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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梁公九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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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赐书楼藏钞本 梁公九谏 [宋]佚名

嘉庆丙寅士礼居开雕

序

唐中宗皇帝,姓李,讳哲,高宗皇帝之子,母曰则天顺圣皇后,姓武氏。先是高宗在位久,多苦风疾,不能视朝,百司奏事,皆委则天详决。则天素多计智,兼涉文史,自此内辅国政,威势与帝无异。当时称二圣。高宗崩,中宗即位,未及一月,为裴炎所僭,废为庐陵王,贬均州。明年又徒房州。则天女主冠冕,法服临御,以治天下,改唐称周二十年。于是悉封诸武为王,杀唐之子孙殆尽,坚欲传位与侄武三思。当时之时,诸武之势焰如烈火,李唐之族冷如寒灰,何心不随,何力可回?且中宗岂有复返者乎,且不死为!幸尔赖我粱公贞社稷之臣,舍死不顾,直言极谏,屡以母子性天之道为言,使则天感悟,遂遣使往房州召还,立为皇太子。故中宗得复帝位,而唐祚不移者,皆粱公之也。昔吕温颂曰:取日虞渊洗,光咸池潜授。五龙夹日以飞,忠心与日月同。明本传与天地同其久然,而世有《粱公九谏》词者,即赵歧所谓外堂也。传述既久,旧本多谬,与本传互有同异,观者不能无憾。今三复参考,订其讹而补其阙,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倘博古君子别求明本而正诸,不亦宜乎!

第一谏

则天皇帝临御,废东宫太子为庐陵王,遂贬房州千里。却立武三思为储君。一日,会朝,问诸卿等意是如何,诸大臣尽皆拜舞谢勅,山呼万岁,皆称贺得人矣,惟有宰相狄公不拜。则天问狄相曰:『策立武三思之事诸大臣尽皆拜舞谢勅,惟有卿不拜,朕想卿必有异议,纵有异议,岂胜得殿前八十二员大臣?』狄相奏曰:『不然。若得殿前八十二员大臣见解,似鹤鸠抱卵岂知鸾凤之志,蝼蚁攻土岂知晦朔之朝?磨砖作镜焉可鉴容,鈆锡为刀岂堪琢玉?狐狸似犬愚者养之,苦蒌似瓜愚者食之。臣观诸臣何以异于此?』则天问曰:『卿策立之事,卿如何将此比并诸大臣?』狄相奏曰:『且如紫微之殿不是陛下所居之殿,陛下是武家宗祖,唐家国后,缘太子年幼,权请陛下主国,太子长成,社稷合归唐家枝叶。今诸大臣未有一人劝陛下以母而立子,却贺陛下以姑而立侄,是大臣所见不胎,陛下所用非贤,故以此事比并诸大臣。据愚臣见解,能斩武三思仰祭奉天干陵大帝东宫之位,合立庐陵王为储君。若立武三思终当不得。』

第二谏

又一日,则天受朝,狄相奏曰:『太子何罪远贬房州千里?图立姑之位臣上观干象,且无异主之文,中察人心,未厌唐家之德。』则天谓狄相曰:『卿是一个人,争(怎)知天下人心?』狄相奏曰:『昔陛下在长安之日,有北方単于冠扰唐邑,缘何先帝存日不与交战?彼时兵寡故不与敌。遂将两库金帛,命梁王武三思招召要军千万与单于战。前后十余月招召人数不满千百,及庐陵王伐之,不经旬日计兵千万。单于探得,不战自退。以愚臣见解,度量天下人心,未厌唐家之意。东宫之位,合立庐陵王勺储君,武三思终当不得。』

第三谏

又一日,则天问狄相曰:『卿云上观干家且无异主之文,朕自为君以来,有什么圣明,有什么无道?』狄相奏曰:『陛下为君以来,圣明似不少,无道亦绝多。陛下在长安之日有龙凤来仪,麒麟来现。岱州进表有八百里地,方麦麸金。长安元年十二月上旬花发,驾幸东都,有凤现。回纥进五色龟,日南进二角犀,藕州进鳄兽,西方佛足现光宅。二年,洛河泛涨,漂出一石,函函内有铁札,篆书金字,云武后登万万年。』则天问曰:『上观干象且无异主之文,惟复是朕登万万年,惟复是武家子孙登万万年?』狄相奏曰:『臣闻古人有言:有闻必先,有兆必应。天地现相,阴阳泄机在乎人自应之耳。愚臣不敏,试论年代应万万之数,陛下为判。陛下在长安之日,改元嗣圣元年,又改垂拱元年,又改□□元年,又改永昌元年,又改天授元年,又改如意元年,又改长寿元年,又改光宅元年,又改延载元年。东都有五凤现,又改五凤元年,又改万岁通天元年,又改神功元年,又改圣历元年,又改久视元年。西方佛足现,又改大足元年,又改万岁登封元年,又改长安元年。以愚臣见解,陛下即位以来,改元之中有两个万岁元年,暗合万万年之数足矣,定东宫之位非庐陵王不可,立武三思的然不得。』

第四谏

译赐书楼藏抄本 《梁公九谏》 [宋]佚名 嘉庆丙寅年,士礼居开雕。序 唐中宗皇帝姓李,名讳哲,是高宗皇帝的儿子,母亲是则天顺圣皇后,姓武。此前,高宗在位时间很长,常常苦于风疾,不能临朝听政,百官上奏的政事,都交给则天详细裁决。则天一向多有谋略才智,又兼通文史,从此在内廷辅佐国政,威势和皇帝没有不同。当时称为“二圣”。高宗去世后,中宗即位,不到一个月,就被裴炎擅自废黜,降为庐陵王,贬居均州。第二年又迁往房州。则天这位女主戴上帝王冠冕,穿着法服临朝治理天下,改唐为周,延续二十年。于是把武氏诸人全都封为王,几乎把李唐子孙杀尽,坚决想把帝位传给侄子武三思。当时武氏的势焰如烈火,李唐宗族则冷得像寒灰,谁还有心思违抗,谁又有力量挽回?何况中宗难道还能回来吗?恐怕连不死都做不到了!幸亏有我梁公这样忠贞守护社稷的大臣,舍生忘死,直言极谏,屡次以母子之间天然的亲情和伦理进言,使则天有所醒悟,于是派使者到房州召回中宗,立为皇太子。因此,中宗能够重新登上帝位,唐朝国运没有改变,都是梁公的功劳。从前吕温有颂文说:“从虞渊取回太阳洗涤,光芒在咸池暗中传授。” 五龙夹着太阳飞翔,忠心与日月同在。明白本传与天地一样长久。然而世间流传着《梁公九谏》一词,就是赵歧所说的外堂本。传述时间久了,旧本多有错误,和本传彼此也有不同,读者不能不感到遗憾。现在我反复参照考订,订正其中的讹误,补足其中的缺漏,既不违背也不忘失,一概依循旧有章法。倘若博古的君子另行找到明善的版本而加以订正,岂不是更好?第一谏 则天皇帝临朝,把东宫太子废为庐陵王,随后贬到千里之外的房州,却要立武三思为储君。有一天,举行朝会,她问各位卿大夫对此有什么意见。众大臣全都拜舞谢恩,高呼万岁,都称贺选得了合适的人,只有宰相狄公不拜。则天问狄相说:“策立武三思这件事,众大臣全都拜舞谢恩,只有你不拜。我想你一定有不同意见;即使有不同意见,难道还能胜过殿前八十二位大臣吗?”狄相上奏说:“不是这样。即使得到殿前八十二位大臣的见解,也好比鹤和鸠抱着鸟卵,哪里知道鸾凤的志向;蝼蚁筑土,哪里知道晦朔的变化?把砖磨成镜子,怎么能照见容貌;把铅锡制成刀,哪里能用来雕琢玉石?狐狸像狗,愚蠢的人才会养它;苦蒌像瓜,愚蠢的人才会吃它。我看各位大臣和这些有什么不同?”则天问:“关于策立之事,你为什么把这些比作各位大臣?”狄相上奏说:“譬如紫微殿并不是陛下本来应居之殿。陛下是武家的宗祖,也是唐家的国母;因为太子年幼,暂且请陛下主持国政,等太子长大成人,社稷理应归还唐家后裔。如今各位大臣没有一个劝陛下以母亲的身份立儿子,却来祝贺陛下以姑母的身份立侄子,这是因为大臣们的见识不明,陛下所任用的也不是贤臣,所以我才把这件事比作各位大臣。依愚臣看来,只要斩杀武三思,仰祭奉天干陵大帝,东宫之位就应当立庐陵王为储君。若立武三思,最终一定不能成功。” 第二谏 又有一天,则天接受朝见,狄相上奏说:“太子犯了什么罪,竟被远远贬到千里之外的房州?我上观天象,并没有另立君主的文辞;再察人心,也还没有厌弃唐家的恩德。”则天对狄相说:“你只是一个人,怎么知道天下人的心?”狄相上奏说:“从前陛下在长安时,北方单于侵犯唐朝城邑,为什么先帝在世时不和他交战?那时只是因为兵力少,所以没有与敌人交战。于是拿出两库金帛,命梁王武三思招募军队,召集上千万兵力与单于作战。前后十多个月,招募的人数还不到一千一百;等到庐陵王讨伐他,不到十天,计算兵力已有上千万。单于探知此事,未交战便自行退去。依愚臣看来,由此可以衡量天下人心,他们并没有厌弃唐家的意思。东宫之位应立庐陵王为储君,武三思最终一定不能成功。” 第三谏 又有一天,则天问狄相说:“你说上观天象并没有另立君主的文辞。我自从做君主以来,有什么圣明之处,又有什么无道之处?”狄相上奏说:“陛下为君以来,圣明之处似乎不少,无道之处也非常多。陛下在长安时,有龙凤来仪,麒麟出现。岱州上表进贡八百里地,四方麦麸呈金色。长安元年十二月上旬花朵开放,銮驾巡幸东都,有凤凰出现。回纥进献五色龟,日南进献两角犀,藕州进献鳄兽,西方佛足在光宅寺显现光芒。长安二年,洛河水泛滥,冲出一块石头,石函里面有铁札,上面用篆书写着金字,说武后登位万万年。”则天问:“上观天象并没有另立君主的文辞,难道是我登位万万年,还是武家子孙登位万万年?”狄相上奏说:“臣听古人说:有了听闻必先有征兆,有了征兆必定有所应验。天地显现征象,阴阳泄露机密,关键在于人自己去应合罢了。愚臣不才,姑且试论改元年号如何应合万万之数,请陛下裁断。陛下在长安时,改元嗣圣元年,又改垂拱元年,又改【缺字】元年,又改永昌元年,又改天授元年,又改如意元年,又改长寿元年,又改光宅元年,又改延载元年。东都出现五只凤凰,又改为五凤元年;又改为万岁通天元年;又改为神功元年;又改为圣历元年;又改为久视元年。西方佛足显现光芒,又改为大足元年;又改为万岁登封元年;又改为长安元年。依愚臣看来,陛下即位以来改元,其中已有两个“万岁”年号,暗中符合万万年之数,这就足够了。因此,东宫之位非庐陵王不可,立武三思当然不会成功。” 第四谏

则天问狄曰:『卿云朕自为君以来圣明亦不少,前言亦备矣,无道亦绝多,试与朕说之。』狄相奏曰:『太子何罪?远贬房州千里,拟立武三思为储君。陛下是女主,争(怎)断得三从五逆?』则天问曰:『何名三从五逆?』 狄相奏曰:『三从者,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殃从子。五逆者,在家不从父,出嫁不从夫,夫殃不从子,是三逆,陛下亲儿远贬房州是四逆,立侄为储君是五逆。愚臣直奏,轻触龙颜,东宫之位非庐陵王不可,立武三思终当不得。』

第五谏

则天闻狄相所奏,即命武士撮出,放大臣散,遂凭玉案略睡,少旹乃得一梦,见湘轮水上流,车向壁上行,忽然惊觉。次日受朝问门下侍郎张易之:『朕昨日略凭玉案,略睡少时,忽得一梦,见湘轮水上流,车向壁上行,此梦如何?』 张易之曰:『助陛下好梦,轮者周流不息,干道也,上应乎天,为陛厂治世之象。水者,阴道也,是陛下之命;上流者大吉之兆,永保千秋。又梦车向壁上行,缘陛下圣朝,盖代四夷,来降八表,朝天下贡献至多。道路隘阼,感这车向避上行。』则天大悦,颜动龙颜,赐易之珠金重宝,诸臣山呼万岁,惟有狄相不拜。则天乃问狄相曰:『卿何不拜朕,所梦家俬事莫不见否?』狄相奏曰:『臣只见陛下邦国事,不见陛下家俬事。陛下所梦湘轮水上流,车向壁上行,张易之园梦云,轮是陛下身,水是陛下命,乃曲媚取容,苟图金宝,臣圆此梦于国不祥。去水者,阴道也。水望低流本性也。车同轨,公道也。今水不望下而堂上流,是阴气上盛,而逆其天也。车向壁上行是无道也。陛下亲儿远贬房州,拟立武三思为储君,此实为无道也。东宫之位非庐陵王不可,立武三思决然不得。』

第六谏

则天睡至三更,又得一梦,梦与大罗天女对手着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将频输天女,忽然惊觉。来日受朝问诸大臣其梦如何?狄相奏曰:『臣圆此梦于国不祥。陛下梦与大罗天女对手着棋,局中有子旋被打,将频输天女。盖谓局中有子不得其位,旋被打,将失其所主。今太子庐陵王贬房州千里,是谓局中有子不得其位,遂感此梦,臣愿东宫之位速主庐陵王为储君,若立武三思终当不得。』

第七谏

则天不豫,狄相入阁门问疾,则天曰:『我梦鹦鹉双翅折,其梦如何?』狄相奏曰:『武者陛下之姓,相王、庐陵王乃陛下之双翅也,今皆远贬,遂感此梦。』时武三思在傍,怒发赤色。则天令武士撮出朝门,乃问侍臣曰:『狄相与卿等意何如?』张易之奏曰:『狄相家贫,若多赐金宝便可策立武三思为储君。』则天遂赏色罗十东,珠金两床,御衣百箱,排于殿前,令武士召狄相入朝。则天曰:『为子逆父,为臣逆君,祗缘策立之事,卿每偏执苦谏于朕,朕甚耻之,卿若不改见前解,只这殿前是卿死处,若改见前解,取此赏物。』狄相奏曰:『不然。忆昔太宗大帝在日,经纶四海,勇灭大隋,收王世充,戮窦建德八十二处草贼,鞍不离马,背甲不离将身,亲冒矢石以定天下,皆为后世子孙,可不为李家枝叶。臣意宏道元命,先帝临崩之夜,以爱子托陛下,以社稷嘱付大臣,臣今受此赏物却立外姓,是臣卖却唐家社稷,臣往九泉之下无面可见高宗大帝,臣惟守直而死,不可邪佞而生。东宫之位合立庐陵王为储君,若立武三思的然不当。』

第八谏

则天令武士于殿前置油锅,宣狄相入朝。则天问狄相曰:『若改见前解,则与卿长保富贵;若不改见前解,这殿前油锅,是卿死处。』狄相奏曰:『臣当年迈,佐陛下邦国不得策立之事,便合依从,不合违赦。据臣罪愆,合当万死。容臣征古,死亦不迟。』则天曰:『征古之事,如何?』狄相奏曰:『征古者,以太子天下根本,本以摇而天下皆动。陛下以一心之欲,轻天下之动哉!且姑之与侄,孰近子之与母更亲?宁学寒蝉洁饥,不学螳螂戏饱,乍立庐陵王而死,不立武三思而生,陛下长如今日,则万事绝言若也。万岁之后,将武三思为储君,只将武家宗祖于太庙享祭,自古宗庙无附姑之礼,陛下有何干预?若立庐陵王为储君,陛下万岁之后,四时祭奠无亏,如此,姑之与侄孰近,子之与母孰亲?东宫之位,合庐陵王为储君,立武三思终当不得。』复前奏曰:『臣既不得策立太子,即以死报先帝。复愿陛下以老臣之言熟思之,以万世无疆之计。』言讫,褰衣大步,欲跳入油锅。则天连声叫武士执其裾曰:『联从今日起依卿所奏。』

第九谏

译则天问狄相说:“你说我自为君主以来,圣明之处也不少,前面已经说完了;无道之处却非常多,请试着对我说说。”狄相上奏说:“太子有什么罪?竟被远远贬到千里之外的房州,还打算立武三思为储君。陛下是女主,怎么能违背三从、犯下五逆?”则天问:“什么叫三从五逆?”狄相上奏说:“三从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丈夫死后从子。五逆是:在家不从父,出嫁不从夫,丈夫死后不从子,这是三逆;陛下把亲生儿子远远贬到房州,是第四逆;立侄子为储君,是第五逆。愚臣直言上奏,冒犯龙颜,但东宫之位非庐陵王不可,立武三思最终一定不能成功。” 第五谏 则天听了狄相的上奏,立即命武士把他拖出去,让大臣们散朝。随后她倚着玉案略微睡了一会儿,不久做了一个梦,梦见湘轮在水面上逆流,车子朝着墙壁向上行驶,忽然惊醒。第二天接受朝见时,她问门下侍郎张易之:“我昨天倚着玉案略睡了一会儿,忽然做了一个梦,梦见湘轮在水面上逆流,车子朝着墙壁向上行驶,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张易之说:“这是辅佐陛下的好梦。轮子循环运行不息,是乾道;向上应合于天,是陛下治理天下的征象。水属于阴道,是陛下的命运;水向上流是大吉之兆,能够永保千秋。又梦见车子向墙壁上行,是因为陛下的圣朝覆盖胜过四夷,八方来降,天下朝见,贡品极多。道路狭窄,所以才感应车子向墙上行驶。”则天大为喜悦,面露喜色,赐给张易之珠宝黄金等重宝。众臣高呼万岁,只有狄相不拜。则天于是问狄相说:“你为什么不拜我?我所梦见的家国之事,难道都没有说中吗?”狄相上奏说:“臣只看见陛下的国家之事,没有看见陛下的家私之事。陛下梦见湘轮在水面上逆流、车子向墙上行驶,张易之却圆梦说,轮是陛下自身,水是陛下的命运。这不过是曲意谄媚以取容,苟且谋求金宝;臣认为这个梦对国家是不祥的。” 水离开了水道。水向低处流是它的本性;车子沿同一轨道行驶,是公正之道。如今水不向下流,反而流到堂上,是阴气过盛,违逆上天。车子朝墙上行驶,是无道。陛下把亲生儿子远贬房州,又打算立武三思为储君,这确实是无道。东宫之位非庐陵王不可,立武三思绝对不能成功。” 第六谏 则天睡到三更,又做了一个梦,梦见和大罗天女对弈,棋局中的棋子刚一落下就被打掉,自己将要频频输给天女,忽然惊醒。第二天接受朝见时,她问众大臣这个梦是什么意思。狄相上奏说:“臣认为这个梦对国家不祥。陛下梦见和大罗天女对弈,棋局中的棋子刚一落下就被打掉,将要频频输给天女。这是说棋局中的棋子没有处在应有的位置,刚落下就被打掉,将失去它所主之位。如今太子庐陵王被贬到千里之外的房州,正是所谓棋局中的棋子不得其位,因此感应了这个梦。臣希望东宫之位赶快立庐陵王为储君;如果立武三思,最终一定不会成功。” 第七谏 则天身体不适,狄相进入阁门问候病情。则天说:“我梦见鹦鹉的双翅折断了,这个梦是什么意思?”狄相上奏说:“‘武’是陛下的姓;相王、庐陵王是陛下的双翅。如今他们都被远远贬斥,所以感应了这个梦。”当时武三思在旁边,气得脸色发红。则天命武士把狄相拖出朝门,随后问侍臣:“狄相和你们的意见怎么样?”张易之上奏说:“狄相家里贫穷,如果多赐给他金宝,就可以让他同意策立武三思为储君。”于是则天赏赐彩色罗十端、珠金两床、御衣一百箱,陈列在殿前,命武士召狄相入朝。则天说:“作为儿子却违逆父亲,作为臣子却违逆君主,只因为策立之事,你总是固执地苦苦劝谏我,使我非常惭愧。你如果不改变先前的意见,这殿前就是你的死处;如果改变先前的意见,就领取这些赏赐。”狄相上奏说:“不是这样。我想起从前太宗大帝在世时,经略四海,奋勇灭亡大隋,擒获王世充,杀掉窦建德等八十二处草贼;马鞍不离身,将身不离铠甲,亲自冒着箭石来安定天下,都是为了后世子孙,难道不是为了李家枝叶吗?臣以为,先帝在临终之夜,把爱子托付给陛下,把社稷托付给大臣。如今臣接受这些赏赐却拥立外姓,是臣出卖了唐家社稷;臣到九泉之下,再没有脸面见高宗大帝。臣只愿守持正直而死,不能以邪佞之道苟且求生。” 东宫之位应当立庐陵王为储君;如果立武三思,当然不合适。” 第八谏 则天命武士在殿前设置油锅,传宣狄相入朝。则天问狄相说:“如果你改变先前的意见,我就让你长久保有富贵;如果不改变先前的意见,这殿前的油锅就是你的死处。”狄相上奏说:“臣年事已高,辅佐陛下治理国家,却不能办成策立太子之事,本来应当依从,不应违抗赦令。按臣的罪过,应该万死。请容臣征引古事,死也不迟。”则天说:“征引古事,是什么道理?”狄相上奏说:“征引古事,是因为太子是天下的根本,根本一旦动摇,天下都会动荡。陛下难道要因为一己的欲望,轻视天下的动荡吗?姑母和侄子,谁更亲近;儿子和母亲,谁更亲?我宁愿学习寒蝉守洁忍饥,也不学螳螂贪图饱食。即使暂且立庐陵王后死去,也不愿立武三思而苟生。陛下如果长久像今天这样,那么万事都不用再说了。陛下万岁之后,如果立武三思为储君,只能让武家宗祖在太庙接受祭祀;自古以来宗庙没有附祭姑母的礼制,陛下又能干预什么?如果立庐陵王为储君,陛下万岁之后,四时祭奠也不会缺失。这样看来,姑母和侄子谁更亲,儿子和母亲谁更亲?东宫之位应立庐陵王为储君,立武三思最终一定不能成功。” 他又接着前面的奏议说:“臣既然不能完成策立太子的任务,就只能以死报答先帝。还愿陛下把老臣的话仔细思考,以万世无疆为计。”说完,他提起衣服大步向前,想跳入油锅。则天连声叫武士抓住他的衣襟,说:“我从今天起依从你的奏议。” 第九谏

则天因此感悟,遂遣中使往房州密召庐陵王为嗣。庐陵王引咎韬晦,久处房陵,胜得民情,举届不放,遵佯为放鹰,队仗出城。至于南山,矫衣而入,坐于中宫,外人无有知者。又遣黄门宣狄相入朝,赐坐于帘外。则天谓曰:『我欲立武三思,群臣无有异议者,唯卿不从,几欲致卿于死地。前日见卿所奏,朕心豁然,方见利害,已依卿所奏,遣使已招庐陵见到中宫,与卿相见。』命左右褰帘,命庐陵王拜公。公见太子,谓二十余年不见太子,动静虽杀身成仁,不审大位果能正否,及见太子呜咽流涕,殒绝于地。则天命左右起之,以手拊公背曰:『岂朕之臣,乃杜稷之臣也。』而顾谓太子曰:『今日国老与汝作天子。』狄相奏曰:『未可,陛下当年贬太子往房州,天下人知。今太子归朝,宰相尚有不知者,还宫无仪,知是谁立?』则天曰:『据国老所见,如何得立?』狄公奏曰:『伏请太子往龙门望降,召发亲王宗正相率百官备礼以迎,便可策立。』则天曰:『依卿所奏。』庐陵王因狄相策立为唐家第四帝后,庙号中宗。

跋

梁公九谏一卷,赐书楼藏旧钞本,此载诸读书敏求记中者也。今此本有赐书楼图记,字迹又旧,则其为述古堂物无疑。赐书楼未知谁氏,余所藏张无崖集,宋阙钞补者。每叶板心皆刻赐书楼所钞。字迹审是明人书。未知即此家否?此本卷中首叶有辨之印。此姑余山人沈与文也。尾叶有一印,其文曰『姑苏吴岫家藏』。吴方山也。皆吾郡中人。二人皆明嘉靖时人。皆藏书家。则此书之珍重由来已久。偶为他邑所得,而仍归郡中物之流传。固自有异然更得也。是翁一番记述。不愈足引重乎!嘉庆癸亥三月朔,黄丕烈书题书纪事诗。久绝响矣。即欲为三益联吟之续,而良友弗聚异书不来意兴。殊索然也。闲窗检点旧藏。出此《粱公九谏》一卷,仍用旧例,独吟新诗,亦聊为破寂之助云尔。

九谏词犹在。文章振李唐。

  安危资柱石。举废得津粱。

  气挟雷霆万。心争日月光。

  名臣传表奏。应比赐书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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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则天因此醒悟,于是派中使到房州秘密召回庐陵王作为继承人。庐陵王引咎自责,韬光养晦,长久居住在房陵,逐渐获得民心;每逢举荐任用都不被放行,便假装放鹰,带着队仗出城。到了南山,他改换衣服进入,坐在中宫,外人没有知道的。则天又派黄门传宣狄相入朝,赐他在帘外就座。则天对他说:“我想立武三思,群臣没有一个提出异议,只有你不肯服从,我几乎把你置于死地。前些天看了你的奏议,我心中豁然开朗,才看清其中的利害;已经依从你的奏议,派使者召回庐陵王,他已经到了中宫,与你相见。”她命左右撤下帘子,又命庐陵王拜见狄公。狄公见到太子,想到二十多年没有见过太子,虽然即使为之杀身成仁,也不知道大位是否真能端正;等见到太子后,他呜咽流泪,昏倒在地。则天命左右把他扶起,用手拍着狄公的背说:“他哪里只是我的臣子,分明是社稷之臣。”又回头对太子说:“今天是国老使你成为天子。”狄相上奏说:“还不可以。陛下当年把太子贬往房州,天下人都知道。如今太子回朝,连宰相尚且有不知道的;没有还宫的仪式,谁知道是谁拥立的?”则天说:“依国老所见,应当怎样拥立?” 狄公上奏说:“臣恭请太子前往龙门迎接降礼,召集亲王、宗正,率领百官准备礼仪前去迎接,这样就可以策立。”则天说:“依你所奏。”庐陵王因狄相的策立而成为唐家的第四位皇帝,庙号为中宗。跋 《梁公九谏》一卷,是赐书楼收藏的旧抄本;这就是《读书敏求记》中所记载的本子。如今这个本子有赐书楼的图记,字迹也很古旧,那么它是述古堂的藏物就毫无疑问了。赐书楼不知道是哪一姓人家的。我的藏书中有一部《张无崖集》,其中宋代佚缺部分是后来抄补的,每一页版心都刻有“赐书楼所钞”。字迹仔细辨认确实是明人所写。不知道是否就是这家的人?此本卷中第一叶有一方辨认藏书的印记,这是姑余山人沈与文的印。末叶有一方印,印文是“姑苏吴岫家藏”。吴岫就是吴方山。两人都是我郡中人,也都是明代嘉靖年间的人,都是藏书家。因此,这部书受到珍重,来历已经很久了。偶然被别的郡县得到,后来仍归于本郡藏书流传之物,本来就有特别之处;如今又得到它,更为难得。这位老先生写下这一番记述,岂不是更加足以引起重视吗?嘉庆癸亥三月初一,黄丕烈题写《书纪事诗》。这种声音已经久绝了。本来想写诗续成“三益联吟”,但好友不能相聚,异书也没有来到,意兴实在索然。闲暇时在窗前检点旧藏,取出这部《梁公九谏》一卷,仍按旧例,独自吟咏新诗,也姑且作为排遣寂寞的助兴之作罢了。九谏的词章还在,文章振兴了李唐。国家安危凭借栋梁,废坠的事业因而得到渡过危难的桥梁。气势挟带万钧雷霆,忠心可与日月争辉。名臣的传记和表奏,应当和赐书楼的藏本相提并论。荛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