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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江上遗闻》　清代　沈涛 乙酉年夏季五月，我军南下攻破金陵，宏光帝逃走；江阴县令林之骥、参将张宿交出官印和绶带，海防程某、县丞吴某相继望风逃遁。御史刘光斗迎接投降，朝廷有命令他安抚常州。主簿莫士英交出官印和官册，把良马献给刘光斗；于是刘光斗命他代理县政。六月二十日，新任县令方亨到任，严厉督促执行剃发令；民众情绪惊惶不安。闰六月初一，方亨出门拜谒文庙，诸生请求放宽期限，方亨的言辞和脸色都十分严厉，并以死相威胁（他拿出告示说：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民众更加惊恐。下午，北门外的乡兵挥袖起事，蜂拥到县署。方亨大怒，下令逮捕首事者治罪；众人径直上前，撕破他的衣冠，殴打他的随从，打死其中一些，并把方亨拘禁在宾馆。到傍晚，将他押送到孝廉夏维新家中。当夜，诸生沉曰敬等十三人集合商议，覆奏上报台官。第二天早晨，听任方亨回到县署。然而这时，全县听到消息后纷纷响应，拒守城池的形势已经形成。城乡居民都分编队伍、树立旗帜，集合在教场；商议作战和防守的人，挤满了道路。方亨惊慌失措，乘坐肩舆登上君山安抚百姓；他诡称江阴的义勇军，是因为误信陆承差所说的“杀一儆百”。众人立即进入陆家，把他的住宅和器物全部毁坏，却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财物（有人偷取一只鼎，立即被斩首示众）。于是众人在明伦堂悬挂高皇帝像，向众人发誓起兵；方亨不得已，也一同发誓。主持这件事的，是现任典史陈公明遇，名叫选。陈公宽厚仁慈，深得众人拥戴，百姓听从他的命令。第二天，军队出发到夏港、葫桥一带，察看地势后扎营；忽然传言大军从杨舍进入，众人奋勇前往抵抗。到了东城，才知道是谣传。正好遇到本营守备陈端之骑马向东关而去，众人得知他接受投降、在营中升任，并且代方亨上文请求援兵；众人愤怒地驱逐他，杀死他所负旗帜的两名随从和两匹马。陈端之趁夜越城逃走；第二天早晨，众人逮捕他的妻子儿女，囚禁在狱中；随后又捕获陈端之的父亲和儿子，也杖责后拘禁起来。从此，城中严加防守；担心外兵乘虚而入，昼夜盘问搜查。二更时，果然捕获了奸细时隆。初六日黎明，陈公与巡游守备顾元泌一同审讯（方亨不敢出来）。时隆供认说，城中埋伏着四十多人，奉太守宗灏的命令，每人发给火药四觔、银四两、开元钱一百二十文，约定在初八夜里分别举火，迎接外兵。于是众人到各庵院的空隙地搜捕，斩首示众六十多人。时隆的供词又牵连武官王龙，于是也逮捕王龙的同党，将他们杀死；接着前往售山焚烧王龙的住所，逮捕他的父亲、妻子和妾。当日，王龙全家以及陈端之都被杀。陈公下令，城中若有人能捕获一个奸细，赏银五十两。第二天，有个穿青衣的人在市中行走，行迹非常诡异；众人跟踪他，搜出一张地图，上面写着兵马进入的道路以及各山瞭望、埋伏的地点。拷问审讯后，才知道他是方亨派出城请求援兵的（此人是夏中书的家人，新近投奔方亨的官署）；他又供称，沉曰敬以及吏书吴大成、任粹然等人，曾在马三家谋划屠杀洗劫。众人把吴大成等人在市中肢解示众，沉曰敬仅仅逃脱一死。初七日，大军的骑兵和步兵一千多人从常州出发，水师统兵官王良也率领水师进发。城中的巡查防守更加严密；西门月城捕获了两个奸细。审查后发现，城门的门闩和锁钥全都损坏，逮捕守门士兵审问，查出了通谋的情状；全部在城下斩首。初八日，城中军队出城迎敌；只有北门的骁勇之士，自行建立冲锋营，严整队伍先行。到了申港，正要做饭，忽然误传大军相距只有六七里，于是奋力呼喊着向前冲。走了六七十里，直到傍晚才遇到敌军；士兵腹中饥饿、力气衰竭，加上马兵和步兵都不是敌军的对手，失利后返回。水师经过双桥时，农夫愤怒地辱骂他们；士卒愤怒，想上岸逮捕并杀死农夫。农夫们一起拔起青苗扔到船上，泥土湿滑，无法站立，大半士兵掉入水中淹死。那些能够登岸的人，也全都被农夫用耰和锄头打死，没有一个逃脱。漂浮的尸体遮蔽河面顺流而下，河水因此几乎不能流动。城中因为申港战败，军队行动没有统帅，进退都无所禀承，想推举旧任游击徐观海为将；徐观海因病不能胜任，于是众人任命歙人邵康公为统帅（徐观海命他的弟弟制作令箭十枝，使用大明旗号，每人持一枝作为凭证，以防塘报传来讹误）。二更时，杀死方亨、莫士英以及他们的家属，以断绝内应。莫士英的父亲潜逃三天后，被搜捕出来斩首。第二天早晨，顾元泌登城，请旧任都司周瑞龙到吴淞营向吴志葵借兵（当时，周瑞龙率领一百名水师驻扎在江口，声称愿意出兵协助），周瑞龙没有答应，只说军队长期没有粮食，索要犒赏一千金，约定与邵康公会战；城中按照数目把钱给了他。邵康公的军队还没有出城，周瑞龙就因交战不利而返回。初十日，大军在南城张孝廉的园子里扎营。第二天早晨，退到麻皮桥，暗中派两个人进城侦察虚实；城中将他们捕获，斩首示众。陈公也派一人侦察敌情，此人到了葫桥，看见外兵排列火炮严加防守；等到敌军松懈时，把火炮全部取走投入水中，又偷回一门火炮。外兵三天没有到来。当日，城中囚禁了内应、劣生尹吉，杀死他的仆人康宁（尹吉一向图谋不轨，策划充当内应。有一天，突然雷电震击他的家；众人听到嘶叫声，打入内室，搜出两匹马以及无数枪、刀、器械和铠甲）；城中的守备防御更加牢固。十五日，传来淮抚田示的文书，说统兵部队当天就前来救援；印章和押字都没有差错，城中疑惑和喜悦交织在一起。又有一人持着信孚旗渡江而来，自称是沙兵，曾经击破高杰的骑兵，约定日期前来援助；于是派贡士章经世、孝廉夏维新带着犒赏金、酒食前往迎接。两名领兵官果然率军南来，但他们赌博酗酒，士卒没有坚定的意志；在南城交战，遭到惨败后逃走。当时，战乱已经持续很久，刑法无人整顿，各乡的叛奴乘机索取契券、焚烧主人、杀害主人，接连不断地起事；烟火和烽火交错，遮蔽天空，大户人家连自救都来不及。外兵乘机而入，先到西城；又把军队转移到南关，康公前往抵御，未能取胜（众人因为他没有战功，把他关进监狱；阎公到来后，才把他释放）。外兵接着焚烧东城城外的富户，乡兵多次作战失败。外兵又乘胜到北城，乡兵分三路抵御，其中两路已经溃败；剩下几十人据守闸桥奋力作战，杀死敌军骑将，外兵才退去。第二天早晨，外兵侦知乡兵没有防备，又进攻，杀死并俘获了许多人。大桥东西湾的二保奋力抗拒，杀死外兵骑将两人。泗善港的五百名士兵，自负勇猛强悍，前往城中增援。但是这些人一向是盐盗，喜欢劫掠；

译他们的领兵者葛辅弼父子又不懂军纪，到了三官殿遇到敌军，只勉强出战，众人全部被歼灭。外兵乘着锐气向东进军，到了大桥、周庄等地；乡兵知道外兵无法战胜，全都远远逃走。周瑞龙因为兵力不敌，也扬帆离去；外兵于是得以专心攻城。七月初五日，城中的形势更加危急。陈公于是设法让人用绳子从城上缒下，连夜出城，请旧任典史阎公丽亨、应元主持大局。阎公在崇祯十五年曾率领乡勇平定一百多艘盐盗船，平素威望显著。本年三月，他调任广东韶州英德县主簿；因母亲生病没有赴任，避居在沙山山麓。变乱发生时，全县绅士百姓原本打算共同写信恳请他出山，但顾元泌百般阻挠。到这时，众人察觉顾元泌有异心，于是杀掉顾元泌，迎接阎公（《义史》说：刘良佐攻城时，顾元泌也登城射敌，但箭每次都射不到敌人便落下，众人怀疑他。他的效用马倭子偷取火药从城上投向敌军，众人把他抓住；因经过顾元泌的寓所，搜出此前请求援兵的一篇文书——大概闰六月初，众人曾上文给淮抚田示请求援兵；顾元泌私自更换文书，拖延出兵，所以原文还留在他的寓所。众人于是杀掉顾元泌以及他的数十名效用，内应就断绝了。此处依据黄子新《阎公死守孤城状》）；淮抚田示用移文来劝勉。初九日，五千名乡兵穿上铠甲、带着刀，护送阎公到城下。阎公认为乡兵带着粮食前来，势必不能持久；况且他们是临时聚集的乌合之众，不足以制胜；于是丰厚地供给酒食后遣散他们，只与王进忠等人的家丁四十人入城防守。阎公刚到任时，就启用原任兵宪徐公世荫、曾公化龙制造的火攻器具；随后传檄劝告大户捐输资助，不以白银为限，钱币和各种物资都折价充数。于是，被围城中有火药三百瓮、铅丸铁子千石、火炮百位、鸟机十张、钱千万贯、帛絮千万端、酤千酿、粟万钟、刍藁千万束、盐万觔、铜铁器万枚、牛千蹄、羊豕千只、干鱼千鲍、蔬千畦、豆千斛；然而苦于缺少箭。阎公命令在月黑之夜，把草捆扎成人形，穿上士兵的服装；每个人拿一根竿，竿上挑一盏灯，竖立在城墙垛口。士卒伏在墙内，大声喧嚣；外兵看见后，箭像雨一样射来，于是缴获了无数强弩箭。又苦于缺油，阎公命健壮士兵把椎车运入城中，给他们藏豆千斛，从此油火供应不断。阎公于是详细统计居民，全部查明城中有多少保、每保有多少户、每户有多少人，以及丁壮、老人、弱者、妇女各有多少人，全部登记成册；把勇猛的人收编到麾下，最终依靠他们的力量挫败敌军。命章经世、夏维新、王华主管刍粮，每天早晨给每人若干米、盐、柴、菜，每天晚上给每人若干油火，四座城门和城墙垛口各发给若干油蜡。安排得井然有序、细密周全，一丝一毫也没有混乱。于是，守城事务严密，敌军再也没有可乘之机（后来王华、夏维新克扣赏银，阎公当众下令斩杀他们）。阎公命武举王公略守东门、把总汪某守南门、陈公守西门，自己守北门；但阎公与陈公仍总督四门，昼夜巡查。陈公宽厚仁慈，处理每件事都公平用心。遇到作战劳苦的士兵，他抚慰得直到流泪；有人疲倦至极而暂时睡觉，他就用利害关系劝诫，不轻易呵斥。阎公号令明确严肃，凡是偷懒苟安、不守法的人，一定鞭打后背、割下耳朵示众；即使是豪强，也绝不宽贷。然而战士困顿时，他一定亲自给他们调汤斟酒。遇到战死者，立即置办棺椁、准备衣冠，哭着祭奠并收殓他们。接见敢死之士时，不直呼姓名，每次都称他们为兄弟。遇到一件事情，一定向众人征询说：我的兄弟们，谁应当承担这件事？有一个人在路上喊道：我去杀敌，只是苦于没有短刀。阎公所佩的刀价值三十金，他亲自解下来给了那人。他与士卒同甘共苦，大多如此。因此百姓畏惧他的威严、感念他的恩德，一心守城，临近死亡也不后悔。上舍程璧在劝捐资助时首先捐出三万五千金，作为倡导，富户听到消息后接连捐助。外兵于是写招降书，从城上射入，答应任命程璧为知县，程璧回答得理直气壮，没有屈服的话；于是敌军埋伏火炮攻打北城第四铺，城内抵御，箭聚集得像雨一样，外兵不敢靠近。有一名将领自恃勇猛，驾着云梯独自登城，城内用长枪抵挡。他竟用嘴咬住刺来的枪，挺刀猛砍；城内一个童子用枪刺中他的喉咙，他便从城上坠落，其他士兵才退去。招募青旸居民黄明江和他的几十名同伴入城防守＿＿明江善于使用弩，弩长一尺多、竹箭五寸，在百步以外命中目标如同预期；箭头淬有药物，射中人便立即死亡。又把陈端之的儿子从狱中放出，命令他制造木铳。木铳形似银销，以木头制成；等敌军到来时投下，火一发，木头便炸裂，里面藏着铁制的棱刺，碰到它就会毙命。阎公亲自制造■〈扌呙〉弩；每次使用一块铁，旁边设置数个钩子，用绵绳系住后投掷，钩住人便拉进来，将其斩杀。又仿照旧制制造火球、火箭，把其中的精妙之处全都发挥出来。太守宗灏听说后，非常害怕，请求援兵的紧急文书接连不断；前往江上的军队，每天以千人为计。刘良佐接受投降，任上将军，率领部众前来攻城，设置牛皮帐攻打城北角。城上故意避开，搜集巨石全力投下，压死数百人。接着由西门经过石桥，依靠君山扎营。城上等敌军渡过一半时，发炮攻击，敌军应声倒下，远远伏地；有的人用木门遮蔽身体，最终也不能保全性命。后来敌军大规模架设浮桥，从黄田港暗中渡河，登上山头俯视城中；也被火炮击中，于是移营离去。城中派使者到义阳王营中请求援兵，义阳王与李太监用温和的话慰劳他们，只用一纸空文敷衍塞责（后来命他的将领宁其愚率数百名僧兵前来救援，在沙山扎营；刚一交锋，就逃走了）。进士严拭和时敏守卫常熟，也前往请求援助；时敏等人准备酒菜款待他们，却不发兵。有一名海寇率领数千水师驻扎在江口，侦察到外兵不可战胜，停留三天后最终离去；孤城只能拼死坚守。大军每天增加，依靠邓墓的深林躲避箭石，拆取门窗和房屋木料制作浮桥，渡河逼近城下；城中合力抵抗。外兵想退去，他们的将领斩杀先渡河的两个人，又驱赶士兵继续向前；发出一声号炮，呐喊一声，带着一架云梯来到城下，共有三十多处这样进攻。城上看见后，斗志更加旺盛，发炮横向轰击，外兵逃走；城内用绳子把人放下城墙，收取敌军的铅弹、刀箭、衣甲。于是渡河砍伐邓墓的树木，使敌军无处遮蔽，又拆取浮桥木料供作柴薪；外兵遭到大败。刘良佐把军队驻扎在十方庵，于是命庵中僧人望着城池跪泣，陈述利害劝降；

译城上以“效死勿去”的大义劝告僧人。第二天，僧人又来，城上像前次一样拒绝他们。刘良佐于是坐在高处，靠着枯槁，约城上的人把弓收起、把箭放下交谈，说宏光帝已经逃走，江南没有君主；懂得时势的人，为什么不早点投降！阎公回答说：我应元不过是一个典史，尚且知道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将军受封土地、分赐茅土，是国家重镇；向上不能恢复中原，向下不能保障江淮，还有什么脸面率领部众来见我方的忠义士民呢！刘良佐惭愧地退走，下令军队向东劫掠；祝塘百姓抵抗他们，兵火焚掠的惨状，在其他乡镇中最为严重。贝勒攻破松江后，率援军前来进攻，把投降的将领吴志葵、王蜚绑到城下，让他们长跪请求投降。阎公斥责他们说：朝廷大臣，一旦被捆绑，就理应赶快死去报国，为什么还活着！两人拜了两拜，哭着离去。外兵见城中守卫忠义不可动摇，到七月十七日，进攻更加急迫。炮声响彻整夜，城墙有五处崩裂；城内用铁片包裹门板，贯穿铁绳来代替城墙。又把空棺材埋入土中，挡住即将坍塌的地方。又用一百领棉被浸湿后覆盖城墙，以抵御火攻。十八日，铁丸击中阎公左臂，他仍然手握刀矛，接连杀死数人。陈公此时也已经决意不回头，准备以身殉难；日夜躺在城上。中午，众人正要下来吃饭，陈公听到城墙发出铮铮声，前去探看，看见外兵六名将领奋勇率先登城，紧跟着登上的人不计其数，他们全都穿着镔铁铠甲头盔，刀斧砍击也无法穿透；陈公立即命人用长枪刺杀，接连把他们刺死在城下。二十日以后，连续多个夜晚刮风下雨，四座城的火都无法点燃；众人大为恐惧，呼请神灵祈求怜悯，哭声传到殿墙。忽然神光四面升起，城上的灯火整夜明亮，外兵没有可乘之机。每天黎明，阎公巡查城墙，让人拿着大刀跟随；外兵望见后，惊疑是神灵相助。原来阎公身材高大丰硕，双眉直竖，眼睛细长而弯曲，面色苍黑并留有胡须，很像关壮缪公（《义史》说：临阵时，敌军看见一个少年将领手持兵器勇猛前进，锋芒无人能挡；战斗停止后，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众人怀疑是土神陈烈士相助，便全都前去虔诚祭祀。又看见三个穿绯衣的将领登城指挥；敌人害怕，不敢前进。敌人抓住当地人询问姓名，当地人不知道如何回答。远近都传说这是神灵相助）。二十八日，火炮轰击城北角，城角裂开，阎公右臂受伤；他用左手握刀，又格杀数人。二十九日，外兵再次攻打北城。阎公命人把一块大石头放入城内，不一会儿就堆积如山，用瓷石在里面又砌了一重城墙；外兵知道无法攻破，转而进攻南城。一昼夜耗费火药一万五千觔，城池几乎陷落，外兵乘势登城；城内力量无法阻挡，于是发炮猛烈轰击，打伤数千人，尸体横陈遍野。外兵也发炮攻击城池；城内火炮还击，反而杀死敌军马兵、步兵无数。有一名将领，张着黄盖，高坐在十方庵后；正在指挥之间，被炮火击中，身体和头颅分成三段。外兵惊恐，全都换衣服撤退；把尸体抬到由里山焚烧，失声大哭。八月初二夜里，周祥、金满等四人再次乘着黑夜用绳索吊下城墙，焚烧城外营地；外兵十分愤怒，于是四处杀人抢掠，百姓无法生活。有先剃发后到军营归顺的人，城上的人望见后，必定愤怒辱骂。杨舍守备沉廷模大量收集百姓的钱财，带着牛和酒到良佐营中修好求和，请求免除一方百姓的死亡；良佐答应了，发给大清旗四面，悬挂在四座城门上。沉廷模披散着头发骑马，在城中巡行，劝百姓赶快投降；城上将要发炮轰击他，他便逃走了。贝勒派人委婉劝说，让城中悬挂四面旗帜，说城上只要更换旗帜，即使不剃发，也下令军队撤回；或者斩下四座城门的首倡者，其余人全部宽赦不杀。阎公说：“宁可斩我一个人；百姓没有罪，怎么可以杀呢！”众人商议不决。于是派诸生朱晖吉、耆老王晴吾等四人到城外军营去；他们刚从城上吊下，外兵便突然策马迎接他们进入良佐营，留他们饮酒，殷勤款待。良佐与朱晖吉等约定说：“归顺以后，发誓一个人也不杀；让官员上城查验，立即收兵回报——恐怕使老师无功而返。”临别时各赠给他们五金，让他们走遍各营观看队伍和器械，约定三天后决定。朱晖吉等人进城后，立即主张投降；众人不听。到了约定日期，外兵来到城下大声喊道：“朱晖吉等人在哪里？” 他们把留营款待、获赠金钱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城内立即把这四人斩首示众，又加强守备。后来吴军门督师来到江上，杀牛并与各位将领盟誓：归顺以后，不许杀人抢掠。王海防自恃在郡中一向有恩信，来到城下招抚。城内众人都竭力拒绝，不肯听从。初九日，又在南城增筑石瓷，高出旧城三尺。十二日，又在北城增筑石瓷。十三日，阎、陈二公给民间发放赏月钱。计算到十七日为止，百姓带着酒壶酒杯登上城墙，分批畅饮。诸生许用仿效楚歌创作乐府《五更转》，让善于歌唱的人登高歌唱，并用筝、笛、箫、鼓伴奏，声音悲壮。当时四野明月当空，清霜薄露，刀剑戈戟发出声响；忽然听见城上传来鼓声，演奏的曲子十分悲哀，外兵都为此流下眼泪。过了两天，外兵不断招降；北城誓死坚守，众人的意志更加坚定。贝勒带着四十多名骑兵登上君山青龙庵左侧，观察地形；城上望见后，炮弩一齐发射，骑兵全都被践踏，贝勒仅凭自身逃脱。于是把金陵守门的大炮二十四门埋伏在城角（每条船只能装一门炮和一发炮弹，炮弹用铅铁十三觔），秘密修筑土笼，躲避城中射来的箭石，准备攻打东城。计划泄露后，便移到东北角。当天夜里大雨倾注，炮声连续不断，震动惊骇二百里。相持到二十一日午时，有一道红光从土桥直射城中，城于是陷落。此前，城上的人害怕城外火炮猛烈，见到炮火燃起，便全部伏身躲到城墙内；炮声一停，周祥挥手登城。外兵察觉后，便从烟火中蜂拥突上城来；由于出其不意，守军于是支撑不住。城破以后，大军把城围了好几层，禁止任何人出去。北城仍在进行巷战，杀伤了几十人；善政桥、蒋家巷的居民大多奋力作战而死。陈公拿刀自刎，又毁坏房屋焚烧遗骸。阎公听说变故，率领一千名士兵上马格斗，夺取城门向西逃走，却没有能够出去；勒住马在巷中作战的有八人，杀伤无数。他估计自己无法取胜，纵身跳入前湖烈女祠前的池中；良佐自称与阎公有旧交，下令一定要活捉并押送阎公，最终在水底把他捆绑起来。良佐坐在干明佛殿中，看见阎公到来，跳起身来，双手拍着阎公的肩膀哭泣。阎公说：“你哭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有一死罢了！”贝勒在县署急着索要阎公；阎公见到他，挺直站立，毫不屈服。一名士兵用枪刺中阎公的小腿，鲜血沸涌，他便倒下。傍晚时分，阎公被押到栖霞禅院。禅院僧人夜里不断听见有人呼喊“快砍我”，心里知道是阎公；过了很久，声音寂然无声。天亮时，阎公已经遇害。

译有一位唯心上人在城被围困时，日夜都与阎公共同办事；阎公所记述的《和众乘城略》一书，是唯心交给黄子新的。二十二日，众人仍然不停地进行巷战，大军用火攻将他们击败。城中人一个接一个地赴死，没有一个人顺从；中书舍人戚勋全家三十七口自焚而死，尤其壮烈。其余死难者，大多来不及记载了。这一战，守城八十一日后才陷落；来到城下的大军有二十四万，攻城战死者六万七千有余，巷战战死者七千有余，名王和骑将不计在内。大概计算我朝死于战事的人，不下七万五千有余；而我们这一邑城内外殉节遭难的人，将近数十万。程璧，战事发生前出家做了僧人，死在徐墅。黄明江，被我朝悬赏捉得，押往北方；途中杀死骑兵逃走，最终死在窗下。其余没有立即死去的人，外兵抢掠焚烧他们的财物后又把他们杀死；妇女和儿童则被掠去充当奴婢。二十四日，下令军队北上，新任县丞卞化龙命人把尸体抬到城外焚烧，路旁白骨堆积如山。九月初，武进的奸民进入城中搜劫。后来有凶恶的弁兵以拒杀官军为名，敲骨吸髓，惨状无法描述。民间因听信讹言，又想进行屠杀洗劫，人人惴惴不安，不敢进城。各位官员反复招抚，言辞十分恳切，百姓不得已，只好前来归顺。剃发的那天晚上，哭声传遍原野。唉！当我们这一邑还没有发生变故时，只要得到一位贤能的官吏加以抚慰劝谕、妥善处理，就可以相安无事；却因为一句话的激怒，竟使百万百姓的鲜血涂满原野、滋润草木，实在令人悲伤！从今天来看，形势如同螳臂张开、愚人像狗一样乱叫，又能有什么用处！从当时来看，阎、陈二公在上面慷慨守持义节，全邑士民在下面甘心殉节；小小一个县邑，几乎要举天下之力与之抗争，遮挡钱塘南下的军队，捍卫闽广新建立的国家，不能说不是对所事奉之国竭尽忠诚。洛邑这些顽强的百姓，圣明的天子一定会很乐意得到他们并让他们做臣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