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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武宗外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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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6 段

武宗外纪  (清)毛奇龄 撰

《武宗外纪》者,仿《汉武外传》而为之也。夫《汉武外传》与《本纪》不同,是故外之。今所纪皆实录中事而亦以为外,曰:以予观于同馆之为史者,其为《武宗纪》,不忍斥言人主之过,凡《实录》所载,诸可鉴事,皆帙而不录。夫史以垂鉴,不讳好恶,而乃以恶恶之短,致本身所行事而皆帙之,是本也而外之矣,因题曰《外纪》。然而不比次以成文者,曰:以实事而比次之,即《本纪》也。岂敢复为《本纪》哉?因错杂记之,亦曰身受史职,庶以比当日之记注云尔。

武宗者,孝宗之嫡子也。母张皇后,以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梦白龙据腹,生武宗。白者,西方色兵象,故生而好武。

前此三朝所立储皆非嫡。而武宗独后出,且所生辰枝为中西戌亥连,若赀珠粹,质比冰玉,神彩焕发,自少举止非常,两岁即册立为皇太子,孝宗爱之。

初,武成中术军卒郑旺有女名王女儿,幼鬻之高通政家,被选入内有年矣。至是,旺阴结内使刘山,水自通。山绐云:“周太后宫郑金莲即若女也,东宫实所生,而后攘之,汝知之乎?”既而语浸播。上闻大怒,立■〈石宅〉山于市。旺亦论死,寻赦免。后浮言籍籍,有京城王玺者藏旺为居货。蜚语皇惑,竟言皇太子非后生者,然其事终不实,下刑部鞫治,各正法去。

皇太子出阁,诸儒臣更番进讲读。晨起,坐讲席辄移时,至午又然。每讲,容色庄谨端目,若领会未尝少肆。讲官退,必张拱致敬,作揖送状。次日,掩卷诵所授书,甚习。不数日,翰林春坊之与讲读者皆识其姓名。或偶以他故不至,必顾问左右曰:“某先生今日安在耶?”当辍朝之日,学士有误束花带入者,顾之,私渭左右曰:“傥在朝班,必以失仪为御史所纠矣。”其颖如此。

孝宗数幸春坊问所业,太子率宫僚趋走迎送,娴于礼节。每问亲安视膳,恭而有愉色。所至游幸,必陪侍;有所见,必随事启迪,为学之暇,或闻其颇好骑射,以为克诘戎兵,亦安不忘危之意,勿之禁也。

十五岁即位,明年改元,行大婚礼,宜制:选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长女册为后,随遣礼部上册妃仪,册沈氏为贤妃,吴氏为德妃。上一切行礼祭,后受贺,曲中仪法,观者称之。

故事,宫中六局官有尚寝者,司上寝处事。而文书房内官每记上幸宿所在,及所幸宫嫔年月,以俟稽考。上悉令除却,省记注,掣去尚寝诸所司事。遂遍游宫中,日率小黄门为角觝蹋踘之戏,随所驻辄饮宿不返。其入中宫及东西两宫,月不过四五日。

尝游宝和店,令内侍出所储摊门,身衣估人衣,首戴瓜拉,自宝和至宝延,凡六店,历与贸易,持簿算,喧询不相下,别令作市正调和之,拥至廊下家。廊下家者,中官住永巷卖酒家也,筝■〈▯秦〉琵琶,嘈嘈然,坐当垆妇于其中,杂出牵衣,螽簇而入,濩茶之顷,周历诸家,凡市戏,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至环集,且实宫人。于勾栏扮演侑,酒醉即宿其处,如是累日。

乃大起营建兴造太素殿及天鹅房船坞,诸工又别构院,■〈▯御〉筑宫殿数层,而造密室于两厢,勾连■〈禾节〉列,名曰“豹房”。初,日幸其处,既则歇宿。比大内,令内侍环值名,豹房祗候群小,见幸者皆集于此。

有言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善阴道秘术,遂召入豹房,与语大悦。永,色目人。进言回回女皙润而瑳粲,大胜中土。时都督吕佐,亦色目人。永矫旨索佐家回女善西域舞者,得十二人,以进歌舞。达昼夜,顾犹以为不足。乃讽上,请召诸侯伯中故色目籍家妇人入内驾,言教舞而择其羡者留之,不令出。一日,永侍饮观舞,酒酣呼永,使即家召其女来。时有言永女殊色,故以召。永诈匿其女,饰邻人白回子女充名以入,上以为真也,悦之。永畏其泄,阳为风痺,固乞去,以其子东袭指挥。诸色目家虽切齿,然无敢发者。

回回进女你儿干。

上称豹房曰“新宅”,日召教坊乐工人新宅,承应久之,乐工愬言,乐户在外府多有令,独居京者承应不均。乃敕礼部移交,取河间诸府乐户精拔业者,送教坊承应。于是有司遣官押送诸伶人,日以百计,皆乘传续食。及到京,留其技精者给与口粮,敕工部相地给房,室大小有差。

教坊司左司乐臧贤以疾求退,有旨勉起供职,未几即升为奉銮以宠之。

上于佛经梵语无不通晓。乃升大隆善寺禅师星吉班丹为国师,左觉义罗竹班卓为禅师,剌麻癿竹为左觉义,伦竹坚参为都纲。大慈恩寺佛子乳奴领占舍刺札俱为法王,刺麻舍列星吉、佛子也失短竹为禅师,□能仁寺剌麻领占播为都纲,以后累有升授,如迁官然。

七年,杨一清疏曰:“龙舆尝幸豹房,驻宿不去。至后苑训练戎兵,鼓炮之声震駴城市。”

上夜微行至教坊司,观诸乐所用器物。

译《武宗外纪》(清)毛奇龄撰 《武宗外纪》是仿照《汉武外传》写成的。《汉武外传》与《汉武本纪》不同,所以称为“外传”。如今所记的都是《实录》中的事情,却也把它们作为“外纪”,是因为我看到同馆中修史的人编写《武宗纪》时,不忍直说君主的过错;凡是《实录》所载、可以作为鉴戒的事情,都成卷地不予记录。史书本来是用来垂示鉴戒的,不应忌讳褒贬,却因为厌恶揭露过错的短处,竟把君主亲身所做的事情全都成卷删去,这就是把本来应属《本纪》的内容置于“外纪”了。因此题名为《外纪》。不过,我没有把这些事按次序编排成文,是因为若按实事编排,就是《本纪》了,哪里敢再写《本纪》呢?所以把它们错杂记载,也算是我身任史官,姑且用来与当日的记注相比较罢了。武宗是孝宗的嫡长子。母亲张皇后在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梦见白龙盘踞在腹部,后来生下武宗。白色是西方的颜色,也是兵戎的象征,所以他生来就喜好武事。此前三朝所立的太子都不是嫡子,只有武宗出生较晚,而且他的生辰干支是中西戌亥相连,像珍珠般纯粹,资质可比冰玉,神采焕发;从小举止就不同寻常,两岁便被册立为皇太子,孝宗十分喜爱他。起初,武成中术军卒郑旺有一个女儿,名叫王女儿,年幼时被卖到高通政家,入宫被选已经多年了。到这时,郑旺暗中结交内使刘山,水自相通。刘山骗他说:“周太后宫中的郑金莲就是你的女儿,东宫太子实际上是她所生,后来皇后把他夺去了,你知道吗?”不久,这话逐渐传播开来。皇上听后大怒,立即将刘山磔立于市中。郑旺也被判处死刑,不久获得赦免。后来流言纷纷,有个叫王玺的京城人把郑旺藏起来,以此作为居间牟利的货物。流言使皇上疑惑,竟说皇太子不是皇后所生;但此事最终并不属实,于是交刑部审讯,各自依法处置。皇太子出阁后,儒臣们轮流进宫为他讲读。每天早晨起床后,他坐在讲席上总要过很长时间,到中午也是这样。每次听讲,他面容庄重谨慎,目光端正,仿佛完全领会,从未稍有放纵。讲官退下时,他一定张开手臂拱手致敬,作揖相送。第二天,他合上书背诵所授内容,十分熟练。没过几天,翰林、春坊中参与讲读的人,他都能叫出姓名。有时讲官偶因其他事情未到,他一定回头问身边人:“某先生今天在哪里呢?”遇到停朝的日子,有位学士误把束花带进来,他看见后,私下对身边人说:“假如是在朝班上,一定会因失仪被御史纠劾了。”他的聪颖就是这样。孝宗多次到春坊询问太子的学业,太子总是率领宫僚快步迎送,十分熟悉礼节。每当问候父母安否、察看饮食时,他都恭敬而面有喜色。孝宗到哪里游幸,他必定陪侍;见到什么事,也必定随事加以启发教导。学习之余,有时听说他很喜欢骑射,孝宗认为这可以使他熟悉军务,也是居安思危的意思,因此不加禁止。武宗十五岁即位,第二年改元,举行大婚礼。礼部拟定制度:选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夏儒的长女册立为皇后,随后派礼部呈上册立妃嫔的仪式,册立沈氏为贤妃、吴氏为德妃。皇上一切行礼、祭祀以及皇后接受朝贺,都完全合乎仪法,观看的人都称赞。按照旧例,宫中六局的官员中有尚寝,掌管皇上的寝处事务;文书房的内官每天记录皇上临幸、住宿的地点,以及所临幸宫嫔的年月,以备查考。皇上把这些记录全部命令撤除,省去记注,并夺去尚寝所属各司的事务。于是他遍游宫中,每天率领小黄门进行角觝、蹴踘游戏,随处停留,便饮酒住宿而不返回。进入中宫以及东西两宫,每月不过四五天。他曾游览宝和店,命内侍拿出所储藏的摊门,自己穿着商人的衣服,头戴瓜拉,从宝和店到宝延店,共六家店铺,逐一与人交易,拿着账簿计算,喧闹争论,谁也不肯让谁,只好另命人充任市正调解,把他们拥到廊下人家。所谓廊下人家,是中官住在永巷中开设的卖酒之家,筝、笛、琵琶的声音嘈杂,坐着当垆的妇女;人们纷纷出来牵衣相迎,拥挤成群进入。喝一盏茶的工夫,便走遍各家。凡是市井中的杂戏,如跳猿、骗马、斗鸡、逐犬,所到之处都有人围观,而且实际还有宫人参与。在勾栏中扮演助兴,喝醉后就住宿在那里,像这样连续多日。于是大规模兴起营建,修造太素殿和天鹅房、船坞。各工匠又另建院落,营筑数层宫殿,并在两厢修造密室,彼此勾连排列,名叫“豹房”。起初,他每天到那里去,后来便在那里歇宿。与大内相比,命内侍轮流值守登记姓名;豹房中供差遣的群小,凡是得到宠幸的人都聚集在那里。有人说锦衣卫都督同知于永暗中精通房中秘术,于是皇上召他进入豹房,与他交谈,非常高兴。于永是色目人。他进言说,回回女子皮肤白润、容貌鲜艳,远胜中原女子。当时的都督吕佐也是色目人。于永假传圣旨,索取吕佐家中善于西域舞蹈的回回女子,得到十二人,带来献上歌舞。她们日夜表演,皇上仍认为不够。于是他暗示皇上,请求把诸侯、伯爵中原属色目籍的家妇人召入宫中,声称要教她们舞蹈并挑选其中姿色出众者留下,不让她们出去。一天,于永陪侍饮酒观舞,酒兴正浓时,皇上呼唤于永,让他立即回家把自己的女儿叫来。当时有人说于永的女儿姿色特别美,所以皇上才召她。于永便欺骗皇上,把女儿藏起来,打扮邻人的白回子女儿冒充她带入宫中,皇上把她当作真的,十分喜欢。于永害怕事情泄露,便假装患风痹,坚决请求离去,并让自己的儿子于东承袭指挥之职。各色目人家虽然咬牙切齿,却没有人敢揭发。回回人进献女子你儿干。皇上把豹房称作“新宅”,每天召教坊的乐工到新宅供奉应承,时间久了,乐工诉说:乐户在外府多有差役,只有住在京城的承应不均。于是皇帝下敕给礼部,移文交办,选取河间诸府乐户中技艺精湛者,送到教坊承应。于是有关官署派官员押送各地伶人,每天以数百计,全部乘驿传、按规定供给食粮。到了京城,留下技艺精湛者,发给口粮;又敕令工部相度地点,分给房屋,房屋大小各有差等。教坊司左司乐臧贤因病请求退职,皇帝下旨勉励他起复供职,不久便升为奉銮,以此宠幸他。皇上对佛经和梵语没有不通晓的。于是升大隆善寺禅师星吉班丹为国师,左觉义罗竹班卓为禅师,剌麻癿竹为左觉义,伦竹坚参为都纲。大慈恩寺佛子乳奴领占、舍刺札俱封为法王,刺麻舍列星吉、佛子也失短竹为禅师,□能仁寺剌麻领占播为都纲;以后又多次升授,如同迁任官职一样。正德七年,杨一清上疏说:“皇上的龙舆曾经临幸豹房,驻留住宿而不离开。后来又到后苑训练戎兵,鼓炮之声震惊了城中。” 皇上夜间微服出行到教坊司,观看各处乐舞所使用的器物。

上自即位后,每岁宫中张灯为乐,所费以数万计。库贮黄蜡不足,复令所司买补之。至九年,宁王宸濠献新样四,时灯数百,穷极奇巧。临献复令所遣人亲入宫悬挂,其灯制不一,多着柱附壁以取新异。上复于廷轩间,依栏设毡幕,而贮火药于其中,偶勿戒,遂延烧宫殿,自二漏至明,乾清以内皆灰烬矣。当火势盛时,上犹往豹房省视,回顾光焰烘烘然,笑曰:“是一棚大烟火也。”

西宫大答应宫人有愿祝发为尼者,上作剃度师亲为说法,置番经厂中。

敕陕西进上用铺花毡帐房一百六十二间,令镇巡等官、太监廖堂、都御史陈寿依式杆造。凡重门堂、庑庖、厩溷偪及户牖、椿橛、影壁、围幕、地衣之类皆具,且有坛内、游幸、出哨、赶声息诸名号,凡一年乃成。自后,上出郊祀,皆御帐房,不复宿斋宫矣。保安寺大德法王绰吉我些儿,本乌思藏使也。上留之得幸。至是,欲遣其徒领占绰节儿、绰供劄失为正副使,还居乌思藏。北大乘法王例入贡,且为两人请国师诰命,及入番熬设广茶。下礼部议,尚书刘春执不可,且谓阻坏茶法,骚扰行路,大不便。但令给诰敕去。是时,上诵习番经,心皈其教。尝被番僧服,演法内厂,绰吉我些儿并左右侍作沙门弟子。至是,乘传归辎重,相属所过烦费,行道避之无贵贱,称国师焉。大护国保安寺大觉义班丹伦竹为其师祖大善法王星吉班丹乞祭葬,礼部执奏无例,上特许之,令工部给葬银二千两。

先是乌思藏有西竺胡僧,能言人三世事者,国人谓之活佛。上久欲召之,未能也。至是,命司设监太监刘允往乌思藏,赍送番供。以珠琲为幡旌,黄金为七供,赐法王金印、袈裟及其徒,馈赐以钷万计。乃议仿永乐、宣德年,差邓成侯显旧例,统锦衣卫官一百三十三员应付廪给口粮、马匹、车辆、船只及过番物件,共给长芦、两淮课盐七万余引,以应用,水衡度支为之一空。

有旨令居庸关太监李嵩等擒致虎豹生者。

上初好武,特设东西两官厅于禁中,比之团营。后江彬、许泰皆以边将得幸入豹房。乃立内教场别为部署,东官厅以太监张忠领之,西以许泰领之。有神周者,尝以罪坐谪,今以附泰,复官得进用。未几,益以刘晖四人者,皆赐国姓,为义子,名四镇兵,又名外四家兵,而以江彬兼统之。彬故称朱彬,为总管。上乃自领阉人善骑射者为一营,谓之中军。晨夕下操,呼噪火炮之声达于九门,浴铁文组照耀宫墙间。上亲阅之,其名曰:“过锦。”言度眼如锦也。时诸军悉衣黄罩甲,中外化之,虽金绯锦绮亦必加罩甲于上。市井细民无不效其制,号时世装。两厅诸领军则于遮阳帽上拖靛染天鹅翎,以为贵饰,大者拖三英,次二英。尚书王琼得赐一英,冠以下教场,矜殊遇焉。其后巡狩所经,虽督饷、侍郎、巡抚、都御史无不衣罩甲见上者。

初,江彬密言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女弟羡艳。时已适毕指挥,有娠矣。上令中使迎取之至豹房,弱颜丽质,顾善骑射,解胡乐,能道达语,遂大幸马氏一门。无大小皆赐蟒衣,内廷大珰皆呼昂为舅,赐第太平仓东,熏灼动京师。言官交章谏,皆不纳。及十一年十月,上每从数骑过昂饮,是曰饮酣,召昂妾。昂以妾病辞,上怒而起,昂惧乃请罢,而马氏宠衰。

十二年,上祀南郊毕,即往南海子纵猎,文武大臣扈从者不许入。及晡,始传旨诸大臣先还,候于承天门。夜半,驾始入。御奉天殿,群臣行庆成礼,乃以所获獐麇麂兔赐府部大臣翰林科道官。而于是有巡行之事。

七月,上私幸南海子,西行经畏吾村、大佛寺、以临西山。

八月朔,上微服从得胜门出幸昌平州。阁臣以下皆追至沙河,疏请还宫,不纳。科道交章谏,亦不报。九月,遂驻跸宣府。时江彬,宣府人,欲挟上自恣,遂诱为西北之行。既幸宣府,遂营建镇国府第,上居之乐,遂忘归。每夜行,见高屋大房即驰入,或索饮,或搜其妇女。居民苦之,至有阴赂彬求免者。后军士樵苏不继至,毁民房屋以供爨,市肆萧然,白昼户闭。

译皇上自即位以后,每年都在宫中张灯作乐,费用以数万计。库中贮藏的黄蜡不够,又命有关官署购买补充。到了正德九年,宁王宸濠进献四种新样式的灯,当时共有数百盏,奇巧到了极点。临近进献时,又命派去的人亲自入宫悬挂。这些灯的制作方式不一,大多安置在柱子上或附着在墙上,以求新奇。皇上又在廷轩之间靠着栏杆设置毡幕,把火药储藏在里面,偶然没有戒备,火势便蔓延烧毁宫殿,从二更一直烧到天亮,乾清宫以内全都化为灰烬。当火势正盛时,皇上还到豹房察看,回头看见火光熊熊,笑着说:“这不过是一棚大烟火罢了。” 西宫中有一名大答应宫人愿意剃发为尼,皇上充当剃度师,亲自为她说法,并把她安置在番经厂中。皇帝下敕令陕西进献供皇上使用的铺花毡帐房一百六十二间,命镇守、巡抚等官员、太监廖堂和都御史陈寿按照式样制造。凡是重门、堂屋、廊庑、厨房、马厩、厕所,以及门窗、椿橛、影壁、围幕、地衣等物,全都配备齐全;又有坛内、游幸、出哨、赶声息等名目,历时一年才完成。从此以后,皇上出郊祭祀,都使用御帐房,不再在斋宫住宿。保安寺大德法王绰吉我些儿原本是乌思藏使者,皇上将他留下并得到宠幸。到这时,他想派自己的弟子领占绰节儿、绰供劄失担任正、副使,返回乌思藏。北大乘法王按惯例入贡,并替这两人请求国师诰命,以及入番时熬制、设置广茶。此事交礼部议处,尚书刘春坚持认为不可,并说这会阻坏茶法、骚扰道路,十分不便;但皇上只命给他们诰敕让其带走。当时皇上诵习番经,心中归依其教。他曾穿番僧服,在内厂演习佛法,绰吉我些儿和左右侍从都充作沙门弟子。到这时,他们乘驿传回去,辎重相连,经过的地方耗费繁多,道路上的人无论贵贱都要避让,称他为国师。大护国保安寺大觉义班丹伦竹为他的师祖大善法王星吉班丹请求祭祀和安葬,礼部据例上奏说没有先例,皇上特许此事,命工部发给安葬银二千两。在此之前,乌思藏有一名西竺胡僧,能够说出人的三世之事,乌思藏人称他为活佛。皇上很久以来就想召见他,却一直未能实现。到这时,命司设监太监刘允前往乌思藏,携带番供。用珍珠串成幡旌,用黄金制作七供,赐给法王金印、袈裟以及他的弟子,馈赠赏赐以钷计数,达到数万。于是商议仿照永乐、宣德年间派遣邓成侯显旧例,统领锦衣卫官一百三十三员,负责廪给、口粮、马匹、车辆、船只以及出使番地所需的物件,共拨给长芦、两淮课盐七万余引,以供使用,使水衡、度支两部门的储备因此全部耗空。皇帝下旨,命居庸关太监李嵩等人捕捉活着的虎豹送来。起初,江彬暗中进言说,后军都督府右都督马昂有一个妹妹,姿色艳丽。当时她已经嫁给毕指挥,并且怀有身孕。皇上命中使迎接她,把她带到豹房。她容貌柔美艳丽,又擅长骑射,懂得胡乐,能够说达语,于是皇上非常宠幸马氏一家。无论尊卑大小都赐给蟒衣,内廷的大宦官都称马昂为舅舅;又赐给他太平仓以东的宅第,马氏一门的显赫震动京师。言官接连上章劝谏,皇上都不采纳。到了正德十一年十月,皇上常常带着几名骑士经过马昂家饮酒,有一次酒喝得正酣,便召见马昂的妾。马昂以妾生病为由推辞,皇上发怒起身离去,马昂害怕,于是请求罢职,马氏的宠幸也衰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正德十二年,皇上在南郊祭祀完毕,立即前往南海子纵情打猎,不许随从的文武大臣进入。到申时,才传旨让各位大臣先回去,在承天门等候。半夜时分,皇帝的车驾才进入宫中。皇上登临奉天殿,群臣举行庆成礼,于是把捕获的獐、麇、麂、兔赏赐给府部大臣、翰林院官员以及科道官员。从此便有了巡行之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年、十月〕 七月,皇上私自临幸南海子,向西经过畏吾村、大佛寺,抵达西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二年〕 八月初一,皇上微服从得胜门出城,临幸昌平州。阁臣以下的官员都追到沙河,上疏请求皇上回宫,皇上不接受。科道官员也交相上章劝谏,皇上同样不予答复。九月,皇上于是驻跸宣府。当时江彬是宣府人,想挟持皇上以自便,于是诱使皇上进行西北之行。皇上既然到了宣府,便营建镇国府第,居住其中非常快乐,竟忘了回京。每到夜间出行,看见高大的屋舍就奔驰进去,有时索要饮酒,有时搜掠妇女。居民深受其苦,甚至有人暗中贿赂江彬请求免除。后来军士连砍柴、煮饭的供应都接不上,便毁坏百姓房屋作为烧火之用,市肆冷落,白天也家家闭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月〕 此前,皇上在阳和时,西部五万骑兵驻扎在玉林,准备入侵。皇上命诸将分守各个要地:大同总兵官王勋、副总兵张輗、游击将军陈钰、孙镇守大同城;辽东参将萧滓驻军聚落堡;宣府游击时春驻军天城;副总兵陶杰、参将杨玉、延绥参将杭雄驻军阳和;副总兵朱峦驻军平卤;游击问政驻军威远。当时是九月戊戌日。到了十月,敌寇分路南下,驻扎在孙天堡等处,王勋、张輗、陈钰、孙镇率领所属部队抵御。皇上命时春、萧滓前往支援,问政、朱峦以及大同右卫参将麻循、平卤城参将高时在后面追击。又紧急调遣宣府总兵朱振、参将左钦、都勋龙隆、游击靳英,全部会合于阳和。参将江桓、张异负责策应。过了几天,王勋在绣女村遇到敌寇,督率军队步战,敌寇向南沿应州离去。第二天,张輗、陈钰、孙镇又和王勋在应州城北五里处遇到敌寇,双方在寨中交战数十合,杀伤人数大致相当。傍晚,敌寇沿东山离去,随后分兵包围王勋等人。到天亮时大雾弥漫,包围解除,王勋等人进入应州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先是,上在阳和时,西部五万骑营玉林将入寇。上命诸将分布诸要地,大同总兵官王勋、副总兵张輗、游击将军陈钰、孙镇军大同城,辽东参将萧滓军聚落堡,宣府游击时春军天城,副总兵陶杰、参将杨玉、延绥参将杭雄军阳和,副总兵朱峦军平卤,游击问政军威远。时九月戊戌也。至十月,寇分道南下,营于孙天堡诸处,勋、輗、钰、镇率所部御之。上命春、滓往为之援,政、峦及大同右卫参将麻循、平卤城参将高时尾其后。又急调宣府总兵朱振、参将左钦都勋龙隆、游击靳英俱会阳和。参将江桓、张异为之策应。越数日,勋遇寇于绣女村,督军步战,寇南循应州而去。明日,輗、钰、镇与勋复遇寇于应州城北五里,寨战数十合,杀伤颇相当,薄暮,寇傍东山去,既而分兵围勋等,比晓天大雾,围解,勋等入应州城。峦及守备左卫城都指挥徐辅兵至。明日,勋等出城遇寇涧子村。大战时,滓、春、政、时、循等兵亦至,寇复以别骑迎敌,我军不得合。上乃率内外提督监督太监张永、魏彬、张忠,都督朱彬及振、杰、玉、钦、勋、英、雄、隆,輗将郑骠等兵自阳和来援,众殊死战,寇稍却,诸军乃合。会日暮,即其地为营,乘舆止焉。明日,寇来攻,上复督诸将御之,自辰迄酉,战至百余合,寇退。明日,引而西,上与诸将且战且追,至平卤、朔州等边。上复进兵,会大风黑雾昼晦,我军亦疲困,遂还。勋及巡抚佥都御史胡瓒以捷闻于朝。是役也,杀卤首十六级,而我军死者五十二人,重伤者五百六十三人,乘舆几陷。

无何边寇复犯暖泉沟、泥河儿,上率兵驻老王沟,寇退,还驻跸大同左卫城。既而寇复入玉林城,西及答儿庄、三家川、青山诸处,上命大同诸将各按火防御,而令巡抚胡瓒、镇守太监马锡严为之备。

时,内阁大臣及九卿至居庸关请驾,有禁不得出关而返。

是年冬,立春。上迎春于宣府,备百戏,别饰大车数十辆。杂坐僧人、妇女于其中,每辆数十人,合至数百。乃如僧数悬球于车盖,而敞僧头以当之。车既驰则头与球触,上视大笑,以为乐。

十三年正月,车驾将还京,礼部具迎驾仪,令京朝官各朝服迎候,而传旨用曳■〈衤散〉、大帽、鸾带。且赐文武群臣大红纻丝、罗纱各一。其彩绣一品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四品麒麟,五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不限品级者皆与焉,惟部曹五品以下不得与。其与者,裁制一夕皆就。及明,各服以迎驾。于是科道争谏,不纳。诘旦,上还自宣府。是日,文武群臣皆曳■〈衤散〉大帽鸾带迎驾于得胜门外,中官预传上意,具彩幛数十,彩联数千,皆金织,字序词惟称“威武大将军”,不敢及尊号,众官列名于下,亦不敢称臣。乃备羊酒、白金、彩币、手红、梵夹子称贺。上戎服,乘赤马佩剑来,边骑攒拥,遥见火球起戈矛间,烟直上,乃知驾至。群臣齐伏道左叩头。上下马,坐御幄间。大学士杨廷和奉觞,梁储注酒,蒋冕捧果槅,毛纪擎伞花二称贺。上饮毕,顾云:“朕在榆河,亲斩首卤一级,亦知之乎?”廷和等顿首谢。上遂驰马由东华门入,宿于豹房。时大雨雪,百官迎驾者,仆马相失,曳走泥淖中,夜半得人城,有几殆者。

上御奉天门,陈示应州等处所获达寇刀、械、衣、器,令群臣纵观。

是日,复幸南海子,寻还。赐文武群臣银牌于左顺门,一品重二十两,二品、三品十两,镂文其上,曰“庆功”,五采饰之,贯以朱组。四品、五品及都给事中五两,左右给事中、御史四两,镂文其上,曰“赏功”,贯以青组。赐毕,各被以红簪花,次第出。先是,群臣具彩幛贺仪,其出银以品级为差,故所赐银如其数。翰林官无贺,不与赐。

乃复幸宣府,众谏,不纳。会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崩,上还自宣府。

十三年四月,上幸昌平,诣诸陵祭告毕,遂幸密云,时民间竞传,欲括女子,敛财物,以充进奉,所至遁匿。独永平知府毛思义下令,以为大丧未举,车驾必不出。此必奸徒矫诈,藉以惑人者。百姓各安业,非有府部抚按官文书,妄称驾至扰民者,悉捕治之。上闻大怒,执思义送诏狱,令法司从重拟罪。当赎杖还职,得旨降三级为云南安宁知州。

上驻跸大喜蜂,日招徕朵颜、三卫、夷人、花当,把儿孙等纳质至关,宴劳毕还京。

初,上幸河西。务指挥黄勋以供应为名,科扰侵盗。巡按御史刘士元按之,勋逃至行在,因嬖幸谮。士元闻驾至,令民间尽嫁其女,藏匿妇人。遂命裸缚上元而讥之。时野次无杖,取生柳杖四十,几死,囚系于车,驰入京。并执知县曹俊等十余人下诏狱。

太皇太后发纼时,上亲奉梓宫,帅百官衰绖徒步送至得胜门外。皇亲群臣命妇各祭如仪。临祭,上戎服驰马观之。

译朱峦以及守备左卫城的都指挥徐辅率兵赶到。第二天,王勋等人出城,在涧子村遇到敌寇。大战之时,萧滓、时春、问政、时春、麻循等部队也赶到,敌寇又派另一支骑兵迎战,使我军无法合兵。于是皇上率领内外提督、监督太监张永、魏彬、张忠,都督朱彬,以及朱振、陶杰、杨玉、左钦、王勋、靳英、杭雄、龙隆等部队,从阳和前来支援;众军拼死作战,敌寇稍稍退却,各军才会合。正好天色已晚,便就在当地扎营,皇帝的车驾也停在那里。第二天,敌寇前来进攻,皇上再次督率诸将抵御,从辰时一直战到酉时,交战一百多合,敌寇退去。第二天,敌寇向西撤退,皇上与诸将一边作战一边追击,追到平卤、朔州等边地。皇上又继续进军,正好遇上大风黑雾,白天昏暗,我军也疲惫困乏,于是撤回。王勋和巡抚佥都御史胡瓒把胜利上报朝廷。这一战,斩获敌寇首级十六级,我军死亡五十二人,重伤五百六十三人,皇帝车驾几乎陷入险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万骑、九月、十月、五里〕 不久,边寇又侵犯暖泉沟、泥河儿,皇上率兵驻扎老王沟,敌寇退去后,皇上返回并驻跸大同左卫城。后来敌寇又进入玉林城,向西直到答儿庄、三家川、青山等地,皇上命大同诸将各自按所辖地区设置烽火、严加防御,又命巡抚胡瓒、镇守太监马锡严加戒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十二人、五百六十三人〕 当时,内阁大臣和九卿赶到居庸关请求皇上回銮,但受到禁令,不得出关,只得返回。这一年冬天,举行立春仪式。皇上在宣府迎春,准备了各种百戏,另行装饰了几十辆大车。车中杂坐僧人和妇女,每辆有几十人,总共达到数百人。于是让僧人把球悬挂在车盖上,露出头来承接球。车子奔驰时,头便与球相撞,皇上看了大笑,以此为乐。正德十三年正月,皇帝车驾将要回京,礼部准备迎驾仪式,命在京朝官都穿朝服迎候;但皇上传旨,改用曳襜、大帽、鸾带。并且赐给文武群臣大红纻丝、罗纱各一匹。其中,一品绣彩斗牛,二品飞鱼,三品蟒,四品麒麟,五、六、七品虎彪;翰林、科道官员不论品级都可以得到,只有部曹五品以下不得参加。得到赏赐的人一夜之间便裁制完毕。天亮后,各自穿戴起来迎驾。于是科道官员争相劝谏,皇上不予采纳。第二天早晨,皇上从宣府回京。这天,文武群臣都穿曳襜、戴大帽、系鸾带,在得胜门外迎驾。宦官预先传达皇上的意思,准备了几十幅彩色幛幔、几千副彩色对联,全部用金线织成;文字和措辞只称“威武大将军”,不敢涉及尊号。众官在下方署名,也不敢称“臣”。于是准备羊酒、白金、彩币、手红、梵夹子来庆贺。皇上穿着戎服,骑红马、佩宝剑而来,边地骑兵簇拥在旁;远远看见戈矛之间有火球升起,烟直冲上去,才知道皇帝车驾到了。群臣一齐伏在道路左侧叩头。皇帝和群臣下马,皇上坐在御帐之中。大学士杨廷和捧酒,梁储斟酒,蒋冕捧着果槅,毛纪举着两把伞花,向皇上称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人〕 十三年正月,皇帝将要返回京城,礼部制定了迎接皇帝车驾的仪式,命令在京朝官都穿朝服迎候;但传下圣旨,规定要穿曳■〈衤散〉、戴大帽、系鸾带。又赐给文武群臣大红纻丝、罗纱各一匹。其中,一品官的彩绣为斗牛,二品为飞鱼,三品为蟒,四品为麒麟,五、六、七品为虎彪;翰林、科道中不受品级限制的人也都得到,只有各部司官五品以下的不得得到。那些得到彩绣的人,连夜裁制,一晚便全部做好。到天亮时,各人都穿戴这些服饰前来迎接皇帝车驾。于是科道官争相进谏,皇帝没有采纳。第二天清晨,皇帝从宣府返回。这一天,文武群臣都穿着曳■〈衤散〉、戴大帽、系鸾带,在得胜门外迎接皇帝车驾。宦官预先传达皇帝的意思,准备了几十幅彩色幛子、几千副彩色对联,都是用金线织成的;文字排列和措辞只称“威武大将军”,不敢提及尊号,众官也只在下方列名,不敢自称“臣”。于是备办羊、酒、白金、彩币、手红、梵夹子等物称贺。皇帝穿着戎服,骑着红马,佩着宝剑而来,边地骑兵簇拥在周围;远远看见火球在戈矛之间升起,烟直冲上去,才知道皇帝的车驾到了。群臣一齐俯伏在道路左侧叩头。皇帝下马,坐在御幄之中。大学士杨廷和捧酒杯,梁储斟酒,蒋冕捧着果槅,毛纪举着两柄伞花,一同称贺。皇上饮酒完毕,回头对云说:“朕在榆河时,亲自斩获敌人首级一颗,你们知道吗?”廷和等叩头谢罪。皇上于是纵马从东华门进入,住在豹房。当时大雨夹雪,前来迎驾的百官,人与马彼此失散,在泥泞中拖着脚步奔走,到了半夜才得以进城,其中有几个人几乎死去。皇上驾临奉天门,陈列展示在应州等地缴获的敌军刀、兵械、衣服和器物,命群臣任意观看。这一天,皇上又驾临南海子,不久返回。在左顺门赐给文武群臣银牌:一品官二十两,二品、三品官十两,牌上镂刻“庆功”二字,以五色装饰,用红色丝带贯穿。四品、五品官以及都给事中五两,左右给事中、御史四两,牌上镂刻“赏功”二字,用青色丝带贯穿。赐完后,各人都戴上红簪花,依次出门。此前,群臣准备了彩色帷幛和庆贺仪式,出银钱的数额按品级区别,所以所赐银钱正好与他们所出的数目相同。翰林官没有参加庆贺,也没有得到赏赐。皇上又驾临宣府,众人进谏,他不接受。正逢慈圣康寿太皇太后去世,皇上从宣府返回。十三年四月,皇上驾临昌平,前往各陵祭告完毕,便又驾临密云。当时民间争相传说,皇上要搜括女子、收敛财物来充作进奉,所以所到之处百姓都逃避隐藏。只有永平知府毛思义下令说:“大丧尚未举行,皇上的车驾一定不会出行。这一定是奸徒假造诡诈之事,借此迷惑百姓。”于是让百姓各自安居从业;如果没有府、部、抚按官的文书,却妄称皇驾将到而扰民的,一律逮捕治罪。皇上听说后大怒,把毛思义押送诏狱,命法司从重拟定罪名。按原本应赎罪免杖、恢复职务,皇上却下旨降三级,改任云南安宁知州。皇上驻跸大喜蜂,每天招来朵颜、三卫、夷人、花当、把儿孙等人,把人质送到关口;宴请慰劳完毕后,便返回京城。起初,皇上驾临河西时,务指挥黄勋以供应为名,向百姓摊派骚扰并侵吞盗取财物。巡按御史刘士元查办此事,黄勋逃到行在,便因受宠幸而进谗言。刘士元听说皇驾将到,就命民间把女儿全都嫁出去,把妇女藏起来。皇上于是下令把刘士元剥去衣服捆绑起来加以讥辱。当时在野外没有刑杖,就取生柳枝打了四十下,几乎打死,把他囚禁在车中,飞驰进入京城。又逮捕知县曹俊等十多人,押下诏狱。太皇太后发引时,皇上亲自捧着梓宫,率领百官穿着丧服、系着丧带,徒步送到得胜门外。皇亲、群臣和命妇都按仪式祭奠。临近祭祀时,皇上却穿着戎服骑马前来观看。

遣太监萧敬传旨辽东、宣府、大同、延绥、陕西、宁夏、甘肃、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统率六军,或攻或守,即写敕与他。威武将军者,上自称也。是日,左顺门群臣泣谏,不纳。既又敕谕加镇国公爵,以报其劳。

上复北幸,黎明,由东安门出,群臣知而送者五十二人。

上度居庸关,历怀来、保安诸城堡,遂驻跸宣府。初,江彬劝上于宣府治行在。越岁乃成,糜费不可计。复辇豹房,所储诸珍宝及巡游所收妇女实其中。上甚乐焉,每称曰“家里”。还京后,数数念之不置,彬亦欲专宠,俾诸幸臣不得近,数导上出。及再度居庸,仍戒守者,毋令京朝官出关,盖上厌大内。初,以豹房为家,至是,更以宣府为家矣。

上驻跸大同,立券买总兵叶椿第为总督府居之,夺都指挥杨俊所置店二所,改为酒坊,且为之榜,曰“官食”,亦,立券买,而皆不予,直曰“官家房”。

凡车驾所至,近侍先掠良家女以充幸御。至数十车在道,曰:“有死者。”左右不敢问,且令有司饩廪之,别具女衣、首饰,为赏赉费。远近骚动,所经多逃亡。上不知也。

乃封右都督朱彬为平卤伯,左都督朱泰为安边伯,各食禄千石,世世承袭。彬、泰善伺上意。既诱上再巡边,与寇遇,幸不覆军。上欲自耀武功,乃假重两人,亲为定爵名,驰敕下吏部封之。两人亦自以为功,偃然受焉。

上至绥德州,幸总兵官戴钦第,寻纳钦女。

初,上驻偏头时,大索女乐于太原。偶于众妓中遥见色姣而善讴者,拔取之,询其籍,本乐户刘良之女,晋府乐工杨腾妻也。赐与之饮,试其技,大悦。后自榆林还,再召之,遂载以归。至是,随行在宠冠诸女,称美人。饮食起居必与偕左右,或触上怒,阴求之,辄一笑而解。江彬诸近侍皆母呼之,曰“刘娘娘”云。

上自宣府抵西陲,往返数千里,乘马腰弓矢,冲风戴雪,备历险■〈阝厄〉。有司具辇以随,亦不御。至是,还宣府阉寺,从人皆疲惫弗支,而上不以为劳也。

十四年二月,上自宣府还。文武群臣具彩幛、银币、羊酒迎于德胜门外,如前仪。是日,先驻跸外教场,亲简阅所获首卤衣仗,然后入。乃赐内阉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各衙门正官及科道官银牌,花红有差。

上南郊乘马由大明门出,法驾卤簿皆先行,惟从骑率百余人,礼毕,幸南海子。夜分还御奉天殿,行庆成礼。

上嗜饮,尝以杯杓随。左右欲乘其醉以自便,复预备瓶罂,故所至辄醉,醒即复进以为常。

忽降手敕,谕吏部镇国公朱寿宜加太师。又传旨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令往南北两直隶、山东泰安州等处公干兼尊奉圣像,供献香帛,祈福安民。又谕工部,今南行巡狩,宜急修黄马快船以备用。

修迎翠、昭和、崇智、光霁诸殿。是时,乾清、坤宁大工未完,工部执奏当暂停,不听。

上决意南狩,群臣忧惶无所出。翰林院修撰舒芬、武选郎黄■〈巩上革下〉、车驾员外郎陆震等皆抗疏极谏。于是医士徐鏊以医经养生之理谏,诸部相继谏,乃下翠、震诏狱,而令芬等一百七人罚跪阙五日,每日自卯迄酉,设官校巡视,迄则令各堂上官领回,日满以闻。时有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自跪端门外,卫士诘之,答曰:“至尊若出,则京城百万生灵何所依赖,且英当随驾,自分遇变必死,与其死于外,孰若死此。遂自割其胸,卫士夺刃,得不殊,下狱鞫治。法司承彬指,以妄言拟斩,诏杖之六十,遂死。闻者哀之。

大理寺寺正等官周叙等十人,自以职在平狱,请停止诸臣留驾之罪,且上疏极留。上怒,下诏狱掠治。复降旨,叙等十人并黄■〈巩上革下〉、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俱荷桎梏,罚跪阙五日,日满以闻。既而诸行人司官余瓒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文辂等三人,又上疏极谏,俱下诏狱掠治,并罚跪五日如前例。一时,朝宁如犴狴,囚徒满前,观者辄泣下。

乃杖郎中孙凤等一百七人于午门外,各三十,以凤及陆俸、张衍、姜龙、舒芬为倡首,特调外任,永不用。余各夺俸六月,杖时中官以斥已,各奋怒,予重杖,呼号之声彻于中禁。刑部主事刘校、昭磨、刘旺死焉。又杖黄■〈巩上革下〉、陆震、夏良胜、万潮、周叙、林大辂、徐鏊等各五十,为民。鏊谪戍瘴地。余三十人各杖四十,降二级。旬日间,陆震、余瓒、何遵、林公辅等相继死,共十有一人。

宸濠反,传旨:“宸濠悖逆天道,谋为不法,杀巡抚等官,传闻已至湖口,将犯南京,即令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亲统各镇边兵征剿,以侍郎王宪率户、兵、工部属各一人随征,以张忠、提督军务朱泰挂威武副将军印,朱晖挂平贼将军印,俱充总兵官,假以节制,其平卤伯朱彬、左都督朱周随驾南征。”

译皇上派太监萧敬传旨给辽东、宣府、大同、延绥、陕西、宁夏、甘肃,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统率六军,可以或攻或守,立即写下敕书交给他。所谓威武将军,是皇上自称的名号。这一天,左顺门的群臣哭泣进谏,皇上不接受。随后又下敕谕,加封镇国公爵位,以报答他的功劳。皇上又向北出行,黎明时从东安门出发,群臣中知道消息而前来送行的有五十二人。皇上越过居庸关,经过怀来、保安等城堡,于是驻跸宣府。起初,江彬劝皇上在宣府修建行在,过了一年才建成,耗费的钱财无法计算。又把豹房搬来,把储藏的各种珍宝以及巡游时收取的妇女都装在里面。皇上十分高兴,每每称它为“家里”。回京以后,仍然多次思念那里,不能忘怀;江彬也想独自得到宠幸,使其他受宠幸的臣子不能接近皇上,屡次引导皇上出行。等到皇上再次越过居庸关,仍然告诫守关者,不许京官出关,大概是皇上厌恶宫禁深处。起初,他把豹房当作家;到这时,又把宣府当作家了。皇上驻跸大同,立下契券买下总兵叶椿的宅第,作为总督府居住;又夺取都指挥杨俊置办的两处店铺,改作酒坊,并为它们挂上牌匾,写着“官食”二字。也立下契券买下,却都不给钱,只说是“官家房”。凡是皇上的车驾所到之处,近侍先掠取良家女子来充作侍寝之人。最多时路上有几十辆车,车中还传出“有死人”的话。左右近侍不敢追问,还命有关官署供给她们粮食,又另外置办女子的衣服、首饰,作为赏赐费用。远近因此骚动,皇驾经过的地方,百姓多有逃亡。皇上并不知道这些事。于是封右都督朱彬为平卤伯,左都督朱泰为安边伯,各享受一千石俸禄,世世代代承袭。朱彬、朱泰善于窥测皇上的心意。他们诱使皇上再次巡边,途中遇到敌寇,幸而没有覆没军队。皇上想要夸耀自己的武功,于是借重二人,亲自确定爵位名称,飞驰下敕给吏部,封授二人。二人也自以为有功,傲然接受了封爵。皇上到达绥德州,驾临总兵官戴钦的宅第,不久便纳取戴钦的女儿。起初,皇上驻跸偏头时,在太原大规模搜求女乐。偶然从众多妓女中远远看见一个容貌美丽而且善于歌唱的女子,便把她选取出来,询问她的籍贯,原来是乐户刘良的女儿、晋府乐工杨腾的妻子。皇上赐她饮酒,试验她的技艺,非常高兴。后来皇上从榆林返回,又召见她,便用车载她一同回来。到这时,她随行在中受到的宠爱超过其他女子,被称为美人。皇上饮食起居都一定让她陪伴在左右;有时她触怒皇上,近侍暗中为她求情,皇上往往一笑便消了怒气。江彬等近侍都称她为母亲,叫她“刘娘娘”。皇上从宣府到达西部边陲,往返数千里,骑马佩带弓箭,迎着狂风、顶着大雪,历尽各种险阻艰难。有司准备了车辇随行,他也不乘坐。到这时,返回宣府的宦官、寺人和随从都疲惫不堪,难以支撑,而皇上却不以为劳累。十四年二月,皇上从宣府返回。文武群臣像前次一样,准备彩幛、银钱、羊和酒,在德胜门外迎接。这一天,皇上先驻跸外教场,亲自检阅所缴获的首级、衣服和仪仗,然后入城。于是赐给内宦以及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堂上官、各衙门正官和科道官银牌,红花的数量按等级有所不同。皇上骑马从大明门出发,前往南郊,法驾卤簿都在前面先行,只有一百多名骑兵跟随。礼仪结束后,皇上驾临南海子。半夜返回,驾临奉天殿,举行庆成礼。皇上嗜好饮酒,曾经随身带着酒杯和勺子。左右近侍想趁他醉时为自己谋利,便事先准备好瓶罂,所以皇上所到之处总是喝醉,醒来后又继续进酒,成了常事。忽然降下手敕,告诉吏部,镇国公朱寿应当加封太师。又传旨给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命他前往南北两直隶、山东泰安州等地办理公务,同时尊奉圣像,供献香帛,祈求福佑、使百姓安宁。又谕令工部:现在将向南巡狩,应当赶快修造黄马快船以备使用。修缮迎翠殿、昭和殿、崇智殿、光霁殿等殿宇。当时乾清宫、坤宁宫的大工程尚未完工,工部坚持上奏说应当暂时停止,皇上不听。皇上决意向南巡狩,群臣忧惧惶恐,却没有办法。翰林院修撰舒芬、武选郎黄■〈巩上革下〉、车驾员外郎陆震等都上抗疏极力进谏。于是医士徐鏊以医经中养生的道理进谏,各部官员也相继进谏,皇上便把舒芬、陆震下入诏狱,并命黄■〈巩上革下〉等一百零七人在宫阙前罚跪五天,每天从卯时到酉时,派官校巡视;每天结束后,命各堂上官领回,五日期满后上报。当时有金吾卫都指挥佥事张英,独自跪在端门外,卫士盘问他,他回答说:“至尊如果出行,那么京城百万生灵将依靠什么?况且我应当随驾,料想遇到变故必然会死;与其死在外面,哪里比得上死在这里?”于是他自己割开胸部,卫士夺下刀刃,因此没有立即死亡,被下狱审问。法司迎合江彬的意旨,以妄言罪拟判斩刑,皇上下诏杖打他六十下,他于是死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他悲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人〕 大理寺寺正等官周叙等十人,认为自己的职责在于平反狱讼,请求停止以留驾为罪惩罚诸臣,并且上疏极力挽留皇上。皇上大怒,把他们下入诏狱拷打审治。又降旨,周叙等十人以及黄■〈巩上革下〉、陆震、夏良胜、万潮、陈九川、徐鏊都戴上枷锁,在宫阙前罚跪五天,每天结束后上报。不久,行人司官员余瓒等二十人、工部主事林文辂等三人又上疏极力进谏,也都下入诏狱拷打审治,并照前例罚跪五天。一时间,朝廷内外如同牢狱,囚徒站满眼前,观看的人往往流下眼泪。于是把郎中孙凤等一百零七人在午门外杖打,每人三十下;又认为孙凤、陆俸、张衍、姜龙、舒芬是首先倡导者,特意调往外任,永远不再任用。其余人各夺俸禄六个月。行刑时,中官认为自己受到斥责,各自发怒,给以重杖,呼号之声传遍宫禁。刑部主事刘校、昭磨、刘旺死在这次刑罚中。又杖打黄■〈巩上革下〉、陆震、夏良胜、万潮、周叙、林大辂、徐鏊等人各五十下,贬为平民。徐鏊被谪戍瘴疠之地。其余三十人各杖打四十下,降职两级。十天之内,陆震、余瓒、何遵、林公辅等相继死去,共有十一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人〕 宸濠反叛,传旨说:“宸濠违背天道,图谋违法,杀害巡抚等官,听说已经到达湖口,将要侵犯南京。立即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亲自统率各镇边兵前去征讨;命侍郎王宪率户部、兵部、工部各一名属官随军出征;命张忠以提督军务朱泰挂威武副将军印,朱晖挂平贼将军印,都充任总兵官,授予节制权;平卤伯朱彬、左都督朱周都随驾向南征讨。”

命礼部,上大驾亲征,祭告礼仪。上服皮弁,乘革辂,备六军,祭告天地、太庙、大社及杩飨军牙六纛之神,乃亲征颁诏,发驾京师。

是日,赣抚王守仁已擒濠,捷闻,匿不使下。

驾至保定府驻跸,张宴于府堂,巡抚都御史伍符与巡按御史管粮道主事皆侍宴行酒,上问符,知其善饮,与为藏阄之戏,符偶胜,上不悦,故投手中阄于地,令符拾之,罚符饮数瓢,颓然。上复大笑。

既而至临清,山东诸镇巡官皆从。越三日,传令进宴,宴具草略。上视之,笑曰:“慢我何甚。”竟不怒。都御史王珝献觞,步缓,上目之神周,因怵,珝谓上意不测。明日,复宴,都御史龚弘趋进,自言姓名,恐上误以为珝也。江彬从傍厉声叱之,冀并罪两人,上不为动。时太监黎鉴家人,有以科敛得罪者,鉴惧,悉所有以献,既复取偿于有司。珝不可,鉴以头触之,遂相斗格。鉴泣珝上前,上曰:“必汝有求不遂耳,巡抚何敢辄辱汝也。”鉴语塞而退。上巡幸所至,有容德且不为左右所诳如此。

初,上之南征也,移刘美人居通州。约上先行而后迎美人以从,临行,美人脱一簪,请上佩之,且令迎者执为信。过芦沟,上驰马失簪,大索数日不得去。及至临清,上遣迎美人。美人曰:“非信,不敢行。”上乃独乘舸,晨夜疾行,至张家湾,亲迎之,并载而南。当发临清时,内外从官无知者。既而始觉,然追不能及。及还,遇湖广参议林文缵,入其舟,夺一妾行。

九月乙卯,值万寿圣节,文武百官各遥贺于奉天门外。是日,过德州,不泊而行,诸从臣亦于舟次望拜之。上复至临清,数日始南行。

十一月,过济宁,又过徐州。上御龙舟,自济宁顺流而下,至淮安清江浦,幸监仓太监张杨第。时巡游所至,捕得鱼鸟,悉分赐左右。凡受一臠一毛者,各献金帛为谢。至是,渔清江浦累日。

南京、山东、河南、淮扬等处文武官,皆以迎送。车驾戎服,徒行道路间,无复贵贱。彬不时传旨,号召有所徵索。旗牌官考缚郡县长吏,不异奴隶。通判胡琮惧而自经。南京守备成国公朱辅见彬,即长跪。总兵镇远侯顾仕隆稍不为诎,彬怒,数窘之。彬又遣官校四出至民家,矫旨索鹰犬、珍宝、古器。民惴惴不敢致诘,或稍拂之,辄捽以去远淮三四百里间,无得免者。

冬至,文武群臣行遥贺礼。是日,上在清江浦,扈从及抚按等官各称贺于太监张杨第中。

上至淮安府,屏侍卫,徒步入城,幸总兵官顾仕隆第,命羁管朱宁于临清。

上至宝应,渔于范光湖。

十二月朔,至扬州。前此太监吴经先驾至扬州,选民居壮丽者改为提督府,将驻跸焉。且矫上意,刷处女、寡妇,民间汹汹,有女家掠寡男配偶,一夕殆尽。乘夜夺门出逃匿门者不能止。知府蒋瑶诣经,恳免。经大怒,曰:“汝小官敢尔?汝头不愁去颈耶。”瑶不为动,徐曰:“小官抗上意,分应死。但百姓者,朝廷之百姓,倘激生他变,恐将来责有所归,故以告,非敢抗也。”经怒稍解,挥使去。经乃密觇寡妇及娟优家。夜半,遣数骑促开城,传呼驾至,令通衢燃烛光如昼。经乃率官校径入所知家,捽诸妇出。有匿者破垣毁屋,必搜得乃已,无一脱者,哭声震远近。寻以诸妇分寄尼寺住,有愤恚不食死者,瑶觅其家人收殓去。自是诸妇家相通,多以金赎免,惟贫者悉收入,送总督府。

上自以数骑猎扬州城西,遂幸上方寺。自此,数出猎大扰,赖刘姬谏而止。独总兵神周矫旨至泰州,搜取鹰犬,城中骚然。乃括居民百余人充猎手,东循草场,大猎三日,仅得獐兔数只,复欲猎海滨,值道潦,不果。上欲于南京行郊祀礼,以缓班师之期。大学士梁储、蒋冕累疏谏,乃止。

所至,禁民间畜猪,数百里内屠杀殆尽。田家有产者,悉投诸水。是岁,凡祀牲,有司辄以羊代之。

渔于仪真之新闸,因视大江,命江彬摄祭。明日,幸民黄昌木家,阅太监张雄及守备马炅所选妓,以其半送舟中。渡江至南京,祭南京太庙如常仪。

工部奏,浣衣局所养妇女甚夥,岁用柴炭至十六万斤,今再请增给,许之。以是时巡幸所过,其阅选妇女多留浣衣局故也。

十五年正月,立春,上迎春于南京,备诸戏剧。魏国公徐俌、尚书乔守等复称贺于行在所。

上挟刘姬遍幸诸佛寺,敕绣大幡幢盖及佛幔经■〈巾兼〉等,遍敕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某与夫人刘氏施用。

二月,驾宿牛首山。诸军夜惊,左右皆不知上所在,大扰,久之乃定。或谓江彬蓄不测,故尔尔。

时,有物如猪头堕于上前,其色绿。又拘留妇人之所,满壁累累,一若有人头挂于上者。

八月,江西俘濠至。上令设广场戎服,树大纛,环以诸军。释囚,去桎梏,伐鼓鸣金而擒之,然后复置械,受俘,诏班师。

是夕,祭龙江,驻跸仪真,命都督李琮祭旗纛之神。

译命礼部办理皇上亲自率大军出征的祭告礼仪。皇上穿皮弁,乘革辂,整备六军,祭告天地、太庙、大社以及杩飨军牙六纛之神,于是亲自出征并颁布诏书,率军从京师出发。这一天,赣抚王守仁已经擒获朱宸濠,捷报传来,却被藏匿起来,不让下面的人知道。皇驾到达保定府驻跸,便在府堂设宴。巡抚都御史伍符以及巡按御史、管粮道主事都侍奉宴饮,为皇上行酒。皇上问伍符,知道他善于饮酒,便同他玩藏阄游戏。伍符偶然获胜,皇上不高兴,故意把手中的阄扔到地上,命伍符捡起来,罚伍符喝几瓢酒,伍符醉倒了。皇上又大笑起来。随后到达临清,山东各镇的巡官都随从而来。过了三天,传令设宴,宴席准备得很草率。皇上看了,笑着说:“怠慢我为什么这样严重?”最终并没有发怒。都御史王珝献酒,走路缓慢,皇上目光周密地看着他,王珝因此害怕,认为皇上的心意难以测度。第二天再次设宴,都御史龚弘快步上前,先说出自己的姓名,害怕皇上误把他当作王珝。江彬在旁边厉声呵斥他,希望把两个人一并治罪,皇上却不为所动。当时太监黎鉴的家人中有人因摊派财物获罪,黎鉴害怕,便把所有财物都拿来进献,随后又向有关官府索取补偿。王珝不答应,黎鉴便用头撞击他,两人于是互相打斗。黎鉴哭着到王珝面前告状,皇上说:“一定是你有所求而没有得到满足,巡抚怎么敢随意侮辱你呢?”黎鉴无言以对,退了出去。皇上巡幸所到之处,能够像这样宽容而不被左右近侍欺骗。起初,皇上南征时,把刘美人迁居到通州。约定皇上先行,随后再迎接美人随行。临出发时,美人取下一支簪子,请皇上佩戴,并让迎接她的人拿着簪子作为信物。经过芦沟时,皇上纵马奔驰,把簪子丢失了,便大规模寻找,数日不能离开。到了临清,皇上派人迎接美人。美人说:“没有信物,我不敢出行。”皇上于是独自乘船,昼夜快速行驶,到达张家湾后亲自迎接她,并载着她一同向南。当从临清出发时,内外随行官员没有一个知道。后来才发觉,但追赶已经来不及了。返回时,遇到湖广参议林文缵,便进入他的船中,夺取他的一名妾带走。九月乙卯,正值万寿圣节,文武百官各自在奉天门外遥相庆贺。这一天,皇驾经过德州,没有停泊便继续前行,随行的群臣也在船上向皇上遥拜庆贺。皇上又到达临清,过了几天才向南行进。十一月,经过济宁,又经过徐州。皇上驾着龙舟,从济宁顺流而下,到达淮安清江浦,驾临监仓太监张杨的宅第。当时巡游所到之处,捕获的鱼和鸟全都分赐给左右近侍。凡是得到一片肉或一根羽毛的人,都各自献上金帛表示感谢。到这里后,皇上在清江浦连续多日捕鱼。南京、山东、河南、淮扬等地的文武官员,都前来迎送。皇上穿着戎服,在道路间徒步行走,不再分贵贱。江彬不时传达旨意,号召有关人员征取财物。旗牌官拷打捆绑郡县长吏,和对待奴隶没有不同。通判胡琮害怕而自缢。南京守备成国公朱辅见到江彬,立即长跪不起。总兵镇远侯顾仕隆稍稍不肯屈服,江彬发怒,多次使他陷入窘境。江彬又派官校四处到百姓家中,假传旨意索取鹰犬、珍宝和古器。百姓惴惴不安,不敢申辩;有的人稍微违抗,便被揪走,远至淮河以外三四百里之间,没有人能够幸免。冬至,文武群臣举行遥贺礼。这一天,皇上在清江浦,随从官员以及抚按等官员都在太监张杨的宅第中称贺。皇上到达淮安府,屏退侍卫,徒步进入城中,驾临总兵官顾仕隆的宅第,命令把朱宁羁押管束在临清。皇上到达宝应,在范光湖捕鱼。十二月初一,皇上到达扬州。在此以前,太监吴经先行到达扬州,挑选民间华美的住宅,改作提督府,准备让皇上驻跸在那里。他还假传皇上的意旨,搜刷处女、寡妇,民间一片骚动,有人家把女儿掠来配给寡男,一夜之间几乎办完。有人趁夜夺门逃出,也有人藏在门内,仍然无法制止。知府蒋瑶到吴经处,恳求免除这件事。吴经大怒,说:“你一个小官竟敢这样?难道不怕你的头离开脖子吗?”蒋瑶不为所动,慢慢说:“小官违抗皇上的意旨,按理应当处死。但百姓是朝廷的百姓,如果激起其他变故,恐怕将来责罚会有所归属,所以我来告诉你,并不是敢于抗命。”吴经的怒气稍稍消解,挥手让他离去。吴经于是暗中窥探寡妇和娟优之家。半夜时,派几名骑兵催促打开城门,传呼皇驾将到,命令大道上点燃蜡烛,照得如同白昼。吴经便率领官校径直闯入他所知道的人家,把妇女们揪出来。有藏匿的人家,就拆毁墙壁、毁坏房屋,一定搜出来才罢休,没有一个逃脱,哭声震动远近。不久,把这些妇女分别寄居在尼姑庵中;有因愤懑而不吃饭死去的,蒋瑶寻找她们的家人收殓带走。从此,妇女们的家人相互联络,多数用钱赎回免除,只有贫困人家的妇女全都被收入,送往总督府。皇上亲自带着几名骑兵在扬州城西打猎,于是驾临上方寺。从此多次出猎,造成很大扰乱,幸亏刘姬进谏才停止。只有总兵神周假传旨意到泰州,搜取鹰犬,城中一片骚动。于是征集居民一百多人充当猎手,向东沿着草场大规模打猎三天,只捕到几只獐和兔子;又想去海边打猎,恰逢道路积水,未能成行。皇上想在南京举行郊祀礼,以此推迟回师日期。大学士梁储、蒋冕多次上疏进谏,这才停止。皇驾所到之处,禁止民间养猪,方圆数百里内的猪几乎都被宰杀。农家有猪的,全都把猪投入水中。这一年,凡是祭祀所用的牲畜,有司总是用羊来代替。皇上在仪真的新闸捕鱼,顺便察看长江,命江彬代理祭祀。第二天,驾临百姓黄昌木家,检阅太监张雄和守备马炅所选的妓女,把其中一半送到船中。渡江到达南京,按照通常仪式祭祀南京太庙。工部上奏说,浣衣局所养的妇女很多,每年所用柴炭达到十六万斤,现在再次请求增加供应,皇上同意了。这是因为当时皇上巡游所经过的地方,选取的妇女大多留在浣衣局的缘故。十五年正月,立春时,皇上在南京迎春,准备了各种戏剧。魏国公徐俌、尚书乔守等又在行在称贺。皇上带着刘姬遍游各处佛寺,下令刺绣大幡、幢盖以及佛幔、经■〈巾兼〉等物,并一概命威武大将军镇国公某及夫人刘氏施用。二月,皇驾住宿在牛首山。各军夜间惊乱,左右近侍都不知道皇上在哪里,因而大为骚动,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有人说江彬怀有不可告人的企图,所以才这样做。当时,有一个像猪头的东西落在皇上面前,颜色是绿色的。又有拘留妇女的地方,墙上密密麻麻地堆叠着,仿佛有人的头颅挂在上面。八月,江西俘获的朱宸濠被押送到来。皇上命令设置广场,穿着戎服,竖起大旗,四周环绕各军。释放囚徒,取下他的枷锁,击鼓鸣金,把他擒住,然后重新给他戴上刑具,接受俘虏,并下诏班师。这天晚上,在龙江祭祀,驻跸仪真,命都督李琮祭祀旗纛之神。

上渔于江,次日至瓜州,避雨民家。是夜宿望江楼。

遂自瓜州济江,登金山,复南渡镇江,幸致仕大学士杨一清第。次日再幸,入书室,命一清检诸书进御,因问《文献通考》是佳书?一清对曰:“有事实,有议论,诚如皇言。”问:“几何册?”对曰:“六十册。”问:“此间书更有多于此者乎?”对曰:“册府元龟校多,凡一百二册。”命俱取以进。又明日,饮一清第。乐作,上索笔制诗十章,赐一清,命一清和之。一清呈诗,上览毕,为易数字。是日,一清有所献,上大悦。

自镇江还,再宿望江楼。至扬州,遣朱彬祭旗纛之神于蕃釐观。

抚按等官设庆功宴,其仪用金、银牌各二,轴一,旗帐一,彩联百疋,其余折值以进。

复渔范光湖,镇守太监丘得索进贡物不得,以铁縆系知府蒋瑶,窘辱备至,数日乃得释。

过淮安,都御史丛兰、总兵官顾仕隆等呈进贺功金牌并花红、彩幛。上戎服,簪花鼓,骑入城。时,有司预□治故尚书金濂第,以俟临幸,上乃止濂第。

重阳节,竞进菊花。

经山阳县学,入视廊庑诸肖像,移时,复入教官舍取《资治通鉴》出。

还至清江,复幸太监张杨第。逾三日,自沁小舟渔于积水池,舟覆溺焉。左右大恐,争入水掖之而出。自是遂不豫。

十二月,上将还京,先命礼部上献俘礼仪。上常服御奉天门,钟声止,请上乘舆。作乐,登午门楼升座。乐止,鸣鞭讫,文武百官朝贺,遂献俘。献讫,退。

乃奏: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兼提督官校办事后军都督府平卤伯朱彬等随驾南征,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指挥方略,将宸濠等逆党中宗远等十五人并家属擒捕,乞明正其罪。上批:着论功行赏毕,即将宗远等献俘于阙下,会鞫以闻。

初,上北还,每令濠舟与御舟▯卸尾而行,尝欲放之湖以待自擒。众谏乃止。至是,处置如寘鐇例,令自尽扬灰。

上还京,文武百官迎于正阳桥。是日,大耀军容,俘诸从逆者及家属数千人陈辇道东西,陆元、钱宁等亦皆裸体反接,以白帜标姓名于首,其所俘首级亦标白帜悬于竿,凡数里不绝。上戎服,乘马立正阳门下,阅视良久,乃入。

乃以凯旋诣南郊,再拜呕血于地,不能终礼,遂大渐。

武宗外纪

译皇上在江中捕鱼,第二天到达瓜州,因躲避雨水而进入百姓家中。这天晚上住在望江楼。于是从瓜州渡江,登上金山,又向南渡过镇江,临幸致仕大学士杨一清的宅第。第二天再次临幸,进入书房,命杨一清查检各种书籍进呈御览,因而问:“《文献通考》是好书吗?”杨一清回答说:“其中有事实,也有议论,确实如皇上所说。”又问:“有多少册?”回答说:“六十册。”又问:“这里的书还有比这更多的吗?”回答说:“《册府元龟》比较多,共一百零二册。”命令把这两部书都取来进呈。又过一天,在杨一清宅第饮宴。乐曲奏起,皇上索取笔墨作诗十章,赐给杨一清,并命杨一清唱和。杨一清呈上和诗,皇上看完后,替他改了几个字。这一天,杨一清有所进献,皇上非常高兴。从镇江返回后,又在望江楼住宿一夜。到了扬州,派朱彬到蕃釐观祭祀旗纛之神。抚按等官员设庆功宴,仪式上使用金牌、银牌各二面,卷轴一幅,旗帐一面,彩绢一百匹,其余物品折算价值后进献。又在范光湖捕鱼,[“渔”字前文疑有缺误]。镇守太监丘得索取进贡物品没有得到,便用铁绳捆住知府蒋瑶,使他受到极度困窘和侮辱,过了几天才将他释放。经过淮安,都御史丛兰、总兵官顾仕隆等进呈庆贺战功的金牌以及花红、彩幛。皇上穿着戎服,簪花击鼓,骑马进入城中。[“簪花鼓”语意疑有讹误]当时,有关官员预先□治已故尚书金濂的宅第,等待皇上临幸,皇上于是停留在金濂宅第。[“□治”有缺字或讹误]重阳节,争相进献菊花。经过山阳县学,进去查看廊庑中的各尊肖像,过了一会儿,又进入教官的住处取出《资治通鉴》。返回到清江后,又临幸太监张杨的宅第。过了三天,从沁水乘小船在积水池中捕鱼,船翻了,他因此溺水。身边的人非常恐慌,争相下水扶掖他出来。从此便不再安宁。[“自沁小舟”及“遂不豫”语意均有疑误]十二月,皇上将要返回京城,先命礼部上奏献俘的礼仪。皇上穿着常服,在奉天门临朝,钟声停止后,请皇上乘舆。奏乐,登上午门城楼升座。乐声停止,鸣鞭完毕,文武百官朝贺,于是献俘。献俘完毕,退下。于是上奏说: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兼提督官校办事、后军都督府平卤伯朱彬等随驾南征,奉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所指挥的方略,将宸濠等逆党中的宗远等十五人及其家属擒获,请求明正其罪。皇上批示:等论功行赏完毕后,立即将宗远等人押到宫阙前献俘,会同审讯后上报。起初,皇上北返时,每次都命令朱宸濠的船与御船并排行驶,曾经想把他放到湖中,等待他自行被擒。众人劝谏后才作罢。到这时,按照寘鐇的先例处置,命令他自尽,并将尸骨焚烧扬弃。皇上返回京城,文武百官在正阳桥迎接。这一天,大肆炫耀军容,把那些跟随叛逆的人及其家属数千人排列在辇道东西两侧;陆元、钱宁等人也都裸体反绑着双手,在头上用白旗标明姓名。他们所俘获的首级也系挂白旗,悬在竿上,总共绵延数里不断。皇上穿着戎服,骑马站在正阳门下,观看了很久,才进入城中。于是以凯旋之师前往南郊,拜了两拜,便呕血在地,不能完成礼仪,病势随即大为加重。《武宗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