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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江阴城守后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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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 段

江阴城守后纪

清 许重熙

江阴以乙酉六月,方知县至,下剃发之令。闰六月初一日,诸生许用德悬明太祖御容于明伦堂,率众拜且哭曰:“头可断,发不可剃!”下午,北门乡兵夺袂先起,拘知县于宾馆。四城内外应者数万人。求发旧藏火药器械,典史陈明选许之。随执守备陈瑞之,搜获在城奸细。以徽商邵康公娴武事,众拜为将。邵亦招兵自卫。旧部司周瑞龙船驻江口,约邵兵出东门,已从北门协剿。遇战,军竟无功。敌势日炽,各乡兵尽力攻杀。每献一级,城上给银四两。是时叛奴乘衅四起,大家救死不暇。

清兵首掠西城,移至南关。邵康公往御,不克。敌烧东城,火劫城外富户,乡兵死战,有兄弟杀骑将一人。乡兵高瑞为敌所缚,不屈死。周瑞龙下船逃去。

时旧典史阎应元已升广东英德县主簿,以母病未行,会国变,挈家侨居邑东之砂山。明选曰:“吾智勇不如阎君,此大事,须阎君来。”及夜驰骑往迎应元。应元投袂起,率家丁四十余人入城协守。敌四散焚劫,乡兵远窜,无复来援者。敌专意攻城,城中兵不满千,户裁及万,又饷无所出。应元料户籍,治楼橹,令户出口男子乘城,余丁传餐。已乃发前兵备道曾化龙所制火药、火器,贮堞楼。已乃劝输巨室令曰:“输不必金,出粟菽帛布及他物者听。”国子上舍程璧,首捐二万五千金。捐者麋集。于是围城中有火药三百瞿,铅丸铁子千石,大炮百鸟机千张,钱千万缗,粟麦豆万石,他酒酤盐铁刍稿称是。已乃分城而守;武举黄略守东门,把总某守南门,陈明选守西门,应元自守北门,仍徼巡四门。

时清兵薄城下者已十万,列营百数,四面围数十重,引弓仰射,颇伤城上人。而城上▯▯炮机弩,乘高下杀,伤甚众。又架大炮击城,城垣裂。应元命用铁叶裹门板,贯铁纟亘护之;取空棺,实以土,障聩处。乃攻北城,一人驾云梯独上,内用长枪拒之,将以口纳枪,奋身跃上,一童子力提而起,旁一人斩首,尸堕城下。或曰:“此七王也。”又一将周身服利刃,以大钉插城而上,内用锤击毙之。

敌骑日益依君山为营,瞰城虚实,居民有黄云江者素善镞,火弩发,弩中人面目,号叫而毙。陈瑞之子在狱制木铳,铳类银销,从城上投下,火发铳裂,内藏铁乌,火触人立死。应元复制铁挝,用棉绳系掷,著人即吊进城。又制火毯、火箭之类。敌皆畏之,乃离城三里止。

营帅刘良佐,故宏光四镇之一,封广昌伯,降敌为上将,设牛皮帐攻城东方角,众索巨石投下,数百人皆死。良佐移营四方庵,令僧望城跪泣,陈说利害,众不听。良佐策马近城,呼曰:“吾与阎君雅故,为我语阎君,欲相见。”应元出,立城上。良佐谓之曰:“宏光已走,江南无主,君早降,可保富贵。”应元曰:“我明朝一典史耳,列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为国重镇,不能保障江淮,今日反来侵逼,何面目见吾邑义士民乎!”良佐惭而去。

应元伟躯干,面苍黑,微髭,性严毅,号令明肃,犯法者鞭笞贯耳,不稍贷。然轻财,赏赐无所■;伤者手为裹创,死为厚棺殓,■67A醊而哭之;与壮士语,必称好弟兄,不呼名。明选宽厚妪煦,每巡城,继循其士卒相劳苦,或至流涕。故两人皆能得士心,乐为之死。

一夕,风雨怒号,满城灯火不然,忽有神光四起。敌中时见三绯衣在城指挥,其实无之。又见女将执旂指挥,亦实无之。

敌破松江,贝勒率马步来江上,缚吴志葵、黄蜚于十方庵,命作书招降。蜚曰:“我与城中无相识,何书为?”临城下,志葵劝众早降,蜚默然。应元厉声曰:“汝不能斩将杀敌,一朝为敌所缚,自应速死,奚喋喋耶!”志葵大泣拜谢。

城下大炮日增,间五六尺地一具弹飞如雹。一人立城上,头随弹去,而僵不仆又一人胸背洞穿,而直立如故。

会八月望,应元给钱与军民赏月,分曹携具登城痛饮。而许用德制乐府五转曲,令善讴者曼声歌之。歌声与刁斗笳吹声相应,竟三夜罢。

贝勒既觇知城中无降意,攻愈急,梯冲死士,铠胄皆镔铁,刀斧及之,声铿然,锋口为缺。炮声彻昼夜,百里内地为之震,城中死伤日积,巷哭声相闻。应元慷慨登陴,意气自如。旦日大雨如注,至日中,有红光一缕起土桥,直射城西,城俄陷。

译《江阴城守后纪》清代许重熙 乙酉年六月,江阴才知道知县来了,下达剃发的命令。闰六月初一日,诸生许用德把明太祖的御容悬挂在明伦堂,率领众人叩拜并哭着说:“头可以断,头发不能剃!”下午,北门乡兵夺取衣袖,首先起事,把知县拘禁在宾馆里。城内外四城响应的人有数万人。他们要求取出旧日收藏的火药和器械,典史陈明选答应了。随即又捉住守备陈瑞之,搜捕到了城中的奸细。因为徽商邵康公熟悉武事,众人推举他为将领。邵康公也招募士兵自卫。旧部司周瑞龙的船停泊在江口,他约邵康公的军队从东门出击,自己已经从北门协同围剿。交战时,军队最终没有取得功效。敌人的势力一天比一天强,各乡乡兵都竭力攻杀。每献上一个敌人的首级,城上就赏银四两。当时叛变的奴仆乘机四处起事,大户人家连自救都来不及。清兵首先劫掠西城,随后转移到南关。邵康公前去抵御,没有取胜。敌人焚烧东城,放火劫掠城外的富户;乡兵拼死作战,有一对兄弟杀死了一名骑兵将领。乡兵高瑞被敌人捆绑,因不屈而死。周瑞龙下船逃走了。当时,原任典史阎应元已经升任广东英德县主簿,因为母亲生病还没有赴任,恰逢国家发生变故,便带着家人寄居在县城东面的砂山。陈明选说:“我的智谋和勇气不如阎君,这件大事,必须请阎君来。”到了夜里,他骑快马前去迎接阎应元。阎应元挥袖而起,率领四十多个家丁进城协同防守。敌人四处焚烧劫掠,乡兵逃到远方,再也没有前来援助的。敌人专心攻城,城中士兵不到一千人,居民仅仅达到一万户,而且军饷也没有来源。阎应元核查户籍,修治楼橹,命令各户出一名男子登城防守,其余壮丁负责传送饭食。随后,他拿出前兵备道曾化龙制造的火药、火器,贮藏在城堞和楼橹中。接着又劝令大户捐输,说:“捐输不一定要用金钱,拿出粟、豆、帛、布以及其他物品的,都听凭自愿。”国子上舍程璧首先捐出二万五千金。捐献的人纷纷聚集而来。于是,围城之中有火药三百〔疑字〕,铅丸、铁子一千石,大炮百〔疑字〕,鸟机千张,钱一千万缗,粟、麦、豆一万石,其他酒、盐、铁、草料、稿秸等物也大致相当。随后分段防守城池:武举黄略守东门,把总某守南门,陈明选守西门,阎应元亲自守北门,同时巡察四座城门。当时,逼近城下的清兵已经有十万人,列营达数百处,从四面包围了数十层,张弓仰射,城上的人被射伤了不少。而城上的〔疑字〕炮、机弩凭借高处向下射击,杀伤了很多敌人。敌人又架起大炮轰击城墙,城墙裂开了。阎应元命令用铁片包裹门板,再贯穿铁〔疑字〕加以保护;又取来空棺材,填满泥土,堵挡城墙毁坏的地方。敌人于是攻打北城,有一人驾着云梯独自登城,城内用长枪抵挡他;他竟用嘴咬住枪,奋力跃上城头,一个童子用力把他提起,旁边一人砍下他的首级,尸体掉落城下。有人说:“这是七王。”又有一名将领全身穿着利刃,用大钉子插入城墙向上攀登,城内用锤子将他击毙。敌人的骑兵日益以君山为营地,窥探城中的虚实。居民中有个叫黄云江的人,向来善于制作箭镞;他发射火弩,弩箭射中敌人的面部,敌人号叫着死去。陈瑞之的儿子在狱中制作木铳,铳形像银销,从城上投下后,火焰喷发,铳身炸裂,里面藏着铁乌,火一碰到人,人立即死亡。阎应元又仿制铁挝,用棉绳系住投掷,击中人就把人吊进城里。还制作了火毯、火箭之类的器械。敌人都害怕,于是退到距城三里的地方驻扎。营帅刘良佐原是弘光时四镇之一,被封为广昌伯,投降敌人后成为上将。他设置牛皮帐篷攻打城池东角,城中众人索取巨石投下,敌军数百人全都死了。刘良佐把营地移到四方庵,命令僧人面向城池跪着哭泣,陈说利害,众人不听。刘良佐策马靠近城池,喊道:“我和阎君是旧交,请替我告诉阎君,我想和他见面。”阎应元出来,站在城上。刘良佐对他说:“弘光帝已经逃走,江南没有君主,你早些投降,可以保住富贵。”阎应元说:“我不过是明朝的一个典史罢了,官位有什么值得珍惜的!你接受朝廷的封爵,担任国家的重镇,却不能保障江淮,今天反而来侵犯逼迫,哪有脸面去见我这个地方的义士百姓呢!”刘良佐羞愧地离开了。阎应元身材魁伟,脸色苍黑,留着短胡须,性情严厉刚毅,号令明确严肃。犯法的人一律鞭打,打到贯耳,也一点不宽赦。然而他轻视钱财,赏赐从不吝惜〔缺字〕;伤员由他亲手包扎伤口,死者给他们用厚棺材收殓,〔缺字〕祭奠并为他们哭泣;同壮士讲话时,一定称呼他们为好兄弟,不直呼姓名。陈明选宽厚慈爱,每次巡城,都依次慰问他的士卒,和他们共勉劳苦,有时甚至感动得流泪。所以两个人都能得到士卒的拥戴,士卒乐意为他们战死。一天夜里,风雨猛烈呼啸,满城的灯火都点不着了,忽然有神光从四面升起。敌军中不时看见三个穿绯衣的人在城上指挥,其实并没有这样的人。又看见一名女将手持旗帜指挥,其实也并不存在。敌人攻破松江后,贝勒率领骑兵和步兵来到江边,把吴志葵、黄蜚捆绑在十方庵,命令他们写信招降。黄蜚说:“我和城里的人并不相识,写什么信呢?”来到城下时,吴志葵劝众人早些投降,黄蜚默不作声。阎应元厉声说:“你不能斩将杀敌,一旦被敌人捆住,本来就应该赶快去死,还啰嗦些什么呢!”吴志葵大哭着拜谢。城下的大炮一天比一天增多,每隔五六尺地就有一门,炮弹飞来如同冰雹。一个人站在城上,头被炮弹打飞了,身体却僵直着没有倒下;另一个人胸背被洞穿,却仍然直立不动。恰逢八月十五,阎应元发钱给军民赏月,分成几队携带酒食登上城楼尽情饮酒。许用德又制作了乐府五转曲,让善于歌唱的人拉长声音歌唱。歌声与刁斗、胡笳和吹奏声相互应和,最终持续了三夜才停止。贝勒已经侦察得知城中没有投降的意思,攻势更加猛烈。他派遣带着云梯和冲车的敢死士卒进攻,铠甲和头盔全是镔铁制成的,刀斧砍上去,铿锵作响,刀刃都被砍出了缺口。炮声昼夜不停,方圆百里以内的大地都为之震动,城中的死伤者一天比一天增多,街巷之间都能听到哭声。阎应元慷慨地登上城墙,神情意气自若。第二天大雨如注,到了中午,有一缕红光从土桥升起,直射城西,城池不久便陷落了。

清兵从烟焰雾雨中蜂拥而上,遂入城。应元率死士百人,驰突巷战者八,所当杀伤以千数;再夺门,门闭不得出,应元度不免,踊身投前湖水,不没项。而刘良佐令军中必欲生致应元,遂被缚。良佐箕踞乾明佛殿,见应元至,跃起持之哭。应元笑曰:“何哭?事至此,有一死耳!”见贝勒,挺立不屈,一卒持枪刺应元,贯胫,胫折踣地。日暮,拥至栖霞禅院,院僧夜闻大呼“速斫我!”骂不绝口而死。陈明选下马搏战,至兵备道前被杀,身负重创,手握刀僵立倚壁上不仆。有韩姓者,格杀三人,乃自刎。训导冯某,金坛人,自经于明伦堂。中书戚勋,字伯平,家青阳,入城协守,口力不支,大书于壁曰:“戚勋死此。勋之妻,若女子,若媳,死此。”阖门自焚,许用德亦阖室自焚。黄云江故善弹唱,城陷后,抱胡琴出,城人莫识其为弩师也。凡攻守八十一日。

清兵围城者二十四万,死者六万七千,巷战死者又七千,凡损卒七万五千有奇。城中死者,井中处处填满。孙郎中池及冲池叠尸数层,然竟无一人降者。

江阴野史曰:“有明之季,士林无羞恶之心。居高官,享重名者,以蒙面乞降为得意;而封疆大帅,无不反戈内向。独陈、阎二典史乃于一城见义。向使守京口如是,则江南不至拱手献人矣!时为之语曰:“八十日戴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存大明三百里江山。”

译清兵从烟火、雾气和大雨中蜂拥而上,终于进入城内。阎应元率领一百名敢死之士,八次奔驰突击进行巷战,所杀伤的敌人以千计;后来再次夺取城门,但城门关闭而无法出去,阎应元估计自己不能幸免,纵身跳入前湖,水却没有没过脖子。刘良佐命令军中一定要生擒阎应元,于是阎应元被捆绑起来。刘良佐张开双腿坐在乾明佛殿中,见阎应元到来,跳起身抱住他哭泣。阎应元笑着说:“哭什么?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不过一死罢了!”见到贝勒时,他挺立不屈;一个士兵拿枪刺阎应元,枪贯穿了他的腿胫,胫骨折断,他跌倒在地。天黑时,阎应元被押到栖霞禅院,禅院的僧人夜里听见他大声喊:“快砍死我!”他不停地骂敌人,最终死去。陈明选下马搏战,到了兵备道衙门前被杀;他身负重伤,手里仍握着刀,僵直地倚靠在墙上而没有倒下。有个姓韩的人,杀死了三个人,才自刎而死。训导冯某是金坛人,在明伦堂上吊自杀。中书戚勋,字伯平,家在青阳,进城协同防守,后来口头力气支持不住,便在墙上大字写道:“戚勋死在这里。戚勋的妻子、女儿、儿媳,都死在这里。”随后全家关门自焚,许用德也全家关门自焚。黄云江原来善于弹唱,城池陷落后,他抱着胡琴出来,城里人没有谁认出他是制作弩的工匠。攻守总共持续了八十一日。围城的清兵有二十四万,战死六万七千人,巷战中又死了七千人,总共损失士卒七万五千多人。城中的死者,处处填满了井。孙郎中池和冲池里叠着好几层尸体,但最终没有一个人投降。《江阴野史》说:“明朝末年,士林中没有了知羞知耻之心。身居高官、享有盛名的人,把蒙着脸乞求投降当作得意之事;而镇守一方的大帅,无不反戈向内。唯独陈、阎两位典史竟在一座城中表现出义行。假如当初守卫京口也能这样,那么江南就不至于拱手把人交给敌人了!当时有人为此作了这样的说法:‘八十日戴发效忠,表明太祖十七朝的人物;六万人同心死义,保存了大明三百里的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