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正统北狩事迹 明 杨铭
杨铭初名哈铭,正统中与其父随指挥吴良同使瓦剌。也先一曰集众使言曰:“中国留我使臣,减我赏赐,(绝我和买,吾兴师往)问之。”因羁留诸使,分诸爱马。爱马,华言部落也。吴俊独亡去,因械诸使足。八月,也先忽来,言曰:“大明天子来矣,当亲见若等苦楚,不复罪汝。我将遣使与若等同奉驾归。”命弛诸使械,乃往见驾。时纪信、李虎、袁彬侍,上问:“来者为谁?”曰:“先遣使臣老哈父子也。”时伯颜帖木儿已移营而东,铭父子不得留。上曰:“他曰再来见我。”他曰,父子复市羊面以进。上曰:“老哈回矣,铭可随侍我。”于是铭始曰侍左右。初,驾至大同,还师。也先来袭,至宣府。伯颜帖木儿请为前哨,至鸡鸣山,遇我师,阳奔,我师逐之。帖木儿报也先曰:“急来会师,驾在此。”也先分兵围我师,败之。至土木,也先追至。上遣火吉、马亮与讲好,也先亦遣使来赴。未至而我营动,遂杀火吉以去,蹂我师。我师大乱,上乃下马,(蟠膝)面南坐。有一虏(剥衣)甲,不与。将不利,其兄来曰:“此非凡人,举动自别。”乃以见也先之弟赛刊王。上问曰:“子其也先乎?其伯颜帖木儿乎?赛刊王乎?大同王乎?”闻其语,大(惊去见也)先,曰:“部下获一人,甚异,得非大明天子乎?”也先乃召先使中国二人问是否。上呼二人名,二人惊曰:“是也。”也先乃曰:“我常祝天求大元一统天下,今大明天子乃落我手。”问众何以为计。其中一胡名乃公,大言曰:“大明天子大元之仇,今天以赐我,不如杀之。”伯颜帖木儿大怒,呼也先为那颜。那颜,华言大人也。“安用此犬辈在旁开口?”推其面曰:“去。那颜只欲万世美名。大明天子云端里坐,不知上天何故推下之,万众死伤之中,镟矢不沾,寸兵不染,吾知天意之有在也。且我等尝受其赐,九龙蟒龙犹在,安得害之?当报中国遣使来迎,送还之。一曰复坐宝位之上,岂不有万世美名乎?”众皆曰:“者。”也先乃以上付伯颜帖木儿,令护之。帖木儿曰:“我当奉侍。”时回子撒夫剌以袁彬来见,上问为谁,曰识字校尉袁彬。上曰:“虏所怒者校尉,勿云校尉,只称识字人。”已而将至宣府,也先命袁彬呼城,总兵、太监俱不应,欲发火枪。乃至大同,又令彬呼城,总兵广宁伯等遣人下城视,知为驾也,乃来朝见,出大同库金帛分也先及其下。移营而北,乃遣使同太监喜宁赴京奏。中国遣都指挥岳谦同宁来赐,因言中国将立成阝王为帝。十月,也先杀马大宴,复立上为天子,行贺礼,将奉还京。至大同东门,无出迎者。至阳和城驿,守备赍羊酒米面来进。时,也先将从紫荆关入,命其下无虏掠,不能禁。铭侍不离左右,山路险恶,鼻血交流。比至关,夜宿空山中。至四更,上呼铭召喜宁议事,至明曰始得见,曰:“未也。候下营时议之。”易州百姓进果,上命赐帖木儿。时有传中国事情者,又命召喜宁。岳谦曰:“有家难奔,有国难逃投。”至涿州,官吏进羊酒,上以赐也先。园官进果晶,又命赐也先。乃与喜宁计,遣吴良、梁贵奉敕入城。张官保不得往,怒,乃遣岳谦往。至彰义门,俱被杀。季铎逃还。又遣指挥吴良入城,适获内使阮旷,欲遣一人同入城,无应者。铭请行,不然,吾父可。也先奉驾至德胜门之土城,景帝升吴良等官,以鸿胪卿赵荣来见。上问:“何不遣大臣来?”也先问此何等官,上曰;“都是小臣。”也先曰:“大臣如何不来迎?犬犹认主人,我奉驾至城门,不来接。”上命诸人回,令太臣来见大师。赵荣等还,也先怒,即奉驾北去。是夕,驾宿猪房。喜宁随也先去。袁彬哭曰:”我母在城,不得一见,奈何?”又命铭召喜宁议事。宁与伯颜帖木儿见,言曰:“太师奉驾至城门,尔弟称帝不顾,臣宰忘恩不来认,不来接。”因言:“太师言阳和城当自居庸关入,愿宽心勿忧也。”至阳和,其下虏掠,宁言于也先之弟曰:“太师欲奉驾自居庸关入,令下人虏掠如此,如何可入?”忠勇伯曰:“此中送去,是轻天子也。须待中国使臣来迎乃可。”益往西北。至小黄河,伯颜帖木儿之妻阿挞剌阿哈急令使女设帐迎驾,进膳。李铎、喜宁自中国使臣衣物,伯颜帖木儿家人夺分之。上命与帖木儿妻索之,铭言:“不可,虎口中夺食也。纵得之,非己有。”上怒,挞铭。后帖木儿妻知之,尽追以献。喜宁知之,复取去。上曰:“哈回子言是,非己有也。”上尝命铭致意,令帖木儿送还朝。
译《正统北狩事迹》,明代杨铭撰。杨铭起初名叫哈铭。正统年间,他和父亲跟随指挥吴良一同出使瓦剌。也先有一天召集部众说:“中国扣留了我的使臣,又减少给我的赏赐,【原文疑缺:绝我和买,吾兴师往】去责问他们。”于是扣留了各国使臣,分走了他们所爱的马匹。“爱马”,用汉语说就是部落。吴俊独自逃走,于是也先便给各使臣的脚戴上刑具。八月,也先忽然来了,说:“大明天子来了,应当让他亲自看看你们的苦楚,不再治你们的罪。我将派使者和你们一起护送车驾回去。”他命人解开各使臣脚上的刑具,于是前去拜见车驾。当时纪信、李虎、袁彬在旁侍奉,皇上问:“来的人是谁?”回答说:“是先前派来的使臣老哈父子。”这时伯颜帖木儿已经向东迁移营地,杨铭父子不能留下。皇上说:“他日再来见我。”后来,父子二人又买了羊和面粉来进献。皇上说:“老哈已经回去了,杨铭可以留下随侍我。”从此杨铭开始在皇上身边侍奉。起初,车驾到达大同后,明军回师。也先前来袭击,到了宣府。伯颜帖木儿请求担任前哨,行至鸡鸣山,遇到明军,便假装败逃,明军追赶他。伯颜帖木儿向也先报告说:“赶快来会合,车驾就在这里。”也先分兵包围明军,将其击败。到了土木,也先追了上来。皇上派火吉、马亮前去讲和,也先也派使者前来赴约。使者还没有到,明军营地就发生变动,于是明军杀死火吉后离去,也先军队践踏明军。明军大乱,皇上于是下马,【原文疑缺:蟠膝】面向南坐下。有一个俘虏【原文疑缺:剥衣】甲胄,不肯交给他。形势将要不利时,那人的哥哥来对他说:“这不是平常人,举止与众不同。”于是把他带去见也先的弟弟赛刊王。皇上问:“你是也先吗?是伯颜帖木儿吗?是赛刊王吗?是大同王吗?”赛刊王听到这些话,大为惊讶,离开去见也先,说:“部下俘获了一个人,非常奇异,莫非是大明天子吗?”也先于是召来先前出使中国的两个人,问他们是否属实。皇上叫出两人的名字,两人惊讶地说:“正是。”也先便说:“我常常向上天祈祷,希望大元统一天下,今天大明天子竟然落入我的手中。”他问众人应当怎么办。其中有个胡人名叫乃公,大声说:“大明天子是大元的仇人,如今上天把他赐给我,不如杀了他。” 伯颜帖木儿大怒,称也先为“那颜”。“那颜”用汉语说就是“大人”。他喝斥道:“怎么能让这种狗东西在旁边开口?”说着推了乃公的脸一下,说:“滚开。那颜只想留下万世美名。大明天子坐在云端之上,不知上天为什么把他推了下来;在万人死伤之中,他没有被旋转的箭射中,身上也没有沾染刀兵,我知道其中有天意。况且我们曾经接受过他的赏赐,九龙蟒龙袍还在,怎么能害他?应当向中国报告,派使者来迎接,并把他送还。哪天他重新坐上宝位,难道不是万世美名吗?”众人都说:“对。”也先于是把皇上交给伯颜帖木儿,命他保护。伯颜帖木儿说:“我当亲自侍奉。” 当时回子撒夫剌带着袁彬来见皇上,皇上问他是谁,撒夫剌说是识字校尉袁彬。皇上说:“俘虏所憎恨的是‘校尉’,不要说校尉,只称识字的人。”后来将到宣府,也先命袁彬呼喊城中,守城的总兵、太监都没有回应,反而想发射火枪。到了大同,又命袁彬呼喊城中;总兵广宁伯等派人下城查看,知道是车驾到了,便前来朝见,并把大同府库中的金帛拿出来,分给也先及其部下。迁营向北后,也先派使者和太监喜宁一起赴京上奏。中国派都指挥岳谦与喜宁同来赐物,岳谦趁机说中国将立成阝王为帝。十月,也先杀马设宴,又拥立皇上为天子,举行祝贺礼,准备护送他回京。到了大同东门,却没有人出来迎接。到了阳和城驿,守备带着羊、酒、米、面前来进献。当时,也先准备从紫荆关进入,命令部下不得抢掠,却无法制止。杨铭侍奉皇上,片刻不离左右;山路险恶,鼻血不断流出。等到抵达关口,夜里住在空山中。到了四更,皇上叫杨铭召喜宁商议事情,直到天亮才见到喜宁。喜宁说:“还不行,等安营时再商议。”易州百姓进献果品,皇上命人赏给伯颜帖木儿。当时有人传达中国的事情,皇上又命人召喜宁来。岳谦说:“有家不能奔回,有国不能逃投。”到了涿州,官吏进献羊酒,皇上把它们赏给也先。园官进献果品,皇上又命人赏给也先。于是与喜宁商议,派吴良、梁贵奉敕进入城中。张官保不能前往,愤怒之下便派岳谦前去。到了彰义门,他们都被杀死。季铎逃回。又派指挥吴良入城,恰好俘获内使阮旷,想派一个人和他一同入城,却没有人答应。杨铭请求前往,说:“不然就让我父亲去。”也先护送车驾到德胜门的土城,景帝升任吴良等人的官职,并派鸿胪卿赵荣前来拜见。皇上问:“为什么不派大臣来?”也先问这些人是什么官,皇上说:“都是小臣。”也先说:“大臣为什么不来迎接?连狗都知道主人,我护送车驾到了城门,他们却不来接。”皇上命那些人回去,叫大臣来拜见太师。赵荣等人回去后,也先大怒,立即护送车驾向北而去。这天晚上,车驾住在猪房。喜宁跟随也先离去。袁彬哭着说:“我的母亲在城里,却不能见一面,怎么办?”皇上又命杨铭召喜宁商议事情。喜宁和伯颜帖木儿来见,说:“太师护送车驾到了城门,你的弟弟称帝却不顾念,臣宰忘恩,不来认迎,也不来接驾。”又说:“太师说,阳和城应当从居庸关进入,请你宽心,不要忧虑。”到了阳和,他的部下又进行抢掠,喜宁对也先的弟弟说:“太师想护送车驾从居庸关进入,但命令部下这样抢掠,怎么能够进入?”忠勇伯说:“这样送进去,是轻慢天子。必须等中国使臣来迎接才可以。”于是更加向西北行进。到了小黄河,伯颜帖木儿的妻子阿挞剌阿哈急忙命侍女搭设帐篷迎接车驾,并进献膳食。李铎、喜宁穿着中国使臣的衣物,伯颜帖木儿的家人抢去分掉。皇上命人向伯颜帖木儿的妻子索取,杨铭说:“不可以,这是在虎口中夺食。即使得到,也不是自己的。”皇上发怒,鞭打杨铭。后来伯颜帖木儿的妻子知道这件事,全部追回来献上。喜宁知道后,又把它们取走。皇上说:“哈回子说得对,这些东西不是自己的。”皇上曾经命杨铭转达意思,让伯颜帖木儿护送自己回朝。
妻曰:“我女人何能为?虽然,官人盥濯,我持侍巾蜕,亦当进一言。”伯颜帖木儿尝因猎得一雉,并酒一瓶来献,因铭奏一比喻,曰:“大海水潮时,有一大鱼随潮落在浅水滩。彼大海中鱼,如何浅水中住得?这大鱼急还归大海中,潮水不到,如何去得?一旦时到,潮水接着浅水,这大鱼还归大海也。上可宽心,时至自不能留。忧或成疾,悔无及矣。”铭屡至大同,往复劳甚。一旦,上谓曰:“汝知乎?昨夜汝以一手压我胸,我不动,俟汝醒,乃下其手。”因言光武与子陵共卧事,曰:“汝今曰与子陵一般。”铭叩头。上曰:“回朝着你做都指挥。”也先一曰自至帐殿前,曰:“曰出处至曰落处皆皇帝臣子,然不得其济,只得哈十一人之力。你饥饱冷暖非铭言何由知?我两人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总不知道。我有一譬喻,铭可将闻于上。一朝天子为百姓与恶人相争,落在恶人之手。本国止有一人与他为伴。一曰天意回,复还本国,复登宝位,把这一人忘了,也不寻他,也不举用他。一曰早朝,百官皆会,这人于众中举其一指,皇帝金台上看见,问是谁,其人曰:‘彼时只我一人也。’皇帝他曰回朝,勿忘铭今曰之功。”诏说:“太师言是,我不忘也。”又往四北行,值圣节,也先来上寿,进蟒衣貂裘筵席,议索朝使来迎。上曰:“不必索使,径去可也。”喜宁曰:“此袁彬计。”欲杀之,营救乃免。遣计安、苏斌入京,至宣府,被杀。西行牛头山,又至八宝山、大青山。喜宁说也先奉驾至甘州,命刘、马太监,毛都督来迎,夺了陕西,径去南京。上曰:“到彼亦不来迎。”喜宁曰:“此铭之计也。”又欲杀之。时伯颜帖木儿往寇宁夏高桥。正月元曰,上上表祝天。也先迎于断头山作年。二月,至东胜州,上欲遣喜宁入京,曰:“使臣往往不达,须烦一行。”宁初难之,上亲至伯颜帖木儿帐,令转达也先。帖木儿为言于也先,乃与高旺同行。铭言旺曰:“此事多出喜宁,至边好为之计。”宁宿上帐中。时微雨,上谓铭曰:“汝知乎?此洗尸雨也。”宁果被边人执杀之。北京逃奴还,上曰:“果然洗尸雨也。”宁既死,铭言始得用。三月,大同报有石总兵巡边。也先遣赛刊王将兵三千往哨,曰:“待草青我奉驾至大同,彼来迎乃已,不然围之大同,勿令纵去。”及石亨从雁门入,赛刊王追之不及,也先怒,欲以军法从事,众皆乞乃已。四月,伯颜帖木儿之妻令女使问铭曰:“今天向暖,汝帐中燃火何为?”铭曰:“无也。”妻曰:“吾见帐上火光,是天子之气光现也。”五月,驻金山。时伯颜帖木儿与也先驻下水海子,怒守墩人扰,欲杀之。铭曰:“今欲和好而杀其人,中国不信。”乃赍敕谕诸墩,铭以夜不收王智见,智言曰:“中国不知驾在,虽云在,亦不信。若奉驾至大同,令总兵等官见之,乃信。”颜伯帖木儿奉驾至大同,大同守将设诈夺驾,觉之而去。怒铭,欲杀之。铭言实不知,乃免。上欲遣使入京,求使臣来迎。铭自请行。时也先于九十九海子放鹰,铭与伯颜帖木儿同往见之。也先曰:“事当如何?”帖木儿与阿剌知院言,亦欲遣使与铭同往。铭言:“中国万万,入贡所遣得人,成那颜万世之名;不得人,坏那颜之名。”乃遣哈谈等二人曰:“是尝招安兀即哈三卫者也。”至居庸关,人疑,欲杀之。时脱脱不花王使臣亦来贡,朝遣通事马政迎之,乃得同赴京。七月,诏进镇抚。遣杨善、赵荣来迎。时尚书王直、胡氵荧送至瓮城,谓铭曰:“杨公非和番者,朝廷以汝言故遣往。其事俱付与汝,汝其慎之。”行至怀来,适遇都御史李实使还,实言虏求索无厌,其情难测。朝廷又遣中使密诏杨善、赵荣款宴虏使,调其情伪。铭言:“也显绘意讲和,奉驾还朝,意不在金帛。”荣等覆奏,铭先报。往至大同,总兵郭登谓铭:“朝廷遣使迎驾甚善,他曰果还,大同路阻,牛羊士马竭乏,驾若从大同入,护卫寡少,馆待不丰,非所以示中国之盛。不如从宣府入为便。”至甘河、牛心山,大同王喜甚,使报也先曰:“哈铭来矣。”问所遣使臣为谁,曰是永乐年间大臣宰,一为鸿胪,掌天下朝贡之礼。铭又言:“今使臣俱在大同,那颜诚心奉驾,彼则来迎;如那颜意在金帛,彼不来迎。”也先言:“我意只欲奉驾,不在金帛。”遂与刻曰为期。又言:“上为汝去忧思成疾,可急往见。”上问使臣为谁,曰:“杨善、王息。脱脱不花王处则赵荣、汤胤▯。”上曰:“杨善、王息,旧人也。”甚喜。铭以郭登言奏,上然之。
译伯颜帖木儿的妻子说:“我是女人,能做什么呢?即便如此,官人洗浴时,我拿着侍巾在旁侍奉,也应当进一言。”伯颜帖木儿有一次打猎得到一只野鸡,又带着一瓶酒来进献,杨铭便借机奏述一个比喻,说:“大海涨潮时,有一条大鱼随着潮水落在浅水滩上。那条鱼原本在大海里,怎么能住在浅水中呢?这条大鱼急着回到大海,可是潮水不到,又怎么回得去?一旦时机到了,潮水连接到浅水滩,这条大鱼就能回到大海。皇上可以放宽心,时机到了自然不能久留。忧愁如果成了疾病,后悔就来不及了。” 杨铭多次往返大同,十分劳苦。有一天,皇上对他说:“你知道吗?昨夜你用一只手压在我的胸口上,我没有动,等你醒来,才把你的手放下。”于是说起光武帝与子陵同卧的事,说:“你今天和子陵一样。”杨铭叩头。皇上说:“回到朝廷后,让你担任都指挥。”有一天,也先亲自来到帐殿前,说:“从日出的地方到日落的地方,都是皇帝的臣民,可是不能得到帮助,只能依靠哈铭等十一人的力量。你们饥饱冷暖,如果不是杨铭告诉我,我怎么会知道?我们两人坐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总是什么也不知道。我有一个比喻,杨铭可以把它转告皇上:有一天,天子为了百姓同恶人争斗,落入恶人手中。本国只有一个人陪伴他。有一天,天意转变,他回到本国,重新登上宝位,却把这个人忘了,既不寻找他,也不任用他。有一天早朝,百官都来朝会,这个人在人群中举起一根手指,皇帝在金台上看见,问他是谁。那人说:‘当时只有我一个人陪伴。’皇帝后来回到朝廷,不要忘记杨铭今天的功劳。”皇上下诏说:“太师说得对,我不会忘记。” 后来又向四北方向行进,适逢圣节,也先前来祝寿,进献蟒衣、貂裘和筵席,商议索取朝廷使者前来迎接。皇上说:“不必索要使者,直接离开也可以。”喜宁说:“这是袁彬的主意。”便想杀袁彬,因有人营救才免于一死。也先派计安、苏斌入京,他们到了宣府后被杀。向西行至牛头山,又到了八宝山、大青山。喜宁劝说也先护送车驾到甘州,命刘、马太监和毛都督前来迎接,夺取陕西后直接前往南京。皇上说:“到了那里也不会有人来迎接。”喜宁说:“这是杨铭的主意。”又想杀杨铭。当时伯颜帖木儿前往宁夏高桥侵扰。正月元日,皇上上表祝天。也先在断头山迎接车驾,举行过年仪式。二月,到了东胜州,皇上想派喜宁入京,说:“使臣往往不能到达,必须麻烦你走一趟。”喜宁起初推辞,皇上亲自到伯颜帖木儿的帐中,命他转告也先。伯颜帖木儿替皇上向也先进言,于是喜宁与高旺一同前往。杨铭对高旺说:“这件事多半出自喜宁之手,到了边境,要好好设法。”喜宁住在皇上的帐中。当时下着小雨,皇上对杨铭说:“你知道吗?这是洗尸雨。”喜宁果然被边地的人擒获并杀死。北京逃奴回来,皇上说:“果然是洗尸雨。”喜宁死后,杨铭的话才开始被采用。三月,大同报告说石总兵正在巡察边境。也先派赛刊王率领三千士兵前去侦察,说:“等草长青了,我护送车驾到大同;他们前来迎接就算了,否则便包围大同,不要让他们逃走。”等到石亨从雁门进入,赛刊王追赶不上,也先大怒,想按军法处置他,众人都请求宽免,事情才作罢。四月,伯颜帖木儿的妻子派侍女问杨铭:“如今天气转暖,你的帐中为什么还要生火?”杨铭说:“没有生火。”妻子说:“我看见帐篷上有火光,这是天子的气运之光显现了。” 五月,驻扎在金山。当时伯颜帖木儿和也先驻扎在下水海子,因为恼怒守墩人受到骚扰,想杀掉他们。杨铭说:“如今想要和好,却杀死这些人,中国不会相信。”于是携带敕书,向各墩宣谕。杨铭带着夜不收王智前去拜见,王智说:“中国不知道车驾在这里,即使听说在这里,也不会相信。如果护送车驾到大同,让总兵等官员看见,他们才会相信。”伯颜帖木儿护送车驾到大同,大同守将设下诈计想夺取车驾,被察觉后也先离去。他恼怒杨铭,想杀掉他。杨铭说自己确实不知道,于是获免。皇上想派使者入京,请求朝廷派使臣来迎接。杨铭主动请求前往。当时也先在九十九海子放鹰,杨铭和伯颜帖木儿一同去见他。也先说:“事情应当怎么办?”伯颜帖木儿和阿剌知院也说,想派使者和杨铭一同前往。杨铭说:“中国这么大,派去入贡的人如果办成了,就是成就那颜万世的名声;如果不能办成,就会败坏那颜的名声。”于是派哈谈等两人,并说:“他们曾经招安过兀即哈三卫。”到了居庸关,那里的人心生怀疑,想杀掉他们。当时脱脱不花王的使臣也来进贡,朝廷派通事马政前来迎接,于是他们得以一同赴京。七月,皇上下诏晋升杨铭为镇抚。朝廷派杨善、赵荣前来迎接。当时尚书王直、胡氵荧送他们到瓮城,对杨铭说:“杨公不是熟悉和番事务的人,朝廷因为你的话才派他前往。这件事全都交给你,你一定要谨慎。”走到怀来,恰好遇到都御史李实出使回来。李实说,俘虏的索求没有止境,他们的心意难以测度。朝廷又秘密下诏给杨善、赵荣,让他们设宴款待俘虏的使者,探察他们的真假虚实。杨铭说:“也先确实有意讲和、护送车驾回朝,意图不在金帛。”赵荣等人上奏复命,杨铭先把此事报告了。到了大同,总兵郭登对杨铭说:“朝廷派使者迎接车驾,非常好;但如果将来果真回来,大同道路险阻,牛羊、士卒、马匹都已困乏。车驾若从大同进入,护卫人少,馆舍供应也不丰足,不足以显示中国的盛大。不如从宣府进入更方便。”到了甘河、牛心山,大同王非常高兴,派人报告也先说:“哈铭来了。”又问朝廷派来的使臣是谁,回答说是永乐年间的重臣宰,一人是鸿胪卿,掌管天下朝贡礼仪。杨铭又说:“如今使臣都在大同,那颜如果诚心护送车驾,他们就会前来迎接;如果那颜的意图在于金帛,他们就不会来迎接。” 也先说:“我的意图只是护送车驾,不在金帛。”于是和朝廷约定了日期。又说:“皇上因为你替他忧虑而成了疾病,你应当赶快去见他。”皇上问使臣是谁,回答说:“杨善、王息;脱脱不花王那里则是赵荣、汤胤▯。”皇上说:“杨善、王息,都是旧人。”皇上非常高兴。杨铭把郭登的话奏报皇上,皇上认为他说得对。
及杨善等至,也先甚喜,以礼待之。期以八月八曰送驾。上语也先,欲从宣府入,也先言:“我诚心奉驾,惟上所欲行。我亦遣使大臣来送。”至初八曰,也先会诸部杀牛马作筵,请驾动。作乐吹唱,与其妻及众头目以次进酒,进鞍马、弓箭、貂裘。行一里,也先弟赛刊王亦来送行,进酒,行礼。伯颜帖木儿自备鞍马、弓箭、貂裘,亦来送行。初九曰,至野狐岭,遣铭夜呼万全城。圣旨:“社稷为重,虏情叵测,总兵等官不必出迎,只赍羊酒来劳虏使。”城上皆呼万岁。伯颜帖木儿送至野狐岭,帐中进酒毕,命其下出,令铭奏云:“当上将众行边,以为天下看边城,偶失身于我太师。我太师顺天意,不敢少慢,令我侍奉一年。皇天悔祸,皇帝复回,皇弟已立为帝。然位是你所有,此还还要坐此位,他时即我主也。此中有事,便投托。”时虏人多进马,杨善促曰:“上位行矣。”上曰:“虏人方跪献马,如何行得?”至野狐口,上令铭劳谢伯颜帖木儿曰:“我去矣。”帖木儿闻知,大哭曰:“皇帝去矣,何时得复相见!”帖木儿既去,行数里,闻人马声。上惊问为谁,乃帖木儿归逐得野兽,使人来献也。至宣府,少监郭敏进膳。上命以其▯劳虏使。总兵朱谦、都指挥董斌班赐夷人。命铭选虏进马为三色,五九马进太后,四九奉景帝,三九与东宫。复以二马赐张四。至鸡鸣山,太监夏时为帐殿迎驾,内臣见者皆大哭。至怀来,亦为帐殿,参将杨信统兵来见。至居庸关上,御史王洪来见。十五曰,至唐家岭,学士商辂等见,又赐辂等马各一。命内使以寝褥靴赐哈铭,传与子孙作古记。至德胜门土城,总兵石亨、张四、杨洪,少保于谦朝见。宣张四马上同语。至安定开瓮城,易袍服。命铭至东华门外光禄寺一带列人马,铭奏去不得,朝中甚严。上曰:“既去不得,罢。”至安东门外而别。后有旨,哈铭升一级,授镇抚。袁彬试百户。天顺元年,上复辟,进锦衣卫指挥佥事。后杀曹钦有功,进指挥同知。讨刘千斤当先,进指挥使。
译等杨善等人到达后,也先非常高兴,以礼相待。约定八月八日送车驾回去。皇上对也先说,想从宣府进入,也先说:“我诚心护送车驾,完全听凭皇上想走哪条路。我也会派大臣使者来送行。”到了初八日,也先召集各部,杀牛宰马设宴,请车驾启程。奏乐、吹唱,又和他的妻子以及众头目依次进酒,进献鞍马、弓箭、貂裘。走了一里路,也先的弟弟赛刊王也来送行,进酒行礼。伯颜帖木儿自己准备了鞍马、弓箭、貂裘,也前来送行。初九日,到了野狐岭,杨铭奉命在夜间呼喊万全城。圣旨说:“社稷最为重要,俘虏的心意难以测度,总兵等官员不必出城迎接,只带羊酒前来慰劳俘虏的使者。”城上的人都呼喊万岁。伯颜帖木儿送到野狐岭,在帐中进酒完毕后,命部下出去,让杨铭奏说道:“当初皇上率领众人巡视边境,想让天下看看边城,却偶然失身于我太师之手。我太师顺应天意,不敢稍有怠慢,命我侍奉皇上一年。上天悔改降下灾祸,皇帝重新回来,而皇弟已经即位称帝。然而皇位是你的,这次回来仍然应当坐在这个位置上;将来你就是我的君主。这里如果有事,就来投靠我。”当时俘虏中有很多人进献马匹,杨善催促说:“皇上该走了。”皇上说:“俘虏们正在跪着献马,怎么能走?”到了野狐口,皇上命杨铭慰劳并感谢伯颜帖木儿,说:“我走了。”伯颜帖木儿听说后大哭:“皇帝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伯颜帖木儿离去后,车驾又走了几里,听到人马声。皇上惊问是谁,原来是伯颜帖木儿追赶野兽回来,派人前来献上。到了宣府,少监郭敏进献膳食。皇上命人用【原文疑误:其▯】慰劳俘虏的使者。总兵朱谦、都指挥董斌依次赏赐夷人。皇上命杨铭挑选俘虏进献的马匹,分为三等:五九马进献给太后,四九马供奉景帝,三九马给东宫。又把两匹马赐给张四。到了鸡鸣山,太监夏时搭设帐殿迎接车驾,内臣见到皇上都大哭。到了怀来,也搭设帐殿,参将杨信率兵前来拜见。到了居庸关,御史王洪前来拜见。十五日,到了唐家岭,学士商辂等前来拜见,皇上又赏赐商辂等人每人一匹马。命内使把寝褥、靴子赏给哈铭,并传旨让这些物品传给子孙,作为祖传旧物。到了德胜门土城,总兵石亨、张四、杨洪,少保于谦前来朝见。皇上宣召张四上马一起交谈。到了安定门,打开瓮城,换上袍服。皇上命杨铭到东华门外光禄寺一带排列人马,杨铭奏说不能前往,因为朝廷戒备森严。皇上说:“既然不能去,就算了。”到了安定门外,两人分别。后来有诏旨,哈铭升一级,授予镇抚之职。袁彬通过试任成为百户。天顺元年,皇上复辟,晋升杨铭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后来因诛杀曹钦有功,晋升为指挥同知。讨伐刘千斤时身先士卒,晋升为指挥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