗贤无异,在朝在野疾之甚。然高文以文墨得上宠,地既亲近,权势益崇,无如何也。方江村之入都,自肩被进彰义门,书联扇遍赠朝贵干仆,以谋朝夕。明珠司阍见其善书也,延课子。一日,明珠急欲作数函,仓卒无人,司阍以高对,即呼入,援笔立就,明珠大喜,遂属掌书记。后入翰林,直南书房,皆明之力也。江村有小慧,既置身势要,橐日益以富,则结欢近侍,探宫内起居,报一事酬金豆一。每入直,金豆满荷囊,日暮,率倾囊而出。以是内廷隐秘事,皆得闻。或觇知上方阅某书,即抽某书翻阅,偶询及,辄能对大意,故益得异宠。上尝曰:“在廷博雅,可与道古者,莫士奇若。”而忌之者益深矣。高初因明进,至是明转向之访消息。每归第,则九卿之肩舆塞其巷,明亦在焉。江村直视,踏步入门,若弗知也。诸贵客皆使仆从侦探:盥面矣,晚饭矣,少顷,则传呼延明相国人,必语良久始出。其余大僚,或延一二入晤,不能遍,则令家奴出告曰:“日暮不能见,请俟异日也。”诸肩舆始摩击而散,明日俟于巷者复如故。声势赫奕,上下侧目。或有谮之者,谓士奇肩衤仆被入都,今但问其家资,即可得其招权纳贿状。上一日问之,高跪进曰:“督抚诸臣,以臣蒙主恩,多有馈遗,其实圣明威福不旁落,臣何能参预一字。在彼诚无益,在臣则寸丝粒粟,皆由恩遇中来也。”上笑置之。后以排之者众,放归。

译齐周华营救吕晚村的奏疏:齐周华是齐召南的侄子,因为刊印吕氏书籍而被处以极刑;他一生的事迹以及诗文,也都因避讳而没有流传下来。现在找到了齐周华为吕留良申救的奏疏草稿,这是世人急于想看到的,所以赶紧抄录下来,供评论时事的人阅览。其申救吕留良的奏疏说:臣齐周华,奏请遵照圣旨议论回复,以陈述个人见解、扩大皇恩一事。恭惟君臣之间的道义,自古以来就清楚昭著;文字典籍的流传,也有目共睹。圣明的君王不会把个人的好恶当作天下的好恶,而公论一定把天下的是非当作是非。浙江人吕留良,出生在明朝末年,延续到我朝,著书立说,广泛传播到各地。他心中执着于前代,竟敢妄自撰写记述,借桀的走狗来对尧狂吠。尧本来不可能被狂吠,但如果不向尧狂吠,又恐怕不能成为桀的走狗,所以他甘心固守偏见,效法顽民,而世间舆论却共同推举他为义士。又因为他的书能够阐发圣贤精深的义理,有人尊他为理学家,实在不知道他把那些言论隐藏在家中的日记里。因此浙江历任官员刚一到任,就立即表彰吕氏,以此敦促和崇尚儒学、尊重道统的风气。即使当今的总督臣李,皇上称他为公正刚直的大臣,也曾赠送匾额并致祭,何况职位在他以下的人呢?从前伪朱三太子和一念和尚的事情,罪行明明已经败露,羽党受到株连,灭族之祸绝无逃脱的可能,可圣祖仁皇帝却停止追究,使他们全家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保全性命。那么,吕留良本来就是我圣祖所赦免宽宥的人。如今因为逆贼曾静牵连到吕留良一家,吕留良最不合于人世之处,在于他的子孙既然已经受到我朝的厚恩,自己又列入仕籍,即使在阴间,也应当闭口不言,像他活着时那样彻底尽到亡国遗民的礼节。更应当勉励他的子孙安于自己的身份去做事,竭尽心力,以此仰报朝廷覆盖承载般的宏大恩德。即使吕留良顽固糊涂、无法回头,死后他的子孙也应当毁掉刻板、焚烧书籍,以消灭他的遗迹。然而吕留良自从明朝覆亡以后,每天都怀着幸灾乐祸的心,讥讽辱骂的话无所不说。他的子孙又不思量弥补过错尚且来不及,反而像把过错发扬扩大一样。《书》中所说“自己作下的罪孽,不能逃避”,如果处在其他朝代,吕氏早就没有一个后代了。幸而承受日月的光辉,光辉并不因为是污秽的土地就不照耀;即使任意诋毁,这对我朝历代圣主积累的德行仁政,起初又有丝毫损害吗?查逆贼曾静,出生在本朝,成长在本朝,既不是明帝的旧民,也不是仪宾的末代后裔,耕种土地、享用物产,长久享受太平的福泽,却突然生出恶念,图谋叛逆。等到事情败露、灾祸临头,又要把罪责全部嫁祸给吕留良。吕留良作为前朝遗民,对华夷之别有所坚持,借诗书表达自己的志向,这固然属于鄙陋的个人私见,但实际上从未教唆曾静叛逆。吕留良生在浙江,浙江信从他的人,按理说应当比楚地人更加亲近;而浙江人都知道天经地义所在,知道尊君亲上的至诚,从来没有人向陕西总督投递叛逆的书信。如今逆贼曾静嫁祸于吕留良,供词说:“是误读了吕留良的书才导致这样的。”这与刺杀了人却说“不是我,是兵器”有什么不同?兵器固然是杀人的工具,遇到志士仁人,就会成为舍生取义的工具;遇到逆贼乱臣,就会成为篡位弑君、流毒祸害的工具,关键只在于看持有兵器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吕留良的书就是吕留良的刀刃,怎么可以替乱臣贼子充当替身呢?臣恭敬地读到上谕,知道皇上每天都以改过自新来期望天下人,所以把曾静宽免于法律之外。臣想到吕留良、吕葆中已经去世很久,即使他们在冥冥之中写成了《归仁说》,臣也已经无法看到。只是他们的子孙因为祖父留下的罪孽,一旦陷入狱中,他们悔过改过、走向自新的心情,必然比曾静更加迫切。曾静如今是叛逆之徒,尚且蒙受赦免宽宥的恩典,难道吕留良凭借死后留下的空言,且早已被圣祖赦免宽宥,反而唯独不能宽免他全家的罪吗?(下文略去。) ○高江村因为探听宫中隐秘而得到特殊宠遇。康熙丁巳、戊午年间,通过捐资取得官职的人很多。后来又荐举博学鸿词科,于是隐居的士人全都奔赴京城。己未年举行鸿博科考试后,高江村提出“三不如”的说法,用来诋毁一百四十三名被征召的士人。皇上起初只是虚意应付,后来渐渐厌倦了,一时舆论哗然,认为这与李林甫上表庆贺天下没有遗贤没有区别,朝廷内外都非常憎恨他。然而高江村凭借文章得到皇上的宠爱,地位又亲近,权势日益显赫,也没有人能把他怎么样。江村刚进京时,亲自挑着担子从彰义门进来,把写有对联的扇子到处赠送给朝廷显贵和他们的干仆,以图谋早晚得到照应。明珠的司阍看见他擅长书法,便请他来教授自己的孩子。一天,明珠急着要写几封信,仓促之间找不到人,司阍推荐了高江村,就把他叫来;他提笔立即写成,明珠非常高兴,于是让他掌管书记事务。后来他进入翰林院,值守南书房,都是明珠出力的结果。江村有一点小聪明,置身于权势显要之间后,钱袋日益充实,便结交近侍,探听宫中的起居情况;报告一件事就酬金豆一枚。每次入直,荷囊里都装满金豆,到了傍晚,往往把钱袋倒空带出来。因此宫廷内部的隐秘事情,他全都能够听到。有时他窥知皇上正在阅读某部书,便立即抽出那部书来翻阅;皇上偶尔问到,他总能回答大意,因此更加得到特殊宠爱。皇上曾说:“朝廷中博学高雅、可以同我谈论古事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士奇。” 而嫉妒他的人也更加深了。高江村起初是靠明珠提拔的,到这时明珠反过来向他打听消息。高江村每次回到宅第,九卿的轿子就堵满了巷子,明珠也在其中。江村只直视前方,迈步进门,像没有看见他一样。各位贵客都让仆从前去探听:洗脸了吗?吃晚饭了吗?过了一会儿,就传呼请明相国进来,必定谈很久才出来。其余大官,有的请一两人进去会面,不能全部接见的,就让家奴出来告知:“天晚了不能会见,请等改日吧。”各顶轿子才互相碰撞着散去,第二天等候在巷子里的人又和从前一样。声势显赫,朝廷上下都侧目。有的人进谗言,说士奇当年挑着担子进京,如今只要查问他的家产,就可以得到他招权纳贿的证据。皇上有一天问起此事,高江村跪下回答说:“督抚各位大臣因为臣蒙受皇上恩宠,常有馈赠;其实圣明的皇上掌握的威福并没有旁落,臣连一个字也不能参与其中。对那些送礼的人来说确实没有什么益处,对臣来说,即使一丝丝的布、一粒粒的粮,也都是从皇上的恩遇中得来的。”皇上笑了笑,没有再追究。后来因为排挤他的人太多,便让他放归。

○皖抚阿克达春之笑史阿克达春署皖抚,亳州牧某来见。阿延入,坐定,问曰:“毫州去省地若干里?”某答曰:“卑职任亳州,非毫州。”阿讶曰:“卜州?咱们城里人都念他作‘毫’字,怎么安徽人念作‘卜’字,这相差岂不太远了吗?”

○内务府某郎中妻之历史德馨任江西巡抚,酷好声剧,署中除忌辰日,无日不箫管氍毹也。其女公子有国色,嗜好尤过乃父,且极喜观演男女淫▯事,《翠屏山》、《也是斋》之属,无日不陈眼帘也。时官新建县者为汪以诚,汪故有能名,以武健严酷得大吏欢,历任优缺。至是,则益遣丁役,持重币,走四方,聘名伶来赣,躬为戏提调,日在抚署中。任内一切大小事,悉倩同僚代之。是时赣中有一联曰:“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时买笑追欢,永朝永夕酣大梦;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共消魂。”额曰:“汪洋欲海。”四九旦、双麟、双凤皆伶名也。后德败,汪亦褫职。德女当德宗选后时,亦被选入宫,孝钦极赏之,将正位中宫矣。德宗以其举动轻浮,深不喜之,竟落第。后为内务府某郎中妻。

○圆明园内发现之房中药丁文诚官翰林,一日,召见于圆明园。公至时过早,内侍引至一小屋中,令其坐,俟叫起。文诚坐久,偶起立,忽见小几上有蒲桃一碟,计十余颗,紫翠如新摘。时方五月,不得有此,异之。戏取食其一,味亦绝鲜美。俄顷,觉腹热如火,下体忽暴长至尺许。时正著纱衣,挺然翘举,不复可掩,大惧欲死。急俯身以手按腹,倒地呼痛。内侍闻之,至询所苦,诡对以暴犯急痧,腹痛不可忍。内侍以痧药与之,须臾,痛益厉。内侍无如何,乃饬人从园旁小门扶之出,而以急病入奏。公出时,犹不敢直立也。

○京员以八行书为入款之大宗满清官场社会最为黑暗,贿赂公行,毫无顾忌,人多知之。乃苞苴请托,竟有无孔不入,且须旁敲侧击以出之者。取而录之,亦一异闻也。余戚某尝为予言,有其友某为京师某府大臣书启文案,月束仅十二两,而车马、宫室、衣服、饮食甚为豪侈,有月非数百金不能办者。予戚问焉。则曰:“予入款全在作八行书耳。”八行书者,请托之函件也。凡官吏出京,如系小员,则必向各大官求得荐书,携之任所,以投于其上司。如系大员,则其属必使人运动京中大官,致函于彼,为之关说。其书限以八行,故称为八行书。求之者非先纳金为寿不能得,故京中大员,无不以写八行书为入款之一大宗。然求八行书者,尤必探所求之人,其所聘书启文案为谁,袖金遗之,文案乃视其所遗之多寡,而为之轻重其辞。此项赠金,以有大员由京之任时,所入为尤厚。盖求荐书者,多彼此竞争,不得藉金钱之力以取胜也。惟某府大臣一席,在政界中亦非甚有权力者,而其署中之区区一文案,竟有人竞以金输之,则势焰薰灼之辈,其门庭如市之况,更当何如!

○铎洛仑之笑柄旗人铎洛仑者,光绪中官山东粮道,以征粮苛急,民怨次骨。一日,铎因公出省,至齐河,渡河而北。日暮,行旷野中,土民忽结队百余人,持刀棍来,从者以为劫贼,皆踉跄走。独铎一人坐舆中,当喝问:“你们都是干什么来的?”民不答,径ㄏ铎舆中出,叱使伏地,褫其裤,选隶役所执大杖杖之八十,臀肉尽脱。杖毕,委之去。铎以是革职十余年,复夤缘官某省盐道。值书院月课,榜发,监院官以奖赏银请,铎援笔径批第一人十两。故事盐道缺最瘠,月课第一人,奖银不过二两,监院以旧例告,请减。铎哑然曰:“咱们在城里时,偶向石头胡同口袋庭听姑娘们唱一支小曲,也要赏他个四两头,这人花花绿绿的写了这七百多字,请师爷们念与我听,也怪有调门儿的,难道就不值十两头吗?”

○山东巡抚国泰之笑史乾隆末,国泰为山东巡抚,年才逾弱冠,风姿姣好,酷嗜演剧。在东日,与藩司于某,在署中演《长生殿》,国扮玉环,于扮明皇。每演至《定情》、《窥浴》诸出,于以为上官也,不敢过为▯亵,关目科诨,草草而已。演既毕,国正色责于曰:“君何迂阔乃尔?此处非山东巡抚官厅,奈何执堂属仪节,以误正事?做此官行此礼之谓何?君何明于彼而暗于此耶?”于唯唯。自此遂极妍尽态,唐突西旋矣。国乃大块曰:“论理原当如是。”后国被钱南园所参,高宗即令钱随和▯申往勘。使节抵济南,署中剧尚未阕,国闻报,仓皇易妆往见,面上脂粉痕犹隐隐也。

译○皖抚阿克达春的笑话。阿克达春署理安徽巡抚时,亳州牧某人前来拜见。阿克达春叫他进来,坐定后问道:“亳州距离省城有多少里?”某人回答:“卑职任职于亳州,不是毫州。”阿克达春惊讶地说:“卜州?我们城里人都把它念作‘毫’字,怎么安徽人念作‘卜’字?这相差不是太远了吗?” ○内务府某郎中妻子的故事。德馨任江西巡抚时,极其喜爱声乐戏剧,衙署中除了忌辰之日,没有一天不吹箫奏管、铺设氍毹演戏。他的女儿有倾国倾城的容貌,爱好尤其超过父亲,而且特别喜欢观看男女淫亵的戏目,如《翠屏山》、《也是斋》之类,没有一天不在眼前演出。当时任新建县知县的是汪以诚,汪以诚过去以能干闻名,又凭借武力强健、严厉酷烈而得到大官的欢心,历任优缺肥缺。到了这时,他更加派遣丁役,带着重金奔走四方,聘请名伶到江西,亲自担任戏剧调度,每天都在巡抚衙署中看戏。任职期间一切大小事务,全都请同僚代办。当时赣地流传一副对联:“以酒为缘,以色为缘,十二时买笑追欢,永朝永夕沉醉于大梦;诚心看戏,诚意听戏,四九旦登场夺锦,双麟、双凤共同销魂。”匾额题作:“汪洋欲海。”四九旦、双麟、双凤都是艺伶的名字。后来德馨败坏名声,汪以诚也被革职。德馨的女儿在德宗选皇后时,也被选入宫,孝钦太后非常赏识她,几乎要立为中宫皇后。德宗认为她举止轻浮,非常不喜欢她,最终落选。后来她成为内务府某郎中的妻子。○在圆明园内发现的房中药。丁文诚任翰林时,有一天在圆明园被召见。丁公到得太早,内侍把他领到一间小屋里,让他坐着等候传唤。丁文诚坐了很久,偶然站起来,忽然看见小几上有一碟葡萄,大约十多颗,紫翠鲜润得像刚摘下来一样。当时正是五月,不可能有这样的葡萄,他感到奇怪,便随意拿起一颗吃了,味道也极其鲜美。不一会儿,他觉得腹中像火一样热,下体忽然猛烈伸长到一尺多。当时他正穿着纱衣,勃然挺起,再也无法遮掩,吓得几乎要死。他急忙弯下身用手按住腹部,倒在地上呼痛。内侍听见声音,过来询问痛苦所在,他假称是突然发作的急痧,腹痛难以忍受。内侍给他痧药服用,片刻之间,疼痛更加剧烈。内侍没有办法,只好命人从园旁的小门扶他出去,并以急病上奏。丁公出去时,仍然不敢直立行走。○京官以八行书作为主要收入来源。满清官场社会最为黑暗,贿赂公然流行,毫无顾忌,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然而送礼请托之事竟然无孔不入,有时还必须旁敲侧击才能把话说出来。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也算一则奇闻。我的一位亲戚曾对我说,他有个朋友在京城某府大臣那里任书启文案,每月薪俸只有十二两,而车马、房屋、衣服、饮食却极其奢侈,有些月份没有几百两金钱根本无法应付。我亲戚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我的全部收入都靠写八行书。”八行书就是用于请托的信件。凡是官吏出京,如果是小官,就一定要向各位大官求得荐书,带到任所,交给自己的上司;如果是大官,他的属员就一定派人活动京中的大官,请大官写信给那位上司,为自己说情。这种书限定写八行,所以称为八行书。求这种书的人如果不先送金钱作为寿礼,就不能得到,因此京城的大官没有一个不把写八行书作为主要收入来源。然而求八行书的人,还必须打听所求之人的书启文案是谁,暗中把钱送给文案;文案便根据所收钱财的多少,决定措辞的轻重。这项赠金,在有大官从京城赴任时收入尤其丰厚。因为求荐书的人往往彼此竞争,不借助金钱的力量就不能取胜。仅仅某府大臣这个职位,在政界中也并不是特别有权力,而他署中的一个小小文案,竟然还有人争相用金钱输送给他;那么,那些权势炽盛、门庭若市的人,情形又该是怎样呢!○铎洛仑的笑柄。旗人铎洛仑,光绪年间任山东粮道,因为征收粮税过于苛急,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一天,铎洛仑因公出省,到了齐河,渡过黄河向北走。天黑时,他正在旷野中行走,当地百姓忽然结成一百多人,拿着刀棍赶来。随从以为遇到了强盗,全都踉踉跄跄地逃跑;只有铎洛仑一人坐在轿中,还大声喝问:“你们都是来干什么的?”百姓没有回答,径直将铎洛仑从轿中拖出来,呵斥他趴在地上,扒掉他的裤子,选派差役用大杖打了八十下,臀部的肉几乎全被打脱。打完后,把他丢在那里离去。铎洛仑因此被革职十多年,后来又通过钻营做了某省盐道。恰逢书院举行每月考试,发榜后,监院官拿着奖赏银请他评定,铎洛仑提笔直接批给第一名十两。按照旧例,盐道这个职位最贫瘠,月考第一名的奖银不过二两,监院把旧例告诉他,请他减少一些。铎洛仑哑然说道:“我们在城里时,偶尔到石头胡同口袋庭听姑娘们唱一支小曲,也要赏她四两;这个人花花绿绿地写了七百多字,请师爷们念给我听,也很有调门,难道就不值十两吗?” ○山东巡抚国泰的笑话。乾隆末年,国泰任山东巡抚,年纪才超过弱冠,风姿俊美,非常喜欢演戏。有一天,他和藩司于某在衙署中演《长生殿》,国泰扮演杨玉环,于某扮演明皇。每次演到《定情》《窥浴》等场面,于某认为国泰是上官,不敢过分淫亵,关键情节和插科打诨都草草带过。演完后,国泰板起脸责备于某说:“你怎么迂腐到这种地步?这里不是山东巡抚的官厅,怎么能拘泥于上下级的礼节,反而耽误正事?做这种官、行这种礼,究竟有什么意义?你怎么在那方面明白,在这里却糊涂呢?”于某连声答应。从此便极尽妍态,放纵表演,竟然冒犯西施了。[原文“唐突西旋”疑为OCR或文字讹误]国泰于是大声说:“按道理本来就应当这样。”后来国泰被钱南园弹劾,高宗立即命钱南园随和珅前往查勘。使节抵达济南时,衙署里的戏还没有演完,国泰听到报告,仓皇换装前去拜见,脸上的脂粉痕迹还隐约可见。

○潘云阁之轶事当北捻之莅清江浦也,总南河者为潘云阁,时正演剧未终,仓皇出走。议者率诟病之,以其仅耽声伎,初无戒备也。至其琐事,有足令人失笑者。盖潘于五十以前,受制于妻,无后房之宠。失偶后,始大纵所欲,称如夫人者四,又各蓄艳婢四人,其余仆婢佣妇少艾者尤夥,悉昵之。不足,每于出巡时,睹民人妇之美好者,归辄遣仆妪托词如夫人召入署,信宿而出,赠以朱提廿两,如是者月更不可以指数。其总南河时,年几七十,而精神矍烁,逾壮年人。性豪纵如昔时,颇有严世藩美人双陆之概。其如夫人率南部名倡,极精音律,所育艳婢十六人,歌舞极娴习,署中演剧装服砌抹咸备。时或命酒,展红氍毹,令诸婢扮演,其爱妾即在后场理丝竹,己则著短绿袄及膝,冠便帽,红线成握,长尺有咫,斜披肩背。时便帽结红线,必附以绥缨,今久不行矣。白须如帚拂胸,支颐叠股而观,遇剧中关目可噱者,则起至场中,与诸婢狂嬲以为乐。辕下官属咸令之旁观。适演《挑帘裁衣》诸院本,备极妖治,遂群起狎嬲诸婢,丑态毕露。旁有掩口嗤者,为所闻,由是遂禁男子不得予观矣。更闻其于理事室中,另辟一房,妇女装饰针黹所需之品悉备。每于午后,即莅其中。凡署中妇女欲市各物,不令出购,需各自来交易,必一亲与论值,故靳之,以索群雌笑骂。甚且捋其白须,以掌掴其颊,而后以为快。夫昔人体魄宏富,日御数女者,亦所恒有,初无足异,独其演剧设肆,其可与乞食诸姬之韩熙载后先媲美。且能不令门下客有“最是五更留不得,向人枕畔著衣裳”之咏,则又韩熙载所不若矣。倘能稍稍移此精力,以治理一方,则清淮一带数千百万之生命财产,又何至沦陷哉?悲夫!

○穆彰阿势倾中外道光时,穆彰阿当权,势倾中外,无敢撄其锋者。蒲城王鼎欲劾之,恐不胜,乃以死争,草长奏怀之,闭阁缢死。时陈孚恩领军机章京班首,闻之趋视,得其疏,挟以揭穆。穆瞰以重贿,令毁之而以暴疾闻,且趣陈遍白于朝。当是时,陈仓皇奔诣,目眩于重报,亦未熟计事之利害。及奏上,事定。穆一日于军机谓陈曰:“王尚书前日之变,顷闻人有异言,兄首见其状果云何?”陈不意穆遽有是问也,逡巡无以对。在坐诸王公相顾愕眙,知其事者左右视,▯▯作呃逆声。陈归,知穆欲其灭口,然举发而苦无左证,己亦不免惴惴然,欲死以自白,眷于爱妾弗能决。正迟徊间,忽传有晋秩命,于是走穆称谢。方入帘长跽,穆大笑曰:“昨者我正为君分谤,君苟一言,则众口塞矣。”陈曰:“某谓中堂有意督过之,故唯唯者亦欲为中堂分谤也。”各相顾会意而罢。当此之时,无不知王之死者,然皆漠不以为意。而北人之宦于京者,尤相戒不言此事,惧及于祸也。至孙衣言铭张芾基,始有“额额蒲城,深膑太息。闭阁草奏,忠奸别白。疏成在怀,遂缳以绝。或匿不闻,闻以暴疾。”之语,于是载笔家皆道其事云。

○铁路车手之道台天津探访局总办杨以德,庚子前在天津火车剪票,拳乱时颇得意外之财。乃官兴勃发,捐一杂职,夤缘入探访队。工谄媚,善迎合,苟可以邀功者,虽诬其父为贼,亦所不顾。知袁之注意革命党也,乃出其傥来之财物,广布耳目,凡稍有疑似者,必逮捕罗织,以成其狱,被害者不胜枚举。杨藉此遂得直接于袁之门下,捐知府、保道员矣。组织探访队,杨为管带,特设探访局,杨为总办。其恶之最著者,如炸弹案之诬捕张榕,马贼案之逮捕丁汝彪,立宪降谕之日,密捕吴道明,致毙于毒药。其室中罗列孙、康及梁启超、麦孟华、章炳麟、邹容诸肖像,日夕谛视,自谓捕得其一,京堂可操左券矣。忽一日密禀徐世昌,谓邹容到京。徐大惊,飞饬内外厅戒严,并搜各客寓及庙宇寺院。时距邹容之死已一年半矣,其诬妄率类此。

○徐健庵之招权怙势徐健庵柄政时,一时名士咸出其门下,招权纳贿,无所不至。每届科举,其前列者,率徐党人。有某名士者,投刺其门,日馈阍者十金以为常,而不求见,但属以名上达而已。阍者怪之,以白于徐。徐留见之,其人故作▯▯状,谓:“吾诚意未至,不敢求见。”强之始入。徐问:“足下有深仇未报乎?”曰:“无有也。”“然则何为逡巡不敢言?”固问之,乃长跽曰:“欲得来科状元耳。”徐曰:“已有人,可思其次。”某名士谓他非所望,宁迟一科,徐许之。后徐不久罢去,此人亦懊恼以终。

译○潘云阁的逸闻。北捻军到达清江浦时,总管南河事务的是潘云阁,当时他正在演戏,还没有演完,便仓皇逃走。议论此事的人大都责骂他,认为他只沉溺于声色伎乐,根本没有戒备。至于他的琐事,也有足以令人发笑的地方。潘云阁五十岁以前受妻子约束,没有纳妾。妻子去世后,他才大肆放纵欲望,号称如夫人的有四人,每人又各自蓄养四名美婢;其余仆婢和佣妇中年轻貌美的更多,都同他亲近。仍然不满足,他每次出巡时,只要看见百姓妻子容貌美好,回来就派仆人、老妇找借口说如夫人召见,把人带进衙署,住一夜两天才放出,赠给她朱提二十两;这样的事,每月多到无法数清。他总管南河时,年纪将近七十,却精神矍铄,超过壮年人。他的性情像从前一样豪放纵欲,很有些严世蕃蓄养美人、玩双陆的气派。他的如夫人大多是南方著名歌妓,极其精通音律;所养的十六名美婢,歌舞都非常娴熟,衙署中演戏所需的服装、道具和化妆用品一应俱全。有时他命人置酒,铺开红色氍毹,让各个婢女扮演戏剧;他的爱妾就在后台整理丝竹乐器,他自己则穿着短的绿色袄子,衣长到膝,戴便帽,红线结成一握长的一束,约一尺多,斜披在肩背上。当时便帽系红线,必须配上绥缨,这种装束如今已经不流行了。他留着像扫帚一样的白胡须,拄着下巴、盘腿观看;遇到戏中有可笑的情节,就起身走到场中,和婢女们纵情嬉闹取乐。衙署中的属官全都被命令在旁观看。恰好演到《挑帘裁衣》等院本,妖媚艳丽到了极点,于是潘云阁便群起调戏婢女,丑态全部暴露。旁边有人掩口讥笑,被他听见了,从此便禁止男子观看。又听说他在办理事务的房间里另辟一室,妇女梳妆和做针线所需要的物品全都准备齐全。每天下午,他就到那里去。衙署中妇女想买各种物品,不让她们出去购买,必须各自来这里交易,而且他一定亲自同她们讨价还价,故意吝啬,以此招来一群女子的笑骂。甚至还揪他的白胡须,用手掌打他的脸颊,然后才觉得痛快。过去体魄高大肥壮、每天临幸数名女子的人也常有,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唯独他这样演戏取乐、设场纵欲,在这方面可以同让歌姬乞食的韩熙载前后媲美。而且如果他能不让门客写出“最是五更留不得,向人枕畔著衣裳”这样的诗句,那又是韩熙载比不上的地方了。假如他能把这些精力稍稍转移一些,用来治理一方,那么清淮一带数千万人的生命财产,又何至于沦陷呢?可悲啊!○穆彰阿权势压倒朝廷内外。道光年间,穆彰阿掌握大权,权势压倒朝廷内外,没有人敢触犯他的锋芒。蒲城人王鼎想弹劾穆彰阿,担心不能取胜,于是决定以死相争。他起草了一篇长篇奏疏,揣在怀中,关上阁门上吊自杀。当时陈孚恩在军机章京中位居首班,听说此事后赶去查看,得到王鼎的奏疏,便拿它来揭发穆彰阿。穆彰阿用重金收买他,叫他毁掉奏疏,并把王鼎之死说成突发暴病,还催促陈孚恩向朝廷上下遍告此事。当时陈孚恩仓皇奔走,因重金的诱惑而眼花缭乱,也没有仔细考虑事情的利害。等到奏疏上呈,事情便算定案。一天,穆彰阿在军机处对陈孚恩说:“王尚书前些天发生变故,刚才听说有人说了些不同的话,兄长亲自看见当时的情形,究竟是怎样?”陈孚恩没想到穆彰阿突然这样发问,迟疑不答。在座的王公们互相惊愕地对视;知情的人左右张望,发出含糊的呃逆声。陈孚恩回去后,知道穆彰阿是想让他灭口,但王鼎已经被揭发,苦于没有旁证,自己也不免惴惴不安,想以死表明真相,又因为眷恋爱妾而不能决断。正在迟疑徘徊时,忽然传来给他晋升官阶的命令,于是他赶去向穆彰阿道谢。他刚进帘子、长跪在地,穆彰阿便大笑说:“昨天我正在替你分担诽谤,你只要说一句话,众人的嘴就都堵住了。”陈孚恩说:“我以为中堂有意责问我,所以我连声答应,也是想替中堂分担诽谤。”两人互相对视,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谈话。当时没有人不知道王鼎是怎么死的,但全都漠然置之。而且,在京城做官的北方人尤其彼此告诫,不要谈论这件事,害怕因此招来灾祸。直到孙衣言为张芾基撰写墓志铭,才有“蒲城令人悲叹,深为之长叹;闭门起草奏章,辨明忠臣和奸臣;奏疏写成放在怀中,于是便上吊自尽;有人把事情隐瞒不报,听说后却说是突然得病”这样的记载。于是,所有从事著述的人都谈论这件事。○铁路剪票员后来做到台、天津探访局总办的杨以德,庚子以前在天津火车站剪票,拳乱时获得了不少意外之财。于是他做官的欲望大为兴起,捐钱取得一个杂职官,通过钻营进入探访队。他工于谄媚,善于迎合,只要能够邀功,即使诬陷自己的父亲是贼,也在所不顾。他知道袁世凯特别注意革命党,便拿出那些意外得到的钱财,广泛安插耳目;凡是稍有嫌疑的人,一定逮捕并罗织罪名,制造成案件,受害者多得数不清。杨以此得以直接进入袁世凯门下,捐得知府、保道员的官职。他组织探访队,自己担任管带;又特设探访局,自己担任总办。他罪恶最为显著的事,如在炸弹案中诬捕张榕,在马贼案中逮捕丁汝彪,在颁布立宪诏谕那天秘密逮捕吴道明,致使他死于毒药。他房中排列着孙、康以及梁启超、麦孟华、章炳麟、邹容等人的画像,早晚仔细观看,自以为只要捕获其中一人,京堂的官职就稳操胜券了。忽然一天,他秘密禀报徐世昌,说邹容到了京城。徐世昌大惊,立即命令内外厅戒严,并搜查各处客寓和庙宇寺院。当时距离邹容去世已经一年半了,他的荒诞诬妄大多就是这样。○徐健庵凭借权势徐健庵掌权时,一时的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他招揽权势、收受贿赂,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每逢科举考试,名列前茅的人大多是徐健庵一党。有一位名士,投递名帖到他门下,照例每天送给守门人十两金子,却不求见徐健庵,只托守门人把自己的姓名传达上去。守门人觉得奇怪,便把这事告诉徐健庵。徐健庵留下他接见,那人故意装出拘谨畏缩的样子,说:“我的诚意还没有到,不敢求见。”徐健庵强令他进来,他才进去。徐健庵问:“您有深仇没有报吗?”他答:“没有。”“那么为什么徘徊不前,不敢说话?”徐健庵再三追问,他才长跪说:“我想得到下一科的状元。”徐健庵说:“已经有人选了,可以考虑第二名。”那名士说第二名不是他的愿望,宁愿推迟一科,徐健庵答应了。后来徐健庵不久便被罢免,这个人也一直懊恼到死。

又徐健庵被议归,欲延潘次耕于家。顾亭林以书尼之云:“彼之官弥贵,客弥多,便佞者留,刚正者题。今且欲延一二学问之士,以盖其群丑,不知薰莸不同器而藏也。吾以六十四之舅氏主于其家,见彼蝇营蚁附之流,骇人耳目,至于徵声发色而拒之,仅得自完。”读此知当日昆山怙势,其气焰实不可近,故亭林先生痛嫉之也。

○五华山永历故宫之题壁云南五华山,永历故宫在其上。顺治丁亥,洪承畴督师,由贵筑大路取滇,李定国拒战曲靖。吴三桂由广西、四川旁捣其虚,至黄草坝,入省城。永历遁至阿瓦,三桂重购得之,缢于贵阳府。三桂以功封平西王,遂据山上故宫,增修二十余载,备极崇丽。康熙癸丑,三桂反,出攻长沙,乙卯称尊号,戊午病死。伪周洪化,其孙也。戊午,诸王、贝勒讨贼,驻军曲靖。赖将军平耿精忠,由福建进征西粤,亦由四川黄草坝直薄省城,俘伪洪化斩之,滇南大定。康熙癸亥,金陵邵子为章赴幕楚雄,访其父老得实,题四截句于壁,一时争相傅和。诗曰:“百万雄师睥睨间,先朝一脉绝南蛮。擒人即是人擒路,谁道天公不好还?”“军威南朔敢称雄,转眼兴亡一瞬中。他日龙门成纪传,君臣父子总无公。”“行营历历草萋萋,铜柱摩崖手自题。虎豹无睛威尚在,老军犹说旧平西。”“▯▯天半起觚棱,不尽亭台取次登。心力刚枯人事去,秋风谁与哭西陵?”邵子诗笔敏妙,惜有濡头之癖,落魄寡俦,故不堪显于时。

○俺达公之酗酒嗜杀俺达公之信,尚可喜之长子也。酗酒嗜杀,壶樽杯▯,与弓刀矛戟之属,随其所至,必兼携以行。坐则辄饮,饮醉则必杀人。深宫静室,无以解酲,即引佩刀刺其侍者,虽宠仆艳姬瘢▯满体。性喜畜狗,筑狗房,设狗监监之,下隶以健儿数十人,阅旬必纵之出府,所过屠肆,例应各给豕肉饲之。街中人狗塞途,行者辟易。一夕闻有哄声,亟呼监往视,监遇▯狗而奔,不敢复往。之信大怒,命左右割监肉啖狗,肉尽而止。又取民间子十五以下为把竿之戏。竿长二丈,以▯▯为之,砻节莹皮,其光可鉴,教之攀缘上下,盘舞竿头,之信把盏观笑以为乐。其习技未熟者,多至颠殒,或穿腹折肢,恬不介意。

○世臣以诗稿见斥高宗驻跸盛京,祗谒陵寝,以祭器潦草,革盛京礼部侍郎世臣职。又以世臣诗稿有“霜侵宾朽叹途穷”之句,谕谓:“卿贰崇阶,有何穷途之叹?彼自拟苏轼之谪黄州,以彼其才其学,与轼执鞭,将唾而棰之。”世臣诗又有云:“秋色招人懒上朝。”谕谓:“寅清重秩,自应夙夜靖共,乃以疏懒鸣高,何以为庶寮表率?”诗又云:“半轮明日西沉夜,应照长安尔我家。”谕以盛京为丰沛旧乡,世臣不应忘却,严旨斥责。即令满员官盛京者,各书一通悬之公署。

译后来徐健庵被议罪罢官回乡,想请潘次耕到家中来。顾亭林写信劝阻他说:“他的官位越显贵,宾客就越多;善于逢迎的人留下,刚正的人却被排斥。如今还想请一两个有学问的人来,以掩盖他那一群人的丑恶,却不知道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里收藏。我以六十四岁的舅父身份寄居在他家,看到那些像苍蝇逐臭、蚂蚁趋附的人,实在惊骇耳目;直到显露声色加以拒斥,才勉强保全自己。”读这段话便知道,当时昆山人徐健庵倚仗权势,气焰实在令人无法接近,所以亭林先生对他深恶痛绝。○五华山永历故宫的题壁诗云南五华山上有永历故宫。顺治丁亥年,洪承畴督师,从贵筑大道进取云南,李定国在曲靖抵抗。吴三桂从广西、四川方向乘虚进攻,到达黄草坝,进入省城。永历帝逃到阿瓦,吴三桂重金收买得到他,在贵阳府将他缢死。吴三桂因功封为平西王,于是占据山上的故宫,增修二十多年,极尽宏伟华丽。康熙癸丑年,吴三桂反叛,出兵攻打长沙;乙卯年自称尊号;戊午年病死。伪周洪化是他的孙子。戊午年,诸王、贝勒讨伐叛贼,驻军曲靖。赖将军平定耿精忠,从福建进军征讨西粤,也从四川的黄草坝直逼省城,俘获伪周洪化并斩杀,滇南于是完全平定。康熙癸亥年,金陵人邵子为章到楚雄幕府任职,访问当地父老,了解到实情,在墙壁上题写了四首绝句,一时之间人们争相唱和。诗说:“百万雄师俯视之间,前朝在南蛮之地的一脉已经断绝。擒获别人就是被人擒获的道路,谁说上天不会把一切还回来?”“军威驰骋南北,怎敢自称英雄;转眼之间,兴亡就在一瞬。他日若成为史书中的传记,君臣父子全都没有公理。”“行营历历在目,草木已经萋萋;铜柱摩崖上的字,是我亲手题写。虎豹虽然没有眼睛,威势仍在;老兵还在讲述昔日的平西王。” “楼阁的屋脊从半空高高耸起,亭台楼阁数不尽,随处都可登临。心力已经枯竭,人事也已消逝;秋风之中,还有谁同我哭祭西陵?”邵子为的诗才敏捷精妙,可惜有嗜酒的癖好,落魄而少有同伴,所以不能在当时显达。○俺达公的酗酒嗜杀俺达公之信,是尚可喜的长子。他酗酒并嗜好杀人,酒壶、酒樽、杯盏以及弓、刀、矛、戟之类,走到哪里都一定带在身边。他坐下便喝酒,喝醉后一定杀人。在深宫静室中没有别的办法解酒时,就拔出佩刀刺杀侍从,即使是受宠的仆人和美丽的姬妾,也常常弄得满身伤痕。他生性喜欢养狗,修筑狗房,设置狗监看管,交给几十名勇士隶属管理;每隔十天便放狗出府,经过的屠肆,按例都应各自供应猪肉喂狗。街上人和狗堵塞道路,行人纷纷躲避。一天夜里听到喧闹声,他急忙叫狗监前去查看,狗监遇到凶狗便逃跑,再也不敢前往。之信大怒,命令左右把狗监割下肉来喂狗,直到肉吃完才停止。他又从民间选取十五岁以下的孩子,作爬竿游戏。竿长二丈,用原文所载的材料制成,磨平竹节、打光竿皮,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教孩子们攀援上下,在竿头盘旋起舞。之信拿着酒杯观看,以此为乐。那些技艺还没有练熟的孩子,很多摔死,有的腹部被刺穿、四肢折断,他却毫不在意。○世臣因诗稿被斥责高宗驻跸盛京,恭敬拜谒陵寝,因为祭器制作草率,革除了盛京礼部侍郎世臣的职务。又因为世臣诗稿中有“霜侵宾朽叹途穷”一句,高宗下谕说:“你身居崇高的副职,有什么可叹息仕途困穷的?他竟自比苏轼被贬黄州;凭他的才能和学问,即使给苏轼执鞭,苏轼也会唾弃并鞭打他。”世臣的诗中又有“秋色招人懒上朝”,高宗下谕说:“身居寅清重秩,本应早晚勤勉恭敬,却以疏懒自鸣得意,怎么能够做群臣的表率?”诗中还有“半轮明日西沉夜,应照长安尔我家”,高宗下谕指出盛京是丰沛旧乡,世臣不应忘记,严厉斥责他。还命令在盛京任职的满员官员,各自抄写一份,悬挂在官署中。

○潘柽章之遗诗潘柽章著述甚富,悉于被系时遗亡,间有留之故人家者,因其罹祸甚酷,辄废匿之。如《杜诗博议》一书,引拟考证,纠讹辟舛,可谓少陵功臣。朱长孺笺注多所采取,竟讳而不著其姓氏矣。近得其古近体诗数篇,亟录之以俟能表章者。其《读五代史》云:“唐室乱天纪,鸷猛化侯王。健者夜一呼,万乘起彷徨。取守既同道,贻谋安得良?遂令燕云地,化为狼与羊。倒受太阿柄,失势还自戕。有宋鉴其弊,居重御四方。矫枉失之过,国威遂不强。善哉府兵制,作法贵于凉。”《卜居》二首云:“每爱西山好,烟霞无早昏。茶香晴送鹤,果熟晓争猿。得意花颜色,会心鸟语言。幽寻偏得性,独往志空存。”“极望草萋萋,春原肥乳羝。青桐谁见实?朱凤尔何栖?短褐晨霜重,征尘夕照低。浣花溪有约,杖履不应违。”《关山月》云:“绣衣金を匝,宝马铁连蜷。出身誓向边场死,那能宛转妻儿前?离家复见故乡月,见月思乡情不歇。天山飞鸟却向南,陇头流水分呜咽。幕前健儿歌且悲,霜寒风劲胡马肥。闺中远不闻吹笛,塞上愁谁听捣衣?可怜夜夜关山月,只照从军不照归。”《丁亥春与文心兄理平川旧业归途有感》云:“草堂幸已赋归来,别业蓝田且共栽。废驿旧经征战尽,野花初向别离开。数通画角连笳起,一树斜阳带鸟回。照水独怜华发改,诗棋两事老余才。”《忆戊子秋过外家东衡里因寄表弟章伯升》云:“数载烽烟隔渚隈,清溪野色望中开。山将落日排云去,水抱孤帆拂岸来。巷口燕巢春绕树,门前虎迹晓冲苔。援琴四壁贫何恨,孙叔当年不治财。”《奕隐赠云间谢绎之用枰字》云:“扁舟问我溪山行,坐觉九峰秀色生。当局尽从疑处失,先机谁向败中争?白云侵户明书几,红叶当阶覆石枰。身世渔樵何处隐?独能蝉蜕任浮名。”《酬王云顽夕坐有感见寄》云:“虚无映卷帘,林壑尚余炎。露咽蝉高树,风吹月短檐。雄谈曾压胆,怪事几张髯。郑重瑶华赠,聊从紫气占。”《灵岩怀古》云:“半空塔影回参差,入眼兴衰欲问谁?麋鹿有情伤地僻,草花无主恨年移。溪山尚倚吴王剑,江月空弯西子眉。薄暮老僧为指点,白云封处六朝碑。”《和陶乞食诗赠乞食诸公并序》云:“辛卯秋,村民十百为辈,望门投食。予谓救灾恤邻,谊也。况上无所呼号,下不为剽掠,而俯首一饭,尤良民也。渊明旧谷既没,新谷未登,日月尚悠,为患未已。乞食贤者之事,乃众人优为之,慨然有作:沟壑势所迫,贸贸行安之?促步望烟火,低头好言辞。善悉主人意,高义无嗟来。升斗竭所余,满腹辄废卮。感激话畴昔,内热▯羊诗。同里无赈恤,曷云济世才?愧客供给薄,强饭以相贻。”《移居诗赠人》云:“近知卜筑到江滨,遁迹聊依水岸分。波底白鸥渔有国,天边苍▯雁为群。故乡回首桑麻接,曲径通人鸡犬闻。吾亦经营苍海计,乘槎浩荡一从君。”

○粤民之横被荼毒读梁药亭《养马行》,而知国初粤民之横被荼毒,盖倍甚于他省。耿尚藩之镇粤也,广州城内外三十里,民间所有庐舍坟墓,悉令夷为平地,俾藩兵筑厩养马。其中居民窜徙流离,为之一空。药亭哀之,为作是诗。诗云:“贤王爱马如爱人,人与马并分皇仁。王乐养马忘辛苦,供给王马王之民。马日▯水草百斤,大麦小麦十斗匀。小豆大豆驿递频,马夜▯豆仍数巡。马肥王喜王不嗔,马瘦王怒王斩人。东山教场地广阔,筑厩养马凡千群。北城马厩先为坟,马厩养马王官军。城南马厩近海滨,马爱饮水海水清。西关马厩在城下,城下放马马散行。城下空地多草生,马头食草马尾横。王谕养马要得马性情,马来自辽左马不轻,人有齿马服以上刑。白马王络以珠勒,黑马王络以紫缨,紫骝马以桃花名。斑马缀玉锁,红马缀金铃。王日数马点养马丁,一马不见,王心不宁,百姓乞为王马王不应。”

○辽阳杨某以能歌免杀顺治间辽阳杨某总督松江,偶与无锡进士刘果远会饮观剧。酒酣,杨忽拍案呼曰:“止,止!音节误矣。”刘异之,问杨亦解音律乎?杨曰:“余命实赖是获存也。初,清兵破辽东,恐贫民为乱,先拘而屠之。又二年,恐富民聚众谋不轨,复尽杀之。惟四等人不杀:一皮工,能制快鞋不杀;二木工,能作器用不杀;三针工,能缝裘帽不杀;四优人,能歌汉曲不杀。其被杀者,尤以秀才为最惨,以其不能工作,而好议论也。时余为诸生,被获,问曰:”汝得非秀才乎?‘余曰:“非也,优人耳。’曰:”优人必善歌,汝试歌之。‘余遂唱《四平腔》一曲,竟释去,此余命所以获存也。“述竟,即于筵间亲自点板,歌一阕而散。明季辽阳之兵燹,观此可见一斑矣。

译○潘柽章的遗诗潘柽章著述非常丰富,在被捕入狱时全部散失;偶尔有留在故友家中的,也因为他遭受的祸难太惨烈,往往被废弃隐藏起来。例如《杜诗博议》一书,引用材料进行考订,纠正错误、辨明谬误,可以说是杜甫的功臣。朱长孺作笺注时采录了其中许多内容,竟然忌讳而不写出他的姓氏。近来得到他的几篇古体、近体诗,赶紧抄录下来,以等待有能力的人为他表彰。其《读五代史》说:“唐王朝扰乱了上天的纲纪,凶猛之徒变成侯王。强悍的人夜间一声呼喊,天子便惊惶不安。取得天下和守护天下既然采用同一种道路,留下的谋略怎么会良善?于是使燕云之地变成了狼羊出没之所。反过来接受太阿剑柄,失势后又自相残杀。有宋朝鉴于它的弊病,居于重镇以统御四方。矫枉过正,国家威势于是不能强盛。府兵制度多么好,制定这种制度,贵在取法于凉。”《卜居》二首说:“我常常喜爱西山美好,烟霞笼罩,早晚都没有昏晓之分。晴日里茶香送来,白鹤也被吸引;果子成熟,清晨猿猴争相来摘。花的色彩使人得意,鸟的鸣声令人会心。幽静探寻最能合乎本性,独自前往,志向却只能空存。”“极目远望,草木萋萋;春天的原野肥沃,乳养着羝羊。青桐树有谁见过它结实?朱凤啊,你栖息在哪里?粗布短衣上凝着厚重晨霜,征途尘土在夕阳下低垂。浣花溪的约定,不能不带着杖履前往。”《关山月》说:“绣衣上金饰环绕,宝马披着铁甲。出身便发誓要死在边疆战场,怎能在妻儿面前委曲求全?离家以后又看见故乡的月亮,看见月亮便思念故乡,感情始终不能停歇。” 天山的飞鸟反而向南飞,陇头的流水分外呜咽。营帐前的健儿边唱边悲叹,霜寒风劲,胡马却很肥壮。闺中的人远隔千里,听不到吹笛声;塞上的愁苦,又有谁听见捣衣声?可怜关山的月亮夜夜照耀,只照着出征的人,不照着归来的人。”《丁亥春与文心兄理平川旧业归途有感》说:“幸好草堂已经写下归来之赋,蓝田的别业姑且一起栽种。废弃的驿站曾经遍历战事,野花刚刚在离别之际开放。几声画角连同胡笳声响起,一树斜阳带着飞鸟归去。独自临水照看,怜惜华发已经改变;诗和棋这两件事,成了我年老后仅余的才力。”《忆戊子秋过外家东衡里因寄表弟章伯升》说:“几年烽火把我和水岸那边隔开,清溪和野外景色在视野中展开。山峰带着落日排开云层远去,水面环抱着孤帆拂岸而来。巷口燕巢在春日环绕树枝,门前虎迹清晨冲破苔痕。即使环绕四壁、贫穷困顿,抚琴又有什么可恨?孙叔敖当年本来就不经营财产。”《奕隐赠云间谢绎之用枰字》说:“小船问我是否要游溪山,坐下便觉得九峰秀色生动起来。棋局中的人总在疑惑处失误,谁能在败势之中争得先机?白云侵入窗户,照亮书案;红叶落在台阶前,覆盖了石棋盘。身世如渔夫樵夫,哪里可以隐居?唯有像蝉蜕壳一样离去,任凭浮名自行飘荡。”《酬王云顽夕坐有感见寄》说:“虚空映照着卷帘,林谷中还残留着暑热。” 露水使高树上的蝉声仿佛哽咽,风吹过低矮的屋檐,月亮也显得短缺。豪放的谈论曾经压倒胆气,奇怪的事情几乎使胡须都张开。郑重地收到如美玉般的赠诗,姑且从紫气中占验吉兆。”《灵岩怀古》说:“半空中的塔影曲折参差,眼前的兴衰想问谁?麋鹿有情,也为地处偏僻而悲伤;野草野花没有主人,怨恨岁月流逝。溪山还倚靠着吴王的宝剑,江上月亮徒然弯成西施的眉。傍晚时老僧为我指点,白云封闭之处有六朝的碑。”《和陶乞食诗赠乞食诸公并序》说:“辛卯年秋天,村民成群结队,望着门户讨要食物。我认为救济灾害、体恤邻里,是合乎情义的。何况他们对上不呼号,对下不抢掠,只是低头求一顿饭,更是良民。陶渊明旧日的粮食已经吃完,新谷还没有收获,日子还很长,灾患没有结束。讨饭本来是贤者做的事,如今却成了众人都能轻易做到的事,我感慨而作诗:沟壑之中的困境逼迫着我,匆忙行走又能到哪里去?加快脚步望着炊烟和灯火,低头说着好话。善于体察主人的心意,高尚的人不应因施舍而叹息。升斗粮食已经用尽所有余粮,肚子填饱了便放下酒杯。感激地谈起往事,内心炽热,吟诵关于羊的诗句。同乡没有赈济抚恤,怎么能说有治理天下的才能?惭愧客人所能供给的太少,只能勉强进食,把这些赠给你。”《移居诗赠人》说:“近来听说有人选址筑屋到了江边,暂且隐遁踪迹,依傍水岸而居。” 水底的白鸥和渔人各有自己的天地,天边的苍鸟与雁结成群。回头望故乡,桑麻相连;曲折的小路通向人家,能听见鸡鸣狗叫。我也在筹划漂泊大海的打算,乘木筏浩荡而行,跟随你一起去。○粤地百姓横遭荼毒读梁药亭的《养马行》,才知道清初粤地百姓横遭的荼毒,大概比其他省份还要严重一倍。耿尚藩镇守粤地时,广州城内外三十里以内,民间所有房屋和坟墓,都下令夷平,作为藩兵筑马厩养马的地方。其中居民逃散流离,那里因此变得空无一人。梁药亭对此感到悲哀,写了这首诗。诗说:“贤王爱马如同爱人,人与马都共同分享皇上的仁慈。王喜欢养马而忘记辛苦,供养王马的就是王的百姓。马每天要吃水草百斤,大麦小麦均为十斗。小豆大豆不断由驿站输送,马夜里吃豆还要数次。马肥了王就高兴,王不发怒;马瘦了王就发怒,王便杀人。东山教场地势广阔,筑起马厩养马总有千群。北城的马厩原先是坟地,马厩养着王的官军。城南的马厩靠近海滨,马喜欢饮水,海水清澈。西关的马厩在城下,城下放马,马匹四处散行。城下空地多有青草,马头低下吃草,马尾横在那里。王命令养马必须掌握马的性情;马来自辽东,马匹不可轻慢;人有齿、马服之后便加以刑罚。白马由王用珠勒络住,黑马由王用紫缨络住,紫骝马便以桃花命名。斑马缀着玉锁,红马缀着金铃。王每天多次点验马匹和养马丁,一匹马看不见,王心里就不得安宁;百姓请求替王养马,王也不答应。” ○辽阳杨某凭借会唱歌免于被杀顺治年间,辽阳人杨某任松江总督,偶然与无锡进士刘果远相遇,一同饮酒看戏。酒喝到兴浓时,杨某忽然拍案喊道:“停,停!曲调错了。”刘果远感到奇怪,问杨某也懂音律吗?杨某说:“我的性命正是靠这个才得以保全。当初清兵攻破辽东,担心贫民作乱,先把他们拘捕后屠杀。又过了两年,担心富民聚众图谋不轨,又把他们全部杀掉。只有四类人不杀:第一是皮匠,会做快靴的就不杀;第二是木匠,会制作器具的就不杀;第三是针工,会缝制皮衣皮帽的就不杀;第四是优人,会唱汉曲的就不杀。被杀的人中,尤其秀才最惨,因为他们不会做工,却喜欢议论。当时我还是生员,被抓住后,有人问:‘你难道不是秀才吗?’我说:‘不是,我是优人。’那人说:‘优人一定擅长唱歌,你试着唱一曲。’我于是唱了一曲《四平腔》,竟然被释放了,这就是我的性命得以保全的原因。”讲完后,他就在席间亲自打板,唱了一曲才散席。明末辽阳的兵灾,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一个方面。

○满洲亲贵得于畿辅五百里内跑马占圈国变后,满洲入关诸亲贵,得于畿辅五百里内跑马占圈,以酬佐命之功绩,黎民苦之,蠡县庞果庄,有嫠妇贫且老,挈一稚孙以居。一日,其宅忽被圈去,迫令即日移出,嫠妇惶急无措,抱其孙倚门哭。乡人闻而哀之,然皆无如之何。有边大有者,慷慨好义,里中少年怂恿之,使出为理论其事。大有慨然往,不得许,且受侮而归。怒甚,径返其室取短刀出,其妻问之,不顾。时来此跑马占圈者凡五骑,大有持刀至,悉歼之。众大惊怖,劝之逸。大有呼曰:“边某岂畏死者?若逃去,必累此孤儿寡妇,则哀之者适以害之矣。丈夫有罪不逃刑,死何足惜?”卒自首论死,时称为义侠云。

○《红楼梦》包罗顺康两朝八十年之历史《红楼梦》一书,说者极多,要无能窥其宏旨者。吾疑此书所隐,必系国朝第一大事,而非徒记载私家故实,谓必明珠家事者,此一孔之见耳。观贾政之父名代善,而代善实礼烈亲王名,可以知其确确明珠矣。今略举所臆见诸条于后,以谂世之善读此书者。林、薛二人之争宝玉,当是康熙末允祀诸人夺嫡事。宝玉非人,寓言玉玺耳,著者故明言为一块顽石矣。黛玉之名,取黛字下半之黑字,与玉字相合,而去其四点,明明“代理”两字。代理者,代理亲王之名词也。理亲王本皇次子,故以双木之林字影之。尤虑观者不解,故又于迎春,名之曰二木头,迎春亦行二也。宝钗之影子为袭人,写宝钗不能极情尽致者,则写一袭人以足之。而“袭人”两字拆之,固俨然“龙衣人”三字,此为书中第一大事。

此书所包者广,不仅此一事,盖顺、康两朝八十年之历史,皆在其中。海外女子,明指延平王之据台湾。焦大盖指洪承畴,承畴晚年罢柄权闲居,极▯傺无聊,曩曾于某说部中得其遗事数则,今忘之矣。大醉后自表战功,极与洪承畴事符合,妙玉必系吴梅村,走魔遇劫,即记其家居被追,不得已而出仕之事。梅村吴人,妙玉亦吴人,居大观园中而自称槛外,明寓不臣之意。参观《桃花扇。余韵》一出,当日官府方点派差役,持牌票访求前代遗民,可知梅村之出,必备受逼迫也。

王熙凤当即指宛平相国王文靖,康熙一朝,汉大臣之有权衡者,以文靖为第一,书中固明言王熙凤为一男子也。

○一万八千金之烟泡费内廷凡遇庆节演戏,召王大臣入座听戏者,时间以六小时为限。王大臣之有烟癖者,瘾发辄不自禁,内监乃得因以为利,度其瘾将发,即送茶一杯至,媵以烟泡三枚。犒赏之额,视官缺之肥瘠为等差,自十金至百金不等。光绪庚辰,俄人以索还伊犁事,几启衅。于时办理海防,召固原提督雷正绾入卫,驻山海关。雷抵都,适孝钦万寿,得拜入座听戏之命。雷烟瘾极大,闻命深以为忧,乃浼人与内监商明,每小时必送茶一杯,每日六茶,每茶索犒千金,雷不得已从之。计听戏三日,而茶赏乃至一万八千金,都下谓为第一阔烟茶也。

译○满洲亲贵在畿辅五百里以内跑马圈地国变以后,进入关内的满洲亲贵,可以在畿辅五百里以内跑马圈地,以酬报辅佐清朝建立的功劳,百姓深受其苦。蠡县庞果庄有一位寡妇,贫穷而且年老,带着一个幼小的孙子居住。一天,她的住宅忽然被圈占,逼令她当天搬出去。寡妇惊慌急迫而不知所措,抱着孙子倚门哭泣。乡人听说后都很同情她,但也都无可奈何。有个叫边大有的人,慷慨仗义,乡里的年轻人怂恿他出面为这件事理论。边大有慨然前往,却没有得到许可,还受了侮辱才回来。他十分愤怒,径直回到家中取出短刀就走,妻子问他也不理会。当时前来跑马圈地的共有五名骑士,边大有持刀赶到,将他们全部杀死。众人十分惊恐,劝他逃走。边大有喊道:“我边某难道是怕死的人吗?如果逃走,必然连累这个孤儿寡妇,那么同情他们的人反而会害了他们。大丈夫犯罪就不逃避刑罚,死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最终他自首,被判处死刑,当时人们称他为义侠。○《红楼梦》包罗顺、康两朝八十年的历史《红楼梦》这部书,谈论的人极多,但总没有人能够看出它的宏大主旨。我怀疑这部书所隐含的内容,一定关系到本朝第一大事,而不只是记载私家的旧闻;说它一定是在写明珠家的事情,只是片面之见。看贾政的父亲名叫代善,而代善实际上是礼烈亲王的名字,由此可以知道它确实是在写明珠。现在把我推测出的几条大略列在后面,供世上善于读这部书的人参考。林黛玉和薛宝钗争夺贾宝玉,应当是在影射康熙末年允祀等人争夺皇位继承权的事情。宝玉并不是人,而是寓言中的玉玺;作者故意明说他是一块顽石。黛玉这个名字,取“黛”字下半部的“黑”字与“玉”字相合,再去掉玉字的四点,明明就是“代理”二字。“代理”是“代理亲王”的名词。理亲王本是皇帝的次子,所以用两个木字组成的“林”字来影射他。又怕读者不明白,所以在迎春那里,特意把她取名为“二木头”;迎春在排行上也正是第二。宝钗的影子是袭人,描写宝钗不能把感情充分写尽的地方,就写一个袭人来补足。而“袭人”二字拆开,分明就是“龙衣人”三个字;这就是书中第一大事。这部书所包含的内容很广,不只是这一件事;顺、康两朝八十年的历史,大概都在其中。所谓海外女子,明显指的是延平王占据台湾。焦大大概指洪承畴;洪承畴晚年被罢免权柄,闲居在家,极其失意无聊。我过去曾在某部说部中看到过他的几件遗事,现在忘记了。焦大醉后自夸战功,这与洪承畴的事情极为相合。妙玉一定是吴梅村;她走火入魔而遭劫难,就是记载吴梅村家居时受到追逼、不得已出仕的事情。吴梅村是吴地人,妙玉也是吴地人;她住在大观园中,却自称“槛外人”,明显寓有不臣之意。参照《桃花扇·余韵》一出戏,当时官府正在点派差役,拿着牌票访求前代遗民,可以知道吴梅村出仕必定是受尽逼迫。王熙凤当即指的是宛平相国王文靖。康熙一朝,汉人大臣中掌握权衡、拥有权势的,以王文靖为第一;书中本来就明说王熙凤是一个男子。○一万八千两黄金的烟泡费用内廷每逢庆祝节日演戏,召王公大臣入座听戏,时间以六小时为限。王大臣中有烟瘾的人,烟瘾一发作就无法自制,内监便借此获利:估计他的烟瘾将要发作时,就送一杯茶来,随茶附送三枚烟泡。犒赏的数额,视官缺肥瘠分等级,从十金到一百金不等。光绪庚辰年,俄国人因索还伊犁一事,几乎引发战衅。当时办理海防,召固原提督雷正绾入京卫戍,驻守山海关。雷正绾抵达京城,正赶上孝钦皇太后万寿,得到入座听戏的命令。雷的烟瘾极大,听到这个命令深感忧虑,于是托人同内监商量清楚:每小时必须送一杯茶,每天六杯,每杯索取犒赏千金。雷不得已答应了。算下来听戏三天,茶钱和赏金竟达到一万八千金,京城人称之为第一阔绰的烟茶。

○虎林军营唱和诗吴愧庵名炎,潘力田名柽章,才望相埒。康熙癸卯二月,同以史事株连,逮系虎林军营。吴有《营中送春》诗云:“一半春光缧纟曳过,唾壶敲缺待如何。莺声啼老听难到,柳絮飞残扑转多。δ晚斜阳连雉堞,朦胧短梦绕岩阿。不堪往事成回首,总付钱塘东逝波。”潘漫成四首,其一:“抱膝年来学避名,无端世网忽相婴。望门不敢同张俭,割席应知愧管宁。两世先畴悲欲绝,一家累卵杳难明。自怜腐草同淹没,漫说雕虫误此生。”其二:“吴关一路作羁累,棘木庭前听五词。己分残形轻似叶,却怜卫足不如葵。下堂真愧先贤训,抱璧几同楚客悲。纵使平反能苟活,他年应废蓼莪诗。”其三:“圜土初经二月春,薰风又到絷维身。流萤夜度绨袍冷,采蕨朝供麦饭新。敢望左骖归越石,还期长佩拟灵均。多情最是他乡侣,闲谱龟兹慰苦辛。”其四:“阅历风霜只自疑,难将身世问时宜。穷愁只合吾侪事,姓氏羞为狱吏知。见说成书刑铸鼎,不闻有梦召胥靡。南山此去躬耕好,未可重题酒后诗。”吴《怀古》四首,《咏岳忠武》云:“将军野战最知名,半壁山河一力撑。义在春秋臣节殚,法过韬略阵云明。运移宋历终江海,功就蕲王敢弟兄。痛饮黄龙千载恨,钱塘夜夜有潮声。”《咏伍相国》云:“阊阖行歌未身死,一言投契作宗臣。报仇暮日忘荆国,抉眼衰年看越人。罗刹江头潮最怒,姑苏台畔草长新。虫沙猿鹤无穷化,愿向波涛向大神。”《咏苏文忠》云:“杭州刺史最风流,箫鼓楼船春复秋。讥诮每撄丞相怒,判书常应老翁求。六桥花柳蒙遗泽,两岸湖山纪胜游。当日怜才岂无意?峨眉夜月照高丘。”《咏于忠肃》云:“开元城外黑云屯,土木营边日月昏。手挟六龙群喙定,身担一线国威尊。战争有几禁南牧,缯币无多返北辕。两字狱成明主惜,高名赢得并乾坤。”《与美生对酌》绝句云:“平生恨不学屠沽,输与高阳一酒徒。此日尊前须尽醉,黄泉还有卖浆无?”是岁五月,吴与潘俱磔于杭之弼教坊,同死者二百余人。先一日,吴语其弟曰:“我辈必罹极刑,血肉狼藉,岂能辨识?汝但视两股上,各有一火字者,即我尸也。”闻者无不流涕。

○陈鹏年得免通海之案康熙时,陈恪勤公鹏年,为苏州府知府。春日偶游虎丘,题二律云:“雪艇松庵阅岁时,廿年踪迹鸟鱼知。春风再拂生公石,落照仍衔短簿祠。雨后万松全合沓,云中双阙半迷离。夕佳亭上凭栏处,红叶空山绕梦思。”其二首云:“尘鞅删余半晌闲,青鞋布袜也看山。离宫路出云霄上,法驾春留紫翠间。代谢已怜金气尽,再来偏笑石头顽。栋花风后游人歇,一任鸥盟数往还。”总督阿山,与公不协,得其诗,乃句疏字解,指为咒诅诽谤而奏之。大意谓陈与郑氏通,故有鸥盟往还之语,盖鸥为海鸟,而郑氏居海中,故以为喻也。疏奏,上谓诗人缘情遣兴之作,何得辄加罗织,所奏不准,恪勤竟无恙。然当时通海之案,江浙名士富室赤族者数百家,恪勤独得免,可谓天幸。

○八旗贵胄多不通文理八旗贵胄,多不通文理,有绝可笑者。忆某岁初春在京师,一日,之北城,道经板厂胡同。路北一巨室,丹▯▯方新,盖甫落成者。门内悬荆州将军官衔封牌,而门联则为“明月三更沉塞北,将星一夜陨江南”。朱笺墨字,书亦颇圆整,大惑不解。询之知者,乃知为现任荆州将军之子,浼门客作春联,门客尝有求不遂,私衔恨,欺某不识字,故为是以诅之也。然未逾月,荆州都统奏报将军出缺矣。

○纪文达不没人长纪文达公以乾隆丙子扈从,道出古北口,偶见旅壁一诗,剥落过半,中有“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二句,公奇赏之。壬午顺天乡试,公充同考官,得朱子颖孝纯投诗作贽,则是联在焉。因叹针芥之契,果有夙因。后公出督闽学,严江舟中赋诗云:“山色空蒙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篷望,处处随人欲上船。”尝语子颖,谓此首实从万山句脱胎,人言青出于蓝,今日乃蓝出于青。此固骚坛佳话,亦可见前辈之虚心盛德,不没人长也。

○米汉雯之放浪江湖完平米紫来先生汉雯,为王文贞公崇简之婿,能诗善画,时呼为“小米”,性放浪不羁。康熙间举博学鸿词,授编修,典云南乡试。故事:试差复命,不得过一年。先生六月朔赴云南,事竣,浪迹江楚,到处流连,至十二月犹未还归。兄王瞿庵遣人敦迫,乃就道。及至都,见人辄言曰:“我乃被人押解来京耳。”众咸笑之。有命在身,而浪游如是,虽近于放纵者之所为,然世之奔走京华,热心利禄者视之,能无愧否?

译○虎林军营唱和诗 吴愧庵名炎,潘力田名柽章,才华和声望不相上下。康熙癸卯年二月,两人都因史事受到牵连,被逮捕关押在虎林军营。吴炎有《营中送春》诗说:“一半春光被拖着在囚禁中度过,敲破唾壶又能怎么办。黄莺的叫声已听到衰老,难以再听到;柳絮飞尽之后,反而纷纷扑来更多。斜阳映照着雉堞,昏暗的短梦萦绕着山岩。往事不堪回首,只好全交给钱塘江向东流去的波涛。”潘柽章漫成四首,其中第一首说:“这些年来抱膝独坐,学习避开声名;没想到无端被世间罗网忽然缠住。望见门也不敢像张俭那样投奔,割断席子也应当知道惭愧于管宁。两代祖先留下的田产眼看就要断绝,一家人像叠在一起的蛋一样,命运昏暗难明。可怜自己像腐草一样一同被淹没,空说雕琢文辞,竟耽误了这一生。”第二首说:“从吴地关隘一路成为羁囚,在荆棘丛生的庭院前听人宣读五言诗。自知残破的身体轻得像叶子,却怜惜自己保全性命还不如葵花向阳。走下堂来,实在有愧于先贤的教诲;怀抱玉璧,几乎同楚国客子一样悲伤。即使获得平反能够苟且活下去,将来也应当废弃吟咏《蓼莪》的诗篇。”第三首说:“初次进入圜土,正经历二月春天;薰风又吹来,而身体仍被捆绑。夜里流萤飞过,绨袍寒冷;早晨采蕨充作麦饭,饭菜却是新的。哪里敢期望左骖归还给越石,只希望长佩在身,仿效屈原。最有情意的还是他乡的同伴,闲暇时谱写龟兹乐曲,来慰藉这番苦辛。”第四首说:“经历风霜之后,只能独自疑惑,难以拿自身遭际去询问时势是否合宜。穷困忧愁本来只应是我们这些人的事,自己的姓氏却羞于被狱吏知道。听说有人成书,刑法铸在鼎上;却没听说有梦境召回胥靡。今后到南山亲自耕种倒好,只是不能再题写酒后诗了。”吴炎的《怀古》四首中,《咏岳忠武》说:“将军在野战中最有声名,凭一己之力支撑半壁山河。大义所在,使春秋之臣节竭尽;法度超过韬略,战阵上云气分明。宋朝国运转移,终于归于江海;功业成就的蕲王,怎敢与他称兄道弟。痛饮黄龙府的千古遗恨,钱塘江的潮声夜夜响起。”《咏伍相国》说:“在阊阖门前行歌,至死也不肯屈服;一句话投合君心,便成为宗臣。晚年报仇,忘却了荆国;衰老之年挖出双眼,仍要看越国人。罗刹江头的潮水最为愤怒,姑苏台边的草又长出新绿。虫沙猿鹤不断变化,我愿向着波涛归向大神。”《咏苏文忠》说:“杭州刺史最为风流,楼船上箫鼓之声经历春秋。讥讽嘲笑常常触怒丞相,判词文书又常常应老百姓的请求。六桥的花柳蒙受他的遗泽,两岸湖山记录着游览胜景。当日怜惜人才,难道会没有深意?峨眉山的夜月照着高丘。”《咏于忠肃》说:“开元城外黑云聚集,土木堡营垒边日月昏暗。手挟六龙,使群臣的议论平定;一身承担一线国威,因而受到尊崇。战争中多次禁止南方牧马,帛币不多,却使北方车驾返回。只因两个字造成的冤狱,使明主也感到痛惜;崇高的声名足以与天地并存。”《与美生对酌》绝句说:“平生遗憾没有学习屠户和卖酒人的本领,反而输给了高阳的一名酒徒。今天在酒杯前一定要尽情醉倒,黄泉之下还有没有卖浆的人?”这一年五月,吴炎和潘柽章一同在杭州弼教坊被磔刑处死,与他们一同死去的有二百多人。前一天,吴炎对弟弟说:“我们一定会遭受极刑,血肉模糊,哪里还能辨认?你只要看两条大腿上,各有一个火字的,就是我的尸体。”听到的人无不流泪。○陈鹏年得免通海之案 康熙年间,陈恪勤公鹏年任苏州府知府。春天有一天偶然游览虎丘,题写两首律诗:“雪艇、松庵历经岁月,我二十年的踪迹只有鸟鱼知道。春风再次吹拂生公石,夕阳仍照着短簿祠。雨后万棵松树完全重叠,云中的两座楼阁半隐半现。登上夕佳亭凭栏远望,红叶围绕着空山,萦回在梦中思念。”第二首说:“尘世事务暂且减少,得到半日清闲;穿着青鞋布袜,也来看看山。离宫的道路通向云霄之上,帝王仪仗的春日停留在紫翠之间。时序更替,已经可怜秋气消尽;再次来此,偏偏笑那石头顽固不变。栋花风吹过之后游人散去,任凭鸥鸟盟约让人屡次往来。”总督阿山与陈鹏年不和,得到他的诗后,便逐句疏解、逐字分析,指称其中有诅咒和诽谤,上奏皇帝。大意是说陈鹏年与郑氏暗中交通,所以诗中有“鸥盟往还”的话;因为鸥是海鸟,而郑氏住在海中,所以把它作为比喻。奏疏上报后,皇帝说诗人不过是因情感而抒发兴致的作品,怎么能任意罗织罪名?所奏之事不准,陈恪勤最终安然无恙。然而当时通海案件中,江浙一带名士和富裕人家被诛灭全族的有数百家,只有陈恪勤得以免罪,可以说是上天的幸运。○八旗贵胄多不通文理 八旗贵胄大多不通晓文理,其中有些事情十分可笑。我记得某年初春在京城,有一天前往北城,路过板厂胡同。道路北面有一户大宅,朱漆门窗刚刚翻新,大概才落成不久。门内悬挂着荆州将军官衔的封牌,门联却写着:“明月三更沉塞北,将星一夜陨江南。”用朱笺写黑字,书法也颇为端正,我大惑不解。询问知情的人,才知道这是现任荆州将军的儿子,托门客写春联;门客曾有请求没有得到满足,暗中怀恨,欺骗那人不识字,所以写了这副联语诅咒他。然而不到一个月,荆州都统便上奏报告将军出缺了。○纪文达不埋没他人长处 纪文达公在乾隆丙子年随驾出行,经过古北口时,偶然看见旅店墙壁上的一首诗,字迹剥落了一大半,其中有“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两句,纪文达十分惊奇赞赏。壬午年顺天乡试,纪文达担任同考官,得到朱子颖孝纯投来的诗作为贽礼,其中正有这两句诗。因此感叹气味相投的契合,果然有前世因缘。后来纪文达出任福建学政,在严江舟中作诗说:“山色空蒙,淡得像烟;参差的青色一直延伸到大江边。斜阳下顺流而行,推开船篷远望,处处好像有人随着我想登上船来。”他曾对朱子颖说,这首诗实际上是从“万山青到马蹄前”一句脱胎而来。人们说青色出于蓝色,今天却是蓝色出于青色。这固然是诗坛佳话,也可以看出前辈虚心而深厚的德行,并不埋没别人的长处。○米汉雯的放浪江湖 完平米紫来先生汉雯,是王文贞公崇简的女婿,能写诗、善绘画,当时人称“小米”,性情放浪不受拘束。康熙年间,他被举荐为博学鸿词,授任编修,主持云南乡试。按照旧例,考试差使复命后,不得超过一年。米先生六月初一出发前往云南,事情办完后,便在江楚一带漫游,流连各处,到十二月还没有回来。他的兄长王瞿庵派人严厉催促,他才上路。到了京城,见到人就说:“我是被人押解到京城来的。”众人都笑他。有任命在身,却这样漫游,虽然近似放纵之人的行为;但拿世上奔走京城、热心追逐利禄的人同他相比,他们难道不会惭愧吗?

○黄叶道人清初黄叶道人潘班,尝与一林下巨公连坐,屡呼巨公为兄。巨公怒且笑曰:“老夫今七十余矣。”时潘已被酒,昂首曰:“兄前朝年岁,与当前朝人序齿,不应阑入本朝。若本朝年岁,则仆以顺治二年生,兄以顺治元年降清,仅差十余月耳。唐诗云:”与君行年较一岁‘,称兄自是古礼,君何过责也?“满坐为之咋舌。论者谓潘生此语颇伤忠厚,宜其坎Б终身。纪文达记此事,谓名教攸关,不得为之佻薄。因引所作《四库总目》明代集部,以练子宁至金川门卒龚诩八人列解缙、胡广诸人前,按语至云:”枭鸾异性,未可同编。“又云:”纡青拖紫之荣,不得与荷戟老兵争一纸之先后。“词严义正,洵足诛奸谀于既死。其所称林下巨公,文达特讳言其姓氏,盖即明降臣礼部尚书常熟钱谦益也。

○朱竹▯咏史诗朱竹▯先生官翰林时,《咏史》诗云:“汉皇将将屈群雄,心许淮阴国士风。不分后来输绛灌,名高一十八元功。”“海内词章有定称,南来庾信北徐陵。谁知著作修文殿,物理翻归祖孝徵?”当时或因天禄秘书,编纂不预,防局华选,荐擢不公,故先生借此抒感。而读是诗者,谤议横生,不久遂湖山放废矣。

○龚尚书之怜才下士合肥龚尚书,怜才下士,嘉惠孤寒,海内文流,延致门下。每岁暮各赠炭资,至称贷以结客。马世俊未遇时,长安过夏,▯傺特甚,袖文质公。公读竟,叹曰:“李峤真才子也。”赠金八百,为延誉公卿间。明年辛丑,马遂大魁天下。公卒,竹▯挽诗有云:“寄声逢掖贱,休作帝京游。”盖深惜之也。

○季给谏狱中泰兴季天中给谏,为苍苇侍御之兄。五六岁时,观演《苏子卿持节牧羊》剧,惝恍离席,拊几太息曰:“噫,十九年矣!”座客咸奇之。后弱冠登第,由庶常改给谏,以建议谪辽左,姜西溟称为本朝第一谏臣,盖其卓尔不群之概,已于筵前一叹征之矣。迨赐环时,给谏已殁,特旨归葬。榇达里门,适苍苇以监察御史巡按山西盐课,弹章数十上,忤旨系狱。在狱中梦与兄絮语,醒而述为长歌,寄天中柩前以代酒。诗中有云:“呼兄兄呼弟,相见甚相喜。携持各一手,分明见十指。颜色非生平,无复旧冠履。长跪问我兄,胡为瘦至此?兄云尔不知,我今长已矣。形骸关塞外,日闭黄泉里。朋友宿草尽,爷娘四千里。爷喜精神健,娘食无甘旨。三妹又长逝,白发将谁倚!汝嫂目失光,石英觅燕市。从来敬寡嫂,青鸟化童子。莫我儿饥寒,我儿方生齿。我闻泪下雨,长跪不能起。我欲有所启,收泪复长跽。白马真死友,弟曾无钱纸。磷火连破冢,托足兄焉恃?兄云汝不知,夜台无晓理。虽行我自行,欲止我自止。圣人复我官,旅榇归桑梓。所遗七八口,汝当速经纪。寄语掌史官,慎勿挂青史。”幽禁之余,精神想感,而忠孝友悌之情,缠绵固结若此,可以为阋墙者风矣。

译○黄叶道人 清初黄叶道人潘班,曾经与一位隐居的名公一同获罪,因此多次称那位名公为兄长。那位名公又生气又发笑,说:“我今年已经七十多岁了。”当时潘班已经喝醉,抬头说:“兄长按前朝的年岁计算,不能同本朝人排列年齿,不应混入本朝。若按本朝年岁计算,我出生于顺治二年,兄长在顺治元年降清,不过相差十几个月。唐诗说:‘与君行年较一岁’,称兄本来就是古礼,您为什么过分责怪呢?”满座的人都因此惊得咋舌。评论者说,潘班这番话很伤忠厚之道,他一生坎坷,也是应该的。纪文达记载此事时说,这关系到名教,不可把它说得轻薄。于是引用他所编《四库总目》明代集部的例子:把练子宁到金川门战死的龚诩八人,列在解缙、胡广等人之前,并在按语中说:“枭鸟和鸾鸟本性不同,不可以编在一起。”又说:“身着青紫官服的荣耀,不能同荷戟的老兵争论一张纸上的先后。”措辞严厉,义理正大,确实足以在死后斥责奸佞谄媚之徒。他所说的那位隐居名公,纪文达特意避讳不说姓名,大概就是明朝降臣、礼部尚书、常熟人钱谦益。○朱竹▯咏史诗 朱竹▯先生任翰林时,作《咏史》诗说:“汉高祖任用将领,使群雄屈服;内心敬重淮阴侯韩信的国士风采。却没有料到后来输给了绛侯周勃和灌婴,声名竟高过十八位开国功臣。”“海内的词章自有公认的评价,南来的有庾信,北方的有徐陵。谁知道在修文殿从事著作的人,物理反而归于祖孝徵呢?”当时朱竹▯或许因为没有参与天禄阁秘书的编纂,防局的华选又荐举提拔不公,所以借这些诗抒发感慨。可是读到这些诗的人纷纷诽谤议论,不久他便被放逐废弃于湖山之间。○龚尚书怜惜人才、礼敬寒士 合肥人龚尚书怜惜人才,优待贫寒士人,天下的文人,多被延请到他的门下。每年年末,他都分别赠送柴炭钱,甚至借贷钱财来结交宾客。马世俊尚未得志时,长期在长安过夏,失意困顿得很,把文章藏在袖中拿给龚尚书看。龚尚书读完,叹息说:“李峤真是才子啊!”赠给他八百金,又在公卿之间为他宣扬声誉。第二年辛丑年,马世俊便考中天下第一。龚尚书去世后,朱竹▯的挽诗中有说:“寄语那些身处寒微的读书人,不要再到京城游历。”这大概是深深惋惜他。○季给谏狱中 泰兴人季天中任给谏,是苍苇的兄长。他五六岁时,观看《苏子卿持节牧羊》的戏剧,恍惚间离开座席,拍着桌案长叹说:“唉,已经十九年了!”在座宾客都觉得奇异。后来他二十岁登科,由庶常改任给谏,因为上疏进谏被贬到辽东,姜西溟称他为本朝第一谏臣;大概他卓越不群的气概,早已在席间那一声叹息中显露出来了。等到获赐环召回时,季给谏已经去世,皇帝特地下旨让他归葬。棺材运到家乡门口时,正逢苍苇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按山西盐课,上了几十道弹劾奏章,触怒皇帝,被关进监狱。他在狱中梦见同兄长低声交谈,醒来后写成长歌,寄到季天中的灵柩前代替奠酒。诗中有说:“哥哥呼唤弟弟,弟弟呼唤哥哥,相见十分欢喜。彼此各自牵着一只手,清楚地看见十根手指。面容已经不是生前模样,也不再穿从前的衣冠鞋履。我长跪着问哥哥:为什么瘦成这个样子?哥哥说:你不知道,我如今已经长久死去了。尸骨在关塞之外,日日关闭在黄泉之中。朋友们的坟草都已长尽,父母却在四千里之外。父亲幸好精神健旺,母亲却没有什么甘美食物。三妹又已经早逝,满头白发将要倚靠谁呢!你嫂子的眼睛已经失明,正到燕市寻找石英。从来要敬重寡嫂,青鸟也会化作童子相助。不要让我的儿子挨饿受冻,我的儿子正开始长牙。我听了泪如雨下,长跪着不能起身。我想再说些什么,擦干眼泪又长跪下来。白马是真正的死友,可弟弟竟没有钱买纸钱。磷火照着破败的坟墓,托付双脚停留在哥哥这里,又能依靠什么呢?哥哥说:你不知道,阴间没有白天黑夜的道理。即使前行,我也只能自己前行;想停下,也只能自己停下。圣人将来会恢复我的官职,漂泊的灵柩终会回到故乡。留下的七八口家人,你应当赶快替我料理。请转告掌史官,千万不要把我挂在青史之上。”在幽禁之中,精神因思念而相互感应,忠、孝、友、悌之情如此缠绵深厚,足以作为兄弟失和者的劝戒。

○林上珍满清有国论伪朝之有天下也,唐虞揖让耶?岂吾君桀纣,天与而人归耶?抑彼能东荡西除,勘平祸乱,乘我金汤失守,取而代之耶?余曰:皆非也。彼盖胡元丑类,铜桥驾海,未殄之与孽,穴居野处,腥膻之禽兽也。彼既非帝天之肖子,吾君亦非亡国之独夫,乃竟不费一矢,而窃取神器。若此其易,改正朔,易服色,僭位承统,而莫敢谁何者,其故安在哉?此其罪盖在明一代庸臣。非庸臣误国,则内患不作,而国必不至于乱;即至于乱,苟乱自我平,则外患无由乘间而入,而国亦必不至于亡。其亡也,虽曰天命,亦由人事也。盖向者眇贼猖狂,惟知掳掠,即胡兵不至,以我先帝在天之灵,亦无难驱除而歼灭之。胡为盈廷梦梦,不克肩重任,以扫除元恶,为国家奠磐石之安?致使狼子野心,矜其入卫之德,冒为逐寇之功,强行僭窃,遂至于此。祖宗三百年之大业,社稷生灵之所系,弃同敝履。君死未寒,忽然北面臣虏。食禄之家,祖若父悉受朝廷厚恩,夫亦奚忍而甘心哉?假如寇去之日,多以金帛赠之,速返虏骑,然后立君以匡国家,国本以固,徐行讨伐,其谁曰不宜?而卒无有能之者,盖诸臣无有报国之忱,否则智鲜及而谋不臧。加以诱虏之徒,忍心悖理,怙宠贪荣,不顾引狼入室,相率而胥与为夷,不亦深可为痛恨哉!苟使忠义之臣未尽,智谋之士犹存,则力扶残局,反危为安,生灵未必左衽,社稷未必丘墟,祖宗大业,亦断不至为逆虏所有。吾故曰罪在庸臣。误吾君而不能复立吾君,诱虏来而不能驱虏使去,忠良尽绝,不遗一老,夷狄乃蹂躏中夏。自是而犹忍心害理,谓为天心有在,尚得之谓人类乎哉?虽然,吾有疑焉,天心无久乱之理,虏运无百年之长,惟其来也,天实为之,故窃国之罪,在所不宥。其灭也,亦可以天之福善祸淫卜之。况夷狄之为中国患,历代所不能免,如犭严狁、犬戎、单于、匈奴、吐蕃、突厥、契丹、女真之属,甚而至于五胡之乱,虽时惊北鄙,贼我疆场,然亦未尝统有四海也。即元胡僭乱九十余年,为从古所未有。而皇明勃起,扫灭妖氛,中国圣人,屡屡应运而出,可知天地之心,不欲夷狄之久有吾土也。况今天下虽属伪朝,稍有知识者,亦审其徒窃名器,难享永祚,速祸败而取灭亡,指顾间事耳。中国之大,吾固莫得而知之。然闻诸道路,川陕、云贵、巴蜀、崤函之险,已为伪职吴平西王自霸之一隅矣。沔阳汉水,荆襄楚地,自古为富强之国,十年以前,尚辖于孙可望矣。由岭以南,义帜遮天,青兖之区,王帝几何?是则伪朝之所有,不过金陵吴会,蕞尔微区耳。况金陵吴会,飞航可达,诚难逆料其不溃,而保其必全也。且古之君天下者,远方无不庭之臣,玉帛贡于京师,故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今其赋仅得于蕞尔之地,可征收者微,而岁币西戎,以百万计;边海穷兵馈饷之需,糜耗无算。费用不足则横征,横征而民怨,民怨而盗起,干戈四出,亡不旋踵,势所必至,理有固然。盖至是而后知人心之不可易,而信予言之不诬矣。不但此也,凡一国之立,必具大体。今虏廷政事不兴,宫廷秽乱,主后其姑,母狎其臣,以此而治,自古未之有也。昔大理少卿康澄疏上唐明宗曰:“国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贤士藏匿为可畏,四民迁业为可畏,上下相徇为可畏,廉耻道消为可畏,直言不闻为可畏,毁誉失实为可畏。有一于此,国必来亡。若伪朝者,已兼而有之。而所谓不足惧者,殊无一焉,其能久乎?”珍前代遗民,稚年而当革命,废兴之运,抚时感事,愤不欲生,诚有不忍言者。但恭承明问,用敢略抒鄙怀,言之不详,实由寡学,伏惟洪恕。

译○林上珍 清朝有国论 伪朝占有天下,难道是像唐尧、虞舜那样以揖让取得的吗?难道是我们的君主像桀、纣一样,天意要把天下给他们,而百姓也归附他们吗?还是他们能够东征西讨,平定祸乱,趁我们的金城汤池失守,夺取天下取而代之吗?我说:都不是。他们不过是胡元的丑类,像用铜桥渡过大海,尚未消灭的余孽,穴居野处、带着腥膻气息的禽兽。他们既不是上天所生的帝王之子,我们的君主也不是亡国的独夫,却竟然没有耗费一支箭,就窃取了神器。事情如此容易,改换正朔,改变服色,僭越帝位、承继统绪,却没有人敢对他们怎样,原因在哪里?这罪过大概在明朝一代的庸臣。若不是庸臣误国,内患就不会发生,国家也一定不至于混乱;即使已经混乱,只要我们自己能够平定,外患也没有机会乘虚而入,国家也一定不至于灭亡。国家灭亡,虽然可以说是天命,也同样是人事造成的。先前那些微小的贼寇猖狂时,只知道抢掠;即使胡兵不来,凭我先帝在天之灵,也不难把他们驱逐歼灭。为什么满朝大臣昏昧糊涂,不能肩负重任,扫除元凶,为国家奠定磐石般的安定?以致豺狼般野心的人夸耀自己入京护卫的功劳,冒充驱逐寇贼的功绩,强行僭越窃取帝位,终于到了这个地步。祖宗三百年的大业,社稷和百姓所系的根本,被抛弃得如同破鞋。君主尸骨尚未冷透,忽然就向北面称臣,成为俘虏。食禄之家,祖父和父亲都承受朝廷的厚恩,难道他们又怎么忍心甘愿如此呢?假如在贼寇退去的那一天,多送给他们金帛,让他们赶快带着虏骑返回,然后拥立君主来匡扶国家,稳固国本,再从容进行讨伐,谁能说这不合宜?可是最终没有人能够这样做,大概是因为诸臣没有报国的热忱,否则就是才智不足、谋划不善。再加上诱引胡虏的人,忍心悖理,依仗宠幸贪求荣华,不顾把狼引入室内,互相带领着一起成为夷人,难道不值得深切痛恨吗!假如忠义之臣没有死绝,智谋之士仍然存在,那么扶持残局、转危为安,百姓未必会改穿左衽之服,社稷未必会成为废墟,祖宗的大业也决不会落入叛逆胡虏之手。所以我说,罪过在庸臣。他们误了我们的君主,却不能重新拥立我们的君主;引诱胡虏前来,却不能驱逐胡虏使其离开;忠良之臣全都断绝,一个老人也没有留下,于是夷狄才蹂躏中原。到了这种地步仍然忍心害理,说这是天意所在,还能称作人类吗?不过,我也有疑问:天意没有让天下长久混乱的道理,胡虏的气运也不会延续百年。只是他们到来时,确实是上天造成的,因此他们窃取国家的罪行,不能得到宽赦。他们灭亡时,也可以根据上天奖善罚恶来推知。何况夷狄成为中原的祸患,历代都不能完全避免,如猃狁、犬戎、单于、匈奴、吐蕃、突厥、契丹、女真之类,甚至到五胡之乱,虽然有时震动北方边境、侵扰我们的疆场,却也从未统有四海。即使元朝胡人僭越作乱九十多年,也是自古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然而大明突然兴起,扫灭妖气,中原圣人屡屡应时而出,由此可知天地的本意,不愿夷狄长久占有我们的土地。何况如今天下虽然属于伪朝,稍有知识的人也都看清他们只是窃取名位和神器,难以享有长久的国祚,很快招致祸败、取得灭亡,只是转眼之间的事。中原这么大,我当然无法全部知道。但听道路上传闻,川陕、云贵、巴蜀、崤函的险要之地,已经被伪职吴平西王自霸一方了。沔阳、汉水以及荆襄楚地,自古就是富强之国,十年以前还在孙可望的管辖之下。岭南以南,义军旗帜遮天蔽日;青兖一带,又有多少王侯帝王呢?这样看来,伪朝所拥有的不过是金陵和吴会这片小小的地区罢了。何况金陵、吴会乘船即可抵达,实在难以预料它不会溃败,也难以保证它一定能够保全。而且古代统治天下的君主,远方没有一个不入朝称臣的,玉帛贡品都送到京师,所以才尊贵为天子,富有四海。如今他们的赋税只能从这小小的地区取得,能够征收的很少,却要向西戎缴纳每年数以百万计的岁币;边海用兵和军粮运输的需要,耗费更是无法计算。费用不足就横征暴敛,横征暴敛便引起民怨,民怨又导致盗贼兴起,战乱从四面发生,灭亡很快就会到来,这是形势必然、道理本来如此。到这时以后,人们才会知道民心不可改变,也会相信我的话没有欺骗。不仅如此,凡是一个国家的建立,必须具备根本的体制。如今胡虏朝廷政事不振,宫廷秽乱,君主把太后当作姑母,太后又亲近自己的臣下;用这样的方式治理国家,自古以来从未有过。过去大理少卿康澄上疏唐明宗说:‘国家有五种不必害怕的事,却有六种深可畏惧的事:贤士隐藏不出,这是可怕的;四民改换职业,这是可怕的;上下互相包庇,这是可怕的;廉耻之道消失,这是可怕的;听不到直言,这是可怕的;毁誉失实,这是可怕的。六者中有一项,国家就必然走向灭亡。像伪朝这样,已经全都具备了。而所谓不必害怕的事情,一件也没有,它能够长久吗?’我珍视前代的遗民,年幼时正逢改朝换代,面对兴亡的命运,抚今追昔、感慨时事,悲愤得不想活下去,其中确实有些事情不忍说出。只是恭敬地承接您的询问,所以冒昧略微抒发自己的心情;说得不详细,实在是因为学识浅薄,还请您宽恕。

○宣宗微服出宫事道光间,有某贰尹者,蜀产。赴部铨选,名在第二。居久之,第三者被选,又久之,第四第五者以次外放,而己名迄未揭晓。某故寒士,旅居久,窘迫万状,初犹冀部胥偶误,真除之期,终亦不远,百计借贷,以待好音之至。继则春明好梦,悟彻黄粱,世态秋云,亦无有为绨袍之赠者。羞愧之余,独至西城外丛林中谋自缢。蓦闻弹声发于林隙,带悬而绝者再。惊讶间,突有伟男子自林后出,龙颜虎步,顾视非常,叱问胡遽至此,某告之故。伟男子笑曰:“是何难?”语已,出白玉鼻烟壶一,曰:“明日持此至吏部大堂求缺,不得者不出也。”某恍惚间,唯唯而已。明日,敝衣褴褛,如约赴吏部。部中人疑其疯也,将执付有司,喧扰间,忽有翎顶辉煌者数人出,瞥睹其手中之烟壶,则敬受而置堂上,下拜甚恭。旋语某曰:“此今上之物,若何以得此?”某具白其由,诸人争以好言抚慰,某亦悚然,知昨遇之伟男子,即为宣宗,天颜咫尺,祸福正未可必。旋诸人入朝,宣宗首询此事,且曰:“其人现居何职?道耶,府耶?抑曾膺首剧之知县耶?”诸人嗫嚅答曰:“实一微秩之贰尹耳。”宣宗笑曰:“是人亦太福薄,如许琐事,乃亦扰乃公游猎清兴,无已,其姑择一最肥美之缺畀彼乎?”诸人唯唯退。明日,某遂扬扬然,挟牒出都门矣。

○乾隆六次南巡乾隆六次南巡,跸路所经,道由四省。计行宫之在直隶界内者七:曰涿州,曰紫泉,曰赵北口,曰思贤村,曰太平庄,曰红杏园,曰降河。山东界内者九:曰德州,曰晏子祠,曰灵岩寺,曰岱顶,曰四贤祠,曰古泮池,曰泉林,曰万松山,曰郯子花园。在江南界内者九:曰顺河集,曰陈家庄,曰天宁寺,日高▯寺,曰钱家港,曰苏州府,曰龙潭,曰栖霞,曰江宁府。浙江界内者二:曰杭州府,曰西湖。此皆各省大吏临时建筑者。而旧族名园,灵山古刹,其增饰修葺以备翠华临幸者,犹不与焉。物力之雄厚如此,呜呼盛矣!

○甘凤池康熙、雍正间,大江南北以拳勇名鸣者八人,甘凤池其一也。王葑亭给谏尝为之传。凤池,金陵人,短小精悍,须髯如戟。手握锡器,能使熔为汁,从指缝中流出。然在八人中,尚居末座。第七人为白泰官,常州人,技不如甘,而纵跳矫捷,如飞猱疾隼,人不能近。第一人为僧某。第二人为吕四娘,实晚村孙女也。僧淫暴无行,荼毒良懦,七人咸恶焉,思除之以救一方。然自度艺皆不能胜,恐转为所戕,乃相约以六人合围之。斗方酣,白忽从空飞下,以刃刺僧首。僧若弗知者,斗如故,白又飞去。六人者,复进相搏,如是者三,乃歼僧于地。七人皆散去,各以技雄一方,又誓不作纤毫非礼事。约有犯者,六人共诛之,如僧例。以故海内莫不称其义侠。闻此诸人者,皆抱有种族主义,半出郑延平门下。而吕四娘迫其家难,图报愈急,其浪迹江湖,盖将以结纳豪杰,共图大事,非徒博侠客之名而已。世宗御极,屡严斥天下督抚捕逮甘凤池等甚急,雍正朱批谕旨中,犹可见其▯略。其至竟弋获与否,则不可得而考矣。八人中相传尚有曹仁虎、路民瞻、周▯寻诸人。曹仁虎不知系顾庵学士与否。民瞻工画鹰,得意之作,每常自题曰“英雄得路”。▯寻工画龙,为国朝第一手,后竟伏法死,此则见于《画徵录》者,或谓《聊斋志异》非纯出留仙手,尚有后人羼入之作,其“侠女”一条,即隐指吕四娘。而所谓须发交而模糊之头颅,即当时某贵人也。疑莫能明,志以俟考。

○纪大烟袋河间纪文达公,酷嗜淡巴菰,顷刻不能离,其烟房最大,人呼为“纪大烟袋”。一日当直,正吸烟,忽闻召命,亟将烟袋插入靴筒中趋入。奏对良久,火炽于袜,痛甚,不觉呜咽流涕。上惊问之,则对曰:“臣靴筒内走水。”盖北人谓失火为走水也。乃急挥之出。比至门外脱靴,则烟焰蓬勃,肌肤焦灼矣。先是公行路甚疾,南昌彭文勤相国戏呼为“神行太保”,比遭此厄,不良于行者累日,相国又嘲之为“李铁拐”云。

译○宣宗微服出宫事 道光年间,有一位某姓的贰尹,是四川人。他到吏部参加铨选,名字列在第二名。过了很久,排在第三名的人被选中了;又过了很久,第四名、第五名的人也依次被外放任职,而他的名字始终没有公布。某本来是个贫寒士人,长期客居在外,困窘到了极点。起初还希望是吏部书办偶然弄错了,正式授官的日子终究不会太远,于是想尽办法借贷,等待好消息到来。后来,他才彻底明白“春明好梦”不过是黄粱一梦,世态如秋云般变幻,也没有人愿意像古人赠送绨袍那样施以援手。羞愧之余,他独自来到西城外的树林里,打算上吊自尽。突然听见树林缝隙中传来弹射声,悬挂的绳带接连两次断裂。他正惊讶时,忽然有一名高大的男子从树林后面走出,此人面貌威严,步态雄健,神情非同寻常,喝问他为什么突然来到这里。某把缘由告诉了他。高大男子笑着说:“这有什么难的?”说完,取出一个白玉鼻烟壶,说:“明天拿着这个到吏部大堂去请求补缺;如果不能得到任用,就不要出来。”某在恍惚之间,只能连声答应。第二天,他穿着破旧褴褛的衣服,按照约定前往吏部。吏部的人怀疑他疯了,正要把他捉住交给有关官府,喧闹之间,忽然有几名顶戴花翎十分显赫的人出来。他们一看见他手里的鼻烟壶,便恭敬地接过,放在堂上,又非常恭敬地下拜。随即对某说:“这是当今皇上的东西,你怎么得到它的?” 某详细说明了事情的经过,众人争相用好话安慰他。某也感到惊惧,知道昨天遇到的那个高大男子就是宣宗;皇帝的容颜近在咫尺,祸福究竟如何还不能确定。不久,众人入朝,宣宗首先询问这件事,并说:“那个人现在担任什么官职?是道员,还是知府?或者曾经担任过首要繁剧地区的知县吗?”众人支支吾吾地回答:“其实只是一个微小品秩的副职县令罢了。”宣宗笑道:“这个人也太没有福气了,这么一点琐事,竟然还来打扰乃公我游猎时的清兴。这样吧,姑且挑一个最肥美的缺额给他。”众人连声答应退下。第二天,某便得意扬扬地带着文书出了都城。○乾隆六次南巡。乾隆六次南巡,皇帝车驾经过的道路通达四省。统计直隶境内的行宫有七处:涿州、紫泉、赵北口、思贤村、太平庄、红杏园、降河。山东境内有九处:德州、晏子祠、灵岩寺、岱顶、四贤祠、古泮池、泉林、万松山、郯子花园。江南境内有九处:顺河集、陈家庄、天宁寺、日高▯寺、钱家港、苏州府、龙潭、栖霞、江宁府。浙江境内有两处:杭州府、西湖。这些都是各省大吏临时修建的。至于旧族的名园、灵山的古刹,以及为准备皇帝驾临而增修装饰的地方,还不包括在内。物力的雄厚达到这样的程度,唉,真是盛大啊!○甘凤池。康熙、雍正年间,在大江南北以拳术勇力著名的人有八个,甘凤池是其中之一。王葑亭给事中曾经为他作传。甘凤池是金陵人,身材矮小而精悍,胡须像戟一样。他手握锡器,能够使锡熔化成汁,从指缝间流出来。然而在这八个人中,他还排在末位。第七人是白泰官,常州人,技艺不如甘凤池,但纵跳腾跃非常敏捷,像飞猱和疾隼一样,别人无法接近他。第一人是某和尚。第二人是吕四娘,实际上是晚村的孙女。那个和尚淫乱暴虐、没有品行,残害善良柔弱的人,其他七人都憎恨他,想除掉他以救一方百姓。但他们自己估量武艺都不能胜过和尚,又担心反而被他杀害,于是约定由六人合围他。战斗正酣时,白泰官忽然从空中飞下,用刀刺向和尚的头。和尚好像没有察觉,仍照常搏斗,白泰官又飞走了。那六个人再次上前与他搏斗,像这样反复三次,才把和尚歼灭在地上。七人都各自散去,凭本领在一方称雄,又发誓不做丝毫非礼之事。约定谁有违反,六人就共同诛杀他,像处置和尚那样。因此天下没有人不称赞他们义侠。听说这些人都有种族主义思想,其中一半出自郑延平门下。吕四娘由于家中遭遇变故,报仇心情更加急切;她浪迹江湖,大概是想结交豪杰,共同谋划大事,并不只是为了博得侠客的名声。世宗即位后,多次严厉斥令天下督抚,急切捕捉甘凤池等人;雍正朱批谕旨中,至今还可以看出这件事的大概情形。他们最终是否被捕获,就无法考证了。传说这八人中还有曹仁虎、路民瞻、周▯寻等人。曹仁虎不知是否就是顾庵学士。路民瞻擅长画鹰,得意之作常常亲自题写“英雄得路”。周▯寻擅长画龙,是国朝第一流的画家,后来竟犯法伏法而死。这些事见于《画徵录》。有人说,《聊斋志异》并非全都出自留仙之手,其中还有后人掺入的作品;其中“侠女”一条,就是暗中指吕四娘。至于所谓须发交杂、面目模糊的头颅,则是当时某位贵人。各种疑点无法弄清,姑且记下以等待考证。○纪大烟袋。河间纪文达公特别嗜好淡巴菰,一刻也离不开;他的烟房最大,人们称他为“纪大烟袋”。一天他当值时,正在吸烟,忽然听到召见的命令,急忙把烟袋插进靴筒里,快步走进去。回答奏对了很久,袜子里的火烧得很旺,疼痛难忍,不知不觉呜咽流泪。皇上惊讶地问他怎么回事,他回答说:“臣的靴筒里走水了。”北方人把失火叫作“走水”。于是皇上赶紧挥手让他出去。等到了门外脱下靴子,只见烟火蓬勃,皮肉已经烧焦了。此前纪公走路很快,南昌彭文勤相国曾开玩笑称他为“神行太保”。遭遇这次灾祸后,他好几天都行动不便,相国又嘲笑他是“李铁拐”。

○吴三桂婿王永康苏州王永康者,逆藩吴三桂婿也,初,三桂与永康父同为将校,曾许以女妻永康,时尚在襁褓。未几父死,家无担石,寄养邻家。比长,飘流无依,至三十余犹未娶也。一日,有相者谓永康云:“君富贵立至矣。”永康自疑曰:“相者言我富贵立至,从何处来耶?”有亲戚老年者知其事,始告永康。时三桂已封平西王,声威赫奕。永康偶检旧箧,果得三桂缔姻帖,始发奇想。遂求乞至云南,无以自达,书子婿帖诣府门,越三宿乃得传进。三桂沉吟良久曰:“有之。”命备一公馆,授为三品官,供应器具,立时而办,择日成婚,妆奁其盛。一面移檄江苏抚臣,为其买田三千亩,大宅一区,在今郡城齐门内拙政园,相传为张士诚婿伪驸马潘元绍故宅也。永康在云南,不过数月,即携新妇回吴,终未接三桂一面。永康既回,穷奢极欲,与当道往来,居然列于公卿之间。后三桂败,永康先死,家产入官,真似邯郸一梦。

○郑板桥之受骗兴化郑进士板桥,善书,体兼篆隶,尤工兰竹,人争重之。性奇怪,嗜食狗肉,谓其味特美。贩夫牧竖,有烹狗肉以进者,辄作小幅报之。富商大贾,虽饵以千金不顾也。时扬州有一盐商,求板桥书不得,虽辗转购得数幅,终以无上款不光,乃思得一策。一日,板桥出游稍远,闻琴声甚美。循声寻之,则竹林中一大院落,颇雅洁。入门,见一人须眉甚古,危坐鼓琴,一童子烹狗肉方熟。板桥大喜,骤语老人曰:“汝亦喜食狗肉乎?”老人曰:“百味惟此最佳,子亦知味者,请尝一脔。”两人未通姓名,并坐大爵。板桥见其素壁,询其何以无字画,老人曰:“无佳者,此间郑板桥虽颇有名,然老夫未尝见其书画,不知其果佳否?”板桥笑曰:“汝亦知郑板桥,我即是也。请为子书画可乎?”老人曰:“善。”遂出纸若干。板桥一一挥毫竟,老人曰:“贱字某某,可为落款。”板桥曰:“此某盐商之名,汝亦何为此名?”老人曰:“老夫取此名时,某商尚未出世也,同名何伤?清者清,浊者浊耳。”板桥即署款而别。次日盐商宴客,丐知交务请板桥一临。至则四壁皆悬己书画,视之,皆己昨日为老人所作。始知老人乃盐商所使,而己则受老人之骗,然已无可如此也。

○万氏八龙万履安先生泰,统宗、季野诸先生父也,举崇祯九年乡试。鼎革后,服道士服,隐处不出,文行为天下楷模。有八子,事余姚黄梨洲,各习一艺,务令精熟。梨洲尝叹:“浙东门风之雄,莫过万氏矣。”八子名斯年、斯程、斯祯、斯昌、斯选、斯大、斯备、斯同,即世所称“万氏八龙”也。

季野先生名最高,昆山徐氏之《读礼通考》,华亭王氏之《横云史稿》,皆先生所著书,而两尚书攘之者也。其解经论史之书,未经刊布者尚多。

斯选字公泽,沉潜理学,师法梨洲,兼绍蕺山阳明之绪。年六十卒,犁洲哭之恸,曰:“甬上从游,能振蕺山之绝学,公泽一人耳!”

斯大字统宗,志操介持,邃于《春秋》、《三礼》之学。明忠臣张忠节公煌言:“父友陆符死,统宗皆为制服葬之。”李杲堂先生邺嗣尝言:“说经无双,名擅八龙者,昔有慈明,今见统宗。”

斯备字允诚。子刘子殉难,其遗书皆允诚为之藏□。榭山全氏称为蕺山之功臣。

斯年字祖绳,少从钱忠节公学,为高弟。俄逢丧乱,剑戟弧矢遍于城市,读书不辍。既而避地屡迁,家具尽弃,悉载书卷以行。晚主桃源书院,随学者资性,分经授之,由是来就者日众。祖绳于三党皆有恩意,钱公死海外,收其文集,为之立嗣。

斯程力学攻医,当黄宗羲行刑之日,与泰兴高斗魁等画策,潜载死囚代之,其负宗羲冥行十里者,即斯程也。

斯祯字正符,孝友性成。精研《周易》,旁治《毛诗》、《春秋》。书宗北海,诗有风人之致。

斯昌负才早殁。

万氏一家,累世通经砥节,其学术行谊,散见梨洲、杲堂、榭山、寒村诸集,及郡邑各志中。盖两汉到今,如此门材家法,百不一觏矣。

○渔人网得汉印归善张翰生都督玉堂,为道光儒将,防海有功,官新会参将。时渔人网得汉印,刻“玉堂之印”四字,都督闻之,即以重价购取,佩之不去身,爱其与己名适符也。孙渊如先生旅居长安,一日游市上,得一小汉印,文曰“孙喜”。先生小名喜,急购归,而赋诗以张之,曰:“土花斑驳掩真珠,不在秦残亦汉余。一代识君非溟漠,千秋得我是相如。随身便抵腰悬绶,压卷新排手订书。莫笑百年人似客,后来人爱倘因予。”相传龚定庵以五百金购得之赵飞燕玉印,实为赝物,乃某氏负定庵博债,伪作此印以偿之耳。定庵后亦微闻其事,此印亦前偿博债,不复居宝艺阁中矣。

译○吴三桂的女婿王永康。苏州人王永康,是叛藩吴三桂的女婿。当初吴三桂和王永康的父亲同为将校,曾答应把女儿嫁给王永康;当时王永康还在襁褓中。不久王永康的父亲去世,家中穷得没有多少粮食,只好寄养在邻居家。长大后,他漂泊无依,到了三十多岁还没有娶妻。一天,有个相面的人对王永康说:“你很快就要显贵了。”王永康自己疑惑道:“相面的人说我很快就会富贵,这富贵从哪里来呢?”有个年长的亲戚知道这件事,才把原委告诉他。当时吴三桂已经被封为平西王,声势威望显赫。王永康偶然查检旧箱子,果然找到吴三桂订立婚姻的帖子,这才产生了奇想。于是他一路乞讨到了云南,却没有办法自己求见吴三桂,便写了一张女婿帖,拿到府门求见,过了三夜才得以传进去。吴三桂沉吟了很久,说:“确有此事。”于是命人准备一所公馆,授予王永康三品官职,供应器具立即办齐,择日成婚,嫁妆十分丰厚。同时又发文给江苏巡抚,为他购买田地三千亩,并置办一所大宅,即今郡城齐门内的拙政园;相传那里原是张士诚女婿、伪驸马潘元绍的旧宅。王永康在云南不过几个月,就带着新妇回到吴地,始终没有和吴三桂见上一面。王永康回来后,生活极其奢侈放纵,和当权者交往,竟然列身公卿之间。后来吴三桂败亡,王永康先死,家产被官府没收,真像一场邯郸梦。○郑板桥受骗。兴化进士郑板桥擅长书法,篆书、隶书兼善,尤其精于画兰、画竹,人们争相推重他。他性情奇特,喜欢吃狗肉,说狗肉的味道特别美。贩夫牧童有人煮狗肉请他吃,他就常常作一幅小字画作为回报;富商大贾即使拿千金来诱请,他也不理睬。当时扬州有一个盐商,求郑板桥写字始终得不到。虽然辗转买到几幅,却因为没有上款而觉得不体面,于是想出一个办法。一天,板桥出游到了稍远的地方,听到琴声十分美妙。他循声寻找,发现竹林中有一座大院落,颇为雅致整洁。进门后,只见一个须眉古雅的人端坐着弹琴,一个童子正在把狗肉煮熟。板桥大喜,立即对老人说:“您也喜欢吃狗肉吗?”老人说:“各种滋味中只有这个最好,您也是懂得滋味的人,请尝一块。”两人还没有互通姓名,便并坐着大口吃肉。板桥看到墙壁素白,便问为什么没有字画。老人说:“没有好的。这里的郑板桥虽然很有名,但老夫从未见过他的书画,不知道果真好不好。”板桥笑着说:“您也知道郑板桥?我就是他。请允许我为您写字作画好吗?”老人说:“好。”于是拿出若干张纸。板桥一一挥笔写完,老人说:“我的贱名是某某,可以用这个作落款。”板桥说:“这是某个盐商的名字,您为什么也用这个名字?” 老人说:“老夫取这个名字的时候,那个盐商还没有出生;同名有什么妨碍?清白就是清白,污浊就是污浊罢了。”板桥于是署名落款后告别。第二天,盐商宴请宾客,求朋友们务必请板桥来一趟。板桥到了以后,看到四面墙上都挂着自己的书画;仔细一看,正是自己昨天替老人创作的那些。此时才知道老人原来是盐商派来的,而自己反被老人骗了;但事情已经这样,也没有办法了。○万氏八龙。万履安先生名泰,是万统宗、万季野等先生的父亲,崇祯九年考中乡试。改朝换代以后,他穿道士服,隐居不出,文章品行成为天下人的楷模。他有八个儿子,都师事余姚黄梨洲,各自学习一门技艺,务必使他们精通。黄梨洲曾感叹说:“浙东门第风气的雄厚,没有超过万氏的。”八个儿子的名字是斯年、斯程、斯祯、斯昌、斯选、斯大、斯备、斯同,就是世人所称的“万氏八龙”。季野先生的名声最高。昆山徐氏的《读礼通考》和华亭王氏的《横云史稿》,都是先生所著的书,却被两位尚书窃取了。先生关于解释经书、评论历史的著作,尚有很多没有刊刻流传。斯选字公泽,沉潜于理学,师法黄梨洲,同时继承蕺山、阳明的学术传统。六十岁去世时,黄梨洲悲痛地哭他,说:“甬上跟随我游学的人中,能够振兴蕺山绝学的,只有公泽一人啊!” 斯大字统宗,志向操守耿介坚定,深通《春秋》和《三礼》之学。明朝忠臣张忠节公煌言的父亲朋友陆符去世后,统宗为他穿丧服并安葬了他。李杲堂先生邺嗣曾说:“解释经书没有第二人,名声在八龙中独占鳌头的,从前有慈明,如今看到了统宗。” 斯备字允诚。他的儿子刘子为国事殉难,刘子留下的书信全都由允诚替他收藏□。榭山全氏称他为蕺山的功臣。斯年字祖绳,年轻时跟随钱忠节公学习,是钱公的高足。不久遇到战乱,刀剑、弓箭遍布城市,他仍不停读书。后来为躲避战乱多次迁徙,家中器物全部丢弃,却把书卷全都装载着同行。晚年主持桃源书院,根据求学者的资质,分别讲授经书,因此前来求学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祖绳对三党的人都有恩意;钱公死在海外后,他收集钱公的文集,并为他立嗣。斯程努力学习,专攻医学。黄宗羲被处刑那天,他和泰兴高斗魁等人谋划,暗中用车运送死囚来替代黄宗羲;背着黄宗羲连夜走了十里的那个人,就是斯程。斯祯字正符,天性孝顺友爱。精心研究《周易》,同时研治《毛诗》《春秋》。他的书法宗法北海,诗歌具有《诗经》中讽谏诗人的风致。斯昌才华出众,却很早去世。万氏一家,世世代代通晓经学、砥砺节操;他们的学术和品行,散见于黄梨洲、李杲堂、全榭山、寒村等人的文集中,以及各郡县的志书里。大概从两汉直到今天,像万氏这样人才众多、家学和家风都如此出色的门第,百家之中也难遇一家。○渔人网得汉印。归善人张翰生,字玉堂,是道光年间的儒将,因防守海疆有功,官至新会参将。当时有渔人网到一方汉印,刻着“玉堂之印”四个字。张都督听说后,立即用高价买下,随身佩带不离,因为喜爱它恰好与自己的名字相合。孙渊如先生客居长安时,一天在市上游逛,得到一方小汉印,印文是“孙喜”。先生的小名叫喜,便赶紧买回去,并作诗来张扬这件事:“土花斑驳掩真珠,不在秦残亦汉余。一代识君非溟漠,千秋得我是相如。随身便抵腰悬绶,压卷新排手订书。莫笑百年人似客,后来人爱倘因予。”相传龚定庵用五百金买到一方赵飞燕玉印,实际上是赝品;原来某人欠定庵一大笔赌债,便伪造这方印来抵债。定庵后来也隐约听说了这件事,这方印也已经用来偿还赌债,不再收藏在宝艺阁中了。

○纪文达医瘤纪文达公生平喜诙谐,朝士常遭其侮弄。有某太守入都,通刺来谒,公见其左额有赘疣,大如核桃,讶然曰:“君坐黄堂典剧郡,而此疾未除,观瞻不雅。将来■◆蒙超擢,开府对圻,尤不足以威僚属,盍亟疗治之乎?”某对以历经数医,均未奏效,公曰:“烂面胡同,有刑部郎中某,蒙古人,善治瘿疣,屡著奇验。第自秘其术,不轻为人医,君以厚币而往,庶无靳矣。”某唯唯。越日,备重礼往见。某郎中者,怪其无因而至,衣冠出迎。某见其右额亦有一疣,大小相若,始悟公与之戏,不觉哑然失笑。而所馈之物,已不能返璧矣。

○红豆书庄东吴惠氏红豆书庄,在苏城东南冷香溪之北。先是东禅寺有红豆树,相传为白鸽禅师所种,老而朽,复萌新枝,周惕移一枝植阶前,生意郁然,因自号“红豆主人”。僧目存为绘《红豆新居图》,主人自题五绝句,又赋《红豆词》十首,属和者数百家。客过吴门,必停舟瞻赏。传至子孙,数十年来,铁干霜皮,遂有参天之势。惠氏三世研经,蔚然为东南耆硕,风流余事,洵令人追慕不置。

○传是楼昆山徐健庵先生,其私家藏书,曰“传是楼”,向不得其解。后阅汪钝翁《传是楼记》云:“先生召诸子登楼而诏之曰:”吾何以传汝曹哉?尝慨为人父祖者,每欲传其土田货财,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欲传其金玉、珍玩、鼎彝、尊▯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宝也;欲传其园池、台榭、歌舞、舆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娱乐也。吾方鉴此,则吾何以传汝曹哉?‘因指书而欣然笑曰:“所传者惟是矣。’遂名其楼为‘传是’。”

○梁文庄有古大人风梁文庄公与陈旬山先生同年相善,文庄为掌院,先生时为检讨。京察列先生于一等,御史欧善劾其徇私。上召文庄面问之,公奏:“陈某在京察,前此已四入一等,臣虽欲矫情避嫌,如公议何?”上知其无他,谕曰:“自后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公叩头曰:“臣敬邻皇上无则加勉之训。”同列惊叹,咸以为有古大臣风。

○易实甫之滑稽玩世龙阳易实甫观察,少负异才,滑稽玩世。为骈体文,写景处神似洪北江,诗尤瑰丽。往年王之春方用事,易适在京,乃著《王之春赋》,呈之荣文忠。荣览而笑曰:“他在京里也这样的胡闹吗?”其起联云:“石头长巷,绳匠胡同,帽儿变绿,顶子飞红。”石头绳匠,皆妓女集合之所。又云:“门多带马之人,新交寿老;座有吹牛之客,绰号眉公。”寿老指余某,眉公则指陈某也。

○梁山舟之钱癖山舟先生家世、人品均第一流。第有浚仲之癖,曾以阿堵故,致遭小人之辱。虽事出意外,而责备贤者,不得谓非白璧微瑕也。先是谢少宰墉在京师捐馆时,诸子均在家,惟三郎杨镇视含敛。存历年廉俸及修贽赠赙得万五千金,五股各授三子,均存山舟先生处,渐次归还。独四郎一股,系孤儿寡妇,屡索不给,谢之长子恭铭,乃至批先生之颊,登门坐索,诟厉万端。时先生已老,或劝其勿为已甚者,先生曰:“吾受生平未尝之辱,何颜更为若辈作调人?”客曰:“夫己氏无忌惮若此,故公受此横逆,不可不令辇下诸公共闻之。且他日钟王石刻中,多一老拳帖,亦为翠墨异闻。”先生始解怒为笑,诺之。且封入三千金,令转付三郎以了纠葛。后谢家昆季,棣萼参商,致遗状尸控,上达天听,谴责有加,先生始服客之先见。然不久仍以其侄积逋事,遭细人诟辱。或谓先生一生,皆为富所累,信然。

译○纪文达治瘤。纪文达公一生喜欢诙谐,朝廷官员常常受到他的戏弄。有个太守进京,递名帖来拜见。纪公看见他左额上有一颗赘疣,大得像核桃,惊讶地说:“您坐镇黄堂,主持繁剧的郡政,却没有治好这种病,仪容实在不雅。将来■◆蒙受超擢,出任开府、对圻,尤其不足以威服属官,为什么不赶快把它治好呢?”那人回答说,自己已经请过好几位医生,都没有效果。纪公说:“烂面胡同有一位刑部郎中某某,是蒙古人,擅长治疗瘿瘤和赘疣,多次显示奇效。只是他把医术看得很秘密,不轻易替人医治,您带着厚礼去求见,或许他就不会吝惜医术了。”那人连声答应。第二天,他准备了厚重的礼物前去拜见。那位郎中觉得他无缘无故前来,便穿戴整齐出来迎接。那人看见郎中右额上也有一颗疣,大小相仿,这才明白纪公是在拿他开玩笑,不禁哑然失笑。但带来的礼物已经无法收回了。○红豆书庄。东吴惠氏的红豆书庄,在苏州城东南冷香溪北面。起初,东禅寺有一棵红豆树,相传是白鸽禅师所种。树老朽坏后,又从根部萌发出新枝。周惕把一根枝条移来栽在台阶前,长得枝叶茂盛,于是自号“红豆主人”。僧人目存为他绘制《红豆新居图》,主人亲自题写五首绝句,又作《红豆词》十首,请求唱和的人有几百家。客人经过吴门,必定停船观赏。传到子孙手中,几十年间,树干如铁、树皮带霜,终于有了参天的气势。惠氏三代研习经学,蔚然成为东南的老成硕儒;这些风雅的余事,确实令人追慕不已。○传是楼。昆山徐健庵先生的私人藏书楼叫“传是楼”,过去一直不明白这个名称的含义。后来读到汪钝翁的《传是楼记》,其中说:“先生召集几个儿子登楼,告诫他们说:‘我凭什么把东西传给你们呢?我曾感慨,做父亲、祖父的,往往想把田地财产传给子孙,但子孙未必能够世世代代富裕;想把金玉、珍玩、鼎彝、尊彝等物传给子孙,又未必能够世世代代把它们当作珍宝;想把园林池塘、楼台亭榭、歌舞、车马等享乐之具传给子孙,又未必能够世世代代享受这些娱乐。我正是鉴于这些情况,那么我凭什么把东西传给你们呢?’于是指着书欣然笑道:‘能够传下去的,只有这些了。’于是把这座楼命名为‘传是’。” ○梁文庄有古代大臣的风度。梁文庄公和陈旬山先生同年中进士,彼此友善。梁文庄担任掌院时,陈先生任检讨。京察时把陈先生列为一等,御史欧善弹劾他徇私。皇上召见梁文庄,当面询问此事。梁公奏答:“陈某参加京察,此前已经四次列入一等。臣即使想故意避嫌,又怎么对得起公议呢?”皇上知道他没有别的私心,便下谕说:“以后有过错就改正,没有过错就更加勉励自己。”梁公叩头说:“臣恭敬地遵从皇上所说的‘没有过错就更加勉励自己’的教诲。”同僚们都惊叹,认为他有古代大臣的风度。○易实甫的滑稽玩世。龙阳易实甫观察年轻时就以非凡才华著称,性情滑稽,玩世不恭。他写骈体文,描写景物的地方很像洪北江,诗尤其瑰丽。往年王之春正当权时,易实甫恰好在京城,于是写了一篇《王之春赋》,送给荣文忠。荣文忠读后笑着说:“他在京城里也这样胡闹吗?”赋的开头两句是:“石头长巷,绳匠胡同,帽儿变绿,顶子飞红。”石头胡同、绳匠胡同,都是妓女聚集的地方。又写道:“门多带马之人,新交寿老;座有吹牛之客,绰号眉公。”寿老指余某,眉公则指陈某。○梁山舟的金钱癖。山舟先生的家世和人品都属于第一流。第有浚仲这个嗜好,曾因阿堵物(钱财)之事,遭到小人的侮辱。虽然事情出于意外,但责备贤者,不能说不是白璧上的一点瑕疵。此前,谢少宰墉在京师去世时,几个儿子都在家,只有三郎杨镇在旁料理入殓。所存历年廉俸以及修贽、赠赙所得,共有一万五千金,分成五股,分别交给三个儿子,都寄存在山舟先生那里,逐渐归还。唯独四郎的一股,涉及孤儿寡妇,多次索取都没有给他。谢家的长子恭铭于是竟然掌掴先生,登门坐索,辱骂威逼,无所不用其极。当时先生已经年老,有人劝他不要做得太过分,先生说:“我一生从未受过这样的侮辱,还有什么脸面替这些人做调解人?”客人说:“这个人如此肆无忌惮,所以您受到这种蛮横的侵犯,不能不让京城中的各位公卿都知道。况且将来钟繇、王羲之的石刻中,多出一张老拳帖,也会成为翠墨中的奇闻。”先生这才把怒气化为笑意,答应了他。并且封入三千金,让人转交给三郎,以了结这场纠纷。后来谢家兄弟之间像棠棣凋残、参商相隔,互相留下诉状,告到皇帝那里,受到严厉谴责,先生这才佩服客人的先见之明。然而不久,他仍因侄子拖欠债务之事,遭到小人的辱骂。有人说,先生一生都被钱财拖累,确实如此。

○沙河堡逆旅之谋杀案有甲乙二人者,贩布于外,得厚利,携资以归。途遇一卖花者,与同行。夜宿沙河堡逆旅之西偏屋内。卖花者一担荷两箱,无余物。先有贩沙壶客,与一瞽者同宿东偏屋。瞽者中夜醒,忽闻西屋斧声甚厉,继以人呻吟声,已而寂然,第闻▯▯声而已。大疑,悄呼贩壶客醒,告之故,客不知所为。瞽者曰:“我试碎君壶,君即起与我争,伪喧以观其变。”西屋三人闻喧争,果出劝。二人争益力,瞽者谓失线,三人指贩壶客窃,客不服,遂起相殴。逆旅主人亦来劝,请搜贩壶客之橐,搜之,迄无所得。瞽者则大哭曰:“我无目而赤贫,卖卜积得两缗,大不易。今中夜失之,安知非西屋客所为?凡寓此者,当悉索其囊橐,否则以性命相搏,誓不出此门矣。”西屋三人曰:“我好劝汝,乃诬我耶?”瞽者曰:“汝不来,吾那得相诬?既入我室,则不得不搜验矣。”逆旅主人悯其无告,又虑有意外事,乃婉劝三人,启箱以释瞽惑。三人固不可,且神色仓皇,众益疑之,谓瞽钱必为所窃。尽集寓中诸客,迫三人启其箱。则油纸包各一,血渍殷然;解之,支解二死人也。盖每箱预藏一人,俟甲乙眠熟,潜出而砍杀之,分置箱中,拟未晓即启行,人数相符,逆旅主人必不疑也。不意为瞽者所觉,遂败。缚送官,一讯而服。赏瞽者而置三人于法。此光绪初年北京事。

○苏门三贤清初容城张果中、蠡县彭了凡、西华理鬯和,并著奇节,皆与孙奇逢友善,王渔洋谓之“苏门三贤。”果中少任侠,明季左光斗、魏大中被逮,皆主其家。了凡明诸生,乱后游河朔,依奇逢以居。贞介绝俗,土人馈之粟,不受,饿死啸台旁。奇逢题曰“饿夫墓”。鬯和本姓李,耻同闯贼,遂复大理之理,奇逢称为鲁连后一人。

○潘文勤之好士吴县潘文勤公,喜诱掖后进。己丑会试前,吴门名孝廉许某薄游京师,文名藉甚。一日,文勤治筵邀许及同里诸公聚饮,酒阑,出古鼎一,文曰“眉寿宝鼎”,铭字斑驳可辨。顾语座客曰:“盍各录一纸,此中大有佳处也。”客喻意,争相传写而出。迨就试时,文勤总司阅卷事,二场经文有“介我眉寿”一题,先期则将眉寿鼎文刷印若干纸,遍致同考官,令有用铭语入文者,一律荐举,各房奉命惟谨。而某房独与文勤忤,有首场已荐,因二场用铭文而摈弃者,则许某是也。而江西学使王胜之太史,乃因是高捷南宫矣。先是,太史馆吴大▯家,主宾颇相得,太史公车北上时,吴无以为赠,出所著《古器图考》一卷授太史曰:“潘某好金石,此届又必为总裁,姑以此作敲门砖何如?”及期,太史见铭文在《图考》中,乃悉援引入文。填榜曰,文勤坐堂皇监视,见同里名下士皆入彀中,掀髯自喜。顾许某独不与,疑焉。记有一卷,置之魁选,或当在是。及拆视,知为太史,乃大恚。科举之时,亻危得亻危夫,其流弊有如此者。然文勤当时,犹有爱才之意,固不可与夤缘关节者比。闻太史乡举时,试卷中未录诗题,出闱后,遍语同人,必登蓝榜。顾乃未验,榜发且获隽。后以磨勘赴部换卷,始知文结处,适在上半页之末行,誊写吏书至此,即于转页先录诗题,而后徐徐录诗,故意未知其脱漏也。会试时,太史诗中押某字出韵,以用铭文故,亦竟无恙。昔高心夔以误用十三元韵,两列四等,有“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之句,视太史所遇,盖有幸有不幸矣。

译沙河堡旅店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有甲、乙两人到外地贩布,获利丰厚,带着钱财回来。途中遇到一个卖花的人,便与他同行。夜里住在沙河堡旅店西边的房间里。卖花人挑着一担、装着两只箱子,别无他物。此前有一个贩卖沙壶的客人,和一个盲人同住东边的房间。盲人半夜醒来,忽然听见西屋传来非常猛烈的斧头声,接着又听见人的呻吟声,随后便寂静无声,只听见▯▯声而已。他大为怀疑,悄悄把贩壶客叫醒,告诉他这件事,客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盲人说:“我试着打碎你的壶,你马上起来和我争吵,假装喧闹,看看他们有什么反应。”西屋三人听见争吵,果然出来劝解。两人越争越激烈,盲人说钱丢了,三人指责贩壶客偷窃,客人不服,于是起身互相殴打。旅店主人也来劝阻,请求搜查贩壶客的行囊。搜查后,始终一无所获。盲人便大哭说:“我双目失明,又非常贫穷,靠卖卜积攒了两缗钱,实在很不容易。如今半夜丢失了,怎么知道不是西屋客人干的?凡是住在这里的人,都应当把行囊彻底搜查,否则我就要拼命,发誓绝不走出这扇门!”西屋三人说:“我们好心来劝你,你反而诬陷我们吗?”盲人说:“你们不来,我哪里能诬陷你们?既然进了我的房间,就不得不搜查验证了。”旅店主人怜悯他无处申诉,又担心发生意外,于是委婉劝三人打开箱子,以消除盲人的疑虑。三人坚决不肯,而且神色仓皇,众人更加怀疑,认为盲人的钱一定是他们偷的。旅店中所有客人都被召集起来,逼迫三人打开箱子。箱中各有一个油纸包,血迹鲜明;解开后,竟是两具被肢解的尸体。原来他们事先在每只箱子里藏了一个人,等甲、乙二人熟睡后,悄悄出来将他们砍杀,再分别装入箱中,准备天亮前就启程;人数相符,旅店主人必定不会怀疑。没想到被盲人察觉,于是事情败露。三人被捆送官,一审问便认罪。官府赏赐盲人,并依法处置三人。这是光绪初年北京发生的事。苏门三贤:清初容城张果中、蠡县彭了凡、西华理鬯和,都以奇特的节操著称,并且都与孙奇逢友善,王渔洋称他们为“苏门三贤”。张果中年轻时任侠仗义,明朝末年左光斗、魏大中被逮捕时,都主持料理他们的家事。彭了凡是明朝的诸生,战乱后游历河朔,依附孙奇逢居住。他操守坚贞,超出世俗,乡人送粮给他,他不肯接受,最后饿死在啸台旁。孙奇逢题写“饿夫墓”。理鬯和本来姓李,以与闯贼同姓为耻,于是恢复“大理”之“理”作为姓名,孙奇逢称他为鲁仲连以后第一人。潘文勤喜爱士人:吴县潘文勤公,喜欢扶持引导后辈。己丑年会试前,吴门有名的孝廉许某暂游京师,文名非常显著。一天,文勤设宴邀请许某和同乡诸位先生聚饮。酒将尽时,他拿出一只古鼎,鼎上铭文是“眉寿宝鼎”,字迹斑驳但还可以辨认。他回头对座上客人说:“何不各自抄录一份,这里面大有好处。”客人领会了他的意思,争相传抄后离去。到会试时,文勤总管阅卷事务,第二场经文题目有“介我眉寿”一句。他事先把眉寿鼎的铭文印成若干份,遍送给同考官,并命令凡是把铭文语句用进文章的人,一律推荐,各房都谨慎奉命办理。唯独某房与文勤作对,有人第一场已经被推荐,却因第二场使用铭文而被摒弃,这个人就是许某。江西学使王胜之太史,却因此高中南宫。此前,太史馆吴大▯家中,主客相处颇为融洽。太史参加公车考试北上时,吴家没有什么可赠送的,便拿出自己所著《古器图考》一卷交给太史说:“潘某喜欢金石,这一届又一定会做总裁,姑且把这本书当作敲门砖,怎么样?”到考试时,太史看见铭文在《图考》中,于是全部引用到文章里。填发榜单那天,文勤坐在堂上监视,看见同乡有名的士人都被录取,捋着胡须暗自得意。只有许某没有被录取,文勤对此感到疑惑。他记得有一份试卷,内容应当可以列入第一等,或许就是这一份。等拆开查看,才知道是太史的试卷,于是大为恼怒。科举考试中,亻危得亻危夫,弊端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然而文勤当时仍有爱惜人才的意思,毕竟不能和那些靠请托、钻营关说的人相提并论。听说太史乡试时,试卷中漏录了诗题,他出考场后到处对同伴说,自己一定会登上蓝榜。后来查看成绩,果然应验,发榜时还考中了。后来他因磨勘到部里换看试卷,才知道文章结尾恰好在上半页的末行,誊写试卷的书吏写到这里,翻页时先抄录诗题,随后才慢慢抄写诗作,所以有意无意间造成了诗题漏录。会试时,太史诗中押的某个字出韵,但因为使用了铭文,竟然也平安无事。从前高心夔因误用十三元韵,被列入四等两次,曾有“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的句子。和太史所遇的情况相比,大概各有幸运与不幸。

○禾中巨富乾隆中江浙殷富至多,拥巨万及一二十万者,更仆难数,且有不为人所知者,惟至百万,则始播于人口。洞庭山富室尤多,席氏居首,而禾中王氏、江泾陶氏与之埒。两姓皆婚媾。一日陶至席所,自泊舟处至席宅,约二里许,夹道皆设灯棚,夜行不秉烛,至则张乐欢宴累日。席谓陶曰:“我所居有未尽善乎?”陶曰:“无他,惟大厅地砖,纵横数尺,类行宫之物,书室窗外池塘,欠荷芰耳。”席默然。两时许,复邀过水榭,则已荷芰盈目,送客出厅事,地砖皆易为及尺矣,陶乃大惊服。偶至苏,阅绝秀班,优者厌其村老,戏诮曰:“尔好观,何不于家中演之?但日需风鱼、火腿方下箸耳”是时戏价需二百金,陶归,遽定一百本,闭之厅事,使其自演,无人阅者。一日两餐,舍风鱼、火腿外无他物。十日后,诸伶大窘,乃谢过始罢。禾中陶氏外,以查氏为巨富,陶约数百万,查则天津盐务败归,本逾千万,返里犹一二百万也。所居有内外二园,林壑幽旷,内室尤宏丽,皆仿内式。主人官侍御,归里几二十年而殁。闭门不与人通,起居服食,皆拟王者。其外岸派夥更动,皆手书某人去,盖仿邸抄云。查小山有圻,即声山,宫詹之曾孙,在天津以盐务起家,祖父亦为御史,家门鼎盛,与朝贵皆至亲,一时煊赫无比。少年以一子承两房,计产三千万,年甫四十遽卒。计平生挥霍,殆不下六七千万,故俗呼曰“遮半天”。其母丧时,三相国并集,为之知宾,致花侍御参奏戴大庚,即此事也。中外大寮困乏,无不资之,如陶文毅、白文敏,每贷银率以万计,取之如携也。其最著名,乃四鼓开正阳门一事。禁门非特旨不能夜开,查在城外宴客,忽有事急于还宅,时已三鼓,乃使其幸客道地,门遂独房,以三十万犒守门兵。此事一时哄传,以为豪举。其出京归浙省墓,出国门时,直督差材官十数辈,护行至山东,而东抚弁已至矣。至河漕两督及江督苏抚处,亦如之。过关舟在三里外,开关候过,其十八站尖宿铺、张房屋皆一试,盖每站预派数家丁供帐也。侍妾数十人,皆乘舆,后车几百数。至禾,边闽督阅伍,泊南岸,太平巨艘十数艇,用红旗;查泊北岸,船之巨而多如之,用监旗。其声焰几出疆吏上。其叔父以侍御在家,与之假二百万,叔以五十万与之,不欲而去。

○鲁颠子鲁颠子者,无名字。尝居平湖,盛暑或衣绵絮,雪中则赤体游行,嬉笑自得,亦尝遇人家索酒饮,数斗不醉,自言当在云间脱壳。遂往松江,遇知府方禹修出,作醉颠状,大呼斥其名,且曰:“当不良死。”方怒杖之,立毙。后二年有人见之吴阊门,有《醉歌》一首云:“掷杖下丹丘,寒花点石楼。十年残醉里,不见海山秋。”

○翰墨香闽荔枝有翰墨香者,产铜山黄氏圃中,石斋之祖别墅也。石斋之圃生荔枝一,结实三百六十五枚,每岁实如之。乡会试入翰林,实倍之。石斋死,树亦枯。

○王一翥王子云一翥,云泽尚书曾孙,崇祯庚午举人,楚名士也。乱后隐庐山,讲学五老峰下。一日,与诸生同观瀑布,忽发问曰:“‘逝者如斯夫’,汝等作何解?”诸生不能对,遂拂衣归。素与龚鼎孳善,龚使东粤,过黄州,相见赋诗极欢。

○大宁洞黄冠谢南衡者,武昌人,本姓朱。尝游黔蜀间,至大宁洞,洞有一黄冠,兀坐如枯枝,问之不答,试手触其冠,应手堕地为灰。旁有一印,文曰“大宁巡简司”。盖此人明世为是官,鼎革后,避地修真于此坐脱。印故所佩,虽入定未尝舍也。洞深处石壁,有罗念庵题一绝云:“海门千丈浪如山,一转千年瞬息间。洞里闻雷催雨急,作龙争似作鱼闲。”道流言念庵先生住静处,皆不可知也。

译禾中巨富:乾隆年间,江浙一带非常富裕的人很多,拥有巨万家产以及一二十万家产的人,多得数不清,而且还有不为人所知的;只有家产达到百万,才开始在人们口中流传。洞庭山的富户尤其多,席氏居于首位,而禾中的王氏、江泾的陶氏与他相当。两家都互相通婚。一天,陶氏到席氏家,从停船处到席宅,大约有二里路,沿路都搭设了灯棚,晚上行走不用拿蜡烛;到了以后奏乐设宴,欢宴持续了好几天。席氏对陶氏说:“我所居住的地方还有什么不够完善吗?”陶氏说:“没有别的,只是大厅的地砖,纵横有数尺,像是行宫里的东西;书房窗外的池塘,只是缺少荷花菱角罢了。”席氏默然不语。过了两个时辰左右,又邀请他到水榭,那里已经荷花菱角满眼都是;送客出厅时,地砖也全都换成了一尺见方的了,陶氏这才大为惊叹佩服。陶氏偶然到苏州,观看了极为优秀的戏班。演员嫌他乡土气,戏弄他说:“你喜欢看戏,为什么不在家里演?只是每天要有风鱼、火腿才肯下筷子罢了。”当时请戏班演出要二百金,陶氏回家后,立即订下演一百本戏,把他们关在厅堂里,让他们自行演出,没有一个观众。每天两顿饭,除了风鱼、火腿以外没有别的东西。十天以后,众伶人极为窘迫,向他道歉后才得以停止。禾中陶氏之外,以查氏为巨富。陶氏约有数百万家产,查氏因天津盐务失败返乡,原先超过千万,回乡时仍有一二百万。查氏居所有内园、外园两处,林木山谷幽深开阔,内室尤其宏伟华丽,全都仿照宫廷样式。主人曾任侍御,回乡近二十年后去世。他闭门不与人交往,起居、服饰、饮食,全都仿照王者。他家外面的岸派夥更动,都是亲笔写着某人的“去”字,大概是仿照邸报。查小山名有圻,字声山,是宫詹的曾孙,在天津靠盐务起家,祖父也做过御史,家门极盛,与朝廷贵人都是至亲,一时显赫无比。他年轻时以一个儿子承继两房,估计家产三千万,年仅四十岁便突然去世。估计他一生挥霍的钱财,大概不少于六七千万,所以民间称他为“遮半天”。他母亲丧葬时,三位相国都到场,担任知宾,因此引起花侍御参奏戴大庚,说的就是这件事。朝廷内外的大官有困难,没有不向他借钱的;如陶文毅、白文敏,每次借银都以万计,向他取钱就像随手拿取一样。他最著名的事情,是四更时打开正阳门。禁门没有皇帝特别旨意,夜间不能开启。查氏在城外宴请客人,忽然有急事要回宅,当时已经三更,于是让他的幸客向守门人说情,城门便独自开启,并用三十万犒赏守门士兵。这件事一时轰传,被认为是豪举。他出京回浙江省墓时,出国门后,直隶总督派十多个材官护送,直到山东;而山东巡抚的部下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到了河道总督、漕运总督以及江督、苏抚的辖地,也都是这样。经过关卡时,船还在三里之外,关门便打开等候他们通过;沿途十八站的尖宿铺和张设房屋,全都试用一遍,因为每站事先都派了几名家丁供应帐幕等物。侍妾有几十人,都乘坐轿舆;后面的车辆将近几百辆。到了禾中,边闽督阅伍,停泊在南岸,太平巨船有十多艘,使用红旗;查氏停泊在北岸,船只同样巨大而且很多,使用监旗。他的声势几乎超过了地方督抚。他的叔父以侍御身份在家,他向叔父借二百万,叔父只给了他五十万,他不满意,便离开了。鲁颠子:鲁颠子没有名字。他曾住在平湖,盛夏有时穿着棉衣,雪天却赤身在外游走,嬉笑自得;也曾到人家索要酒喝,喝下几斗也不醉,自称应当在云间脱壳。后来他去了松江,遇到知府方禹修出行,便装作醉颠的样子,大声叫喊斥责他的名字,还说:“你一定不得好死。”方禹修发怒,命人杖打他,他当场毙命。两年后,有人在吴阊门看见了他,还流传有《醉歌》一首:“掷杖下丹丘,寒花点石楼。十年残醉里,不见海山秋。” 翰墨香:福建荔枝中有一种叫“翰墨香”的,产在铜山黄氏的园圃中,那里是石斋祖先的别墅。石斋园中有一棵荔枝树,每年结三百六十五枚果实,每年都是如此。乡试、会试中式并进入翰林院时,果实数量就增加一倍。石斋死后,这棵树也枯死了。王一翥:王子云名一翥,是云泽尚书的曾孙,崇祯庚午科举人,楚地的名士。战乱后,他隐居在庐山,在五老峰下讲学。一天,他和诸生一起观看瀑布,忽然发问:“‘逝者如斯夫’,你们怎么解释?”诸生无法回答,他便拂袖回去了。他一向与龚鼎孳交好,龚鼎孳出任东粤使者,经过黄州时,两人相见,赋诗饮酒,十分欢乐。大宁洞黄冠:谢南衡是武昌人,本来姓朱。他曾游历黔、蜀一带,到了大宁洞。洞中有一个黄冠道人,像枯枝一样呆坐着,问他话也不回答;试着用手碰他的道冠,道冠应手落地,化成了灰。旁边有一枚印章,印文是“大宁巡简司”。原来这个人在明代曾任此官,朝代更替后,到这里避居修道,坐化而死。那枚印是他过去佩带的,虽然入定,也从未舍弃。洞穴深处的石壁上,有罗念庵题写的一首绝句:“海门千丈浪如山,一转千年瞬息间。洞里闻雷催雨急,作龙争似作鱼闲。”道流说,罗念庵先生住在清静之处,这些事情都无法考知。

○噶礼真烧坯康熙末年,江督噶礼办事勤敏,喜著声威。尝以南闱号舍逼窄,请旨增建,而贪婪不法,无敢言者。辛卯岁,江南科场事发,噶袒护之,得银数十万两。又大纵估客,粜米出洋,米价一时腾贵,以至军民交怨。时仪封张清恪公伯行,为江苏巡抚,密饬查拿,果得总督令箭,并访获张元隆等交通海贼情状,以实参奏。圣祖震怒,正钦差张鹏翮出京审办科场,兼讯噶礼。而噶礼权势甚盛,遂以反诬革张伯行职。事闻,上曰:“朕素知张伯行为天下第一清官,著加恩免议。”旋调仓场侍郎,而罚噶礼修热河城工以赎前愆。五十一年九月,上知城工未完,懈于督办,遂将噶礼拿交刑部。适噶礼之母,诣都察院讼礼忤逆,令家人进毒弑母等事,奉旨廷讯确实,发部议以凌迟处死。上命先将噶礼眼珠挖出,又割其两耳,籍没其家,妻子同谋,法皆斩首。其母恨礼甚,又诣刑部,请照陶和气例,凌迟后,焚尸扬灰。有旨赐帛,而噶礼又贿嘱帛系未绝时,即行棺殓。监绞官候至夜分,忽闻棺中语云:“人去矣,我可出也。”闻者大骇,劈其棺,噶礼遽起坐,因耳目俱无,不知所之。监绞官惧事泄,一斧劈倒,连棺焚化,始行覆命。上笑曰:“这奴才真烧坯也。”此案见康熙五十一年邸钞。

○明哲保身汤潜庵先生抚苏时,尝诣东林讲学。有邑绅某,曾委蛇闯逆而脱归者,于座讲明哲保身之义,缕缕不绝。潜庵厉声云:“比干谏而死,亦是明哲保身!”邑绅面发赤,无地可入。然先生实不知其旧事也。

○文与也之廉洁文点,字与也,长洲人。文氏累世儒雅,待诏法之书,三桥之篆刻,世宝贵若球璜。至文肃公震孟,复以经纶气节,领袖东林,事载前史。鼎革后,文肃之孙点,又负盛名。诗古文辞、书画金石,咸不失高曾矩法。执亲丧三年,止酒撤肉,昼夜居庐。服除,祀事惟谨,朔望,肃衣冠拜宗祠,祭日,虽风雨必返祭。兄然,为逋赋所累,转贷亲懿,输之官,薄游京师,有贵人欲以国子博士荐,力辞引去。富人子具兼金求画,期以三日走取,恚曰:“仆非画工,安得受促迫?”掷金于地,其人再请不顾。尝舍莲经慧庆寺。汤斌抚苏,屏骑访之,问为政之要。曰:“爱民先务,在去其害。如虎丘采茶,府县吏络绎征办,积弊有年,公能除之,即善政矣。”斌乃伐其树。斌尝语曰:“闻先生存田三亩,何以给饣▯粥?”对曰:“贫者,士之幸也。”斌称善。一亭户拥厚赀,以千金为寿,请通姓名于斌。曰:“汤公以道义交我,我岂负之?若既伤惠,吾复伤廉,奚取为?”亭户惭而退。

○尤西堂之和易汪钝翁尧峰,以古文自矜异,少可多怪,见谷子议文章者,恒面斥之。同时尤西堂以检讨告归家居,距尧峰不百里,延接后进,以诗文缣素请者盈庭户,有求必满其意。年少略能弄翰,奖饰不倦。故人咸畏缩尧峰,而乐西堂之和易也。

○严荪友之画凤严荪友宫允《秋水集》诗文,与竹▯、次耕辈埒名,书法亦入晋唐之室。善绘山水仙佛、花木虫鱼,靡不曲肖。尤精画凤,翔舞竦峙,五色射目,观者叹美,以为古画家所无。

○赵芥堂之惠政钱塘赵芥堂,令长洲,多惠政。民有诉子不养赡者,赵鞫问未竟,曰:“尔辈久候当饥。”各予百钱,令食而后鞫。既至,问父食乎?曰:“食已。”“百钱尽乎?”曰:“尽矣。”问诸子,则兢兢然献其余钱八十余,仅食十数钱耳。赵怒其父曰:“尔小民,生理几何,一食而尽百钱,则非子之不养力,不遂汝欲也。”呼左右予杖,其子叩头乞哀,词色迫切,胜于己之将受杖者,赵两谕而释之。自是民父子以慈孝闻。冬月有乡民担粪,而倾于衣肆之门,主人怒其不祥,欲褫其衣拭之。乡民乞哀,左右劝解,皆不听。赵适至,叱乡民曰:“尔自有谨,即褫衣拭地固当,不从将重责。”时大寒,风雪交作,乡民解衣,裸体伛偻。战栗从地上浣涤污秽。市人窃窃怜之,谓县官助富贾欺穷民。拭既净,公问主人:“尔意释乎?”主人喜而谢,公曰:“穷民无衣,冻死奈何?”主人曰:“惟公所命。”即使民自就衣架取之。民▯▯取衣衫一,赵曰:“单衣不足御寒,易之。”易絮袄,曰:“絮不如裘。”遂取一羊裘,值十余金。赵使民披裘担具先行,主人之徒目送之,俯首而入。

译噶礼真烧坯:康熙末年,江督噶礼办事勤勉敏捷,喜欢树立声威。他曾以南闱号舍狭窄为由,请求皇帝下旨增建;而他贪婪违法,却没有人敢说。辛卯年,江南科场案发,噶礼袒护此事,得到银子数十万两。他又大肆放纵估客把米贩运出海,米价一时暴涨,以至军民都怨恨他。当时仪封张清恪公伯行为江苏巡抚,暗中下令查拿,果然得到总督的令箭,又访查到张元隆等人与海贼勾结的情况,便据实上奏弹劾。圣祖震怒,正好钦差张鹏翮出京审理科场案件,同时审问噶礼。但噶礼权势很盛,竟反过来诬陷张伯行,使张伯行被革职。事情上报后,皇帝说:“朕一向知道张伯行是天下第一清官,特加恩免于议处。”不久又调任他为仓场侍郎,同时罚噶礼修筑热河城工,以赎前罪。康熙五十一年九月,皇帝得知城工尚未完工,噶礼又懈怠于督办,于是将噶礼逮捕交刑部。恰逢噶礼的母亲到都察院控告噶礼忤逆,命家人进毒药弑母等事,奉旨审讯后查明确实,发交有关部门议定凌迟处死。皇帝命令先挖出噶礼的眼珠,又割掉他的两只耳朵,抄没其家产;他的妻子、儿女作为同谋,依法都斩首。他的母亲对噶礼极为痛恨,又到刑部请求按照陶和气的先例,凌迟后焚烧尸体,扬弃骨灰。皇帝下旨赐帛,但噶礼又贿赂嘱托行刑者,等绢帛尚未完全断裂时,便立即将他装入棺材。负责监刑的官员等到半夜,忽然听见棺材中有人说:“人已经走了,我可以出来了。”听见的人都大为惊骇,劈开棺材,噶礼竟然立即坐了起来;由于眼睛和耳朵都没有了,不知道要往哪里去。负责监刑的官员害怕事情泄露,便用斧头将他劈倒,连同棺材一起焚烧,这才回去复命。皇帝笑着说:“这个奴才真是烧坯啊。”此案见于康熙五十一年的邸钞。明哲保身:汤潜庵先生任江苏巡抚时,曾到东林讲学。有一个乡绅,曾经曲意周旋于闯逆而得以逃回的人,在座上讲解明哲保身的道理,连续不断地说个不停。潜庵厉声说:“比干进谏而死,也叫作明哲保身!”乡绅脸色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然而先生实际上并不知道他的旧事。文与也的廉洁:文点,字与也,长洲人。文氏家族世代以儒雅著称,文待诏的书法、文三桥的篆刻,世人都像珍宝一样珍藏。到了文肃公文震孟,又凭借经世才略和气节,成为东林的领袖,事迹载于前史。朝代更替后,文肃公的孙子文点又享有盛名。他的诗歌、古文辞、书画、金石,都没有失去祖先的法度。他为父母服丧三年,停止饮酒、撤去肉食,日夜住在丧庐中。服丧期满后,祭祀仍极其谨慎;每月初一、十五,他都整肃衣冠到宗祠拜祭;祭祀之日,即使刮风下雨也一定回来祭祀。哥哥文然被拖欠赋税连累,他便向亲戚借贷,把钱交给官府;后来暂游京师,有贵人想推荐他任国子博士,他竭力推辞并离开。一个富人的儿子拿着重金求他作画,约定三天后来取画,文点恼怒地说:“我不是画工,怎么能容你催逼?”把金子扔到地上,那人再次请求,他也不理睬。他曾寄居在莲经慧庆寺。汤斌任江苏巡抚时,屏退随从骑从前去拜访他,询问治理政务的要点。他说:“爱护百姓,首先要做的,是除去对百姓有害的事。比如虎丘采茶,府县官吏络绎不绝地征办,积累这种弊病已经多年,您如果能够革除它,就是善政了。”汤斌于是砍掉了那里的茶树。汤斌曾说:“听说先生只有三亩田,靠什么供给饣▯粥?”他回答:“贫穷,是读书人的幸运。”汤斌称赞说好。有一个亭户拥有丰厚资产,拿出千金作为寿礼,请求汤斌替他通报姓名。他说:“汤公以道义与我交往,我怎么能辜负他?如果我损害了他的恩惠,又损害了自己的廉洁,那还取它做什么?”亭户惭愧地退走了。尤西堂的平易:汪钝翁尧峰以古文自负,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喜欢挑剔,多数事情都觉得奇怪;见到谷子谈论文章,常常当面斥责他。同时,尤西堂以检讨的身份告假归乡,住处距离尧峰不到一百里。他接待、引导后辈,前来请他题写诗文和书法的人挤满门庭;凡有所求,他一定使对方满意。年轻人只要稍微会写文章,他就不厌其烦地加以奖掖赞美。因此,人们都畏惧尧峰,却喜欢西堂的平易近人。严荪友画凤凰:严荪友任宫允时所作的《秋水集》诗文,声名与竹▯、次耕等人相当;书法也进入晋唐名家之列。他擅长绘画山水、仙佛、花木、虫鱼,没有一样不像真的。他尤其精于画凤凰,凤凰飞翔、起舞、挺立,五彩光芒夺目,观者无不赞叹,认为这是古代画家所没有的技艺。赵芥堂的惠政:钱塘人赵芥堂任长洲县令时,施行了许多惠民政绩。有百姓来控告儿子不赡养父亲,赵某审问还没有结束,就说:“你们这些人等了很久,应该饿了。”于是每人给一百钱,让他们吃过东西后再审问。饭后,他问那位父亲:“吃过了吗?”回答说:“吃过了。”“一百钱都用完了吗?”回答说:“用完了。”再问他的几个儿子,他们战战兢兢地拿出剩下的八十多钱,原来只吃了十几文钱。赵某怒斥那位父亲说:“你是个平民,生计能有多少?一顿饭就吃完一百钱,这不是儿子不尽力赡养你,而是不能满足你的欲望。”于是叫左右的人给他杖责。那几个儿子叩头求情,神情言辞的急切程度,超过了自己将要挨打的人。赵某两次劝谕后便释放了他们。从此以后,当地百姓都以父慈子孝闻名。冬天,有个乡民挑着粪,倒在一家衣铺门口。店主认为不吉利,十分恼怒,想剥下乡民的衣服擦地。乡民哀求,左右的人也劝解,店主全都不听。赵某正好来到,便斥责乡民说:“你自己既然有讲究,剥下衣服擦地本来就是应该的;不听从,就要重重责罚。”当时天气严寒,风雪交加,乡民脱下衣服,赤身弯着腰,在地上战抖着洗涤污秽。市民们私下怜悯他,说县官是在帮助富商欺凌穷人。擦干净后,赵某问店主:“你满意了吗?”店主高兴地道谢。赵某说:“穷人没有衣服,冻死了怎么办?” 店主说:“全听您的吩咐。”赵某便让乡民自己走到衣架前取衣服。乡民[原文“▯▯”疑为OCR误字]取了一件衣衫,赵某说:“单衣不足以御寒,换一件。”乡民换了一件棉袄,赵某又说:“棉袄不如皮衣。”于是取出一件羊皮裘,价值十多金。赵某让乡民穿上皮裘,挑着自己的东西先走。店主的伙计们目送他离去,低着头进了店。

○郭▯有墨吏声汤文正公斌抚苏时,闻吴江令郭▯有墨吏声,公面责之。郭曰:“向来上官要钱,卑职无措,只得取之于民。今大人如能一清如水,卑职何敢贪耶?”公曰:“姑试汝。”郭回任,呼役汲水洗其堂,由是大改前辙。公善,特保举卓异。而前任苏抚余国柱方掌纶扉,征贿巨万,闻之,衔恨刺骨,嗾人劾奏。虞山翁铁庵司寇从而和之,赖上稔知郭无他,故得以保全。时常州贡生何义门在京考选,为铁庵门生,遂登门攘骂不已。索还门生帖,否则改称,不认为师,义门由是知名。康熙二十六年,郭内升御史,于半年中参罢三宰相、两尚书、一阁学,直声振天下,称为“铁面御史”。旋以吴江张令亏空举发旧案,侏连落职,拟遣戍。幸上以郭▯居官尚有风力,免其治罪,二十八年擢两湖总督。

○顾亭林轶事亭林先生,貌极丑怪,性复严峻。鼎革后,独身北走,凡所至之地,辄买媵婢,置庄产,不一二年,即弃去,终已不顾。而善于治财,故一生羁旅,曾无困乏。东海两学士宦未显时,常从贷累数千金,亦不取偿也。康熙丙辰,先生偶至都,两学士设宴,必延之上座,三▯既毕,即起还寓。学士曰:“甥尚有薄蔬未荐,舅氏幸少需畅饮,夜阑张灯送回何如?”先生怒声而作曰:“世间惟纳贿淫奔二者,皆于夜行之,岂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学士屏息肃容,不敢更置一词。陆舒城尝言:“人眼俱白外黑中,惟先生两眼,俱白中黑外。”非习见不知其形容之确。

○左文襄之绝大经纶左文襄在甘肃时,一日值盛夏,解衣卧便榻上,自摩其腹。一材官侍侧,公顾之曰:“汝知此腹中所贮何物?”对曰:“皆燕窝、鱼翅也。”公笑叱曰:“恶,是何言!”则又曰:“然则鸭子、火腿耳。”公乃大笑而起曰:“汝不知此中皆绝大经纶耶?”材官出语其曹曰:“何等金轮,能吞诸腹中,况又为绝大者耶?”闻者咸捧腹。

○妇人因男奸自尽山阳富室陈某,夙有断袖癖,其娈童徐容,陈最嬖幸之。因为之娶妻,而后庭之爱,仍未之断也。成婚甫两浃旬,徐妇乘舆归宁,陈即往徐室续旧。不意妇忘携礼物,返轮归取,径入卧房,乍见陈与徐状,愤气填膺,奔赴厨下,取菜刀自刎死。世有因妻不安于室,羞愤自尽者矣,从未闻因夫被人男奸,而羞愤自尽者,事诚奇绝。然妇之节烈,可以风矣。

○韩仲琦之美人计尝闻父老言韩仲琦中丞,用美人计捕获张三一事,可助酒阑茶热时之一谈,爰记之。张,太湖剧盗也,骁勇有膂力,聚党数百人,横行水上。韩抚吴时,欲捕之而无其人,会东山武士朱某在苏,效毛遂所为,慨然以捕盗自承,韩许之,与之以计。张素有声色之好,朱因亲结其党人某,佯为求入党,有奉千金为张寿,并以艳妓莲芬、武伶沈某进。张大喜,乃招朱至幕下,张乐开饮,醇酒巨觥,不觉颓然大醉。沈复作女装,与莲芬左右劝饮,张醉益不支。朱预令勇士伪作童仆,更番进肴馔。沈见张已醉,急出袖中索系其颈,诸勇士竞前缚之,星夜解辕正法。其党骇散。而湖中匪类,自此稍敛迹。

○诗人骤博高名诗人崔不雕,居太仓之直塘,性孤洁寡合,吴梅村目为“直塘一崔”。《居易录》称崔诗清异出尘,有句云:“丹枫江冷人初去,黄叶声多酒不辞。”人目为“崔黄叶”。又历城王苹能诗,尝有句云:“乱泉声里才通屣,黄叶林间自著书。”又云:“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酒人行。”渔洋亦目之为“王黄叶”。考自来谢胡蝶、郑鹧鸪、袁白燕、鲍夕阳、红杏尚书、三影郎中之类,多以诗词断句,骤博高名。即渔洋赋“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一词,亦有“王桐花”之号。

○江郑堂令后世难于位置甘泉江郑堂,淹贯经史,博通群书,旁及九流二氏之学,无不综览。诗古文豪迈雄肆,才气无双。尝作《河赋》,以匹郭景纯、木元虚《江》、《海》二作。其为人,则权奇倜傥,能走马夺槊,狂歌豪饮,好游好客,至贫其家。儒林、文苑、游侠三传,令后世难于位置。

译○郭[原文作“▯”,字形疑误]有贪墨官吏的名声。汤文正公斌任苏抚时,听说吴江县令郭[原文作“▯”,字形疑误]有贪墨官吏的名声,便当面责备他。郭某说:“过去上级官员索要钱财,下官没有办法,只好从百姓那里取来。如今如果大人能够清廉如水,下官哪里敢贪污呢?”汤公说:“姑且试试你。”郭某回到任所后,叫差役挑水清洗公堂,从此大大改变了过去的做法。汤公认为他很好,特意保举他为卓异。可是前任苏抚余国柱当时正掌管纶扉,索取的贿赂多达数万,听说此事后恨之入骨,便唆使别人上奏弹劾。虞山翁铁庵司寇也随声附和。幸亏皇上深知郭某没有其他问题,所以得以保全。康熙二十八年,郭某升任两湖总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六年、半年〕 ○顾亭林的逸事。亭林先生相貌极其丑陋怪异,性情又严肃峻厉。明清易代以后,他独自一人北上,凡是到达一个地方,往往就买妾婢、置办田庄,不到一两年便抛弃离去,最终也不再过问。但他很善于经营财物,所以一生漂泊,从来没有陷入困乏。东海的两位学士在仕途还不显达时,常常向他借贷,累计数千金,也不要求他们偿还。康熙丙辰年,先生偶然来到京城,两位学士设宴,必定请他坐在上座。三巡酒已经喝完,他就起身回住处。学士说:“外甥还有一点粗菜没有献上,舅父幸而稍等,尽情饮酒,等夜深点灯送您回去,怎么样?”先生怒声起身说:“世间只有纳贿和私奔这两种事,都是在夜里进行的,哪里有正人君子在夜里出行的道理?”两位学士屏住呼吸,神色严肃,不敢再说一句话。陆舒城曾说:“常人的眼睛都是外白内黑,只有先生的两只眼睛,都是内白外黑。”不常见到他的人,不知道这句话形容得有多准确。○左文襄公极大的经纶才略。左文襄公在甘肃时,有一天正值盛夏,他脱去衣服躺在便榻上,自己抚摸着肚子。有一名材官侍立在旁,左公看着他说:“你知道我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材官回答:“都是燕窝、鱼翅。”左公笑着斥责说:“呸,这是什么话!”材官又说:“那么就是鸭子、火腿罢了。”左公于是大笑着起身说:“你不知道这里面装的都是极大的经纶才略吗?”材官出去后对同伴说:“什么样的金轮,竟能吞进肚子里,何况还是极大的金轮呢?”听到的人都笑得捧腹。○妇人因丈夫与男子通奸而自尽。山阳县有个富户陈某,早就有男色癖好,他所宠爱的美少年徐容,陈某尤其偏爱。陈某于是替徐容娶了妻,但对徐容的宠爱仍然没有停止。婚后刚满二十天,徐容的妻子乘轿回娘家,陈某立即前往徐容家继续旧欢。不料徐妻忘了携带礼物,便返回车中取来,径直进入卧房,突然看见陈某和徐容的情状,愤怒之气充满胸膛,跑到厨房拿起菜刀自刎而死。世上有因为妻子不能安守闺房、羞愤而自尽的人,却从未听说有因为丈夫被男子奸污而羞愤自尽的人,这件事确实奇异至极。不过,这位妇人的节烈,也足以作为风范了。○韩仲琦使用美人计。曾听父老说,韩仲琦中丞用美人计擒获张三一事,可以作为酒将尽、茶正热时的一段谈资,因此记述下来。张三是太湖一带的大盗,勇猛而有膂力,聚集党徒数百人,在水上横行。韩仲琦任江苏巡抚时,想逮捕他,却没有合适的人选。恰逢东山武士朱某在苏州,便效法毛遂自荐,慨然把捕盗的事承担下来。韩仲琦答应了他,并同他商定计策。张三一向喜好声色,朱某于是亲自结交他的一个党徒,假装请求入伙,还带着千金为张三祝寿,并把艳妓莲芬、武伶沈某一并献上。张三大喜,便招朱某到帐下,奏乐开宴,喝醇酒、用大酒杯,不知不觉醉倒。沈某又换上女装,与莲芬在左右劝酒,张三醉得更加不能支撑。朱某预先命勇士假扮童仆,轮流进来送菜。沈某见张三已经醉倒,立即从袖中取出绳索套住他的脖子,众勇士争先上前将他捆绑,连夜押解到辕门正法。他的党徒惊恐逃散。从此以后,湖中的匪类稍稍收敛了行迹。○诗人突然凭一两句诗获得盛名。诗人崔不雕居住在太仓直塘,性情孤高洁净,少与人合群,吴梅村把他称为“直塘一崔”。《居易录》说崔不雕的诗清新奇异、超凡脱俗,其中有句说:“丹枫江冷人初去,黄叶声多酒不辞。”人们便称他为“崔黄叶”。又有历城人王苹善于作诗,曾有句说:“乱泉声里才通屣,黄叶林间自著书。”又说:“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酒人行。”王渔洋也称他为“王黄叶”。考察历来所谓谢胡蝶、郑鹧鸪、袁白燕、鲍夕阳、红杏尚书、三影郎中之类,大多都是凭一首诗或词中的断句,突然获得盛名。即使王渔洋所作“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一词,也因此有“王桐花”的称号。○江郑堂的才学使后人难以定位。甘泉人江郑堂,深入通晓经史,广泛通晓群书,旁及九流二氏的学问,没有不加以综合阅览的。他的诗和古文豪迈雄健、奔放不羁,才气无人能比。曾作《河赋》,自认为可以和郭景纯、木元虚所作的《江赋》《海赋》相匹敌。他为人则奇异豪迈、洒脱不羁,能够纵马夺槊,放声高歌,豪饮痛饮,喜爱游览,也喜爱待客,以至于耗尽家产。把他列入儒林、文苑、游侠三传,都会使后人难以安排和评定。

○吴三桂为前明武举清藩臣平西王吴三桂,明之武举之,出江南某公之门。某公殁,其子奉母以居,贫无以供菽水。一日,于故书中得《武举试录》一册,见吴名,始悟出父门下。时吴镇云南,方贵盛,欲往谒之,以告母。母初不可,既而贫困日甚,乃许之。鬻田质簪珥治装以行。比至滇,旁皇歧路,不克自达。卖字市中,聊给朝夕。忽遇藩下护卫,询其籍贯,知为江南十人,邀至家垫。既半载,宾主颇洽,因从容言欲一见王可乎?询其愿见之故,乃为叙述师友渊源所以然者,护卫诺之。一日,吴大会僚佐,洒间历言少年时起家科目,夸示座客,护卫适侍侧,即跪启曰:“王当日出江南某公之门乎?”吴惊曰:“然,汝安从知此?”护卫曰:“某公有子贫困,万里上谒,至此无由自通。今寄食某所,故知之耳。”吴大喜,立召之,使预宾筵为重客,留府第中数月。某以母老告归,吴又大集宾僚祖道,赠以二万金,别扃▯一箧为母寿,皆珠宝也。某归江南,遂为富人,惜不知其姓氏。

○琅琊王若之诗若之字湘客,前明户部尚书基之孙也。历官参议,孤清绝照,清谈如晋人。服官留都,放情山水,买舟游武林,穷湖山之胜。三忤阉寺,罢官居金陵。乙酉避乱姑熟,干戈崎岖,独载三代古鼎彝、书法、名画,兼两连舳,寝食与俱。其答人书云:“正惟草莽之中,当守坚一之节。”遂死。所与游者,邹南皋、冯少墟、钟龙渊、张藐姑、李懋明、左萝石诸公,皆一代伟人。湘客诗清,无启祯气习,最工尺牍,卑辞片语,逼似晋宋间人。绝句云:“素宇流孤月,清光照雁声。似从千里外,寄与故乡明。”“驴背肩似山,笠下眼如海。偶见渔樵人,行歌互相待。”“恰遇青山白水,忽来细雨斜风。俗驾还多高寄,便止宿于此中。”“若言造物劳人,那得伯师遮道?清凉是大药王,一拂一濯甚好。”“片时眼界澄清,鼻观与之俱省。脱巾解带匡床,消受荷花百顷。”“图书蓑笠载轻ぎ,雨雨风风去不停。疑是烟波垂钓者,居然呼吸有樵青。”“三十寒香绕屋栽,果然林下美人来。狂夫自许非寥落,眷属妻孥总是梅。”联句如:“风雨松堂集,灯残经不明。”“风烟无市色,时令属山秋。”“半将春事负,始有故人来。”“户外惟罗雀,林间复斗牛。”“如何横白雨,忽已失青山。”“雨余春尚冷,江上柳初眠。”“正是春潮长,还当暮雨时。”“登高逢九日,不速恰三人。”“扁舟乘晓霁,归棹作浮家。”“学语儿呼吸,消闲妇斗茶。”“林端秋露滴,草际候虫鸣。”“壁藻浮沉处,白□三两枝。”皆非凡语。

○徐元直尚在人间崇祯九年,汉中人刘一真,入终南山采药,遇仙人自言徐元直,令一真奏事。有旨下抚按察访,成都费经虞有诗云:“传闻徐元直,尚在南山云。我欲从之去,高峰麋鹿群。”

○王公贵臣以拒客为礼士相见礼,自古有之,未闻有拒客为礼者。大凡王公大臣,越富贵则宾客越多,宾客越多则越拒客,其势然也。王梦楼侍讲出为云南太守,参见督抚,始到官厅,至于腹饥口渴,欠伸倦坐,终不得一见。尝有诗云:“平生跋扈飞扬气,消尽官厅一坐中。”诵之令人齿冷。昔苏子瞻为凤翔判官,陈希亮为府帅,以属礼待之,人谒或不得见。子瞻《客位假寐》诗云:“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亦此意也。

○裘文达无不见之客相传裘文达公为尚书时,最喜提奖后进,体恤寒▯,是以宾朋日多,车马日盛,无有不见之客者。每日朝回,请宾朋聚于一堂,而自居末坐,一一问语。或有未饭者,辄留饭,使宾朋鼓腹欢欣而去。而私谒之辈,从此杜绝,爱士贤声,亦从此益著矣。

○刘忠诚祠联刘忠诚祠落成时,各官均送联语以致敬意。外务部左丞某公,时充江南乡试副考官,亦有一联云:“可托六尺孤,可寄百里命,公无愧焉,君子欤?君子也;因保半壁地,遂妥九庙灵,功诚伟矣,如其人,如其人。”款署头品顶戴外务部左丞江南乡试副考官某某。或袭其语句嘲之云:“本是外务部,来充副考官,运亦佳哉,头品欤?头品也;硬写论语句,挂在忠诚祠,胆莫大焉,笑死人,笑死人。”

○乌中丞道光时,乌中丞巡抚浙江,但留意海塘及考试书院二事。浙人作对讥之曰:“毕生事业三书院,盖世功名一海塘。”又乌尝至某书院,适见院中诸生争食,乌笑曰:“好一群老鼠!”未几,瞥见一纸在公案,上书一联云:“鼠无大小皆称老,龟有雌雄总姓乌。”

译○吴三桂是前明武举出身。清朝藩臣平西王吴三桂,是明代考中武举的人,出自江南某公门下。某公去世后,他的儿子奉养母亲居住,家里贫困,连粗茶淡饭也无力供给。一天,他在旧书中得到一册《武举试录》,看见吴三桂的名字,才明白自己出自父亲的门下。当时吴三桂镇守云南,正处于显贵兴盛之时,他想前去拜访吴三桂,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起初不同意,后来家中日益贫困,才答应下来。他卖掉田地,抵押簪珥,置办行装上路。到了云南,他在岔路口徘徊,无法自行找到吴三桂。于是便在市中替人写字,勉强维持每日生活。忽然遇到藩府属下的护卫,护卫询问他的籍贯,得知他是江南人,便邀请他到家中寄住。住了半年,宾主相处得很融洽,他便从容地说:“我想见王爷一面,可以吗?”护卫询问他想见王爷的原因,他便叙述了与吴三桂的师友渊源及事情经过,护卫答应了他。一天,吴三桂大宴属官,酒席间逐一谈到自己年轻时由科举起家,向座中宾客夸示。那名护卫恰好侍立在旁,立即跪下禀告说:“王爷当日是出自江南某公门下的吗?”吴三桂惊讶地说:“是的,你是怎么知道的?”护卫说:“某公有个儿子贫困,跋涉万里前来拜谒,到这里却没有办法自行通报。如今寄食在我家,所以我知道这件事。”吴三桂大喜,立即召见他,让他参加宾客宴席,作为贵客接待,并留在王府中住了几个月。那人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回去,吴三桂又大规模召集宾客僚属为他饯行,赠给他二万金,另外锁在一只[原文“▯”字形疑误]箱子里送给他母亲祝寿的礼物,全部都是珠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那人回到江南后,便成了富人,可惜不知道他的姓名。○琅琊王若之的诗。王若之字湘客,是前明户部尚书王基的孙子。他历任参议,孤高清正,清谈风度像晋代人。任官留都时,纵情于山水之间,买船游览武林,把湖山的胜景游赏殆尽。他三次触犯宦官寺人,罢官后居住在金陵。乙酉年为躲避战乱到了姑熟,战事艰险,只有一艘船载着三代的古鼎彝器、书法和名画,另外连接着两艘船,睡觉吃饭都与这些物品在一起。他在答复别人的信中说:“正因为身处草莽之中,更应当守住坚定专一的节操。”后来终于死去。与他交游的邹南皋、冯少墟、钟龙渊、张藐姑、李懋明、左萝石诸公,都是一代伟人。湘客的诗清新,不带崇祯、天启年间的习气,尤其擅长尺牍,即使卑谦的言辞、片段的话语,也逼真地像晋宋时期的人。绝句说:“素宇流孤月,清光照雁声。似从千里外,寄与故乡明。”“驴背肩似山,笠下眼如海。偶见渔樵人,行歌互相待。”“恰遇青山白水,忽来细雨斜风。俗驾还多高寄,便止宿于此中。”“若言造物劳人,那得伯师遮道?清凉是大药王,一拂一濯甚好。”“片时眼界澄清,鼻观与之俱省。脱巾解带匡床,消受荷花百顷。” “图书蓑笠载轻[原文“ぎ”字疑为OCR误字],雨雨风风去不停。疑是烟波垂钓者,居然呼吸有樵青。”“三十寒香绕屋栽,果然林下美人来。狂夫自许非寥落,眷属妻孥总是梅。”联句如:“风雨松堂集,灯残经不明。”“风烟无市色,时令属山秋。”“半将春事负,始有故人来。”“户外惟罗雀,林间复斗牛。”“如何横白雨,忽已失青山。”“雨余春尚冷,江上柳初眠。”“正是春潮长,还当暮雨时。”“登高逢九日,不速恰三人。”“扁舟乘晓霁,归棹作浮家。”“学语儿呼吸,消闲妇斗茶。”“林端秋露滴,草际候虫鸣。”“壁藻浮沉处,白□三两枝。”这些都不是平凡的语句。○徐元直还活在人间。崇祯九年,汉中人刘一真进终南山采药,遇到一位仙人,自称徐元直,并让刘一真代他向朝廷奏报事情。朝廷下旨命巡抚、按察使派人访查。成都人费经虞有诗说:“传闻徐元直,尚在南山云。我欲从之去,高峰麋鹿群。” ○王公贵臣把拒绝客人当作礼节。士人相见的礼节,自古就有,却没有听说过把拒绝客人当作礼节的。大体说来,王公大臣越富贵,宾客就越多;宾客越多,就越会拒绝接见客人,形势就是如此。王梦楼任侍讲时出任云南太守,参见督抚,刚到官厅,直到肚子饿、口渴,打呵欠,疲倦地坐着,始终也没能见到督抚。他曾有诗说:“平生跋扈飞扬气,消尽官厅一坐中。”诵读这两句,令人感到寒心。过去苏轼任凤翔判官时,陈希亮任府帅,只按属官的礼节对待他,有人来拜见陈希亮时,苏轼也可能无法见到他。苏轼《客位假寐》诗说:“同僚不解事,愠色见髯须。虽无性命忧,且复忍须臾。”也是这个意思。○裘文达没有不接见的客人。相传裘文达公任尚书时,最喜欢提拔奖掖后辈,体恤贫寒之人,因此宾朋一天比一天多,车马一天比一天盛,没有不接见的客人。每天退朝回来,他都请宾朋聚集在一堂,自己坐在末位,逐一询问交谈。有人还没有吃饭,他就一定留下对方吃饭,让宾朋吃饱喝足、满心欢喜地离去。从此,私下求见的人全部断绝了;他爱护士人、贤能有声望的名声,也从此更加显著。○刘忠诚祠堂的楹联。刘忠诚祠落成时,各级官员都送来楹联以表达敬意。外务部左丞某公当时兼任江南乡试副考官,也写了一副楹联:“可以托付六尺之孤,可以托付百里之命,您无愧于此,是君子吗?是君子;因为保全了半壁江山,于是使九庙神灵得到安宁,功劳确实伟大,像那个人,像那个人。”落款署名为“头品顶戴外务部左丞江南乡试副考官某某”。有人仿照他的语句嘲笑说:“本来是外务部的,来充任副考官,运气也真好,是头品吗?是头品;硬是写下《论语》里的句子,挂在忠诚祠中,胆子真大,笑死人,笑死人。” ○乌中丞。道光年间,乌中丞任浙江巡抚,只留意海塘和考试、书院两件事。浙江人作对联讥讽他说:“一生事业三书院,盖世功名一海塘。”乌中丞又曾到某书院,正好看见院中学生争抢食物,便笑着说:“好一群老鼠!”不久,他瞥见公案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副对联:“鼠无大小皆称老,龟有雌雄总姓乌。”

○蔡木龛布衣蔡木龛布衣,钱塘人,居于武林门内之斜桥河下。身为鹾务司会计,而往来皆文士。家贫,爱客若性命。室无应门五尽之童,惟一老妪给事,门悬竹梆一事,客至击之,则此妪启扃而出。内门设题名簿,凡访者先书姓氏焉。登其堂,修洁无尘,茗碗熏炉,位置贴妥,酒谈茶话,客便是从。性不爱花而爱草,墙阶盆盎悉植之。所植之种,芋绵娟秀而莫呼其名者,不知凡几。则寻常种类,一经是翁浇灌培植,鲜媚迥异凡恒。尤酷爱翠云草,卧榻之院,宽可数弓,贴地平铺,一碧无隙。每当夕阳新雨,望之如西洋翠▯,盖贮水之筒,扫叶之帚,去秽之沙囊,无一时离手也。翁不作诗,而善谈论,腹笥极博,嫉恶如仇,所有白眼者,出一语必刺入骨。又好游谈,一丘壑之胜,必穷其境而后已。性尤耿介,不妄取与。而待人接物,则仍煦煦作春气,殆市隐之流欤!

○毛西河拒奔女毛西河少与兄万并知名,人呼“小毛子”。性恢奇,负才任达,善诗歌乐府填词,所为大率托之美人、香草,以写其骚激之意。缠绵绮丽,按节而歌,使人凄悦。又能吹箫度曲,游靖江,当垆冯氏者,悦其词,欲私就之。西河谢曰:“彼美不知我,直以我为狂夫也。”径去。见施愚山所作《毛子传》。按西河少年落拓江湖,无复绳幅,《鲒▯外集》痛诋之,他书亦多訾议。是举拒奔女于旅肆,尚不失为君子之行。特蒙难出亡,对酒家妇吹箫按节,其人去狂且几何。况既知引避,又复以彼美之姓氏里居,播告朋辈,则仍西河之所以为西河也。

○杭堇浦负谢山于死后徐先生《烟屿楼文集》,有记杭堇浦一篇,节录之。曰:“始二人以才学相投契,最为昵密,客京师维扬,无一日不相见。谈笑辩论,相服相称叹,数十年无间言也。既而谢山膺东粤制府之聘,往主端溪书院,堇浦同时为粤秀书院山长。谢山自束▯外,一介不取,虽弟子馈时物,亦峻拒之。而堇浦则捆载湖州笔数万,乞粤中大吏函致其僚属,用重价强卖与之。谢山遗书规戒,谓此非为人师所宜,不听。谢山归,以告扬州马氏兄弟。他日堇浦至,马氏秋玉昆季甚诘责堇浦,堇浦不敢辩,而怨谢山切骨,而谢山不知也。谢山既卒,其弟子如蒋樗庵、董小钝诸君,念其师执友莫堇浦若,乞之铭墓。堇浦使来索遗集,与之,久无报章,屡索还遗集,终不报。而堇浦《道古堂文集》雕本出矣。诸君视其目,有《鲒▯亭集》序,欣然检读,则若誉若嘲,莫解所谓,细绎之,又似谢山有败行者,皆大惊怪。又遍观其他文,则窜谢山文为己作者六七篇。于是知堇浦卖死友,而不知其卖之之故。既而有自维扬来者,道其详于樗庵,始恍然大悟。其后樗庵弟子,有抄《鲒▯亭集》,而以杭序冠首者,樗庵见之大怒,乃手记堇浦负谢山始末于序后。”而此书后归徐先生,故先生详述之如此。樗庵固不妄语,徐先生亦不轻诋前辈者,且堇浦《粤游集》,每有以湖笔馈某官诗,其文集中考据论辨之作,颇有《鲒▯》相出入。然则才如堇浦,竟有文无行至此,亦可唏矣!

○严铁桥之落拓归安严铁桥可均,博综群籍,精校雠,辑书甚富。顾性跌荡,少时家居,殊落拓。喜食肉,欠肉资甚多,屠某催索甚急。一日,严过屠肆,屠人又向索钱,严怒,遽夺屠刀砍之,屠踣。严惧,掷刀只身走京师,匿姚文僖公宅中,姚闭诸室不使出。因发藏书读之,遂成名。

○纪文达奉旨纳妾河间纪文达公,为一代巨儒。幼时能于夜中见物,盖其秉赋有独绝常人者。一日不御女,则肤欲裂,筋欲抽。尝以编辑《四库全书》,值宿内庭,数日未御女,两睛暴赤,颧红如火。纯庙偶见之,大惊,询问何疾,公以实对。上大笑,遂命宫女二名伴宿。编辑既竟,返宅休沐,上即以二宫女赐之。文达欣然,辄以此夸于人,谓办“奉旨纳妾”云。

译○布衣蔡木龛。布衣蔡木龛是钱塘人,居住在武林门内斜桥河下。他身为鹾务司会计,但来往的全是文士。家里贫穷,却把爱护客人看得像性命一样重要。家中没有能应门的五[原文“尽”字疑为OCR误字]尺童子,只有一个老妇人供他使唤;门上悬着竹梆,客人到了敲响它,老妇人便开门出来。内门设置了访客题名簿,凡是来访的人都要先写下姓名。走进他的厅堂,只见整洁无尘,茶碗、香炉摆放妥帖;饮酒谈天、品茶闲聊,客人随意自在。他不爱花而爱草,墙边、台阶、盆盎中全都种着草。他所种的草,有些柔美秀丽却叫不出名字的,不知有多少;即使是寻常品种,经过这位老人的浇灌培植,也鲜艳妍丽,远非平常可比。他尤其酷爱翠云草。他卧榻所在的院子,宽有几弓,翠云草贴地平铺,满眼碧绿,没有一点空隙。每当夕阳初照、雨后初晴,望去就像西洋的翠[原文“▯”字形疑误]。装水的筒、扫叶的帚、除秽的沙囊,没有一刻离手。老人不作诗,却善于谈论,胸中学问极其广博,嫉恶如仇;凡是他看不起的人,只要说出一句话,他必定刺入对方骨髓。他又喜欢游览谈赏,一处山丘沟壑的胜景,必定把它游遍看尽才罢休。他性情尤其耿直方正,从不随便取用或给予。但他待人接物,仍然和煦温暖,仿佛春天气息,大概是隐居于市井之中的一类人吧!○毛西河拒绝私奔女子。毛西河年轻时和哥哥毛万一同知名,人们称他们为“小毛子”。他性情奇伟,恃才而放达,擅长诗歌、乐府和填词,所作大多借美人、香草寄托,来抒写自己激越的情怀。作品缠绵绮丽,按着节拍歌唱,能使人感到凄清而又愉悦。他又会吹箫、谱曲。游历靖江时,有个在酒店当垆的冯氏女子喜欢他的词,想私下前去投奔他。西河谢绝说:“那个美人不了解我,只把我当成狂妄的男子罢了。”说完径自离去。此事见施愚山所作《毛子传》。考察西河年轻时浪迹江湖,不再受礼法约束,《鲒▯外集》对此极力诋毁,其他书中也多有非议。他这次在旅店中拒绝私奔的女子,还算没有失去君子的操守。只是他在遭逢祸难、逃亡在外时,对着酒家妇人吹箫按节而歌,这与狂放又相差多少呢?何况他既然知道要避嫌,又把那位美人的姓氏和住处传播给朋友们知道,这仍然正是西河之所以成为西河的地方。○杭堇浦在谢山死后辜负了他。徐先生《烟屿楼文集》中有一篇记载杭堇浦的文章,现节录如下。他说:“起初两人因为才学相投,关系最为亲密;谢山客居京师、维扬时,没有一天不相见。他们谈笑辩论,彼此佩服、彼此称许赞叹,几十年间从没有说过不合的话。后来谢山接受东粤制府的聘请,前往主持端溪书院;堇浦同时任粤秀书院山长。谢山自从束▯以后,分文不取;即使弟子馈送时令物品,也严词拒绝。堇浦却捆载湖州笔数万枝,请求粤中大吏写信送给他的同僚,让他们用高价强行买下。谢山写信规劝告诫,说这不是做人老师所应当做的事,堇浦却不听。谢山回去后,把这件事告诉扬州马氏兄弟。后来堇浦到来,马氏秋玉兄弟严厉责备堇浦,堇浦不敢辩解,却因此对谢山恨之入骨,而谢山并不知道。谢山去世后,他的弟子如蒋樗庵、董小钝诸位,想到作为老师执友的人没有比堇浦更合适的了,便请他写墓铭。堇浦派人来索取遗集,他们给了他;但过了很久也没有得到回信,多次索回遗集,始终没有回音。后来堇浦的《道古堂文集》雕版本刊行了。诸位弟子看到目录,其中有《鲒▯亭集》序,便高兴地取来阅读;但文中似乎在赞誉,又似乎在讥嘲,谁也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仔细推究,又好像说谢山有败坏德行的行为,大家都十分惊异。” 他们又把其他文章全部看了一遍,发现其中有六七篇把谢山的文章窜改后说成是自己的。到这时,才知道堇浦出卖了已故的朋友,却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后来有一个从维扬来的人,把详细情况告诉了樗庵,樗庵才恍然大悟。此后,樗庵的弟子有人抄录《鲒▯亭集》,并把杭序置于卷首;樗庵看见后大怒,便亲手把堇浦辜负谢山的始末记在序文后面。”这部书后来归了徐先生,所以先生像这样详细地叙述了这件事。樗庵本来就不会妄言,徐先生也不是轻易诋毁前辈的人;而且堇浦的《粤游集》中,常有把湖笔馈送某官的诗,他文集里那些考据论辨的文章,也颇多与《鲒▯》相互出入的地方。这样看来,像堇浦这样有才华的人,竟然在品行方面坏到这种地步,也实在令人叹息!” ○严铁桥的落拓归安人严铁桥名可均,博览通晓各种典籍,精于校勘,辑录的书籍非常丰富。但他性情放纵不羁,年轻时住在家里,生活十分落拓。他喜欢吃肉,欠了屠户很多肉钱,屠户某人催讨得非常急。有一天,严铁桥经过屠户的肉铺,屠户又向他讨钱,严铁桥发怒,突然夺过屠刀砍去,屠户倒地。严铁桥害怕了,扔下刀独自逃往京师,藏在姚文僖公的宅第中,姚文僖把他关在房里不让出去。他于是打开姚家收藏的书来读,后来终于成名。○纪文达奉旨纳妾河间纪文达公,是一代大儒。他小时候能在夜里看见东西,大概是因为他的禀赋有异于常人的独特之处。一天不接近女子,他的皮肤就像要裂开,筋脉就像要抽搐。他曾因编纂《四库全书》而值宿内廷,几天没有接近女子,两眼突然赤红,脸颊红得像火一样。纯庙偶然看见,大为惊讶,询问得了什么病,纪公据实回答。皇上大笑,于是命两名宫女陪他住宿。编纂完成后,他回宅休假,皇上当即把两名宫女赐给他。文达很高兴,常把这件事向人夸耀,说自己办的是“奉旨纳妾”。

○盐商之繁华扬州繁华以盐盛,两淮额引一千六百九万有奇,归商人十数家承办。中盐有期,销引有地,谓之纲盐。以每引三百七十斤计之,场价斤止十文,加课银三厘有奇,不过七文。而转运至汉口以上,需价五六十不等,愈远愈贵,盐色愈杂。霜雪之质,化为缁尘,乡曲贫民,有积日累旬,坚忍谈食者矣。此非正课致之,而商人积弊累之也。诸商所领部帖,谓之根窝。有根窝者,每引抽银一两,先国课而坐收其利,一也;运脚公用,额定七十万,近年十增其五,而用不及半,二也;汉口岸价,每引又派一两有奇,三也。即此三项,已倍正课而过之。加以盐院供亿,各大宪缉捕犒赏,又豢养乏商子孙,月支万计。最奇者,春台、德音两戏班,仅供商人家宴,而岁需三万金。总商谒见盐院,一手版数十文耳,而册载一千两。率由总商立名目,取诸众商。委员王凤生查请裁革。其浮冒无忌类如此。由是侈靡奢华,视金钱如粪土,服用之僭,池台之精,不可胜纪。而张氏容园为最著,一园之中,号为厅事者三十八所,规模各异,夏则冰绡竹簟,冬则锦幕貂帷。书画尊彝,随时更易,饰以宝玉,藏以名香。笔墨无低昂,以名人鉴赏者为贵;古玩无真赝,以价高而缺损者为佳。花史修花,石人叠石,水木清湛,四时皆春。每日午前,纵人游观,过此则主人兜舆而出,金钗十二,环侍一堂,赏花钓鱼,弹琴度曲,惟老翁所命。左右执事,类皆绮岁俊童,眉目清扬,语言便捷,衣以色别,食以钟来。其服役堂前,而主人终世茫然者,不知凡几。梨园数部,承应园中,堂上一呼,歌声响应。岁时佳节,华灯星灿,用蜡至万数千斤,四壁玻璃射之,冠钗莫辨,只见金碧照耀,五色光明,与人影花枝,迷离凌乱而已。其埒于容园者,若黄、若程、若包,莫不斗靡角研,如骖之靳。不数年而资本日绌,亏及公款,朝廷借帑助之。定法两年三运,后则一运两年。积习既深,外腴中瘠,愈斫愈深,而敝坏不可为矣。

○邹小山轶事吾乡邹一桂少宰小山,以文学受主知,尤工绘事,至今零缣尺素,得者人争怀宝。相传其微时好作狭邪游,尤喜ㄓ<辶篆>,与梨园诸弟子相征逐,度曲填词,乐此不疲。封翁某,性最严正,屡戒勿悛,逐之出,不得承为子。少宰飘泊里门,久之困甚,倩人哀其父,少加怜悯,游说万端不为动。时少宰已为诸生,因以携资应试请,封翁曰:“子弟贤,贫贱何害?不贤,即富且贵者,宁遂免若敖氏之馁耶?”少宰乃只身北上。仅携一布被与俱。途间去被中絮,乘夜实草根败叶于内,压背隆然,诣旅邸求宿。翌晨,倾被中物于地,置被怀袖间,悄然扃门出。邸中人意负物在室中,必无他虑,不知少宰已赚得一夕膳宿资,扬长去矣。长途转徙,悉用此术。抵都地所事事,仍溷迹于歌场舞馆间,豪竹哀丝,一时并奏,见者固不知其为失路之王孙也。都中声伎居天下最,时昆曲盛行,好事者又率自置鞠部,引商刻羽,细入毫芒。少宰之术,不足以并驾侪辈,渐遭是中人白眼。一日高宗传旨进乐,酒酣以往,粉墨登场,自演《李三郎羯鼓催花》剧。宸衷偶惬,试一为之,未必能一一协律,主器者苦不能称旨。独少宰能随其意为节奏,抑扬顿挫,无不合拍,高宗大悦。供奉既频,询及家世,急使纳监入北闱,并授意于主试者,联翩获售,遂以一甲第三人及第。胪唱后,捷音抵家,其封翁犹严词致拒,谓小冠子夏,或有同名之误也。少宰既登第,高宗每闲居奏乐,不复以前事相浼,且时藉他事督责之。少宰乃益刻励图报,卒以致身清要,长为文学侍从之臣。而高宗当日驾驭人才之雄略,亦于此可见一斑矣。

●卷下○记赵舒翘之轶事光绪庚子五月,拳祸作。六月,联军集大沽。时端王、庆王、荣禄、刚毅、赵舒翘皆值军机,大沽失守后,孝钦召见军机,传谕单叫起,问战守之策。首端王力陈战利。次庆王,请圣明决断,依奴才愚见,则和利;次荣禄,力陈和利;次刚毅,力陈战利。最次为赵,奏对最久,有不知先战,战北再和,亦未为迟之语。且谓现在大军会集京师,各省勤王之军亦将到,即使战败,外人亦决不能长驱直入,慷慨激昂,语极动听。孝钦意遂决,卒致两宫西狩,赵亦赐死。至今论国是者,追原祸始,犹叹息痛恨于赵之一言几丧邦也。然赵自凤阳府氵存升刑部尚书,历任皆有声。客有自皖公山来者,为言赵守凤阳时之遗事甚悉。于捕治蠹胥卫虎事,尤称颂不置。

译○盐商的繁华扬州的繁华是靠盐业兴盛起来的。两淮盐引的定额是一千六百九万有余,归十几家商人承办。官府发放盐引有期限,盐引规定销售地点,这叫作纲盐。每引按三百七十斤计算,盐场价格每斤只有十文,加上课银三厘有余,也不过七文。然而转运到汉口以外的地方,所需价格各不相同,大约五六十文;距离越远,价格越贵,盐的成色也越杂。霜雪般洁白的盐,变成了黑尘一样的东西;乡里的贫民有时积日累旬,硬忍着不吃饭。这不是正课造成的,而是商人积年弊病造成的。各盐商领取的部帖,叫作根窝。有根窝的人,每引抽银一两,在缴纳国课之前就坐收其利,这是第一项;运脚公用,定额为七十万,近年每次增加五成,但实际使用不到一半,这是第二项;汉口岸价,每引又摊派一两有余,这是第三项。仅这三项,就已经是正课的两倍以上。再加上盐院的供给费用,各大宪缉捕和犒赏的费用,以及豢养贫困盐商子孙的开支,每月支出以万计。最奇怪的是,春台、德音两个戏班只供商人家中宴饮使用,但每年需要三万金。总商拜见盐院时,手里只拿一块价值几十文的名帖,账册上却记作一千两。这些名目大都是总商设立,再向众商收取。委员王凤生查明后,请求裁撤革除。他们这样虚报冒领而毫无顾忌,类似情况比比皆是。于是形成奢侈浪费的风气,把金钱看得像粪土一样;衣服器用的僭越、园林楼台的精巧,数也数不清。” 其中张氏容园最为著名。一座园子里,号称厅事的就有三十八处,规模各不相同;夏天铺冰绡、竹簟,冬天挂锦幕、貂帷。书画和尊彝器物随时更换,用宝玉装饰,用名香收藏。笔墨不论高低,只以名人鉴赏过的为贵;古玩不论真假,只把价格高而有残缺的当作佳品。花史修整花木,石人堆叠假山,水木清幽明净,四季都像春天。每天午前,任人进去游览观赏;过了这个时间,主人便乘兜舆出来,十二名女子簪金钗环绕侍奉一堂,赏花钓鱼、弹琴唱曲,都听老翁的吩咐。左右办事的人,大都只是年轻俊美的童子,眉目清秀,言语机敏;衣服按颜色区别,吃饭按钟声到来。他们在堂前服役,而主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他们姓名的人,不知有多少。梨园的几个戏班在园中承应演出,堂上一声呼唤,歌声便随即响应。逢年过节,华灯灿若繁星,所用蜡烛多达数万乃至一千多斤;四壁的玻璃映照着灯光,连帽子和发钗都分辨不清,只看见金碧辉煌、五色灿烂的光芒,和人的身影、花的枝条混杂在一起,迷离凌乱罢了。与容园相当的,还有黄氏、程氏、包氏等家,无不竞相铺张、争奇斗巧,如同骖马彼此争先。不出几年,资本一天天亏空,甚至亏损到公款,朝廷只得借帑银资助他们。规定的办法是两年运送三次,后来改为两年运送一次。积累的弊习已经很深,外表肥厚而内部枯瘠,越砍越深,弊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邹小山轶事我的同乡邹一桂少宰,号小山,因为文学受到皇帝的知遇,尤其擅长绘画;直到今天,他遗留下来的零幅残绢、尺幅小品,得到的人都争相珍藏。相传他未显达时喜欢到狭邪之地游玩,尤其喜欢ㄓ<辶篆>,和梨园的各位弟子互相追逐,唱曲填词,以此为乐而不知疲倦。他的父亲某翁,性情最为严正,多次告诫他却始终不改,便把他逐出家门,不再承认他是儿子。少宰漂泊在乡里,过了很久困窘至极,请人向父亲哀求;父亲稍稍有些怜悯,但无论怎样劝说都不为所动。当时少宰已经是诸生,于是以带钱进京应试为请求,父亲说:“子弟贤能,贫穷卑贱有什么妨害?如果不贤,即使富贵了,难道就能免于像若敖氏那样饿死吗?”少宰于是独自北上,只带了一床布被同行。途中取出被中的棉絮,趁夜把草根败叶装进去,压在背上显得高高隆起,到旅店请求住宿。第二天早晨,他把被中的东西倒在地上,将被子放进怀里袖中,悄悄关门离去。旅店里的人以为财物还在房中,必定没有别的忧虑,不知道少宰已经骗得了一夜的饭钱和住宿费,扬长而去。他长途辗转迁徙,全都使用这种办法。到了京城,仍然混迹于歌场舞馆之间,豪竹哀丝一齐奏响;见到他的人当然不知道他是一个失意的王孙。京城的歌伎居天下之最,当时昆曲盛行,好事的人又往往自行置办戏班,唱曲奏乐,细微之处都精妙入神。少宰的技艺不足以和同辈并驾齐驱,渐渐遭到圈中人的白眼。一天,高宗传旨召他进宫奏乐,酒兴正浓时,他化妆登台,亲自演出《李三郎羯鼓催花》。皇帝内心偶然觉得满意,便试着让他演奏;他的演奏未必能一一合乎音律,掌管乐器的人很难完全符合皇帝的心意。只有少宰能随着皇帝的意思调节节奏,抑扬顿挫,无不合拍,高宗大为高兴。少宰被召入宫供奉的次数多了,皇帝问起他的家世,立即让他纳监入北闱,并向主考官授意;他接连考中,终于以一甲第三名及第。传胪唱名之后,捷报送到家里,他的父亲仍然严词拒绝相信,说这是“小冠子夏”,也许是同名造成的错误。少宰中进士后,高宗每逢闲居奏乐,不再因以前的事屈尊召他,而且有时还借别的事情督促责备他。少宰于是更加刻苦努力,谋求报答,最终得以跻身清要之职,长期担任文学侍从之臣。高宗当日驾驭人才的雄才大略,也可以从这件事中看出一斑。●卷下 ○记赵舒翘的轶事光绪庚子年五月,拳祸发生了。六月,联军聚集在大沽。当时端王、庆王、荣禄、刚毅、赵舒翘都在军机处任职。大沽失守后,孝钦召见军机大臣,传谕让他们单独起身回答,询问战守的策略。端王首先极力陈说作战有利;庆王其次回答,请圣明裁决,依奴才愚见,讲和有利;荣禄接着极力陈说讲和有利;刚毅极力陈说作战有利。最后是赵舒翘,他奏对的时间最长,说如果不知道先作战,等战败后再讲和,也还不算晚。又说现在大军聚集京师,各省勤王的军队也将到达,即使战败,外国人也决不能长驱直入。他说得慷慨激昂,言语极为动听。孝钦的心意于是决定下来,最终导致两宫西行出走,赵舒翘也被赐死。直到今天,议论国事的人追溯这场祸乱的起因,仍然为赵舒翘这一句话几乎使国家丧亡而叹息痛恨。然而赵舒翘自凤阳府氵存升任刑部尚书,历任官职都有声望。有客人从皖公山来,说起赵舒翘守凤阳时的遗事非常详细;其中关于捕办奸猾书吏卫虎的事情,更是赞叹不已。”

先是,某县东西乡有甲乙二姓者,家富百万,各为一乡冠。甲有女许与乙子,年及笄矣,以迷信甚深,姻期屡阻。乙憾之,自择一日,谓再愆期者,当为其子别娶。甲惧,乃亲送女于归。两家相距数十里而遥,时值溽暑,中道已疲乏不胜,天复骤变,雹雨大作,乃休于一古庙而息。会他家亦有迎娶,遇雨而入庙暂避者,两家新嫁娘各出舆坐憩。蓦闻枪声骤发,识为盗警,仓猝间灯火尽熄,昏黑中乘舆竟去。甲以疾作先返。比甲女至乙家时,乙父正衣冠延客,女突于舆中跃出,大声诟厉,出利刃刺乙父毙,旋亦自刎。新郎见酿祸,奔县呈诉,翌晨而女尸竟失所在。于是纵女弑翁,移尸图赖之罪,甲百口不能自辩。爰书一定,秋决且有日矣。顾两家虽因婚期事稍龃龉,初无宿怨致相残杀理,且移尸之举,亦疑莫能明。甲仆某,老而任侠,微行四访,竟得女于盗船中。盖女在古庙中,误登他人舆,而此娶妇者非他,即著名之蠹胥卫虎。是虎盘踞公门数十年,拥资巨万,枭匪盗贼,皆往来其门下,权势薰天,邑宰亦慑其名不敢问。顾无子,瞰佃人之妇美,强夺之。妇矢必死,预嘱其夫远▯避祸。既与甲女误登彩舆,入门,见衣冠而主人者,即手刃之,初不知其误杀也。虎见甲女,知为误投,以美胜于妇,大喜。劝之不从,强之不可,胁之以刃不为动。既审知妇刃乙父事,急使其羽党深夜移尸灭迹,而扃女于别室。至是拟载往他处,货作钱树子。乃适为甲仆所得,因偕奔至县,为其父鸣冤,且讼虎之暴横。讵邑令已先入虎言,转诬女为行刺私遁,下诸狱,榜掠无算。甲仆忿甚,赴府控告,而令不知也。一日,令强女画供,不从,将治以一品衣之极刑。一品衣者,以铁片作衣,烙火成红色,而加诸囚身,痛等凌迟,惨逾炮烙,一用而囚无不屈供。问官可因是高迁,故名之曰一品,亦虎新发明之利器也。方威逼间,有人报郡守至,惊愕间,赵已入。笑谓:“老兄太忙,今日姑由兄弟代理案件何如?”登堂数语,即释甲父女,并恺切劝谕乙子,甲女贤淑,服阕后必仍娶为室。旋械系卫虎返署,明日而邑令去任,委人代理矣。虎入狱后,坚不署诺,且百计请托官绅为之说项者,日凡数至。赵预计其数,一度请托,则掠虎若干。一夕,夜半坐堂皇,笞虎臀数千,虎惘然不解所以,则是夜赵宿宠姬处,姬言及“卫虎”两字也。后赵卒以是去凤阳,而先一日虎已瘐毙狱中,阖境颂神明焉。赵治此狱殊有风节。

○管韫山之论诗管韫山为时文大家,诗名为文所掩。尝读其集中论诗之语,有极隽妙者,谓五言古诗,琴声也,醇至淡泊,如空山之独往;七言歌行,鼓声也,屈蟠顿挫,如渔阳之怒挝;五言律诗,笙声也,云霞缥渺,疑鹤背之初传;七言律诗,钟声也,震越浑▯,似薄牢之乍吼;五言绝句,磬声也,清深促数,想羁馆之朝闻;七言绝句,笛声也,曲折嘹亮,类羌城之暮吹。

○陆春江之受眷陆春江中丞初官上海县,任满以道员召见。孝钦后问曰:“闻人言,汝在上海做官,名声颇好,洋人交涉,都很得法,到底怎样对付?”对曰:“臣在上海,遇有洋人交涉,臣不去欺他,却也不去怕也。”孝钦大悦。尝告枢臣:“陆元鼎办事,我可以放心。”由是而监司方伯,不十年而抚三吴。人见其端谨持重,粥粥若无所能,而不知其受眷实有由来矣。

○王西庄自掩其贪王西庄未第时,尝馆富室家。每入宅时,必双手作搂物状,人问之,曰:“欲将其财旺气搂入己怀也。”及仕宦后,秦诱楚讠垂,多所干没。人问之曰:“先生学问富有,而乃贪吝不已,不畏后世之名节乎?”王曰:“贪鄙不过一时之嘲,学问乃千古之业,余自信文名可以传世。至百年后口碑已没,而著作常存,吾之道德文章,犹自在也。”故所著书,多慷慨激昂语,盖自掩其贪也。

○祁文端门生问补服祁文端公在京时,忽一甘肃门生至,怪其无故远来,姑出见之。所著衣冠甚古,且缀补于袍上。公因问其缘何来此,曰:“因缘例得服知县品服,未识今所用当否?以乡中人不能决,思不如入都询问老师,较为有据。”文端审视之,果七品服也。曰:“是矣。”又问是否缀在袍上,文端忍笑告之曰:“应缀在外套上。”此人谨受命,辞而去。文端念此人以小故远来,良可念,命仆封四金至旅店馈之,则此人已行矣。若此人者,真可谓太古之民也。

译在此以前,某县东西两乡有甲、乙两姓人家,家产都富有百万,分别是各乡的首户。甲家有个女儿已经许配给乙家的儿子,女儿到了及笄年龄;但由于迷信很深,婚期多次被耽搁。乙家对此不满,自行选定一天,说如果再次误了婚期,就要给儿子另娶。甲家害怕了,于是亲自把女儿送去出嫁。两家相距数十里,正值酷暑,走到半路已经疲乏不堪,天又突然变了,大雨夹雹猛烈降下,于是到一座古庙中休息。正好另有一家迎娶,也因遇雨进入庙中暂避,两家的新娘分别从轿中出来坐下休息。突然听见枪声骤然响起,知道是盗匪报警,仓促之间灯火全部熄灭,黑暗中两顶轿子竟然都被抬走了。甲家因为女儿发病先回去了。等甲家女儿到了乙家时,乙家父亲正穿戴整齐迎接宾客,女子突然从轿中跳出,大声怒骂,拔出利刃刺死乙父,随即也自刎。新郎看见闯下大祸,跑到县里申诉,第二天早晨,女子的尸体竟然已经不见了。于是甲家被加上纵容女儿杀害公公、移尸图赖的罪名,百口也无法自行辩解。判词已经定下,秋决也将有日期了。但两家虽然因为婚期的事情略有不和,起初并没有积怨到要互相残杀的道理;而且移尸之举也令人疑惑,无法查明。甲家有个仆人,年老而好侠义,暗中改装四处查访,终于在盗匪的船中找到了女子。原来女子在古庙中误登了别人的花轿,而这家娶妇的人,正是著名的奸猾书吏卫虎。卫虎盘踞公门数十年,拥有巨额财产,凶徒、匪盗都往来于他的门下;他的权势熏天,县令也慑于他的名声而不敢追究。他没有儿子,窥见佃户的妻子美貌,便强行抢夺。妇人发誓一定要死,预先嘱咐丈夫远远逃避灾祸。她后来与甲家女子误登同一顶花轿,进入卫虎家门,看见穿戴整齐、像主人一样的人,便亲手将他杀死,起初并不知道自己杀错了人。卫虎见到甲家女子,知道她是误投进来的,觉得她比那妇人更美,十分高兴。劝她,她不答应;强迫她,也不服从;用刀威胁她,她仍不为所动。等查明妇人杀乙父的事情后,卫虎立即让自己的党羽在深夜移走尸体、消灭踪迹,又把女子关在另一间房里。到这时,他准备把女子运到别处,卖掉换钱。恰好被甲家仆人找到,于是仆人带她一起逃到县里,为她父亲申冤,并且控告卫虎暴横。哪里知道县令已经先听信了卫虎的话,反过来诬陷女子行刺后私自逃跑,把她投入狱中,任意拷打。甲家仆人非常愤怒,到府里控告,但县令并不知道这件事。有一天,县令强迫女子画押供认,她不肯,县令就要用一品衣这种极刑处置她。一品衣,是用铁片制成衣服,烧烙到通红后套在囚犯身上,痛苦等同凌迟,惨酷超过炮烙;一旦使用,没有囚犯不屈服招供。” 审理案件的官员往往因此得到升迁,所以称它为“一品”,这也是卫虎新发明的酷刑。正在威逼之际,有人报告郡守到了;惊愕之间,赵舒翘已经进来了。他笑着说:“老兄太忙了,今天姑且由兄弟代你审理案件,怎么样?”升堂说了几句话,就释放了甲家父女,并且恳切地劝告乙家儿子:甲家女子贤淑,服丧期满后,一定仍然可以娶她为妻。随即把卫虎戴上刑具押回衙署。第二天县令便离任,改由他人代理。卫虎入狱后,坚决不肯签字认罪,而且想尽办法请托官绅替他说情,每天竟有好几次。赵舒翘估算请托的次数,每请托一次,就拷打卫虎若干下。一天半夜,赵舒翘坐在大堂上,打了卫虎臀部几千下。卫虎茫然不解这是为什么;原来那天晚上赵舒翘住在宠姬那里,宠姬提到了“卫虎”两个字。后来赵舒翘最终因此离开凤阳,而在此前一天卫虎已经死在狱中,全境都称颂赵舒翘如神明。赵舒翘审理这件案件,很有风骨。” ○管韫山论诗管韫山是当时八股文的大家,但他的诗名被文章的名声掩盖了。我曾读到他文集中论诗的话,其中有极其精妙的。他说:五言古诗像琴声,醇厚到了极点而又淡泊,如同独自走在空山中;七言歌行像鼓声,曲折盘旋、顿挫有力,如同渔阳鼓愤怒地擂击;五言律诗像笙声,云霞般缥缈,仿佛最初从鹤背上传来;七言律诗像钟声,震荡高扬而浑▯,好像薄牢突然发出吼声;五言绝句像磬声,清幽深远而短促繁密,想来如同羁旅馆舍清晨听到的声音;七言绝句像笛声,曲折嘹亮,类似羌城傍晚吹奏的笛声。○陆春江受到宠眷陆春江中丞最初任上海县官,任期届满后以道员身份被召见。孝钦太后问道:“听人说,你在上海做官,名声相当好,同洋人交涉,也都处理得很得法,到底是怎样对付他们的?”他回答说:“臣在上海,遇到同洋人交涉时,臣不去欺骗他们,但也不去害怕他们。”孝钦太后大为高兴。她曾告诉枢臣:“陆元鼎办事,我可以放心。”因此他历任监司、方伯,不到十年便升任抚三吴。人们见他端正谨慎、稳重持成,谨小慎微得像没有什么才能,却不知道他受到宠眷确实有其缘由。” ○王西庄自行掩饰贪婪王西庄尚未中进士时,曾寄居在富裕人家教书。他每次进入那户人家的宅院时,都一定双手做出把东西搂进怀里的样子。别人问他,他说:“我是想把他家的财旺之气搂进自己的怀里。”等到做官以后,他在秦地、楚地诱骗侵吞,侵占了许多财物。有人问他:“先生学问丰富,却为什么仍然贪婪吝啬不止,难道不怕后世的名节吗?”王西庄说:“贪婪卑鄙不过是一时的嘲笑,学问才是千古的事业。我自信文章名声可以流传后世。百年之后,关于我的口碑虽然已经消失,但著作还会长存;我的道德文章仍然会在那里。”所以他所写的书,大多是慷慨激昂的话,大概是用来掩饰自己的贪婪。” ○祁文端的门生询问补服祁文端公在京城时,忽然有一个甘肃门生到来。他奇怪对方无缘无故远道而来,姑且出来接见。那人所穿的衣冠非常古旧,而且把补子缀在袍子上。祁文端便问他为什么到这里来,他说:“按照惯例,我应当穿知县品级的服饰,只是不知道如今这样使用是否合适。因为乡里人不能决定,所以想不如到京城来请教老师,这样比较有根据。”文端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七品服饰,说:“是的。”那人又问补子是不是缀在袍子上,文端忍住笑告诉他:“应当缀在外套上。”此人恭谨地接受吩咐,告辞离去。文端想到此人因为这样的小事远道而来,实在值得怜念,便命仆人封了四金送到旅店给他,但这个人已经离开了。像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太古时代的人了。”

○查明回报德清蔡尚书启亻尊,康熙庚戌状元,公车入都。山阳令某,公同年也,往拜之。名纸既投,令于纸尾制曰:“查明回报。”蔡大怒去。明年及第,书一绝于扇寄之曰:“去年风雪上长安,举世谁怜范叔寒?寄语山阳贤令尹,查明须向榜头看。”令大惭,百计修好焉。事见渔洋山人《池北偶谈》。后苏州彭大司空启丰,雍正丁未大魁,假归,偶有粮欠,吏以公名申县,遽差票追纳,真书公名,以朱点之。公以诗贻令,有“自从御笔亲题后,又被琴堂一点红”之句,令大窘谢,事颇相类。是二令者,可谓无独有偶矣。

○季、亢二家之富江南泰兴季氏,与山西平阳亢氏,俱以富闻于天下。季自沧苇以御史回籍后,尤称豪侈。其居绕墙数里,中有复道周巡,健儿执铃柝者共六十人,月粮以外,每夕犒高邮酒十翁,烧肉三十盘。康熙九年,霖雨连旬,恐霉气浸ネ,命典衣者曝裘于庭,张而击之,紫貂、青狐、银鼠、金豹、舍利狲之属,脱毛积地,厚三寸许。蓄伶甚众,又有女乐三部,稚齿韶颜,服饰皆值巨万,开宴宾筵,更番佐酒,珠冠象笏,绣袍锦靴。及笄,或自纳,或赠人,而骄憨之态,未能尽除。日至高春,晨睡方起,即索饮人参、龙眼等汤,梳盥甫毕,已向午矣。制食必依精庖为之,乃始下箸。食后,辄按牙歌曲,或吹洞箫一阕。又复理晚妆,寻夜宴。故凡娶季家姬者,绝无声色之娱,但有伺候之烦,经营之瘁也。有修撰某得其一姬,涕泣废飧,为弗若其主家厮养,乃遣之。亢家园在山西平阳城外,中设宝座,盖康熙时尝临幸焉。园大十里,树石池台,幽深如画,婢媵皆作吴中装束。相传亢先世得李闯所遗辎重起家。康熙中《长生殿》传奇新出,命家伶演之,一切器用,费镪四十余万。雍正末,所居火,凡十七昼夜,珍宝一空。今则荡然无人,园亦鞠为茂草矣。

○江艮庭之篆字药方苏州江艮庭先生声,精小学,善篆书,兼知医理。性奇癖,尝为人开药方,辄书篆字,药肆每致错误,先生怪之。或曰:“药肆人不识篆字,无怪其误。”先生恚曰:“不识篆隶,那便开药肆耶?”迂癖如此,真可谓不达世情者矣。

○河工之积弊南河岁修银四百五十万,而决口漫溢不与焉。浙人王权斋熟于外工,谓采买竹木、薪石、麻铁之属,与夫在工人役,一切公用,费帑金十之三二,可以保安澜;十用四三,足以书上考矣。其余三百万,除各厅浮销之外,则供给院道,应酬戚友,馈送京员过客,降至丞簿、千把总、胥吏兵丁,凡是职事于河工者,皆取给焉。岁修积弊,各有传授:筑堤则削坝增顶,挑河则垫崖贴腮,买料则虚堆假垛。即大吏临工查验,奉行故事,势不能亲发其藏。当局者张皇补苴,沿为积习,上下欺蔽,瘠公肥私,而河工不败不止矣。故清江上下数十里,街市之繁,食货之富,五方辐辏,肩摩毂击,曲廊高厦,食客盈门,细谷丰毛,山腴海馔,扬扬然意气自得。青楼绮阁之中,鬓云朝气,眉月夜郎,悲管清瑟,华烛通宵,不知其几十百家也。梨园丽质,贡媚于后堂;琳宫缁流,抗颜为上客。长袖利屣,飒沓如云,不自觉其错杂而不伦也。

○某县丞禀辞军兴以后,直省候补人多,缺少事稀,贫苦不堪言状。一日,有县丞某求见方伯禀辞,号吏曰:“非期也。”不为通报。某曰:“我有公事,不见则今日死于是矣。”号吏大惊,白诸阍者而见之。方伯曰:“君有何事,禀辞将何往?”某曰:“将往阴司。”方伯亦诧曰:“何至于此?”曰:“某自到省伺候大宪者十数年矣,无缺无差,父母冻饿,儿女啼号,除死更无善策。又虑身死而大宪终不见知也,敢辞!”方伯曰:“勿尔,吾且赠君二十金,暂为糊口,以待差事。”越三日,委以优差而去。

○记某伶事某伶者,色艺工绝,游于陕。陕尚秦声,无解南音者,困甚,无所得衣食。时某部为秦声冠,不得已投焉。部中人共揶揄之,亦不甚令登场。会抚署宴方伯,某部当值,属僚咸集。方伯者,平阳中丞也,数折后,厌秦声,问有能昆曲者否?部中无以应。某伶独趋进自承曰:“能。”曹长愕然欲止之,则堂上已呼召某伶矣。登堂请命,甫一发声,平阳色喜,满座倾耳听。歌一阕,平阳曰:“止,笛板工尺相左,他乐器亦无一合者,是乌足尽所长?”趋呼藩署家乐和之,使演《扫花》一出。伶既蓄技久,思欲一逞,又多历坎坷,愤郁无所泄,至是乃尽吐之,浏离顿挫,曲尽其妙。平阳不自觉其神夺而身离于席也。平阳号知音,举座见倾倒如是,莫不啧啧称羡。曲终,自抚军以下,缠头以千计,明日某伶之名噪于长安。部中人承顺惟谨,已持平阳书入都,都下贵人争爱赏之,宴集非某郎不欢,由是名益著。

译○“查明回报”德清人蔡尚书名启亻尊,是康熙庚戌年状元,参加公车考试进京。山阳县令某人,是蔡尚书的同年,前去拜访他。名帖递进去后,县令在名帖末尾写道:“查明回报。”蔡尚书大怒离去。第二年蔡尚书及第,便在扇子上题写一首绝句寄给他:“去年风雪上长安,举世谁怜范叔寒?寄语山阳贤令尹,查明须向榜头看。”县令非常惭愧,想尽办法修复关系。这件事见于渔洋山人《池北偶谈》。后来苏州彭大司空名启丰,在雍正丁未年考中大魁,告假回乡,偶然有粮税拖欠,吏员以彭公的名义向县里申报,县里立即发差票追缴,并且真的写上彭公的名字,用朱笔点上。彭公作诗送给县令,其中有“自从御笔亲题后,又被琴堂一点红”一句,县令十分窘迫,向他道歉;事情与前一件很相似。这两个县令,可以说是并非只有一个,确实还有相类似的。” ○季、亢两家的富有江南泰兴的季氏和山西平阳的亢氏,都因为富有而闻名天下。季自沧从苇以御史身份回到原籍后,更加以豪奢著称。他的住宅环墙数里,里面有复道环绕巡行,六十名手执铃柝的健儿守卫;除每月粮饷外,每晚还赏给他们十翁高邮酒、三十盘烧肉。康熙九年,连日下了十多天霖雨,他担心霉气侵入皮裘,便命掌管衣物的人把裘衣拿到庭院中晾晒,张开后不断拍打,紫貂、青狐、银鼠、金豹、舍利狲等皮毛脱落满地,厚约三寸。他蓄养的伶人很多,又有三部女乐,都是年幼貌美的女子,服饰全都价值巨万。开宴设席时,她们轮番陪酒,戴珠冠,执象笏,穿绣袍锦靴。到了及笄之年,有的自己纳为妾,有的赠送给别人,但骄纵娇憨的姿态仍不能完全改掉。每天到了高春时节,早晨睡醒起身,便要索取人参、龙眼等汤饮;梳洗完毕,已经临近中午了。他制作食物一定要让精于烹饪的厨师来做,然后才开始下筷。饭后,总要按牙牌曲谱唱歌,有时吹奏一阕洞箫。随后又重新整理晚妆,准备夜宴。因此,凡是娶了季家姬妾的人,绝没有声色享乐,只有伺候的烦劳和经营安排的劳苦。有一位修撰得到季家一名姬妾,因哭泣而废止进食,认为自己还不如她原主家中的仆役,于是把她遣送走了。亢家园在山西平阳城外,园中设置着宝座,大概是因为康熙年间皇帝曾经临幸过那里。园子方圆十里,树木、山石、池塘、楼台幽深如画,婢女和侍妾都穿着吴中的服装。相传亢家的祖先靠得到李闯王遗留下来的辎重而发家。康熙年间,《长生殿》传奇刚刚刊行,便命家中伶人演出;各种器物用具,耗费钱财四十多万。雍正末年,住宅失火,整整烧了十七个昼夜,珍宝全部化为空无。如今那里已经空荡无人,园子也荒芜成茂密的野草了。○江艮庭用篆字书写药方 苏州江艮庭先生名声很大,精通小学,擅长篆书,同时也懂得医理。他性情奇特而有怪癖,曾经替人开药方,总是用篆字书写,药铺常常因此弄错,他对此感到奇怪。有人说:“药铺的人不认识篆字,写错也不奇怪。”先生恼怒地说:“连篆书、隶书都不认识,怎么能开药铺呢?”迂腐怪僻到了这种程度,真可以说是不通晓世情了。○河工的积弊 南河每年维修河工的银两有四百五十万,决口泛滥所需的费用还不包括在内。浙江人王权斋熟悉河工事务,说采买竹木、柴薪、石料、麻、铁等物,以及在工地服役的人夫,所有公用开支只要用掉帑金的十分之三、四,就可以保证河水平安;用到十分之四、五,就足以在考核中记上等第了。其余三百万,除去各厅浮报冒销的部分,便用来供给督抚、按察使和道员,应酬亲戚朋友,馈送京官和过往客人,甚至一直到丞、簿、千把总、胥吏、兵丁,凡是在河工中任职办事的人,都从中取用。每年维修河工的积弊,各自都有一套传授下来的办法:筑堤就削减坝体、虚增堤顶;疏浚河道就用土垫高崖岸、贴补河腮;购买材料就虚设堆放、伪造料垛。即使大官到工地查验,也只是照旧例办理,势必不能亲自揭发其中的隐藏弊端。当权者只是慌忙修补,沿袭成了积习,上下互相欺瞒蒙蔽,损公肥私,河工因此不败坏便不会停止。于是清江上下几十里,街市繁盛,粮食货物富足,五方商旅汇集,肩膀相摩、车轴相撞,高廊大厦,食客盈门;细粮丰盛,山珍海味,人人扬扬自得。在青楼绮阁之中,女子鬓发如云,早晨也显得娇艳,眉如新月,夜间仍然妖冶;悲凉的笛管和清越的瑟声伴着华美的烛光通宵不息,这样的人家不知有几十上百家。梨园中的美貌伶人向后堂献媚;琳宫里的僧道也厚着脸皮充作上宾。那些人穿着宽大的衣袖和轻便的鞋子,来往纷杂如云,却没有意识到彼此混杂而不合礼法。○某县丞辞别 军兴以来,各省候补人员很多,缺额少、事务稀少,贫困苦楚实在难以言说。一天,有一位县丞某前来求见方伯,想要禀告辞别,号房吏员说:“不在约定日期。”便不替他通报。某县丞说:“我有公事,不见到他,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号房吏员大吃一惊,便告诉门房,方才让他进去见面。方伯说:“你有什么事?禀告辞别后要到哪里去?”某县丞说:“要到阴司去。”方伯也惊讶地说:“何至于此?”他回答说:“我自从到省城伺候大宪以来已经十多年了,一直没有缺额,也没有差事;父母受冻挨饿,儿女啼哭,除了死以外再没有好办法了。我又担心自己死了,大宪始终还不知道,特来辞别!”方伯说:“不要这样。我暂且送给你二十金,让你暂时糊口,等待差事。”过了三天,便委派给他一件优等差事,他于是离去。○记某伶的事 某伶,容貌和技艺都极为出众,曾在陕西游历。陕西崇尚秦腔,没有人懂得南曲,他十分困窘,无法取得衣食。当时某部是秦腔名家荟萃之处,他不得已投奔了那里。部中人一起嘲笑他,也不太让他登台。恰逢抚院衙门宴请方伯,某部当值,属官全都聚集。方伯就是平阳中丞,听了几折戏后厌倦秦腔,问有没有会唱昆曲的人。部中无人能够回答。某伶独自快步上前承认说:“我会。”班主惊愕,想阻止他,但堂上已经传呼召见某伶了。他登堂听候吩咐,刚一开口,平阳中丞便面露喜色,满座的人都侧耳倾听。他唱完一阕,平阳说:“停下。笛子、板眼、工尺音调彼此不合,其他乐器也没有一件合拍,这怎么能够发挥你的全部长处?”于是赶快叫藩署的家乐来为他伴奏,让他演出《扫花》一出。某伶积蓄这门技艺已经很久,正想一展所长;又经历了许多坎坷,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到这时便全部倾吐出来,声腔流利,顿挫有致,把曲子的妙处发挥得淋漓尽致。平阳不知不觉间神情被夺,身体也离开了座席。平阳号称知音,满座见他倾倒到这种地步,无不啧啧称羡。曲终,从抚军以下的官员赏给他的缠头钱以千计。第二天,某伶的名声便轰动长安。部中人恭顺奉承,唯命是从,已经拿着平阳的书信进京;京城中的贵人争相喜爱赏识他,宴会聚集如果没有某郎便不快乐,从此他的名声更加显著。

阅数岁,平阳擢陕抚,冒账事发,被逮下刑部狱,家产籍没,眷属羁滞京邸,衣食不给,终日相对惨恒。忽一苍头问讯而至,言主人命致意,已为夫人觅得一安宅。趣呼舆马送至,则屋宇精美,米薪器用,下至箕帚之类,一一完好,顾不知主人为谁。时平阳已论大辟,系狱久,生平故旧,无一左右之者。一日晨起,突有人直至系所,哭拜不能起。视之则某伶,已去其业,居京师作富人,夫人宅即所置也。于是即狱中置酒,复为平阳歌《扫花》出,甫半阕,平阳大哭,即止不歌,而相对泪下如绠糜。自是朝夕至,视寒暖,调饮食,有甚于孝子之事亲者。弃市日,具棺椁厚敛之,送其榇与妻子归里,又恤其度日费,度足用乃止。后不知所终,天下惟知己之感,没世难忘。若平阳者,仅足知某伶耳。“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回首望崖州。”呜呼!彼何人哉?

○吴卿怜顷见吴卿怜《感遇诗》,询其始末,不得,第闻卿怜吴人,善歌能诗词,色艺兼胜。平阳中丞得之,宠幸备至,所云“色即是空空是色,卿须怜我我怜卿。”为吴赋也。平阳既败,流转归和相,和又嬖之,《感遇诗》即咏和事。顾其有“马上王嫱,玉笋敲残”等语,和虽籍没,眷属未尝流徙。当时萨彬图承命查办,请鞫使女,朝廷降旨切责,初无刑及妇女之事。诗述十年中惊魂骇魄,迁徙流离之苦,花悲月惨,涕泪沾衣,意固何所指耶?卿怜屡擅专房宠,不能一死报主,逊堕楼人远矣。然自古才色绝世之人,遭遇艰难,所归辄败,往往而然,薄命耶?祸水耶?天既赋之以丽质,而又使不得其所,抑独何哉?平阳名位虽不终,既得某伶感恩,又为卿怜知己,呜呼!死而有知,可以自娱矣。

○天下大师墓京师西山天下大师墓,朱竹▯以为是房山僧塔,后人附会之为建文帝墓也。清初,沈方舟用济诗云:“曾闻近迹入禅关,身似浮云到处闲。解到龙蛇潜草野,何年弓剑傍桥山?缁衣那有中官识?御马谁迎老佛还?一自樱桃无荐地,肯留青树在人间!”曰“曾闻”,曰“解道”,曰“那有”,曰“谁迎”,曰“肯留”,皆故作疑词,以著致身从亡、随笔等书之伪,真诗史之笔也。方舟又有《咏思陵》句云:“一剑割将公主爱,九门报道寺人开。”语极悲壮。

○王蕴斋夫人之拘执北人王蕴斋,曾为两淮草堰大使,其夫人性拘执,有大可噱者。慕古人相见如宾义,与其夫旦夕相与如外宾酬酢。少生二子,以为男女居室既至秽,且足戕身,年三十即断欲,与夫对室居。每清晨起,必子妇亲侍栉沐,妆竟,出至中堂。俟夫起,盥洗讫,分庭偕坐,子若妇立伺两侧,仆媪进茗,寒暄数语,子若妇亲进早餐,相与对食讫,率子若妇送其夫出庭前治事,及中门而后返。迨晚,其夫治事竣按时入,必率子若妇恭迎于中庭,复偶坐,几上设洋灯二,进茗,子若妇侍如故。相慰劳,进晚餐。食罢,略论家事。及二鼓,乃徐谓其夫曰:“昼日治公,宜请早将息否?”夫必谦谢曰:“时尚早,略谈无碍。”少选,乃亲启执灯,送夫至寝室,相对少坐,夫亦起送之归寝,复少坐,则又亲送夫回。子若妇均随侍焉。略话俄顷,夫力请其归寝,始率子若妇返室,又训以家事。久之,乃令子若妇去而后卧。常年如一日。其夫为盐官时,已均五十余,夫以其如是拘执也,苦之,遂以同室居、置少妾、吸阿片三事请听其择而许一焉。及筹计再三,仅许以吸阿片,而同室居、置妾,均不愿也。初,妇各产一男,即令子与妇异室居,且监之严,以为男女配偶原为宗嗣计,既得子矣,而仍同室居,男既有碍于学,女亦有碍于工,不可也。会冢妇归宁,子同舟而往,少年夫妇,久旷忽逢,因而复妊。及归,不敢以闻。迨产,又一雄也,始报之知。乃盛怒赴产室,饬妇佻儇,而重辱之。妇不堪其恚,自经死,弗悔也。未几,次子复送妇归省,亦于舟次怀妊。鉴于冢妇之难,归挽亲知诉于父,相与合谋,妇将弥月,其夫先密函告其家,设辞迎之归,俟妇产后而后还。并使人密语其妇,谓姑性如是,纵有挫辱,无介介也。传者止此,后不知其究竟。

译过了几年,平阳升任陕西巡抚,因冒领账目之事败露,被逮捕押入刑部监狱,家产被登记没收,家属滞留京城住宅,衣食都得不到供应,整天相对而坐,惨苦不堪。忽然有一个苍头前来问候,说主人命他转达心意,已经替夫人找好了一所安全的住宅。很快叫来车马送她们过去,只见房屋精美,米粮、柴薪和器用,甚至箕帚之类,全都一一齐备,只是不知道主人是谁。当时平阳已经被判大辟,关在狱中很久,平生的旧交没有一个肯出力帮助他。一天早晨起床,忽然有人一直来到监禁之处,哭着下拜,竟不能起身。仔细一看,原来是某伶;他已经放弃旧业,居住在京城做了富人,那所给夫人住的宅子正是他置办的。于是他就在狱中置办酒席,又为平阳演唱《扫花》一出。刚唱到一半,平阳便大哭起来,他立即停止歌唱,两人相对落泪,泪水不断流淌。从此他早晚都来,察看平阳的寒暖,调理饮食,比孝子侍奉父母还要周到。到了弃市的日子,他准备棺椁,厚厚收殓平阳,送他的灵柩和妻子儿女回乡,又救济他们日常生活的费用,估计够用才停止。后来不知他的结局,天下人只知道知己之恩令人感动,终身难以忘怀。像平阳这样的人,也不过只是懂得某伶罢了。“八百孤寒齐下泪,一时回首望崖州。” 唉!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吴卿怜 我近来看到吴卿怜的《感遇诗》,想询问事情的始末却没有得到答案,只听说卿怜是吴地人,擅长歌唱,也能写诗词,容貌和技艺都很出众。平阳中丞得到她后,宠爱到了极点,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卿须怜我,我怜卿”,就是为吴卿怜所写的。平阳失势后,吴卿怜辗转归属于和相,和相又宠爱她,《感遇诗》就是吟咏和相之事。但诗中有“马上王嫱,玉笋敲残”等语,和相虽然被籍没家产,家属却从未被流徙。当时萨彬图奉命查办,请求审问使女,朝廷下旨严加责备,起初并没有对妇女施刑的事情。诗中叙述十年间惊魂骇魄、迁徙流离的痛苦,写花也悲、月也惨,眼泪沾湿衣裳,这些话究竟是指什么呢?卿怜多次独享专房之宠,却不能以死报答主人,远远比不上那位坠楼而死的人了。然而自古以来,才华容貌绝世的人遭逢艰难,最终往往以失败告终,常常如此。究竟是命薄,还是祸水呢?上天既然赋予她美貌,又使她不能得到合适的归宿,这到底又是为什么呢?平阳的名位虽然没有善终,但既得到某伶感恩,又得到卿怜视为知己,唉!死后若有知觉,也可以自我安慰了。○天下大师墓 京师西山有天下大师墓,朱竹▯认为那是房山僧人的塔墓,后人却附会说是建文帝的墓。清初,沈方舟《用济诗》中说:“曾听说近来的踪迹进入禅关,身体像浮云一样到处闲游。若能解说龙蛇潜藏于草野之事,哪一年弓剑曾傍着桥山?穿缁衣的人哪里会有宦官认识?又有谁会迎接老佛回来?自从樱桃再没有进献之地,难道还肯让青树留在人间!”诗中说“曾听说”“能够解说”“哪里会有”“谁来迎接”“难道肯留下”,都是故意使用疑问语气,用来揭示《致身从亡》《随笔》等书的伪作性质,真是写诗史的笔法。方舟又有《咏思陵》诗句说:“一剑割断公主的宠爱,九门传报寺人打开宫门。”语意极其悲壮。○王蕴斋夫人的拘谨执拗 北方人王蕴斋,曾任两淮草堰大使,他的夫人性情拘谨执拗,有许多极其可笑的地方。她仰慕古人相敬如宾的道义,和丈夫从早到晚都像对待外客一样彼此应酬。生了两个孩子后,她认为男女同房既污秽,又足以伤身,三十岁便断绝欲望,和丈夫分室居住。每天清晨起床,必须由儿媳亲自侍候梳头洗脸,梳妆完毕,出门来到中堂。等丈夫起床、洗漱完毕,两人分坐庭院;儿子或儿媳站在两侧侍候,仆妇送上茶,两人寒暄几句,儿子或儿媳亲自送上早餐,夫妻相对吃完后,便带着儿子或儿媳送丈夫到庭前办理事务,到了中门才返回。晚上,丈夫办完事务按时回家,她一定带着儿子或儿媳恭敬地到中庭迎接,又相对而坐,桌上放两盏洋灯,送上茶,儿子或儿媳像先前一样侍候。彼此慰劳几句,再送上晚餐。吃完后,略微谈论家事。到了二更,才慢慢对丈夫说:“白天办理公务,应该请您早点休息吗?”丈夫一定谦逊地推辞说:“时间还早,稍微谈谈没有妨碍。”过了一会儿,她亲自拿起灯,送丈夫到卧室,两人相对坐一会儿,丈夫也起身送她回房,坐片刻后,她又亲自送丈夫回去。儿子或儿媳都跟随侍候。略谈一会儿,丈夫极力请她回房休息,她才带着儿子或儿媳返回自己的房间,又训示他们家中的事务。过了很久,才让儿子或儿媳离开,随后才睡下。常年如此,天天不变。她丈夫任盐官时,两人已经都五十多岁了。丈夫因为她这样拘谨执拗而苦恼,于是提出同室居住、纳一名小妾、吸食鸦片三件事,请她任选一件,并答应照办。她反复筹量了很久,只答应吸食鸦片;至于同室居住、纳妾,都不愿意。起初,夫妇各生了一个儿子,她便命令儿子和儿媳分房居住,并且严格监督他们,认为男女婚配本来只是为了延续宗嗣,既然已经有了孩子,就不应仍然同房居住;男子会因此妨碍读书,女子也会因此妨碍做事,都是不可以的。适逢长媳回娘家省亲,儿子同船前往;年轻夫妻久别重逢,因而又怀了孕。回来后,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婆婆。等到生下孩子,又是一个男孩,才开始报告。婆婆大怒,赶到产房,斥责儿媳轻佻放荡,并重重羞辱她。儿媳无法忍受她的愤怒,上吊自杀,婆婆也不后悔。不久,次子又送妻子回娘家省亲,也在船上使她怀孕。儿媳鉴于长嫂的遭遇,回家后便请亲友出面向父亲诉说,大家共同谋划;等她将要临产时,丈夫先秘密写信告诉她娘家,找了借口把她接回去,等她生产之后再送回来。并且让人暗中告诉儿媳,说婆婆性情就是这样,即使受到挫辱,也不要放在心上。传闻只说到这里,后来究竟怎样便不知道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杜生轶事杜生名衡,字子牧,桐邑世家子。生而颀,广额,颐颊而下,小削,目瞳清荧,骨爽气俊。江浙敝俗,纨▯子弟,出必鲜怒锦衣狐裘,舞于车上,童子骈肩而随,短发▯▯,覆额角,效妇女装。生见之,辄内愧,肉动豪杰,障面去,惟恐浼。居恒敝衣布履,与诸少年颉颃游,遇贵人则欠抑唯诺,阳▯兼不敢言。众以为是生也,寒酸不上人眼,意轻之,生乃快。或坐客小觉,则拂衣疾趋出,挽之逝矣。性嗜书,博极典籍,能跳梁于翰墨间,有才子致。客非韵,斥门者不入,入必割炙或瀹茗,纵谈天下事。谈既酣,辄彻夜不欲寐,往往庭前月落,屋下鸡鸣,犹闻鼓琴落子声,或醉而啸者。至是四方之客日益至,子牧恢张心胸,厚往薄来,故杂宾亦稍稍得进,而未几芸娘之事起。芸娘者,妓女也,以风态擅名,慷慨言笑,自题女侠。与子牧一遇于武林,目成久之,退而执手叹曰:“吾两人得死所矣。君胜情拔俗,妾亦侠气笼霄,他日枕骨而葬西河之滨,誓令墓中紫气,射为长虹。羞作腼腆女儿,下指鸳鸯,上陈双鹄。”言次呜咽。众惊其不详,而二人之情,乃益胶结不可解。嗣后淹系旬月,无复顾礼,废辍家政,毁顿精神。家人既刻责之,而诸客中复有具其罪状,布诸广众者。子牧为两方所激,若圆石遇坂,转触转下,势不得不与俱尽。会太守窘芸娘,出辱之庭,子牧忍愧,以身左右翼,多卑词。太守徘徊不令下鞭,然终不许生以一妓女自诎。判卖芸娘为贾妇。生佯许,而阴使人赝山西贾得之,以藏于别室,俄载而与俱长安。居长安不三月,子牧病肺死。芸娘亦不哭,敕家人装其丧归,而以身从。既入舟,忽忽微微叹,间杂吟笑,若无意偿生者。至江心,命具浴,浴罢更衣,左手提子牧宣和砚,右手提棋楸,一跃入水,左右惊视不能救。初见发二三尺许,浮沉旋澜中,已复▯起紫衣裾半褶,复转睫间,而芳魂渺然,与洛神为伍矣。

○端午桥好为联语嘲人端午桥最好为联语嘲人。其官工部时,同官有赵有伦者,京师富家儿也,目不识丁,以其舅张翼之援,入资为郎,不数年,历得要差,且充会曲馆纂修。常以千钱购一妓归,大妇妒甚,立驱之出。赵不得已,赁别舍居之。妇知其谋,乃靳赵自由出门,归少宴,辄诟谇不已,赵甚苦之。一日,与端相遇于署中,端呼与语曰:“菊曾,吾昨日偶作一联一额,君试为吾评骘之。”联云:“一味逞豪华,若非暗地弓长,未许人称富有;千金买佳器,除是明天弦断,方教我去敦伦。”额曰“大宋千古”。赵极口称赞不已,出遇人,犹为人述之,似自诩其通文者。人匿笑之,弗顾也。

灵石何润夫乃莹,庚子岁官副宪,以拳匪头目革职。戊戌八股之复,何所奏也。何本庚辰庶常,散馆改部,签分工曹。夫人某氏,闺威甚厉,以何失翰林,怒甚,何长跪以谢,乃得释。既入工部,贽百金往拜满尚书某为师。某嫌其菲也,怒斥之。端为撰一联曰:“百两送朱提,狗尾乞怜,莫怪人嫌分润少;三年成白顶,蛾眉构衅,翻令我作丈夫难。”额曰“何苦乃尔”。又“妻为翠喜干姑嫂,儿是朱纶表弟兄”之联,亦端所撰也。何故山右世家,而生平耻为晋人,常自诡为江苏人,与人言,必操苏语。一日在某处宴会,座有苏人某就询籍贯,何答曰:“江苏。”某欣然曰:“同乡也。”询至蒲州杨编修天麟,杨应声曰:“吾与何前辈同籍。”某曰:“然则亦同乡也。”杨摇首曰:“不然,吾本老西,何前辈亦老西,渠不愿居老西之名,故每冒贵省人耳。实则渠足迹未尝至大江以南也。”何愧甚,面颈俱▯,然又无可置辩,亟匆匆上车遁去。

戊戌政变后,端亦极自危,赖进《劝善歌》得免,且获擢陕臬,其事人人知之。端尚有一诗,亦咏此事,诗云:“误矣公羊学,危哉死鹿音。侧闻诛正卯,谁实纵佥壬。智识羞葵足,劬劳感棘心。朝廷故可改,寇盗漫相侵。”人称其属对之工。然音字去声,系荫之通假字,诗作平声用,不惟失粘,且出韵矣。

○吴白华之赌饭乾隆时,吴白华侍郎素善饭,有宗室某将军,亦善饭,与齐名。一日侍郎谓将军曰:“夙仰将军之腹,量可以兼人。若某者,虽非经笥之便便,至于酒囊饭袋,略有微长,但不知孰为优劣耳,请一决胜负如何?”将军笑应之。侍郎命左右持筹侍侧,每啖一碗,则授一筹,饭罢数之,将军得三十二筹,侍郎得二十四筹。侍郎不服,约明日再赌。将军笑曰:“败军之将,尚敢哉乎?”侍郎曰:“明日与君白战,不许持寸铁,只设饭而无肴,若再不胜,愿拜麾下。”于是复计筹而食。将军食至三十碗而止,侍郎竟得三十六筹。

译○杜生轶事 杜生名衡,字子牧,是桐邑世家的子弟。杜生天生身材高大,额头宽阔,下颌和面颊往下略显削瘦;眼瞳清澈明亮,骨骼清俊,气质俊秀。江浙一带有种坏风俗,富贵人家的纨绔子弟出门必穿鲜艳的锦衣、狐裘,在车上嬉游;童仆肩并肩跟随,短发蓬乱,遮住额角,仿效妇女的装束。杜生见到他们,总是内心羞愧,激发起豪杰之气,遮住脸离开,只怕受到玷污。平时他穿破旧衣服、着布鞋,和少年们平等交游;遇到贵人便低头压抑自己,唯唯诺诺,假装不敢说话。众人认为这个杜生寒酸,入不了上等人的眼,便轻视他,而杜生反倒感到快意。有时宾客稍有轻慢之意,他便拂袖快步出门,挽留他也立即离去。他生性爱书,博览各种典籍,能在文章辞藻间纵横驰骋,很有才子风度。来客如果不懂韵律,他便斥责门人不许放入;客人进来后,一定切肉或煮茶,纵谈天下大事。谈兴浓时,常常通宵不想睡,往往直到庭前月落、屋下鸡鸣,还能听见弹琴、下棋的声音,或者醉后长啸的声音。到这时,四面八方的客人日益前来,子牧心胸渐渐开阔,厚待来客而少求回报,因此各色宾客也逐渐能够进入他的门下,但不久芸娘的事情发生了。芸娘是妓女,凭风姿神态而成名,性情慷慨,谈笑豪爽,自题为女侠。她在武林与子牧相遇,两人眉目传情很久,退下后便牵手叹息说:“我们两个人算是找到了可以死的归宿。” “您情怀高胜、超凡脱俗,我也有凌驾云霄的侠气;将来死后,头骨埋在西河岸边,发誓让墓中的紫气射成长虹。我们羞于做扭捏羞怯的女子,不愿只把鸳鸯挂在口头,也不愿只陈说成双的鸿鹄。”说到这里,她哽咽起来。众人惊讶于这些不祥的话,但两人的感情反而更加胶结,无法解脱。此后他们沉溺纠缠了十多天,再也不顾礼法,荒废家政,精神也衰败了。家人已经严厉责备他,宾客中又有人把他的罪状写出,公布给众人。子牧受到双方激怒,就像圆石遇到斜坡,越滚越下,势必不能不和芸娘一同毁灭。恰逢太守为难芸娘,把她带到公堂上羞辱;子牧忍着惭愧,在旁边护卫她,说了许多卑下求情的话。太守迟疑着,没有让人用鞭子打她,但最终也不允许杜生为了一个妓女而屈服。于是判决把芸娘卖给商人做妻子。杜生假装答应,暗中却让人冒充山西商人把她买下,藏在别的房间里,不久便载着她一起去了长安。住在长安不到三个月,子牧因肺病去世。芸娘也不哭,只吩咐家人收殓他的丧事回乡,自己则随行。船开后,她神情恍惚,低声叹息,间或吟诗发笑,仿佛没有要为子牧殉死的意思。船行至江心,她命人准备洗澡,洗完换好衣服,左手提着子牧的宣和砚,右手提着棋楸,纵身跳入水中,左右的人惊视之下已经来不及救她。起初只看见她的头发露出水面二三尺左右,在回旋的水波中浮沉;很快又看见她紫色衣襟的一半浮起,转眼之间,芳魂便渺然无踪,和洛神作伴去了。○端午桥喜欢写对联嘲笑别人 端午桥最喜欢写对联来嘲笑别人。他任工部官员时,同僚中有个叫赵有伦的人,是京城富家子弟,目不识丁,靠舅舅张翼的援引,捐资做了郎官。没过几年,便历任要差,还充任会曲馆纂修。他常常用一千钱买一个妓女带回家,大老婆非常嫉妒,立即赶她出去。赵有伦不得已租了另一所房子安置她。妻子知道了他的谋划,便限制赵有伦自由出门;他偶尔回去晚一点,妻子就不停地辱骂他,赵有伦对此非常苦恼。一天,他在衙门遇到端午桥,端午桥招呼他交谈,说:“菊曾,我昨天偶然写了一副对联和一个匾额,你试着替我评论一下。”对联写道:“一味逞豪华,若非暗地弓长,未许人称富有;千金买佳器,除是明天弦断,方教我去敦伦。”匾额题作“大宋千古”。赵有伦极力称赞不止,出门遇到别人,还把它讲给别人听,仿佛是在自夸自己通晓文章。别人暗自发笑,也不理会他。灵石人何润夫名莹,庚子年任副宪,因为拳匪头目之事被革职。戊戌年恢复八股取士时,何莹上奏了什么呢?何莹本是庚辰科庶常,散馆后改任部官,抽签分到工部。他的夫人某氏,闺中威严非常严厉;何莹因失去翰林身份而惹她大怒,长跪谢罪,这才得到宽释。进入工部后,他带着一百金的礼物去拜满尚书某人为老师。某尚书嫌礼物太薄,愤怒地斥责他。端午桥替他写了一副对联:“百两送朱提,像狗尾一样乞求怜悯,难怪人家嫌分润太少;三年熬成白头顶,蛾眉从中挑起祸端,反倒使我这个丈夫难做。”匾额题作“何苦乃尔”。另外“妻为翠喜干姑嫂,儿是朱纶表弟兄”这副对联,也是端午桥写的。何莹本是山西世家子弟,却一生以做晋人为耻,常常假称自己是江苏人;和别人说话时,也一定操持苏州口音。一天在某处宴会上,座中有一位江苏人某某,便询问他的籍贯,何莹回答:“江苏。”那人高兴地说:“我们是同乡。”问到蒲州编修杨天麟时,杨天麟随即应声说:“我和何前辈是同籍。”那人说:“这样说来,我们也是同乡。”杨天麟摇头说:“不是这样。我本来就是山西老乡,何前辈也是山西老乡;他不愿意承认山西人的名号,所以总是假冒贵省人。” 实际上,他的足迹从来没有到过大江以南。”何莹惭愧至极,脸和脖子都红了,但又没有什么可以辩解的,急忙匆匆上车逃走。戊戌政变后,端方也非常害怕自己遭祸,依靠进献《劝善歌》得以免罪,并且还被提拔为陕西按察使,这件事人人都知道。端方还有一首诗,也是吟咏这件事的,诗说:“公羊家的学说错了,死鹿的声音多么危险。听说诛杀了正卯,究竟是谁放纵了那些奸邪小人?才智见识使人羞愧如葵叶低头,辛勤劳苦令人感念棘心。朝廷本来可以改变,盗寇却肆意侵扰。”人们称赞他对仗工整。然而“音”字是去声,是“荫”的通假字;诗中按平声使用,不仅失去黏对,而且还出韵了。○吴白华的赌饭 乾隆年间,侍郎吴白华一向很能吃饭;有一位宗室将军某人,也很能吃,和吴白华齐名。一天,侍郎对将军说:“我早就仰慕将军的肚量,想来可以抵得上普通人的两个人。像我这样的人,虽然不是装满经书、学问渊博的人,至于酒囊饭袋这一类本领,多少还有一点长处,只是不知道我们谁优谁劣罢了。请来决一胜负,怎么样?”将军笑着答应了。侍郎命身边人拿着筹码侍立在旁,每吃一碗饭,就交给一枚筹码;吃完后数筹码,将军得到三十二枚,侍郎得到二十四枚。侍郎不服,约定第二天再赌。将军笑道:“败军之将,还敢再来吗?”侍郎说:“明天我和您进行徒手较量,不许带一寸铁器,只摆饭而不设菜;如果再胜不了,我愿意拜在您的麾下。”于是第二天又数着筹码进食。将军吃到三十碗便停下了,侍郎最终得了三十六枚筹码。

○陈建升都督义马记道光辛丑,英兵寇广州,都督陈建升战死于沙角炮台。坐下马为英军所得,饲之不食。弃之,悲鸣而死。三水欧阳双南为赋《义马行》云:“有马有马,公忠马忠。公心唯国,马心唯公。公歼群丑,马助公斗。群丑伤公,马驮公走。马悲马悲,公死安归?公死无归,马守公尸。贼牵马怒,贼饲马吐。贼骑马拒,贼弃马舞。公死留钅夸,马死留髁。死所死所,一公一马。”今之人腆然衣冠,而甘为紫髯碧眼之奴隶者,愧此马多矣。

○板桥图章板桥图章,皆出沈凡民凤高、西园凤翰之手,如“板桥道人”,如“十年县令”,如“雪浪斋”,如“郑大”,如“爽鸠氏之官”,如“所南翁后”,如“心血为炉,溶铸古今”,如“然藜阁”,如“所好在六经”,如“畏人嫌我真如恨,不得填满了普饥债”,如“直心道场”,如“思贻父母令名”,如“乾隆东封书画史”,如“潍夷长”,如“鹧鸪”,如“无数青山拜草庐”,如“私心有所不尽鄙陋”,如“扬州兴化天”,如“燮何力之有焉”,如“樗散”,如“以天得古”,如“老画师”,如“敢征兰乎”,如“七品官耳”,皆切姓、切地、切官、切事。又有云:“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亦别开生面。近见某太史仿其意刻一章云:“院试第一”、“乡试第二”、“殿试第三”,则不特牵强凑合,且竞然惟以科名为荣,益觉俗不可耐矣。

○吴大嫖再住九天庙皋兰吴柳堂侍御,少时颇倜傥,好狎邪游,不修边幅。初,计偕入都,日遨游北里中。会试被摈,乃留京候再试,实则恋某妓,不忍言别也。数月后,资渐罄,其座师某公,劝使出城,僦居九天庙,谓地僻远城市,可一意读书也。侍御从其言,袱被往。甫三宿,郁郁不自得。俄然起曰:“人生实难,何自苦如是!”即日入城,仍宿其妓所。久之,金已尽,妓亦稍不礼之,渐至衣食不给。乡人士始资以金,而要以仍居九天庙,否则不与金。侍御不得已,始怏怏去。都下人皆呼侍御为“吴大嫖”。初京师鞠部,向推四喜三庆,咸丰中叶,四喜渐不振,诸伶谋散去。余三胜自江南归,乃悉橐中金重新之,都人为撰联曰:“余三胜重兴四喜班。”而难其对,至是或曰:“得之矣!”则“吴大嫖再住九天庙”也。

○归奇顾怪清初昆山归庄,与亭林齐名,时有“归奇顾怪”之目。后华亭陆▯为工画,与同里严载齐名,亦称“陆痴严怪”。盖士大夫浮沉里▯,其制行稍岸异者,未有不使流俗人鱼瞵鹗睨者也。

○孙奇逢容城孙奇逢,讲学夏峰,四方才俊,留门下请业者,廊庑为满。汤文正以监司乞养归,方授徒梁宋间,闻孙名,造门问道,执弟子礼甚恭,读书十年复出。笃志谦光,非可望之今世士大夫也。

○士大夫之踵事增华京朝士大夫舆服之侈,踵事增华,有加靡已。庚子以前,什九皆雇车,贫者则徒步入署。今则无不自养车者,且车前无不有引骑者,而各部丞参及红司官,殆无不车马矣。昔道、咸时,虽两书房翰林,亦止一车,仆人跨辕以从,未常独骑。泾阳张文毅在南书房供奉,典试江南归,谒王文恪于同寓。文恪送之出,至门外,一俊仆牵健骡侍车旁。诧曰:“君何处得此俊物?”文毅对曰:“江督某公所馈耳。”文恪太息曰:“少年狂妄!”不顾而入。文毅愧汗木立,移时始登车去。阎文介由东抚乞休,侨居运城,其中表弟李某,故富家,以盐官需次河东。一日往见文介,适以三百金购一骡,令其仆骑之以从。文介送至门,惊问曰:“君驾车之骡,以若干金购之乎?”对曰:“二百金。”文介骇然曰:“君何昏▯至此,乃以二百金买一瞽骡。”某力辨非瞽,文介徐曰:“审非瞽者,车前何须又用一骡导之耶?”拊掌大笑而入。

○汤文正之洁己奉公汤文正公斌抚吴莅任时,夫人、公子皆布衣,行李萧然如寒士,日给惟菜韭。公一日阅簿,见某日市双鸡,愕问曰:“吾至此未尝食鸡,谁市此者?”仆以公子对。公怒,立召公子责之曰:“汝谓苏州鸡贱于河南耶?汝思啖鸡,便可归去。世无有士不能咬菜根,而能作百事者。”并笞其仆而遣之。又公抚吴时,有司报湖荡有莲芡,公驳还。吏固以例请,公曰:“例自人作,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惠。且莲芡或不岁熟,一报部,即为永额。欲去之,得乎?”常熟某氏奴,讦告其主国初时得隆武伪札,迫主运遁,欲据其主母。公曰:“国家屡更大赦,此草昧事,何足问,而逆奴乃以胁其主乎?”焚其札,毙奴于杖下,中外快之。近时颇有人诋文正诸人为伪学者,使士大夫人人如汤之洁己奉公,又何致天下事不可收拾哉?

译○陈建升都督的义马 道光辛丑年,英军进犯广州,都督陈建升战死在沙角炮台。他所骑的马被英军得到,英军喂它食物,它却不吃。英军把它丢弃后,它悲鸣而死。三水人欧阳双南作《义马行》说:“有一匹马,有一匹马;主人忠诚,马也忠诚。主人心中只有国家,马心中只有主人。主人消灭群丑,马帮助主人作战。群丑伤害主人,马驮着主人逃走。马啊悲伤,马啊悲伤,主人死了还能归向哪里?主人死后无处可归,马守护着主人的尸体。贼人牵马,马愤怒;贼人喂马,马吐出食物。贼人骑马,马拒绝;贼人丢弃马,马却欢跃。主人死后留下了钅夸,马死后留下了髁。死的地方啊,死的地方啊,只有一位主人和一匹马。”如今有些人厚着脸皮穿戴衣冠,却甘心做紫髯碧眼外国人的奴隶,和这匹马相比,不知惭愧多少倍。○板桥的图章 郑板桥的图章,都出自沈凤高、沈凤翰(字西园)之手,例如“板桥道人”“十年县令”“雪浪斋”“郑大”“爽鸠氏之官”“所南翁后”“心血为炉,溶铸古今”“然藜阁”“所好在六经”“畏人嫌我真如恨,不得填满了普饥债”“直心道场”“思贻父母令名”“乾隆东封书画史”“潍夷长”“鹧鸪”“无数青山拜草庐”“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扬州兴化天”“燮何力之有焉”“樗散”“以天得古”“老画师”“敢征兰乎”“七品官耳”等,都是切合他的姓氏、地望、官职和事迹的。又有“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进士”等印章,也别具一格。近来见某位太史仿照这个意思刻了一方印,写着“院试第一”“乡试第二”“殿试第三”,这就不只是牵强拼凑,而且竟然只把科名当作荣耀,更让人觉得庸俗不堪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吴大嫖再次住进九天庙 皋兰人吴柳堂任侍御时,年轻时很是洒脱,喜欢游玩于狎邪之地,不修饰仪表。起初,他通过计偕入京,每天在北里一带游玩。会试时落选,便留在京城等待下一次考试,实际上是留恋某个妓女,不忍心说别离罢了。几个月后,钱财渐渐用尽,他的座师某公劝他出城,租住在九天庙,说那里偏僻,远离城市,可以专心读书。侍御听从了他的话,带着被褥前往。刚住了三夜,便郁郁不得意。忽然起身说:“人生实在艰难,何必这样自苦!”当天就进城,仍然住在那个妓女那里。时间一久,钱已经用尽,妓女对他也渐渐失礼,逐渐到了衣食无着的地步。同乡人开始资助他钱财,但要求他仍住在九天庙,否则不给钱。侍御没有办法,这才悻悻离开。京城人都称侍御为“吴大嫖”。当初京师的戏班,向来推重四喜、三庆两班;咸丰中期,四喜班渐渐衰落,众伶人谋划散去。余三胜从江南回来,便拿出全部钱财重新振兴四喜班。京城人替他们撰写对联:“余三胜重兴四喜班。”但一直难以找到下联。到这时有人说:“找到了!”那就是“吴大嫖再住九天庙”。○归奇顾怪 清初昆山人归庄,与顾炎武齐名,当时有“归奇顾怪”的称呼。后来华亭人陆▯为擅长绘画,与同乡严载齐名,也称作“陆痴严怪”。大概士大夫在乡里沉浮,凡是操守行为稍微高峻奇异一些的,没有不使流俗之人侧目斜视的。○孙奇逢 容城人孙奇逢在夏峰讲学,四方的才俊之士留在他门下请教,廊庑都住满了人。汤文正任监司时请求回乡奉养父母,正在梁宋一带授徒,听到孙奇逢的名声,便登门问道,行弟子礼非常恭敬,读书十年后才再次出仕。他志向笃定而谦逊谦和,不是今世士大夫所能比拟的。○士大夫接连增饰奢华 京城士大夫车舆服饰的奢侈,接连增饰,越来越华靡,没有止境。庚子年以前,十分之九的人都雇车,贫穷的人则步行到衙署。如今没有不自己养车的,而且车前没有不配引路骑从的;各部的丞、参以及红司官,几乎没有不车马随行的。过去道光、咸丰年间,即使两书房的翰林,也只用一辆车,由仆人跨在车辕上跟随,从来没有单独骑马的。泾阳人张文毅在南书房供职,主持江南乡试回来后,去同住一处的王文恪那里拜访。文恪送他出来,到了门外,只见一个俊俏的仆人牵着一头健壮的骡子侍立在车旁。文恪惊讶地问:“您从哪里得到这样漂亮的牲口?”文毅回答:“是江督某公送给我的。”文恪长叹道:“年轻人真是狂妄!”说完头也不回地进去了。文毅羞愧得满头大汗,呆立了一会儿,才上车离去。阎文介从东抚任上请求退休,侨居运城。他的表弟李某原本是富家子弟,因任盐官而在河东候补。一天,他去拜见文介,恰好花三百金买了一头骡子,命仆人骑着跟随。文介送他到门口,惊问:“您驾车用的这头骡子,花了多少钱买的?”他回答:“二百金。”文介惊骇地说:“您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竟然花二百金买一头瞎骡子!”李某极力辩解说不是瞎的,文介慢慢说道:“如果确实不是瞎的,车前又何必还要用一头骡子给它引路呢?” 文介拍掌大笑着进去了。○汤文正清廉奉公 汤文正公斌任江苏巡抚到任时,夫人和公子都穿着布衣,行李简陋得像寒士一样,每天供给的食物只有蔬菜和韭菜。有一天,汤公查阅账簿,看见某日买了两只鸡,惊讶地问:“我到这里以来从未吃过鸡,这是谁买的?”仆人回答是公子买的。汤公大怒,立即召来公子斥责道:“你以为苏州的鸡比河南便宜吗?你想吃鸡,就可以回去。世上没有不能咬菜根却能办成各种事情的人。”同时鞭打了那个仆人,把他赶走。汤公任江苏巡抚时,有关官员报告湖荡中有莲、芡,汤公驳回了。吏员坚持按旧例请求,汤公说:“条例本来就是人制定的,宽免一分,百姓就得到一分的恩惠。况且莲、芡未必每年成熟,一旦上报户部,就会成为永久定额。想要取消它,做得到吗?”常熟某家的奴仆揭发告发主人,说主人在明朝末年曾得到隆武帝的伪诏,逼迫主人逃亡,企图占有主人的母亲。汤公说:“国家多次实行大赦,这种草创时期的旧事,有什么值得追究的?这个悖逆的奴仆竟然用它来胁迫主人吗?”于是烧掉那份伪诏,把奴仆杖毙,朝廷内外都为此称快。近来很有人诋毁汤文正等人,说他们是伪学者;假如士大夫人人都像汤公这样洁身自守、奉公办事,天下的事情又怎么会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记雏伶杨花事杨花,长安伶也。年十四时,江右孝廉徐某,以大挑试用长安,一见目成,以三百金售焉。逾年教匪起,徐捧檄催趱粮运,杨花能左右之。畜青骡一,日行三百余里,常乘以从。丁巳寇乱方炽,徐催运至▯阳驿,猝遇高均德股匪。杨乃教徐伪作贼探马状,持箭乘青骡逸去。杨乃下马往馆舍,贼目有识之者,谓杨掌班闻已跟宫,何忽在此,答曰:“吾代主催饷,俟此数日矣。”贼目顾其党曰:“聆其言,似饷尚未来,且遇旧知,今晚当留此。”即置酒聚饮,令杨歌曲。杨略不抗拒,尽献所长,且流目送媚以醉贼目。度已沉酣,猝掣贼佩刀刺之,应手而中。贼党惊,群起刃之。贼亦败兴,逡巡委去。居人重其义,筑士葬之,拊碣曰:“义伶杨花救主处。”孟九我廷▯良曾为作记,并写《杨花救主图》。云间许元仲作长歌记之曰:“诗人孟浩然,示我杨花传。为写《杨花救主图》,贞心侠骨千秋见。每从花底说秦宫,墓底青油变态工。自向梨园传艳节,不教断袖没英雄。杨花旧隶华林部,小队梁州按歌舞。垂杨婀娜不禁风,落花飘泊还无主。破镜徐郎意气豪,量珠携得郑樱桃。当筵独谱秦风壮,倚帐同看塞日高。一朝忽唱从军乐,细马驮来增绰约。射虎晨随绣纛驰,飞鸣暮逐金丸落。那知记室走孤城,正值风高夜劫营。子弟八千人散尽,眼前惟见贼纵横。可怜生小娇无力,手挽徐郎出荒驿。牵到青骡让主骑,幸郎得免侬何惜。战场生缚献诃摩,千队偻亻罗一笑哗。满面怨愁双雨泪,争教掩得貌如花。轩眉嗔目呼狂贼,身坠片泥心白璧。只愿魂依厉鬼碓,久拚血化苌宏碧。叹鱼无情渭水寒,吊花鸳冢泪阑干。怜他捍刃真情种,殉主还输脱主难。君不见如荼如火军千屯,望尘拜寇何殷勤!国殇独有汪▯在,一片杨花气薄云。”

○梅巧玲轶事梅巧玲字丽芬,貌极丰艳。演青衫花旦,皆极尽能事。工汉隶,略能诗画。咸丰末,有某太史者,故世家子,以挥霍倾其资,极眷巧玲。尝负巧玲债二千金,未能偿,以病卒僧寺中。其同乡某君者,为折柬召诸乡人,集殡所,谋集资送其丧。诸乡人各道贫苦,无肯先下笔者。日晡,所集不及百金,某君舌几敝矣。忽门者报巧玲至,诸人相顾愕眙曰:“是殆为索逋来欤?彼若见吾辈醵资状,或即向吾辈索取,可若何?”言未竟,巧玲已素服入,哭尽哀。移时,始辍涕向诸人曰:“太史生前,尝负我二千金,今既亡矣,母老子幼,吾尚忍言旧债耶?”即出券怀中,向柩前一揖,就烛焚之。徐又出一纸授某君曰:“闻太史丧归尚无资,谨赙金二百,为执绋之助。恨所操业贱,未能从丰,以报知己耳。”语毕,试泪而去。诸人者,乃相顾无人色。巧玲卒于光绪辛巳、壬午间,生平以姓梅,故酷嗜梅,葬于京东某村。墓上树梅三百株,其遗命也。巧玲少子肖芬,亦工画兰,今都下诸伶,色艺以梅兰芳为冠,即肖芬子也。

译○记雏伶杨花的事 杨花是长安的一个戏曲伶人。他十四岁时,江右孝廉徐某通过大挑,留在长安候用;徐某一见杨花便彼此倾心,用三百金买下了他。过了一年,教匪起事,徐某奉檄文催促征集粮运,杨花能够从旁帮助他。他养了一匹青骡,每天能走三百多里,常常骑着它随行。丁巳年寇乱正盛时,徐某催运粮食到了▯阳驿,突然遇到高均德的股匪。杨花便教徐某假装成贼人的探马,拿着箭,骑上青骡逃走。杨花自己下马前往馆舍,贼首中有认识他的,说:“听说杨掌班已经跟随宫中,怎么忽然在这里?”杨花回答:“我替主人催办军饷,已经在这里等了好几天了。”贼首回头对同党说:“听他的话,军饷似乎还没有送到;况且遇到了旧相识,今晚应当把他留下。”于是摆酒聚饮,命杨花唱曲。杨花丝毫不抗拒,把自己的本领全都献出来,并且不断送去媚眼,使贼首沉醉。估计贼首已经酩酊大醉,杨花突然拔出贼首佩刀刺去,随手便刺中了。贼党惊慌,纷纷拿刀砍他。贼首也败兴,徘徊了一会儿便丢下他离去。当地居民敬重他的义举,筑坟安葬他,并在墓碑上刻道:“义伶杨花救主处。”孟九我廷▯良曾为此作记,并绘《杨花救主图》。云间许元仲作长歌记述此事说:“诗人孟浩然,把《杨花传》给我看。为此绘写《杨花救主图》,她的贞洁之心和侠义之骨,千秋万代都可见证。每当在花下谈起秦宫之事,墓下青油灯的变化描绘得十分精巧。她原本隶属于梨园,跟随小队按《梁州》曲调歌舞。垂柳婀娜,禁不起风吹;落花飘零,也无所归依。徐郎如破镜重圆般意气豪迈,携带价值珠子的郑樱桃。席间独自谱写壮烈的秦风,帐中共同观看高悬的边塞太阳。一天忽然唱起从军乐,骑着小马而来,更显得姿态婀娜。清晨随绣旗奔驰射虎,傍晚追逐飞鸣的金丸。哪里知道记室官逃奔孤城,正赶上风高月黑之夜敌军劫营。八千子弟兵全都散尽,眼前只剩贼人纵横。可怜她从小娇弱无力,却用手拉着徐郎走出荒僻的驿站。牵来青骡让主人骑,幸好徐郎得以免难,我又有什么可惜的?后来在战场上被活捉,献给诃摩,千队偻亻罗一齐笑闹。她满面怨愁,双眼流泪,怎能让他们遮住这如花容貌?她扬眉瞪眼,怒斥狂贼;身体陷入泥中,内心却如白璧般纯洁。只愿魂魄依附厉鬼之碓,早已决意让鲜血化为苌弘碧玉。叹息鱼儿无情,渭水寒冷;凭吊花鸳之冢,泪水纵横。怜惜她以身挡刀,真情至深;为主人殉死,却比救出主人更难。您难道没有看见,如荼如火的军队驻扎千营,却望见贼人的尘土便殷勤叩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人〕 国家遭难时,唯独有汪▯这样的人存在;一片杨花的气节直冲云霄。” ○梅巧玲轶事 梅巧玲,字丽芬,容貌极其丰艳。他演青衫、花旦,都极尽其能;擅长汉隶,也略能作诗绘画。咸丰末年,有一位太史,原本是世家子弟,因为挥霍败尽家产,非常宠爱巧玲。他曾欠巧玲二千金,没有偿还,便病死在僧寺中。他的同乡某君写信召集各位乡人,聚集在灵柩处,商议集资送葬。各位乡人都诉说贫困,没有人肯先捐钱。到了下午,筹集的钱还不到一百金,某君几乎说破了嘴。忽然守门人报告巧玲到了,众人面面相觑,惊疑地说:“他大概是来索要欠款的吧?如果他看见我们正在集资,也许就会向我们索取,那可怎么办?”话还没说完,巧玲已经穿着素服进来,放声痛哭,极尽哀痛。过了一会儿,他才停止流泪,对众人说:“太史生前曾欠我二千金,如今他已经死了,母亲年老,孩子年幼,我难道还忍心再提旧债吗?”随即从怀中取出欠券,在灵柩前作了一揖,就着烛火把它烧掉。接着又取出一张纸交给某君,说:“听说太史的灵柩回乡还没有钱,我谨送赙金二百,作为执绋送葬的帮助。只恨我所从事的行业低贱,不能多送一些,以此报答知己罢了。”说完,拭泪离去。众人这才面面相觑,个个面无血色。巧玲死于光绪辛巳、壬午年间,他一生因姓梅,所以特别喜爱梅花,葬在京东某村。墓上种了三百株梅树,这是他临终的遗命。巧玲的小儿子肖芬也擅长画兰。如今京城各位伶人中,容貌和技艺以梅兰芳为首;梅兰芳就是肖芬的儿子。

○道光甲申高家埝河决案道光甲申十一月大风霾,致高家埝十三堡溃决,洪泽湖全行倾注,淮阳二郡,几成鱼鳖。宣宗震怒,特派大学士汪廷珍、尚书文学至江南查办。乙酉正月,星节甫临,万柳园者,清江浦北岸之邮亭也,凡南北往来大官,皆于其地请圣安。是日自总督、漕督、河督及合属文武百余员毕集,旗盖车马,街衢为之填咽,诸大府于辕门外坐胡床以俟。少选,先见一材官飞骑至,朗呼曰:“中堂请漕督魏大人请圣安。”惟此一语,而江督孙安圃相国、河督张莲舫司空皆知褫职矣。相国即呼清河县某至,询曰:“各事预备乎?”盖其时震怒不测,凡桎梏银铛刑具,皆不可少也。司空家丁,以空梁帽及元青褂献,相国遽止之曰:“姑稍俟。”未几,两星使入行馆,漕督入请圣安毕,暂退。旋呼三人听宣谕旨,随带司员四人,自中门出。手捧朱谕于香案前,雁行列,三督皆跪。司员居首者,持谕旨,朗宣至“孙玉庭辜恩溺职,罪无可逭”下即止。复徐徐曰:“皇上问孙玉庭知罪不知罪?”相国乃免冠连叩,敬答曰:“孙玉庭昏愦糊涂,辜负天恩,惟求从重治罪。”语毕,又连叩崩角。始传谕著革去大学士、两江总督,再候谕旨。两江总督著魏元煜署理,漕督乃九顿谢恩。再传谕:“张文浩刚愎自用,不听人言,误国殃民,厥咎尤重。皇上问张文浩知罪不知罪?”河督时已易冠服,乃伏地痛哭,自称罪应万死,求皇上立正典刑。续又宣曰:“上谕张文浩,著革职,先行枷号两个月,听候严讯。”遂呼清和县取枷至。枷乃薄板所制,方广尺余,以黄绸封裹,荷于河督颈,拥之而去。是时内外官民,观者万人,莫不悚惧。复传道厅营各官罗跪庭中,传旨后,又云:“钦差临行,面奉圣谕:自古刑不上大夫。张文浩至河督,而特令枷号河干者,实因民命至重。设官本以卫民,今乃荡析离居,实为朝廷之辱,是以特予严谴,乃为慎重民命起见。凡淮阳士民,其皆仰悉上意。”云云。汪文二星使既复命,谕令张文浩发往伊犁。当起解时,亦一大观也。时江督为琦善,河督为严▯良,皆集于制府行辕,张荷校囚服引至大堂,宣旨后,疏枷谢恩毕,二督乃邀张入内,饯其行,固让始入,酒三行即出。二督各呼己所乘舆送张,张固辞,二督乃互换张臂,挥泪慰之。并告以出行后,当代养老父,张痛哭跪谢。仍呼小竹舆由旁门入,步行欲出,两督亟止之。乃饬闭侧门,促舆由中门鼓吹出。两督皆至万柳园,伺张登舟,良久不至。旋报以由僻路渡黄矣。两督乃至张宅中,请其封翁出,慰勉再四始去。不旬月致赆万金,送其家回浙。严、张本旧友,琦则与张仅泛交,且素有刻核名,而死生患难之际,独慷慨如此。盖当时清议极重,而冷暖之际,好名者多。虽非出自本心,尚有友朋局面在,所谓告朔之饩羊也。由今思昔,可胜慨哉!

○罗台山逃儒入墨读恽子居《大云山房集。台山外传》云:“台山少好技击,兼治兵家言,嗣学于赣邓元昌,修儒者之业。于书无所不窥,精思入微,遂喜佛法。自京师归,忽登楼纵火自焚,救之得不死,遂狂走入山,服沙门服,不下发,趺坐与人言孝弟,而歌泣无时。下扬下,渡钱塘,过甬东,多托迹佛寺中。奉化快手怪其服,令侪辈纂台山。台山徒手御之,不可近。因诣县,趺坐县庭为禅语。同年生主事邵君洪时家居,识台山,乃释之。遂游普陀,寓西湖,已复走京师,乃归而卒。”恽氏此文,似台山之入墨,亦似有托而逃。譬如病榻呻吟,聊自缓其痛苦,否则何所为而甘弃其饮酒食肉之身,昏瞀叫号,靡所胁驱,而遽自沦溺耶?

○士大夫之谄媚三则乾隆间,某太史谄事豪贵,其妻某氏,始拜金坛于相国妾为母。嗣相国势衰,又往钱塘梁阶平尚书家,拜梁为义父,踪迹昵密。时相传冬月严寒,梁早朝,某妻辄先取朝珠,温诸胸中,亲为悬挂。自来谐臣媚妾,悦人惟恐不工,至为婢妾娼妓之所不为,而未有甚于此者也。

又闻某妻拜梁为义父时,执贽登堂,拜毕,出怀中珊瑚念珠,双手奉之。梁面发赤,疾趋而走。某妻持念珠,追至厅事,圜系其颈。时坐上客满,皆大惊失措。越日,有人题诗于门外云:“才从于第拜干娘,今拜干爷又姓梁。热闹门墙新户部,凄凉庭院旧中堂。翁如有意应怜妾,奴岂无颜只为郎。百八念珠情意重,临风几阵乳花香。”

又道光朝一翰林,夙出潍县陈官俊门下。陈丧偶,翰林为文以祭之,有“丧我师母,如丧我妣”之句。翰林妻又尝为许乃普之义女,有诋之者,集成语作联,揭之门外云:“昔岁入陈,寝苦枕块;昭兹来许,抱衾与▯。”二事略同。一诗一联,皆为言官登白简,至今有余臭焉。

译○道光甲申年高家埝河决案 道光甲申年十一月,发生大风和霾,导致高家埝十三堡决口,洪泽湖的水全部倾泻而出,淮、扬二郡几乎都成了鱼鳖栖息之地。宣宗皇帝震怒,特派大学士汪廷珍、尚书文学到江南查办。乙酉年正月,钦差使节刚到万柳园。万柳园是清江浦北岸的驿亭,凡是南北往来的大官,都在那里请安。这一天,总督、漕督、河督以及所属文武官员一百多人全部聚集,旗帜、车马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各位大官在辕门外坐在胡床上等候。不一会儿,先看见一名材官骑马飞驰而来,高声喊道:“中堂请漕督魏大人请圣安。”只这一句话,江督孙安圃相国、河督张莲舫司空都知道自己将被革职了。相国立即叫清河县某人来,询问道:“各项事情都准备好了吗?”因为当时皇帝震怒,后果难以预料,凡是枷锁、镣铐等刑具都不能缺少。司空的家丁拿着空梁帽和元青褂献上来,相国急忙制止说:“暂且等一等。”不久,两位钦差使者进入行馆,漕督入内请圣安完毕,暂时退下。随即传唤三人听宣谕旨,并带四名司员,才从中门出来。他们手捧朱谕站在香案前,像雁一样排列,三位总督都跪下。司员中站在最前面的捧着谕旨,朗读到“孙玉庭辜负皇恩、玩忽职守,罪责不可逃脱”便停下。又慢慢问道:“皇上问孙玉庭知罪还是不知罪?”相国于是脱帽连连叩头,恭敬回答:“孙玉庭昏昧糊涂,辜负皇恩,只求从重治罪。”说完,又连续叩头,额头都磕破了。这才传谕,命革去大学士、两江总督职务,等待进一步谕旨;两江总督一职命魏元煜署理,漕督于是九叩首谢恩。接着又传谕:“张文浩刚愎自用,不听取别人的意见,贻误国家、祸害百姓,他的罪过尤其严重。皇上问张文浩知罪还是不知罪?”河督当时已经换下官帽官服,便伏地痛哭,自称罪该万死,请求皇上立即按法典处决。随后又宣读:“上谕张文浩,命革职,先行枷号两个月,听候严厉审讯。”于是命清河县取来枷具。枷是用薄木板制成的,方圆一尺多,用黄绸包裹,套在河督颈上,众人簇拥着他离去。当时内外官员和百姓中有上万人观看,没有不感到恐惧的。又传令道厅、营各官在庭中列队跪下,传旨以后,又说道:“钦差临行前,亲自奉承圣谕:自古以来刑罚不施加于大夫。张文浩身为河督,却特意命令他在河岸枷号,实在是因为百姓的性命最为重要。设置官职本来就是为了保护百姓,如今却使百姓流离失所,实在是朝廷的耻辱。因此特加严厉惩处,是为了慎重对待百姓性命。凡是淮、扬两地的士民,都应当仰体并明白皇上的意思。”等等。汪、文学两位钦差复命后,谕令把张文浩发往伊犁。押解启程时,也是一场大场面。当时江督是琦善,河督是严▯良,两人都聚集在总督衙门行辕。张文浩戴着枷、穿着囚服,被带到大堂;宣旨后,卸下枷具谢恩完毕,两位总督便请张文浩进入内堂,为他饯行。他再三推辞后才进去,饮了三巡酒便出来。两位总督各自叫来自己乘坐的轿子送张文浩,张文浩坚决推辞,两人便互相挽着张文浩的手臂,含泪安慰他。又告诉他,出发以后将代他奉养老父亲,张文浩痛哭跪谢。仍然叫来一顶小竹轿,想从旁门进入,步行出去,两位总督急忙阻止他。于是命人关闭侧门,催促轿子从中门在鼓吹声中出去。两位总督都到了万柳园,等候张文浩登船,过了很久还不见他来。随后有人报告说,他已经从偏僻的道路渡过黄河了。两位总督便到张文浩家中,请他的封翁出来,反复慰问劝勉,才离去。不到一个月,便送去一万金的赆仪,送他的家人回浙江。严、张本来是旧友,琦善则只和张文浩是泛泛之交,而且一向以刻薄精明闻名,却在生死患难之际表现得如此慷慨。大概当时清议极其看重名声,在人情冷暖的关头,爱惜名声的人很多。即使并非出自真心,至少还保留着朋友之间的情面,这就是所谓“告朔之饩羊”了。由今天回想过去,怎能不令人感慨万分!○罗台山逃儒入墨 读恽子居《大云山房集》。《台山外传》说:“台山年轻时喜欢武术,同时学习兵法,后来向赣人邓元昌求学,修习儒者的学业。他对书籍无所不读,思考精深入微,于是又喜爱佛法。从京城回来后,忽然登楼放火自焚,被救下才没有死,随后狂奔进山,穿上僧服,不剃头发,盘腿坐着对人谈论孝悌,却又不时唱歌哭泣。他南下扬州,渡过钱塘江,经过甬东,大多寄身于佛寺之中。奉化的快手认为他的服饰奇怪,命同伴捆拿台山。台山赤手空拳抵御他们,使他们无法靠近。于是他到县衙,盘腿坐在县庭上说禅语。同年出生、任主事的邵君洪当时居家,认得台山,便把他释放了。台山于是游历普陀山,寄居西湖,后来又奔赴京城,最终回乡去世。”恽氏这篇文章,似乎说明台山陷入癫狂,也似乎是有所寄托而借此逃避。譬如病榻上的呻吟,只是姑且缓解自己的痛苦;否则,他为什么甘愿舍弃饮酒吃肉的身体,昏乱叫喊,无所拘束驱使,却突然自行沉沦呢?○士大夫的谄媚三则 乾隆年间,某位太史谄媚侍奉豪贵之人。他的妻子某氏,起初拜金坛于相国的妾为母亲。后来相国的势力衰落,她又前往钱塘梁阶平尚书家,拜梁阶平为义父,与梁家往来亲密。当时相传冬月严寒,梁阶平早朝时,某妻总是先取出朝珠,放在胸中焐暖,亲自为他挂上。历来谐臣媚妾,讨人欢心唯恐做得不够巧妙,做到连婢妾娼妓都不肯做的地步,却没有比这更过分的。又听说某妻拜梁阶平为义父时,拿着见面礼登堂,行礼完毕,从怀中取出珊瑚念珠,双手奉上。梁阶平脸色涨红,急忙快步逃走。某妻拿着念珠追到厅堂,绕着他的脖子系上。当时座上宾客满堂,都惊慌失措。第二天,有人在门外题诗说:“刚到于家拜干娘,今天拜干爷又姓梁。热闹门墙新户部,凄凉庭院旧中堂。翁若有意应怜妾,奴岂无颜只为郎。百八念珠情意重,临风几阵乳花香。” 又有道光年间一位翰林,早年出于潍县陈官俊门下。陈官俊丧妻,翰林写文章祭奠她,其中有“丧失我的师母,如同丧失我的母亲”这样的句子。翰林的妻子又曾做过许乃普的义女,有人讥讽他们,便集用成语作成对联,张贴在门外说:“昔年进入陈家,睡觉苦于枕着土块;如今来到许家,抱着被子与▯。”这两件事大致相同。一首诗、一副对联,都被言官写入弹劾的白简之中,直到今天还留下恶臭。

○舆中揭帖同治中,某公附肃顺,得湖南巡抚。既至,恶绅与官事,某尽去之。凡骆秉章、左宗棠所有官绅,皆披提督过。于时湖南诸将,方经营江浙,为天下倚重。闻某所为,则大怒。巡抚所劾,皆奏调赴军,且日求某阴事,将共奏之。会巡抚以国丧娶民女,为属吏所讼,乃大窘。更诣诸绅谢,任以事,又加礼焉。是岁乡试,主考官得揭帖于舆中,词甚工丽。有句云:“当其始,真除由墨敕,初无宝玺缄封;迨其后,半路赶私书,遂使奸徒漏网。慕南园之火热,甘列门墙;见东厂之烟销,又夸气节。朝秦幕楚,妾妇亦觉羞颜;鼠伏蛇行,衣冠为之短气。是即改行于调停之日,潜身于傀儡之场,已属无补前愆,难逃清议,乃敢作威由己,径参三品监司;拣缺调人,只顾一乡亲友。验裁缝之针迹,妄用鞭笞;减卒伍之饷糈,发修城堞。即而签判之狂言恐吓,畏其威而铃阁增兵;铁工之券契强收,迫于势而圜扉谢罪。西曹对簿,枯淑女之双波;东市吞声,愧先皇于九地。人但见其犯色荒之戒,而自速其辜,吾则谓其有无君之心,而后动于恶。”

○诸襄七之古拙诸襄七先生锦,学问淹贯,而性古拙。当典试福建,巡抚馈正副考官瓜各五十,而先生之瓜少送一枚。先生大怒,请巡抚面问之。巡抚曰:“此系误数,即当再送。”先生益大怒曰:“我岂为一瓜争乎?▯番肉不至,而孔子行;醴酒不设,而穆生去。瓜虽微,亦可见礼意之衰也。”一时传为笑谈。

○记长麟相国轶事长麟相国巡抚浙江时,闻仁和令某有贪墨声,乃微行访察之。一夕遇令于途,直冲其卤簿而过。隶役方呵叱,令识为公,急降舆谢罪。公问何适,以夜巡对。公哂曰:“时仅二鼓,出巡无乃太早?且夜巡所以诘奸,今汝盛陈仪卫,奸人方引避不暇,何巡察为?无已,其从吾行乎?”乃悉屏从人,笑谈徐步,过一酒肆,曰:“得无劳乎?与子且沽饮。”遂入据坐,问酒家迩来得利如何?对曰:“利甚微,重以官司科派,动多亏本。”公曰:“汝一细民,科派何以及汝?”酒家频蹙曰:“父母官爱财若命,又不论茶坊酒肆,每月悉征常例。蠹役假虎威,且取盈焉,小民何以聊生?”因历述令之害民者十余事,不知即座上客也。公曰:“据汝言,上官犹无觉察乎?”曰:“新巡抚闻颇爱民,然初到,一时何能俱悉,小民亦胡敢越诉?”公略饮数杯,付酒钱出,笑语令曰:“小人言多已甚,我不轻听,汝亦勿怒也。”行数十武,忽曰:“此时正好巡夜,盍分道行?”令去,公复返,至酒家叩门求宿,对以非寓客处。公曰:“固知之,我此来非为求宿,特为护汝来耳。”酒家异其言,留之。夜半有剥啄声甚厉,启视,则里胥县役,持朱签汹汹来拘卖酒者。公出应曰:“我店东也。有犯我自当,与某无涉。”胥役固不识公,叱之曰:“本官指名拘某,汝胡为者?”公强与俱至署。令即升堂,首唤酒家。公以毡笠蒙首,并绾登堂。令一见大骇,免冠叩首。公升座,索其印去,曰:“省得一员摘印官也。”

○顾秋碧之迂癖江宁顾秋碧先生,为钱竹汀高弟,学问渊博,著作甚多。其所著《补后汉书。艺文志》,卷帙甚富。赵▯叔刻入丛书中者,乃节本也。性迂癖,尝自题其门曰:“得过且过日子,半通不通秀才。”其风趣可想。生有异禀,体气过人,每夕必御妇人。指爪甚有力,可以排墙。怀奇不遇,卒客死于清河之海神庙中。

○某老翁负债诗吾邑某老翁,生平多负欠,乃子乃孙,殆有甚焉。翁尝咏《欠债祖师三首》以解嘲,其诗曰:“自从出世债缠身,旧欠才偿又转新。恰喜儿曹尤胜我,堪称欠债老乡绅。”“如今当道有良图,国债堪将危局扶。怪煞区区先欠债,收来如许令高徒。”“思量欠债最难过,国债如何不怕多。我债却无田产抵,想来国债有山河。”以诙谐之笔,寓讥刺之意,冷隽可诵。

○曾文正与王壮武芥蒂曾文正与王壮武素有芥蒂。壮武之死也,其父自撰联换之曰:“不死于贼,必死于小人,今而后吾知免矣;虽竟其才,未竟其大志,已焉哉天实为之。”所谓小人者,盖有所指也。

译○轿中揭帖 同治年间,某公依附肃顺,获得湖南巡抚一职。到任以后,他厌恶乡绅和官场事务,便把某些人全都赶走。凡是骆秉章、左宗棠所任用的官员和乡绅,都被他借提督的名义弹劾。当时湖南各将领正在经营江浙地区,受到天下人的倚重。听说某公的所作所为后,都大为恼怒。巡抚所弹劾的人,全都上奏调往军中,而且每天搜求某公的隐私,准备共同上奏揭发。恰逢巡抚因国丧期间娶民女,被属吏告发,于是十分窘迫。他又到各乡绅处谢罪,委任他们办事,并且更加礼遇他们。这一年乡试,主考官在轿中发现一张揭帖,文辞非常工整华丽。其中写道:“当初,真正任命出自墨敕,起初并没有宝玺封缄;到了后来,半路上追赶私书,终于使奸徒漏网。羡慕南园的火热,甘愿列入门墙;看见东厂的烟消散,又夸耀自己的气节。朝秦暮楚,连妇人也觉得羞惭;像老鼠一样潜伏、像蛇一样爬行,衣冠之士也因此气短。这就是在调停之日改换操守,在傀儡般的场合潜藏身形,已经属于无法弥补先前的过错,难以逃脱清议,却还敢任意作威,直接参劾三品监司;挑选空缺、调派人员,只顾及一乡的亲友。根据裁缝的针迹,妄自使用鞭笞;削减士卒的粮饷,发派他们修筑城墙。随后又以签判的狂言恐吓,畏惧他的威势,于是铃阁增派兵力;强行收取铁工的契券,迫于势力而在圜扉中谢罪。在西曹对簿时,使淑女的双眼枯涸;在东市忍声吞气,对九泉之下的先皇感到惭愧。人们只看见他触犯色荒之戒,自取罪责;我却认为他是先怀有无君之心,后来才做出恶行。” ○诸襄七的古板 诸襄七先生名锦,学问广博贯通,但性情古板拘拙。他主持福建乡试时,巡抚送给正、副考官每人五十枚瓜,却少送了先生一枚。先生大怒,请求当面向巡抚询问。巡抚说:“这是数目算错了,马上再送一枚就是了。”先生更加愤怒,说:“我难道是为了少一枚瓜才争执吗?祭肉没有送到,孔子便离开;甜酒没有摆设,穆生便离去。瓜虽微小,也可以看出礼意已经衰薄了。”一时传为笑谈。○记长麟相国的轶事 长麟相国任浙江巡抚时,听说仁和县令某人有贪污受贿的名声,便微服出行,暗中访察。一天夜里,他在路上遇到县令,径直冲过县令的仪仗。差役正要呵斥,县令认出是长麟公,急忙下轿谢罪。长麟公问他要到哪里去,县令回答说是夜间巡查。长麟公笑道:“现在才二更,出巡未免太早了吧?况且夜间巡查是为了查究奸人,如今你摆出盛大的仪仗,奸人躲避还来不及,哪里还谈得上巡察?这样吧,跟我一起走好吗?”于是把随从全部屏退,边谈笑边缓步前行。经过一家酒店时,他说:“难道不劳累吗?我们暂且买酒喝吧。”于是进入酒店坐下,问店主近来生意获利如何。店主回答:“利润很少,又加上官府摊派,动不动就亏本。”长麟公说:“你只是一个平民,摊派怎么会涉及你呢?”店主频频皱眉说:“父母官爱财如命,又不管茶馆酒肆,每月都要征收固定规费。贪官污吏借着官府的威势,还要从中取利,小民怎么活得下去?”于是逐一讲述县令祸害百姓的十多件事,却不知道座上客人正是长麟公。长麟公说:“照你说的情形,上官还没有察觉吗?”店主说:“听说新巡抚很爱护百姓,可他刚到任,一时怎么能全部了解?小民又哪里敢越级申诉呢?”长麟公略饮数杯,付了酒钱离开,笑着对县令说:“小人说的话未免太过分,我不会轻易相信,你也不要生气。” 走了几十步,长麟公忽然说:“现在正适合巡夜,何不分路而行?”县令离开后,长麟公又返回酒店,敲门要求留宿。店主回答说这里不是供人住宿的地方。长麟公说:“我本来就知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求宿,特意是来保护你的。”店主对这话感到奇怪,便把他留下。半夜时,传来很猛烈的敲门声。开门一看,是里胥和县役,拿着朱签,气势汹汹地来拘捕卖酒的人。长麟公出去应答说:“我是这家店的东家。他如果有罪,自然由我承担,和这个人无关。”里胥县役根本不认识长麟公,便呵斥道:“本官指名要拘捕某人,你算什么东西?”长麟公强行跟着他们一起到县署。县令立即升堂,首先传唤店主。长麟公用毡帽蒙住头,也跟着上堂。县令一见大惊,脱帽叩首。长麟公升座,索取县令的官印后带走,说:“省里又少了一名被摘去官印的官员了。” ○顾秋碧的迂拙癖性 江宁顾秋碧先生,是钱竹汀的高足弟子,学问渊博,著作很多。他所著的《补后汉书·艺文志》,篇卷非常丰富。赵▯叔刻入丛书的,是节略本。顾秋碧性情迂拙怪癖,曾亲自在门上题写:“得过且过过日子,半通不通的秀才。”他的风趣由此可见。他天生禀赋奇异,体力和精气超过常人,每天晚上必与妇人交接。手指和指甲的力量很大,可以推开墙壁。他胸怀奇才却没有得到机会,最终客死在清河县的海神庙中。○某老翁负债诗 我乡某位老翁,平生欠债很多;他的儿子和孙子,几乎比他更严重。老翁曾吟咏《欠债祖师三首》来自我解嘲,诗说:“自从出生债便缠身,旧债刚还又添新。正喜儿孙更加胜过我,足可称作欠债老乡绅。”“如今当权者已有良策,国债可以用来扶持危局。奇怪我这个小人物偏偏先欠债,收来的竟使令高足如此之多。”“思来想去欠债最难受,国债为什么不怕太多?我的债却没有田产可以抵偿,想来国债背后还有山河。”诗用诙谐的笔调寄托讥刺之意,冷峭隽永,值得诵读。○曾文正与王壮武的芥蒂 曾文正和王壮武一向彼此有嫌隙。王壮武死时,他的父亲亲自撰写挽联替换原联,说:“没有死在贼人手中,就必定死在小人手中;到如今我才知道可以免除了。虽然完成了他的才业,却没有完成他的远大志向;罢了,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所谓“小人”,大概是有所指的。

○宋牧仲才能应变商丘宋牧仲抚江苏时,专以提倡风雅为事。有人以抚署外两辕门署额“澄清海甸,保障东南”八字,衍为联句嘲之云:“澄清海甸沧浪水,保障东南伯虎坟。”似其治行无甚足传,不知其才能应变,亦有度越寻常者。当公抚江西,未莅任,值楚中夏色子变起。贼氛逼近,即兼程驰赴,申军令,严守御,民心少定,而富室尚有迁移者。或禁止之,公不可,曰:“禁之人将以我为怯,百姓且散走矣。”幕下士请去,公又不可,曰:“人恃抚军耳,抚署人出,则人心散。果欲去,吾即以军法从事!”时江右亦有裁兵三千,期朔日诸官集抚署,杀以应楚。公先期密擒为首者二人,就辕门震爆斩之,张文告数十纸,示以渠魁已歼,胁从散者不治。是日薄暮,城门吏报,无籍之潜出者二千余人,乱遂定。方讯斩贼首时,贼指总兵之奴曰:“是亦吾党也。”公急命批颊。异日密语总兵去其奴,总兵愤曰:“公真为我通贼耶?”公曰:“岂有是哉?日者,贼甫启口,而奴立君后,佩刀已出鞘数寸。吾即命笞贼,奴乃纳刀,不然,事正不可知之数,君特未之见耳。”总兵乃大感服,其弥患于无形若此。

○孙豹人先生之轶事关中孙豹人先生枝蔚,举鸿博时,迫于有司,舆疾入都。诸待试者多务研练为词赋,先生独泛览他书。或询之,则曰:“吾侨居广陵,数十口饔飧待我,使我官京师,不令举家饿死乎?”已入试不中,良喜。会诏诸布衣处士,有文学素著,老不任职者,其授京衔以宠其行。于是及格者数人,而先生与焉。其将以年授官也,吏部集验于庭,主爵者望见先生须发皆白,引之使前,曰:“若老矣。”先生直对曰:“未也,我年四十即若此。且我前以老求免试,公必以为壮。今我不欲以老得官,公又以为老,何也?”众皆目笑。时施愚山《送先生归扬州序》有云:“非崇儒敬老,无以示朝廷之恩;非引分守穷,无以见岩穴之志。”按愚山赞语,从范文正公《严先生祠堂记》末段脱胎而出,在当时亦颇得体。

○范道人范道人者,德州人,居卫河西琵琶村。生于明嘉靖三十年辛亥,程正夫以康熙庚戊见之,年一百二十岁矣。起居如平时,五官之用,未尝少衰。平生不知服食修养之术,少贫不妻,事母最孝谨。鼎革后,入九子祠为香火道人。祠有祭田数亩,躬耕而食,与人无忤。正夫赠以诗云:“颇闻爱日依慈母,直数生年到肃王。业仿逍遥游广莫,身余浑沌属中央。”

○郭绍仪悟坎离之义郭绍仪字丹葵,平湖人,明御史也。尝雪夜读书,地涌汞盈尺许,因悟坎离之义。又尝饮酒肆,见一人古貌倏然,遍身丝缕如牛毛,红类丹砂。异之,就与语,自言是靖难时人,遂从受养生之术。鼎革后卒,年八十四。

○都门八古迹乾嘉间,诗人多赋都门八古迹:一为法源寺砖塔,相传安禄山、史思明建。一为太医院铜人,在署内药王庙,作于宋天圣时,世谓从海涌出,非也。一为报国寺窑变观音像,高尺余,宝冠绿帔,手捧梵字轮。一为潭柘寺妙严公主拜砖。公主元始祖女,削发居寺中,持观音文礼大士,拜痕入砖,额手足五体皆具,岁久砖杯,独留两足痕。明万历壬辰孝定太后,匣取入览藏之。一为觉生寺大钟,明永乐间铸,万历间从经厂移置万寿寺,乾隆八年移觉生寺。一为崇国寺姚少师影堂,露顶袈裟趺坐。一为慈寿九莲菩萨像。九莲菩萨,明孝定皇后梦中授经者也,觉而一字不遗,因作慈寿寺,建九莲阁,塑菩萨像,跨一凤而九首。相传菩萨为孝定前身。又长椿寺有黄绫紫轴,绘九朵莲花,题曰九莲菩萨之位,即孝定也。一为刑部杨忠愍公手植榆,在北所。

○张石州以狂放见摈平定张石州先生,渊博无涯,世以东京崔蔡目之,然狂放使气。道光己亥应顺天乡试,携瓶酒入,监搜者,呵曰:“去酒!”石州辄饮尽而挥弃其余沥。监者怒,命悉索之,破笔砚,毁衣被,无所得。石州扪腹曰:“是中便便经笥,若辈岂能搜耶!”监者益忿。乃摭笔囊中片纸,有字一行,谩曰:“此怀挟也。”送刑部。谳白其枉,然竟坐摈斥。

○邵潜夫邵潜夫,通州人,明万历间,已以诗歌名江表。康熙初年八十余矣,家贫,苦徭役。值渔洋司李扬州,按部抵境,首谒邵。邵所居委巷,乃屏舆从,徒步而入。邵曰:“适有酒一斗,能饮乎?”渔洋欣然为引满,流连移晷始别。有司闻之,立除其役。

○刘石庵之轶事刘石庵立朝謇谔,风骨棱テ。王惕甫《渊雅堂集》有句云:“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自注:石庵相国有爱姬王,能学公书,笔迹几乱真。惕甫盖尝见姬为公题甲秀堂法帖签子也。耆英宿学,偶露风怀,正见理学名儒,其正性情去人不远。

译○宋牧仲随机应变的才能 商丘宋牧仲任江苏巡抚时,专门把提倡风雅作为职责。有人把巡抚衙门外两座辕门上的“澄清海甸,保障东南”八个字,敷衍成对联讥笑他:“澄清海甸沧浪水,保障东南伯虎坟。”似乎他的政绩没有什么值得传述的,却不知道他随机应变的才能,也有超出常人的地方。宋牧仲任江西巡抚时,还没有到任,恰逢楚地夏色子发动变乱。贼人的气势逼近,他立即兼程赶去,申明军令,严加守御,民心稍稍安定,但富裕人家仍有准备迁移的。有人想禁止他们,宋牧仲不同意,说:“禁止他们,百姓将认为我是胆怯的,百姓也将四散逃走。”幕僚请求离开,宋牧仲又不同意,说:“人们只是依靠巡抚军,巡抚衙门的人一出去,人心就会涣散。如果真想离开,我就按军法处置!”当时江右也裁撤了三千名士兵,约定朔日各官聚集到巡抚衙门,将他们杀掉以响应楚地。宋牧仲在约定日期前秘密逮捕了为首的两人,带到辕门前用爆竹震慑后斩首,张贴数十张告示,说明首领已经被消灭,胁从逃散者不予追究。当天傍晚,城门官报告说,没有户籍而偷偷出城的有两千多人,骚乱于是平定。审讯并斩杀贼首时,贼人指着总兵的奴仆说:“他也是我们的人。”宋牧仲急忙命人打他的耳光。另一天,他暗中对总兵说,让总兵除掉那个奴仆。总兵愤怒地说:“您难道真要说我是通贼吗?” 宋牧仲说:“哪里有这种事?那天,贼人刚一开口,你的奴仆就站在你身后,佩刀已经出鞘几寸。我当即命人鞭打贼人,奴仆才把刀收回去;否则,事情的结果正是难以预料,只是你没有看见罢了。”总兵于是非常敬服宋牧仲。他就是这样在无形之中消除了祸患。○孙豹人先生的轶事 关中的孙豹人先生名枝蔚,参加博学鸿词科时,迫于有关官员,乘轿带病进入京城。其他等待考试的人大多致力于钻研和练习词赋,只有孙先生广泛浏览其他书籍。有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寄居广陵,家中几十口人的饮食都靠我供给;如果让我在京城做官,难道不是要让全家饿死吗?”进入考场后没有考中,他反而十分高兴。恰逢朝廷下诏,召集各地布衣处士中素有文学声望、年老而不能任职的人,授予京官名衔,以此表示荣宠。于是合格的有几个人,孙先生也在其中。朝廷将按年龄授官时,吏部在庭中集中查验,掌管爵秩的人望见孙先生须发全白,叫他上前,说:“您已经老了。”孙先生直截了当地回答:“还没有。我四十岁时就已经这样了。况且我先前因为年老请求免试,您一定认为我还壮年;现在我不愿因为年老而得到官职,您又认为我老了,这是什么道理?”众人都互相使眼色偷笑。当时施愚山《送先生归扬州序》中说:“如果不崇尚儒学、敬重老人,就无法显示朝廷的恩德;如果不安守本分、甘守贫困,就无法看出隐士的志向。”考察施愚山的赞语,是从范文正公《严先生祠堂记》末段脱胎而来,在当时也颇为得体。○范道人 范道人是德州人,居住在卫河西面的琵琶村。他生于明嘉靖三十年辛亥年,程正夫在康熙庚戊年见到他时,他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他的起居和平常一样,五官的功能从未稍有衰退。他一生不知道服食养生的方法,年轻时贫穷,没有娶妻,侍奉母亲最为孝顺谨慎。明清易代后,他进入九子祠做掌管香火的道人。祠中有几亩祭田,他亲自耕种以供自己食用,与人相处从不发生冲突。程正夫赠诗说:“听说您爱惜光阴,依伴慈母;直接计算生年,已经到了肃王之年。事业仿佛逍遥游于广漠天地,身体还留在混沌的中央。” ○郭绍仪悟得坎离的含义 郭绍仪字丹葵,平湖人,是明代御史。他曾在雪夜读书,地面涌出汞,满有一尺多高,于是悟得坎离的含义。又曾在酒店饮酒,看见一个相貌古怪的人突然出现,全身的毛发像牛毛一样细密,颜色红得像丹砂。他感到奇异,便走近同他交谈。那人自称是靖难时期的人,于是郭绍仪跟随他学习养生之术。明清易代后去世,享年八十四岁。○京城八处古迹 乾隆、嘉庆年间,诗人多作诗歌咏京城八处古迹:第一处是法源寺砖塔,相传为安禄山、史思明所建。一处是太医院的铜人,在太医院署内的药王庙中,铸造于宋天圣年间,世人说它是从海中涌出的,其实不是。一处是报国寺的窑变观音像,高一尺多,戴宝冠、披绿色帔帛,手捧写有梵字的法轮。一处是潭柘寺的妙严公主拜砖。公主是元朝始祖的女儿,削发后住在寺中,持诵观音经文礼拜大士,拜出的痕迹深入砖中,额头、手、足和五体的痕迹都具备。年代久了砖块损坏,只留下两只脚的痕迹。明万历壬辰年,孝定太后把它装入匣中取入宫内观览收藏。一处是觉生寺的大钟,铸于明永乐年间,万历年间从经厂移置到万寿寺,乾隆八年移到觉生寺。一处是崇国寺姚少师影堂中的塑像,袒露头顶,身披袈裟,盘腿而坐。一处是慈寿寺的九莲菩萨像。九莲菩萨,是明孝定皇后在梦中接受经书传授的人物;醒来后经文一字不忘,于是建造慈寿寺,修建九莲阁,塑造菩萨像,塑像跨在一只九头凤凰上。相传菩萨是孝定皇后的前身。又有长椿寺收藏一幅黄绫紫轴的画像,画着九朵莲花,题写“九莲菩萨之位”,也就是孝定皇后。一处是刑部杨忠愍公亲手种植的榆树,在北所。○张石州因狂放而被摈弃 平定张石州先生,学问渊博无边,世人把他比作东京的崔骃、蔡邕,但他性情狂放,任性使气。道光己亥年参加顺天乡试时,他带着一瓶酒进入考场。负责搜查的人呵斥道:“把酒拿走!”张石州便把酒全部喝完,又把剩下的酒沫甩掉。搜查者发怒,命人把他的东西全部搜遍,砸坏笔砚,撕毁衣被,却没有搜到什么。张石州摸着肚子说:“这里面装满了经书,你们这些人怎么搜得出来呢!”搜查者更加愤怒。于是从他的笔袋里找到一张写有一行字的纸,便胡乱说:“这就是夹带。”把他送交刑部审理。案件查明他确实冤枉,但最终仍以此为罪被摈斥。○邵潜夫 邵潜夫是通州人,明万历年间,已经凭诗歌闻名江南。康熙初年,他已经八十多岁,家境贫寒,又苦于徭役。恰逢渔洋担任扬州司李,巡行各地到达当地,首先拜访邵潜夫。邵潜夫住在偏僻小巷中,渔洋便让轿子和随从停下,徒步进去。邵潜夫说:“正好有一斗酒,您能喝吗?”渔洋欣然斟满饮酒,留连到过了很长时间才告别。有关官员听说后,立即免除了邵潜夫的徭役。○刘石庵的轶事 刘石庵在朝廷任职时正直敢言,风骨峻烈。王惕甫《渊雅堂集》中有句说:“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自注说:石庵相国有一位宠姬姓王,能仿写相国的书法,笔迹几乎可以乱真。王惕甫大概曾见过这位姬妾替相国在甲秀堂法帖的签子上题字。年高的博学之士偶尔流露出男女情怀,正好说明这位理学名儒的本性与常人相去不远。

○尹文端之虚己纳言尹相国文端公继善,虚己纳言。封疆数十年,每有张弛,必集僚属谓曰:“我意如是,有不可,诸君必驳我。我若能说,则再驳,万无可驳而后行。勿以总督语迁就也。”世宗皇帝尝谓公曰:“汝知督抚中有宜学者乎?李卫、鄂尔泰、田文镜是矣。”公奏曰:“李卫,臣学其勇,不学其粗;田文镜,臣学其勤,不学其刻;鄂尔泰,宜学处多,然臣亦不学其愎也。”上以为善。其督两湖,尝一月间兼将军、提督、巡抚、河漕盐政、上下两江学政等官,九印彪列。又尝充丙戌会试总裁,先一年而降旨,皆异数也。

○孔东塘得汉玉羌笛及唐制胡琴孔尚任东塘,精于音律,尝得汉玉羌笛,唐制胡琴各一枚,形制古雅。自为跋刊之云:“康熙壬申官京师,获玉笛,吹孔之下,止具三孔,世无识者。考之马融《笛赋》,称笛出于羌,旧四孔,京房加一孔于后,以备五音。所云四孔者,乃连吹孔数之,其底原有洞孔,故加一孔而五音备焉。后之长笛,又加二孔,以应七律。许慎《说文》注:笛七孔,筒羌笛三孔是也。其曲有《落梅花》、《折杨柳》,古爱其曲,多为玉笛吹之。此笛色如柳花,盖古之绀黄玉也。双钩碾制,肖形竹节,顶节二寸,中节八寸,尾节五寸,较以汉尺,分毫不爽。应劭《风俗通》载汉武帝时,丘仲作笛,长尺四寸。今长尺五寸,且无后孔,当在深之初年矣。噫,古器存而古音莫解。笛之三孔,亦犹文字之一画也,与胡琴本北方马上乐,亦谓之二弦琵琶,盖琵琶所托始也。《南部新书》载唐韩晋公▯▯入蜀,伐奇树,坚致如紫石。匠曰:”为胡琴槽,他木不能并。‘遂为二胡琴,曰大忽雷,小忽雷。后献德皇。《乐府杂录》云:“文宗两朝,忽雷犹在内库。内侍郑中丞特善之,训注之乱,始落民间。’康熙辛未予得自燕市,盖其小者。质理之精,可放良玉,雕镂之巧,疑出鬼工,今八百余年矣。频经丧乱,此器徒存,而已无习之之人。俗艺且然,伤哉!”

○戴舍人善于解纷乾隆中钱箨石宗伯,素不喜戴东原太史。一日同乡会饮,有言次及戴者,宗伯力排之。言者往返辩论,宗伯排之愈力,且谓诋斥前辈,无后进礼,言者不能争。数日复会,言及抗堇浦太史,宗伯亦言其非,前言者在坐,又与之争,宗伯不服。时戴忍奈观察姚成为中书舍人,居席末,宗伯以其言质之。戴逊谢曰:“先生评骘人物,非小子所敢知,第有一语不解。”宗伯惊问何不解?戴曰:“前日闻先生云:”东原排斥前辈为无礼‘,然则前辈不可非也。今堇浦先生非先生之前辈乎?于此而非之,是以不解也。“宗伯爽然揖戴曰:”君言是。“曰:”教我多矣。“由是不复诋戴。一时服舍人善于解纷,而亦多宗伯能自屈也。

译○尹文端虚心纳谏 尹相国文端公继善,能够虚心听取意见。他治理边疆数十年,每当有政务需要放宽或收紧,必定召集属官,对他们说:“我的想法是这样,如果有不妥之处,各位一定要驳斥我。如果我能够说明理由,你们就再驳斥;直到完全没有可驳之处,然后才实行。不要因为我是总督,就迁就我。”世宗皇帝曾对他说:“你知道督抚中有值得学习的人吗?李卫、鄂尔泰、田文镜就是。”尹继善上奏说:“李卫,我学习他的勇敢,不学习他的粗疏;田文镜,我学习他的勤勉,不学习他的刻薄;鄂尔泰值得学习的地方很多,但我也不学习他的刚愎。”皇上认为说得好。他督理两湖时,曾在一个月内兼任将军、提督、巡抚、河漕盐政、上下两江学政等职,九枚官印排列在身。又曾充任丙戌会试总裁,提前一年便降下诏旨,这些都是异乎寻常的恩遇。○孔东塘得到汉代玉羌笛和唐制胡琴 孔尚任,号东塘,精通音律,曾得到一枚汉代玉制羌笛和一枚唐代式样的胡琴,形制古雅。他亲自作跋刊刻这件事说:“康熙壬申年,我在京师任官,得到一支玉笛。吹孔以下,只有三个孔,世上没有认识它的人。我考察马融《笛赋》,其中说笛子出自羌地,原来有四个孔,京房又在后面增加一个孔,以备齐五音。所谓四孔,是把连着吹的孔也计算在内;笛底原本还有一个洞孔,所以增加一个孔后,五音就齐备了。后来的长笛又增加两个孔,以应七律。许慎《说文》的注释说:笛有七孔,筒形羌笛有三个孔,就是这个意思。它演奏的曲子有《落梅花》《折杨柳》,古人喜爱这些曲子,多用玉笛吹奏。这支笛子的颜色像柳花,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绀黄玉。它用双钩法碾制而成,形状像竹节;顶节二寸,中节八寸,尾节五寸,拿汉尺比较,丝毫不差。应劭《风俗通》记载,汉武帝时,丘仲制作笛子,长一尺四寸。现在这支长一尺五寸,而且没有后孔,应当是深之初年制作的。唉,古代器物还保存着,古代的音调却无法考知。笛子的三个孔,也就像文字中的一笔一样;胡琴本来是北方马上演奏的乐器,也称作二弦琵琶,大概就是琵琶的起源。《南部新书》记载,唐代韩晋公▯▯进入蜀地,砍伐奇树,木质坚硬细密,像紫石一样。” 木匠说:‘做胡琴槽,其他木材都比不上它。’于是就做成两把胡琴,称为大忽雷、小忽雷。后来献给德皇。《乐府杂录》说:‘唐文宗两朝时,忽雷还收藏在内库中。内侍郑中丞特别擅长演奏它,到了训注之乱,才流落民间。’康熙辛未年,我在燕市得到它,大概就是其中较小的一把。它的材质纹理精美,可以同上等美玉相比;雕刻技艺巧妙,简直像出自鬼神之手,到现在已经八百多年了。它屡经丧乱,这件器物虽然还在,却已经没有会使用它的人了。世俗技艺尚且如此,真令人悲伤啊!” ○戴舍人善于化解纷争 乾隆年间,钱箨石宗伯一向不喜欢戴东原太史。一天,同乡聚会饮酒,谈话间提到戴东原,宗伯竭力排斥他。谈话的人来回争辩,宗伯越发用力驳斥,还说诋毁斥责前辈,是后进者不懂礼节,那人无法再争辩。几天后再次聚会,谈到抗堇浦太史,宗伯也说他的不是。前一个争辩的人正在座中,又同宗伯争论,宗伯仍不服。当时戴忍奈观察姚成任中书舍人,坐在席末,宗伯便拿这番话问他。戴谦逊地谢绝说:‘先生评论人物,不是我所敢置喙的,只是有一句话我不明白。’宗伯惊讶地问他哪里不明白。戴说:‘前些日子听先生说:“东原排斥前辈,是无礼。”那么,前辈就不可以批评了。如今堇浦先生不正是先生的前辈吗?在这里却批评他,所以我不明白。’宗伯豁然明白,向戴作揖说:‘您的话是对的。’又说:‘您给我的教益太多了。’从此不再诋毁戴东原。一时之间,人们都佩服这位舍人善于化解纷争,同时也称赞宗伯能够自行屈服认错。

○年大将军延师年大将军威震内廷,势倾中外,庶司百僚,莫不拱手听命。适其幼子需师教读,与公卿言及,众皆唯唯。时有江南沈孝廉,因不第流寓都中,觅馆糊口,已托其座师某侍郎,允为推荐。冬至朝贺之期,百官咸集,大将军复理前言,某侍郎即举沈生以应。大将军曰:“为童子师以品行为要,俾幼而习见师范,则长可观矣。此生端方否?”侍郎对以有儒者气象,大将军欣然许可。侍郎归,召沈生嘱令小心谨慎,不仅安砚有方,若得大将军清目,则功名未可限量也。沈感谢而退。新正,大将军遣从官以名柬邀沈生至第,大将军躬迎于堂,专席南向。命公子盛服拜师毕,大开筵宴,声伎杂奏,宾主尽欢而止。送先生入西园,书室三楹,峰峦周匝,林木青苍。室内书籍充盈,陈设精雅。公子年甫六龄,不过指教数字而已。其供奔走者,苍头四人,俊童八人。晚入卧室,牙床绛帐,绣褥锦衾,并皆佳妙。次日,苍头带长髯者至,约视沈生体段趋出,未几进貂裘全袭,服之,长短适宜。每日晨兴,则八童齐侍。其一首顶银盆,跪而请盥,一执具漱,一执巾帕,一则镜奁,一执香皂,余皆撩衣摄裳,环伺左右。沈生平所未经者,意甚不安,谕之曰:“其以盥盆置架上,恐沾尔等衣也。”童曰:“某等受大将军命,曰:”事师如事予。‘大将军盥沐皆如是也,敢不勉效执事,以速重愆。“沈曰:”我所命,与尔无碍。“童不敢违,以梓楠雕架承之。沈正沐,大将军至,见童不顶盆,怒目视之,向随带护卫一颠首,护卫喻意,带指童出。未几,献首阶前曰:”某童不敬先生,已斩之矣。“沈大惊骇。视大将军色转和,心始安。大将军喜古玩,每得禹鼎、汤盘之属,与沈共赏鉴,沈若赞叹,则曰:”先生欲之,留此为玩。“虽千金所得者,未尝顾惜。一日,大将军来与沈共膳,饭中有完谷,沈出之。大将军见,回首示护卫意,护卫去,未几,献首阶前,曰:”庖人拣米不净,已斩之矣。“沈不胜惊愕。视大将军谈笑自若,不得不勉强承欢。逾月,沈忆家中所需,欲支▯金,与苍头商之。苍头曰:”需若干,请作书呈大将军。“沈请数十金,连家书送去,苍头回曰:”已如命寄江南矣。“未几,大将军奉旨征西夷,来辞沈曰:”先生之品学,予所敬佩。今予承命西征,未稔何年蒇事,敬以幼子属先生,有不率教者督责之,勿弃之而去。予旋师之日,当有以报先生也。“沈唯唯。大将军去后,沈欲出访友,阍者拒曰:”府中出入,皆有载籍,按月录报。大将军在时,先生足不出户,今忽有是,恐贻奴辈性命之忧,可已则已,乞哀怜之。“沈知大将军家法严,遂不果出。次年应会试,亦为阍者哀祈而止。沈愤欲告归,又不敢拂大将军命。所幸四季衣服,屡为更新,而小衣十日一新。至肴馔,则翻新出奇,总无恒品,不第丰腆而已。若闷时,苍头望见颜色,即传府中男女名优,赴园演剧,为先生排遣,则又乐而安之。荏苒三年,屡有信致家中,未得一回书,深以父母妻子为念。委婉致意大将军,得大将军还书,意甚款洽,言亦谦退,惟云:”予报捷在迩,请先生姑俟晤商可也。“又半载,大将军献俘还阙,圣驾郊迎。公事毕,入视先生,欢然道故,并谢勤劳之意,沈未敢骤辞。一日登假山闲步,忽闻哀痛之声,问童曰:”此声何来?“童曰:”大将军凯旋后,在厅事考功过,定赏罚耳。“沈曰:”得窥探否?“童不敢违,引之往,潜伏厅后视。见大将军高坐,庭下甲士森列,所执刀斧之光耀目,两旁司官按籍论功过。其功多者,立易以应升之品服,酌酒赐坐;其过多者,大将军面数之曰:”某战,汝失机宜,某事,承办不力,应斩。“任其哀吁不顾也。护卫即洗剥其衣,推出门外,砍首以献。惟是大将军严刻,罚多赏少,悲嚎不绝。沈观之惨甚,不觉首触门屏而倒。大将军微闻之。事毕,退视厅后,见先生倒卧于地,数童扶之不起。大将军亲挽之入室,慰令安卧,唤仆速取安神丸,以参汤服之。从容问曰:”谁告先生,俾惊怯也?“沈思大将军威严,不敢实告。因徐曰:”闻公子之言。“以其爱子之心,则无所责罚。大将军唯去,忽有仆妇怆惶入室,跪告曰:”公子干犯先生,大将军裸而鞭之,将毙矣。奉夫人命求先生速救之。“沈愕然曰:”我不能入内室,其奈之何?“妇曰:”只须先生命苍头往唤公子,则大将军不能不释。

译○年大将军 年大将军威势震动宫廷,权势压倒朝廷内外,各部门官员和百官无不拱手听命。恰逢他的幼子需要老师教读,他同公卿谈到这件事,众人都连声答应。当时有个江南举人沈某,因为科举落第,寄居京城,寻找馆舍教书来糊口;他已经托付给自己的座师某侍郎,对方答应替他推荐。冬至朝贺时节,百官都聚集在一起,大将军又提起前面的话,某侍郎便举荐沈生来应答。大将军说:‘给童子做老师,最重要的是品行端正,使孩子从小就经常接触老师的规范,长大后才会有成就。这个人端方吗?’侍郎回答说他有儒者的气象,大将军欣然同意。侍郎回去后,召来沈生,嘱咐他务必谨慎小心,不只是安排好笔砚、安坐授课;如果得到大将军的赏识,功名就不可限量了。沈生道谢后退下。新年正月,大将军派属官带着名帖邀请沈生到府第,大将军亲自到堂上迎接,专设席位面向南方。命公子穿着盛装拜师完毕后,大摆筵宴,歌舞乐伎交错演奏,宾主尽欢才结束。又送先生进入西园,那里有三间书房,四周峰峦环绕,林木青翠苍郁。室内书籍充满,陈设精美雅致。公子刚满六岁,不过只是教他认识几个字而已。供他差遣奔走的,有四个苍头、八个俊童。晚上进入卧室,象牙床、红色帷帐、绣花褥子、锦缎被子,全都精美绝伦。第二天,一个苍头带着一个留长胡须的人来,约略查看沈生的身材体形,不久便送进一整套貂裘,穿上后长短正合适。每天早晨起床,八个童子便一齐侍奉。其中一个头顶银盆,跪着请求洗脸;一个拿着漱洗用具;一个拿着巾帕;一个拿着镜匣;一个拿着香皂;其余的人都撩起衣服、提着衣裳下摆,围在左右侍候。沈生平生从未经历过这些,心里很不安,便告诉他们说:‘把洗脸盆放到架子上吧,恐怕会沾湿你们的衣服。’童子说:‘我们奉大将军的命令,他说:“侍奉老师要像侍奉我一样。”大将军洗脸沐浴时都是这样的,我们哪里敢不努力照办,以免加重罪责。’沈生说:‘这是我的命令,与你们没有关系。’童子不敢违抗,便用梓木楠木雕成的架子承托水盆。沈生正在沐浴时,大将军来了,看见童子没有顶着水盆,便怒视他,向随行护卫点了一下头。护卫领会意思,把童子带了出去。不久,护卫捧着头来到台阶前,说:‘这个童子对先生不敬,已经把他斩了。’沈生大惊恐惧。见大将军脸色转为和缓,心里才稍稍安定。大将军喜欢古玩,每当得到禹鼎、汤盘之类的古物,便同沈生一起鉴赏;如果沈生赞叹,大将军就说:‘先生想要它吗?留下来供您玩赏吧。’即使是花千金买来的东西,也从不吝惜。一天,大将军来同沈生一起吃饭,饭中有完整的谷粒,沈生把它挑了出来。大将军看见后,回头向护卫示意;护卫离去,不久便捧着头来到台阶前,说:‘厨师淘米拣米不干净,已经把他斩了。’沈生惊愕不已。见大将军仍然谈笑自若,只得勉强陪着欢笑。过了一个月,沈生想起家中所需,想支取▯金,便同苍头商量。苍头说:‘需要多少,请写信呈给大将军。’沈生请求几十金,连同家书一起送去;苍头回来后说:‘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寄往江南了。’不久,大将军奉诏出征西夷,来向沈生辞行,说:‘先生的品德和学问,是我所敬佩的。如今我奉命西征,不知哪一年才能办完事情,恭敬地把幼子托付给先生;他有不服从教导的地方,您只管督促责罚,不要丢下他离开。我回师之日,一定会有东西报答先生。’沈生连声答应。大将军走后,沈生想出门拜访朋友,守门人却拒绝说:‘府中的出入,都有登记簿,按月记录上报。大将军在时,先生足不出户,如今突然要出去,恐怕会给我们这些奴仆带来丧命之祸;如果可以不出去,就请您怜悯我们吧。’沈生知道大将军家法严厉,于是最终没有出去。第二年,沈生应试会试,也因为守门人的哀求而作罢。沈生愤怒地想告假回家,又不敢违背大将军的命令。幸好四季衣服常常更换,小衣更是每十天换一套。至于饭菜,则不断翻新出奇,从没有固定的品种,只是不仅丰盛而已。沈生烦闷时,苍头看见他的脸色,便立即传召府中的男女名优到园中演戏,为先生排遣;这样一来,沈生又快乐而安定下来。三年时间转眼过去,沈生多次写信送到家中,却没有收到一封回信,十分思念父母妻子儿女。他委婉地向大将军表达这个意思,得到大将军的回信,措辞很亲切和谦逊,只说:‘我报捷的日子近了,请先生暂且等待,到时见面再商量也可以。’又过了半年,大将军献俘回到京城,皇帝亲临郊外迎接。公事办完后,大将军进来探望先生,高兴地叙旧,并向他表示感谢辛劳之意,沈生不敢立即辞行。一天,他登上假山闲步,忽然听到悲哀痛苦的声音,便问童子:‘这声音从哪里传来?’童子说:‘大将军凯旋以后,正在厅堂考核功劳和过失,决定奖赏和惩罚。’沈生说:‘可以让我偷偷看看吗?’童子不敢违抗,带他前往,沈生便伏在厅堂后面偷看。只见大将军高坐上方,庭院下面排列着森严的甲士,他们手中刀斧的寒光耀眼;两旁的主管官员正按名册评定功过。功劳多的人,立即换上相应升迁品级的官服,斟酒赐座;过错多的人,大将军当面数落他说:‘某次战斗,你错失了时机;某件事情,你办理不力,应当斩首。’任凭他们哀求呼喊,也一概不理。护卫随即剥下他们的衣服,把人推出门外,砍下头来献上。只是大将军严酷苛刻,处罚多、奖赏少,悲号声不断。沈生看得惨不忍睹,不觉头撞到门屏上,昏倒在地。大将军隐约听到了声音。事情办完后,他退到厅后查看,看见先生倒卧在地,几个童子扶他也扶不起来。大将军亲自拉着他进入室内,安慰他让他安心躺下,又叫仆人赶快取安神丸,用参汤送服。随后从容问道:‘是谁告诉先生这些事,使您受到惊吓?’沈生想到大将军威严,不敢实话实说,便慢慢回答:‘听公子说的。’大将军因为疼爱儿子,便没有责罚他,只离开了。忽然有个仆妇慌慌张张进入房间,跪下报告说:‘公子冒犯了先生,大将军把他剥光衣服鞭打,快要死了。奉夫人的命令,请先生赶快去救他。’沈生惊愕地说:‘我不能进入内室,这可怎么办?’仆妇说:‘只要先生命苍头去把公子叫来,大将军就不能不放了他。’

“沈如教,苍头负公子来,恹恹欲绝。沈抚之遍体皆伤,泣曰:”我冤汝矣。“命苍头携公子卧具来,与之同榻,虑大将军怒犹未息也。逾月,乘大将军欢悦,沈复以归宁为请,大将军曰:”先生孝思,予曷敢阻?“择日盛饯,大将军欲亲送出关,沈力辞,犹依依不舍,命公子代送。登程之际,后车数十乘,从者数十人,卿相咸设饯。行则卫士前驱,止则馆舍盛备。所历之都邑,自节使监司以下,迎送惟谨。至河干,则巨艘十余。沈意谓一肩行李,何用如许舟车,始问苍头,则以单纸进。默数之,凡几年所备之衣笥,及书室中所陈之物,无论书籍古玩,无不载来。沈笑谓苍头曰:”误矣,是皆大将军之具,何可携归?“苍头曰:”大将军命,恐先生思念旧物,故悉举以赠。“沈感甚。意谓虽不得财,诸物犹值万计,半生无虑饥寒矣。及抵苏,则都督率百官迎于舟中。沈再拜以辞曰:”予小子其敢劳上官。“众曰:”夫子为大将军上宾,我等其何敢亵?“辞众归,卫士拥护至第,则旧宅全非,门第轩昂,居然巨室,沈徘徊不敢入。是时观者如堵,邻叟谓曰:”封翁望郎君久矣,何不入室?“沈曰:”我家何在?“叟笑曰:”郎君开创大宅,而诿为不知也。“沈始敢入。迎于门者皆干仆,登堂则诰命辉煌,入室则父母衣四品服,俨然命卿。沈趋跪膝下,问所由来,其父母诧曰:”汝自为之,何不自知?“沈实对以不觉之故。其父北向揖曰:”大将军成全汝,可谓再造之天矣。“因云某年方伯来,谓老夫曰:”奉大将军命,为翁改宅。“遂去旧而廓充之。老夫曰:”宅大人稀,得毋寥寂。“方伯即送仆婢若干人,并良田质库,以及陈设诸物,无不毕具。旋得捷报曰:”汝从大将军西征,以军功得县令,屡次荐升,今为观察,老夫妇皆膺封典。惟虑汝在军前,悬悬而望。今汝归来,举宅大庆矣。“沈感极涕零。出见诸仆数十人,以次叩谒。一老苍头捧椟跪陈数籍以告曰:”是皆田宅人丁契券之属,大将军命置者,老奴已经理数载矣,请郎君检收,以便老奴带卫士等回都覆命也。“沈慰劳之。受籍计点,其值百万,乃启谢大将军。自此寂然,亦无回音。

沈思大将军权势过甚,虑罹党祸,不敢出仕,称疾家居。不数载,闻帝愠大将军,迁谪吴地。百官交章劾其肆横状,帝震怒,命削职拿问。过苏郡,沈贿通缇骑,潜入舟中,抚大将军而泣。大将军笑曰:“大丈夫视死如归,予即不法,实无悖逆。第上怒不解,予固不望生还。况予以儒生起家,权势倾百僚,享用逾万乘,得无盈满之诛乎?惟幼子托先生青目。”沈唯唯。纳赆千缗,不受。入都帝廷鞫之。皆承,赐缳首,籍其家,诸子弟皆遣戍远方,为怨家所灭。其幼子因无职,始得以脱漏,沈闻之不胜悲感。是夜,突有北来流丐二人,入宅求见。阍者与之钱不受,丐曰:“但得一晤主人,死亦无憾。”沈出视之,即老苍头与公子也,相对恸绝,遂匿以为子,以存大将军之后。

○毕秋帆之胆小毕秋帆督陕甘时,尝登华山苍龙岭。岭壁削直上,昔韩昌黎曾投书于此。毕舍乘舆攀援而上,尚不觉其险也。及至其巅,俯视无垠,意甚悚惧,不敢下,谓此生当死于此,大哭,作书别家中。同游者劝云:“勿视两旁,即可从容而下。”毕终不敢。后诸人私议,劝毕饮极醉,以毡裹缒而下。毕既还,乃慷慨谓幕僚曰:“老夫今日得生还矣。”乃筹款开广其道,使稍可登。余谓生计之逼仄,小民之无死所,一如毕之登苍龙岭。毕身为大员,不为小民筹生,乃为苍龙开路,惜乎所见之不广也。

○朱竹▯轶事朱竹▯先生客太原,留布政使王公显祚官廨。公出白玉碗饮之,崇五寸,深四寸六分,径七寸,举以映膏烛,皎若冰雪,黄点如粟者数十余缀焉,云献之晋恭王府者也。先生大喜,连引满,遂大醉。碗及于石案有声,颓然隐几而卧。坐客色骇,亟持碗奉公,笑曰:“子诚小人,碗为良友所赏,即碎庸何伤?”先有月官愿易以千金,公不可。至是,以先生之爱之也,俾留书斋,饬厨人月致桑落酒二瓮。

○枇杷无核秀水朱竹▯与某道士善。观中有枇杷二株,熟时每饷朱,俱无核。朱诘其故,道士以仙种对,朱终不信。道士素喜啖,尤嗜蒸豚。一日,朱邀之,命仆市一彘肩,故令道士见,不逾晷,即出以佐餐,融熟甘美,饱啖而罢。因问朱以速化之法,朱曰:“偶有小术,欲以易枇杷种耳。”道士低语曰:“无他,于始花时,镊去其中心一须耳。”朱曰:“然则吾之馔亦无他,昨所预烹者耳。”相与抚掌。

译沈生照她说的办,苍头背着公子过来,公子奄奄一息,几乎要死了。沈生抚摸着他遍体的伤痕,哭着说:‘是我害了你啊。’命苍头把公子的卧具搬来,让他和自己同床而卧,担心大将军的怒气还没有消。过了一个月,趁大将军高兴,沈生又请求回家探亲。大将军说:‘先生思念孝敬父母,我哪里敢阻拦?’便选定日期设盛宴为他饯行。大将军想亲自送他出关,沈生竭力推辞;大将军仍依依不舍,便命公子代他送行。启程时,后面有几十辆车,随从有几十人,卿相们都设宴饯行。行进时有卫士在前面开路,停下时馆舍都安排得十分周备。经过各地城邑,从节使、监司以下的官员,都恭敬地迎送。到了河边,只见有十多艘大船。沈生心想自己不过一肩行李,哪里用得着这么多车船;这才询问苍头,苍头递上一张纸。他默默数了一下,原来凡是这些年来准备的衣箱,以及书房中陈设的东西,无论书籍还是古玩,全都装载来了。沈生笑着对苍头说:‘弄错了,这些都是大将军的物品,怎么可以带回去?’苍头说:‘这是大将军的命令,他担心先生思念旧日物件,所以全部拿来赠给您。’沈生十分感动,心想即使没有得到钱财,这些物品也价值数万,半生都不用再担忧饥寒了。到了苏州,都督率领百官在船中迎接。沈生拜了两拜辞谢说:‘我这个小人,哪里敢劳动上官?’众人说:‘先生是大将军的上宾,我们怎么敢怠慢?’辞别众人回去时,卫士簇拥护送他到府第,却见旧宅已经完全不同:门第高大轩昂,俨然成了豪门大宅。沈生徘徊着不敢进去。当时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邻居老人对他说:‘封翁盼望郎君很久了,为什么不进屋?’沈生说:‘我家在哪里?’老人笑着说:‘郎君创建了这座大宅,却推说自己不知道。’沈生这才敢进去。迎接他到门口的全是干仆,登上堂屋,只见诰命文书光彩夺目;进入内室,父母都穿着四品官服,俨然成了命官的父母。沈生快步跪到父母膝下,询问事情的由来。父母惊讶地说:‘这是你自己做成的,怎么会不知道?’沈生如实回答说自己毫不知情。他的父亲向北作揖说:‘大将军成全了你,真可以说是给了你再造之恩。’又说:‘某年方伯来到这里,对老夫说:“奉大将军的命令,为老先生改建住宅。”’说完便拆掉旧宅,扩大重建。父亲说:‘房子大而人少,恐怕会寂寥吧。’方伯随即送来若干仆婢,以及良田、质库和各种陈设物品,一应俱全。不久又得到捷报说:‘你跟随大将军西征,凭军功取得县令之职,后来多次被推荐升迁,如今做了观察;老夫妇二人也都获得了封典。只是担心你在军前,时时悬念盼望。如今你回来了,全家都大为庆贺。’沈生感动至极,流下眼泪。出来见到几十名仆人,他们依次叩拜谒见。一位老苍头捧着木匣跪下,陈列几本册籍,报告说:‘这些都是田宅、人口、契券一类的东西,是大将军命令置办的。老奴已经办理了好几年,请郎君查收,也方便老奴带着卫士等回京复命。’沈生慰劳了他。接过册籍清点,财产价值总计百万,于是写信向大将军致谢。从此便悄无声息,也没有收到回音。沈生想到大将军的权势过于显赫,担心自己遭遇党祸,便不敢出仕,称病在家。没过几年,听说皇帝对大将军发怒,将他迁谪到吴地。百官纷纷上奏弹劾他横行专断的罪状,皇帝震怒,下令削去官职,逮捕审问。大将军经过苏州时,沈生用钱买通缇骑,偷偷进入船中,抚着大将军哭泣。大将军笑着说:‘大丈夫把死看得像回家一样,我即使违法,实际上也没有违逆之罪。只是皇上的怒气无法消解,我本来就不指望能够活着回来。何况我凭儒生身份起家,权势压倒百官,享用超过天子,难道不是因盈满而获罪吗?只是幼子还要托付给先生照料。’沈生连声答应。沈生送上一千缗钱作为赠礼,大将军不肯接受。到了京城,皇帝亲自审问他。他全部承认,皇帝赐令用绳勒死,抄没他的家产,几个儿子和弟弟都发配到远方戍边,被仇家消灭。由于幼子没有官职,才得以逃脱。沈生听说后,悲痛感慨不能自胜。当天夜里,忽然有两个从北方来的流浪乞丐进入住宅求见。守门人给他们钱,他们不接受;乞丐说:‘只要能见主人一面,死也没有遗憾。’沈生出来一看,原来是老苍头和公子。两人相对悲恸欲绝,于是沈生把他们藏起来,收公子为自己的儿子,以保存大将军的后代。○毕秋帆的胆小 毕秋帆任陕甘总督时,曾经登上华山苍龙岭。山岭的石壁陡直向上,从前韩昌黎曾经在这里投下书信。毕舍人乘坐轿子,攀援着向上走,还没有觉得它险峻。等到了山顶,向下俯视一望无际,心里十分恐惧,不敢下山,认为这一生应当死在这里,便大哭起来,写信同家人诀别。同游的人劝他说:‘不要看两旁,就可以从容下去。’毕秋帆最终还是不敢。后来众人私下商议,劝毕秋帆喝到大醉,用毡子裹住他,悬吊着送下山。毕秋帆回去后,慷慨地对幕僚说:‘老夫今天能够活着回来啊。’于是筹集款项拓宽整修道路,使它稍微可以攀登。我认为,生计的逼仄和小民无处求生的处境,就像毕秋帆登上苍龙岭一样。毕秋帆身为大员,不替小民谋求生路,却只替苍龙岭开路,可惜他的见识太狭窄了。○朱竹垞轶事 朱竹垞先生客居太原时,住在布政使王公显祚的官署中。王公拿出一只白玉碗请他饮酒。玉碗高五寸,深四寸六分,直径七寸;举起来对着油灯烛火映看,洁白得像冰雪,上面点缀着几十个像粟米一样的黄色斑点,说是晋恭王府献来的。先生非常高兴,接连满饮,于是大醉。玉碗碰到石案,发出声响,先生颓然倚着几案躺下。座中宾客脸色惊变,赶忙拿起玉碗献还给王公。王公笑着说:‘您真是小人,这只碗既然被好友赏识,即使打碎了又有什么可惜?’此前曾有一位月官愿意用千金换取它,王公没有答应。到了这时,因为先生喜爱它,便让它留在书斋,并吩咐厨人每月送来桑落酒两瓮。○枇杷没有核 秀水人朱竹垞同一位道士交好。道观中有两株枇杷树,成熟时每次都送给朱竹垞,果子全都没有核。朱竹垞追问原因,道士回答说是仙种,但朱竹垞始终不相信。道士平素喜欢吃东西,尤其嗜好蒸猪肉。一天,朱竹垞邀请他来,命仆人买来一只猪肩,故意让道士看见;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端出来佐餐,蒸得酥烂甘美,道士吃饱后才停下。于是朱竹垞问他使东西迅速变化的方法,朱竹垞说:‘只是有一点小法术,想用它来交换枇杷树种罢了。’道士低声说:‘没有别的办法,在刚开花时,用镊子拔掉花心中间的一根须就行。’朱竹垞说:‘那么,我的菜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是昨天预先煮好的那只猪罢了。’两人一起拍掌大笑。

○顾莲塘道光六年,回酋张格尔煽逆,诏以陕甘总督杨遇春为钦差大臣,统陕甘兵会剿。杨公有幕友曰顾莲塘者,精越人术。初杨公属下,有以艳姬献者,居于别室,公尚未之授也。越日而病且剧,历试诸医,罔谂所患。公恐其遂死,闻顾名,而顾适在兰州,遂邀入署,诊候毕,公迎问之,顾笑曰:“恭喜大帅,如夫人病非他,乃石燕投怀之兆。”公嘿然,疾趋而出,与材官耳语久,乃复入。张具饮客,议论风生。阅须臾,而健儿二人,各以利刃挟一血孩至矣。顾大骇,手内象牙箸,铿然落地。公止之曰:“客勿尔,客诚名医,余乃错怪。倘勿以蠖屈见弃,愿稍勾留。”顾感其情重,诺之,大见信用。乃未几而回疆之事起,公转战塞外,顾常随在幕府中,参与机密。七里河之役,贼十倍我,枪炮如雨下。公与顾并马立阵前,顾马忽惊蹶,即堕地,公方下马扶之,而隔河已炮碎其鞍矣。此外如横冈,如柴关,公屡濒于危,而皆以顾得脱,公大感激。及上召问,叹为真福将。公谦逊以为顾功,因有明威将军之号。史传公毕生无姬侍,或即以兹一事,有遗恨者欤!

○顺、雍间两大异事文道希学士生平所见有两异事:一为顺治二十八年进呈时宪书,乃学士于厂肆旧书摊买得者;一为雍正间陈文勤世倌所奏本,乃报其六岁幼女夭逝事。学士官中书时,于内阁档案中得之。

○淮商宴客记鹾客洪姓者,淮商之巨擘也。曾助饷百万,赐头衔二品。其起居服食,有王侯不逮者。戊辰之岁,某君幕游淮上,仲夏洪商投刺约消炎会,偕同事数友诣其宅。堂构爽垲,楼阁壮丽,姑无论矣。肃客入萧斋,委婉曲折,约历十数重门,入一院。小山玲珑。供素兰、茉莉、夜来香、西番莲数十种,以白石琢盆,梓楠为架,排列成行,咸有幽致。正南小阁三楹,前槐后竹,垂荫周匝。阁中窗户尽除,悬水纹虾须帘箔,望之,洞虚缥渺。卷帘入内,悬董思白雪景山水,配以赵子昂联句。下铺紫黄二竹,互织▯字地簟。左右棕竹椅十六,磁凳二,磁榻一,以龙须草为枕褥。棕竹方几一,花栏细密,以锡作屉,面嵌水晶,中蓄绿荇,金鱼游泳可玩。两壁皆以紫檀花板为之,雕镂山水人物,极其工致。空其隙以通两夹室,室中满贮香花,排五轮大扇,典守者运轮转轴,风从隙入阁中,习习披香,忘其为夏。未几,肃客入苑囿,丘壑连环,亭台雅丽,目不暇给。于是绕山穿林,前有平池,碧玉清波中满栽芙蕖,红白相间,灼灼亭亭,正含葩欲吐时。缘堤而东,千树垂杨之下,别有舫室。渡板桥而入,为头亭,为中舱,为稍棚,宛然大平艘。窗以铁线纱为屉。延入,荷香清芬扑鼻。其椅桌为湘妃竹镶青花磁而为之。舱中两筵已具,肃客就坐,筵上榴、荔、梨、枣、苹婆果、哈蜜瓜之属,半非时物。其器具皆铁底哥窑,沉静古穆。每客,侍以娈童二,一执壶浆,一司供馔。馔则客各一器,常供之雪燕、永参以外,驼峰、鹿脔、熊蹯、象白,珍错毕陈。妖鬟继至,妙舞清歌,追魂夺魄。酒数行,热甚,主人命布雨。未几,甘霖滂沛,烦暑顿消。从窗隙窥之,则池面龙首四出,环屋而喷,宴毕雨止。潜察龙之所在,则洋人制皮为之,掉入池中,一人坐其背,鼓水而上。嗟乎!鹾侩耳,而享用逾王侯,何德堪此?后之疲乏,有以致之,执业者其戒之哉!

○顾生咏醋诗朱兰坡宫赞▯存主讲钟山书院时,以柴、米、油、盐、酱、醋、茶七律试诸生,有顾生诗最佳,其《咏醋》一首尤妙。起句云:“书生风味美人心。”结句云:“我亦醯鸡感身世,半瓶羞涩到而今。”宫赞激赏之,遂擢冠一军。

○某大臣之冤死咸同间,某大臣以亲王受遗命辅政,爱才下士,一时如江西高心夔、湖南王▯运、江苏尹铭绶,皆归之。后以宫闱事秘,罗织成狱,某大臣竟以法死,人罕有知其冤者。

○李高阳之无行李高阳当国时,势焰煊赫,有往谒者,向不答拜。当李未达时,以无行称,与徐、潘诸人,有四公子之目。既任军机,犹不改旧习。其表侄妇某氏,有殊色,李悦之,因占为己有,使居媵侍行。某氏族人耻之,呈控于都察院。方控词之未入也,李已先侦知之。一夕,忽命趋往拜某侍御。某侍御于李为同乡,素未一通谒,阅刺大讶之,姑延入。既坐,李谓侍御曰:“不日将有某氏族人控我,届时烦君将全案送我宅中也。”侍御莫名其旨,唯唯而已,李遂起身去。越日呈词上,果派侍御裁判此案。侍御受李旨,为之极力洗刷。狱既结,得朝旨,侍御已简为某省布政司,盖李之所以报也。

译○顾莲塘 道光六年,回部首领张格尔煽动叛乱,皇帝下诏任命陕甘总督杨遇春为钦差大臣,统率陕甘军队会合进剿。杨公有一位幕友,名叫顾莲塘,精通越人的医术。起初杨公属下有人把一名美貌女子献给他,安置在别室中,杨公还没有临幸她。第二天她就病得很重,遍请各地医生诊治,都不知道她患的是什么病。杨公怕她就这样死去,听说顾莲塘的名声,而顾莲塘当时正在兰州,于是把他请到衙署。顾诊察完毕,杨公迎上去问他,顾笑着说:“恭喜大帅,夫人的病不是别的,而是石燕投怀的征兆。”杨公默不作声,快步走出去,和一名材官低声说了很久,才又进来。他命人备酒招待客人,谈笑议论十分热烈。过了一会儿,两个健壮士兵各自拿着利刃,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来了。顾大为惊骇,手中的象牙筷铿然落地。杨公制止他说:“客人不要这样,您确实是名医,是我错怪您了。倘若您不因我像蠖虫屈身般的试探而弃我而去,希望您暂且留下。”顾被他的深情厚意所感动,答应了,从此得到杨公极大的信任。没过多久,回疆的战事发生,杨公转战塞外,顾常常随侍在幕府中,参与机密事务。七里河战役时,敌军数量是我军的十倍,枪炮像雨一样打来。杨公和顾并马立在阵前,顾的马忽然受惊跌倒,他刚掉下马,杨公正要下马扶他,隔着河已经有一炮把他的马鞍轰碎了。此外在横冈、柴关等地,杨公多次濒临危险,也都凭借顾而得以脱身,杨公对他十分感激。后来皇上召见杨公询问时,赞叹他是真正的福将。杨公谦逊地把功劳归于顾莲塘,因此顾莲塘得到“明威将军”的称号。史传杨公一生没有姬妾侍从,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心中留下了遗憾吧!○顺治、雍正年间的两件大异事 文道希学士一生见过两件奇异的事:一件是顺治二十八年进呈的《时宪书》,原来是学士在厂肆的旧书摊上买到的;另一件是雍正年间陈文勤世倌所上奏本,内容是报告他六岁的幼女夭折之事。学士任中书时,在内阁档案中发现了它。○记淮商宴客 姓洪的盐商,是淮商中的巨头。他曾经捐助军饷一百万,获赐二品头衔。他的日常起居、服饰饮食,连王侯也比不上。戊辰年,某君在淮上任幕僚游历,仲夏时洪商投递名帖,邀请他参加消暑宴,他便和几位同事一同到洪宅赴宴。厅堂房屋高爽宽敞,楼阁壮丽,这些暂且不说。洪商恭敬地请客人进入一间幽雅的小斋,曲折迂回,约经过十几重门,才进入一个院子。院中小山玲珑可爱,种着几十种素兰、茉莉、夜来香、西番莲,用白石雕成花盆,以梓木、楠木做架,排列成行,都很幽雅。正南面有一座三间的小阁,前面是槐树,后面是竹子,树竹垂荫环绕。阁中的窗户全都拆去,挂着水纹虾须帘,看上去空明飘渺。卷起帘子进入室内,悬挂着董思白的雪景山水画,配着赵子昂的联句。地上铺着紫色、黄色两种竹片交织成的▯字纹地席。左右放着十六把棕竹椅、两只瓷凳和一张瓷榻,榻上用龙须草做枕头和褥子。还有一张棕竹方几,花栏编得细密,用锡制作抽屉,几面嵌着水晶,里面蓄养绿荇,金鱼游来游去,供人观赏。两面墙都用紫檀花板制成,雕刻着山水人物,极其精致。墙板之间留有空隙,通向两间夹室,室中满贮香花,排列着五轮大扇。管理扇轮的人转动轮轴,风便从缝隙吹入阁中,习习凉风带着香气,使人忘记正是夏天。不久,洪商又恭敬地请客人进入园林。园中丘壑相连,亭台雅致华丽,使人目不暇接。于是绕山穿林,前面有一方平池,碧玉般清澈的水面上种满荷花,红白相间,鲜艳挺立,正是含苞待放的时候。沿堤向东,在千株垂杨树下,另有一座水上船室。渡过木板桥进入其中,分为船头亭、中舱和稍棚,宛如一艘大型平底船。窗户用铁丝纱做成。客人被请入其中,荷花的清香扑鼻而来。椅子和桌子用湘妃竹镶嵌青花瓷制成。舱中已经摆好两席酒宴,洪商恭请客人入座。席上有石榴、荔枝、梨、枣、苹婆果、哈蜜瓜之类,其中有一半并非应时的果品。餐具全是铁底哥窑瓷器,沉静古朴。每位客人由两个娈童侍奉,一个执壶斟酒,一个负责上菜。菜肴方面,除了平常供应的雪燕、永参之外,还有驼峰、鹿脔、熊掌、象鼻,珍奇菜肴全部陈列出来。妖艳的歌女接连而来,表演妙舞,唱着清歌,令人神魂颠倒。酒过几巡,天气很热,主人命人布置降雨。不久,甘美的大雨倾盆而下,暑热顿时消退。从窗缝向外看,只见池面上伸出四个龙头,环绕屋子喷水;宴会结束,雨也停止了。暗中察看龙头所在,原来是洋人用皮革制作的,放入池中,由一人坐在它背上,鼓动水流使它浮上来。唉!不过是个盐商罢了,享用却超过王侯,他有什么德行承受得起这些?后来国家的困顿疲惫,正是有原因造成的,执掌政事的人难道不该引以为戒吗!○顾生咏醋诗 朱兰坡宫赞▯存任钟山书院主讲时,曾用柴、米、油、盐、酱、醋、茶七种题目各写一首七律来考诸生,其中顾生的诗最好,他的《咏醋》一首尤其精妙。开头两句说:“书生的风味,正合美人的心意。”结尾两句说:“我也像醯鸡一样感叹身世,半瓶醋的羞涩一直到了今天。”宫赞大为赞赏,于是把他提拔为全院第一。○某大臣的冤死 咸丰、同治年间,某大臣以亲王身份受遗命辅政,爱惜人才,礼贤下士,当时像江西的高心夔、湖南的王▯运、江苏的尹铭绶,都归附于他。后来因为宫闱中的事情属于机密,有人罗织罪名制造案件,某大臣竟按法律被处死,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含冤而死。○李高阳的品行 李高阳执掌国政时,权势显赫炽盛,来拜访他的人,他一向连回拜都不肯。李高阳尚未显达时,就因品行恶劣而闻名,和徐、潘等人并称“四公子”。后来任军机大臣,仍不改旧日习气。他的表侄媳妇某氏容貌特别美丽,李高阳喜欢她,于是强占为己有,让她以媵妾身份随侍。某氏的族人以此为耻,向都察院递交控告状。控词还没有递入,李高阳已经事先侦知此事。一天晚上,他忽然命人赶去拜访某侍御。某侍御和李高阳是同乡,平素从未互相拜访过,看到名帖十分惊讶,但还是暂且请他进来。坐下后,李高阳对侍御说:“过不了几天,某氏的族人将控告我,到时候烦劳您把全案送到我家里来。”侍御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连声答应,李高阳便起身离去。第二天控状递上去,果然派这名侍御审理此案。侍御接受了李高阳的意思,极力替他洗脱罪名。案件结了以后,朝廷的旨意下来,侍御已经被简授为某省布政司,这就是李高阳用来报答他的办法。

○记李治安、彭桂森之死节李治安闽人,台湾中学堂电班毕业生也。割台时,刘渊亭守台南,李赴营投救,自言善安设地雷、水电及放发等术。刘录用之,使守彰化。与日人战,以地雷没其全军。当雷轰发时,李之营下,亦多击死,仅以数十骑遁归。台人习惯:凡败北兵士,必褫其衣服,衣以草苫。李归时,台人识以为败兵,亦去其衣服,衣之草苫。李负苫归见刘帅,刘知其无罪,与兵二百名,仍使守彰化。迨彭桂森八卦山失守,李知势不可为,侦日军麇集时,放雷轰之,并率兵士共死,年仅二十二岁。彭桂森者,年三十,文武全才,刘倚为心腹。所守八卦山,为台南锁钥,八卦山失守,则台南全府均去,故刘命彭守之。相持三载,彭兵仅五百名,卒为日军所夺,全军尽覆,彭亦殉节死。

○毕秋帆之傲物达官贵人,往往睥睨一切,以盛气凌人。受者亦俯首不敢一较,奴颜婢膝,视为固然。独村野间人,或尚能以微词相辨诘,则以无利禄之观念歆羡于中也。礼失在野,求之今日,恐亦如凤毛麟角之不可多得矣。毕秋帆抚三秦,道经某刹,驻轩随喜。一老僧迎入,毕曰:“尔亦知诵经否?”僧答以曾诵,毕曰:“一部《法华经》得多少阿弥陀佛?”僧曰:“荒庵老衲,深愧钝根,大人天上文星,作福全陕,自有夙悟。不知一部四书,得多少子曰?”毕愕然深赏之。遂捐俸置田,为香火资,并鼎新其寺。此僧固可谓具善知识者,然非毕之傲物于前,怜才于后,则贵人一怒,祸福亦正不可测耳。

○计甫草之逸事吴江计甫草东,读书讲学,风趣异人。尝客邺中,访谢茂泰葬处,为封土三尺余,立碣表志。至顺德,忽忆归震川常佐此郡,有厅记二首,求其遗迹不可得,西向再拜流泪被面。游泰山,至日观峰,见丰碑屹立,大书“人子不登高,不临深”,即杖策而下。还吴,见黄孝子向坚,自称弟子。逸事尚多,此特其最著者。

○曾文正知政体六朝金粉之遗,只剩秦淮一湾水。逮明季马湘兰、李香君辈出,风情色艺,倾动才流。迄今读板桥之记,画舫之录,纸墨间犹留馨逸。自兵燹十年,而一片欢场又复鞠为茂草矣。金陵克复数月,画船箫鼓,渐次萌芽。时六安涂廉访守郡,亟飞牒县厉禁。次日谒曾文正公,公笑谓曰:“闻淮河灯船,尚落落如曙星,吾昔计偕过此,千艘梭织,笙歌彻宵,洵承平乐事也。”又次日,公先约幕府诸君,买棹游览,并命江宁上元二邑令,设席款太守。一时士女欢声,商贾麇集,河房榛莽之区,白舫红帘,日益繁盛。寓公土著,闻信来归,遂大有丰昌气象。公真知政体哉!

○瞿鸿礻几排去王仁和善化瞿子玖与仁和王夔石同值军机。善化实为仁和门生,其入军机也,仁和实援引之。向例大臣初入军机,除画诺外,不敢妄建一议,若在师门,此例尤严。瞿欲排去仁和,即可居汉军机领袖,若不得间。会仁和有耳疾,又年迈,拜跪稍艰。瞿当同入召见时,于仁和步履,扶掖备至,及退出时,又挽之使起,故显其老态于两宫之前。瞿又以其间语仁和曰:“师患耳疾,设上以要政询问者,门生右顾可勿答,左顾则诺。”仁和然之,方私幸为门生之关切也。会北洋筹练新军,两宫以仁和曾任北洋,召询可否,仁和见瞿右顾,不以应。孝钦后曰:“汝于此等事,竟不置可否耶?”瞿即在旁婉奏曰:“王某近患耳疾,且已衰迈,恳两宫恕之。”孝钦又询王曰:“汝耳疾若是其甚耶?”仁和未闻所以,第见瞿左顾也,遽对曰:“然。”孝钦怫然,即命起去。未五日而开去军机差使之命下。

○刘文清轶事刘文清任外吏时,清勤刚正,一时有阎罗包老之称。黄霸入相,声名顿减。时和▯申方炙手可热,文清委蛇其间,唯以滑稽悦容而已。一日,会食军机处,同列有征唐宋宰相堂餐故事者,文清忽朗吟曰:“但使下民无殿屎,何妨宰相有堂餐。”一座为之喷饭。

○寿序多谀词寿序谀词,自前明归震川始入文稿。然每观近今名人集中,偶载一二,亦罕有不溢美者。惟潘次耕耒《亭林先生六十序》,颇有关系。其言曰:“汉自党人议起,海内名德,网罗殆尽。而郑康成独全于禁锢之余,黄巾不入其里,徒众数千人,昭烈修弟子礼,所注经籍,百代宗之。隋季,纲纪文章荡然。文中子挺生其时,慨然有宏济之志,献策不用,家居著书。河汾之间,才俊如云,卒赞贞观太平之治。”以此比拟亭林,非先生莫能当此也。今世文士,识力若潘次耕者,容或易遇。而所撰题目,内多肉食贵官,即词赋名士,或竟录札记之儒者,以及多牛足谷之富翁,碑铭传志,无一人可传文之人。但求文能传人之文,执笔浩叹,又岂独寿序然欤?

译○记李治安、彭桂森的死节 李治安是福建人,是台湾中学堂电班的毕业生。割让台湾时,刘渊亭守卫台南,李治安到军营请求救国,自称擅长安设地雷、水雷、电网以及发射等技术。刘渊亭录用他,让他守卫彰化。他和日本人交战,用地雷炸沉了日军全军。地雷爆炸时,李治安自己营下的士兵也有很多被炸死,只有几十名骑兵逃回。台湾人的习惯是:凡是战败的士兵,必定剥去他们的衣服,给他们穿上草席。李治安回来时,台湾人认出他是败兵,也剥去他的衣服,给他裹上草席。李治安背着草席回来见刘帅,刘帅知道他没有罪,给他二百名士兵,仍让他守卫彰化。等到彭桂森在八卦山失守,李治安知道大势已不可挽回,侦察到日军聚集时,便引爆地雷,同时率士兵一同战死,年仅二十二岁。彭桂森当时三十岁,文武兼备,刘渊亭把他视为心腹。他所守的八卦山,是台南的锁钥;八卦山失守,台南全府就会丢失,所以刘渊亭命彭桂森守在那里。双方相持三年,彭桂森的士兵只有五百人,最终被日军攻占,全军覆没,彭桂森也殉节而死。○毕秋帆轻视人的故事 达官贵人往往傲视一切,盛气凌人。受他们欺压的人也低头不敢争辩,奴颜婢膝,把这种情形视为理所当然。只有乡野之人,有时还能用委婉的话加以辩驳诘问,大概是因为心里没有追逐利禄的观念。礼义沦失于民间,要在今天寻找这种人,恐怕也像凤毛麟角一样难得。毕秋帆任三秦巡抚时,路过某座寺院,停车入寺随喜。一位老僧迎他进去,毕秋帆说:“你也懂得诵经吗?”和尚回答说曾经诵读过。毕秋帆说:“一部《法华经》能得到多少个‘阿弥陀佛’?”和尚说:“我这荒僻庵堂里的老和尚,深深惭愧自己根器迟钝;大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为全陕造福,自然有宿世的悟性。我却不知道,一部《四书》能得到多少个‘子曰’?”毕秋帆听后大为惊讶,十分赞赏。于是捐出俸禄置办田产,作为寺院香火资费,并重新修整寺院。这位和尚确实可以说是具备善知识的人;但如果不是毕秋帆先前轻视人、后来又怜惜人才,那么贵人一怒,祸福也实在难以预料。○计甫草的逸事 吴江人计甫草名东,读书讲学,风趣与众不同。他曾经客居邺中,寻访谢茂泰的墓葬处,替他封土三尺多高,立碑作记。到了顺德,忽然想起归震川曾经在这里辅佐郡政,有两篇厅堂记文,想寻找他的遗迹却找不到,便面向西方拜了两拜,泪流满面。游览泰山时,他到了日观峰,看见一块高大的石碑耸立在那里,上面大书“人子不登高,不临深”,便立即拄杖下山。回到吴江后,见到黄孝子向坚,自称是他的弟子。逸事还有很多,这里只记最著名的几件。○曾文正懂得治理政事 六朝歌舞繁华留下的遗迹,如今只剩下秦淮河的一湾水。到了明朝末年,马湘兰、李香君等人出现,风情、才艺和技艺倾动才士名流。直到今天,读板桥的记文、画舫的记录,纸墨之间仍然留有芬芳闲逸的气息。自从战乱十年之后,这一片欢乐场所又重新荒芜成茂密的野草。金陵收复几个月后,画船箫鼓的景象逐渐开始恢复。当时六安涂廉访镇守郡城,急忙发文给各县严加禁止。第二天他拜访曾文正公,曾公笑着对他说:“听说淮河上的灯船,还稀稀落落得像黎明时的星星。我从前赴京经过这里,千艘船来往如梭,笙歌通宵达旦,确实是太平时代的快乐景象。”又过了一天,曾公先约幕府中的诸位同僚,买船游览,并命江宁、上元两县的县令设宴款待涂太守。一时间士女欢声四起,商人聚集,河房原本荆棘丛生的地方,白色船只、红色帷帘日益繁盛。寓居当地的官员和本地人听到消息后纷纷回来,于是呈现出一派富足兴盛的气象。曾公真是懂得治理政事啊!○瞿鸿礻几排挤王仁和 善化人瞿子玖和仁和人王夔石同时在军机处当值。善化实际上是王仁和的门生;他进入军机处,确实是王仁和援引的。按照惯例,大臣刚进入军机处,除了照例画诺之外,不敢擅自提出任何意见;如果是在师门之中,这条规矩尤其严格。瞿子玖想排挤王仁和,好让自己成为汉军机大臣中的首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恰逢王仁和患耳病,又年事已高,行拜跪礼稍有困难。瞿子玖和他一同入内召见时,故意对王仁和的步履搀扶得十分周到;退出时又拉着他让他起身,因而在两宫面前显出他的衰老。瞿子玖又趁机对王仁和说:“老师患有耳疾,假如皇上以重要政务询问,门生向右看时您可以不回答,向左看时您就答应。”王仁和认为有道理,当时还暗自庆幸门生如此关心自己。正逢北洋筹办训练新军,两宫因为王仁和曾任职北洋,召他询问是否可行。王仁和看到瞿子玖向右看,便没有回答。孝钦后说:“你对于这种事情,竟然连可否都不表态吗?”瞿子玖就在旁边委婉地奏道:“王某近来患耳疾,而且已经衰老,请两宫宽恕他。”孝钦后又问王仁和:“你的耳疾真有这么严重吗?”王仁和没有听见她为什么这样问,只看见瞿子玖向左看,立即回答:“是。”孝钦后很不高兴,当即命他起身退下。不到五天,免去王仁和军机差使的命令就下达了。○刘文清的轶事 刘文清任外任官时,清廉勤勉,刚正不阿,当时有“阎罗包老”的称号。黄霸入朝任宰相后,声名顿时下降。当时和▯申正权势炽盛,刘文清在他们中间周旋,只用滑稽逢迎来取悦他们。有一天,大家在军机处吃饭,同僚中有人讲到唐宋宰相在政事堂用餐的旧事,刘文清忽然高声吟道:“只要能使百姓没有殿屎,宰相在堂上吃饭又有什么妨碍。”满座的人都因此喷饭。○寿序多是阿谀之词 寿序中的阿谀之词,从前明归震川开始被收入文稿。然而每次看近代以来名人的文集,偶尔收有一两篇寿序,也很少有不夸大赞美的。只有潘次耕耒写的《亭林先生六十序》,颇有现实意义。他说:“汉朝自从党人之议兴起,天下有名望有德行的人几乎都被网罗殆尽。只有郑康成在禁锢之后得以保全,黄巾军没有进入他的乡里;他的门徒有几千人,昭烈帝以弟子之礼相待;他所注释的经籍,百代以来都奉为宗法。隋朝末年,纲纪文章荡然无存。文中子在那个时代挺然而生,慨然有大力挽救时局的志向,进献策略没有被采用,便居家著书。黄河、汾水之间,才俊多如云集,最终辅佐成就了贞观太平之治。”用这些话来比拟亭林先生,除了先生本人,没有人当得起这样的评价。今天的文士,像潘次耕这样有见识和识力的人,或许还容易遇到;可是他们所撰写的寿序对象,大多是身居高位的富贵官员,即使是以辞赋著名的文士,有时竟也是只会抄录札记的读书人,以及拥有很多牛、粮食充足的富翁。为这些人撰写碑铭传志,没有一个是值得后世传述的。想要写出能够传扬人物的文章,拿起笔来实在令人长叹;这种情况又岂只是寿序如此呢?

○李映碧侍御前明李映碧侍御鹤书,史局初开,屡征不赴,坚不出山。一时名辈多以诗文投赠,有七律一章,最切合,能写出侍御身分。诗云:“考献征文重石渠,蒲轮远贲竟何如?班彪自昔能编史,范粲终知不下车。北部姓名钩党后,东京人物梦华余。惟应独拜江边榻,公论凭开井底书。”

○金石家之笑话光绪初,潘伯寅与翁叔平、盛伯希诸人,研索钟鼎篆隶,往来笺翰,率用籀分,遂以金石学家驰名都下。潘有弟子某,颇腹诽之。偶行市中,见饼肆炉上,有所谓马蹄烧饼者,其底缺,形似古钱孔,购其一以归,濡墨印于纸上,以呈潘曰:“原钱价昂,不能即得,今以墨迹呈上,乞为推考。”潘颔之。已而熟视良久,乃曰:“是为殷某帝钱,希世之珍物也。”某大笑,出饼以进,且言其实。潘乃大惭,自是不复敢自诩。右见近人某氏笔记,因忆儿时闻父老言阮文达制《金石索》,属汪容甫辈助之搜罗。某日,汪袖一石以进,古色斑斓,细辨之,隐约似有款识,篆法奇古。阮问汪所自来,汪曰:“是即公所购求之某石器,虽残破,其值犹千金也。吾竭数月之力,仅乃得此,公其审之。”阮又谛视再三,曰:“良是。”遂以千金偿汪值,而列其器于集中。他日集出,汪又问曰:“吾为公搜获之某器佳否?”阮曰:“良佳。”汪笑曰:“吾更为公求之。”乃相携至某河滨茶肆,汪指临河之乱石示阮曰:“公视此,孰与某石器佳?”阮见而大愕曰:“君奈何戏我?”汪曰:“偶留为金石家一噱耳,何怒为?”阮喻其意,复致数千金,乞勿泄言此事。故《金石索》中之赝鼎,迄今罕有知者。观此两事,金石家之作伪,可见一斑矣。

○李文魁遗事马关之役,台湾自立为民主国,奉巡抚唐景嵩为大统领,七日而灭。盖景嵩文吏,无远略,七日间之兴废,实李文魁左右之也。文魁,湘人,为抚标管带,驻台北。先是和议垂定,景嵩示所属,誓与台湾共存亡,台民信之。已而有官将渡厦门,载运行李颇多,无赖遏而夺之。中军王某,率兵驰救,枪杀十余人,众大噪,持械互斗,中军被杀,兵皆溃走。众遂蜂拥至抚署,署兵开枪,又击死十余人。景嵩闻变而出,适文魁自外至,拔刀历阶而升。景嵩惊问何为?文魁曰:“来护大帅耳。”景嵩以令授之曰:“速召守兵六营来。”文魁持令出,号于众,提督杨岐珍及各统领俱率兵至,众乃散,文魁遂驻狮球岭。及闻基隆破,率左右数十人,挟快枪,突入抚署,大呼曰:“狮球岭危在旦夕,请大帅督转。”景嵩悚然起立,举案上令箭掷之曰:“军令俱在,好自为之。”文魁俯首拾取。及起,而景嵩已杳矣,遂捧之出。景嵩退而叹曰:“诸公误我,我误台民。”竟携巡抚印,乘德商轮船而遁。各军闻之,悉溃散。文魁亦蹑景嵩后,至厦门,图杀之。寓福升旅馆,召妓侑觞,既醉而出。以景嵩与杨簧轩善,径往其家迹之,不得。营官印宝昌率兵巡警,遇之,诘其姓名,不答,邀往提署,又不肯行,纵兵擒之,皆辟易。某弁素有力,进与斗,众又助之,文魁乃被缚。搜其身,则刀枪俱在。提道会讯,始知为李文魁也,竟置之法。

○仇十洲《史湘云春睡图》仇十洲工人物,其名虽妇孺皆知之。某骨董肆悬一幅仇十洲《史湘云春睡图》,有赏鉴家甲、乙二人,过而见之。甲曰:“此的是真迹,其用笔非十洲不办,且题字与图章,无一不绝佳,而缣纸亦非近百年物。”乙曰:“君言诚然,但布景散漫,余不能无疑,恐自高手摹本耳。”二人津津致辩。忽背后一人大言曰:“明朝人画本朝小说故事,大是奇谈。”言罢,悠然而去,二人面赤不能作一语,继而徐叹曰:“吾辈赏识,乃在牝牡骊黄之外。”

○彭芸楣考试之趣事彭芸楣尚书,督学浙江,考试至某府。该处文风僻陋,无一卷可入目。有三人抄袭刻文,一人一字不易,二人颠倒其文而抄之。案发,其不易一字者第一、余二人第二、三名,群议先生之未见刻本也。发落时,先生召三人谓之曰:“汝以髫年所诵习,不遗一字,记性却佳,故道拔之,为勤读者劝。汝二人卷中脱讹太多,想此调不弹久矣。今后当再加温习功也。”按先生此举,可谓趣甚矣。

译○李映碧侍御 前明李映碧侍御名鹤书,史局刚开始设置时,多次征召他都不赴任,坚决不肯出山。当时许多名士都写诗文赠送给他,其中有一首七律最为切合,能够写出侍御的身份。诗说:“考订先贤、征集文献,石渠阁最为看重;蒲轮远道来迎,结果又怎么样?班彪从前能够编修史书,范粲最终知道不肯下车。北部人物姓名留在钩党案之后,东京人物只剩梦中繁华。只应该独自拜访江边的坐榻,让公议凭借井底之书得以开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金石学家的笑话 光绪初年,潘伯寅和翁叔平、盛伯希等人研究钟鼎、篆书、隶书,彼此往来的书信大都使用籀文和分书,于是以金石学家的身份在京城闻名。潘伯寅有一个弟子,对此颇为腹诽。有一次他走在市中,看见烧饼铺炉子上有一种所谓马蹄烧饼,底部缺了一块,形状像古钱的孔,便买了一个回去,蘸上墨印在纸上,拿给潘伯寅说:“原来的钱价格昂贵,不能马上得到,现在先把墨迹呈上,请您推考鉴定。”潘伯寅点头同意。过后仔细看了很久,才说:“这是殷代某帝的钱,是稀世珍宝。”那人哈哈大笑,拿出烧饼给他看,并说明了实情。潘伯寅十分惭愧,从此再也不敢自我夸耀。以上见于近人某氏的笔记,因此我想起小时候听父老说,阮文达编纂《金石索》时,曾请汪容甫等人帮助搜集。有一天,汪容甫把一块石头藏在袖中拿来,石头古色斑斓,仔细辨认,隐约像有铭文,篆法奇特古雅。阮文达问汪容甫从哪里得到,汪说:“这就是您所购买求取的某件石器,虽然残破,它的价值仍有千金。我费尽几个月的力量,才得到它,请您仔细鉴定。”阮文达又反复端详,说:“确实很好。”于是用千金付给汪容甫作为器物的价值,并把它列入文集中。后来文集刊行,汪容甫又问:“我替您搜得的那件器物好不好?”阮文达说:“很好。” 汪容甫笑着说:“我再替您找一件。”于是两人一同来到某条河边的茶馆,汪容甫指着临河的一堆乱石给阮文达看,说:“您看看这块石头,和那件石器相比,哪一个更好?”阮文达看后大惊,说:“您为什么拿我开玩笑?”汪容甫说:“只是偶尔留下一个让金石学家发笑的故事罢了,何必生气?”阮文达明白了他的意思,又送给他数千金,请他不要泄露这件事。所以《金石索》中的那件赝鼎,直到今天很少有人知道。看这两件事,金石学家造假的情形,也可以由此略见一斑了。○李文魁的遗事 马关战役时,台湾自立为民主国,拥戴巡抚唐景嵩为大总统,七天就灭亡了。唐景嵩本是文官,没有长远谋略,这个政权七天之间的兴亡,实际上都是李文魁在旁边左右的。李文魁是湖南人,任巡抚亲军的管带,驻守台北。在此以前,和议即将确定,唐景嵩向属下表示要和台湾共存亡,台湾百姓相信了他。后来有官员准备渡往厦门,携带的行李很多,被一群无赖拦住抢夺。中军王某率兵赶去救援,开枪打死十多人,众人顿时大为喧闹,拿着器械互相争斗,中军被杀,士兵全都溃散。众人于是蜂拥到巡抚衙署,衙署的士兵开枪,又打死十多人。唐景嵩听到变乱出来时,正好李文魁从外面回来,拔刀登上台阶。唐景嵩惊问他想做什么,李文魁说:“我是来保护大帅的。”唐景嵩把令牌交给他说:“赶快把守兵六营召来。”李文魁拿着命令出去,向众人呼喊,提督杨岐珍和各营统领都率兵赶到,众人才散去。李文魁于是驻守狮球岭。后来听说基隆失守,他率领身边几十人,带着快枪,突然闯入巡抚衙署,大声说:“狮球岭危在旦夕,请大帅督促军队转移。”唐景嵩惊恐地站起来,把案上的令箭扔给他说:“军令都在这里,你自己看着办吧。”李文魁低头拾起令箭。等他起身时,唐景嵩已经不见了,于是他捧着令箭走了出去。景嵩退下后叹道:“诸位误了我,我也误了台湾百姓。”于是竟带着巡抚印信,乘德国商船逃走。各军听说后,全都溃散。文魁也跟踪景嵩,到了厦门,图谋杀死他。他住在福升旅馆,叫来妓女陪酒,醉后才出去。因为景嵩同杨簧轩交好,便径直去他家寻找景嵩,却没有找到。营官印宝昌带兵巡逻,遇见文魁,盘问他的姓名,他不回答;邀他到提督衙门去,他又不肯走,于是放兵捉拿他,士兵都被他逼退。有一名军官平素力气很大,上前与他搏斗,众人又来相助,文魁这才被捆绑起来。搜查他的身体,刀枪全都在身上。提督和道员会同审讯,才知道他是李文魁,最终依法处置了他。○仇十洲《史湘云春睡图》仇十洲擅长画人物,他的名声即使妇女儿童也都知道。某家古董店挂着一幅仇十洲的《史湘云春睡图》,有甲、乙两位鉴赏家路过看见了。甲说:“这确实是真迹,他的用笔不是十洲无法做到;而且题字和图章没有一处不精美,画绢也不是近百年的东西。”乙说:“你说得确实有道理,但画面布置疏散,我不能没有疑心,恐怕只是高手摹写的本子罢了。”两人津津有味地争论起来。忽然身后一人大声说道:“明朝人画本朝小说中的故事,真是奇谈。”说完,悠然离去。两人脸都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随后慢慢叹道:“我们的鉴赏,竟然在于形似之外。” ○彭芸楣考试的趣事彭芸楣尚书任浙江学政时,到某府主持考试。那里文风闭塞鄙陋,没有一篇文章看得入眼。有三个人抄袭刻本文章:一个人一字不改,另外两个人把原文颠倒后抄写。事情败露后,一字不改的那个人取为第一名,另外两人取为第二、第三名。众人都议论说,先生没有看过刻本。发榜处理时,先生召来三人,对他们说:“你凭年幼时所诵读学习的文章,一字不漏地记住了,记性确实很好,所以特意提拔你,以勉励勤奋读书的人。你们两人的试卷中脱漏、讹误太多,想来是这篇文章已经很久没有诵读了。今后应当再加以温习。”按照先生这番做法,可以说十分有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记崔提督被刺事崔名大同,咸丰初为广东记名提督。会洪杨难发,粤中土匪四应,省会戒严,制府檄崔督师东门外。时崔方篆某镇,奉檄返省,制府授以方略,畀以军械,乃辞出东城。崔性疏狂,尤豪于饮,日必吸汾酒数斤,醉则据座大骂曰:“跳梁小丑,乃足扰吾酒兴耶?”将校禀事,偶不慎,辄遭笞责,其军令然也。既辞制府出,乃告将校,诘朝首途,命弁勇束军械,先舁出东郭。一将校曰:“贼氛甚恶,恐将要截,宜使弁勇执械,以备不虞,不宜捆载以往也。”崔大怒曰:“若辈何如?乃敢乱我军令,贼果要截,我当奋臂捉之,若辈多备铁索,伫看缚贼可矣。”将校太息而退。翌晨,使军官押械先行,崔则扶醉乘马,十余亲兵随其后。既出东门,崔忽仰天大笑,顾谓从者曰:“大好江山,殊足供我凭眺,顾安得有贼乎?”复前行。未及一里,忽有数田夫,手持锄锸,直趋马前,疾声曰:“贼在前途要截提督,其锋甚锐,不可当也,请速回。”崔大骇,亟勒马返。而数田失忽要其前,举锄锸力击之,崔不及备,亲兵以无军械,皆溃散,崔遂遇害。死时骂贼犹不绝也。贼去,亲兵乃徐集,负崔尸而返。各官大惊,驰往验之,鳞伤百余处,脑浆迸裂,血涔涔透重衣,死状惨极。顾以其使酒愎谏,咎实自取,又未及抵营视军,不能援死于王事之例以议恤,故仅由家族备殓而已。其遇害之地,距东城不一里,盖即温生财刺杀孚琦处也,抑又巧矣。

○白莲教之初起乾隆末年,白莲教初起,蔓延极广。当刘之协之徒张正谟、聂人杰辈,聚众倡乱于枝江县时,当阳县令闻变,坐厅事,传集书役,语之曰:“白莲教已反,贼踞枝江之灌湾脑,与本邑界连,邑中习教者宜先严捕,以防内讧。”书役齐声曰:“我等即白莲教也,更谁捕?”令拍案怒骂曰:“汝辈反乎?”曰:“反即反耳,何怒为?”令拂袖起,群役争先拉杀之,遂据当阳县城。

○豪奢、吝啬之不同虞山县东五十里有徐市,为前明徐大司空┉聚族处,族大众多,并擅厚资。相传其族中一名钦寰者,性最豪奢。尝于春日市飞金数斛,登塔顶散之,随风扬去,满城皆作金色,好事者,有“春城无处不飞金”之咏。又尝从洞庭山买杨梅数百筐,于雨后置桃源涧,遣人践踏之,涧水下泻,其色殷红如血,游人争掬而饮之。一名启新者,性最吝啬,其书室与灶仅隔一垣,尝以缗系脂,悬于当灶,而缗之操纵,悬于书室中。每菽乳下釜,闻执爨者呼曰:“腐下釜矣。”乃以缗放下。才著釜,闻油爆声,则又收缗起,恐其过用也。所畜雨具,有革履三只,一留城,一留乡,一随身带之,恐为人借用也。又尝以试事至白门,居逆旅月余,所记日用薄,每日止腐一文,菜一文。同学魏叔子冲见之,为谐语曰:“君不特费纸,并费笔墨矣,何不总记云‘自某日至某日每日买腐菜各一文乎’?”启新方以为然,初不知其谑己也。其可笑多类此。王东淑《柳南随笔》,谓坊间所刊之《一文钱》传奇,即其族人所作,以诮启新者。闻启新与钦寰,于族谊为昆季行,乃不为埙篪之应,而为参商之乖,其事甚奇,不特足资谈助已也。

○▯邸杖刘赶三刘赶三者,京伶中丑角第一人也。光绪初,禁中演戏,扮《思志诚》一出,赶三为鸨母,客至,则引亢高叫曰:“老五、老六、老七,出来见客呀。”盖都下妓女,以排行相呼,而是时▯、恭、醇三邸,皆入坐听戏,▯行五,恭行六,醇行七,故以是戏之也。恭邸故脱落,喜诙谐,闻之大噱。醇贤亲王故恭谨,虽不悦,然以在太后侧,未敢言。▯邸夙严正,则大怒,叱曰:“何物狂奴,敢无礼如此!”立叱侍者,擒之下,重杖四十。

○《鲒▯亭外编》谢山先生易箦时,以诗文稿付其弟子董秉纯、小纯藏C7,手定凡六十卷,其余残篇剩简,几满一竹笥,小纯泣拜而受。粘连补缀,又汇为七十卷。其中与正集重复及别见于他作者,几十之四。拟重删定,以多先生手书,不忍涂乙,因手自誊写,课徒之隙,抄得三百余纸。船唇驴背,挟以俱行,竟未竣事。小纯旋判池州,地僻政简,日课字四千,四阅月始卒业,即今所传《鲒▯亭外编》也。先生没,无后,著述三十余种,多赖小纯与蒋学镛、卢镐为之排比雠正。虽书不尽传,而风义足尚矣。

译○记崔提督被刺杀的事崔名叫大同,咸丰初年任广东记名提督。适逢洪秀全、杨秀清的事变发生,广东境内土匪四处响应,省城戒严,制府下令让崔大同在东门外统率军队。当时崔大同正在某镇任职,奉命回省,制府把作战方略和军械交给他,他于是辞别制府,出了东城。崔大同性情疏放狂傲,尤其嗜好饮酒,每天必喝汾酒数斤,醉后就占着座位大骂:“跳梁小丑,竟然也值得扰乱我的酒兴吗?”将校来报告事情,偶尔稍有不慎,就常遭到鞭打责罚,这是他的军令。崔大同辞别制府出来后,便告诉将校,第二天清早出发,命令军官和士兵把军械捆好,先抬出东郭。一名将校说:“贼人的气势很凶,恐怕会在途中拦截,应该让军官和士兵拿着兵器,以防意外,不宜捆绑装载着前进。”崔大怒说:“你们算什么?竟敢扰乱我的军令。贼人如果果真拦截,我就奋臂把他们捉来;你们多准备些铁索,等着看捆绑贼人就是了。”将校叹息着退下。第二天早晨,他派军官押送军械先走,自己则扶着醉意上马,十多个亲兵跟在后面。出了东门,崔大同忽然仰天大笑,回头对随从说:“大好江山,实在值得供我凭高远眺,哪里会有什么贼人呢?”说完继续前进。还不到一里,忽然有几个农夫手拿锄头、铁锹,直奔马前,急切地说:“贼人在前面拦截提督,锋势非常锐利,无法抵挡,请赶快回去。” 崔大同大为惊骇,急忙勒马返回。但几个农夫忽然拦在他前面,举起锄头、铁锹用力打他。崔大同来不及防备,亲兵又没有兵器,全都溃散,崔大同于是遇害。他临死时还不停地骂贼。贼人离去后,亲兵才慢慢聚集起来,背着崔大同的尸体返回。各级官员大惊,赶快前往验尸,只见身上有刀刃般的伤口一百多处,脑浆迸裂,鲜血淋漓,透过多层衣服,死状极其惨烈。但考虑到他嗜酒任性、不听劝告,实在是自取祸患;又因为尚未抵达营地察看军队,不能按照为国事战死的例子议定抚恤,所以只由家族准备殓葬而已。他遇害的地方,距离东城不到一里,大概就是温生财刺杀孚琦的地方,这也未免太巧了。○白莲教最初兴起乾隆末年,白莲教开始兴起,蔓延得非常广。刘之协的党徒张正谟、聂人杰等人在枝江县聚众倡乱时,当阳县令听到变乱消息,坐在厅堂上,传召书役集合,对他们说:“白莲教已经反叛,贼人占据了枝江的灌湾脑,那里与本县交界,本县中学习白莲教的人应当先严加逮捕,以防止内部冲突。” 书役们齐声说:“我们就是白莲教,还要捕捉谁?” 县令拍案大骂道:“你们要造反吗?”书役们说:“造反就是造反罢了,有什么可发怒的?”县令拂袖起身,众书役争先恐后地拉住并杀死了他,于是占据了当阳县城。○豪奢与吝啬的不同虞山县向东五十里有个徐市,是前明徐大司空〔缺字〕聚族居住的地方。徐氏族人众多,而且都拥有丰厚资财。相传徐氏族中有个叫钦寰的人,性情最为豪奢。他曾在春天买来数斛飞金,登上塔顶把它撒下,随风飘散,满城都变成金色,好事之徒因此有“春城无处不飞金”的吟咏。他又曾从洞庭山买来几百筐杨梅,雨后放在桃源涧中,派人把杨梅踩烂,涧水流下,颜色殷红如血,游人争相捧水饮用。另有一个叫启新的人,性情最为吝啬。他的书房和厨房只隔着一堵墙,曾经用绳子系住油脂,悬挂在灶边,而绳子的控制端悬在书房里。每当豆腐乳下锅,听到烧火的人喊“豆腐乳下锅了”,他才把绳子放下。油脂刚放进锅里,听到油爆声,便又收绳提起,生怕用得太多。他所收藏的雨具中有三只皮鞋:一只放在城里,一只放在乡下,一只随身携带,唯恐被别人借去使用。他又曾因考试的事到白门,在旅店住了一个多月,所记的日常开销很少,每天只记豆腐一文、菜一文。同学魏叔子冲看见后,便说笑道:“你不但费纸,还费笔墨,为什么不总括记成‘从某日至某日每天买豆腐、菜各一文’呢?”启新当时还认为这话有道理,起初并不知道他是在嘲笑自己。他可笑的事情大多都像这样。王东淑《柳南随笔》说,坊间刊刻的《一文钱》传奇,就是徐氏族人写来讥刺启新的。听说启新和钦寰按族中辈分是兄弟,却不是像埙篪那样相互应和,而是像参星、商星那样彼此背离,这件事非常奇异,不只是可以作为谈资而已。○〔缺字〕邸杖打刘赶三刘赶三是京城伶人界中演丑角的第一人。光绪初年,宫中演戏,演《思志诚》一出戏,刘赶三扮演鸨母。客人到来时,他便拉长嗓子高声喊道:“老五、老六、老七,出来见客呀。”这是因为京城妓女以排行相称,而当时〔缺字〕、恭、醇三王府都入座听戏,〔缺字〕王排行第五,恭王排行第六,醇亲王排行第七,所以用这出戏来戏弄他们。恭王平素落拓不拘小节,喜欢诙谐,听后大笑。醇贤亲王一向恭谨,虽然不高兴,但因为在太后身边,不敢说话。〔缺字〕邸一向严肃正直,却大怒,斥责道:“什么狂妄的奴才,竟敢这样无礼!”当即命令侍从把他捉下去,重重打了四十杖。○《鲒〔缺字〕亭外编》序谢山先生临终时,把诗文稿交给弟子董秉纯、小纯收藏〔缺字〕,亲手整理确定的共有六十卷;其余残篇断简,几乎装满一只竹箱,小纯哭泣拜受。把这些稿件粘连、补缀起来,又汇编成七十卷。其中与正集重复以及另见于其他作者著作中的,大约占十分之四。原本打算重新删削修订,但因为其中有许多先生的亲笔稿,不忍涂改删削,于是亲自抄写,利用课徒的空闲,抄了三百多张纸。坐船、骑驴时,也都带着这些稿子同行,最终没有完成。小纯不久调任池州,那里地处偏僻,政务简少,每天规定抄写四千字,经过四个月才完成,这就是今天流传的《鲒〔缺字〕亭外编》。先生去世后没有后代,三十多种著作大多依靠小纯以及蒋学镛、卢镐替他编排、校订。虽然著作没有全部流传下来,但他们的风义足以令人敬重。

○北京清凉庵楹联北京清凉庵为庚子拳匪立坛之所,乱事后,有人仿滇南大观楼楹联体,为作一联云:“五百石粮储,助来坛里,上名造册,乱纷纷香火无边。看师尊孙膑,技演毛遂,乩托鸿钧,礼崇杨祖,伸拳闭目,何嫌大众讥评?趁古刹平台,安排些席棚草铺,便书符念咒,遮蔽那铅子钢锋。莫辜负腰缠黄布,首裹红巾,背绕赤绳,手持白刃;数千人性命,丧在团头,熟睡浓眠,明晃晃刀枪何用?想焚毁教堂,搜剿民舍,秽污佛地,威吓官衙,张胆欺心,一任旁观笑骂。况劫财杀客,值自同疯狗贪狼。纵作怪兴妖,今已化飞禽走兽,只赢得律犯天条,身遭法网,神归地府,魂赴阴曹。”

○汪容甫之诞率汪容甫少狂放,肄业安定书院。每一山长至,辄挟经史疑难数事请质,或不能对,即大笑出。孙志祖、蒋士铨皆为所窘。时侨居扬州者,程晋芳、任大桩、顾九苞,皆以读书该博负盛名,容甫众中语人,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通者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与己是也。不通者即指程、任诸人。适有荐绅家居者请容甫月旦,容甫大言曰:“君不在不通之列。”其人喜过望。容甫徐曰:“君再读三十年书,可以望不通矣。”其诙谐皆类此。

稚存与容甫同肄业扬州书院。一日,偕至院门外,各跨一石狻猊,谈徐氏《读礼通考》得失。忽一商人冠服贵倨,肩舆访山长。甫投刺,适院中某生趋出,足恭揖商人,述连日趋谒状,商人微领不答。容甫愤甚,潜往拍商人项,大声曰:“汝识我乎?”商人逡巡曰:“不识。”“识向之趋揖者乎?”曰:“亦不识也。”曰:“我汪先生,趋揖者某先生,汝后识之乎?”曰:“识之矣。”曰:“汝识之,即速去,毋溷吾事。”商人大懊丧,登舆去。夫商人谒山长,某生之趋出足恭,自取辱也,于石狻猊上谈《读礼通考》者何与?讲学家闻之,必以容甫为诞率。然今之讲学家,一遇冠服贵倨之商人,吾甚憾其不诞率也。

○阮云台之考释钟鼎阮文达为浙江巡抚时,其门生有入都会试者,偶于通州逆旅中,购一烧饼充饥。见其背面斑驳成文,戏以纸拓之,绝似钟鼎,即寄与文达,伪言某于北通古董肆中见一古鼎,因无资不能购,某亦不知为何代物,特将铭文拓出,寄请师长与诸人共相考订,以证其真赝。文达得书,即集严小雅、张叔禾诸名士,互相商参,诸人臆为拟议皆不同。最后,文达乃指为《宣和图谱》中之某鼎,即加跋于后,历言某字某字,皆与图谱相合,某字年久,铭文剥蚀,某字因拓手不精,故有漫漶,实非赝物云。某门生见之大笑。

○《明僮小录》序京师伶界之盛,为四方所无。盖日与士大夫亲近,其吐属举止,自能有名隽气,非徒侈色艺之工而已。咸丰中,有浙人余不钓徒者,著《明僮小录》一书,载当时诸伶遗事甚悉,词笔亦极雅隽,今已无有能举其名者矣。记其自叙一首云:软红十丈,珠温玉暖之乡;拾翠三春,蝶醉蜂迷之候。道枇杷之门巷,室尽如兰;住杨柳之楼台,人原似璧。入时梳裹,西家返而效颦;绝世丰神,南威望而却步。尔乃歌场雅集,广座姗来,染翠黛于楼中,散芳红于帘外。貌婵娟之故事,犹在人间;谱霓舞之新音,自应天上。目招屡屡,青眼伊谁?耳语匆匆,黄昏有约。于是招邀胜侣,荟萃良朋,帘影泥人,楼头迟汝。双行押字,命鸩鸟以迎来;一笑搴帘,倏惊鸿之至止。省识庐山真面,裙屐风流;争看虢国修眉,铅华净洗。松醪挹注,无妨大斗之斟;鞠斟兴辞,更屈高轩之过。同车有美,氤氲奉倩香留;隔巷停骖,依约秦宫花底。指儿家兮是处,绛蜡迎门;偕妹子以登堂,银蟾在户。曲房窈窕,人窥小有之天;绣榻横陈,花种长生之地。密密翔鸾之字,补壁画工;疏疏待燕之帘,临窗镜启。笔床砚匣,观涂乙于新诗;绣履香囊,衍秘辛之杂事。数遍檀栾位置,东鲽西鹣;▯来萃聚因缘,南鸿北雁。三蕉战拇,从看钓弋张拳;百万回眸,莫负杯行到手。兰缸背却,一握情赊;莲漏摧残,三通鼓遍。缓须臾之命驾,且住为佳;听嘈杂以呼灯,不留也去。是知桃花洞秘,曾无易问之津;山木枝遥,每有闻歌之感。未使琅琊情死,颠倒难忘;奈何溱洧思空,迷离莫辨。仆都门印爪,驿路濡豪;目限窥蠡,腹惭饮鼹。舞衫歌扇,长安之旧雨无多;柳宠花姣,出谷之新雏自贵。聊就见闻所及,粗为梗概之陈,藉慰牢愁,非矜藻饰。所愿花宫月窟,争传千佛之名;会看酒国诗坛,更践三年之约。

译○北京清凉庵楹联北京清凉庵是庚子年拳匪设坛的地方。乱事之后,有人仿照滇南大观楼楹联的体制,为它写了一副对联:“五百石粮食储备,送到坛中,列名造册,乱纷纷香火无边。看师尊孙膑,技艺演毛遂,借乩请鸿钧降临,礼敬杨祖,伸拳闭目,哪里顾得上众人的讥讽评论?趁着古刹的平台,搭起一些席棚草铺,便书写符咒、念诵咒语,遮挡那铅弹钢刀。不要辜负腰缠黄布、头裹红巾、背上缠着红绳、手中拿着白刃;数千人的性命丧在团首手中,正当熟睡沉眠,明晃晃的刀枪又有什么用?还想焚毁教堂,搜查剿掠民舍,污秽佛地,威吓官衙,放胆欺心,任凭旁观者笑骂。何况抢劫财物、杀害客商,原本就和疯狗贪狼一样。纵然装神弄鬼、兴妖作怪,如今也已经化作飞禽走兽,只落得触犯天条,身陷法网,神归地府,魂赴阴曹。” ○汪容甫的放诞率直汪容甫年轻时狂放不羁,在安定书院求学。每当山长到来,他总是带着几件经史疑难问题前去请教,有时山长不能回答,他就大笑着出去。孙志祖、蒋士铨都曾被他弄得窘迫。当时侨居扬州的程晋芳、任大桩、顾九苞,都因博学多闻而享有盛名。汪容甫当众对人说,扬州一府,真正通晓学问的有三个人,不通晓的也有三个人。通晓的就是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和他自己;所谓不通晓的,就是指程晋芳、任大桩等人。恰好有一位退休在家的乡绅请汪容甫品评人物,汪容甫夸口说:“您不在不通晓的行列。”那人喜出望外。汪容甫慢慢说道:“您再读三十年书,就可以希望进入不通晓的行列了。”他的诙谐都类似这样。稚存和汪容甫一同在扬州书院求学。一天,两人一同来到书院门外,各自跨坐在一头石狻猊上,谈论徐氏《读礼通考》的得失。忽然有一个衣冠华贵、神态傲慢的商人,乘轿来拜访山长。刚递上名帖,恰好院中一名学生快步出来,对商人恭敬作揖,叙说自己这些天来多次前来拜访的情形,商人只是略微点头,没有回答。汪容甫非常气愤,暗中走过去拍了拍商人的脖子,大声说:“你认识我吗?”商人迟疑着说:“不认识。”“认识刚才那个快步出来作揖的人吗?”商人说:“也不认识。”“我是汪先生,那个作揖的是某先生,你以后认识他了吗?”商人说:“认识了。”“你既然认识他,就赶快走,不要妨碍我的事。”商人非常懊丧,登轿离去。商人拜访山长,那个学生快步出来恭敬作揖,是他自取其辱;至于在石狻猊上谈论《读礼通考》的人,又有什么关系?讲学家听说这件事,一定会认为汪容甫放诞率直。然而如今的讲学家,一遇到衣冠华贵、神态傲慢的商人,我很遗憾他们没有这种放诞率直。○阮云台考释钟鼎阮文达任浙江巡抚时,他的门生中有人参加礼部会试,偶然在通州旅店里买了一个烧饼充饥。他看见烧饼背面斑驳的纹理形成文字,便开玩笑地用纸把它拓下来,竟然很像钟鼎文,于是寄给阮文达,假称自己在北通的古董店里看见一只古鼎,因为没有钱不能买下,自己也不知道它是哪一代的器物,特意把铭文拓下寄来,请老师和诸位一同考订,以验证真伪。阮文达收到信,立即召集严小雅、张叔禾等名士,互相参详讨论。众人凭臆测拟定的解释各不相同。最后,阮文达竟指认它是《宣和图谱》中的某鼎,又在后面加上跋文,逐一说明某字、某字,都与图谱相合;某字因年代久远,铭文剥蚀;某字又因拓印手法不精,所以出现漫漶;这实在不是赝品。那名门生见了大笑。○《明僮小录》序京城伶人界的兴盛,是四方都没有的。这是因为他们每天同士大夫亲近,言谈举止自然能够带有名士俊逸的气质,并不只是擅长卖弄姿色和技艺而已。咸丰年间,有个浙江人余不钓徒,写了一部《明僮小录》,把当时各位伶人的逸闻记载得非常详细,文辞也极为雅致俊逸;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出他的名字了。书中记载他自序的一首诗说:十丈软红尘,是珠温玉暖的温柔乡;三春采拾翠羽,是蝴蝶沉醉、蜜蜂迷恋的时节。走过枇杷门巷,屋室全都香如兰;住在杨柳楼台,人物本来就美如玉。梳妆打扮合乎时尚,连西施也会回去仿效;风神姿态绝世无双,南威见了也会望而却步。于是歌场雅集,众人来到;在楼中染上青黛,在帘外散布芳香红粉。美人的故事容貌仍然留在人间;谱写霓裳舞的新曲,自然应当来自天上。一次次以目传情,究竟青眼相看的是谁?匆匆低声私语,黄昏时已有约会。于是邀请胜友,聚集良朋;帘影撩人,楼上等待着你。两行押下名款,命鸩鸟迎接来客;一笑掀起帘子,忽然惊动鸿雁般的美人到来。细看才知道庐山真面目,裙裾鞋履都显出风流;争相观看虢国夫人修长的眉毛,脂粉全都洗净。斟饮松醪酒,不妨用大斗来饮;因饮酒而兴致高涨并作诗,又烦劳高车来访。同车有美人,香气氤氲,仿佛留下奉倩的香气;隔着街巷停下马车,依稀如同秦宫花树底下。指着“我家”说就在这里,红蜡烛迎到门前;和姐妹一同登堂,银色月亮照在门上。曲折幽深的房间,人们窥见其中小小而自成天地;绣榻横陈,正是花木滋生长生之地。密密写着鸾鸟飞翔般的字迹,补足墙上画工;疏疏垂着等待燕子归来的帘子,临窗如同打开的镜子。笔床砚匣,用来观览新诗中的涂改;绣鞋香囊,用来铺衍秘闻杂事。数遍翠竹般的座次,东边的鲽鱼、西边的鹣鸟;〔缺字〕聚集而来的缘分,南边的鸿雁、北边的鸿雁。三蕉争胜、扳手指赌酒,任看垂钓射猎、张拳行令;千万次回头顾盼,不要辜负酒杯传到手中。把兰灯背过去,一握之情仍嫌不足;莲花漏壶催促残夜,三遍更鼓已经敲完。暂缓片刻再命车,姑且留下最好;听见喧闹声呼喊点灯,不留也只好离去。由此知道桃花洞幽秘,向来没有容易探问的渡口;山中树木遥远,每每使人产生听到歌声的感慨。还没有使琅琊之情消亡,颠倒迷恋而难以忘怀;无奈溱水洧水边的相思徒然,迷离之间难以辨认。我的足迹印在京城,笔墨沾湿驿路;眼界只限于窥视蠡器,腹中惭愧如鼹鼠饮水。舞衫歌扇,长安旧日的朋友已经不多;柳色娇宠、花容妍丽,出谷的新鸟自然可贵。姑且就见闻所及,粗略陈述一个梗概,借此慰藉内心的愁闷,并不是夸耀文采辞藻。所希望的是花宫月窟之间,争相传颂千佛的名声;还要看酒国诗坛之中,再履行三年之约。

○谢芗泉之豪宕谢芗泉侍御,性豪宕。尝蓄万金,遨游江浙间,抛弃殆尽。尝曰:“人生贵适意耳,银钱常物,何足惜也?”嘉庆初,和▯申当权时,其奴隶抗纵无礼,无敢忤者。谢巡南城,遇其妾兄某,驰车冲驺从,公立命擒之,杖以巨杖,因焚其毂,人争快之。王给谏钟健,希和意,劾罢谢官。管御史世铭笑曰:“今日二公各有所失。”有问之者,答曰:“谢公失官,王公失名。”失官之患,不过一身,失名之患,至传千古矣。

○年羹尧德不胜威年羹尧镇西安时,广求天下才士,厚养幕中。蒋孝廉衡应聘而往,年甚爱其才,曰:“下科状头,当属君也。”盖年声势赫耀,诸试官皆不敢违故也。蒋见其自用威福,骄奢已极,因告同舍生曰:“年公德不胜威,其祸立至,吾侪不可久居于此。”其友不听,蒋因托疾辞归,年以千金为赆,蒋辞不受,减半与之,乃受以归。未逾时,年以事诛,幕中皆罹其难。年素奢侈,费用不及五百者,不登诸簿,故蒋辞千而受百者此也。

○北方之浑浑南方称市井游手曰“流氓”,北方称市井游手曰“浑浑”。顾流氓以诘诈胜,浑浑以剽悍不畏死胜。浑浑中约有二等,下者为鸡鸣狗盗之流,其次者力则排难解纷与杀人越货兼而有之。盖其气质有类戏剧中英雄好汉行径,求吾心之所安,不问是非也。浑浑中有领袖,俗称曰“大哥”。大哥一语,咸视为命令,无敢违。大哥行于市间,偶一謦咳,徒党立集。顾闻彼中人言,为领袖者,殊无他长,但能忍耐诸种苦痛,任人鞭棰剁击,夷然任受而已。浑浑势力,亦有界限,如前门大街及驴马市者为最。

○纪晓岚真胜人一筹乾隆中,每岁巡幸热河,必于中秋后一日进哨,即木兰围场也。重阳前后出哨,跸路所经,有所谓万松岭者,为重九日驻跸登高之所。岁庚戌,上驻此,顾谓彭文勤公,令将旧悬楹贴,悉易新语。公构思甚苦,偶得句云:“八十君王,处处十八公,道旁介寿。”苦无对,因驰一纸书,属纪文达公成之。文达笑曰:“芸楣又来考我乎?”立就余纸写对句云:“九重天子,年年重九节,塞上称觞。”公得报,叹曰:“晓岚真胜我一筹矣。”

○正大光明殿试题嘉庆中,某岁翰詹大考,赋题为“正大光明殿”。试后,有部郎数人小集,偶论及此题之难,而忘其韵脚,方仰首凝思。龚定庵适在座,曰:“吾当忆之,乃‘长林丰草,禽兽所居’八字耳。”

○陆稼书之高风亮节稼书先生,清风亮节在人耳目,详载于阿崇朴所选《公行状》,及钮玉樵《觚▯》。江韩门太史有《陆公行状书后》一篇,末附二事,状所未及者,事虽细,而公之高风已不可企矣。公将去京师,相国那拉公明珠欲接纳公,昆山徐尚书乾学为订期往谒,公诺之,而先期就道。人或咎公失信,公曰:“告以不往见,则无以拒有力者,必不免于见矣。”又居乡时,值高学士士奇亲丧讣闻,不欲显然往吊,乃乘小舟赍香楮,杂众宾入拜,拜已径出。比学士知,亟款留之,而棹已返矣。又闻先生作宰时,尝作《劝盗》文遣吏往狱中诵读。大略谓一念之差,不安生理,遂做出此等事来,受尽苦楚。然人心无定,只将这心改正,痛悔向日的不是,如今若得出头,从新做个好人,依旧可以成家立业等语。一时狱中痛哭失声。

○一技必有师承康熙时重建太和殿,有老工师梁九者,董将作,年七十余矣。自前明及本朝大内兴造,梁皆董其事。一日手制木殿一区,以寸准尺,以尺准丈,不逾数尺许,而四阿重室,规模悉具,殆绝技也。初,明之季,京师有工师冯巧者,董造宫殿。自万历至崇祯末老矣,九往执役门下数载,终不得其传,而服事左右不懈,益恭。一日九独侍,巧顾曰:“子可教矣。”于是尽传其奥。巧死,九遂隶籍冬官,代执营造之事。一技之必有师承,不忘授受如此。柳子厚作《梓人传》,谓画宫于堵,盈尺而曲尽其制,计其毫厘而构大厦,无进退焉,殆类是欤?

○吴枚庵所选国朝人诗吴枚庵翼凤所选国朝人诗,近时始有刻本,门户较沈选稍宏大,有正集、外集。蒙叟、梅村诸家,皆入外集。蒙叟之姓名,则易为彭▯,字曰六吉,谓为浙江常山人。屈翁山姓名,则易为翁绍隆,字曰骚余,谓为广西临桂人。想见当时法网之密。然虽易姓更名,而诗仍多脍炙人口之作。姓名既异,遂无人过问者,斯所以为中国之法禁欤?

译○谢芗泉的豪放谢芗泉侍御,性情豪放。他曾积蓄万金,在江浙一带游历,几乎把钱全都抛弃用尽。曾说:“人生贵在称心罢了,银钱是平常之物,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嘉庆初年,和〔缺字〕掌权时,他的奴仆蛮横放纵、无礼,没有人敢违抗他们。谢芗泉巡视南城,遇到和〔缺字〕的妾兄某人,那人驾车冲撞仪仗随从,谢芗泉当即命令捉拿他,用大杖杖打,又因此焚烧了他的车,人们都争相称快。给事中王钟健为了迎合和〔缺字〕的心意,上疏弹劾,谢芗泉因此被罢官。御史管世铭笑道:“今天两位公各有损失。”有人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谢公失去的是官职,王公失去的是名声。”失去官职的祸患,不过影响自身;失去名声的祸患,却会流传千古。○年羹尧的德行不能胜过威势年羹尧镇守西安时,广泛招求天下才士,优厚地供养在幕府中。举人蒋衡应聘前往,年羹尧非常爱惜他的才华,说:“下一科的状元应当属于你。”这是因为年羹尧声势显赫,参加考试的各位考官都不敢违背他的意思。蒋衡见他任意施展威势、恩惠和惩罚,骄横奢侈已经到了极点,于是告诉同住的士子说:“年公的德行压不住他的威势,他的祸患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不能长久留在这里。”朋友不听,蒋衡便借口生病辞归。年羹尧送给他千金作为路费,蒋衡推辞不接受,年羹尧减为一半给他,他才收下回去。不久,年羹尧因事被诛杀,幕府中的人全都受到牵连。年羹尧一向奢侈,费用不到五百的东西不登记入册,所以蒋衡辞去千金而接受五百,就是这个缘故。○北方所说的“浑浑”南方把市井中的游荡无业之徒叫作“流氓”,北方则把市井中的游荡无业之徒叫作“浑浑”。顾某凭借诡诈取胜,浑浑则凭借剽悍强横、不怕死取胜。浑浑中大约分为两等:下等是鸡鸣狗盗之流;次等的,既有排难解纷、替人出力的本领,也兼做杀人越货的勾当。这大概是因为他们的气质近似戏剧中英雄好汉的行径,只求自己的心安,不问是非。浑浑中还有首领,俗称“大哥”。“大哥”一声,众人都视为命令,没有人敢违抗。大哥在市中行走,偶尔咳嗽一声,党徒立即聚集。只是听他们中间的人说,做首领的并没有其他长处,只能忍受各种苦痛,任凭别人鞭打、捶击、砍剁,安然承受罢了。浑浑的势力也有范围,像前门大街和驴马市一带最为集中。○纪晓岚确实高人一筹。乾隆年间,每年皇帝巡幸热河,必定在中秋后的第二天进入哨所,也就是木兰围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重阳节前后出哨时,皇帝车驾经过的道路上,有一处叫万松岭,是九月初九驻跸登高的地方。庚戌年,皇帝驻在这里,回头对彭文勤公说,命他把旧日悬挂的楹联全部换成新语。彭公苦苦构思,偶然得到上联:“八十君王,处处十八公,道旁介寿。”苦于没有下联,于是赶快写了一封信,请纪文达公完成。文达笑着说:“芸楣又来考我吗?”随即在剩下的纸上写出下联:“九重天子,年年重九节,塞上称觞。”彭公得到回信,感叹说:“晓岚确实胜过我一筹啊。” ○正大光明殿试题。嘉庆年间,某一年翰林、詹事府官员举行大考,赋的题目是“正大光明殿”。考试后,有几名部郎小聚,偶然谈到这道题很难,却忘了韵脚,正抬头凝神思索。龚定庵恰好在座,说:“我应当记得,是‘长林丰草,禽兽所居’八个字。” ○陆稼书的高尚气节。稼书先生清廉的操守和光明的节义,广为人们所知,详细记载在阿崇朴选编的《公行状》和钮玉樵的《觚▯》中。江韩门太史有一篇《陆公行状书后》,末尾附带记载了两件行状中没有提到的事。这些事情虽然细小,但陆公的高尚品格已经高不可及了。陆公将要离开京师时,相国那拉公明珠想接纳他,昆山徐尚书乾学替他约定日期前往拜访,陆公答应了,却提前上路。有人责怪陆公失信,陆公说:“如果告诉他我不去见面,就没有办法拒绝有权势的人,必定免不了要去见他。”陆公居乡时,正赶上高学士士奇的母亲去世,听到讣告后,他不愿公开前往吊丧,于是乘小船带着香和纸钱,混在众宾客中进去行礼,行礼完便径直出来。等高学士知道时,急忙挽留他,但船已经返航了。又听说先生任县令时,曾写过一篇《劝盗》文,派差吏到狱中诵读。大意是说:由于一念之差,不能安分谋生,于是做出这些事情,受尽苦楚。然而人心并不固定,只要把这颗心改正,痛悔从前的错误,如今如果能够出狱重新做人,仍然可以成家立业,等等。一时间,狱中哭声四起,悲痛得不能自已。○任何一门技艺都必有师承。康熙年间重建太和殿,有一位老工师名叫梁九,主管营造工程,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从前明到本朝宫中的营造工程,梁九都主管其事。有一天,他亲手制作了一座木殿模型,以寸为尺,以尺为丈,不过几尺大小,却把四阿重屋的形制和规模全部表现出来,几乎是绝技。当初,明朝末年京师有位工师名叫冯巧,主管建造宫殿。从万历年间一直到崇祯末年,冯巧已经老了。梁九到他门下服役多年,始终没有得到他的传授,但侍奉左右从不懈怠,反而更加恭敬。有一天梁九独自侍奉,冯巧回头说:“你可以教了。”于是把其中全部奥秘传给了他。冯巧死后,梁九便登记隶属于冬官,代替他掌管营造事务。一门技艺必有师承,像这样不忘记传授与接受的情形,实在难得。柳子厚写《梓人传》,说梓人能在墙上画宫室,画面不到一尺却把制度曲折详尽地表现出来;按照画上的毫厘计算,便能建造大厦,施工时没有偏差,大概就是类似这种情况吧?○吴枚庵所选的本朝诗。吴枚庵翼凤选编的本朝人诗,近来才有刻本,诗派门户比沈德潜所选的略为宏大,分为正集、外集。蒙叟、梅村等人的作品,都收入外集。蒙叟的姓名被改作彭▯,字改为六吉,说他是浙江常山人。屈翁山的姓名被改作翁绍隆,字改为骚余,说他是广西临桂人。由此可以想见当时法网的严密。然而虽然改姓换名,诗中仍有许多脍炙人口的作品。姓名既然不同,于是便没有人追究了,这难道就是中国法禁的作用吗?

○记名军机章京王某泰州王某者,记名军机章京,将传到矣。忽一日呈请回籍,携眷出京,众皆大愕不解。有知其事者,谓王无意中得罪一人,其人持刀,日夜伺于途,将得而甘心焉,故宁弃官归耳。先是某日,署中派王递折件,时王已移居外城,夜半,倒城而入。将至东华门矣,忽摸索车中,忘携朝珠,大窘。时已不能出城往取,因忆有汪某者,住东华门左近,盍往假用之?遂驱车至汪宅。汪已寝,闻王半夜至,披衣起,问何事。王以情告,请借用之,汪沉思曰:“我躯体较尔长大,我珠恐不合用,我将内人珠借尔用之可也。”匆匆取珠出,即挂于王项。王戏吟曰:“百八牟尼珠一串,归来犹带乳花香。”汪登时面色大变,怒气勃勃,返身入内。王亦异之,不俟其送,即出而登车。甫扬鞭,汪已赶至,手白刃大骂曰:“尔▯曹踏人太甚,不杀尔,誓不干休!”追斫其车尾,急驰不及而免。及事毕,欲遣人还珠,又见汪怒目持刀,立门外以俟,大惧而奔,汪追及大街而返。自是每出,必遇汪挟刃以俟,故决计弃官归也。后有知者,谓汪即乾隆间某夫人拜梁相为义父者之曾孙也。王不知其为汪某之后,误揭其曾祖之短,宜乎汪某之恨入骨髓也。汪王二名姑讳之。

○都下消寒会都下有作消寒会者,以《闺怨》命题,而限溪、西、鸡、齐、啼五韵,中嵌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丈、尺诸字。其冠军一首云:“六曲围屏九曲溪,尺书五夜寄辽西。银河七夕秋填鹊,玉枕三更冷听鸡。道路十千肠欲断,年华二八发初齐。情波万丈心如一,四月山深百舌啼。”

○申涵光之抱负申涵光字和孟,永年人。少抱大志,弃举子业,肄力于诗,以此知名。尝谒孙征君奇逢,执弟子礼,归来大书于堂曰:“真理学从五伦做起,大文章自六经分来。”又自题书室曰:“学古之志未衰,每日必拥书早起;干世之心久绝,无夕不把酒高歌。”其抱负如此。卒年五十九,所著有《聪山诗钞》。

○张映玑之雅谑浙江转运张映玑,山东人,性宽和,善滑稽。一日出署,有妇人拦舆投呈,则告其夫之宠妾灭妻者也。张作杭语从容对曰:“阿奶,我系盐务官职,并非地方有司,但管人家吃盐事,不管人家吃醋事也。”笑而遣之,可谓雅谑矣。

○漕弊漕政首禁浮收,而浮收之原,由于旗丁之索加帮费,又于沿途公用,及通仓胥役,催趱员弁,索费于旗丁。故历届兑漕,州县有协济之款,积久视为应得,更思逐渐加增,以倡率停兑,为挟制之端;以▯勒通关,为刁难之具。水手出入淮境,不虎而鼠,首尾帖然。及到江南,则玩易官府,欺凌民船,霸道横行,莫敢正视,旗丁之牙爪也。官卫在淮,奉法惟谨,不率则漕督褫其章服而扑之。及到江南,挑米色,促兑期,互为狼狈,又旗丁之羽翼也。此辈既托词多于州县,州县亦必借口浮取于小民,加五加三,风筛雨耗,蠹书差保,▯削无艺,此在民之害也。州县一年支用在此,通省摊捐在此,又奏明弥补,津贴各款,漕米一石,协济银三四钱不等,合计已及数万,此在官之累也。在颟顸之州县,未必谅百姓之苦;在颛愚之百姓,亦无由悉州县之难。下怨上尤,互相诟病,而皆不为无因,其病民蠹官,大为漕害者,则相沿之陋规是已。或田无一亩,包至数十百石;或米无升合,索费至数十百金。人数多者三四百名,陋规竟至二三万两。沿习已久。殊骇听闻。

○《儿女英雄传》《儿女英雄传》说部,燕北间人著。全书所记,皆侠女何玉凤事。其人有无,不必论,惟据其记载,则玉凤故大家女也,奉老母,辟地青云,且隐其名曰十三妹。则以有一功名盖世,炙手可热之人,陷其父于死,立志不与共戴天也。功名盖世者为谁?曰纪献唐也,即间人所谓天大地大无不大者。然本朝二百六十年中,有纪献唐其人不乎?吾之意,以为纪者年也,献者,《曲礼》云:“犬名献羹,”唐为帝尧年号,合之则年羹尧也。年氏用兵西陲,转战万里,为本朝勋臣第一,后以跋扈诛,人尽知之矣。其事迹与本传所记悉合,故吾谓其书虽传何玉凤,实则传年羹尧也,纪献唐特变幻其字耳。虽然,年以罪诛,直书其名,述其事,当不至干犯禁网,何须委曲乃尔?意者,年氏之死,出于同僚诬蔑,而非其罪,燕北间人特隐约其词,记之小说,以表明之耶?不然,何玉凤为全书主人,而开宗明义第一章,反叙安骥救父,玉凤正事,直至全书将完,始行迷及,何也?安氏籍贯,惟著者之意所欲云,必曰旗人,又何也?夫阿里吗一武夫耳,且忌之如眼中钉,必杀之而后快,不以其为满人故稍宽假之,况年羹尧以汉儿而拥重兵,目无余子者乎?燕北间人,盖言之有余痛矣。试稔知博闻者。

译○记名军机章京王某。泰州人王某,是记名军机章京,眼看就要正式传到任用了。忽然有一天,他呈请回原籍,带着家眷离开京城,众人都大为惊愕而不明白原因。有人知道内情,说王某无意中得罪了一个人,那人手持刀子,日夜在路上等候,打算抓到他才甘心,所以他宁可放弃官职回乡。此前某一天,署中派王某递送奏折,当时王某已经迁居外城,半夜时分,他倒穿城门而入。将要到东华门时,忽然在车中摸索,发现忘了带朝珠,十分窘迫。当时已经不能出城去取,于是想起有个汪某住在东华门附近,何不去借来使用?便赶车到汪家。汪某已经睡下,听说王某半夜到来,披衣起身,问有什么事。王某把情况告诉他,请求借用朝珠。汪某沉思说:“我的身材比你高大,我的朝珠恐怕不合用;我把内人的朝珠借给你用吧。”他匆忙取出朝珠,立即挂到王某颈上。王某戏谑地吟道:“一串百八颗牟尼珠,归来还带着乳花香。”汪某顿时脸色大变,怒气冲冲,转身进了内室。王某也觉得奇怪,没有等他送行,便出来登车。刚一扬鞭,汪某已经追赶出来,手持白刃大骂道:“你这▯曹欺人太甚,不杀你,我决不罢休!”他追砍车尾,车子急驰才得以逃脱。事情办完后,王某想派人把朝珠送还,却又看见汪某怒目圆睁、手持刀子站在门外等候,吓得赶紧逃跑;汪某追到大街上才返回。从此王某每次出门,必定遇到汪某带刀等候,所以决定弃官回乡。后来有知情者说,汪某就是乾隆年间某位夫人拜梁相为义父那人的曾孙。王某不知道他是汪某的后代,误将他曾祖的短处揭露出来,汪某对他的恨当然深入骨髓。汪、王二人的姓名姑且避讳不写。○京城的消寒会。京城有人举办消寒会,以《闺怨》为题,并限定用“溪、西、鸡、齐、啼”五个韵字,中间还必须嵌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丈、尺等字。其中夺冠的一首写道:“六曲围屏九曲溪,尺书五夜寄辽西。银河七夕秋填鹊,玉枕三更冷听鸡。道路十千肠欲断,年华二八发初齐。情波万丈心如一,四月山深百舌啼。” ○申涵光的抱负。申涵光,字和孟,永年人。他年轻时胸怀大志,放弃科举学业,专心钻研诗歌,并因此知名。他曾拜访孙征君奇逢,行弟子礼;回来后在堂上大字书写:“真正的理学要从五伦做起,伟大的文章要从六经中分化出来。”又亲自题写书斋:“学习古人的志向还没有衰退,每天一定抱着书早起;求取世俗功名的心早已断绝,没有一个晚上不拿着酒高声歌唱。”他的抱负就是如此。他五十九岁去世,著有《聪山诗钞》。○张映玑的雅谑。浙江转运张映玑是山东人,性情宽厚平和,善于说诙谐话。一天他走出衙门,有个妇人拦住轿子递上呈文,告发她的丈夫宠妾灭妻。张映玑用杭州话从容回答说:“阿奶,我是盐务官,不是地方官府,只管人家吃盐的事,不管人家吃醋的事。”他笑着把妇人打发走了,可以说是很文雅的诙谐话。○漕运的弊病。漕运政务首先要禁止浮收,而浮收的根源,是旗丁索取额外的帮费;另外,沿途的公用费用,以及通仓书吏、催趱员弁,也都向旗丁索取费用。所以历次兑运漕粮时,州县协济的款项,积久之后便被视为理所应得,还想逐渐增加,以倡导、率领各处停止兑运,作为挟制的手段;以▯勒通关,作为刁难的工具。水手进出淮河一带,在淮境内不敢像虎,反而像鼠,始终安分服帖。到了江南,却轻慢官府,欺凌民船,霸道横行,没有人敢正眼看他们,他们是旗丁的爪牙。官卫在淮地时,奉行法令十分谨慎;不服从的,漕运总督就剥去他的章服并加以扑打。到了江南,便挑剔米色,催促兑运期限,彼此勾结狼狈为奸,又成了旗丁的羽翼。这些人既然向州县索取的借口很多,州县也必然借口浮收于小民,额外加收五成、三成,任凭风吹雨淋造成损耗;书吏、差役、保正等人从中侵蚀,剥削没有限度,这是百姓所受的祸害。州县一年在这方面的支出、全省分摊的捐款,都在这里;又有奏明后用于弥补的款项和各种津贴,漕米每一石,协济银不等,有三四钱,合计已经达到数万两,这是官府所受的拖累。在糊里糊涂的州县官那里,未必能体谅百姓的痛苦;在愚昧的百姓那里,也没有办法完全了解州县的困难。下级怨恨上级,上级责怪下级,彼此互相辱骂,但双方都不是毫无缘由。至于损害百姓、侵蚀官府,成为漕运大害的,就是长期沿袭的陋规罢了。有的田连一亩也没有,却被包收到数十石、上百石;有的连一升一合米也没有,却被索取数十两、上百两银子的费用。人数多的有三四百名,陋规竟达到二三万两。这种习惯沿袭已久,实在骇人听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石〕 ○《儿女英雄传》。《儿女英雄传》这部说部,是燕北间人所著。全书记载的都是侠女何玉凤的事情。她这个人是否确有其人,暂且不论;只根据书中的记载,玉凤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奉养老母,在青云设法辟地居住,并且隐藏姓名,自称十三妹。她是因为有一个功名盖世、权势炙手可热的人,使她的父亲陷入死地,于是立志与此人不共戴天。这个功名盖世的人是谁?书中说是纪献唐,也就是燕北间人所说的“天大地大无不大者”。可是本朝二百六十年中,难道真有一个叫纪献唐的人吗?我的看法是,“纪”是年,“献”字,《曲礼》说:“犬名献羹。”唐是帝尧的年号,合起来就是年羹尧。“年氏在西部边疆用兵,转战万里,是本朝功臣中第一流的人物,后来因为跋扈而被诛杀,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其事迹与本传所记完全相合,所以我说,这部书表面上是在传写何玉凤,实际上是在传写年羹尧,“纪献唐”只是把他的名字变换了而已。即使如此,年羹尧是因罪被诛,直书他的姓名、叙述他的事情,应该也不至于触犯禁网,何必这样委曲隐晦呢?难道是因为年氏之死,源于同僚诬陷而不是他的罪过,燕北间人特意把话说得隐约,借小说记载下来,以此表明真相吗?不然,为什么何玉凤是全书的主人公,而开篇第一章却反过来叙写安骥救父,关于玉凤本人的事情直到全书将近结束才开始讲述,这是什么缘故?安氏的籍贯,完全可以由作者按自己的意图来写,却一定说是旗人,又是什么缘故?阿里吗不过是一个武夫,而且被人忌恨得像眼中钉,非要杀掉才痛快,并不因为他是满人就稍微宽容;何况年羹尧作为汉人却拥兵甚重、目中无人呢?燕北间人大概对此有着难以消除的痛楚。请博学多闻的人仔细考察。

○慈仁寺书摊京师书摊,皆设琉璃厂火神庙,谓之庙市。考康熙朝,诸公皆称慈仁寺买书,且长年有书摊,不似今之庙市,仅新春半月也。相传王文简晚年,名益高,海内访先生者,率不相值,惟于慈仁寺书摊访之,则无不见,亦一佳事。

○冯已苍为狱吏所杀虞邑冯舒,字已苍,尝以议赋役事,语触县令瞿西达,瞿深衔之。已苍集邑中亡友数十人诗为《怀旧集》,自序书太岁丁亥,不列本朝国号年号,又压卷载顾云鸿《昭君怨》诗,有“胡儿尽向琵琶醉,不识纟玄中是汉音”之句,卷末载《徐凤自题小像诗》,有“作得衣裳谁是主,空将歌舞受人怜”之句,语涉讥谤。瞿用此下已苍于狱,未几死,盖属狱吏杀之也。又闻已苍在狱中,梏拳而桎,友人往候之,已苍自顾笑曰:“此特冯长作戏耳。”盖已苍颀然长身,人以“冯长”呼之,“冯长”与“逢场”同音,故云尔。

○宋故宫德寿基旧池高宗第六次南巡,有司于凤凰山宋故宫址,葺治行宫。掘地为池,下锸数尺,适得旧池,栏杆皆白玉石琢成,雕镂精绝,盖德寿旧基也。池底泥土中,获鲫鱼十余头,长巨尺余而无目,大约埋于地下六七百年之故。工人烹食数尾,顷刻皆暴死,乃惧。举余者弃之江,浮至中流,风浪陡作,有大鱼数十翼之去,人皆异之。今此池又没为平地,不知何时再得理而出之也。

○国初之满债顺治十六年,海寇作乱。苏郡有驻防兵来守,将军祖大寿圈封民居以为驻防之所,号大营兵,自娄门至桃花坞宝城桥而止,独不及后板厂一隅。缘后板厂有李灌溪,曾任前明兵备。时祖为微员,有事当刑,幕友劝李解救,李适掷色,曰:“此人有福,当得全红。”一举而得六红,遂救之,得免,祖故以此报之也。康熙三年,抚军韩心康,奏请以驻防兵移至京口。去之日,恐兵有变,预与将军谋,先备船于城外,令兵一时尽行出城,不得停留一刻,违者斩首。盖当时民间有借兵银者,偿之无已,名曰“满债”。韩深知其意,预令欠户远逃,贴抚军封条于门,兵来索债,见之舍去,民赖以安。吴人感其德,立祠于虎丘半塘,今韩公祠是也。公抚吴时年未三十,俗呼为小韩都堂。

○朱鸣虞与赵虾康熙初,有阳山朱鸣虞者,富甲三吴,迁居申衙前,即文定公旧宅。其左邻有吴三桂侍卫赵姓者,混名赵虾,豪横无比,常与朱斗富。凡优伶之游朱门者,赵必罗致之。时届端阳,若辈先赴赵贺节,饮酒皆留量,赵以银杯自小至大,罗列于前,曰:“诸君将往朱氏,吾不强留,请各自取杯一饮而去何如?”诸人各取小者立饮,赵令人暗记,笑曰:“此酒是连杯偕送者。”其播弄人如此。朱曾于元宵,挂珠灯数十盏于门,赵见之,愧无以匹,命家人碎之。朱不敢与较,商于雅园顾吏部予咸,顾唯唯。乃以重币招三桂婿王永康来宴饮。席散游园,置碎灯于侧,王问曰:“可惜好珠灯,何碎不修?”朱曰:“此左邻赵虾所为,因平西之人,未敢较也。”王会意,耳语家人,连夜逐赵出城另迁,一时大快人心。鸣虞之子后入翰林,常与王往来,王居北街拙政园,俱先三桂死。今申衙前尚有阳山朱弄之名,问所谓朱鸣虞、赵虾之号,竟无有知者。

○题壁诗康熙十八年,三藩为乱,调兵四出。有卒过横泾,宿关帝庙,题二绝句云:“昔为典兵司,今反在兵列。十载从军行,太阿混凡铁。”“四海男儿志,沙场得得行。深闺今夜月,同此照凄清。”此人亦奇士也。

○高房山《春云晓霭图》高房山《春云晓霭图》载于《消夏录》。乾隆间,苏州王月轩以四百金得于平湖高氏。有裱工张姓者,以白金五两,买侧理纸半张,裁为两幅。以十金属翟云屏临仿,又以十金属郑雪樵摹其款,印用清水浸透,实贴于漆几上,俟其干再浸再贴,日二三十次,凡三月而止。复以白芨煎水,蒙于画上,滋其光润。墨痕已入肌里,笔意宛似。原画用绫装成绫边,上有烟客江村画记,以八百金售于毕涧飞。又装第二幅,携至江西,为陈中丞所得,价五百金。真本仍在吴门,无人过问,鉴藏家之眼力如此。

○王、吴二人之绝交大痴《陡壑密林图》,峰峦浑厚,草木华滋,本王奉常物。王石谷借与吴渔山,索之,数年不肯还。渔山语人曰:“石谷吾友也,陡壑密林吾师也,去吾师不如断吾友。”竟绝交。按今之假人书画而不还者,莫不借口于渔山矣。

译○慈仁寺书摊。京师的书摊,都设在琉璃厂火神庙,称为庙市。考察康熙朝的情况,各位名公都说到慈仁寺买书,而且那里常年设有书摊,不像今天的庙市,仅在新春期间开放半个月。相传王文简晚年声名更加显赫,天下来访先生的人,往往不能与他相遇;只有到慈仁寺书摊去拜访他,却没有不见到的,也是一件佳话。○冯已苍被狱吏杀害。虞城人冯舒,字已苍,曾因议论赋役的事情,说话触犯了县令瞿西达,瞿西达对此深深记恨。已苍把本县几十位亡友的诗汇集成《怀旧集》,自序署太岁丁亥,却不列本朝国号、年号;又把顾云鸿的《昭君怨》诗列在卷末首篇,其中有“胡儿尽向琵琶醉,不识纟玄中是汉音”的句子;卷末还载有《徐凤自题小像诗》,其中有“作得衣裳谁是主,空将歌舞受人怜”的句子,语言涉及讥讽诽谤。瞿西达便以此把已苍关进狱中,不久已苍死亡,大概是指使狱吏杀害了他。又听说已苍在狱中被戴上手梏、脚镣,朋友前去探望他时,已苍看着自己笑说:“这不过是冯长在演戏罢了。”原来已苍身材高大修长,人们称他为“冯长”;“冯长”与“逢场”同音,所以他这样说。○宋代故宫德寿宫旧池。高宗第六次南巡时,有关官员在凤凰山宋代故宫旧址修缮治理行宫。他们挖地造池,锄头下挖了几尺,恰好发现一座旧池,栏杆全是白玉石雕琢而成,雕刻精妙绝伦,大概就是德寿宫的旧基址。池底泥土中挖出十多条鲫鱼,身长一尺多,却没有眼睛,大概是埋在地下六七百年的缘故。工人煮食了几条,片刻之间全都突然暴死,于是害怕起来。把剩下的鱼全数扔进江里,鱼漂到江心时,忽然风浪大作,有几十条大鱼护送着它们离去,众人都觉得奇异。如今这座池子又被填平成为地面,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挖掘整理,把它显露出来。○清朝初年的满债。顺治十六年,海寇发动叛乱。苏州府有驻防兵前来守卫,将军祖大寿圈占封闭民居作为驻防场所,称为“大营兵”,范围从娄门到桃花坞宝城桥为止,唯独没有涉及后板厂一角。因为后板厂有个李灌溪,曾任前明兵备。当时祖大寿还是小官,遇事应当受刑,幕友劝李灌溪设法解救;李灌溪恰好在掷色子,说:“这个人有福,应当得到全红。”一掷果然得到六个红面,于是救了祖大寿,使他免于刑罚,祖大寿后来正是因此报答他。康熙三年,巡抚韩心康上奏请求把驻防兵迁到京口。驻防兵离开那天,韩心康担心士兵生变,事先与将军谋划,在城外预备船只,命令士兵一齐出城,不得停留片刻,违令者斩首。原来当时民间有借驻防兵银钱的,怎么也还不完,名叫“满债”。韩心康深知其中情况,事先命令欠债户逃往远处,并把巡抚的封条贴在门上;士兵来索债时,看到封条便离开,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吴地人感念他的恩德,在虎丘半塘建立祠堂,就是今天的韩公祠。韩公出任吴地巡抚时还不到三十岁,民间称他为“小韩都堂”。○朱鸣虞与赵虾。康熙初年,阳山有个朱鸣虞,富有程度冠绝三吴,迁居到申衙前,也就是文定公的旧宅。他的左邻是吴三桂的侍卫,姓赵,诨名赵虾,豪强蛮横无比,常常和朱鸣虞比富。凡是到朱家演出的优伶,赵虾必定都设法招来。时值端午,这些人先到赵家祝贺节日,喝酒时都留着酒量。赵虾把银杯从小到大排列在面前,说:“诸位将要去朱家,我不强留,请各自取一只杯子喝完再走,怎么样?”众人各自取小杯站着喝完,赵虾让人暗中记下,随后笑说:“这些酒要连同杯子一起送给你们。”他这样戏弄人。朱鸣虞曾在元宵节把几十盏珠灯挂在门上,赵虾看见后,惭愧自己无法匹敌,便命家人把珠灯砸碎。朱鸣虞不敢与他较量,便到雅园向顾吏部予咸商量,顾予咸只是唯唯应诺。于是朱鸣虞用重金招来吴三桂的女婿王永康设宴饮酒。宴席散后游园,朱鸣虞把砸碎的灯放在一旁。王永康问:“可惜了这么好的珠灯,为什么砸碎了不修?”朱鸣虞说:“这是左邻赵虾干的,因为他是平西王的人,我不敢和他较量。”王永康会意后,便在耳边吩咐家人,连夜把赵虾赶出城另行迁居,一时人心大快。朱鸣虞的儿子后来入翰林,常常与王永康来往;王永康住在北街拙政园,两人都在吴三桂之前去世。如今申衙前还留有“阳山朱弄”这个地名,但问起所谓朱鸣虞、赵虾的名号,竟没有人知道了。○题壁诗。康熙十八年,三藩发生叛乱,朝廷调兵四处出动。有一名士卒经过横泾,住宿在关帝庙,题写两首绝句:“从前我掌管军队,如今反而列身士卒。十年从军出征,太阿宝剑混同于普通铁器。”“四海男儿都有志向,战场正好纵横驰骋。今夜深闺中的月亮,也同样照着我这里的凄清。”这个人也是一位奇士。○高房山《春云晓霭图》。高房山的《春云晓霭图》载于《消夏录》。乾隆年间,苏州王月轩用四百两金子从平湖高氏手中买到这幅画。有个姓张的装裱工,用五两白银买了半张侧理纸,裁成两幅。又用十两金子请翟云屏临摹仿制,再用十两金子请郑雪樵摹写画款;用清水浸透印章,牢牢贴在漆几上,等干后再浸、再贴,每天二三十次,共持续三个月才停止。又用白芨煎水,覆盖在画上,使它增加光泽润色。这样墨迹已经渗入纸的肌理,笔意也宛如原作。原画用绫子装裱,配有绫边,上面有“烟客江村画记”,以八百两金子卖给毕涧飞。又装裱了第二幅,带到江西,被陈中丞买去,价格是五百两金子。真迹仍在吴门,却无人过问,鉴定收藏者的眼力竟到了这种地步。王、吴二人绝交:大痴的《陡壑密林图》,峰峦浑厚,草木繁茂润泽,原本是王奉常的收藏。王石谷把画借给吴渔山,后来索要了好几年,吴渔山却不肯归还。渔山对人说:“石谷是我的朋友,陡壑密林图是我的老师;让我离开老师,还不如断绝朋友关系。”于是两人竟然绝交。考察今天那些借了别人的书画却不归还的人,没有不拿渔山作借口的。

○龚定庵轶事龚定庵为道光朝一大思想家,所为文诗,皆廉悍伟丽,不立宗派,思想尤渊渊入微。生平治学颇博杂,惟近时坊刻《定庵文集》,只六册,其所自定之二十四卷本,已无地可寻。定庵生平性不羁,善作满洲语,嗜冶游。晚岁学佛,平居无事时,非访伎,既访僧。遇达官贵人,辄加以白眼。生平不善书,以是不能入翰林。既成贡士,改官部曹,则大恨。乃作《干禄新书》,以刺执政。凡其女、其媳、其妾、其宠婢,悉令学馆阁书。客有言及某翰林者,定必哂曰:“今日之翰林,尚犹足道耶?我家妇人,无一不可入翰林者。”以其工书法也。生平所得金,皆随手尽,京师人以怪物目之,夷然不顾也。在京日所欢甚多,与某贝子福晋谊最笃。旧例,凡满蒙王公贵人诸内眷,例不许外出,惟每季可游庙一次。游庙有定期,某福晋于游庙时,与定庵遇,既目成,以蒙语相问答,由是通殷勤。未几,为某贝子所知,大怒,立逼福晋大归,而索定庵于客邸,将杀之。贝子府中人素受福晋惠,侦知其事,告定庵,定庵孑身走至江淮间,几乞食。其集中纪行诗,有留眷于京,单身外出,及文集中《重过扬州记》,皆此时作也。

龚定庵官京曹时,得赵飞燕印,狂喜赋诗,诗载入集中,而不详其缘起及印之形状,李{无心}伯因谓龚为人欺。昨观《吴石华集》中,有题此印诗,所记甚详,特录如下,以为艺林添一故实。其序云:“玉印径寸厚五分,洁白如脂,纽作飞燕形,文曰:”亻▯亻予妾赵‘四字。篆以秦玺,似独以鸟迹寓名。嘉靖间,藏严分宜家,后归项墨林,又归锡山华氏,及朱竹▯家,最后为嘉兴文后山所得。仁和,龚定庵舍人,以朱竹▯所藏宋拓本《娄寿碑》相易,益以朱提五百,遂归龚氏,此册乃何梦华所拓也。“诗云:”碧海雕搜出汉宫,回环小篆字尤工。承恩可似绸缪印,亲蘸香泥押臂红。不将名字刻苕华,体制依然复内家。一自宫门哀燕后,可怜辜负玉无瑕。黄门诏记未全诬,小印斜封记得无?回首故宫应懊悔,再传重问赫递书。锦裹檀薰又几时,摩挲尤物不胜思。烟云过眼都成录,转忆龚家娄寿碑。“闻此印后归潘德▯方伯,今不知流落何所。偶见近人笔记,载龚与明善堂主人事。按主人名奕绘,号太素,为荣恪郡王绵亿之子,封贝勒,著有《明善堂集》。侧福晋者,即太清西林春,著《天游阁集》者也。太清姓顾,吴门人,才色双绝,见勒元配妙华夫人殁后,宠专房。见勒由散秩大臣管宗人府及御书处,又管武英殿修书处,旋改正白旗汉军都统。性爱才,座客常满。其管宗人府时,龚方为宗人府主事,常以白事诣邸中。贝勒爱其才,尊为上宾,由是得出入府第,与太清通殷勤,时相倡和。龚杂诗中所谓”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即指此事。闻太清好著白衣,故云云。太清貌绝美,尝与贝勒雪中并辔游西山,作内家妆,披红斗篷,于马上拨铁琵琶,手白如玉,见者咸谓王嫱重生。又闻贝勒所作词,名《西山樵唱》,太清词名《东海渔歌》,当时特取其对偶云。

顷于某说部中,见有龚某外诗一首,此诗旧藏蒋剑人家,后归王紫▯。蒋与王皆与龚子孝拱相友善,决为龚作无疑。诗云:“未定公刘马,先宰郑伯羊。海棠颠未已,狮子吼何狂?杨叛春天曲,蓝桥昨夜霜。微云才一抹,佳婿忆秦郎。”又《题友人扇》一绝云:“女儿公子各风华,争羡皇都选婿家。三代以来春数点,二南巷里有桃花。”情辞惝恍,他人断无此想,无此笔墨也。

龚以奇才会试举春官,不得入翰林大恨,因为《干禄新书》以讽世。其所著诗,亦多讽世之作,如《咏史》诗,则为曾宾谷而作也;如《小游仙诗》,则为不得军机章京而发也。龚为主事时,其叔方为尚书。一日,龚往谒,甫就坐,忽阍人报有小门生求见,其人固新入翰林者,龚乃避入耳室中。闻尚书问其人以近作何事,其人以写白折对,尚书称善。且告之曰:“凡考差,字迹宜端秀,墨迹宜浓厚,点画宜平正,则考时未有不入彀者”其人方唯唯听命,龚忽鼓掌曰:“翰林学问,原来如是。”其人惶遽去。尚书大怒诃之,由是废往还礼以自绝。

译龚定庵轶事:龚定庵是道光朝的一位大思想家,他所作的文章和诗,都清峻强劲而宏伟华丽,不建立门户宗派,思想尤其深邃精微。他一生治学相当广博而驳杂,只是近来坊间刻印的《定庵文集》只有六册,他亲自编定的二十四卷本,已经无处可寻。定庵一生性情不受拘束,擅长写满洲语,喜爱游冶。晚年学习佛法,平日没有事情时,不是去访伎,就是去访僧。遇到达官贵人,往往用白眼相待。他一生不擅长书法,因此不能进入翰林。考中贡士后,改任部曹官,便非常愤恨。于是作《干禄新书》,用来讥刺执政者。凡是他的女儿、媳妇、妾和受宠的婢女,都让她们学习馆阁体书法。有客人谈到某位翰林时,定庵一定讥笑说:“如今的翰林,还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家的妇人,没有一个不能进入翰林的。”这是因为她们都擅长书法。他一生所得的钱,全部随手花光,京城人把他看作怪物,他却满不在乎。在京城时,他所宠爱的人很多,同某贝子的福晋关系最为亲密。旧例规定,满洲、蒙古王公贵人的内眷一律不许外出,只有每季度可以游庙一次。游庙有规定的日期,某福晋在游庙时遇到定庵,两人一见倾心,便用蒙古语互相问答,从此开始互通情意。不久,此事被某贝子知道,他大怒,立即逼福晋回娘家,又派人到客馆捉拿定庵,准备杀掉他。贝子府中的人平日都受到福晋的恩惠,有人侦知此事后,便告诉了定庵。定庵独自逃到江淮一带,几乎沦落到乞食的地步。他文集中的纪行诗,有写留恋京城、独自外出的内容,以及文集中的《重过扬州记》,都是这个时期所作。龚定庵任京曹官时,得到一方赵飞燕印,狂喜之下作诗,诗收入文集,但没有详细说明印的来历和形状。李〔原文作“{无心}伯”,疑有OCR问题〕因此说龚定庵是被人欺骗了。昨天读《吴石华集》,其中有题咏这方印的诗,记载得很详细,特意抄录如下,作为艺林增加一则掌故。序文说:“玉印直径一寸,厚五分,洁白如脂,印纽作飞燕形,印文是:〔原文引文“亻▯亻予妾赵”字样有讹缺〕四字。篆法仿秦玺,似乎特意借鸟迹寄托其名。嘉靖年间,收藏在严分宜家中,后来归项墨林,又归锡山华氏,及至朱竹〔原文作“朱竹▯”,末字不清〕家,最后被嘉兴文后山得到。仁和人龚定庵舍人,用朱竹〔末字不清〕收藏的宋拓本《娄寿碑》交换,又添出朱提五百,印遂归龚氏。这一册是何梦华拓印的。”诗说:“从碧海中雕刻搜寻,终于显现汉宫遗物;回环曲折的小篆文字尤其工整。承受恩宠,是否就像绸缪印那样?亲自蘸取香泥,在臂上盖下红印。不把姓名刻在苕华之上,形制依然还是内家旧制。自从宫门哀悼燕后以来,可怜辜负了无瑕的美玉。黄门传达的诏书记载并非全属虚妄;这方小印斜封的事情还记得吗?回首故宫应当懊悔,再次传下去,重新询问赫递书。” 锦缎包裹、檀香熏染,又经过了多少时候?抚摸这件珍奇之物,不禁感慨万千。烟云般的往事从眼前掠过,都已成为记录;回想起来,又想到龚家收藏的《娄寿碑》。听说这方印后来归潘德〔原文作“潘德▯”,末字不清〕方伯所有,如今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偶然读到近人的笔记,记载了龚定庵和明善堂主人之间的事情。考察可知,主人名叫奕绘,号太素,是荣恪郡王绵亿的儿子,封为贝勒,著有《明善堂集》。他的侧福晋就是太清西林春,即著有《天游阁集》的那个人。太清姓顾,是吴门人,才华和容貌都极为出众;奕绘的元配妙华夫人去世后,她独受宠爱。奕绘先后任散秩大臣、宗人府及御书处管理,又管理武英殿修书处,不久改任正白旗汉军都统。他生性爱才,座上常常宾客满堂。他管理宗人府时,龚定庵正任宗人府主事,常常因公事到府中拜访。贝勒喜爱他的才华,尊他为上宾,因此他得以出入府第,同太清互通情意,时常彼此唱和。龚定庵杂诗中所说的“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指的就是这件事。听说太清喜欢穿白衣,所以诗中这样写。太清容貌极美,曾经与贝勒在雪中并骑游览西山,穿着内家妆,披着红色斗篷,在马上弹拨铁琵琶,手白如玉,见到她的人都说是王嫱重新降生了。又听说贝勒所作的词名为《西山樵唱》,太清所作的词名为《东海渔歌》,当时特意取这两个名称作对偶。最近在某部说部中看到一首龚定庵的佚诗。这首诗旧藏在蒋剑人家中,后来归王紫〔原文作“王紫▯”,末字不清〕所有。蒋剑人和王紫〔末字不清〕都同龚定庵的儿子孝拱友善,因此毫无疑问是龚定庵所作。诗说:“公刘的马还没有定下,先宰郑伯的羊。海棠颠狂还没有停止,狮子吼叫为何这样狂?杨叛演奏春天的曲子,蓝桥昨夜降霜。微云才刚刚一抹,便想起秦郎这个佳婿。”又有《题友人扇》一绝:“女儿、公子各自风采华美,争相羡慕皇都那选女婿的人家。三代以来春色几点,二南巷里开着桃花。”情思和言辞都恍惚迷离,别人决不会有这样的构思,也写不出这样的笔墨。龚定庵凭借奇才在会试中考中,成为春官,却没有进入翰林,因而极为愤恨,作了《干禄新书》来讽刺世人。他所作的诗,也有许多讽刺时世的作品;例如《咏史》诗,是为曾宾谷而作的;《小游仙诗》,则是因不能担任军机章京而发的。龚定庵任主事时,他的叔父正任尚书。一天,龚定庵前去拜见,刚坐下,忽然门人报告说有个小门生求见。这个人本来是新入翰林的,龚定庵于是躲进耳房。他听见尚书问那人最近做什么,那人回答说在写白折,尚书称赞他做得好,并告诉他说:“凡是参加考差,字迹应当端正秀丽,墨色应当浓厚,点画应当平正,这样考试时没有不合乎要求的。”那人正唯唯诺诺地听从教诲,龚定庵忽然拍手说:“翰林的学问,原来就是这样。”那人惊慌地离开。尚书大怒,斥责龚定庵,从此断绝往来礼数。

定庵以道光十九年,年四十八乞休。二十一年,五十岁殁于丹阳。其殁也,实以暴疾,外间颇有异词。初,定庵官京曹时,常为明善堂主人上客。主人之侧福晋西林太清春,慕其才,颇有暧昧事。人谓定庵集中游仙诸诗,及词中《桂殿秋》、《忆瑶姬》、《梦玉人引》诸阕,惝恍迷离,实皆为此事发也。后稍为主人所觉,定庵急引疾归,而卒不免。盖主人阴遣客鸩之也。或又谓定庵晚年所眷灵箫,实别有所私。定庵一日往灵箫处,适遇其人,因语灵箫与之绝,箫阳诺之,而踪迹则愈密。半岁后,定庵一日又见其人从灵箫家中出,因怀鸩以往,语灵箫其人倘再至者,即以此药之。药方固出禁中,服之不即死,死亦无伤痕可验也。灵箫受药,即置酒中以进,定庵饮之归,即不快,数日遽卒。

定庵子孝棋,为英人巴夏礼客,异英法兵焚圆明园,世多以为诟病。然此时民族主义尚未发达于吾国,且孝棋用意固别有在,不得以中行说之流概之。世传孝棋晚年轶事一则,颇有任侠风。孝棋晚年,流寓江表,岁入不丰,而挥霍无异于昔。偶值岁暮,其故人子某,以卒岁无资,谒孝棋,谋称贷。孝棋颦蹙曰:“吾亦处窘乡,爱莫能助,奈何?虽然,子已到此,不可不尽地主之谊也。”次日,即开筵大宴,且召梨园两部,灯火氍毹,讫漏尽始罢。故人子私询龚氏仆,昨日之宴,所费几何?对曰:“二百余金也。”故人子私念,吾仅贷百金,而不之许,而张筵演剧,费乃若此,但分其半以与我,吾事济矣。因见孝棋,微以言讽之,孝棋诧问汝欲贷几何?答曰:“百金足矣。”孝棋怒叱曰:“吾与汝父交契数十年,有无常相通,未尝有千金下者。今汝乃以百金之细,来向我称贷,辱乃父,且污我矣。”亟呼仆至曰:“速封二百金付某少爷,令其速去,毋溷我也。”故人子出不意,喜甚,再拜辞归,孝棋竟弗顾。

龚定庵尝詈其叔不通,父为半通。定庵子考棋,喜改定庵文稿,每置定庵木主于案,凡改一句一字,则以竹杖击木主曰:“某句不通,某字不妥,若为我父,故为改易,不敢欺饰后人也。”人传孝棋于英夷烧圆明园事,为之谋主,海内群指为汉奸。岂知当时英人欲径攻京城,孝棋力止之,言圆明园珍物山积,中国精华之所萃,毁此亦可以偿所忿矣。是保全都城,孝棋与有功焉。

孝棋平生于公羊学最深,著述甚多,不自收拾。为人豪放,不修边幅。恃才傲物,世人以此忌之。晚年家日益落,鬻其先人金石书画殆尽。李合肥爱其才,月▯二百金以糊口焉。

方孝棋客上海时,英人威妥玛延之入幕府。先是月馈数百金,后礼赠日减,孝棋境益窘,所宠二姬,竟先后求去。人有言孝棋以其女为威妥玛妾,孝棋虽行薄,亦不至此,忌者之口可畏也。

译道光十九年,定庵四十八岁,请求退休。道光二十一年,他五十岁时死于丹阳。他死时确实是突发暴病,外间却颇有不同说法。起初,定庵任京曹官时,常常是明善堂主人的上宾。主人的侧福晋西林太清春仰慕他的才华,两人之间颇有暧昧之事。人们说,定庵文集中的游仙诗,以及词中的《桂殿秋》《忆瑶姬》《梦玉人引》等几阕,情思恍惚迷离,实际上都是因这件事而发。后来这事渐渐被主人察觉,定庵急忙借口有病回乡,却终于没有逃脱。大概是主人暗中派人用鸩毒害死了他。又有人说,定庵晚年所宠爱的灵箫,其实另有私情。一天,定庵到灵箫那里,正好遇见那个人,于是告诉灵箫要同他断绝关系;灵箫表面答应了,暗中来往却更加隐秘。半年后,定庵一天又看见那个人从灵箫家里出来,于是带着鸩药前去,对灵箫说,如果那个人再来,就用这药给他喝。药方本来出自宫中,服下后不会立即死亡,即使死了也没有伤痕可以查验。灵箫拿到药后,立即把它放进酒中端给那人,定庵喝后回去便感到不适,几天后突然死去。龚定庵的儿子孝棋曾做英国人巴夏礼的门客;英国和法国军队焚烧圆明园时,他参与其事,世人多以此责骂他。但当时民族主义在我国还没有充分发展,而且孝棋的用意本来另有所在,不能把他同中行说之流一概而论。世间流传孝棋晚年一则轶事,很有任侠之风。孝棋晚年流寓江南,年收入不丰,却仍像过去一样挥霍。偶逢年末,他的一位故人之子因没有钱过年,去拜访孝棋,打算向他借贷。孝棋皱眉说:“我也处在困窘之中,爱莫能助,怎么办呢?不过,你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我不能不尽地主之谊。”第二天,他就摆设盛大宴席,并召来两部梨园戏班,灯火辉煌,铺设毛毯,直到更漏将尽才结束。故人之子私下询问龚家的仆人,昨天这场宴席花费了多少?仆人回答:“二百多两金子。”故人之子暗想:我只借一百两金子,他却不答应;摆宴演戏,花费竟然这么多,只要分一半给我,我的事情就解决了。于是见到孝棋,略带暗示地讽刺他。孝棋惊讶地问:“你想借多少?”他回答:“一百两金子就够了。”孝棋愤怒地斥责说:“我同你父亲交往数十年,彼此有无常常相通,却从来没有给过一千两金子以下的东西。如今你竟然为了区区一百两金子来向我借贷,这是辱没你的父亲,也玷污了我!”他立即叫来仆人说:“赶快封取二百两金子交给某少爷,让他马上离开,不要再来烦扰我。”故人之子完全没有料到这一点,十分欢喜,拜了两拜告辞回去,孝棋竟然不再理会他。龚定庵曾骂他的叔父不通,称自己的父亲只通一半。定庵的儿子考棋喜欢修改定庵的文稿,每次都把定庵的木主牌位放在桌上,每改一句或一个字,就用竹杖敲打木主说:“这句话不通,这个字不妥;如果是我的父亲,我才替他改动,绝不敢欺骗、粉饰后人。”人们传说,孝棋曾为英国夷人焚烧圆明园一事出谋划策,因此国内众人都指责他是汉奸。哪里知道,当时英国人想直接进攻京城,是孝棋竭力阻止,说圆明园珍宝堆积如山,是中国精华汇聚之处;毁掉这里,也可以抵偿他们的愤怒。这样看来,保全都城,孝棋也有功劳。孝棋一生对公羊学研究最深,著述很多,却没有自行整理。他为人豪放,不修饰仪表。依仗才华而傲视他人,世人因此忌恨他。晚年家境日益衰落,几乎把祖先留下的金石书画都卖光了。李合肥喜爱他的才华,每月给他二百两金子维持生活。方孝棋客居上海时,英国人威妥玛请他进入幕府。起初每月给他几百两金子,后来礼金日渐减少,孝棋的处境更加困窘;他所宠爱的两个姬妾,竟然先后要求离去。有人说孝棋把自己的女儿送给威妥玛做妾。孝棋虽然品行轻薄,却也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这足以说明嫉妒者的言论多么可怕。

○半伦传龚半伦,仁和人,初名公襄,字孝棋,继更名曰刷刺,曰橙,曰太息,曰小定,曰昌匏,晚号半伦。半伦者,言其无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而尚爱一妾,故云曰半伦。为ウ斋方伯孙,定庵先生长子,生于上海道署中。先是▯隽李三塔寺未建时,其前有潭,广亩许。土人言其下为乱穴,曩有高僧过其前,结坛潭侧,诵经三昼夜,龙现于梦乞恩,僧曰:“汝能使潭水立涸,得建寺基,即舍汝。”龙颔首去。明日,潭果无水,因即其地建三塔寺。定庵中年乏嗣,其夫妇皆好佛,乃诣寺求子。夫人入门,恍见一龙首人身者扑其身,惊而返,归即有妊。将产之夕,定庵适旅京,梦一龙入室。越日得家书,适于是日获一子,知非凡品。初堕地,啼声甚宏,有薄膜蒙其面,剥之,面目乃见。定庵少好藏书,富甲江浙,多《四库》未收本。半伦幼好学,天姿绝人,于藏书无所不窥,为学浩博无涯▯。既长,随定庵入都,兼识满洲、蒙古、唐古忒文字,日与色目人游,弯弓射马,居然一胡儿矣。尝入粟一,应京兆试,不售,则大恚,由是弃举子业。居京师日,与灵石杨墨林善,杨素豪富,爱其才,所以奉之者无不至,日挥千金无吝色。杨死,半伦失所恃,又性冷僻,寡言语,俦人广众中,一坐即去,顾好为狎邪游。中年益寥落,至以卖书为活。旅居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稔。是时,英使威妥玛方立招贤馆于上海,延四方知名之士佐幕府,曾以半伦荐,威与语,大悦之。旅沪西人,由是呼半伦为龚先生而不名。凡半伦所至,辄饬捕者护卫之,月致万金为▯脯。庚申之役,英以师船入都,焚圆明园,半伦实同往,单骑先入,取金玉重器以归,坐是益为人诟病。曾国藩督两江,闻半伦才,思羁縻为己用。某岁入觐,道出海上,设盛宴邀半伦至。酒酣,国藩以言饣舌之,微露其意,半伦大笑曰:“以仆之地位,公即予以官,至监司止耳。公试思之,仆岂能居公下者?休矣!无多言。今夕只可谈风月,请勿及他事。”国藩闻其语,噤不能声,终席不复语。未几,威死,半伦益颓放不自振。居恒好谩骂人,视时流无所许可,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往往避道行。旧所藏书画古玩,斥卖略尽。始纳一姬,宠之专房,继又购二姬,则其宠渐移。久之,二妾竟同遁去。居海上十数年,与妻未尝一相见。有二子,皆读书自好,来沪省亲,辄被斥逐。同母弟念匏,以县令需次苏省,亦不睦。庚申后,其家人在内地者,亦无敢与往也。年五十三,发狂疾死。濒死,出其所爱帖值千金者碎剪之,无一字存。所著述甚多,有《元志》五十卷,《雁足灯考》二卷,《时文集》四十卷,均散佚不传。居沪上,与粤人曾寄圃稔。是时,英使威妥玛方立招贤馆于上海,延四方知名之士佐幕府,曾以半伦荐,威与语,大悦之。旅沪西人,由是呼半伦为龚先生而不名。凡半伦所至,辄饬捕者护卫之,月致万金为▯脯。庚申之役,英以师船入都,焚圆明园,半伦实同往,单骑先入,取金玉重器以归,坐是益为人诟病。曾国藩督两江,闻半伦才,思羁縻为己用。某岁入觐,道出海上,设盛宴邀半伦至。酒酣,国藩以言饣舌之,微露其意,半伦大笑曰:“以仆之地位,公即予以官,至监司止耳。公试思之,仆岂能居公下者?休矣!无多言。今夕只可谈风月,请勿及他事。”国藩闻其语,噤不能声,终席不复语。未几,威死,半伦益颓放不自振。居恒好谩骂人,视时流无所许可,人亦畏而恶之,目为怪物,往往避道行。旧所藏书画古玩,斥卖略尽。始纳一姬,宠之专房,继又购二姬,则其宠渐移。久之,二妾竟同遁去。居海上十数年,与妻未尝一相见。有二子,皆读书自好,来沪省亲,辄被斥逐。同母弟念匏,以县令需次苏省,亦不睦。庚申后,其家人在内地者,亦无敢与往也。年五十三,发狂疾死。濒死,出其所爱帖值千金者碎剪之,无一字存。所著述甚多,有《元志》五十卷,《雁足灯考》二卷,《时文集》四十卷,均散佚不传。

译《半伦传》:龚半伦,仁和人,起初名公襄,字孝棋,后来又改名为刷刺、橙、太息、小定、昌匏,晚年号半伦。所谓“半伦”,是说他不讲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这五种关系,却还珍爱一个妾,因此称为“半伦”。他是〔原文作“为ウ斋方伯孙”,其中“ウ”字疑为OCR错误〕方伯的孙子,定庵先生的长子,出生在上海道署中。此前,〔原文“▯隽李三塔寺”寺名首字不清〕三塔寺还没有修建时,寺前有一潭水,约有一亩宽。当地人说潭底是乱葬之穴。从前有位高僧经过潭边,在潭旁设坛,诵经三昼夜;龙出现在梦中请求恩赦,僧人说:“你如果能使潭水立即干涸,让这里可以修建寺基,我就放过你。”龙点头离去。第二天,潭水果然没有了,于是就在这里修建三塔寺。定庵中年没有子嗣,他和妻子都信奉佛教,于是到寺里求子。夫人进门时,恍惚看见一个龙头人身的东西扑向自己,惊慌返回,回家后便怀孕了。临产前一夜,定庵正旅居京城,梦见一条龙进入房中。第二天收到家书,正好那天生了一个儿子,知道这孩子不是平凡之人。孩子刚出生时,哭声非常洪亮,脸上有一层薄膜覆盖,剥掉后才看见面目。定庵年轻时喜欢收藏书籍,藏书富甲江浙,其中有许多《四库全书》未收的版本。半伦幼年就喜欢学习,天资远超常人,对收藏的书籍没有不浏览的,学问广博得没有边际。长大后,随定庵进入京城,同时通晓满洲、蒙古、唐古忒文字,每天同色目人交游,弯弓骑马射箭,俨然成了一个胡人。他曾捐纳粮食一次,参加京兆试,却没有考中,便大为恼怒,从此放弃了举子业。住在京城时,同灵石杨墨林交好。杨墨林一向豪富,爱惜他的才华,供养他无微不至,每天花费千金也毫不吝惜。杨墨林死后,半伦失去了依靠;又因性情冷僻,少言寡语,在众人聚集的场合坐下便离开,只喜欢游荡于狎邪场所。中年以后更加困顿,甚至靠卖书维生。旅居上海时,同广东人曾寄圃相熟。当时,英国使臣威妥玛正在上海设立招贤馆,邀请各地知名人士辅佐幕府。曾寄圃推荐半伦,威妥玛同他交谈后十分高兴。旅居上海的西方人因此称半伦为龚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半伦每到一处,威妥玛总命令捕役保护他,每月送给他一万金作为束脩。庚申之役,英国用军舰进入京城,焚烧圆明园,半伦确实一同前往,单骑先行进入,取走金玉重器回来,因此更加受到人们的责骂。曾国藩督理两江时,听说半伦有才,想笼络他为自己所用。某年入京朝见皇帝,路过海上,设盛大宴席邀请半伦前来。酒兴正浓时,曾国藩用言语试探他,稍稍流露出招揽之意。半伦大笑说:“以我的地位,您即使授给我官职,最多也只能到监司为止。您不妨想一想,我难道能处在您的下位吗?算了,不必多说。今晚只可以谈风月,请不要谈其他事情。”曾国藩听了这番话,闭口不能作声,直到宴席结束再没有说话。不久,威妥玛死去,半伦更加颓废放纵,不能振作。平时喜欢谩骂别人,看同时代的人没有一个值得认可;别人也既怕他又厌恶他,把他视为怪物,常常避开他走。他原来收藏的书画古玩,几乎全都卖光了。起初纳了一个姬妾,专宠于内室;后来又买了两个姬妾,宠爱便逐渐转移。时间久了,两个妾竟一起逃走。他住在海上十多年,同妻子从未见过一面。他有两个儿子,都喜欢读书自立,来上海探望父亲时,总是被斥责赶走。同母弟念匏因以县令候补身份在江苏省候任,也同他不和。庚申之后,他家中留在内地的人,也没有谁敢同他往来。他五十三岁时,因发狂病去世。临死前,他把自己珍爱的、价值千金的书帖拿出来撕碎剪烂,一字也没有留下。他著述很多,有《元志》五十卷、《雁足灯考》二卷、《时文集》四十卷,都散失不传。他住在上海时,同广东人曾寄圃相熟。当时,英国使臣威妥玛正在上海设立招贤馆,邀请各地知名人士辅佐幕府;曾寄圃推荐半伦,威妥玛同他交谈后十分高兴。旅居上海的西方人因此称半伦为龚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半伦每到一处,威妥玛总命令捕役保护他,每月送给他一万金作为束脩。庚申之役,英国用军舰进入京城,焚烧圆明园,半伦确实一同前往,单骑先行进入,取走金玉重器回来,因此更加受到人们的责骂。曾国藩督理两江时,听说半伦有才,想笼络他为自己所用。某年入京朝见皇帝,路过海上,设盛大宴席邀请半伦前来。酒兴正浓时,曾国藩用言语试探他,稍稍流露出招揽之意。半伦大笑说:“以我的地位,您即使授给我官职,最多也只能到监司为止。您不妨想一想,我难道能处在您的下位吗?算了,不必多说。今晚只可以谈风月,请不要谈其他事情。”曾国藩听了这番话,闭口不能作声,直到宴席结束再没有说话。不久,威妥玛死去,半伦更加颓废放纵,不能振作。平时喜欢谩骂别人,看同时代的人没有一个值得认可;别人也既怕他又厌恶他,把他视为怪物,常常避开他走。他原来收藏的书画古玩,几乎全都卖光了。起初纳了一个姬妾,专宠于内室;后来又买了两个姬妾,宠爱便逐渐转移。时间久了,两个妾竟一起逃走。他住在海上十多年,同妻子从未见过一面。他有两个儿子,都喜欢读书自立,来上海探望父亲时,总是被斥责赶走。同母弟念匏因以县令候补身份在江苏省候任,也同他不和。庚申之后,他家中留在内地的人,也没有谁敢同他往来。他五十三岁时,因发狂病去世。临死前,他把自己珍爱的、价值千金的书帖拿出来撕碎剪烂,一字也没有留下。他著述很多,有《元志》五十卷、《雁足灯考》二卷、《时文集》四十卷,都散失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