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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野录》 清 邓凯
永历十二年(戊戌)正月,诏以原督师兵部尚书程源为礼部尚书,都御史钱邦芑掌院事;赐故辅臣吴贞毓,范矿等赠恤。矿总督云贵,驻扎黔省时,孙可望两使李定国,一使白文选将兵赴黔,与矿盟,共申信义扶明之约。矿因从容为定国,文选开陈大义,且曰:“万一可望渝盟奈何?”定国曰:“可望扶明,我则奉之;若其渝盟,我则杀之,无难也!”迨后帝跸安龙,可望强横自恣,无人臣礼,文选燕见矿,有惭色。邦芑巡抚四川时,文选与忠国公王祥盟于乌江,邦芑为执牛耳。后可望袭遵义,王祥走死,文选晤邦芑,亦汗愧不能仰视。邦芑曰:“非公卖国,乃他人卖公耳!”因时间燕言,帝在安龙,主辱臣死,两人泣数行下也。于是文选对邦芑折箭自誓,必杀可望。会定国自粤西入安龙,拥帝而南,居间调护,文选之力居多。可望疑其有阴谋,夺其兵权,幽之别室。而矿已愤卒,莫有为之解者。可望胁程源为兵部尚书。时邦芑为僧矣。亦传之至,授詹事府正詹。两人遂密连行在旧臣,皆交欢可望镇将。此辈朴鲁武人,酒酣耳熟,辄指可望骂曰:“剥一张贼皮,又生一张贼皮耶!”源又乘间言于可望:“文选骁勇可用,使功莫如使过。”文选以得还兵权。迨交水战胜,文选马宝虽为功首,而开导于平日,与离间逆党,奋发忠义于临时、矿、源、邦芑,其功咸不可泯。至是,帝皆旌之。时马吉翔用事,颇忌源,芑之来。源功名自许,入朝即发吉翔奸状,吉翔嗾言者劾源曾,臣事可望,非纯臣,源发愤杜门不视事。芑虽掌宪,而督理晋王李定国之军事者为金维新,秩左都御史,位在芑上。以故都御史待命阁下不发,芑亦郁郁浮沉,朝请而已。贞毓与吉翔,仇也,矿亦非吉翔所善。赠恤皆不副望,公论惜之。二月清师取湖南,入武靖、沅、辰,遂至贵阳,安顺巡抚冷孟饪死之。于是粤西之南太,四川之川南、川东,皆失。自可望败走,朝廷论功行赏,(设)官设吏,率皆宴饮恬愉,争功修怨,绝不以国事为念。部官二人(一名金简字禹藏,越人,入[灵皋按:原本“禹藏人越人……”今姑妄易之]蛮中。其一人惜失其姓名,后死焉)次第进谏,谓:“内患虽除,外忧方棘,伺我者方雁行顿刃,待两虎之一毙一伤以奋其勇,而我酣歌于漏舟,熟睡于积薪之上,能旦夕否乎?二王老于兵事者也,胡亦泄泄如是!”定国疑其劾己,遽于帝前激切陈诉,帝拟杖二臣以谢之,朝士交论共执不可,移时未决,失陷之报踵至,定国始逡巡引罪,二臣乃得免。四月蜀王刘文秀薨。文秀之追可望至贵阳也,尽收其溃兵可三万人,练以备边,渐有成局矣。而晋王不悦,请召之还,并召诸将之在边者,与从可望之南犯者,论功罪为分兵多寡之地。是以边警猝至,兵失其将,将不得兵,迄于大溃。文秀先以正月还滇,抑郁不自得,每屏人语曰:“退狼进虎,晋王必败国!”至是病革,上遗表曰:“我死,国事可预知!臣精兵三万人皆在黎雅建越之间,尝窖金二十万,臣将郝承裔知之。臣死之后,若有仓猝,臣妻操盘▯以待,臣子御驾▯勺以备{执目}御,请驾幸蜀,以十三家之兵,出营陕洛,庶几转败为功也!”乃薨,晋王恶之。七月晋王李定国秉黄钺出师。令李承爵出左路,壁黄草坝,祁三升出中路,壁鸡公背,白文选出右路,壁遵义之孙家坝。自三方告急,屡促定国师期,辄云“有待”盖随妖人贾自明之惑也。自明善幻术,多大言,言上帝助兵,当以某日下为木偶人数百长丈许,执幡幢为行阵,久而无验,时已初秋。定国怒而斩之,而讳其事,乃出兵。帝授以黄钺,凡古命将之礼无不备。先由中路出关岭,后李承爵告急,乃移师黄草坝。有以兵事谏者,曰:“守石关,一夫之力能制胜!”久之逾石关,营于炎遮河。祁三升壁鸡公背之绝顶,粮少运艰,士不宿饱,孙家坝孤悬滇蜀之表,声援不及,识者俱以为忧。十月,晋王李定国告炎遮河之捷。十二月,晋王李定国兵溃于炎遮河。于是鸡公背,孙家坝之师俱大溃。十五日帝出奔。
译《求野录》 清代邓凯 永历十二年(戊戌)正月,下诏任命原督师兵部尚书程源为礼部尚书,任都御史钱邦芑掌管院事;赐予已故辅臣吴贞毓、范矿等人赠官和抚恤。范矿总督云贵、驻扎黔省时,孙可望两次派李定国、一次派白文选率兵前往黔省,与范矿结盟,共同重申扶助明朝、维护信义的约定。范矿于是从容地对李定国说明,并让白文选陈述大义,又说:“万一孙可望背弃盟约怎么办?”李定国说:“孙可望扶助明朝,我就奉他为主;如果他背弃盟约,我就杀了他,没有什么困难!”后来永历帝驻跸安龙,孙可望强横放纵,毫无臣下的礼节,白文选宴见范矿时,脸上露出惭愧之色。钱邦芑巡抚四川时,白文选与忠国公王祥在乌江结盟,钱邦芑主持歃血结盟。后来孙可望袭击遵义,王祥逃走而死;白文选会见钱邦芑时,也羞惭得不敢抬头。钱邦芑说:“不是您卖国,而是别人出卖了您!”于是趁宴饮交谈时说到,皇帝在安龙,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两人都流下了好几行眼泪。于是白文选当着钱邦芑的面折断箭矢发誓,一定要杀掉孙可望。恰逢李定国从粤西进入安龙,拥护皇帝向南迁行,从中调解保护,白文选出力最多。孙可望怀疑他另有阴谋,夺走他的兵权,把他幽禁在别室。此时范矿已经愤懑而死,没有人替他解说。孙可望胁迫程源担任兵部尚书。当时钱邦芑已经出家为僧。也把他召来,授任詹事府正詹。两人于是秘密联络行在的旧臣,这些人都同孙可望的镇将交好。这些镇将都是质朴鲁莽的武人,酒喝到兴浓耳热时,常常指着孙可望骂道:“剥掉一张贼皮,又生出一张贼皮吗!”程源又趁机对孙可望说:“白文选骁勇善战,可以任用;使用有功劳的人,不如使用犯过错的人。”白文选因此得以恢复兵权。等到交水获胜时,白文选和马宝虽然是首要功臣,但他们平日的开导,以及离间叛党的行为,临战时奋发忠义,范矿、程源、钱邦芑的功劳,全都不能磨灭。到这时,皇帝都予以表彰。当时马吉翔掌权,很忌恨程源和钱邦芑的到来。程源以功名自许,一入朝就揭发马吉翔的奸状。马吉翔指使言官弹劾程源曾经称臣侍奉孙可望,不是纯正的臣子;程源愤懑之下闭门不理政事。钱邦芑虽然掌管宪司,但督理晋王李定国军务的是金维新,官秩为左都御史,地位在钱邦芑之上。因此,钱邦芑以都御史的身份在阁下等待任命而未被起用,也郁郁不得志,只能上朝应卯而已。吴贞毓与马吉翔是仇敌,范矿也不是马吉翔所亲善的人。对他们的赠官和抚恤都不符合舆论期望,公论为之惋惜。二月,清军攻取湖南,进入武靖、沅、辰,随后抵达贵阳,安顺巡抚冷孟饪死于此难。这样一来,粤西以南太、四川的川南和川东,都丧失了。自从孙可望败逃以后,朝廷论功行赏、设置官职和任用官吏,大都只是宴饮安乐、争功报怨,完全不把国事放在心上。部中两名官员(一人名叫金简,字禹藏,是越人,进入[灵皋按:原本“禹藏人越人……”今姑妄易之]蛮地。其中一人的姓名可惜已经失传,后来死在那里)依次进谏,说:“内患虽然已经消除,外部忧患正十分急迫;窥伺我们的敌人正像雁阵一样列队磨刀,等待两虎一死一伤来振奋他们的勇气,而我们却在漏水的船上纵情高歌,在堆积的柴薪上熟睡,怎么能支撑到早晚呢?两位王都是久经兵事的人,为什么也这样懈怠散漫呢!”李定国怀疑他们是在弹劾自己,立即在皇帝面前激烈陈诉。皇帝打算杖责两位大臣以向李定国谢罪,朝臣交相争论,共同坚持不可,过了很久仍未决定;失陷的战报接连传来,李定国这才迟疑着引罪,两位官员才得以免罪。四月,蜀王刘文秀去世。刘文秀追击孙可望到贵阳时,收拢了他的溃兵,大约三万人,训练他们以备边防,局势渐渐有了成效。但晋王不高兴,请求召他回来,并召回在边境的各路将领,以及跟随孙可望南犯的人,按功罪评定所分兵力的多少。因此边境警报突然到来时,士兵失去了将领,将领也没有军队,最终导致大败。刘文秀先在正月回到滇地,心中郁闷而不得意,每当屏退旁人后便说:“退了狼,来了虎,晋王一定会败坏国家!”到这时病势危重,上遗表说:“我死之后,国事如何可以预见!我的精兵三万人都在黎雅、建越之间,曾经窖藏黄金二十万,臣下将领郝承裔知道这件事。我死后,如果有仓促变故,我的妻子拿着【原文疑误:“盘▯”,字形不明】等待,我的儿子驾驭【原文疑误:“御驾▯勺”,字形不明】以备【原文疑误:“{执目}御”,字形不明】御敌,请皇上驾临蜀地,凭借十三家的兵力,出兵经营陕洛,或许还能转败为胜!”于是去世,晋王对此很厌恶。七月,晋王李定国执掌黄钺出师。命李承爵出左路,在黄草坝扎营;祁三升出中路,在鸡公背扎营;白文选出右路,在遵义的孙家坝扎营。三方面报告军情紧急,屡次催促李定国确定出兵日期,他总是说“还要等待”,大概是受妖人贾自明的蛊惑。贾自明擅长幻术,常说大话,说上帝会帮助军队,应当在某日降下几百个身长一丈多、手执幡幢、排列成行军阵势的木偶,但等了很久也没有应验,当时已经是初秋。李定国大怒,将他斩首,却忌讳谈及此事,于是出兵。皇帝授予他黄钺,古代任命将领的礼仪一概齐备。起初由中路从关岭出兵,后来李承爵告急,才移师黄草坝。有人以军事形势进谏,说:“守住石关,凭一个人的力量也能制胜!”过了很久,军队越过石关,在炎遮河扎营。祁三升在鸡公背的最高处扎营,粮食少而运输困难,士兵一直吃不饱;孙家坝孤悬在滇、蜀边界之外,声援无法到达,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令人忧虑。十月,晋王李定国报告炎遮河获胜。十二月,晋王李定国的军队在炎遮河溃败。于是鸡公背、孙家坝的军队都大败溃散。十五日,皇帝出逃。
李定国与清师战于炎遮河之右,小胜,遂不设备。清师骤至,压其营而垒。明日决战,南兵枪炮,北兵弓矢,日中不决。忽大风北来,金枪失火。其地山茅野草,烟焰障天,北兵乘风驰射,定国惊惧,弃众先奔,遂大溃。十三日,变服还滇,请帝出幸,言战守计者,以为书生不足听也。十四日,帝大集诸臣共议所之,蜀王刘文秀之将陈建等举文秀遣表,请幸蜀,定国曰:“蕞尔建昌,何当十万人之至,不如南楚。缓出粤西,急入交趾。”难之者曰:“清兵乘胜逾黄草坝,则临、沅、广南道路中断,且丧败之后,焉能整兵以迎方张之势?不可!”黔国公沐天波进议曰:“自迤西达缅甸,其地粮糗可资,出边则荒远无际,万一追势稍缓,据大理两关之险,犹不失为蒙段也。”帝可其议。明日驾遂发滇,官兵男妇马步从者数十万人,从古乘舆奔播,未有若此之众者。时定国以大兵殿后,国势既摇,人心里叛,艾能奇之子承业纠狄三瞍等数人以骁卒千余伏大寺中,谋劫定国而北。定国觇者知其谋以告,十八日晡时,定国遽率兵千人严队西走,承业等不敢追。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四日,帝至永昌。帝发滇时,百官护从,军民泣随者,日行不过三十里。其后兵士乏食,恣取民间,以至所在逃避,御前供奉顿缺,而庶僚贫病,扈跸离次不前者甚众,崎岖过大理,而定国亦至。明日帝行,定国请坚守大理,许之。后数日,白文选以孙家坝南溃之兵至,列阵下关,众尚万余。定国以数百骑赴之,文选愤涕叱定国曰:“人主以全国全师畀王,一旦至此,谁执其咎!”定国惭,南向叩首曰:“帝幸赦臣!”谓文选曰:“上既赦我,愿身一死以赎前罪!”文选收涕谢曰:“王几许人!死敌何益!王行矣!”定国遂行。又数日,清帅平西王吴三桂追文选及之,战于下关,又战于丁当山,文选败,南走入山。晋王李定国败续于磨盘,弃其军走,清师引还。先是定国闻文选败,遂渡潞江(即古怒江),至磨盘山下(即古罗泯山,蛮云高丽贡),诸将他趋者皆会,胜兵万人,因设三伏以待之。以泰安伯窦民望为初伏,广昌侯高文贵为二伏,总兵王国为三伏。令曰:“须敌至三伏,举炮首尾横击之。”清师至山下,得降者卢桂生言其计,清师乃释马而步,搜伏者。望菁莽丛,积中矢炮雨发。民望不得已举炮出战,三伏亦发炮趋下救之,战于山下,短兵相接,自卯迄午僵尸堵垒。民望血战不己,中流矢死。南兵气沮,犹踞险而守。及闻定国走,将士失望,半夜散去。定国当日坐山颠上,闻信炮失序,大惊曰:“兵败矣!”遂先走。既逾险,问帝安在,知者曰:“帝西行去,去腾越已百里,路界茶山缅甸之间!”定国曰:“我焉从彼跸?而追者及之,君臣俱死无益也!姑他往,以图再举!”遂弃帝而奔。二十四日,帝南行,尚未知磨盘之溃,野次未定,而总兵杨武至,言定国远逃,追者将及,帝遂接淅而行。时渐昏黑,行数里,失道途大谷中,时距故处仅一望耳。宫人窜失,公私囊橐多为杨武劫夺。二十五日,扈将孙崇雅劫掳杀害尤烈。二十八日,扈卫靳统武引其众叛去。以从臣多叛,决意入缅,遂出铁壁关,关外即缅地矣,缅酋使使迎之,自称于国也,曰:“金楼白象王”盖处则楼居,出则乘象,足不履地也。进贡天朝,则称:“缅甸宣慰使臣某,国人称之,则曰:‘某某法,此言而公道主人也。’”至是奉迎具表如常仪,复奏曰:“天王远临,百蛮警畏,请从官以下勿佩戎器!”马吉翔传旨从之。诸从臣皆谏曰:“猛虎所以威百兽者,以有爪牙故也。奈何自弃其防,以启戎心!”不听。是日,帝至芒漠,缅人执礼甚恭,并进衣衿食物。华亭侯王维恭谋拥太子还入关,由茶山出鹤丽,不果。二月初一日,帝至水次。缅人舣四舟以待:帝一,后及太子一,司礼监李国泰一,文安侯马吉翔一。浮水东下,即大金沙江,其南与海接,古称黑水,此其一也。从官无舟,或水或陆,听其为计。先在腾越,从官以下及妇寺数尚四千,及至蛮漠,止一千四百五十余人,至是仅六百四十六人而已!十八日帝至井梗,驻跸。因缅人奏宫室未备,故暂憩也。二十日,缅酋迎大臣议事。帝遣马吉翔弟雄飞,及邬昌琦往。及至,酋亦不见,令通事传话,所问者皆神宗时事。二人未习中朝典故,竟不能答,缅人哂焉。最后出神宗时敕书相示,其宝文较今微异,以为伪,又以黔国公沐天波征南将军印验之,无异,遂不言。是役也,行人不才,遂开远蛮以不恭之渐!三月黔国公沐天波等谋奉帝往就晋王李定国之师,不果。
译李定国在炎遮河右侧与清军交战,小胜后便不再设防。清军突然到达,压迫着他的营垒修筑营寨。第二天决战,南军使用枪炮,北军使用弓箭,直到中午仍未分胜负。忽然北风大作,金枪失火。当地山上的茅草野草很多,烟火遮天蔽日,北军乘风奔驰射击,李定国惊惧,丢下军队先行逃跑,于是全军大败。十三日,他改换服装回到滇地,请皇帝出行避难;凡是提出作战或防守策略的人,他都认为书生的话不值得听。十四日,皇帝召集群臣共同商议去向,蜀王刘文秀的部将陈建等人拿出刘文秀派人送来的表章,请求皇帝幸临蜀地。李定国说:“小小的建昌,怎么承受得了十万人到来?不如向南到楚地,缓则出粤西,急则进入交趾。”反对的人说:“清兵乘胜越过黄草坝,那么临安、沅江、广南的道路就会中断;况且刚刚遭到败亡,哪里还能整顿军队来迎战气势正盛的敌军?不行!”黔国公沐天波进言说:“从迤西到缅甸,那里有粮食可以资助我们;出了边境就是荒远无际的地方,万一追兵的势头稍稍减缓,凭借大理两关的险要,仍然不失为蒙段。”皇帝同意了他的建议。第二天皇帝的车驾就从滇地出发,官员、士兵、男女老幼以及骑兵步兵随行的有数十万人;自古以来乘坐车舆逃亡播迁,从没有像这样人数众多的。当时李定国率大军殿后,国势已经动摇,人心在途中反叛。艾能奇的儿子承业纠集狄三瞍等数人,带着一千多名精锐士兵埋伏在大寺中,谋划劫持李定国向北投降。李定国的侦察者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前来报告。十八日申时,李定国突然率一千名士兵整顿队伍向西行进,承业等人不敢追赶。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四日,皇帝到达永昌。皇帝从滇地出发时,百官护卫随从,军民哭泣着跟随,每天行军不过三十里。后来士兵缺少粮食,任意抢取民间财物,以至于各地百姓纷纷逃避,御前供奉顿时缺乏;而众官贫困患病,随驾离开驻地、不能前进的很多。队伍艰难地经过大理,李定国也赶到了。第二天皇帝出行,李定国请求坚守大理,皇帝答应了。几天后,白文选带着孙家坝南溃的士兵来到,在下关列阵,军队还有一万多人。李定国率数百骑兵前往,白文选含着眼泪愤怒地斥责李定国说:“君主把全国和全军交给大王,一旦到了这个地步,谁来承担罪责!”李定国惭愧,面向南方叩首说:“请皇帝赦免臣!”又对白文选说:“皇上既然赦免了我,我愿意亲自死一次来赎前罪!”白文选收住眼泪,谢他说:“大王还有多少人!死在敌人手里有什么益处!大王走吧!”李定国于是离开。又过了几天,清军平西王吴三桂追上白文选,在下关交战;又在丁当山交战,白文选战败,向南逃入山中。晋王李定国接连在磨盘山战败,丢下军队逃走,清军退回。此前,李定国听说白文选战败,便渡过潞江(即古代的怒江),到达磨盘山下(即古代的罗泯山,蛮人称为高丽贡)。各路将领中走其他道路的都在那里会合,能作战的士兵有一万人,于是设置三重埋伏等待清军。以泰安伯窦民望为第一伏,广昌侯高文贵为第二伏,总兵王国为第三伏。命令说:“敌人必须进入三重埋伏之后,才能鸣炮,从首尾两端横向夹击。”清军到达山下,从投降者卢桂生那里得知了这个计划,于是放开马匹改为步行,搜查伏兵。山谷中草木茂密,密集的箭矢和炮弹像暴雨一样射来。窦民望不得已鸣炮出战,三重伏兵也鸣炮冲下救援,在山下交战,短兵相接,从卯时一直到午时,僵尸堆满营垒。窦民望浴血奋战不止,中流矢而死。南军士气受挫,仍然凭险据守。等听说李定国逃走,将士们大失所望,半夜散去。李定国当天坐在山顶,听到传令炮声失去次序,大惊说:“军队败了!”于是先行逃走。越过险要地形后,他询问皇帝在哪里,知情者说:“皇帝向西走了,离开这里到腾越已经一百里,路径处在茶山与缅甸之间!”李定国说:“我怎么能跟随他的车驾?追兵又将追上来,君臣一起死也没有好处!姑且到别处去,图谋再次起兵!” 于是丢下皇帝逃走。二十四日,皇帝向南行进,还不知道磨盘山溃败的消息,野外驻营尚未安定,总兵杨武就到了,说李定国已经远逃,追兵将要追上来,皇帝于是匆忙启程。此时天色渐渐昏黑,走了几里路后,在大山谷中迷失道路;当时距离原来的驻地只有一望之遥。宫人逃散失踪,公私所有的行囊财物大多被杨武劫夺。二十五日,护驾将领孙崇雅劫掠、绑架、杀害人的行为尤其严重。二十八日,护驾将领靳统武带领部众叛逃。由于随从大臣多有叛逃,皇帝决定进入缅甸,于是出了铁壁关,关外就是缅甸地界。缅甸酋长派使者迎接,自称为“于国”,又说“金楼白象王”;大概是因为他在宫殿中居住,出行就乘象,脚不踏地。向天朝进贡时,则称“缅甸宣慰使臣某”;缅甸人称他为“某某法”,这个称呼的意思是“公道主人”。到这时,缅甸奉迎皇帝,照常具备表章和礼仪,又上奏说:“天王远道而来,百蛮都警惧敬畏,请从官以下不要佩带兵器!”马吉翔传旨同意了。各位随从大臣都进谏说:“猛虎之所以能威慑百兽,是因为有爪牙。为什么要自行放弃防备,来引发蛮人的敌意呢!”皇帝没有听从。这天,皇帝到达芒漠,缅甸人执礼十分恭敬,并进献衣服、食物。华亭侯王维恭谋划拥护太子返回关内,由茶山出兵到鹤丽,没有成功。二月初一日,皇帝到达水边。缅甸人停泊四只船等待:一只供皇帝乘坐,一只供皇后和太子乘坐,一只供司礼监李国泰乘坐,一只供文安侯马吉翔乘坐。船顺流向东而下,就是大金沙江;它的南面与大海相连,古代称为黑水,这里是其中的一条。从官没有船,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听凭他们自行设法。先前在腾越时,从官以下以及妇女、宦官共四千多人;到了蛮漠,只剩一千四百五十多人;到这时仅剩六百四十六人!十八日,皇帝到达井梗,驻跸在那里。因为缅甸人上奏说宫室尚未修好,所以暂时在那里休息。二十日,缅甸酋长迎请大臣议事。皇帝派马吉翔的弟弟雄飞和邬昌琦前往。到了那里,酋长也不接见他们,只让通事传话;所询问的都是神宗时期的事情。两人不熟悉中朝典故,竟不能回答,缅甸人因此讥笑他们。最后,缅甸人拿出神宗时期的敕书给他们看,敕书上的宝文与现在的略有不同,便认为是伪造的;又拿黔国公沐天波的征南将军印来验看,发现没有不同,于是没有再说什么。这次出使,是因为行人无能,竟使远方蛮夷逐渐产生了不恭敬的态度!三月,黔国公沐天波等人谋划护送皇帝前往投奔晋王李定国的军队,没有成功。
天波及绥宁伯蒲缨,总兵王启隆等,谋奉帝往护撒孟艮,以就定国,马吉翔不从,遂止。是月也,缅人戕我从官以下数百人:通政司朱蕴金、姜承德,自缢死。自定国率残溃之众,分道入缅,焚掠劫杀,千里相望。缅人遂大发兵守隘,与官军忿怨益甚。至是,从官以下从陆者,不知帝尚为井梗也,竟抵缅都之亚哇城。缅人以为寇至,发兵围之。被杀者过半,余安置远方,后竟无存焉。四月咸阳侯祁三升帅师迎跸。三升上表迎帝,缅人请敕止之,谏者曰:“此我君臣出险之一时也!”不听,使丁调鼎及部司杨生芳往,以敕书止之,曰:“朕已航闽,将军善自为计!”三升捧敕痛哭,以为帝真航闽也,遂撒师。五月初四日,缅人以龙舟鼓乐迎帝次于者梗。亚哇城下有地名者梗,即大鹧鸪城旧地也。界大金沙大盈沙之间,地饶而险。缅人结草为庐,编竹为城,帝入居之,百官咸聚草次。初八日,缅人来贡礼仪甚腆。自溃众四掠,百蛮受荼毒之惨,然未敢诮人主也。三升奉敕撤师之后,缅人以帝威令尚行,恐一旦移跸,纾祸无计,故迎帝优奉,以为缓急自救之策。且潜阻内外,声闻不通,而帝益困矣!八月十五日,缅酋胁黔国公沐天波执臣礼以见,学士杨在,行人任国玺疏劾之,不报。缅俗:八月十五日,群蛮贽见,酋张嘉会以享之。至是,寻天波至,胁令从缅制,白衣,椎髻,跣足,领诸海郡及棘夷酋长而拜,以夸示远近。天波归而自白,且曰:“我为皇上屈也!”在等以天波贪生辱国,疏劾之,留中不发。九月,缅人进禾,帝以廪给从官。永历十四年(庚子)巩昌王白文选帅师迎跸,次亚哇城,不克而还。文选自大理之败,间道渡陇川潞江,踵帝以后,以帝且入亚哇城矣。二月中临江,不知帝之所在,还兵南甸者久之。至是,招集流亡,有精兵万余人。是年七月,复至江浒,谕缅人假道迎帝,不许,遂攻之,垂克矣。缅酋惧,求敕止之,文选不奉诏,谓使者曰:“前者祁将军来,诏云:‘已航闽。’若前诏为真,则今敕为赝;使今敕为真,则航闽之后何自而来?君非臣何以威众?臣非君何以使人?蛮人不足信也!”使者曰:“诺!”既去不复至,缅人守益坚,文选望鹧鸪城痛哭引兵去。九月,帝椎御宝以颁从官之不能举火者。先是杨武孙崇雅之叛,乘、舆辎重散亡殆尽,至沙漠,惟中宫余金盆银碗各一,又为舆夫盗逃,而庶僚之贫者饥寒褴缕,鸠鹄不足喻也。马吉翔、李国泰以语激帝,怒掷皇帝之宝,令碎之,以济从臣。典玺李国用叩头不敢奉诏;吉翔、国泰竟錾以分饷焉。时吉翔等拥赀自赡,且纵博酣饮,高歌达旦,安寝咫尺,不顾也!更值蛮人来市,无尊卑少长皆短衣岸帽与蛮妇坐地交易,杂以谑笑。中国纪纲荡然,蛮人视之齿冷矣!永历十五年(辛丑)二月,巩昌王白文选会晋王李定国之师,大败缅兵于锡波。先是,定国入缅中,余众不过千许,檄调诸将皆以磨盘山之败,心实不相附,遂引而南。至顺蒙界外,界地而食,势实窘迫。会庆国公贺九仪,以全师自广南渡江龙江赴之。精兵万人,攻孟艮,拔其城。地饶鱼稻,诸将稍集,军声复振。久之,九仪以文选先居木邦之南甸,相去二千里,不相闻也。迨攻缅兵还,以不克为耻,知定国取孟艮,并有九仪之众,乃为书诮之,责以大义。定国遂全师而西,会文选于半途,相与刑牲歃血,誓必克缅。缅人知之,拔其豪边牙▯、边牙▯果为大将,集兵十五万人,遇于锡波江上。临战,巨象千余,夹以枪炮,阵横二十里,鸣鼓震天,大噪而进。二王之兵不及什一,且戎器耗失,所操惟长刀、手槊、白▯▯而已。定国警众横击之,大败缅兵,僵死万计,杀其将边牙▯果。而边牙▯犹收余众,栅大榕树林中。荫可百里,其夕鸣鼓竟夜,如列阵,比晓竟走还,无一存者。二王遂渡锡波江,临大金沙江,以垄缅城。四月,晋王李定国等迎跸不果,引兵还。至亦渺赖山,师大溃。
译沐天波以及绥宁伯蒲缨、总兵王启隆等人,谋划护送皇帝前往护撒孟艮,以便投奔李定国,马吉翔不同意,于是作罢。这个月,缅甸人杀害我方随从官员以下数百人;通政司朱蕴金、姜承德自缢而死。自从李定国率领残余溃兵分路进入缅甸,沿途焚烧、抢掠、劫夺、杀人,彼此相隔千里都能望见。缅甸人于是大规模派兵守卫关隘,与明军的怨恨越来越深。到这时,从官以下走陆路的人,不知道皇帝还在井梗,竟然抵达缅甸都城亚哇城。缅甸人以为有敌寇到来,派兵包围了他们。被杀的人超过一半,其余被安置到远方,后来竟无一人幸存。四月,咸阳侯祁三升率军迎接皇帝车驾。祁三升上表迎接皇帝,缅甸人请求皇帝下敕阻止他;进谏的人说:“这是我方君臣脱离险境的一次机会!”皇帝不听,派丁调鼎和部司杨生芳前往,用敕书阻止他,说:“朕已经航行前往福建,将军自行妥善谋划!”祁三升捧着敕书痛哭,以为皇帝真的已经航行前往福建,于是撤军。五月初四日,缅甸人用龙舟和鼓乐迎接皇帝,皇帝驻扎在者梗。亚哇城下有一处地方名叫者梗,就是大鹧鸪城的旧址。它位于大金沙江和大盈江之间,土地肥沃而地势险要。缅甸人结草为庐,编竹为城,皇帝进入其中居住,百官都聚集在草屋中。初八日,缅甸人前来进贡,礼仪十分丰厚。自从溃兵四处抢掠以来,百蛮遭受了荼毒的惨祸,但还不敢责骂皇帝。祁三升奉敕撤军以后,缅甸人认为皇帝的威令仍然能够发挥作用,担心皇帝一旦迁移驻地,自己将没有办法解除祸患,所以优厚地迎接和奉养皇帝,把这作为在紧急情况下自救的策略。同时又暗中阻隔内外,使消息无法往来,而皇帝也更加困窘了!八月十五日,缅甸酋长胁迫黔国公沐天波以臣下之礼前来相见;学士杨在、行人任国玺上疏弹劾此事,奏疏没有得到答复。缅甸的习俗是:八月十五日,各部蛮人带着礼物来拜见,酋长张嘉会设宴款待他们。到这时,缅甸人寻找沐天波,找到后胁迫他遵从缅甸的制度,穿白衣,梳椎形发髻,赤脚,带领各海郡以及棘夷酋长行拜礼,以此向远近夸耀。沐天波回来后为自己申辩,并说:“我是为了皇上才屈从的!”杨在等人认为沐天波贪生怕死、辱没国家,上疏弹劾他,奏疏留在宫中,没有发出。九月,缅甸人进献稻谷,皇帝用它来供给随从官员。永历十四年(庚子),巩昌王白文选率军迎接皇帝,驻扎在亚哇城,未能成功而返回。白文选自大理战败后,从小路渡过陇川的潞江,跟随在皇帝后面;因为听说皇帝将要进入亚哇城,二月中旬来到江边,却不知道皇帝所在的地方,过了很久才率兵返回南甸。到这时,他招集流亡人员,得到精兵一万多人。这年七月,又来到江边,告诉缅甸人借道迎接皇帝,缅甸人不答应,于是白文选进攻,眼看就要攻克。缅甸酋长害怕了,请求皇帝下敕停止进攻;白文选不奉诏,对使者说:“先前祁将军来时,诏书说:‘已经航行前往福建。’如果前一份诏书是真的,那么现在这份敕书就是假的;如果现在这份敕书是真的,那么皇帝已经航行前往福建之后,怎么会又从哪里来到这里?君主不是臣下,凭什么来号令众人?臣下不是君主,又凭什么役使别人?蛮人不值得信任!”使者说:“好!”离去后不再回来,缅甸人的守备更加坚固。白文选望着鹧鸪城痛哭,率军离去。九月,皇帝把御宝凿碎,用来发给那些不能生火做饭的随从官员。此前杨武、孙崇雅叛乱时,皇帝的车舆、乘具和辎重几乎全部散失;到了沙漠,只剩中宫的金盆、银碗各一件,又被轿夫偷走或带逃。贫困的众官饥寒交迫、衣衫褴褛,即使用鸠鹄来比喻也不足以形容。马吉翔、李国泰用言语激怒皇帝,皇帝愤怒地把皇帝之宝掷下,命令把它凿碎,以救济随从大臣。典玺李国用叩头,不敢奉诏;马吉翔、李国泰最终还是把宝物凿碎,分给众人作为粮饷。当时马吉翔等人把持财物供自己享用,还放纵赌博、纵情饮酒,高声歌唱直到天亮,安然睡在皇帝近旁,完全不顾这些事情!又正逢蛮人前来交易,不论尊卑老幼,都穿短衣、戴高帽,和蛮族妇女坐在地上交易,还夹杂着戏谑笑闹。中国的纲纪已经荡然无存,蛮人看了都感到鄙夷冷笑!永历十五年(辛丑)二月,巩昌王白文选会合晋王李定国的军队,在锡波大败缅甸军队。此前,定国进入缅地时,余下的军队不过一千人左右;各将领接到檄文调遣后,都因为磨盘山之败,实际上心里并不愿意依附他,于是率军向南撤去。到了顺蒙界外,只能在当地筹取粮食,形势实在窘迫。适逢庆国公贺九仪率全军从广南渡过龙江前来。精兵有一万人,攻下孟艮城。那里鱼稻丰饶,各将领逐渐聚集,军威又振作起来。过了很久,贺九仪因为文选先前住在木邦南面的甸地,彼此相距二千里,互不知情。等到攻打缅兵返回时,贺九仪以未能取胜为耻,知道定国攻取了孟艮,又拥有贺九仪的部众,于是写信讥讽他,以大义责备他。定国于是率全军向西,在半途中与文选会合,彼此杀牲歃血,发誓一定要攻克缅国。缅人得知此事,任命他们的豪酋边牙▯、边牙▯果为大将,集结十五万军队,在锡波江上迎战。临战时,缅军有一千多头巨象,夹杂着枪炮,战阵横亘二十里;鼓声震天,大声喧哗着推进。两王的军队不到缅军的十分之一,而且兵器已经损耗,手中只有长刀、手槊和白▯▯。定国告诫军众横向出击,大败缅兵,缅兵僵卧而死的以万计,并杀死了缅将边牙▯果。但边牙▯仍收拢残兵,在大榕树林中筑栅据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五万人〕 树荫覆盖方圆百里;当天晚上缅军击鼓整夜,像是列阵,到天亮时却全都逃走,无一人留下。两王于是渡过锡波江,抵达大金沙江边,逼近缅城。四月,晋王李定国等迎接皇帝车驾未能成功,率兵返回。到达亦渺赖山时,军队大败溃散。
先是,定国等兵临大金沙江,谕缅人假道入觐,并责其象马行粮为入边之计,缅人不听,尽烧其江船,沿江据险设炮以守。月余,定国等以粮少气阻,缅中耆者曰:“从此而北,至鬼窟山,有大芭蕉林,伐之,作筏可渡。既渡,尚有大居江阻之地饶材木,居民数百家,烧矿冶铁,舟可立具也。”定国从之,浮蕉为梁汔济,伐材设厂,造舟焉。未几缅人断浮桥,捣厂所,而军饥疫作,死亡相继。时军行皆挈眷以行,老幼累累,为累不堪,不得已为还军之策。或曰:“缅中瘴疠,夏秋写甚,加以千里无烟,人何以济?孟艮不可得而返矣!省地民风沙摆古者,在西南海上,行月余可至。其地高凉,其产鱼稻,盍往诸!”定国等乃从之,行至亦渺赖山下,其山亘数百里,登峰一览,竟其西南大海矣。是夕,文选▯卑将赵得胜憾其拥众,白文选还,且曰:“王毋为贺九仪之续!”文选入山,据险自保数日后,定国不得已引余兵三千间道还孟艮,断后,文选入边,遂迎降于清师。五月,缅人弑其酋弟为缅王。自溃兵躏入缅地,其民罹兵火之厄死者几半,国人怼其酋曰:“王迎帝,故帝阶之为祸者,王也。”酋曰:“我迎帝,不迎贼也!贼祸我,帝不祸我,奈何以是为怨乎?”于是上下相猜忌。今定国等来攻,酋之弟守景、迈景,线引蛮众五万人入援,并大出金帛以犒其众,诸蛮奋发。凡为战守,其略一出于酋之弟,国人爱之,遂归心。十三日缚酋置▯舆中,投之江,立其弟为王,遣弟来告,且索金贺,不报。六月缅人招大小从臣尽杀之,并围行在,汉人多遭其祸。前年八月黔国公沐天波屈礼缅酋,其后外来兵迎,缅人大恐,又札迎天波,乞诏谕止之,且许资象马粮糗相助入边。而外兵飘忽,既进速退,是以蛮益轻我。及二王亦渺赖山之溃,蛮尤肆志,然尚未敢为逆也。时清帅平西王吴三桂既留镇,其□固山杨坤谋效黔国公世守滇土,以为磐石之计,必入缅取帝以献,乃可。遂上疏固请严檄缅酋,令获帝自效。缅人于是谋杀从官,以孤帝势,使人来曰:“贼众溃矣,缅土安矣,请天朝大臣诅盟以相信也。”天波欲辞,马吉翔、李国泰曰:“蛮人敬鬼重誓,可往也。”乃行。日向午,缅人以兵三千围行在,索汉无少长贵贱皆饮刃而死,有窜入帝所伏匿者,亦搜而杀之。宫中两贵人及命妇自缢,死者相望,伏尸枕藉。良久,缅人护驾官大呼曰:“毋得惊害老皇帝!”乱始定,移帝他所,缅僧使其徒来进食,数日,帝乃得进。是日赴咒水之会,死知名者:松兹王某,黔国公沐天波,文安侯马吉翔,都督马雄飞,绥宁伯蒲缨,华亭侯王维恭,侍郎蔡士廉、杨在,御史任国玺、邬昌奇,部司杨生芳、郑居诏,学录潘潢,典簿齐应选,总兵魏豹、王起隆,内臣李国泰等。二十四日其自缢行营者:吉王慈煌,王妃张氏,宗臣□漆,戚臣王国玺,锦衣卫官赵鸣鉴、王大雄等二十三人。呜呼!行在诸臣虽贤不肖间殊,其崎岖守死则一。至是同为一邱之貉,而帝已为三桂几上肉矣!缅人何足恨耶?明日,帝惊悸致病,缅人恐帝又不测,无以致辞于三桂,乃迅洁行宫,迎帝复入居之,复贡衣被锦布等物。十二月初三日,清帅平西王吴三桂帅师临江,缅人执帝以献。三桂既以大兵临缅城大江,缅人奉金盘一十六枚置馔以迎,即日缅蛮来绐帝曰:“李定国兵又至矣!马步军数万列江浒,索帝甚急!”语未竟,蛮人遂舁帝所坐以行,后宫号哭震天,步从五里外,乘舟渡河,舟大不及陆,三桂使将负帝登岸。帝问曰:“卿为谁?”对曰:“臣平西王前锋章京高得捷也!”帝默然。初九日,清帅平西王吴三桂以师拥帝还滇。帝既还滇,三桂遂以捷闻。晋王李定国薨。缅自万历中绝贡,且据有木邦,麓川及八百媳妇之地,雄视西南,然与古刺、暹罗两国为世雠。帝自蛮漠舟行,从官云散。有入古剌者,马九功、江国泰等;有入暹罗,绝爱之,妻以女如珍,之已以女为定国计妃(灵皋按:“有入暹逻”至此,语意不明定有脱误,句读未能,姑阙疑待考。)于是间道通殷勤,谋连兵伐缅。九功等亦为古刺招到溃兵,得三千人,亦□书致定国,相与犄角。两国之兵将发,会三桂执帝旋滇,谍者以告。定国闻之,▯踊号哭,自掷于地者百计,不食三日,自表于上帝以祈死,愤郁致病,七日而薨,暹罗古刺之师失望而返。永历十六年(壬寅)四月二十五日,吴三桂以帛进帝所,帝遂崩,皇太子及皇侄殉之,明亡。时在寓中,忽大风霾,黄雾弥天,雷电交作,空中有二龙蜿蜒而逝,滇民无不悲悼焉。是年三桂即进爵为亲王,益甲万余人,移家口于汉中,美厥功也。其后缅蛮至者云:晋王李定国所葬地,至今春草不生,蛮人过之,辄跪拜而去。
译此前,定国等人的军队抵达大金沙江边,告诉缅人借道让他们入朝觐见,并要求缅人提供象、马和军粮,作为入境的用度;缅人不答应,把江上的船全部烧掉,并沿江占据险要、架设大炮防守。一个多月后,定国等人因粮食缺少、士气受阻,缅地有位老人说:“从这里向北,到鬼窟山,有一大片芭蕉林。砍伐芭蕉,可以编筏渡江。渡过去后,还有大居江阻隔;那里木材丰富,有数百户居民,烧矿炼铁,船只可以立即造好。”定国听从了他,把芭蕉漂浮连接成桥,终于渡过江去;又砍伐木材设厂,建造船只。不久缅人截断浮桥,捣毁造船的场所,同时军中发生饥荒和瘟疫,接连有人死亡。当时军队行军都携带家眷,老幼拖累相连,负担实在承受不了,只得筹划退军。有人说:“缅地瘴疠,夏秋时更为严重,加上方圆千里没有人烟,怎么能够渡过?孟艮已经无法得到,只能返回了!省地的民风沙摆古在西南海上,走一个多月就能到达。那里地势高而气候凉爽,出产鱼稻,为什么不去那里呢?”定国等人于是听从了这个建议,走到亦渺赖山下。那座山绵延数百里,登上山峰一望,竟然看见西南方的大海。当晚,文选麾下的将领赵得胜因嫉恨文选拥有众多军队,向文选报告要求撤回,并且说:“大王不要成为贺九仪的后继者!” 文选进入山中,据守险要自保。几天后,定国不得已带领余下的三千士兵从小路返回孟艮,负责断后;文选进入边境,随即向清军迎接投降。五月,缅人杀死他们的酋长弟弟,另立为缅王。自从溃散的军队践踏进入缅地后,缅地百姓遭受战火灾祸,死亡的几乎有一半。缅国人怨恨他们的酋长,说:“大王迎接皇帝,所以皇帝给我们招来祸患,招祸的人就是大王。”酋长说:“我迎接的是皇帝,不是贼寇!贼寇给我们带来灾祸,皇帝并没有祸害我们,为什么要因此怨恨我呢?”于是上下彼此猜忌。如今定国等人前来进攻,酋长的弟弟守景、迈景牵引蛮族军队五万人前来援助,并且大量拿出金帛犒赏他们,诸蛮因此奋发。凡是作战和防守,谋略全都出自酋长的弟弟,缅国人爱戴他,于是归心于他。十三日,缅人把酋长捆起来,放在▯舆中,投入江里,拥立他的弟弟为王;又派弟弟前来报信,并索取贺礼的金钱,未获答复。六月,缅人把大小从臣全部召来杀死,并包围行在,汉人多半遭受了这场灾祸。前年八月,黔国公沐天波降低礼节对待缅国酋长;此后外来的军队前来迎接,缅人非常恐惧,又写信迎请天波,请求他下诏劝止外军,并且答应提供象、马和粮食等资助,帮助他们入境。但外来的军队行踪飘忽,既已进入便迅速撤退,因此蛮人更加轻视我们。等到两王在亦渺赖山溃败后,蛮人的气焰更加放纵,但还不敢公然叛逆。当时清军统帅平西王吴三桂已经留镇,麾下固山杨坤谋划仿效黔国公世代守卫滇地,把滇地作为磐石般的根本之计,认为必须进入缅地擒取皇帝献上才行。于是上疏坚决请求,严厉檄令缅国酋长,让他擒获皇帝来献。缅人于是谋划杀掉随从官员,以孤立皇帝的势力,派人来说:“贼军已经溃败,缅地已经安定,请天朝大臣来歃血立盟,以取得信任。”天波想推辞,马吉翔、李国泰说:“蛮人敬鬼而重誓,可以去。”于是前往。将近中午时,缅人出动三千士兵包围行在,搜捕汉人,无论老少贵贱全都用刀杀死;有人逃入皇帝所在之处藏匿,也被搜出杀死。宫中两位贵人和命妇自缢,死者一个接一个,尸体横陈交叠。过了很久,缅人的护驾官大声喊道:“不许惊扰、伤害老皇帝!”骚乱才开始平定。缅人把皇帝迁到别处,缅僧让他的徒弟前来送食物,几天后,皇帝才得以进食。这一天参加咒水之会而死去的知名人物有:松兹王某、黔国公沐天波、文安侯马吉翔、都督马雄飞、绥宁伯蒲缨、华亭侯王维恭、侍郎蔡士廉、杨在、御史任国玺、邬昌奇、部司杨生芳、郑居诏、学录潘潢、典簿齐应选、总兵魏豹、王起隆、内臣李国泰等。二十四日,在行营自缢的人有:吉王慈煌、王妃张氏、宗臣□漆、戚臣王国玺、锦衣卫官赵鸣鉴、王大雄等二十三人。唉!行在的各位臣子虽然有贤能和不肖之分,但在艰难困苦中守节而死这一点上却是相同的。到了这时,他们都成了同一丘中的貉,而皇帝已经成了三桂砧板上的肉了!缅人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第二天,皇帝因惊恐悸动而生病。缅人害怕皇帝再发生意外,无法向三桂交代,于是赶紧洒扫整修行宫,迎接皇帝重新进去居住,又进献衣服、被褥、锦缎和布匹等物。十二月初三日,清军统帅平西王吴三桂率军抵达江边,缅人将皇帝捉来献给他。三桂率大军抵达缅城大江边后,缅人摆放十六枚金盘、备好食物迎接。当天,缅蛮来欺骗皇帝说:“李定国的军队又来了!数万马军和步军排列在江边,急迫地索要皇帝!”话还没有说完,蛮人就抬着皇帝所坐的东西离开;后宫哭喊声震动天空,徒步跟随的人在五里之外。渡河时乘船,因为船只太大,不能靠近陆地,三桂派将领背皇帝上岸。皇帝问:“你是谁?”那人回答:“我是平西王麾下前锋章京高得捷!”皇帝默然无语。初九日,清军统帅平西王吴三桂率军拥护皇帝返回滇地。皇帝回到滇地后,三桂便把这一胜利上报。晋王李定国去世。缅国自万历年间起断绝进贡,并且占有木邦、麓川以及八百媳妇等地,在西南称雄;但它与古刺、暹罗两国世代为仇。皇帝从蛮荒地区乘船出行,随从官员四散。有的进入古刺,如马九功、江国泰等;有的进入暹罗,绝爱之娶珍女为妻,后来又把女儿许配给定国作计妃(灵皋按:从“有入暹逻”到这里,语意不明,肯定有脱误,句读也无法确定,暂且存疑,等待考证。)于是他们秘密往来,殷勤联络,谋划联合出兵攻打缅国。马九功等人也被古刺招集了溃兵,得到三千人,又□写信送给定国,准备彼此配合夹击。两国军队将要出发时,恰逢三桂擒获皇帝返回滇地,间谍把这件事报告了定国。定国听说后,顿足跳跃,放声痛哭,自己扑倒在地的次数多得无法计算;三天不进食,并且向上帝自陈祈求死亡,因愤懑郁结而生病,七天后去世,暹罗、古刺两国的军队失望而返回。永历十六年(壬寅)四月二十五日,吴三桂把白绢送进皇帝所在之处,皇帝随即去世,皇太子和皇侄为他殉死,明朝灭亡。当时我正在寓所中,忽然刮起大风,尘霾四起,黄色雾气弥漫天空,雷电同时交作;空中有两条龙蜿蜒而去,滇地百姓无不悲伤悼念。这一年三桂立即晋爵为亲王,增加铠甲兵员一万多人,把家属迁到汉中,以此表彰他的功劳。后来有来到这里的缅蛮人说:晋王李定国的葬地,直到今天春草都不生长;蛮人经过那里,总是跪拜后才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