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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河东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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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8 段

《河东记》唐 李自良 薛渔思 著

目 录

黑叟

萧洞玄

慈恩塔院女仙

叶静能

韦丹

吕群

李敏求

独孤遐叔

胡媚儿

板桥三娘子

卢佩

党国清

柳澥

王锜

马朝

韩弇

韦浦

郑驯

成叔弁

送书使者

臧夏

踏歌鬼

卢燕

韦齐休

段何

蕴都师

许琛

崔绍

辛察

龚播

申屠澄

卢従事

李知微

○ 黑叟

唐宝应中,越州观察使皇甫政妻陆氏,有姿容而无子息。州有寺名宝林,中有魔母神堂,越中士女求男女者必报验焉。政暇日,率妻孥入寺。至魔母堂,捻香祝曰:“祈一男,请以俸钱百万贯缔构堂宇。”陆氏又曰:“傥遂所愿,亦以脂粉钱百万,别绘神仙。”既而寺中游,薄暮方还。两月余,妻孕,果生男。政大喜,构堂三间,穷极华丽。陆氏于寺门外筑钱百万,募画工。自汴、滑、徐、泗、杨、润、潭、洪及天下画者,日有至焉。但以其偿过多,皆不敢措手。忽一人不说姓名,称剑南来,且言善画。泊寺中月余,一日视其堂壁,数点头。主事僧曰:“何不速成其事耶?”其人笑曰:“请备灯油,将夜缉其事。”僧従其言。至平明,灿烂光明,俨然一壁。画人已不见矣。政大设斋,富商来集。政又择日,率军吏州民,大陈伎乐。至午时,有一人形容丑黑,身长八尺,荷笠莎衣,荷锄而至。阍者拒之,政令召入,直上魔母堂,举手锄以劚其面,壁乃颓。百万之众,鼎沸惊闹,左右武士欲擒杀之,叟无怖色。政问之曰:“尔颠痫耶?”叟曰:“无。”“尔善画耶?”叟曰:“无。”曰:“缘何事而劚此也?”叟曰:“恨画工之罔上也。夫人与上官舍二百万,图写神仙,今比生人,尚不逮矣。”政怒而叱之。叟抚掌笑曰:“如其不信,田舍老妻,足为验耳。”政问曰:“尔妻何在?”叟曰:“住处过湖南三二里。”政令十人随叟召之。叟自苇庵间,引一女子,年十五六,薄傅粉黛,服不甚奢,艳态媚人,光华动众。顷刻之间,到宝林寺。百万之众,引颈骇观,皆言所画神母,果不及耳。引至阶前,陆氏为之失色。政曰:“尔一贱夫,乃蓄此妇,当进于天子。”叟曰:“待归与田舍亲诀别也。”政遣卒五十,侍女十人,同诣其家。至江欲渡,叟独在小游艇中,卫卒侍女叟妻同一大船。将过江,不觉叟妻于急流之处,忽然飞入游艇中。人皆惶怖,疾棹趋之。夫妻已出,携手而行。又追之,二人俱化为白鹤,冲天而去。

○ 萧洞玄

译《河东记》,唐代李自良、薛渔思著。目录 黑叟 萧洞玄 慈恩塔院女仙 叶静能 韦丹 吕群 李敏求 独孤遐叔 胡媚儿 板桥三娘子 卢佩 党国清 柳澥 王锜 马朝 韩弇 韦浦 郑驯 成叔弁 送书使者 臧夏 踏歌鬼 卢燕 韦齐休 段何 蕴都师 许琛 崔绍 辛察 龚播 申屠澄 卢从事 李知微 ○ 黑叟 唐宝应年间,越州观察使皇甫政的妻子陆氏姿色美丽,却没有子女。州中有一座寺院名叫宝林寺,寺中有魔母神堂,越地的士人和女子来求子,必定能够得到应验。皇甫政有空时,便带着妻子儿女进入寺中。到了魔母堂,他拈香祷告说:“祈求赐给我一个男孩,请允许我用俸钱一百万贯来修建堂宇。”陆氏又说:“如果愿望实现,我也拿出一百万脂粉钱,另外绘制神仙像。”随后他们在寺中游览,直到傍晚才回来。两个多月后,妻子怀孕,果然生下一个男孩。皇甫政非常高兴,修建了三间神堂,极尽华丽。陆氏又在寺门外筹集一百万钱,招募画工。来自汴、滑、徐、泗、杨、润、潭、洪以及天下各地的画家,每天都有来到的。但因为给的报酬太多,大家都不敢下笔。忽然有一个人不肯说出姓名,自称来自剑南,并且说自己擅长绘画。他寄居寺中一个多月,有一天察看堂壁,几次点头。主持事务的僧人说:“为什么不赶快完成这件事呢?”那人笑着说:“请准备好灯油,我将在夜里赶工完成。”僧人听从了他的话。到了天亮,堂中光彩灿烂,整面墙壁的画俨然已经完成,而画家已经不见了。皇甫政大设斋会,富商们都来聚集。皇甫政又选定日期,带领军吏和州中百姓,大规模陈列歌舞伎乐。到了午时,有一个相貌丑陋、皮肤黝黑的人,身高八尺,戴着斗笠,穿着蓑衣,扛着锄头来到这里。守门人拒绝他进入,皇甫政命令把他召进来。他径直走上魔母堂,举起锄头朝墙上的画劈去,墙壁随即倒塌。一百万人群像沸腾的水一样惊闹起来,左右武士想要抓住并杀死他,老叟却面不改色。皇甫政问他:“你疯了吗?”老叟说:“没有。”“你擅长绘画吗?”老叟说:“不擅长。”皇甫政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劈毁这幅画?”老叟说:“我恨画工欺骗长官。夫人和长官拿出二百万钱,绘制神仙像;如今即使拿它同活人相比,也还远远不如。”皇甫政愤怒地呵斥他。老叟拍掌大笑说:“如果您不相信,我住在乡下的妻子足以作为验证。”皇甫政问:“你的妻子在哪里?”老叟说:“住处在湖南外面两三里。”皇甫政命令十个人跟随老叟去把她召来。老叟从芦苇搭成的庵舍中带出一个女子,年约十五六岁,只淡淡地施了些脂粉,衣服并不奢华,却艳丽妩媚,光彩照人,使众人惊动。片刻之间,她来到宝林寺。一百万人都伸长脖子惊异地观看,纷纷说画上的神母果然比不上她。把她带到台阶前,陆氏吓得变了脸色。皇甫政说:“你一个卑贱的农夫,竟然藏有这样的女子,应当把她进献给天子。” 老叟说:“等我回去,和乡下的亲人诀别。”皇甫政派五十名士卒、十名侍女,和老叟一同前往他家。到了江边准备渡江时,老叟独自坐在一只小游艇里,卫卒、侍女和老叟的妻子同在一只大船上。将要渡过江时,谁也没有察觉老叟的妻子在急流处忽然飞入小游艇中。众人都惊慌恐惧,赶紧划船追赶。夫妻二人已经出了游艇,携手同行。人们又追上去,二人一起化作白鹤,冲上天空飞走了。○ 萧洞玄

王屋灵都观道士萧洞玄,志心学炼神丹,积数年,卒无所就。无何,遇神人授以大还秘诀曰:“法尽此耳,然更须得一同心者,相为表里,然后可成,盍求诸乎?”洞玄遂周游天下,历五岳四渎,名山异境,都城聚落,人迹所辏,罔不毕至。经十余年,不得其人。至贞元中,洞玄自浙东抵扬州,至亭埭,维舟于逆旅主人。于时舳舻万艘,隘于河次,堰开争路。上下众船,相轧者移时。舟人尽力挤之,见一人船顿,蹙其右臂且折,观者为之寒栗。其人颜色不变,亦无呻吟之声,徐归船中,饮食自若。洞玄深嗟异之,私喜曰:“此岂非天佑我乎?”问其姓名,则曰“终无为”,因与交结。话道欣然,遂不相舍,即俱之王屋。洞玄出还舟秘诀示之,无为相与揣摩,更终二三年,修行备至。洞玄谒无为曰:“将行道之夕,我当作法护持,君当谨守丹灶。但至五更无言,则携手上升矣。”无为曰:“我虽无他术,至于忍断不言,君所知也。”遂十日设坛场,焚金炉,饰丹灶。洞玄绕坛行道步虚,无为于药灶前,端拱而坐,心誓死不言。一更后,忽见两道士自天而降,谓无为曰:“上帝使问尔,要成道否?”无为不应。须臾,又见群仙,自称王乔、安期等,谓曰:“适来上帝使左右问尔所谓,何得不对?”无为亦不言。有顷,见一女人,年可二八,容华端丽,音韵幽闲,绮罗缤纷,薰灼动地,盘旋良久,调戏无为,无为亦不顾。俄然有虎狼猛兽十余种类,哮叫腾掷,张口向无为,无为亦不动。有顷,见其祖考父母先亡眷属等,并在其前,谓曰:“汝见我,何得无言?”无为涕泪交下,而终不言。俄见一夜叉,身长三丈,目如电赩,口赤如血,朱发植竿,锯牙钩爪,直冲无为,无为不动。既而有黄衫人,领二手力至,谓无为曰:“大王追,不愿行,但言其故即免。”无为不言。11111111衫人即叱二手力可拽去,无为不得已而随之。须臾至一府署,云是平等王,南面凭几,威仪甚严。厉声谓无为曰:“尔未合至此,若能一言自辨,即放尔回。”无为不对。平等王又令引向狱中,看诸受罪者,惨毒痛楚,万状千名。既回,仍谓之曰:“尔若不言,便入此中矣。”无为心虽恐惧,终亦不言。平等王曰:“即令别受生,不得放归本处。”无为自此心迷,寂无所知。俄然复觉,其身托生于长安贵人王氏家。初在母胎,犹记宿誓不言。既生,相貌具足,唯不解啼。三日满月,其家大会亲宾,广张声乐,乳母抱儿出,众中递相怜抚。父母相谓曰:“我儿他日必是贵人,因名曰贵郎。”聪慧日甚,祗不解啼。才及三岁便行,弱不好弄。至五六岁,虽不能言,所为雅有高致。十岁操笔,即成文章,动静嬉游,必盈纸墨。既及弱冠,仪形甚都,举止雍雍,可为人表。然自以喑痖,不肯入仕。其家富比王室,金玉满堂,婢妾歌钟,极于奢侈。年二十六,父母为之娶妻,妻亦豪家,又绝代姿容,工巧伎乐,无不妙绝。贵郎官名慎微,一生自矜快乐,娶妻一年,生一男,端敏惠黠,略无伦比。慎微爱念,复过常情。一旦妻及慎微,俱在春庭游戏。庭中有盘石,可为十人之坐,妻抱其子在上,忽谓慎微曰:“观君于我,恩爱甚深。今日若不为我发言,便当扑杀君儿。”慎微争其子不胜,妻举手向石扑之,脑髓迸出,慎微痛惜抚膺,不觉失声惊骇。恍然而寤,则在丹灶之前。而向之盘石,乃丹灶也。时洞玄坛上法事方毕,天欲晓矣,俄闻无为叹息之声,忽失丹灶所在。二人相与恸哭,即更炼心修行,后亦不知所终。

○ 慈恩塔院女仙

唐太和二年长安城南韦曲慈恩寺塔院,月夕,忽见一美妇人,従三四青衣来,绕佛塔言笑,甚有风味。回顾侍婢曰:“白院主,借笔砚来。”乃于北廊柱上题诗曰:“黄子陂头好月明,忘却华筵到晓行。烟收山低翠黛横,折得荷花赠远生。”题讫,院主执烛将视之,悉变为白鹤,冲天而去。书迹至今尚存。

○ 叶静能

译王屋灵都观道士萧洞玄专心学习炼制神丹,积累了数年时间,最终却没有成功。不久,他遇到一位神人,神人传授给他“大还”的秘诀,说:“炼丹的方法全在这里了,但还必须找到一个同心同德的人,彼此内外相应,然后才能成功,何不去寻找呢?”萧洞玄于是周游天下,走遍五岳四渎,凡是名山胜境、都城聚落、人迹聚集之处,没有不到的。经过十多年,仍没有找到这样的人。到了贞元年间,萧洞玄从浙东到扬州,走到亭埭,在一家旅店的主人那里停船。当时河中有上万艘船,拥挤在河岸边;堰门一开,众船争相抢路。上下各方的船只互相挤压,过了很久仍不能前进。船夫们用尽力气推挤,看见有一人的船突然停住,那人的右臂被挤压得几乎折断,旁观者都为他感到战栗。那人脸色不变,也没有呻吟一声,慢慢回到船中,照常饮食。萧洞玄深深叹服,暗自高兴地说:“这难道不是上天在帮助我吗?”他询问那人的姓名,那人回答说:“终无为。”于是萧洞玄同他结交。二人谈论道术,十分投机,从此不再分开,立即一同前往王屋山。萧洞玄取出“大还”秘诀给他看,终无为和他一起揣摩研究,又过了二三年,修行已十分完备。萧洞玄拜见终无为说:“在即将施行道法的那个晚上,我负责施法护持,你负责谨慎守护丹灶。” “只要到了五更仍然不说话,我们就可以携手升天了。”终无为说:“我虽然没有别的法术,但说到忍住不说话,这正是您所知道的。”于是他们连续十天设置坛场,焚烧金炉,装饰丹灶。萧洞玄绕着坛场行道、步虚,终无为在药灶前端正拱手而坐,心中发誓至死不说话。过了一更,忽然看见两名道士从天而降,对终无为说:“上帝派我们来问你,想不想成道?”终无为不回答。一会儿,又看见一群仙人,自称是王乔、安期等,对他说:“刚才上帝派身边的人来问你所说的事,你为什么不回答?”终无为仍然不说话。过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女子,年约二八,容貌华美端庄,声音幽雅闲适,穿着绮罗,香气浓烈,震动四周。她在终无为身边盘旋了很久,调戏他,终无为也不理睬。不久,忽然出现十多种虎狼猛兽,咆哮跳跃,张开嘴向着终无为,终无为仍然不动。过了一会儿,他看见自己的祖先、父母以及先亡的亲属等,都站在他面前,对他说:“你看见我,为什么能够不说话?”终无为眼泪直流,但始终不说话。忽然看见一个夜叉,身高三丈,眼睛像闪电一样赤红,嘴巴红得如同鲜血,朱红色的头发直竖如杆,长着锯齿般的牙和钩子般的爪,直冲终无为而来,终无为仍然不动。随后有一个穿黄衫的人,带着两个差役来到,对终无为说:“大王追捕你,你如果不愿意前去,只要说出原因就可以免罪。”终无为不说话。黄衫人便斥责两个差役把他拖走,终无为不得已只好跟着他们。过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一处府署,说这里是平等王的府第。平等王面向南坐着,凭几而坐,威严仪容十分严肃。他厉声对终无为说:“你本来不应当来到这里,如果能说一句话为自己辩解,就放你回去。”终无为不回答。平等王又命人把他带到狱中,让他看各种正在受刑的人,惨痛苦楚,情状千奇百怪。看完回来,平等王仍对他说:“你如果还不说话,就要进入这里了。”终无为心中虽然恐惧,最终还是不说话。平等王说:“立即让他另行投生,不许放他回原处。”终无为从此心神迷乱,寂然无知。不久他又醒来,发现自己投生在长安贵人王氏家中。刚在母胎里时,他还记得前世发誓不说话。出生以后,五官相貌都很完整,只是不懂得啼哭。满三日和满月时,他家大规模宴请亲朋,广泛陈设音乐,乳母抱着孩子出来,众人轮流怜爱抚摸。父母相互说道:“我儿将来一定是贵人。”于是给他取名叫贵郎。他越来越聪明,只是不懂得啼哭。刚到三岁就会走路,身体柔弱,不喜欢嬉戏。到了五六岁,虽然还不会说话,但所作所为很有高雅的情趣。十岁拿起笔来,立即就能写成文章,无论行动、安静、游戏、游玩,必定写满纸墨。到了二十岁,仪容形貌非常俊美,举止文雅端庄,可以作为人的表率。然而他因为自己是哑巴,不肯出仕。他家富贵得可与王室相比,金玉满堂,婢妾歌伎和钟鼓乐器极尽奢侈。二十六岁时,父母替他娶妻。妻子也是豪门出身,而且有绝世容貌,精通各种技艺和音乐,没有一样不精妙绝伦。贵郎的官名叫慎微,一生自负而快乐。结婚一年后,生了一个男孩,端正聪慧、温顺机敏,几乎没有人能与他相比。慎微疼爱他,超过了寻常感情。一天,妻子和慎微一起在春天的庭院中游玩。庭院里有一块盘石,可以供十个人坐下。妻子抱着孩子坐在石头上,忽然对慎微说:“看您对我这样恩爱深厚,今天如果您不替我开口说话,我就把您的儿子摔死。”慎微争夺孩子却争不过,妻子举手把孩子向石头上摔去,孩子的脑髓迸裂出来。慎微心中痛惜,抚胸哀痛,不知不觉发出惊恐的叫声。恍惚醒来,原来正坐在丹灶前。而刚才的盘石,正是丹灶。此时萧洞玄在坛上刚刚做完法事,天将要亮了,忽然听见终无为叹息的声音,丹灶也突然不见了。两人一起痛哭,随后更加炼心修行,后来也不知道他们最终去了哪里。○ 慈恩塔院女仙 唐太和二年,长安城南韦曲慈恩寺的塔院中,一个月夜,忽然看见一位美丽妇人,带着三四个穿青衣的侍女来到,绕着佛塔说笑,风姿韵味十足。她回头对侍女说:“告诉院主,借笔砚来。”于是她在北廊的柱子上题诗说:“黄子陂头好月明,忘却华筵到晓行。烟收山低翠黛横,折得荷花赠远生。”题完以后,院主拿着蜡烛准备查看,妇人和侍女全都变成白鹤,冲天飞去。这些字迹至今还存在。○ 叶静能

唐汝阳王好饮,终日不乱。客有至者,莫不留连旦夕。时术士叶静能常过焉,王强之酒,不可,曰:“某有一生徒,酒量可为王饮客矣。然虽侏儒,亦有过人者。明日使谒王,王试与之言也。”明旦,有投刺曰:“道士常持蒲。”王引入,长二尺。既坐,谈胚浑至道,次三皇五帝、历代兴亡、天时人事、经传子史,历历如指诸掌焉。王呿口不能对。既而以王意未洽,更咨话浅近谐戏之事,王则欢然。谓曰:“观师风度,亦常饮酒乎?”持蒲曰:“唯所命耳。”王即令左右行酒。已数巡,持蒲曰:“此不足为饮也,请移大器中,与王自挹而饮之,量止则已,不亦乐乎?”王又如其言。命醇酹数石,置大斛中,以巨觥取而饮之。王饮中醺然,而持蒲固不扰,风韵转高。良久,忽谓王曰:“某止此一杯,醉矣。”王曰:“观师量殊未可足,请更进之。”持蒲曰:“王不知度量有限乎?何必见强。”乃复尽一杯,忽倒,视之则一大酒榼,受五斗焉。

○ 韦丹

唐江西观察使韦丹,年近四十,举五经未得。尝乘蹇驴,至洛阳中桥。见渔者得一鼋,长数尺,置于桥上,呼呻余喘,须臾将死。群萃观者,皆欲买而烹之。丹独悯然,问其直几何。渔曰:“得二千则鬻之。”是时天正寒,韦衫袄袴,无可当者,乃以所乘劣卫易之。既获,遂放于水中,徒行而去。时有胡芦先生,不知何所従来,行止迂怪,占事如神。后数日,韦因问命,胡芦先生倒屣迎门,欣然谓韦曰:“翘望数日,何来晚也?”韦曰:“此来求谒。”先生曰:“我友人元长史,谈君美不容口,诚托求识君子,便可偕行。”韦良久思量,知闻间无此官族。因曰:“先生误,但为某决穷途。”胡芦曰:“我焉知?君之福寿,非我所知。元公即吾师也,往当自详之。”相与策杖至通利坊,静曲幽巷。见一小门,胡芦先生即扣之。食顷,而有应门者开门延入。数十步,复入一板门。又十余步,乃见大门,制度宏丽,拟于公侯之家。复有丫鬟数人,皆及姝美,先出迎客。陈设鲜华,异香满室。俄而有一老人,须眉皓然,身长七尺,褐裘韦带,従二青衣而出。自称曰:“元浚之。”向韦尽礼先拜。韦惊,急趋拜曰:“某贫贱小生,不意丈人过垂采录,韦未喻。”老人曰:“老夫将死之命,为君所生,恩德如此,岂容酬报?仁者固不以此为心,然受恩者思欲杀身报效耳。”韦乃矍然,知其鼋也,然终不显言之。遂具珍羞,流连竟日。既暮,韦将辞归,老人即于怀中出一通文字,授韦曰:“知君要问命,故辄于天曹,录得一生官禄行止所在,聊以为报。凡有无,皆君之命也。所贵先知耳。”又谓胡芦先生曰:“幸借吾五十千文,以充韦君改一乘,早决西行,是所愿也。”韦再拜而去。明日,胡芦先生载五十缗至逆旅中,赖以救济。其文书具言,明年五月及第;又某年平判入登科,受咸阳尉;又明年登朝,作某官。如是历官一十七政,皆有年月日。最后年迁江西观察使,至御史大夫。到后三年,厅前皂荚树花开,当有迁改北归矣。其后遂无所言,韦常宝持之。自五经及第后,至江西观察使。每授一官,日月无所差异。洪州使厅前,有皂荚树一株,岁月颇久。其俗相传,此树有花,地主大忧。元和八年,韦在位,一旦树忽生花,韦遂去官,至中路而卒。初韦遇元长史也,颇怪异之。后每过东路,即于旧居寻访不获,问于胡芦先生。先生曰:“彼神龙也,处化无常,安可寻也?”韦曰:“若然者,安有中桥之患?”胡芦曰:“迍难困厄,凡人之与圣人,神龙之与▯耑蠕,皆一时不免也,又何得异焉?”

○ 吕群

译唐代汝阳王喜欢饮酒,整天饮酒也不会醉乱。有客人到来,没有不被他留到早晚的。当时术士叶静能常常来拜访他,汝阳王强要他喝酒,他不肯,说:“我有一个学生,酒量足以替大王招待客人。不过他虽然是个侏儒,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明天让他来拜见大王,大王可以试着同他交谈。”第二天早晨,有人投递名帖说:“道士常持蒲。”汝阳王把他请进来,他身高只有二尺。坐下以后,他谈论混沌未分的宇宙和最高深的道理,接着谈到三皇五帝、历代兴亡、天时人事、经传子史,件件都像指着手掌一样清楚。汝阳王张口结舌,无法回答。随后常持蒲见汝阳王的兴致还没有满足,便改谈浅近诙谐的事情,汝阳王于是非常高兴。汝阳王对他说:“看您的风度,平常也喝酒吗?”常持蒲说:“只听您的吩咐。”汝阳王立即命令左右斟酒。酒过几巡,常持蒲说:“这些还不足以称作饮酒,请换用大器皿,和大王亲自舀取来饮,喝到尽兴就停止,不也很快乐吗?”汝阳王又照他说的做了。命人把几石醇酒倒入大斛中,常持蒲用大酒杯舀取饮下。汝阳王喝得醺醺然,而常持蒲始终不受影响,风度神韵反而更加高雅。过了很久,他忽然对汝阳王说:“我只喝这一杯,就已经醉了。”汝阳王说:“看您的酒量还远未达到满足,请再喝一些。” 常持蒲说:“大王难道不知道酒量是有限的吗?何必勉强我。”于是又喝完一杯,忽然倒了下去。汝阳王一看,原来那是一只大酒榼,容量有五斗。○ 韦丹 唐代江西观察使韦丹,年近四十,参加五经科考试却一直没有考中。他曾骑着跛驴,来到洛阳中桥。看见一个渔夫捕到一只鼋,长达数尺,放在桥上,喘息呻吟了一会儿,眼看就要死了。聚集观看的人都想买下来煮食。只有韦丹面露怜悯,询问值多少钱。渔夫说:“得到二千钱我就卖。”当时天气正冷,韦丹身上的衫、袄、裤,没有一样可以抵钱,于是便用自己骑的劣马交换了它。得到鼋后,他就把它放回水中,徒步离去。当时有个胡芦先生,不知道从哪里来,行止迂怪,占卜事情像神一样准确。几天后,韦丹于是去询问命运,胡芦先生倒穿鞋子出门迎接,欣然对韦丹说:“我盼望你多日了,怎么现在才来?”韦丹说:“我这次是来求见您的。”先生说:“我的朋友元长史,谈到你的优点时赞不绝口,诚心托我来求结识你这位君子,正好可以一同前去。”韦丹思量了很久,知道自己所听说的人中并没有这样一个官职和家族,于是说:“先生弄错了,只请您替我判断一下困穷的前途。”胡芦说:“我哪里知道?你的福分和寿命,不是我所能知道的。元公就是我的老师,到了那里自然会详细告诉你。”两人一起拄杖走到通利坊的一条幽静曲折的小巷。看见一扇小门,胡芦先生立即敲门。过了一顿饭的时间,有应门的人开门请他们进去。走了几十步,又进入一道木板门。再走十多步,才看见大门,规制宏伟华丽,足以同公侯之家相比。又有几个丫鬟,都十分美丽,先出来迎接客人。屋内陈设鲜明华美,奇异的香气充满房间。不久有一位老人出来,须眉都已白了,身高七尺,穿褐色皮衣、系皮带,身后跟着两个青衣童子。他自称说:“我是元浚之。”向韦丹行完礼,先行下拜。韦丹惊讶,连忙趋前拜谢,说:“我是贫贱的小生,没想到老人家竟然屈尊垂顾,我实在不明白原因。”老人说:“老夫将死的命,是因为您才得以延续,这样的恩德,哪里能够报答?仁者本来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受恩的人却总想舍身报效。”韦丹这才惊醒,知道他就是那只鼋,但始终没有明说。于是老人备办珍馐美食,挽留他整整一天。傍晚时,韦丹将要告辞回去,老人便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交给韦丹说:“知道您想要询问命运,所以我特意到天曹,抄录了您一生做官、俸禄及行止所在的情况,姑且用来报答您。凡是有或没有,都是您的命;可贵的是能够预先知道。”老人又对胡芦先生说:“幸好借给我五十千钱,让我替韦君买一辆车,好让他早日决定向西行去,这正是我的愿望。” 韦丹拜了两拜后离去。第二天,胡芦先生带着五十缗钱来到旅店,靠这些钱帮助了他。那份文书详细写道:明年五月考中;又在某年平判入等,登科,授任咸阳尉;再过一年入朝,担任某官。这样历任十七个官职,都记有年月日。最后一年升任江西观察使,后来做到御史大夫。到任后三年,官厅前的皂荚树开花,那时应当会调任改职,向北归去。此后文书便没有再说什么,韦丹一直珍藏着它。韦丹从考中五经科到任江西观察使,每次授予官职,日期都没有丝毫差异。洪州使厅前有一株皂荚树,树龄已经很久。当地习俗相传,这棵树一旦开花,地方长官就会遭遇大忧。元和八年,韦丹任职期间,一天树忽然开花,韦丹于是离职,走到半路便去世了。当初韦丹遇见元长史时,就觉得这件事很奇异。后来他每次经过东路,都到原来的住处寻找,却没有找到,便询问胡芦先生。先生说:“那是神龙,居处和化身变化无常,哪里能够找到呢?”韦丹说:“如果是这样,那它为什么还会有中桥上的灾难?”胡芦说:“困顿艰难、穷困厄运,无论凡人与圣人、神龙与▯耑蠕,都有一时不能避免的时候,又有什么不同呢?” ○ 吕群

唐进士吕群,元和十一年下第游蜀。性粗褊不容物,仆使者未尝不切齿恨之。时过褒斜未半,所使多逃去,唯有一厮养。群意凄凄,行次一山岭,复歇鞍放马,策杖寻迳,不觉数里。见杉松甚茂,临溪架水,有一草堂,境颇幽邃,似道士所居,但不见人。复入后斋,有新穿土坑,长可容身。其深数尺,中植一长刀,傍置二刀。又于坑傍壁上,大书云:“两口加一口,即成兽矣。”群意谓术士厌胜之所,亦不为异。即去一二里,问樵人:“向之所见者,谁氏所处?”樵人曰:“近并无此处。”因复窥之,则不见矣。后所到众会之所,必先访其事。或解曰:“两口君之姓也,加一口品字也。三刀州字,亦象也,君后位至刺史二千石矣。”群心然之。行至剑南界,计州郡所获百千,遂于成都买奴马服用,行李复泰矣。成都人有曰南竖者,凶猾无状,货久不售,群则以二十缗易之。既而鞭挞毁骂,奴不堪命,遂与其佣保潜有戕杀之心,而伺便未发耳。群至汉州,县令为群致酒宴。时群新制一绿绫裘,甚华洁,县令方燃蜡炬,将上于台,蜡泪数滴,污群裘上。县令戏曰:“仆且拉君此裘”。群曰:“拉则为盗矣。”复至眉州,留十余日。冬至之夕,逗宿眉西之正见寺。其下且欲害之,适遇院僧有老病将终,侍烛不绝,其计不行。群此夜忽不乐,及于东壁题诗二篇,其一曰:“路行三蜀尽,身及一阳生。赖有残灯火,相依坐到明。”其二曰:“社后辞巢燕,霜前别蒂蓬。愿为蝴蝶梦,飞去觅关中。”题讫,吟讽久之,数行泪下。明日冬至,抵彭山县。县令访群,群形貌索然,谓县令曰:“某殆将死乎?”意绪不堪,寥落之甚。县令曰:“闻君有刺史三品之说,足得自宽也。”县令即为置酒,极欢。至三更,群大醉,舁归馆中。凶奴等已于群所寝床下,穿一坑,如群之大,深数尺。群至,则舁置坑中,断其首。又以群所携剑,当心钉之,覆以土讫,各乘服所有衣装鞍马而去。后月余日,奴党至成都,货鬻衣物略尽。有一人分得绿裘,径将北归,却至汉州街中鬻之。适遇县令偶出见之,识其烛泪所污,擒而问焉,即皆承伏。时丞相李夷简镇西蜀,尽捕得其贼,乃发群死处,于褒中所见,如影响焉。

○ 李敏求

译唐代进士吕群,元和十一年落第后游历蜀地。他性情粗暴狭隘,不能容人,仆人和使者没有不咬牙切齿、怨恨他的。当时经过褒斜还没有走到一半,他所役使的人大多逃走了,只剩下一个仆役。吕群心情凄苦,走到一座山岭,重新停下马,放马吃草,自己拄杖寻找小路,不知不觉走了几里。看见杉树松树十分茂盛,临着溪水架着水道,有一间草堂,环境很幽深,似乎是道士居住的地方,只是看不见人。他又进入后面的斋舍,看见一个刚挖成的土坑,长得可以容纳一个人的身体。坑深数尺,中间插着一把长刀,旁边放着两把刀。又在坑旁的墙壁上写着大字:“两个口加上一个口,就成为兽了。”吕群以为这是术士用来厌胜的地方,也没有感到奇怪。走出一二里后,他问樵夫:“刚才我看见的地方,是谁居住的?”樵夫说:“附近并没有这样的地方。”于是他回头再去查看,那个地方已经不见了。后来每到众人聚会的地方,他总要先打听这件事。有人解释说:“两个口是你的姓,添上一个口就是‘品’字;三把刀是‘州’字的象形。你后来将做到刺史,俸禄二千石。”吕群心里认为确实如此。他走到剑南境内,估算自己从各州郡获得的钱财已有百千,于是在成都买了奴仆、马匹和日常用具,行李又充实起来。成都有个叫南竖的人,凶狠狡猾,恶行没有止境,货物长期卖不出去,吕群便用二十缗钱把他买下。不久,群又鞭打、辱骂他们,奴仆们不堪忍受,于是和他的佣保暗中生出了杀害他的念头,只是等待机会而没有动手罢了。他们一同到了汉州,县令替群设酒宴。当时群刚做了一件绿色绫罗皮裘,十分华美洁净。县令正点燃蜡烛火炬,准备登台时,蜡油滴下数滴,弄脏了群的皮裘。县令开玩笑说:“我将要撕破您的这件皮裘了。”群说:“若撕破它,那就成了盗贼。”后来又到了眉州,停留了十多天。冬至这天晚上,暂住在眉州西面的正见寺。群的手下正想杀害他,恰好遇到寺院里有一位老僧病重将死,侍奉烛火的人一直不离开,他们的计划因此没有成功。群当夜忽然闷闷不乐,到东墙上题了两首诗。其中一首说:“道路走尽三蜀地,身体正逢一阳生。幸亏还有残灯火,相依相伴坐到明。”另一首说:“社日后燕子离开巢,霜降前蓬草离开根蒂。愿化作蝴蝶梦,飞去寻找关中。”题完后,他吟诵了很久,流下了几行眼泪。第二天是冬至,到了彭山县。县令拜访群,见他神情萧索。群对县令说:“我大概快要死了吧?”他心绪难以承受,孤寂凄凉到了极点。县令说:“听说您有将任刺史、列三品官的说法,这足以让您自我宽解了。”县令随即为他置办酒宴,尽情欢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到了三更,群大醉,被人抬回馆舍。那些凶恶的奴仆已经在群睡床下面挖了一个坑,大小和群的身体相当,深数尺。群一到,他们就把他抬进坑中,砍下他的头;又用群随身携带的剑对准心口钉入,再覆土掩埋,各自骑走群所有的衣物、鞍马。一个多月后,这些奴仆的同党到了成都,把衣物等物几乎卖光。其中一人分得了那件绿裘,直接准备向北返回,却在汉州街上把它拿出来出售。正好遇到县令偶然出行,看见这件皮裘,认出上面有蜡油污渍,便将他抓住审问,他当即全部认罪服法。当时丞相李夷简镇守西蜀,把这些盗贼全部捕获,于是发掘群的死处,在褒中发现了他的尸体,果然和传闻、影像完全相符。○ 李敏求

李敏求应进士举,凡十有余上,不得第。海内无家,终鲜兄弟姻属,栖栖丐食,殆无生意。大和初,长安旅舍中,因暮夜,愁惋而坐。忽觉形魂相离,其身飘飘,如云气而游。渐涉丘墟,荒野之外,山川草木,无异人间,但不知是何处。良久,望见一城壁,即趋就之。复见人物甚众,呵呼往来,车马繁闹。俄有白衣人走来,拜敏求。敏求曰:“尔非我旧佣保耶?”其人曰:“小人即二郎十年前所使张岸也。是时随従二郎泾州岸,不幸身先犬马耳。”又问曰:“尔何所事?”岸对曰:“自到此来,便事柳十八郎,甚蒙驱使。柳十八郎今见在太山府君判官,非常贵盛,每日判决繁多,造次不可得见,二郎岂不共柳十八郎是往来?今事须见他,岸请先入启白。”须臾,张岸复出,张敏求入大衙门。正北有大厅屋,丹楹粉壁,壮丽穷极。又过西庑下一横门,门外多是著黄衫惨绿衫人。又见著绯紫端简而侦立者,披白衫露髻而倚墙者,有被枷锁、牵制于人而俟命者,有抱持文案、窥觑门中而将入者,如丛约数百人。敏求将入门,张岸挥手于其众曰:“官客来。”其人一时俯首开路,俄然谒者揖敏求入见。著紫衣官人具公服,立于阶下。敏求趋拜讫,仰视之,即故柳澥秀才也。澥熟顾敏求,大惊:“未合与足下相见。”乃揖登席,绸缪叙话,不异平生。澥曰:“幽显殊途,今日吾人此来,大是非意事。莫有所由妄相追摄否?仆幸居此处,当为吾人理之。”敏求曰:“所以至此者,非有人呼也。”澥沉吟良久曰:“此固有定分,然宜速返。”敏求曰:“受生苦穷薄,故人当要路,不能相发挥乎?”澥曰:“假使公在世间作官职,岂可将他公事,従其私欲乎?苟有此图,谪罚无容逃逭矣。然要知禄命,乍可施力。”因命左右一黄衫吏曰:“引二郎至曹司,略示三数年行止之事。”敏求即随吏却出,过大厅东,别入一院。院有四合大屋,约六七间,窗户尽启。满屋唯是大书架,置黄白纸书簿,各题榜,行列不知纪极。其吏止于一架,抽出一卷文,以手叶却数十纸,即反卷十余行,命敏求读之。其文曰:“李敏求至大和二年罢举。其年五月,得钱二百四十贯。”侧注朱字:“其钱以伊宰卖庄钱充。”又“至三年得官,食禄张平子。”读至此,吏复掩之。敏求恳请见其余,吏固不许,即被引出。又过一门,门扇斜开。敏求倾首窥之,见四合大屋,屋内尽有床榻,上各有铜印数百颗,杂以赤斑蛇,大小数百余,更无他物。敏求问吏:“用此何为?”吏笑而不答,遂却至柳判官处。柳谓敏求曰:“非故人莫能致此,更欲奉留,恐误足下归计。”握手叙别,又谓敏求曰:“此间甚难得扬州毡帽子,他日请致一枚。”即顾谓张岸:“可将一两个了事手力,兼所乘鞍马,送二郎归。不得妄引经过,恐动他生人。”敏求出至府署外,即乘所借马,马疾如风,二人引头,张岸控辔。须臾到一处,天地漆黑,张岸曰:“二郎珍重。”似被推落大坑中,即如梦觉。于时向曙,身乃在昨宵愁坐之所。敏求従此遂不复有举心。后数月,穷饥益不堪,敏求数年前,曾被伊慎诸子求为妹婿。时方以修进为己任,不然纳之。至是有人复语敏求,敏求即欣然欲之。不旬,遂成姻娶。伊氏有五女,其四皆已适人,敏求妻其小者。其兄宰,方货城南一庄,得钱一千贯,悉将分给五妹为资装。敏求既成婚,即时领二百千。其姊四人曰:“某娘最小,李郎又贫,盍各率十千以助焉。”由是敏求获钱二百四十贯无差矣。敏求先有别色身名,久不得调。其年,乃用此钱参选,三年春,授邓州向城尉。任官数月,间步县城外,坏垣蓁莽之中,见一古碑,文字磨灭不可识。敏求偶令涤去苔藓,细辨其题篆,云晋张衡碑,因悟食禄张平子,何其昭昭欤。

○ 独孤遐叔

译李敏求参加进士科考试,总共考了十多次,都没有中第。他在海内没有家,最终也很少有兄弟和姻亲,四处奔波乞食,几乎没有活下去的意愿。大和初年,他住在长安的旅舍中,一天傍晚,因忧愁悲伤而坐着。忽然觉得形体和魂魄分离,身体飘飘荡荡,像云气一样游走。他渐渐越过丘墟,来到荒野之外,那里山川草木都和人间没有不同,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过了很久,他望见一座城墙,便快步走近。又看见许多人物,呼喝往来,车马喧闹。不久有一个穿白衣的人跑来,向敏求行礼。敏求说:“你不是我过去的佣保吗?”那人说:“小人就是二郎您十年前役使的张岸。当时我跟随二郎在泾州,没想到先您而死罢了。”敏求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张岸回答:“自从来到这里,便侍奉柳十八郎,很蒙他差遣。柳十八郎现在是太山府君的判官,非常显贵,每天要判决的事情很多,仓促之间不能见到他;二郎难道不是和柳十八郎有往来吗?如今您有事要见他,我请求先进去替您通报。”一会儿,张岸又出来,请敏求进入大衙门。正北面有一座大厅,丹漆的楹柱、粉饰的墙壁,壮丽到了极点。又经过西廊下的一道横门,门外大多是穿黄衫、惨绿色衫的人。又看见穿绯衣紫衣、手执笏板肃立侦察的人,披着白衫、露出发髻、倚墙而立的人,有被戴上枷锁、被人牵制等待命运处置的人,还有抱着文书案卷、从门缝窥视、准备进去的人,聚集起来约有数百人。敏求将要进门时,张岸向众人挥手说:“官客来了。”那些人同时低头让路。不久,引见的人向敏求作揖,请他进去。一个穿紫衣、身着公服的官人站在台阶下。敏求快步上前行礼完毕,抬头一看,原来是过去的柳澥秀才。柳澥仔细看着敏求,大吃一惊,说:“按理不应当和您在这里相见。”于是作揖请他登席,亲切地叙谈起来,与生前没有不同。柳澥说:“幽冥与阳世道路不同,今天我们来到这里,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莫非有什么缘故,竟被无端追摄来了吗?我幸而居于此处,应当替我们处理这件事。”敏求说:“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并不是有人召唤。”柳澥沉吟了很久,说:“这本来是命中注定的分数,但您应当赶快返回。”敏求说:“我生来受困于贫穷,故人如今身居要职,难道不能替我施展一番吗?”柳澥说:“假使您在世间做官,难道可以把别人的公务,按照自己的私欲来处理吗?” 如果真有这种图谋,贬谪和惩罚就没有办法逃避了。不过,若要知道俸禄和命运,暂且还可以施加力量。”于是命身旁一个黄衫吏说:“带二郎到曹司,略略给他看未来三数年的行止之事。”敏求便跟着小吏出来,经过大厅东面,另进一座院子。院中有一座四合大屋,约有六七间,窗户全部敞开。满屋都是大书架,架上放着黄纸、白纸书写的簿册,各自题有名称,排列成行,不知有多少。小吏停在一架前,抽出一卷文书,用手翻过几十页,又倒卷回十多行,命敏求阅读。上面写道:“李敏求到大和二年停止应举。这一年五月,得到钱二百四十贯。”旁边用朱笔注着:“这些钱是用伊宰卖庄园的钱充作的。”又写道:“到大和三年得到官职,享用张平子的俸禄。”读到这里,小吏又把它合上。敏求恳求让他看完其余内容,小吏坚决不答应,立即把他带了出去。又经过一道门,门扇斜着打开。敏求侧头窥看,只见一座四合大屋,屋内满是床榻,每张床榻上都有数百颗铜印,夹杂着赤斑蛇,大小数百条,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敏求问小吏:“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小吏只是笑而不答,随即又回到柳判官那里。柳澥对敏求说:“若不是故人,没有谁能使您来到这里;我还想留您多住一会儿,只是恐怕耽误您返回的安排。”他握手叙别,又对敏求说:“这里很难得到扬州毡帽子,日后请给我送来一顶。”随即回头对张岸说:“可以带一两个办事的差役,并带上所骑的鞍马,送二郎回去。不得胡乱带他经过别处,恐怕惊动其他活人。”敏求出了府署外,便骑上借来的马。马快如风,两人引路,张岸控制缰绳。不一会儿到了一个地方,天地一片漆黑,张岸说:“二郎请保重。”敏求好像被推落进一个大坑,随即如同从梦中醒来。当时天将亮,他的身体已经在昨夜忧愁而坐的地方。敏求从此便不再有应举的念头。几个月后,贫穷饥饿更加难以忍受。敏求几年前曾被伊慎的几个儿子请求做他们的妹夫,当时正把求取功名、修治进取当作自己的责任,所以没有答应婚事。到这时,有人又对敏求提起此事,敏求立即欣然愿意。不满十天,婚姻就办成了。伊氏有五个女儿,其中四个已经嫁人,敏求娶了最小的一个。她的兄长伊宰当时正在出售城南的一座庄园,得到钱一千贯,全部拿出来分给五个妹妹作为嫁妆。敏求成婚后,立即领到二百千钱。四个姐姐说:“小妹年纪最小,李郎又贫穷,何不各自拿出十千钱来帮助他呢?” 这样一来,敏求得到二百四十贯钱就完全对应上了。敏求原先另有色身名籍,长期不能得到调任。那一年,他便用这笔钱参加选官,到了大和三年春天,被授任邓州向城尉。任官几个月后,他偶尔步行到县城外,在一片残墙和丛生杂草中看见一块古碑,碑上文字磨灭,无法辨认。敏求偶然命人洗去苔藓,仔细辨认碑上的篆文,得知是晋代张衡碑,于是领悟到所谓“食禄张平子”,竟然如此清楚明白。○ 独孤遐叔

贞元中,进士独孤遐叔,家于长安崇贤里,新娶白氏女。家贫下第,将游剑南,与其妻诀曰:“迟可周岁归矣。”遐叔至蜀,羁栖不偶,逾二年乃旧。至鄠县西,去城尚百里,归心迫速,取是夕及家,趋斜径疾行。人畜既殆,至金光门五六里,天已暝,绝无逆旅,唯路隅有佛堂,遐叔止焉。时近清明,月色如昼,系驴于庭外。入空堂中,有桃杏十余株。夜深,施衾帱于西窗下。偃卧,方思明晨到家,因吟旧诗曰:“近家心转切,不敢问来人。”至夜分不寐,忽闻墙外有十余人相呼声,若里胥田叟,将有供待迎接。须臾,有夫役数人,各持畚锸箕帚,于庭中粪除讫,复去。有顷,又持床席牙盘蜡炬之类,及酒具乐器,阗咽而至。遐叔意谓贵族赏会,深虑为其斥逐,乃潜伏屏气,于佛堂梁上伺之。辅陈既毕,复有公子女郎共十数辈,青衣黄头亦十数人,步月徐来,言笑宴宴。遂于筵中间坐,献酬纵横,履舄交错。中有一女郎,忧伤摧悴,侧身下坐,风韵若似遐叔之妻。窥之大惊,即下屋袱,稍于暗处,迫而察焉,乃真是妻也。方见一少年,举杯瞩之曰:“一人向隅,满坐不乐。小人窃不自量,愿闻金玉之声。”其妻冤抑悲愁,若无所控诉,而强置于坐也。遂举金爵,收泣而歌曰:“今夕何夕,存耶没耶?良人去兮天之涯,园树伤心兮三见花。”满座倾听,诸女郎转面挥涕。一人曰:“良人非远,何天涯之谓乎?”少年相顾大笑。遐叔惊愤久之,计无所出,乃就阶陛间,扪一大砖,向坐飞击。砖才至地,悄然一无所有。遐叔怅然悲惋,谓其妻死矣。速驾而归,前望其家,步步凄咽。比平明,至其所居,使苍头先入,家人并无恙。遐叔乃惊愕,疾走入门,青衣报娘子梦魇方寤。遐叔至寝,妻卧犹未兴,良久乃曰:“向梦与姑妹之党,相与玩月,出金光门外,向一野寺,忽为凶暴者数十辈,胁与杂坐饮酒。”又说梦中聚会言语,与遐叔所见并同。又云:“方饮次,忽见大砖飞坠,因遂惊魇殆绝,才寤而君至,岂幽愤之所感耶?”

○ 胡媚儿

唐贞元中,扬州坊市间,忽有一妓术丐乞者,不知所従来。自称姓胡,名媚儿,所为颇甚怪异。旬日之后,观者稍稍云集。其所丐求,日获千万。一旦怀中出一琉璃瓶子,可受半升,表里烘明,如不隔物。遂置于席上,初谓观者曰:“有人施与满此瓶子,则足矣。”瓶口刚如苇管大,有人与之百钱,投之,琤然有声,则见瓶间大如粟粒,众皆异之。复有人与之千钱,投之如前。又有与万钱者,亦如之。俄有好事人,与之十万二十万,皆如之。或有以马驴入之瓶中,见人马皆如蝇大,动行如故。须臾,有度支两税纲,自扬子院部轻货数十车至。驻观之,以其一时入,或终不能致将他物往,且谓官物不足疑者。乃谓媚儿曰:“尔能令诸车皆入此中乎?”媚儿曰:“许之则可。”纲曰:“且试之。”媚儿乃微侧瓶口,大喝,诸车辂辂相继,悉入瓶,瓶中历历如行蚁然。有顷,渐不见。媚儿即跳身入瓶中,纲乃大惊,遽取扑破。求之一无所有,従此失媚儿所在。后月余日,有人于清河北,逢媚儿。部领车乘,趋东平而去。是时李师道为东平帅也。

○ 板桥三娘子

译贞元年间,进士独孤遐叔住在长安崇贤里,刚娶了白氏女子。因家贫而落第,将要游历剑南,便和妻子诀别说:“迟至一年左右我就回来了。”遐叔到了蜀地,羁旅寄居而不得意,过了两年多才回来。到了鄠县西面,距离县城还有一百里,归家的心情十分急切,想在当晚赶到家,于是走小路快速前进。人和牲畜都已经疲惫不堪,到了距离金光门五六里的地方,天已经黑了,完全没有旅店,只有路边有一座佛堂,遐叔便在那里停留。当时临近清明,月光明亮如白昼,他把驴拴在庭院外。进入空荡的佛堂,里面有十多株桃树、杏树。夜深后,他在西窗下铺设被子和帐子。仰卧下来,正想着明早就能到家,于是吟诵旧诗说:“越接近家,心里越急切,不敢向来人询问消息。”到了半夜仍睡不着,忽然听到墙外有十多个人互相呼喊的声音,像是里正、乡老和田间老者,似乎要准备供奉接待什么人。不一会儿,几个役夫各自拿着簸箕、铁锹、箕帚,在庭院中清扫粪秽,随后离去。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拿着床席、牙盘、蜡炬之类,以及酒具乐器,喧闹拥挤地来到。遐叔以为是贵族举行宴会,深怕被他们驱逐,于是屏住呼吸,悄悄伏在佛堂的房梁上窥伺。陈设完毕后,又有公子、女郎十多人,青衣、黄头侍从也十多人,踏着月色缓缓而来,谈笑十分欢畅。他们于是坐到筵席中间,彼此纵横交错地敬酒,鞋履互相交错。其中有一位女郎,忧伤憔悴,侧身坐在下位,风姿神韵很像遐叔的妻子。遐叔窥看后大为惊讶,便从屋梁上下来,在暗处靠近仔细察看,原来真的是自己的妻子。正这时,一个少年举杯注视着她说:“一个人独自面对角落,满座的人都不得快乐。我不自量力,愿意听听您美妙的声音。”他的妻子满怀冤屈、悲愁,仿佛没有地方申诉,却被强行安置在席间。于是她举起金杯,止住哭泣唱道:“今夜是什么夜晚,你还活着还是已经死去?丈夫离去啊在天涯,园中的树木令人伤心啊,已经三次开花。”满座的人都侧耳倾听,众女郎转过脸去擦泪。一个人说:“丈夫又没有走远,为什么说在天涯呢?”少年们彼此对看,大笑起来。遐叔惊惧愤怒了很久,想不出办法,便走到台阶之间,摸到一块大砖,朝席间扔去。砖头刚落地,那里便悄无声息,什么也没有了。遐叔惆怅悲伤,以为妻子已经死了。他急忙驾车回去,远远望见自家所在,一步一步悲声哽咽。等到天亮,他到了居所,让苍头先进去,家里人都平安无事。遐叔这才惊愕不已,急忙跑进门,青衣告诉他,娘子刚从梦魇中醒来。遐叔到了卧室,妻子还躺着没有起身,过了很久才说:“刚才我梦见和姑母、妹妹们一伙人一起赏月,出了金光门到外面的野寺,忽然被几十个凶暴的人胁迫着和他们混坐饮酒。” 她又说,梦中聚会时所说的话,和遐叔看见的完全相同。还说:“正喝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块大砖飞落下来,因此惊吓得几乎昏死过去,刚醒来您就到了,难道是幽冥中的愤恨感应所致吗?” ○ 胡媚儿 唐贞元年间,扬州坊市之间忽然有一个以妓女身份行术、乞讨的人,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她自称姓胡,名叫媚儿,所做的事情很是怪异。十多天后,观看的人渐渐聚集起来。她每天乞讨所得就有千万钱。一天,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琉璃瓶,容量可以达到半升,内外通透明亮,仿佛没有隔着东西。于是把它放在席上,先对观看的人说:“有人施舍,把这个瓶子装满,就足够了。”瓶口仅有芦苇管那么大,有人给她一百钱,投入瓶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却见瓶内的钱大得像粟粒,众人都觉得奇怪。又有人给她一千钱,投入后还是这样。又有人给她一万钱,也同样如此。不久有好事者给她十万、二十万钱,也都一样。有人甚至把马、驴投入瓶中,只见人和马都像苍蝇那么大,行动行走却和平常一样。不久,度支两税纲从扬子院押运数十车轻货到达。押运人员停下来观看,认为若一下子把这些东西装进去,或许最终不能把其他货物运走,又觉得官物不应当拿来试验。于是对媚儿说:“你能让这些车全都进入这个瓶子吗?”媚儿说:“只要允许,就可以。”纲官说:“姑且试试。”媚儿于是略微侧转瓶口,大声一喝,众车一辆接一辆轰隆隆地全都进入瓶中,瓶内看得清清楚楚,像蚂蚁在行走一样。过了一会儿,车马渐渐看不见了。媚儿随即纵身跳进瓶中,纲官大惊,急忙拿起瓶子把它摔破。寻找瓶中之物,却什么也没有,从此失去了媚儿的踪迹。一个多月后,有人在清河以北遇见媚儿。她带领着车马,向东平赶去。当时李师道正任东平帅。○ 板桥三娘子

唐汴州西有板桥店,店娃三娘子者,不知何従来。寡居,年三十余,无男女,亦无亲属。有舍数间,以鬻餐为业。然而家甚富贵,多有驴畜,往来公私车乘,有不逮者,辄贱其估以济之。人皆谓之有道,故远近行旅多归之。元和中,许州客赵季和将诣东都,过是宿焉。客有先至者六七人,皆据便榻,季和后至,最得深处一榻。榻邻比主人房壁,既而三娘子供给诸客甚厚,夜深致酒,与诸客会饮极欢。季和素不饮酒,亦预言笑。至二更许,诸客醉倦,各就寝。三娘子归室,闭关息烛。人皆熟睡,独季和转展不寐。隔壁闻三良子悉窣,若动物之声。偶于隙中窥之,即见三娘子向覆器下,取烛挑明之,后于巾厢中,取一副耒耜,并一木牛,一木偶人,各大六七寸,置于灶前,含水噀之。二物便行走,小人则牵牛驾耒耜,遂耕床前一席地,来去数出。又于厢中,取出一裹荞麦子,受于小人种之。须臾生,花发麦熟,令小人收割持践,可得七八升。又安置小磨子,硙成面讫,却收木人子于厢中,即取面作烧饼数枚。有顷鸡鸣,诸客欲发。三娘子先起点灯,置新作烧饼于食床上,与客点心。季和心动遽辞,开门而去,即潜于户外窥之。乃见诸客围床,食烧饼未尽,忽一时踣地,作驴鸣,须臾皆变驴矣。三娘子尽驱入店后,而尽没其货财。季和亦不告于人,私有慕其术者。后月余日,季和自东都回,将至板桥店,预作荞麦烧饼,大小如前。既至,复寓宿焉。三娘子欢悦如初,其夕更无他客,主人供待愈厚。夜深,殷勤问所欲。季和曰:“明晨发,请随事点心。”三娘子曰:“此事无疑,但请稳睡。”半夜后,季和窥见之,一依前所为。天明,三娘子具盘食,果实烧饼数枚于盘中讫。更取他物,季和乘间走下,以先有者易其一枚,彼不知觉也。季和将发,就食,谓三娘子曰:“适会某自有烧饼,请撤去主人者,留待他宾。”即取己者食之。方饮次,三娘子送茶出来。季和曰:“请主人尝客一片烧饼。”乃拣所易者与啖之。才入口,三娘子据地作驴声,即立变为驴,甚壮健。季和即乘之发,兼尽收木人木牛子等。然不得其术,试之不成。季和乘策所变驴,周游他处,未尝阻失,日行百里。后四年,乘入关,至华岳庙东五六里。路傍忽见一老人,拍手大笑曰:“板桥三娘子,何得作此形骸?”因捉驴谓季和曰:“彼虽有过,然遭君亦甚矣。可怜许,请従此放之。”老人乃驴口鼻边,以两手擘开,三娘子自皮中跳出,宛复旧身。向老人拜讫,走去,更不知所之。

○ 卢佩

译唐代汴州西面有一家板桥店,店中的女子三娘子,不知道从哪里来。她守寡,三十多岁,没有子女,也没有亲属。有几间房屋,以卖饭为业。然而家产十分富足,养有许多驴。来往的公私车辆,如果有无力继续赶路的,她总是降低价钱接济他们。人们都说她有道义,所以远近的旅客大多投宿于她这里。元和年间,许州客人赵季和将要前往东都,经过这里住店。已有六七位客人先到,都占据了方便的床榻;季和来得晚,只得到最里面的一张床榻。这张床榻紧邻主人房间的墙壁。不久,三娘子给各位客人供应得十分丰厚,夜深时又送来酒,和众客人一起畅饮,十分欢快。季和向来不喝酒,但也参与谈笑。到了二更左右,客人们都醉了、困了,各自就寝。三娘子回到房间,关门熄烛。众人都熟睡了,只有季和辗转难眠。他从隔壁听到三娘子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搬弄什么东西。偶然从缝隙中窥看,只见三娘子在一件覆盖的器物下面取出蜡烛,挑亮烛火;随后又从箱笼中取出一副耒耜、一头木牛和一个木偶人,各自约有六七寸大,放在灶前,含水喷向它们。两件东西便走动起来,那个小人牵着牛、驾着耒耜,于是就在床前一席之地来回耕地数次。她又从箱笼中取出一包荞麦种子,交给小人播种。不久荞麦发芽、开花、成熟,她命小人收割、踩打,得到七八升荞麦。又放置一具小磨子,把荞麦磨成面,然后把木人收回箱笼中,随即用面做了几枚烧饼。过了一会儿鸡叫,众客人要出发。三娘子先起床点灯,把新做的烧饼放在食案上,给客人们作点心。季和心中一动,急忙告辞,开门出去,随即悄悄躲在门外窥看。只见众客人围着食案,烧饼还没有吃完,忽然同时倒在地上,发出驴叫声,不久全都变成了驴。三娘子把它们全部赶到店后,又把它们的货物财物全部吞没。季和也没有告诉别人,私下里只是羡慕她的法术。一个多月后,季和从东都回来,将要到板桥店时,预先做了荞麦烧饼,大小和先前一样。到了那里,他又住在店中。三娘子像先前一样欢喜,这天晚上没有别的客人,主人招待得更加丰厚。夜深后,她殷勤询问他想要什么。季和说:“明早出发,请按惯例准备点心。”三娘子说:“这件事没有问题,只请您安心睡觉。”半夜以后,季和窥看她,发现她完全按照先前的做法进行。天亮时,三娘子摆好食盘,果然把几枚烧饼放在盘中。三娘子又去取别的东西,季和趁机走下床,用自己预先做的烧饼换掉其中一枚,她没有察觉。季和将要出发,便准备吃东西,对三娘子说:“恰好我自己带有烧饼,请把主人做的撤下,留下给其他客人。”于是拿自己的烧饼来吃。正喝茶的时候,三娘子送茶出来。季和说:“请主人尝一片客人带来的烧饼。”于是挑出那枚调换过的给她吃。三娘子刚一入口,便倒在地上发出驴叫声,立即变成了一头驴,而且十分壮健。季和便骑着它出发,同时把木人、木牛等物全部收走。然而他并不懂得其中的法术,试用时没有成功。季和骑着用法术变成的驴,到处游走,从未受阻或丢失,每天能走一百里。四年后,他骑驴入关,到了距离华岳庙东面五六里的地方。路旁忽然有一位老人拍手大笑说:“板桥三娘子,怎么变成了这副形体?”于是抓住驴,对季和说:“她虽然有过错,但遭到您的对待也太重了。实在可怜,请从这里放了她吧。”老人来到驴的口鼻旁,用双手把它掰开,三娘子便从驴皮中跳了出来,完全恢复了原来的身体。她向老人行礼后便跑走了,此后再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卢佩

贞元末,渭南县丞卢佩性笃孝。其母先病腰脚,至是病甚,不能下床榻者累年,晓夜不堪痛楚。佩即弃官,奉母归长安。寓于常乐里之别第,将欲竭产以求国医王彦伯治之。彦伯声势重,造次不可一见,佩日往祈请焉。半年余,乃许一到。佩期某日平旦,是日亭午不来,佩候望于门,心摇目断。日既渐晚,佩益怅然,忽见一白衣妇人,姿容绝丽,乘一骏马,従一女僮,自曲之西疾驰东过。有顷,复自东来,至佩处驻马。谓佩曰:“观君颜色忧沮,又似有所候待来,请问之。?迸逯居谕跹宀巠▯醪痪醺救酥▯矗鷩缺还宋试偃掞鵫司咭郧楦嫜伞▯妇人曰:“彦伯国医,无容至此,妾有薄技,不减王彦伯所能,请一见太夫人,必取平差。”佩惊喜,拜于马首曰:“诚得如此,请以身为仆隶相酬。”佩即先入白母,母方呻吟酸楚之次,闻佩言,忽觉小瘳,遂引妇人至母前。妇人才举手候之,其母已能自动矣。于是一家欢跃,竞持所有金帛,以遗妇人。妇人曰:“此犹未也,当要进一服药,非止尽除痼疾,抑亦永享眉寿。”母曰:“老妇将死之骨,为天师再生,未知何阶上答全德。”妇人曰:“但不弃细微,许奉九郎巾栉,常得在太夫人左右则可。安敢论功乎?”母曰:“佩犹愿以身为天师奴,今反得为丈夫,有何不可。”妇人再拜称谢,遂于女僮手,于所持小妆奁中,取药一刀圭,以和进母。母入口,积年诸苦,释然顿平。即具六礼,纳为妻,妇人朝夕供养,妻道严谨。然每十日,即请一归本家。佩欲以车舆送迎,即终固辞拒。唯乘旧马,従女僮,倏忽往来,略无踪迹。初且欲顺适其意,不能究寻,后既多时,颇以为异。一旦,伺其将出,佩即潜往窥之。见乘马出延兴门,马行空中,佩惊问行者,皆不见。佩又随至城东墓田中,巫者陈设酒淆,沥酒祭地。即见妇人下马,就接而饮之。其女僮随后收拾纸钱,载于马上,即变为铜钱。又见妇人以策画地,巫者随指其处曰:“此可以为穴。”事毕,即乘马而回。佩心甚恶之,归具告母。母曰:“吾固知是妖异,为之奈何?”自是妇人绝不复归佩家,佩亦幸焉。后数十日,佩因出南街中,忽逢妇人行李。佩呼曰:“夫人何久不归?”妇人不顾,促辔而去。明日,使女僮传语佩曰:“妾诚非匹敌,但以君有孝行相感,故为君治太夫人疾。得平和,君自请相约为夫妇。今既见疑,便当决矣。”佩问女僮:“娘子今安在?”女僮曰:“娘子前日已改嫁靖恭李谘议矣。”佩曰:“虽欲相弃,何其速欤?”女僮曰:“娘子是地祗,管京兆府三百里内人家丧葬所在,长须在京城中作生人妻,无自居也。”女僮又曰:“娘子终不失所,但嗟九郎福祐太薄,向使娘子长为妻,九郎一家,皆为地仙矣。”卢佩第九也。

○ 党国清

晋阳东南二十里,有台骀庙,在汾水旁。元和中,王锷镇河东时,有里民党国清者,善建屋。一夕,梦黑衣人至门,谓国清曰:“台骀神召汝。”随之而去,出都门,行二十里,至台骀神庙。庙门外有吏卒数十,被甲执兵,罗列左右。国清恐悸不敢进,使者曰:“子无惧。”已而入谒,见有兵士百余人,传导甚严。既再拜,台骀神召国清升阶曰:“吾庙宇隳漏,风日飘损,每天雨,即吾之衣裾几席沾湿,且尔为吾塞其罅隙,无使有风雨之苦。”国清曰:“谨受命。”于是搏涂登庙舍,尽补其漏。既毕,神召黑衣者,送国清还。出庙门,西北而去。未行十里,忽闻传呼之声,使者与国清俱匿于道左。俄见百余骑,自北而南,执兵设辟者数十。有一人具冠冕,紫衣金佩,御白马,仪状魁伟,殿后者最众。使者曰:“磨笄山神也。以明日会食于李氏之门,今夕故先谒吾君于庙耳。”国清与使者俱入城门,忽觉目眦微惨,以手搔之,悸然而寤。明日,往台骀庙中,见几上有屋坏泄雨之迹。视其屋,果有补葺之处。及归,行未六七里,闻道西村堡中有箫鼓声,因往谒焉。见设筵,有巫者呼舞,乃醮神也。国清讯之,曰:“此李氏之居也。李存古尝为衙将,往年范司徒罪其慢法,以有军功,故宥其死,摈于雁门郡。雁门有磨笄山神,存古常祷其庙,愿得生还。近者以赦获归,存古谓磨笄山神所祐,于是醮之。”果与国清梦同也。

○ 柳澥

译贞元末年,渭南县丞卢佩性情笃厚孝顺。他的母亲早先腰脚患病,到这时病得很重,已经多年不能下床,日夜都无法忍受痛苦。卢佩于是弃官,奉养老母回到长安。他们寄居在常乐里的别宅,打算倾尽家产请国医王彦伯来医治。王彦伯声望权势很重,仓促之间无法见到,卢佩每天都去祈求拜请。过了半年多,王彦伯才答应来一次。卢佩约定某日清晨,但当天到了中午他还没有来,卢佩在门口等候远望,心神动摇,望眼欲穿。太阳渐渐西斜,卢佩更加惆怅,忽然看见一位白衣妇人,姿容极其美丽,骑着一匹骏马,跟着一个女童,从西曲快速向东经过。过了一会儿,她又从东面回来,到了卢佩所在的地方停下马来。她对卢佩说:“我看您的脸色忧愁沮丧,好像在等候什么人,请问是怎么回事?〔此处原文有乱码,含义无法确定。〕”卢佩回答说:“起初我不知道王彦伯国医难以请到,后来才知道他不肯前来,我再三请求,也不能如愿,所以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您。”妇人说:“王彦伯是国医,您没有办法请到这里来;我略有医术,并不比王彦伯所能差,请让我见一见太夫人,一定能使她病情痊愈。”卢佩惊喜万分,在马头前行礼说:“如果真能这样,我愿意以自身作为仆役来报答您。”卢佩立即先进去告诉母亲。母亲当时正在呻吟、感到酸痛难受,听见卢佩的话,忽然觉得稍有好转,于是让妇人来到母亲面前。妇人才举起手来等候她,她的母亲已经能够自己行动了。于是全家欢欣雀跃,争相拿出所有金帛送给妇人。妇人说:“这还不够,还应当再服一剂药;这不只是要彻底消除痼疾,也还可以长享高寿。”老妇人说:“我这将死的残躯,蒙天师使我重生,不知该用什么来报答您全部的恩德。”妇人说:“只要您不嫌弃我微贱,允许我侍奉九郎,常能在太夫人身边,就可以了,哪里敢谈什么功劳呢?”老妇人说:“我本来还愿意把自己献给天师做奴婢,如今反而能够做他的妻子,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妇人拜了两拜表示感谢,随后从女僮手中所持的小妆奁里取出一刀圭药,调和后给母亲服下。母亲服药入口,多年积累的各种苦楚顿时消除,完全平复。于是立即备办六礼,娶她为妻。妇人早晚侍奉,妻子的礼法十分严谨。然而每隔十天,她就请求回一次娘家。卢佩想用车轿接送她,她始终坚决推辞。她只骑旧马,带着女僮,忽来忽往,几乎不留踪迹。起初卢佩姑且顺从她的心意,没有深入查究,后来过了很久,渐渐觉得奇怪。一天,他等到她将要出门时,便暗中跟去窥看。只见她骑马出了延兴门,马却在空中行走。卢佩惊讶地询问路人,路人都看不见。卢佩又跟随她来到城东的墓地。巫者陈设酒肴,洒酒祭地,只见妇人下马,走近接取并饮下祭酒。她的女僮随后收拾纸钱,装在马上,纸钱随即变成了铜钱。又见妇人用马鞭指画地面,巫者顺着她所指的地方说:“这里可以作为墓穴。”事情办完后,她便骑马返回。卢佩心里非常厌恶,回去把这件事全部告诉母亲。母亲说:“我本来就知道她是妖异之物,这又能怎么办呢?”从此妇人再也不回卢佩家,卢佩也感到庆幸。过了几十天,卢佩因事出现在南街,忽然遇见妇人的行李。卢佩喊道:“夫人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妇人不回头,只催马离去。第二天,她让女僮传话给卢佩说:“妾确实不是您的匹配之人,只因被您的孝行感动,所以替您治好了太夫人的病。病情平和之后,是您自己请求与我结为夫妻。如今既然已经怀疑我,那就应当了结了。”卢佩问女僮:“娘子如今在哪里?”女僮说:“娘子前天已经改嫁给靖恭李谘议了。”卢佩说:“即使想抛弃我,为什么这么快呢?”女僮说:“娘子是地祇,掌管京兆府三百里以内各家丧葬的地方,必须长期在京城里以活人的妻子身份生活,不能有自己的居所。” 女僮又说:“娘子最终不会无处安身,只是可惜九郎的福分太薄;假如娘子一直做他的妻子,九郎一家人都会成为地仙。”卢佩在家中排行第九。○ 党国清 晋阳东南二十里,有一座台骀庙,在汾水旁边。元和年间,王锷镇守河东时,有个里民叫党国清,擅长建造房屋。一天夜里,他梦见一个穿黑衣的人来到门前,对党国清说:“台骀神召见你。”说完便带着他离去,出了城门,走了二十里,来到台骀神庙。庙门外有几十名吏卒,身披铠甲,手持兵器,排列在道路两旁。党国清害怕得发抖,不敢进去,使者说:“你不要害怕。”不久他进去拜见,看见有一百多名兵士,传呼引导十分严肃。行过两拜礼后,台骀神召党国清登上台阶,说:“我的庙宇毁坏漏雨,经受风吹日晒而损坏;每逢下雨,我的衣裾、坐席和卧席都几乎被淋湿。你替我堵塞那些缝隙,不要让我遭受风雨之苦。”党国清说:“谨遵命令。”于是和泥登上庙屋,把所有漏雨处都修补好。完工后,神召来黑衣人,送党国清返回。他们出了庙门,向西北走去。还没走满十里,忽然听见传呼声,使者和党国清一起藏到道路左边。不一会儿,只见一百多名骑兵从北向南而来,其中几十人手持兵器,在前面开道。有一个人戴着冠冕,穿紫衣,佩金饰,骑着白马,仪表魁伟,殿后的随从最多。使者说:“这是磨笄山神。” “他明天要在李氏门前赴宴,所以今晚特意先到庙里拜见我的君主。”党国清和使者一同进入城门,忽然觉得眼角有些发涩,便用手去搔,惊醒过来。第二天,他到台骀庙中,看见桌上有屋顶破坏漏雨留下的痕迹。察看庙屋,果然有修补过的地方。等他回去,走了还不到六七里,听见道路西边村堡中传来箫鼓声,于是前去拜访。只见那里摆设筵席,有巫者呼喊起舞,原来是在祭祀神灵。党国清询问此事,巫者说:“这里是李氏的住处。李存古曾任衙将,往年范司徒因他轻慢法令而治他的罪,但因为他有军功,所以宽免了死罪,把他放逐到雁门郡。雁门有磨笄山神,李存古常在神庙中祈祷,希望能够活着回来。近来他因大赦得以归来,李存古认为这是磨笄山神的保佑,因此为神举行醮祭。”事情果然与党国清梦中所见相同。○ 柳澥

柳澥少贫,游岭表。广州节度使孔戣,遇之甚厚,赠百余金,谕令西上。遂与秀才严烛、曾黯数人,同舟北归。至阳朔县南六十里,方博于舟中,忽推去博局,起离席,以手接一物。初视之,若有人投刺者。即急命衫带,泊舟而下,立于沙岸,拱揖而言曰:“澥幸得与诸君同事,符命虽至,当须到桂州,然议行李,君宜前路相候。”曾严见澥之所为,不觉懔然,亦皆肸蚃如有所睹。澥即却入舟中,偃卧吁嗟,良久谓二友曰:“仆已受泰山主簿,向者车乘吏従毕至,已与约至桂州矣。”自是无复笑言。亦无疾,但每至夜泊之处,则必箕踞而坐,指挥处分,皆非生者所为。阳朔去州尚三日程,其五十滩,常须舟人尽力乃过,至是一宿而至。澥常见二紫衣,具军容,执锤,驱百余卒,在水中推挽其舟。澥至桂州,修家书才毕而卒。时唐元和十四年八月也。

○ 王锜

天兴丞王锜,宝历中,尝游陇州。道憩于大树下,解鞍籍地而寝。忽闻道骑传呼自西来,见紫衣乘车,従数骑,敕左右曰:“屈王丞来。”引锜至,则帐幄陈设已具,与锜坐语良久。锜不知所呼,每承言,即徘徊卤莽。紫衣觉之,乃曰:“某潦倒一任二十年,足下要相呼,亦可谓为王耳。”锜曰:“未谕大王何所自?”曰:“恬昔为秦筑长城,以此微功,屡蒙重任。洎始皇帝晏驾,某为群小所构,横被诛夷。上帝仍以长城之役,劳功害民,配守吴岳。当时吴山有岳号,众咸谓某为王。其后岳职却归于华山,某罚配年月未满,官曹移便,无所主管,但守空山,人迹所稀,寂寞颇甚。又缘已被虚名,不能下就小职,遂至今空窃假王之号。偶此相遇,思少従容。”锜曰:“某名迹幽沉,质性孱懦,幸蒙一顾之惠,不知何以奉教?”恬曰:“本缘奉慕,顾展风仪。何幸遽垂厚意,诚有事则又如何?”锜曰:“幸甚!”恬曰:“久闲散,思有以效用。如今士马处处有主,不可夺他权柄。此后三年,兴元当有八百人无主健儿。若早图谋,必可将领。所必奉托者,可致纸钱万张。某以此藉手,方谐矣。”锜许诺而寤,流汗霡霂,乃市纸万张以焚之。及太和四年,兴元节度使李绛遇害。后节度使温造,诛其凶党八百人。

○ 马朝

马朝者,天平军步卒也。太和初,沧州李同捷叛,诏郓师讨之,朝在是行。至平原南,与贼相持累旬。朝之子士俊,自郓馈食,适至军中,会战有期。朝年老,启其将曰:“长男士俊,年少有力,又善弓矢,来日之行,乞请自代。”主将许之。及战,郓师小北,而士俊连中重疮,仆于斗场,夜久得苏。忽有传呼,语言颇类将吏十数人者,且无烛。士俊窥之不见,但闻按据簿书,称点名姓。俄次士俊,则呼马朝。傍有人曰:“不是本身,速令追召。”言讫遂过。及远,犹闻其检阅未已。士俊惶惑,力起徐归。四更方至营门,营吏纳之。因扶持送至朝所,朝谓其已死,及见惊喜,即洗疮傅药。乃曰:“汝可饮少酒粥,以求寝也。”即出汲水。时营中士马极众,每三二百人,则同一井。井及周圆百步,皆为隧道,渐以及泉,盖使众人得以环汲也。时朝以罂缶汲水,引重之际,泥滑,颠仆于地。地中素有折刀,朝心正贯其刃。久而士俊惧其未回,告于同幕者,及到则已绝矣。士俊旬日乃愈。

○ 韩弇

河中节度使侍中浑瑊与西蕃会盟。蕃戎背信,掌书记韩弇遇害。弇素与栎阳尉李绩友。因昼寝,忽梦弇被发披衣,面目尽血。绩初不识,乃称姓名,相劳勉如平生。谓弇曰:“今従秃发大使填漳河,惟悴困辱不可言,间来奉诣耳,别后有一诗奉呈。”悲吟曰:“我有敌国仇,无人可为雪。每至秦陇头,游魂自呜咽。”临别,谓绩曰:“吾久饥渴,君至明日午时,于宅西南,为置酒馔钱物,亦平生之分尽矣。”绩许之。及觉,悲怆待旦。至午时,如言祭之,忽有黑风自西来,旋转筵上,飘卷纸钱及酒食皆飞去,举邑人观之。时贞元四年也。

○ 韦浦

译柳澥年轻时贫穷,游历岭表。广州节度使孔戣待他非常厚重,赠给他一百多金,并劝他向西而上。于是他和秀才严烛、曾黯等几个人同船北归。船行到阳朔县以南六十里时,柳澥正在船中下棋,忽然推开棋盘,起身离开座席,用手接取一样东西。起初看去,像是有人投递名帖。于是他急忙命人整理衣带,停船下岸,站在沙岸上拱手作揖,说:“柳澥有幸能和诸位一起共事。虽然符命已经到了,但还应当到桂州去;至于商议行李的事,诸位应在前面的路上等候我。”曾烛、严烛看见柳澥的举动,不禁感到凛然,也都恍惚像看见了什么。柳澥随即退回船中,仰卧叹息,过了很久才对两位朋友说:“我已经接受了泰山主簿的职务。刚才车驾、乘舆和属吏随从全都到了,已经和我约定在桂州会合。”从此他不再说笑,也没有生病,只是每到夜间停船的地方,就一定叉开双腿坐着,指挥安排事务,所做的全不是活人所能做的事。阳朔距离桂州还有三天路程,其中有五十处险滩,通常必须船夫全力划船才能通过;这次却一夜之间就到了。柳澥常看见两个穿紫衣、具备军容、手持铁锤的人,驱使一百多个士卒,在水中推拉他的船。柳澥到了桂州,刚把家书写完就死了。当时是唐元和十四年八月。○ 王锜 天兴县丞王锜,宝历年间曾游历陇州。他在路上于大树下休息,解下马鞍,借地躺下睡觉。忽然听见道路上传来骑马传呼的声音,从西边而来,只见一个穿紫衣的人乘车,随从有几名骑士。他命令左右说:“请王县丞过来。”于是把王锜带来,帐幕陈设已经齐备,同王锜坐着交谈了很久。王锜不知道对方召他来做什么,每次听到对方说话,都只是徘徊而茫然。紫衣人察觉了,便说:“我某人潦倒地任职二十年,您要称呼我,也可以称我为王。”王锜说:“还未明白大王是什么来历。”对方说:“我从前为秦始皇修筑长城,凭这点微小功劳,多次受到重任。等到始皇帝去世,我被群小诬陷,横遭诛杀。上帝又认为我修筑长城的劳役功劳害民,便把我发配去守吴岳。当时吴山有岳的名号,众人都称我为王。后来岳的职掌转归华山,而我服刑发配的年限还没有期满,官府因调动便利而迁移了职务,使我没有主管之事,只能守着空山,那里人迹稀少,十分寂寞。又因为我已经有了这个虚名,不能降职去担任小官,于是直到今天仍空自窃居着假王的称号。偶然在这里遇见你,想稍微从容交谈一番。”王锜说:“我的名声和行迹沉寂不显,性情又软弱怯懦,幸蒙您屈尊一见,不知有什么可以听从您的教诲?” 恬说:“我本来是因为仰慕你,才来看看你的风采。承蒙你突然施以厚意,如果确实有事,又该怎么办呢?”王锜说:“那太好了!”恬说:“我长期闲散,想找机会效力。如今各处的士兵和战马都有主人,不能夺取别人的权柄。三年以后,兴元应当有八百名没有主帅的精壮士卒。如果及早谋划,一定可以统领他们。我所要托付给你的,只是准备一万张纸钱。用这个作为活动的凭借,事情就能办成了。”王锜答应后醒来,浑身汗水淋漓,于是买了一万张纸钱焚烧。到了太和四年,兴元节度使李绛遇害。后来节度使温造诛杀了他的八百名凶党。○ 马朝 马朝是天平军的步卒。太和初年,沧州的李同捷叛乱,诏令郓州军队讨伐他,马朝正在这支军队中。军队到了平原以南,与贼军相持了几十天。马朝的儿子士俊从郓州运送粮食,正好来到军中,适逢将要交战。马朝年老,向他的主将请求说:“长子士俊,年轻有力,又擅长弓箭,明天出战,请允许他代替我。”主将答应了。交战时,郓州军稍稍败退,士俊接连受了重伤,倒在战场上,到了深夜才苏醒。忽然听见传呼声,声音很像十几个将吏在说话,而且没有灯烛。士俊窥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有人翻检簿书,点名登记姓名。不久点到士俊时,却喊的是马朝。旁边有人说:“不是本人,赶快派人追召。”说完便跳过了这个名字。走远以后,仍听见他们的检阅没有停止。士俊惊惶疑惑,勉强起身慢慢回去。直到四更才到营门,营吏接纳了他。于是扶送他到马朝那里,马朝以为他已经死了,见到他后又惊又喜,立即清洗伤口敷上药。马朝说:“你可以喝一点酒和粥,争取睡一觉。”说完便出去打水。当时营中士兵和战马极多,每两三百人共用一口井。井周围方圆一百步,全都挖成隧道,逐渐通到泉水,原来是为了让众人能够从四周取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百人〕 当时马朝用罂和缶打水,提着重物时地面泥滑,跌倒在地。地下原来有一把断刀,马朝的心脏正好刺穿在刀刃上。过了很久,士俊害怕父亲还没有回来,便告诉同营的人;等到一起赶去时,马朝已经断气了。士俊过了十天才痊愈。○ 韩弇 河中节度使侍中浑瑊与西蕃会盟。西蕃军队背弃盟约,掌书记韩弇遇害。韩弇一向和栎阳县尉李绩是朋友。李绩白天睡觉时,忽然梦见韩弇披头散发、披着衣服,满脸是血。李绩起初没有认出他,直到他报出姓名,两人才像平日一样互相慰问勉励。韩弇对李绩说:“如今我跟随秃发大使去填漳河,憔悴困辱,无法形容;偶尔来拜访你罢了。分别以后有一首诗献给你。”他悲声吟诵道:“我有敌国之仇,却没有人替我雪恨。每到秦陇一带,我的游魂便自行呜咽。”临别时,他对李绩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吃喝了,你到明天午时,在宅第西南面替我准备酒菜和钱物,这也是把我们平生的情分尽到了。”李绩答应了。醒来后,他悲痛凄怆地等到天亮。到了午时,按照梦中所说祭奠韩弇,忽然有一阵黑风从西边吹来,在筵席上旋转,把纸钱和酒食全都卷飞了,整个县城的人都出来观看。当时是贞元四年。○ 韦浦

韦浦者,自寿州士曹赴选。至阌乡逆旅,方就食。忽有一人前拜曰:“客归元昶,常力鞭辔之任,愿备门下厮养卒。”浦视之,衣甚垢而神彩爽迈,因谓曰:“尔何従而至?”对曰:“某早蒙冯六郎职在河中,岁月颇多,给事亦勤,甚见亲任。昨六郎绛州轩辕四郎同至此,求卞判官买腰带,某于其下丐茶酒直,遂有言语相及。六郎谓某有所欺,斥留于此。某佣贱,复鲜资用,非有符牒,不能越关禁。伏知二十二郎将西去,傥因而获归,为愿足矣。或不弃顽下,终赐鞭驱,小人之分,又何幸焉!”浦许之。食毕,乃行十数里,承顺指顾,无不先意,浦极谓得人。俄而憩于茶肆,有扁乘数十适至,方解辕纵牛,龁草路左。归趋过牛群,以手批一牛足,牛即鸣痛不能前。主初不之见,遽将求医,归谓曰:“吾常为兽医,为尔疗此牛。”即于墙下捻碎土少许,傅牛脚上,因疾驱数十步,牛遂如故。众皆兴叹。其主乃赏茶二斤,即进于浦曰:“庸奴幸蒙见诺,思以薄伎所获,效献芹者。”浦益怜之。次于潼关,主人有稚儿戏于门下,乃见归以手挃其背,稚儿即惊闷绝,食顷不寤。主人曰:“是状为中恶。”疾呼二娘,久方至。二娘,巫者也,至则以琵琶迎神。欠嚏良久,曰:“三郎至矣,传语主人,此客鬼为祟,吾且录之矣。”言其状与服色,真归也。又曰:“若以兰汤浴之,此患除矣。”如言而稚儿立愈。浦见归所为,已恶之,及巫者有说,呼则不至矣。明日又行,次赤水西,路傍忽见元昶,破弊紫衫,有若负而顾步甚重。曰:“某不敢以为羞耻,便不见二十二郎。某客鬼也,昨日之事,不敢复言。已见责于华岳神君。巫者所云三郎,即金天也。某为此界,不果闲行,受笞至重。方见二十二郎,到京当得本处县令,无足忧也,他日亦此伫还车耳。”浦云:“尔前所说冯六郎等,岂皆人也?”归曰:“冯六郎名夷,即河伯,轩辕天子之爱子也。卞判官名和,即昔刖足者也。善别宝,地府以为荆山玉使判官,轩辕家奴客。小事不相容忍,遽令某失冯六郎意,今日迍踬,实此之由。”浦曰:“冯何得第六?”曰:“冯水官也,水成数六耳。故黄帝四子,转辕四郎,即其最小者也。”浦其年选授霍丘令,如其言,及赴官至此,虽无所睹,肸飨如有物焉。

○ 郑驯

郑驯,贞元中进士擢第,调补门下典仪,第三十五。庄居在华阴县南五六里,为一县之胜。驯兄弟四人,曰駉、曰骥、曰騊。騊与驯,有科名时誉,县大夫洎邑客无不倾向之。驯与渭桥给纳判官高叔让中外相厚,时往求丐,高为设鲙食。其夜,暴病霍乱而卒。时方暑,不及候其家人,即为具棺椁衾襚敛之。冥器奴马,无不精备。题冥器童背,一曰鹰儿,一曰鹘子。马有青色者,题云撒豆骢。十数日,柩归华阴别墅。时邑客李道古游虢川半月矣,未知驯之死也。回至潼关西永丰仓路,忽逢驯自北来,车仆甚盛。李曰:“别来旬日,行李何盛耶?”色气忻然。谓李曰:“多荷渭桥老高所致。”即呼二童:“鹰儿、鹘子参李大郎。”戏谓曰:“明时文士,乃蓄鹰鹘耶?”驯又指所乘马曰:“兼请看仆撒豆骢。”李曰:“仆颇有羡色如何?”驯曰:“但勤修令德,致之何难?”乃相与并辔,至野狐泉。李欲留食,驯以马策过,曰:“去家咫尺,何必食为?”有顷,到华阴岳庙东,驯揖李曰:“自此迳路归矣。”李曰:“且相随至县,幸不回路。”驯曰:“仆离家半月,还要早归。”固不肯过岳庙。须臾,李至县,问吏曰:“令与诸官何在?”曰:“适往县南慰郑三十四郎矣。”李曰:“慰何事?”吏曰:“郑三十五郎,今月初向渭桥亡,神柩昨夜归庄耳。”李冁然曰:“我适与郑偕自潼关来。”一县人吏皆曰不虚,李愕然,犹未之信。即策马疾驰,往郑庄,中路逢县吏崔频、县丞裴悬、主簿卢士琼、县尉庄儒、及其弟庄古、邑客韦纳、郭存中,并自郑庄回。立马叙言,李乃大惊,良久方能言,且忧身之及祸。后往来者,往往于京城中闹处即逢,行李仆马,不异李之所见,而不复有言。

○ 成叔弁

译韦浦从寿州士曹任上赴京参加选官。到了阌乡的旅舍,正要用饭,忽然有一个人上前拜见说:“我是客归元昶,平常负责用力驱赶车马,愿意充任您门下供使唤的杂役。”韦浦看他衣服很脏,但神采清爽豪迈,便问他说:“你是从哪里来的?”他回答:“我早年承蒙冯六郎任用,在河中服役多年,办事也很勤快,很受他的亲信任用。昨天六郎、绛州的轩辕四郎一同来到这里,向卞判官求买腰带,我在他们下面讨要茶酒钱,于是言语上发生了牵连。六郎认为我有所欺骗,把我斥责后留在这里。我身份卑贱,又很少有财物;没有符牒,不能越过关禁。我听说二十二郎将要向西去,倘若能借此回去,愿望就满足了。您若不嫌弃我这个卑微之人,最终赐我做赶车驱马的仆役,那也是小人的荣幸啊!”韦浦答应了他。吃完饭后,走了十几里,元昶顺从韦浦的指示,凡事都能先想到他的意思,韦浦非常认为得到了一个能干的人。不久在茶馆休息,正好有几十辆车来到,刚解下车套,放牛到路边吃草。元昶回来经过牛群,用手拍了一头牛的脚,牛立即痛叫,不能前行。牛主人起初没有看见,急忙要去找医生;元昶回来对他说:“我一向是兽医,我替你治这头牛。” 他就在墙下捻碎少许泥土,敷在牛脚上,然后赶着牛快走几十步,牛便恢复如常。众人都惊叹不已。牛主人于是赏给他二斤茶,他便把茶献给韦浦说:“我这个庸碌的奴仆,幸蒙您答应收留,想把这点小技艺所得献给您,聊表微薄之意。”韦浦更加怜爱他。后来在潼关住宿时,主人家的幼儿在门下玩耍,元昶上前用手戳了一下孩子的背,孩子立即惊恐昏厥,过了一顿饭的时间还没有醒。主人说:“这是中恶。”赶紧呼唤二娘,过了很久二娘才来。二娘是巫者,来了以后便用琵琶迎请神灵。她打了很久的哈欠,说:“三郎到了,传话给主人,这个客鬼正在作祟,我将把他拘录起来。”她说出的客鬼形貌和服色,确实就是元昶。又说:“如果用兰汤给孩子洗浴,这个病就会消除。”照她说的做,孩子立刻痊愈。韦浦见元昶所作所为,已经厌恶他;又听巫者这样说,呼唤他时他便不再出现。第二天又上路,在赤水以西住宿,路旁忽然看见元昶,穿着破旧的紫衫,仿佛背负着什么,回头行走十分沉重。他说:“我不敢把这当作羞耻,只是已经见不到二十二郎了。我是客鬼,昨天的事情不敢再说。我已经被华岳神君责罚。巫者所说的三郎,就是金天。我是这个区域的主管,不能任意闲行,因此受到很重的鞭打。” “刚才见到二十二郎,说我到京城后应当得到本地县令的职位,不必忧虑,日后也会在这里等候您再次乘车回来。”韦浦说:“你先前所说的冯六郎等人,难道都不是人吗?”元昶说:“冯六郎名叫夷,就是河伯;轩辕天子是他的爱子。卞判官名叫和,就是从前被砍去脚的人。他善于辨别宝玉,地府任命他为荆山玉使判官,也是轩辕家的奴客。因为一件小事彼此不能容忍,他就立即使我失去了冯六郎的欢心;我今天的困顿,实在就是这个缘故。”韦浦说:“冯为什么排行第六?”元昶说:“冯是水官,水的成数是六。所以黄帝有四个儿子,轩辕四郎就是其中最小的一个。”这一年韦浦被选授为霍丘县令,果然如元昶所说;等到赴任来到这里,虽然没有看见什么,却恍惚像有某种东西存在。○ 郑驯 郑驯在贞元年间考中进士,被调补为门下典仪,排行第三十五。他的庄园在华阴县以南五六里,是全县的一处胜景。郑驯兄弟四人,分别叫駉、骥、騊和郑驯。騊与郑驯都有科举功名和当时的声誉,县大夫以及县中宾客没有不倾心交结他们的。郑驯与渭桥给纳判官高叔让内外关系都很亲厚,常去向他求取东西,高叔让便为他设宴,准备鱼脍食物。当天夜里,郑驯突然患霍乱而死。当时正值暑天,来不及等候他的家人,便立即准备棺椁、衾被和殓葬衣物替他收殓。冥器、奴仆、马匹,没有不精心齐备的。冥器童子的背上题写着,一个叫鹰儿,一个叫鹘子。马中有青色的,题作“撒豆骢”。十几天后,灵柩运回华阴别墅。当时县中宾客李道古已经在虢川游玩半个月了,还不知道郑驯已经死亡。他回来走到潼关以西永丰仓的路上,忽然遇见郑驯从北面而来,车马仆从非常盛大。李道古说:“分别才十几天,行李怎么这样丰盛呢?”郑驯神色喜悦地说:“多亏渭桥的老高送给我的。”随即叫两个童子:“鹰儿、鹘子,拜见李大郎。”李道古开玩笑说:“当今的文士,竟然还蓄养鹰和鹘吗?”郑驯又指着所骑的马说:“还请看看我的撒豆骢。”李道古说:“我很有羡慕之色,怎么样?” 郑驯说:“只要勤修美德,要得到这些又有什么难的呢?”于是两人并辔同行,到了野狐泉。李道古想留他吃饭,郑驯却用马鞭催马经过,说:“离家只有咫尺之遥,何必吃饭呢?”过了一会儿,到了华阴岳庙东面,郑驯向李道古作揖说:“从这里就可以各自沿小路回去了。”李道古说:“暂且跟我一起到县里去吧,幸好不用绕路。”郑驯说:“我离家已经半个月了,还要早点回去。”他坚持不肯越过岳庙。不久,李道古到了县里,问县吏:“县令和各位官员在哪里?”县吏说:“刚才到县南去慰问郑三十四郎了。”李道古说:“慰问什么事?”县吏说:“郑三十五郎这个月初在渭桥去世,灵柩昨夜才运回庄园。”李道古笑着说:“我刚才还和郑三十五郎一起从潼关来。”全县的官吏和百姓都说这话不假,李道古惊愕不已,却仍然不相信。于是立即策马疾驰,前往郑家庄园;半路上遇见县吏崔频、县丞裴悬、主簿卢士琼、县尉庄儒,以及他的弟弟庄古、县中宾客韦纳、郭存中,他们都刚从郑家庄园回来。李道古停马叙述此事,这才大为惊骇,过了很久才能说话,同时担心自己也会遭遇祸患。后来往来的人,常常在京城的热闹地方遇见郑驯,车马仆从与李道古所见没有不同,但郑驯不再说话。○ 成叔弁

元和十三年,江陵编户成叔弁有女曰兴娘,年十七。忽有媒氏诣门云:“有田家郎君,愿结姻媛,见在门。”叔弁召其妻共窥之,人质颇不惬。即辞曰:“兴娘年少,未办资装。”门外闻之,即趋入曰:“拟田郎参丈人丈母。”叔弁不顾,遽与妻避之。田奴曰:“田四郎上界香郎,索尔女不得耶?”即笑一声,便有二人,自空而下。曰:“相呼何事?”田曰:“成家见有一女,某今商量,确然不可,二郎以为何如?”二人曰:“彼固不知,安有不可?幸容言议。况小郎娘子魂识,已随足下,慕足下深矣。黎庶何知,不用苦怪。?毖云掞籧慓四锎鬆叫于房中曰:“嫁与田四郎去。”叔弁既觉非人,即下阶辞曰:“贫家养女,不喜观瞩。四郎意旨,敢不従命。但且坐,与媒氏商量,无太匆匆也。”四人相顾大笑曰:“定矣。”叔弁即令市果实,备茶饼,就堂垂帘而坐。媒氏曰:“田家意不美满,四郎亦太匆匆。今三郎君总是词人,请联句一篇然后定。”众皆大笑乐曰:“老妪但作媒,何必议他联句事?”媒氏固请。田郎良久乃吟曰:“一点红裳出翠微,秋天云静月离离。”田请叔弁继之,叔弁素不知书,固辞,往复再四。食顷,忽闻堂上有人语曰:“何不云,‘天曹使者徒回首,何不従他九族卑。’”言讫,媒与三人绝倒大笑曰:“向道魔语,今欲何如?”四人一时趋出,不复更来。其女若醉人狂言,四人去后,亦遂醒矣。

○ 送书使者

昔有送书使者,出兰陵坊西门,见一道士身长二丈余,长髯危冠,领二青裙,羊髻,亦长丈余,各担二大瓮,瓮中数十小儿,啼者笑者,两两三三,自相戏乐。既见使者,道士回顾羊髻曰:“庵庵。”羊髻应曰:“纳纳。”瓮中小儿齐声曰:“嘶嘶。”一时北走,不知所之。

○ 臧夏

上都安邑坊十字街东,有陆氏宅,制度古丑,人常谓凶宅。后有进士臧夏僦居其中,与其兄咸尝昼寝,忽梦魇,良久方寤。曰:“始见一女人,绿裙红袖,自东街而下,弱质纤腰,如务濛花,收泣而云:‘听妾一篇幽恨之句。’”其辞曰:“卜得上峡日,秋天风浪多。江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

○ 踏歌鬼

长庆中,有人于河中舜城北鹳鹊楼下见二鬼,各长三丈许,青衫白袴,连臂踏歌曰:“河水流溷溷,山头种荞麦。两个胡孙门底来,东家阿嫂决一百。”言毕而没。

○ 卢燕

长庆四年冬,进士卢燕,新昌里居。晨出坊北街,槐影扶疏,残月犹在,见一妇人,长三丈许,衣服尽黑。驱一物,状若羝羊,亦高丈许,自东之西。燕惶骇却走,妇人呼曰:“卢五,见人莫多言。”竟不知是何物也。

○ 韦齐休

译元和十三年,江陵编户成叔弁有个女儿,名叫兴娘,十七岁。忽然有媒人来到门前说:“有位田家郎君,愿意与令爱结为婚姻,现正在门外。”叔弁叫妻子一同窥看,见那人相貌很不合意,便推辞说:“兴娘年纪还小,尚未置办嫁妆。”门外那人听见后,立即快步进来说:“我田四郎来拜见岳父岳母。”叔弁不理会,连忙和妻子躲开。田奴说:“田四郎是上界的香郎,难道还不能求娶你女儿吗?”随即笑了一声,便有两个人从空中降下,说:“你们相互呼唤,是为了什么?”田四郎说:“成家有个女儿,我现在来商量婚事,他却坚决不同意,二位认为怎么样?”两人说:“他本来就不了解情况,怎么能说不行?幸好还能容许我们说明。况且这位小姐的魂魄意识已经跟随您,对您仰慕很深。凡俗百姓哪里知道这些,不必苦苦惊怪。[原文此处有疑似乱码,无法确译]四郎在房中叫道:‘嫁给田四郎去。’叔弁既已察觉他们不是人,便下阶辞谢说:‘贫家养女,不喜欢让人观看。四郎的意思,岂敢不听从?只是请先坐下,和媒人商量,不要太匆忙。’四人相视大笑说:‘定了。’ 叔弁立即让人买来果实,备好茶和饼,在堂上垂帘而坐。媒人说:“田家的意思不够圆满,四郎也太匆忙了。如今三郎君总是个词人,不如先联句一篇,然后再定婚事。”众人都大笑说:“老妇只管做媒,何必议论联句的事?”媒人坚持请求。田郎过了很久才吟道:“一点红裳出翠微,秋天云静月离离。”田郎请叔弁接续,叔弁向来不识字,坚决推辞,来回推让了四五次。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忽然听见堂上有人说:“为什么不说:‘天曹使者徒回首,何不従他九族卑。’”话说完,媒人和三人笑得仰倒在地,说:“先前还说是魔鬼之语,现在想怎么样?”四人同时快步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那女子像醉酒一样胡言乱语,四人离开后,她也随即清醒了。送书使者 从前有个送书的使者,出了兰陵坊西门,看见一个道士,身高二丈多,留着长胡须,戴着高冠,带着两个穿青裙、梳羊髻的人,他们也都身高一丈多,各自挑着两个大瓮。瓮里有几十个小孩,有的哭,有的笑,两三个一伙,彼此嬉戏取乐。道士看见使者后,回头对梳羊髻的人说:“庵庵。”梳羊髻的人回应:“纳纳。”瓮中的小孩齐声说:“嘶嘶。”随后一同向北跑去,不知去了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臧夏 上都安邑坊十字街以东,有一所陆氏住宅,格局古旧丑陋,人们常说是凶宅。后来进士臧夏租住在那里,和哥哥咸曾在白天睡觉,忽然梦魇,过了很久才醒来。他说:“起初看见一个女人,穿绿裙、红袖,从东街走下来,身材柔弱、腰肢纤细,像蒙着雾气的花。她收住哭声说:‘请听我吟一首幽怨的诗。’诗句是:‘卜得上峡日,秋天风浪多。江陵一夜雨,肠断木兰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踏歌鬼 长庆年间,有人在河中舜城北面的鹳鹊楼下看见两个鬼,各有三丈左右高,穿青衫、白裤,手臂相连,踏歌唱道:“河水流得混混,山头种着荞麦。两个胡孙从门下走来,东家的嫂子罚一百。”说完便消失了。卢燕 长庆四年冬天,进士卢燕住在新昌里。清晨出坊门向北走,槐树影子疏落,残月还在,见到一个妇人,身高三丈左右,衣服全是黑的。她驱赶着一个形状像公羊的东西,也有一丈多高,从东向西走。卢燕惊恐后退,那妇人叫道:“卢五,看见人不要多嘴。”卢燕始终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韦齐休

韦齐休,擢进士第,累官至员外郎,为王璠浙西团练副使。太和八年,卒于润州之官舍。三更后,将小敛,忽于西壁下大声曰:“传语娘子,且止哭,当有处分。”其妻大惊,仆地不苏。齐休于衾下厉声曰:“娘子今为鬼妻,闻鬼语,忽惊悸耶?”妻即起曰:“非为畏悸,但不合与君遽隔幽明,孤惶无所依怙。不意神识有知,忽通言语,不觉惛绝,诚俟明教,岂敢有违?”齐休曰:“死生之期,涉于真宰。夫妇之道,重在人伦。某与娘子,情义至深,他生亦未相舍。今某尸骸且在,足宽襟抱,家事大小,且须商量,不可空为儿女悲泣,使某幽冥间更忧妻孥也。夜来诸事,并自劳心,总无失脱,可助仆喜。”妻曰:“何也?”齐休曰:“昨日湖州庾七寄买口钱,苍遑之际,不免专心部署。今则一文不欠,亦足为慰。”良久语绝,即各营丧事。才曙,复闻呼:“适到张清家,近造得三间草堂,前屋舍自足,不烦劳他人更借下处矣。”其夕,张清似梦中。忽见齐休曰:“我昨日已死,先令买茔三亩地,可速支关布置。”一一分明,张清悉依其命。及将归,自择发日,呼唤一如常时。婢仆将有私窃,无不发摘,随事捶挞。及至京,便之茔所。张清准拟皆毕。十数日,向三更,忽呼其下曰:“速起,报堂前,萧三郎来相看,可随事具食。款待如法,妨他忙也。”二人语,历历可听。萧三郎者,即职方郎中萧彻,是日卒于兴化里。其夕遂来,俄闻萧呼叹曰:“死生之理,仆不敢恨。但可异者,仆数日前,因至少陵别墅,偶题一首诗,今思之,乃是生作鬼诗。”因吟曰:“新构茅斋野涧东,松楸交影足悲风。人间岁月如流水,何事频行此路中。”齐休亦悲咤曰:“足下此诗,盖是自谶。仆生前忝有科名,粗亦为人所知。死未数日,便有一无名小鬼赠一篇,殊为著钝,然虽细思之,已是落他芜境。”乃咏曰:“涧水溅溅流不绝,芳草绵绵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知,黄昏惟有青山月。”萧亦叹羡之曰:“韦四公死已多时,犹不甘此事,仆乃适来人也,遽为游岱之魂,何以堪处?”即闻相别而去。又数日,亭午间,呼曰:“裴二十一郎来慰,可具食,我自迎去。”其日,裴氏昆季果来。至启夏门外,瘁然神耸。又素闻其事,遂不敢行吊而回。裴即长安县令,名观,齐休之妻兄也。其部曲子弟,动即罪责,不堪其惧,及今未已,不知竟如之何。

○ 段何

进士段何,赁居客户里。太和八年夏,卧疾逾月。小愈,昼日因力栉沐,凭几而坐。忽有一丈夫,自所居壁缝中出,裳而不衣,啸傲立于何前。熟顾何曰:“疾病若此,胡不娶一妻,俾侍疾,忽尔病卒,则如之何?”何知其鬼物矣。曰:“某举子贫寒,无意婚娶。”其人曰:“请与君作媒氏,今有人家女子,容德可观,中外清显,姻属甚广,自有资従,不烦君财聘。”何曰:“未成名,终无此意。”其人又曰:“不以礼,亦可矣,今便与君迎来。”其人遂出门,须臾复来。曰:“至矣。”俄有四人,负金璧舆,従二青衣,一云髻,一半髻,皆绝色。二苍头,持装奁衣箧,直置舆于阶前。媒者又引入閤中,垂帏掩户,复至何前曰:“迎他良家子来,都不为礼,无乃不可乎?”何恶之,兼以困惫,就枕不顾。媒又曰:“纵无意收采,第试一观。”如是说谕再三,何终不应。食顷,媒者复引出门,舆中者乃以红笺题诗一篇,置何案上而去。其诗云:“乐广清羸经几年,姹娘相托不论钱。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田。”其书迹柔媚,亦无姓名,纸末唯书一“我”字。何自此疾病日退。

○ 蕴都师

译韦齐休考中进士,历任官职升至员外郎,任王璠浙西团练副使。太和八年,死在润州的官舍。三更以后,正要为他举行小殓,忽然西墙下大声说道:“传话给娘子,暂且不要哭,事情自有安排。”他的妻子大惊,倒在地上昏迷不醒。齐休在被褥下厉声说:“娘子如今成了鬼妻,听见鬼说话,竟然害怕惊慌吗?”妻子立即起身说:“不是因为害怕,只是没想到会和您突然隔绝阴阳,孤独惊惶而无所依靠。没想到您的神识仍有知觉,忽然还能通话,我不觉昏厥,实在等候您的明白吩咐,哪里敢违背呢?”齐休说:“死生的期限,涉及真正的主宰;夫妇之道,重在人的伦常。我和娘子情义深厚,即使来世也不会相舍。如今我的尸骸还在,足以稍稍宽慰你的心怀,家中大小事务还须商量,不可只是徒然为儿女之情悲哭,使我在幽冥之间更加担忧妻子儿女。昨夜以来的各项事情,都请费心办理,不要有任何遗漏,这就足以使我高兴了。”妻子问:“是什么事?”齐休说:“昨天湖州庾七送来买口钱,仓促之间,不免专心安排。现在一文钱也不欠了,也足以令人欣慰。”过了很久,话音才停止,夫妻双方于是各自料理丧事。天刚亮,又听见他呼唤:“我刚才到了张清家,他最近建成了三间草堂,前面的房屋已经够住,不必劳烦别人再借住所了。”当天晚上,张清仿佛在梦中看见齐休。齐休说:“我昨天已经死了,先吩咐买下三亩坟地,赶快拿出钱来安排。”他把每件事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张清全都依照他的吩咐办理。临近下葬时,他亲自选择出发的日子,呼唤张清,和往常一样。婢女仆人若有私下偷窃的,没有不被揭发的,随事杖打。到了京城,便前往墓地。张清预先安排的事情都办妥了。十几天后,将近三更,忽然听见他呼唤手下人说:“快起来,报告堂前,萧三郎来探望,可以按事情准备饭食。要依礼好好招待,不要耽误他办事。”这两个人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萧三郎就是职方郎中萧彻,这一天死在兴化里。当晚他果然来到,过了一会儿听见萧彻呼叹说:“死生的道理,我不敢怨恨。只是奇怪的是,我几天前因为到少陵别墅,偶然题写了一首诗,如今想来,竟是活着时写的鬼诗。”于是吟道:“新构茅斋野涧东,松楸交影足悲风。人间岁月如流水,何事频行此路中。”齐休也悲叹说:“您这首诗,大概是自我预言。” “我生前有幸取得科名,大致也为人所知。死后还不到几天,便有一个无名小鬼赠给我一首诗,实在写得很拙劣;可是仔细一想,已经落入了他所说的荒芜境地。”于是吟道:“涧水溅溅流不绝,芳草绵绵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知,黄昏惟有青山月。”萧彻也叹息羡慕说:“韦四公死了很久,尚且不甘于这种事;我才刚刚来到人间,突然就成了游岱山的鬼魂,怎么承受得了?”随即听见他们互相告别离去。又过了几天,正午时分,齐休呼唤说:“裴二十一郎来慰问,可以准备饭食,我亲自去迎接。”这一天,裴氏兄弟果然来了。到了启夏门外,忽然惊惧得精神震动;又一向听说过这件事,于是不敢进来吊唁,转身回去了。裴二十一郎就是长安县令,名叫观,是齐休妻子的哥哥。他的部曲和子弟稍有过错就遭到责罚,大家都承受不了这种恐惧,直到现在仍然如此,不知最终会怎么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段何 进士段何租住在客户里。太和八年夏天,他卧病一个多月。病情稍有好转,白天因有力气便梳洗沐浴,靠着几案坐着。忽然有一个男子从他所住屋子的墙缝中出来,只穿下裳而没有上衣,长啸傲立在段何面前。他仔细看着段何说:“病成这样,为什么不娶一个妻子,让她侍奉你的疾病?如果突然病死了,那怎么办?”段何知道他是鬼物,便说:“我是贫寒的举子,没有打算娶妻。”那人说:“请让我替您做媒。如今有一户人家的女儿,容貌品德都很可观,家族内外都清贵显达,婚姻亲属很多,自有嫁妆随从,不劳您出财置办聘礼。”段何说:“没有成名,始终没有这个打算。”那人又说:“不按礼仪办也可以,现在就替您把她迎来。”那人于是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人已经到了。”不一会儿来了四个人,抬着金玉装饰的轿子,跟着两个青衣女子,一个梳云髻,一个梳半髻,都是美艳绝伦。另有两个苍头,拿着妆奁和衣箱,径直把轿子放在台阶前。媒人又把她引入内室,垂下帷帐,关上房门,然后回到段何面前说:“迎来这样一个良家女子,却完全不行礼,恐怕不合适吧?”段何厌恶这件事,加上身体疲惫,便躺下不理会。媒人又说:“即使没有意愿收纳,也不妨姑且看她一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媒人这样劝说了两三遍,段何始终没有回应。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媒人又把人引出门去,轿中人便在一张红笺上题写了一首诗,放在段何的案上离去。诗写道:“乐广清羸经几年,姹娘相托不论钱。轻盈妙质归何处,惆怅碧楼红玉田。”字迹柔美妩媚,也没有姓名,纸的末尾只写了一个“我”字。从此段何的病情一天天好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蕴都师

经行寺僧行蕴,为其寺都僧,尝及初秋,将备盂兰会,洒扫堂殿,齐整佛事。见一佛前化生,姿容妖冶,手持莲花,向人似有意。师因戏谓所使家人曰:“世间女人,有似此者,我以为妇。”其夕归院,夜未分,有款扉者曰:“莲花娘子来。”蕴都师不知悟也,即应曰:“官家法禁极严,今寺门已闭,夫人何従至此?”既开门,莲花及一従婢,妖资丽质,妙绝无伦。谓蕴都师曰:“多种中无量胜因,常得亲奉大圆正智。不谓今日,闻师一言,忽生俗想,今已谪为人。当奉执巾钵,朝来之意,岂遽忘耶?”蕴都师曰:“某信愚昧,常获僧戒,素非省相识,何尝见夫人,遂相绐也。”即曰:“师朝来佛前见我,谓家人曰:‘傥貌类我,将以为妇。’言犹在耳,我感师此言,诚愿委质。因自袖中出化生曰,岂相绐乎?”蕴师悟非人,回惶之际,莲花即顾侍婢曰:“露仙可备帷幄。”露仙乃陈设寝处,皆极华美。蕴虽骇异,然心亦喜之,谓莲花曰:“某便誓心矣,但以僧法不容,久居寺舍,如何?”莲花大笑曰:“某天人,岂凡识所及,且终不以累师。”遂绸缪叙语,词气清婉。俄而灭烛,童子等犹潜听伺之。未食顷,忽闻蕴失声,冤楚颇极。遽引燎照之,至则拒户闼,禁不可发。但闻狺牙啮诟嚼骨之声,如胡人语音而大骂曰:“贼秃奴,遣尔辞家剃发,因何起妄想之心?假如我真女人,岂嫁与尔作妇耶?”于是驰告寺众,坏垣以窥之,乃二夜叉也。锯牙植发,长比巨人,哮叫拿获,腾踔而出。后僧见佛座壁上,有二画夜叉,正类所睹,唇吻间犹有血痕焉。

○ 许琛

王潜之镇江陵也,使院书手许琛因直宿,二更后暴卒,至五更又苏。谓其侪曰:初见二人黄衫,急呼出使院门,因被领去。其北可行六七十里,荆棘榛莽之中,微有迳路。须臾,至一所楔门,高广各三丈余,横楣上,大字书标榜,曰“鸦鸣国”。二人即领琛入此门,门内气黯惨,如人间黄昏已后,兼无城壁屋宇,唯有古槐万万株,树上群鸦鸣噪,咫尺不闻人声。如此又行四五十里许,方过其处。又领到一城壁,曹署牙门极伟,亦甚严肃。二人即领过曰:“追得取乌人到。”厅上有一紫衣官人,据案而坐,问琛曰:“尔解取鸦否?”琛即诉曰:“某父兄子弟,少小皆在使院,执行文案,实不业取鸦。”官人即怒,因谓二领者曰:“何得乱次追人?”吏良久惶惧伏罪,曰:“实是误。”官人顾琛曰:“即放却还去。”又于官人所坐床榻之东,复有一紫衣人,身长大,黑色,以绵包头,似有所伤者,西向坐大绳床。顾见琛讫,遂谓当案官人曰:“要共此人路语。”即近副阶立,呼琛曰:“尔岂不即归耶?见王仆射,为我云:‘武相公传语仆射,深愧每惠钱物。然皆碎恶,不堪行用,今此有事,切要五万张纸钱,望求好纸烧之。烧时勿令人触,至此即完全矣,且与仆射不久相见。’”言讫,琛唱喏,走出门外。复见二使者却领回,云:“我误追你来,几不得脱,然君喜当取别路归也。”琛问,曰:“所捕鸦鸣国,周递数百里,其间日月所不及,终日昏暗,常以鸦鸣知昼夜。是虽禽鸟,亦有谪罚。其阳道阴满者,即捕来,以备此中鸣噪耳。”又问曰:“鸦鸣国空地奚为?”二人曰:“人死则有鬼,鬼复有死,若无此地,何以处之?”初琛死也,已闻于潜。既苏,复报之。潜问其故,琛所见即具陈白。潜闻之,甚恶即相见之说。然问其形状,真武相也。潜与武相素善,累官皆武相所拔用,所以常于月晦岁暮焚纸钱以报之,由是以琛言可验。遂市藤纸十万张,以如其请。琛之邻而姓许名琛者,即此夕五更暴卒焉。时大和二年四月。至三年正月,王仆射亡矣。

○ 崔绍

译经行寺的僧人行蕴,是该寺的都僧。一次到了初秋,他准备举行盂兰会,洒扫堂殿,整治佛事,看见一尊佛前的化生,姿态容貌妖媚艳丽,手持莲花,面对人似乎别有用意。蕴都师于是开玩笑对手下家人说:“世间女子若有像她这样的,我就娶来做妻子。”当天晚上回到院中,夜还未深,有人敲门说:“莲花娘子来了。”蕴都师并没有明白其中意思,便回答说:“官府的法令禁令极严,如今寺门已经关了,夫人从哪里来到这里?”开门后,只见莲花和一个随从婢女,姿态妖艳,容貌美丽,世间无比。她对蕴都师说:“我本来凭借多种无量殊胜的善因,常得亲近奉事大圆正智。没想到今天听了法师一句话,忽然产生了世俗的念头,如今已经被贬为人。今后应当替您执巾持钵,早晨来时说的话,难道马上就忘了吗?”蕴都师说:“我实在愚昧,常年受持僧戒,平素并不认识您,什么时候见过夫人,您这是在欺骗我。”莲花说:“法师早晨在佛前看见我,对家人说:‘如果有女子相貌像我,就娶她做妻子。’这话还在我耳边。我感念法师这句话,确实愿意把自己托付给您。于是从袖中取出化生来,难道还会欺骗您吗?”蕴都师明白她不是人,正在回避惶恐之际,莲花便回头对侍女说:“露仙,可以准备帷帐寝具了。” 露仙于是陈设寝处,极其华美。蕴都师虽然惊骇奇异,心中却也喜欢,对莲花说:“我就此发誓专心了,只是僧法不允许,长期住在寺院里,怎么办呢?”莲花大笑说:“我是天上的人,哪里是凡人的见识所能理解的,而且最终也不会连累法师。”于是两人亲密交谈,言辞声气清雅温婉。不久烛火熄灭,童子等人还在暗中偷听窥伺。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忽然听见蕴都师失声惨叫,悲痛异常。众人急忙拿火把照看,到了门前却见房门被顶住,怎么也打不开。只听见咬牙、啃噬、辱骂和嚼骨头的声音,像胡人的口音,并大声骂道:“你这个贼秃驴,送你出家剃发,为什么又生出非分的念头?假如我是一个真正的女人,难道会嫁给你做妻子吗?”于是众僧迅速得知此事,拆毁墙垣窥看,原来是两个夜叉。它们獠牙外露、头发直立,身高如巨人,咆哮着擒拿蕴都师,跳跃着冲了出来。后来僧人看见佛座的墙壁上画着两个夜叉,正与所见的一模一样,嘴唇之间还留有血迹。许琛 王潜镇守江陵时,派院书手许琛因值夜留宿,二更以后突然死去,到五更时又苏醒。他对同伴说:“起初看见两个穿黄衫的人,急忙把我叫出使院门,随后被他们带走。向北走了六七十里,路在荆棘丛莽之中,只有一条隐约的小径。不一会儿,到了一处楔形门,门高、门宽各三丈多,横梁上用大字写着匾额:‘鸦鸣国’。两人便领我进入这道门。门内气氛昏暗惨淡,像人间黄昏之后,而且没有城墙房屋,只有成千上万株古槐,树上群鸦喧叫,近在咫尺却听不见人的声音。这样又走了四五十里左右,才经过那里。又把我带到一座城墙前,官署衙门极其高大,也十分森严。两人领我进去说:‘追捕到一个鸦鸣国的人。’厅上有一个紫衣官人,坐在案后,问我:‘你会捉乌鸦吗?’我立即申诉说:‘我的父亲、兄长和子弟,从小都在使院任职,办理文书案牍,实在不是以捕乌鸦为业。’官人顿时发怒,对两个领人的差吏说:‘怎么能胡乱错抓人?’差吏惶恐了很久,伏地认罪说:‘确实是误抓。’官人看着我说:‘立即放他回去。’又在官人所坐床榻的东边,另有一个紫衣人,身材高大,皮肤黑色,用棉布包着头,像是受了伤,面向西坐在一张大绳床上。” 那人看了许琛一眼,便对主管案件的官人说:“我要和这个人说几句话。”随即走近旁边的台阶站立,叫许琛说:“你难道不马上回去吗?见到王仆射,替我说:‘武相公传话给仆射:深深惭愧您每次馈赠钱物,只是那些钱都破碎低劣,不能使用。现在我这里有件事,急需五万张纸钱,希望您找好纸来烧。焚烧时不要让人触碰,这样到了这里就会完整无损;而且我不久就要和仆射相见了。’”说完,许琛作了一揖,跑出门外。又看见那两个使者退回来领他,告诉他说:“我误把你追到这里,差点让你无法脱身;不过你很幸运,应当从另一条路回去。”许琛问他们原因,他们说:“所捕捉的鸦鸣国,周围绵延数百里,其中是日月照不到的地方,终日昏暗,常常靠乌鸦鸣叫来辨别昼夜。这里虽然是禽鸟,也有被贬谪和受惩罚的。那些阳气道路被阴气充满的乌鸦,就捉来供这里鸣叫喧噪。”许琛又问:“鸦鸣国的空地有什么用?”两人说:“人死后成为鬼,鬼也会死;如果没有这个地方,怎么安置它们呢?”许琛最初死去时,王潜已经听说了;许琛苏醒后,王潜又得到了报告。王潜询问缘故,许琛便把所见全部陈述出来。王潜听后,非常厌恶武相公将要来相见的说法。但再询问那人的相貌,确实就是武相公。王潜一向与武相公交好,历次升官都由武相公提拔任用,所以常在每月月底、每年年末焚烧纸钱来报答他。由此认为许琛的话可以验证。于是买了藤纸十万张,按照武相公的请求办理。许琛的邻居中有一个也姓许名琛的人,就在这天晚上五更突然死去。当时是大和二年四月。到了三年正月,王仆射也去世了。崔绍

崔绍者,博陵王玄暐曾孙。其大父武,尝従事于桂林。其父直,元和初,亦従事于南海。常假郡符于端州,直处官清苦,不蓄羡财,给家之外,悉拯亲故。在郡岁余,因得风疾,退卧客舍,伏枕累年。居素贫,无何,寝疾复久,身谢之日,家徒索然。由是眷属辈不克北归,绍遂孜孜履善,不堕素业。南越会府,有摄官承乏之利,济沦落羁滞衣冠。绍迫于冻馁,常屈至于此。贾继宗,外表兄夏侯氏之子,则绍之子婿,因缘还往,颇熟其家。大和六年,贾继宗自琼州招讨使改换康州牧,因举请绍为掾属。康之附郭县曰端谿,端溪假尉陇西李彧,则前大理评事景休之犹子。绍与彧,锡类之情,素颇友洽,崔李之居,复隅落相近。彧之家,畜一女猫,常往来绍家捕鼠。南土风俗,恶他舍之猫产子其家,以为大不详。彧之猫产二子于绍家,绍甚恶之。因命家童,絷三猫于筐箧,加之以石,复以绳固筐口,投之于江。是后不累月,绍丁所出荥阳郑氏之丧,解职,居且苦贫。孤孀数辈,饘粥之费,晨暮不充,遂薄游羊城之郡,丐于亲故。大和八年五月八日发康州官舍,历抵海隅诸郡,至其年九月十六日达雷州。绍家常事一字天王,已两世矣。雷州舍于客馆中。其月二十四日,忽得热疾,一夕遂重,二日遂殛。将殛之际,忽见二人焉,一人衣黄,一人衣皂,手执文帖,云:“奉王命追公。”绍初拒之,云:“平生履善,不省为恶,今有何事,被此追呼?”二使人大怒曰:“公杀无辜三人,冤家上诉,奉天符下降,令按劾公。方当与冤家对命,奈何犹敢称屈,违拒王命?”遂展帖示。绍见文字分明,但不许细读耳。绍颇畏詟,不知所裁。顷刻间,见一神人来,二使者俯伏礼敬。神谓绍曰:“尔识我否?”绍曰:“不识。”神曰:“我一字天王也,常为尔家供养久矣。每思以报之,今知尔有难,故来相救。”绍拜伏求救,天王曰:“尔但共我行,必无忧患。”王遂行,绍次之,二使者押绍之后。通衢广陌,杳不可知际。行五十许里,天王问绍:“尔莫困否?”绍对曰:“亦不甚困,犹可支持三二十里。”天王曰:“欲到矣。”逡巡,遥见一城门,墙高数十仞,门楼甚大,有二神守之。其神见天王,侧立敬惧。更行五里,又见一城门,四神守之。其神见天王之礼,亦如第一门。又行三里许,复有一城门,其门关闭。天王谓绍曰:“尔且立于此,待我先入。”天王遂乘空而过。食顷,闻摇钅巢之声,城门洞开,见十神人,天王亦在其间,神人色甚忧惧。更行一里,又见一城门,有八街,街极广阔,街两边有杂树,不识其名目。有神人甚多,不知数,皆罗立于树下。八街之中,有一街最大,街西而行,又有一城门,门两边各有数十间楼,并垂帘。街衢人物颇众,车舆合杂,朱紫缤纷,亦有乘马者,亦有乘驴者,一似人间模样。此门无神看守。更一门,尽是高楼,不记间数。珠帘翠幕,眩惑人目,楼上悉是妇人,更无丈夫。衣服鲜明,装饰新异,穷极奢丽,非人寰所睹。其门有朱旗,银泥面旗,旗数甚多,亦有著紫人数百。天王立绍于门外,便自入去。使者遂领绍到一厅。使者先领见王判官,既至厅前,见王判官著绿,降阶相见,情礼甚厚。而答绍拜,兼通寒暄,问第行,延升阶与坐,命煎茶。良久,顾绍曰:“公尚未生。”绍初不晓其言,心甚疑惧。判官云:“阴司讳死,所以唤死为生。”催茶,茶到,判官云:“勿吃,此非人间茶。”逡巡,有著黄人,提一瓶茶来,云:“此是阳官茶,绍可吃矣。”绍吃三碗讫,判官则领绍见大王,手中把一纸文书,亦不通入。大王正对一字天王坐,天王向大王云:“只为此人来。”大王曰:“有冤家上诉,手虽不杀,口中处分,令杀于江中。”天王令唤崔绍冤家,有紫衣十余人,齐唱喏走出。顷刻间,有一人,著紫襕衫,执牙笏,下有一纸状,领一妇人来,兼领二子,皆人身而猫首。妇人著惨裙黄衫子,一女子亦然,一男子亦然,著皂衫。三冤家号泣不已,称崔绍非理相害。天王向绍言:“速开口与功德。”绍忙惧之中,都忘人间经佛名目,唯记得《佛顶尊胜经》,遂发愿,各与写经一卷。言讫,便不见妇人等。大王及一字天王遂令绍升阶与坐,绍拜谢大王,王答拜。绍谦让曰:“凡夫小生,冤家陈诉,罪当不赦,敢望生回?大王尊重,如是答拜,绍实所不安。”大王曰:“公事已毕,即还生路。

译崔绍是博陵王玄暐的曾孙。他的祖父武,曾在桂林任职;他的父亲直,元和初年也曾在南海任职。直曾经借用端州郡府的符牒,任官时清廉困苦,不积蓄多余财物,供给家用之外,全都救济亲友。在郡中一年多后,因患风疾,退居客舍卧病,伏在枕上多年。他家一向贫穷,没过多久,病卧又持续很久,去世那天家中空无所有。因此家属多人不能北归,崔绍便勤勉行善,不堕落于家族一向的事业。南越会府有代理官职、替补空缺的机会,可以救济困顿漂泊、滞留南方的士人。崔绍迫于饥寒,常常屈身接受这类职位。贾继宗是崔绍外表兄夏侯氏的儿子,也就是崔绍的女婿,因为姻亲往来,对他家很熟悉。大和六年,贾继宗由琼州招讨使改任康州牧,于是举荐并请求任命崔绍为掾属。康州的附郭县叫端谿,端溪的代理县尉是陇西李彧,他是前大理评事景休的侄孙。崔绍和李彧同属一类士族,平素很友好和睦;崔、李两家的住所,也在城中相近。李彧家养了一只母猫,常到崔绍家捕鼠。南方风俗厌恶别家的猫在自家生小猫,认为这是非常不吉利的事。李彧的猫在崔绍家生了两只小猫,崔绍十分厌恶。于是命家童把三只猫捆在筐箱里,压上石头,又用绳子把筐口扎牢,投入江中。此后不到一个月,崔绍遭逢妻子荥阳郑氏的丧事,解除官职,居家并且极其贫困。家中几名孤儿寡妇,早晚连稀粥的费用都无法供给,于是崔绍稍稍游走羊城一带,向亲友乞求救济。大和八年五月八日,他从康州官舍出发,经过抵达海边各郡,到当年九月十六日抵达雷州。崔绍家世代奉事一字天王,已经两代了。他在雷州住在客馆中。这月二十四日,忽然患热病,一夜之间病情加重,第二天便死去。临死之际,忽然看见两个人:一个穿黄衣,一个穿黑衣,手里拿着文书,说:“奉大王命来追捕您。”崔绍起初拒绝他们,说:“我一生行善,不知道做过什么恶事,如今有什么事情,竟被这样追捕呼唤?”两个使者大怒说:“您杀害了三个无辜的人,冤家上诉,奉天符下降,命令审查弹劾您。正要让您和冤家当面对质,您怎么还敢自称冤屈,违抗大王命令?”于是展开文书给他看。崔绍看见上面的文字清清楚楚,却不允许仔细阅读。崔绍非常害怕,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间,看见一个神人到来,两个使者俯伏行礼致敬。神对崔绍说:“你认识我吗?”崔绍说:“不认识。”神说:“我是‘一字天王’,你家长期供养我。我常想着报答你家,今天知道你有灾难,所以来救你。”崔绍拜伏在地,请求救助。天王说:“你只管跟我走,一定不会有忧患。”于是天王先走,崔绍跟在后面,两个使者押着崔绍走在最后。他们走在宽阔的大路上,四周昏暗,望不到尽头。走了五十多里,天王问崔绍:“你不觉得疲困吗?”崔绍回答:“也不太疲困,还可以支撑走二三十里。”天王说:“快到了。”不久,远远看见一座城门,城墙高几十仞,门楼很大,有两个神在那里守门。那两个神见到天王,便侧身站立,恭敬而畏惧。又走了五里,看见另一座城门,有四个神守着。那些神见到天王时的礼节,也和第一道城门一样。又走了约三里,再有一座城门,城门紧闭。天王对崔绍说:“你暂且站在这里,等我先进去。”于是天王凌空而过。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听到摇动某物的声响,城门洞开,看见十个神人,天王也在其中,那些神人的神色都十分忧惧。又走了一里,看见一座城门,门内有八条街,街道极其宽阔,街道两旁长着各种树木,叫不出它们的名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二十里〕 有很多神人,数也数不清,都排列站在树下。八条街中有一条最大,向西走,另有一座城门。城门两边各有几十间楼房,都垂着帘子。街道上的人很多,车舆混杂,穿朱衣紫衣的人交错其中,也有骑马的,也有骑驴的,完全像人间的样子。这道门没有神看守。再经过一道门,里面全是高楼,记不清有多少间。珠帘翠幕耀眼夺目,楼上全是妇人,没有一个男子。她们的衣服鲜明,装饰新奇,奢华艳丽到了极点,绝非人间所能见到。门上有朱旗和银泥面旗,旗子很多,也有数百名穿紫衣的人。天王让崔绍站在门外,自己便进去。使者于是领崔绍到一座厅堂。使者先带他去拜见王判官。到了厅前,只见王判官穿着绿色衣服,走下台阶相见,情意礼数都很厚重。他还礼于崔绍,并互相寒暄,问候起居,邀请崔绍登上台阶入座,命人煎茶。过了很久,王判官回头对崔绍说:“公还没有出生。”崔绍起初不明白这句话,心中十分疑惧。判官说:“阴司忌讳说死,所以把死称为生。”他催促上茶。茶送来后,判官说:“不要喝,这不是人间的茶。”不久,有个穿黄色衣服的人提着一瓶茶来,说:“这是阳官茶,崔绍可以喝了。” 崔绍喝完三碗茶后,判官便带他去见大王。判官手里拿着一纸文书,却没有通报就直接进去。大王正和一字天王相对而坐,天王对大王说:“我就是为这个人来的。”大王说:“有冤家上诉,说他虽然没有亲手杀人,却在口头上发出命令,叫人把他们杀死在江中。”天王命人召来崔绍的冤家。十多个穿紫衣的人齐声唱喏,走了出来。不一会儿,有一个穿紫襕衫、手执牙笏的人,带着一纸诉状,领着一个妇人来,同时带着两个孩子;他们都是人的身体、猫的头。妇人穿惨裙、黄衫子,一个女子也是如此,一个男子穿着黑色衣服。三个冤家不停地号哭,声称崔绍无理加害他们。天王对崔绍说:“快开口许下功德。”崔绍在惊慌中把人间经书和佛名全忘了,只记得《佛顶尊胜经》,便发愿分别为他们各写一卷经。话一说完,妇人等便不见了。大王和一字天王于是命崔绍登阶入座。崔绍拜谢大王,大王也还拜。崔绍谦让说:“我是凡夫小民,冤家已经陈诉,罪应当不得赦免,哪里敢指望活着回去?大王尊贵至极,却这样向我还拜,实在令我不安。”大王说:“公事已经办完,你马上就可以回到生路。”

存殁殊途,固不合受拜。”大王问绍:“公是谁家子弟?”绍具以房族答之。大王曰:“此若然者,与公是亲家,总是人间马仆射。”绍即起申叙。马仆射犹子磻夫,则绍之妹夫。大王问磻夫安在?绍曰:“阔别已久,知家寄杭州。”大王又曰:“莫怪此来,奉天符令勘,今则却还人道。”便回顾王判官云:“崔子停止何处?”判官曰:“便在某厅中安置。”天王云:“甚好。”绍复咨启大王:“大王在生,名德至重,官位极崇,则合却归人天,为贵人身,何得在阴司职?”大王笑曰:“此官职至不易得,先是杜司徒任此职,总滥蒙司徒知爱,举以自代,所以得处此位,岂容易致哉?”绍复问曰:“司徒替何人?”曰:“替李若初。若初性严寡恕,所以上帝不遣久处此,杜公替之。”绍又曰:“无因得一至此,更欲咨问大王。绍闻冥司有世人生籍,绍不才,兼本抱疾,不敢望人间官职。然顾有亲故,愿一知之,不知可否?”曰:“他人则不可得见,缘与公是亲情,特为致之。”大王顾谓王判官曰:“従许一见之,切须诫约,不得令漏泄。漏泄之,则终身喑哑。”又曰:“不知绍先父在此,复以受生?”大王曰:“见在此充职。”绍涕泣曰:“愿一拜觐,不知可否?”王曰:“亡殁多年,不得相见。”绍起辞大王,其一字天王,送绍到王判官厅中。铺陈赡给,一似人间。判官遂引绍到一瓦廊下,廊下又有一楼,便引绍入门。满壁悉是金榜银榜,备列人间贵人姓名。将相二色,名列金榜。将相以下,悉列银榜。更有长铁榜,列州县府僚属姓名。所见三榜之人,悉是在世人。若谢世者,则随所落籍。王判官谓绍曰:“见之则可,慎勿向世间说榜上人官职。已在位者,犹可言之。未当位者,不可漏泄,当犯大王向来之诫。世人能行好心,必受善报。其阴司诛责恶心人颇甚。”绍在王判官厅中,停止三日,旦暮严,打警鼓数百面,唯不吹角而已。绍问判官曰:“冥司诸事,一切尽似人间,惟空鼓而无角,不知何谓?”判官曰:“夫角声者,象龙吟也。龙者,金精也。金精者,阳之精也。阴府者,至阴之司。所以至阴之所,不欲闻至阳之声。”绍又问判官曰:“闻阴司有地狱,不知何在?”判官曰:“地狱名目不少,去此不远,罪人随业轻重而入之。”又问:“此处城池人物,何盛如是?”判官曰:“此王城也,何得怪盛。”绍又问:“王城之人如海,岂得俱无罪乎?而不入地犹耶?”判官曰:“得处王城者,是业轻之人,不合入地狱。候有生关,则随分高下,各得受生。”又康州流人宋州院官田洪评事,流到州二年,与绍邻居,绍洪复累世通旧,情爱颇洽。绍发康州之日,评事犹甚康宁。去后半月,染疾而卒。绍未回,都不知之。及追到冥司,已见田生在彼,田崔相见,彼此涕泣。田谓绍曰:“洪别公后来,未经旬日,身已谢世矣。不知公何事,忽然到此?”绍曰:“被大王追勘少事,事亦寻了,即得放回。”洪曰:“有少情事,切敢奉托,洪本无子,养外孙郑氏之子为儿,已唤致得。年六十,方自有一子。今被冥司责以夺他人之嗣,以异姓承家。既自有子,又不令外孙归本族,见为此事,被勘劾颇甚。令公却回,望为洪百计致一书,与洪儿子,速令郑氏子归本宗。又与洪传语康州贾使君,洪垂尽之年,窜逐远地,主人情厚,每事相依。及身殁之后,又发遣小儿北归,使道体归葬本土,眷属免滞荒陬。虽仁者用心,固合如是,在洪浅劣,何以当之?但荷恩于重泉,恨无力报。”言讫,二人恸哭而别。居三日,王判官曰:“归可矣,不可久处于此。”一字天王与绍欲回,大王出送。天王行李颇盛,道引骑従,阗塞街衢。天王乘一小山自行,大王处分,与绍马骑。尽诸城门,大王下马,拜别天王。天王坐山不下,然従绍相别,绍跪拜,大王亦还拜讫。大王便回,绍与天王自归。行至半路,见四人,皆人身而鱼首,著惨绿衫,把笏,衫上微有血污,临一峻坑立。泣拜诸绍曰:“性命危急,欲堕此坑,非公不能相活。”绍曰:“仆何力以救公?”四人曰:“公但许诺则得。”绍曰:“灼然得。”四人拜谢。又云:“性命已蒙君放讫,更欲启难发之口,有无厌之求,公莫怪否?”绍曰:“但力及者,尽力而应之。”曰:“四人共就公乞一部《金光明经》,则得度脱罪身矣,绍复许。”

译生者和死者道路不同,本来就不应接受你的拜礼。”大王问崔绍:“你是哪家的子弟?”崔绍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房族。大王说:“如果是这样,你和我是亲家,也就是人间的马仆射。”崔绍立即起身叙说亲属关系。马仆射的侄子磻夫,是崔绍的妹夫。大王问磻夫在哪里,崔绍说:“分别已经很久了,只知道他家寄居在杭州。”大王又说:“不要怪我把你带到这里来,这是奉天符之命来查问事情;现在就把你送回人道。”说完回头问王判官:“崔子安置在什么地方?”判官说:“已经安置在某厅中。”天王说:“很好。”崔绍又向大王请问:“大王生前声名德望极高,官位也极其尊崇,理应返回人间或天界,成为贵人,怎么会在阴司任职呢?”大王笑着说:“这个官职极难得到。先前是杜司徒担任此职,他承蒙司徒知遇爱护,举荐他来替代自己,所以才得以处在这个职位上,哪里容易得到呢?”崔绍又问:“杜司徒替代的是谁?”大王说:“替代李若初。李若初性情严厉,缺少宽恕之心,所以上帝没有让他长久担任此职,杜公便替代了他。”崔绍又说:“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一次,还想向大王请问一件事。我听说冥司有世间人的生死名籍。我没有才能,又一向身患疾病,不敢指望在人间得到官职;但我还有一些亲故,希望能够知道他们的情况,不知可以吗?”大王说:“其他人你不能见,因为你和我有亲属关系,特意为你把他们找来。”大王回头对王判官说:“准许他见一次,但一定要告诫约束他,不得让事情泄露出去。若泄露出去,他终身都会哑。”又问:“不知崔绍的父亲是否也在这里,已经再次受生了吗?”大王说:“现在正在这里任职。”崔绍哭着说:“我想拜见他一次,不知可以吗?”大王说:“他已经死了多年,不能相见。”崔绍起身向大王告辞。一字天王送他到王判官厅中。厅中的陈设和供给很充足,完全像人间一样。判官于是带崔绍到一条瓦廊下,廊下还有一座楼,便领他进门。满墙都是金榜、银榜,详细列着人间贵人的姓名。将相两类人的姓名列在金榜上,将相以下的人全列在银榜上。另有一块长长的铁榜,列着各州、县、府属官吏的姓名。榜上所见的三类人,全都是还活着的人;如果有人去世,就随着他所归属的名籍而变动。王判官对崔绍说:“可以让你看,但千万不要向世间说起榜上人的官职。已经在任的人还可以说;尚未到任的人,不可以泄露,否则就会触犯大王刚才的告诫。世人如果能存好心,一定会得到善报;阴司对怀有恶心的人,惩罚责问得很重。”崔绍在王判官厅中住了三天,早晚都很严肃,敲响警鼓数百面,只是不吹号角罢了。崔绍问判官:“冥司的各种事情,全都像人间,只有空击鼓而不吹号角,不知是什么缘故?”判官说:“号角的声音,象征龙吟。龙是金的精气,金的精气是阳气的精华。阴府是至阴的官府,所以至阴之处不愿听到至阳的声音。”崔绍又问:“听说阴司有地狱,不知在什么地方?”判官说:“地狱的名目很多,离这里不远,罪人按照所造业力的轻重进入其中。”崔绍又问:“这里的城池和人物为什么这样繁盛?”判官说:“这是王城,怎么能不繁盛呢?”崔绍又问:“王城的人多得像海一样,难道全都没有罪,不必进入地狱吗?”判官说:“能够住在王城的,都是业力较轻的人,不应进入地狱。等到有了生的关文,就按照各自的等第高低,分别获得转生。” 还有康州流人、宋州院官田洪评事,流放到康州两年,和崔绍做邻居;崔绍和田洪又是世代相识的旧交,感情十分亲密。崔绍从康州出发那天,田评事还非常安康。崔绍离开半个月后,田洪染病去世。崔绍尚未回去,完全不知道这件事。等到他被追到冥司,已经看见田洪在那里。田洪和崔绍相见,彼此都流泪。田洪对崔绍说:“我送别您以后,不到十天,身体就去世了。不知您因为什么事,忽然来到这里?”崔绍说:“被大王追查审问一件小事,事情很快就查清了,因此获准放回。”田洪说:“我有一件小事,实在冒昧想托付给您。我本来没有儿子,收养外孙郑氏的儿子作为儿子,已经把他接来了。我到了六十岁,才有了一个亲生儿子。如今冥司责备我夺取他人的继承人,让异姓承继家业。我既然已经有了亲生儿子,却又不让外孙回归本族,现在正因为这件事被严厉审问。您这次回去,希望想尽办法替我写一封信给我的儿子,赶快让郑氏的儿子归回本宗。还请您替我传话给康州贾使君:我将近终老时被流放到遥远的地方,主人待我深厚,事事都依靠我。等我死后,他又遣送我的小儿子北归,使我的尸体能够运回故乡安葬,让家属免于滞留在荒远之地。这本来就是仁者应有的用心,只是像我这样浅薄低劣的人,怎么承受得起呢?我只是蒙受您在黄泉之下的恩惠,却遗憾没有力量报答。”说完,两人痛哭着分别。过了三天,王判官说:“可以回去了,不可长久留在这里。”一字天王要和崔绍返回,大王出来送行。天王的行李很多,前面有骑从引路,挤满了街道。天王骑着一座小山自行前进,大王安排给崔绍一匹马。经过所有城门后,大王下马,拜别天王。天王坐在山上没有下来,但也和崔绍相互道别;崔绍跪拜,大王也还拜。随后大王回去,崔绍和天王自行返回。走到半路,看见四个人,都是人的身体、鱼的头,穿着惨绿色衣服,手拿笏板,衣服上略有血污,正站在一个陡峭的坑边。他们哭着向崔绍拜道:“性命危急,眼看就要掉进这个坑里,除了您没有人能救我们。”崔绍说:“我有什么力量救你们呢?”四人说:“您只要答应下来,我们就能得救。”崔绍说:“确实可以答应。”四人拜谢。又说:“性命已经承蒙您释放,还想再向您提出一个难以启齿的请求,您不会怪罪我们贪得无厌吧?”崔绍说:“只要是我的力量所能及的,我一定尽力答应。”四人说:“我们四人一起向您求一部《金光明经》,这样就能脱离罪身。”崔绍再次答应了。

言毕,四人皆不见。却回至雷州客馆,见本身偃卧于床,以被蒙覆手足。天王曰:“此则公身也,但徐徐入之,莫惧。”如天王言,入本身便活,及苏。问家人辈,死已七日矣。唯心及口鼻微暖,苏后一日许。犹依稀见天王在眼前,又见阶前有一木盆,盆中以水养四鲤鱼,绍问此是何鱼,家人曰:“本买充厨膳,以郎君疾殛,不及修理。”绍曰:“得非临坑四人乎?”遂命投之于陂池中,兼发愿与写《金光明经》一部。

○ 辛察

大和四年十二月九日,边上従事魏式暴卒于长安延福里沈氏私庙中。前二日之夕,胜业里有司门令史辛察者,忽患头痛而绝。心上微暖,初见有黄衫人,就其床,以手相就而出。既而返顾本身,则已僵矣。其妻儿等,方抱持号泣,噀水灸灼,一家仓惶。察心甚恶之,而不觉随黄衣吏去矣。至门外,黄衫人踟蹰良久,谓察曰:“君未合去,但致钱二千缗,便当相舍。”察曰:“某素贫,何由致此?”黄衫曰:“纸钱也。”遂相与却入庭际,大呼其妻数声,皆不应。黄衫哂曰:“如此,不可也。”乃指一家僮,致察以手扶其背,因令达语求钱。于是其家果取纸钱焚之。察见纸钱烧讫,皆化为铜钱。黄衫乃次第抽拽积之,又谓察曰:“一等为惠,请兼致脚直送出城。”察思度良久,忽悟其所居之西百余步,有一力车佣载者,亦常往来。遂与黄衫俱诣其门,门即闭关矣。察叩之,车者出曰:“夜已久,安得来耶?”察曰:“有客要相顾,载钱至延平门外。”车曰:“诺。”即来,装其钱讫,察将不行,黄衫又邀曰:“请相送至城门。”三人相引部领,历城西街,抵长兴西南而行。时落月辉辉,钟鼓将动。黄衫曰:“天方曙,不可往矣,当且止延福沈氏庙。”逡巡至焉,其门亦闭。黄衫叩之,俄有一女人,可年五十余,紫裙白襦,自出应门。黄衫谢曰:“夫人幸勿怪,其后日当有公事,方来此庙中。今有少钱,未可遽提去,请借一隙处暂贮收之。后日公事了,即当般取。”女人许之。察与黄衫及车人,共般置其钱于庙西北角。又于户外,见有苇席数领,遂取之覆。才毕,天色方晓,黄衫辞谢而去。察与车者相随归。至家,见其身犹为家人等抱持,灸疗如故,不觉形神合而苏。良久,思如梦非梦,乃曰:“向者更何事?”妻具言家童中恶,作君语,索六百张纸作钱,以焚之,皆如前事。察颇惊异,遽至车子家。车家见察曰:“君来,正解梦耳。夜来所梦,不似寻常。分明自君家,别与黄衫人载一车子钱至延福沈氏庙,历历如在目前。”察愈惊骇。复与车子偕往沈氏庙,二人素不至此,既而宛然昨宵行止。即于庙西北角,见一两片芦席,其下纸缗存焉。察与车夫,皆识夜来致钱之所。即访女人,守门者曰:“庙中但有魏侍御于此,无他人也。”沈氏有臧获,亦住庙旁。闻语其事,及形状衣服,乃泣曰:“我太夫人也。”其夕五更,魏氏一家,闻打门声,使候之,即无所见。如是者三四,式意谓之盗。明日,宣言于县胥,求备之。其日,式夜邀客为煎饼,食讫而卒。察欲验黄衫所言公事,尝自于其侧侦之,至是果然矣。

○ 龚播

龚播者,峡中云安临盐贾也。其初其穷,以贩鬻蔬果自业,结草庐于江边居之。忽遇风雨之夕,天地阴黑。见江南有炬火,复闻人呼船求济急,时已夜深,人皆息矣。播即独棹小艇,涉风而济之。至则执炬者仆地,视之即金人也,长四尺余。播即载之以归,于是遂富,经营贩鬻,动获厚利。不十余年间,积财巨万,竟为三蜀大贾。

○ 申屠澄

译话说完,四个人都不见了。崔绍返回雷州客馆,看见自己的身体仰卧在床上,手脚都被被子蒙盖着。天王说:“这就是您的身体,只要慢慢进去,不要害怕。”崔绍按照天王的话进入自己的身体,便活了过来,苏醒了。他询问家人,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七天。只有心口和口鼻处稍微有些温暖,苏醒后过了约一天才完全恢复。恍惚间,他还看见天王在眼前,又看见台阶前有一个木盆,盆中用水养着四条鲤鱼。崔绍问这是什么鱼,家人说:“本来买来供厨房食用,因为郎君生病暴死,来不及处理。”崔绍说:“莫非就是坑边的四个人吗?”于是命人把鱼放入池塘中,同时发愿写一部《金光明经》。○ 辛察 大和四年十二月九日,边上从事魏式突然死在长安延福里沈氏的私庙中。前两天晚上,胜业里有个司门令史辛察,忽然头痛昏厥。他的心口还微微温暖,起初看见一个黄衫人来到他的床边,用手把他的神魂牵引出来。随后回头看自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的妻子儿女等人正抱着他的身体哭泣,又喷水、灸治,一家人慌乱不堪。辛察心里非常厌恶这一切,却不知不觉跟着黄衣小吏离去了。到了门外,黄衫人犹豫了很久,对辛察说:“您本来不该离去,只要拿出钱二千缗,我就应当放您回去。”辛察说:“我一向贫穷,怎么能拿出这些钱?”黄衫人说:“是纸钱。”于是两人一起返回庭院。黄衫人大声叫了辛察的妻子几声,都没有回应。黄衫人讥笑说:“这样不行。”于是指着一个家僮,让辛察用手扶着他的背,并叫他把要钱的话传达给家里。于是辛察家果然取出纸钱焚烧。辛察看见纸钱烧完,全都变成了铜钱。黄衫人便一枚一枚地抽出、拖拽,堆积起来,又对辛察说:“既然要行一等好事,请再准备脚力,把我送出城去。”辛察思量了很久,忽然想到他住处向西一百多步,有一个以拉车载客为生的人,也常常来往。于是他和黄衫人一同到那人家去,但门已经关上了。辛察敲门,车夫出来说:“夜已经很深了,怎么还来呢?”辛察说:“有客人要照顾,请你把钱载到延平门外。”车夫说:“好。”随即过来,把钱装好。辛察正要出发,黄衫人又邀请车夫说:“请送我们到城门。”三人相互引领,经过城西街道,到长兴后向西南走去。当时月亮西落,月光明亮,钟鼓声即将响起。黄衫人说:“天快亮了,不能再走了,暂且停在延福沈氏庙。”不久到了那里,庙门也关着。黄衫人敲门,很快有一个年约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紫裙白襦,亲自出来应门。黄衫人道谢说:“夫人请不要见怪,过些日子将有公事,要到这座庙里来。现在有一点钱,不能立即搬走,请借一小块地方暂时存放。等公事办完,马上就来搬取。”女人答应了。辛察、黄衫人和车夫一起把钱搬到庙的西北角。又在门外看见几领苇席,便取来盖住钱。刚做完,天色已经亮了,黄衫人道谢离去。辛察和车夫一同回家。到家后,看见他的身体仍被家人抱着,灸治如故;不知不觉间,形神合一,他苏醒过来。过了很久,他思索这件事像梦又不像梦,便问:“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妻子详细说,家中一个童仆突然中恶,装作您的口吻,要六百张纸做钱来焚烧,事情全都和前面一样。辛察非常惊异,立即到车夫家去。车夫见到辛察说:“您来了,正好可以解开我的梦。昨晚所做的梦很不寻常,清清楚楚是您家派人与黄衫人一起,装载一车纸钱送到延福沈氏庙,历历如同就在眼前。”辛察更加惊骇。于是又和车夫一起到沈氏庙去。两人平时从未来过这里,但到了以后,昨夜经过和停留的地方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就在庙的西北角,看见一两片芦席,席子下面的纸钱还在。辛察和车夫都认出这正是昨夜放钱的地方。随即寻找那个女人,看守庙门的人说:“庙里只有魏侍御在这里,没有其他人。”沈氏家有一个奴婢,也住在庙旁。听说这件事,又听到对那个女人相貌和衣服的描述,便哭着说:“那是我已故的太夫人。”那天晚上五更时分,魏氏一家听见敲门声,派人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这样反复了三四次,魏式以为是盗贼。第二天,他便向县中小吏公开说了这件事,要求做好防备。当天晚上,魏式邀请客人来吃煎饼,吃完便死了。辛察想验证黄衫人所说的公事,曾经亲自在魏式身旁探察,到这时果然应验了。○ 龚播 龚播,是峡中云安的临盐商人。他起初很贫穷,以贩卖蔬菜水果为生,在江边搭草屋居住。一天夜里,忽然刮风下雨,天地一片昏黑。他看见江南有火把,又听见有人呼喊请求渡船救急;当时夜已经很深,众人都睡了。龚播便独自划着小船,冒着风雨渡江去救他们。到了那里,只见举火把的人倒在地上,查看后才知道竟是一个金人,身高四尺多。龚播便把金人载回家,从此就富裕起来。他经营贩卖,动辄获得丰厚利润。不到十多年,积累财富达巨万,最终成了三蜀的大商人。○ 申屠澄

申屠澄者,贞元九年,自布衣调补濮州什邠尉。之官,至真符县东十里许遇风雪大寒,马不能进。路旁茅舍中有烟火甚温煦,澄往就之。有老父妪及处女环火而坐,其女年方十四五,虽蓬发垢衣,而雪肤花脸,举止妍媚。父妪见澄来,遽起曰:“客冲雪寒甚,请前就火。”澄坐良久,天色已晚,风雪不止,澄曰:“西去县尚远,请宿于此。”父妪曰:“苟不以蓬室为陋,敢不承命。”澄遂解鞍,施衾帱焉。其女见客,更修容靓饰,自帷箔间复出,而闲丽之态,尤倍昔时。有顷,妪自外挈酒壶至,于火前暖饮。谓澄曰:“以君冒寒,且进一杯,以御凝冽。”因揖让曰:“始自主人。”翁即巡行,澄当婪尾。澄因曰:“座上尚欠小娘子。”父妪皆笑曰:“田舍家所育,岂可备宾主?”女子即回眸斜睨曰:“酒岂足贵,谓人不宜预饮也。”母即牵裙,使坐于侧。澄始欲探其所能,乃举令以观其意。澄执盏曰:“请征书语,意属目前事。”澄曰:“厌厌夜饮,不醉无归。”女低鬟微笑曰:“天色如此,,归亦何往哉?”俄然巡至女,女复令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澄愕然叹曰:“小娘子明慧若此,某幸未昏,敢请自媒如何?”翁曰:“某虽寒贱,亦尝娇保之。颇有过客,以金帛为问,某先不忍别,未许,不期贵客又欲援拾,岂敢惜。”即以为托。澄遂修子婿之礼,祛囊之遗之,妪悉无所取,曰:“但不弃寒贱,焉事资货。”明日,又谓澄曰:“此孤远无邻,又复湫溢,不足以久留。女既事人,便可行矣。”又一日,咨嗟而别,澄乃以所乘马载之而行。既至官,俸禄甚薄,妻力以成其家,交结宾客,旬日之内,大获名誉,而夫妻情义益浃。其于厚亲族,抚甥侄,洎僮仆厮养,无不欢心。后秩满将归,已生一男一女,亦甚明慧。澄尤加敬焉。常作赠内诗一篇曰:“一官惭梅福,三年愧孟光。此情何所喻,川上有鸳鸯。”其妻终日吟讽,似默有和者,然未尝出口。每谓澄曰:“为妇之道,不可不知书。倘更作诗,反似妪妾耳。”澄罢官,即罄室归秦,过利州,至嘉陵江畔,临泉藉草憩息。其妻忽怅然谓澄曰:“前者见赠一篇,寻即有和。初不拟奉示,今遇此景物,不能终默之。”乃吟曰:“琴瑟情虽重,山林志自深。常尤时节变,辜负百年心。”吟罢,潸然良久,若有慕焉。澄曰:“诗则丽矣,然山林非弱质所思,倘忆贤尊,今则至矣,何用悲泣乎?人生因缘业相之事,皆由前定。”后二十余日,复至妻本家,草舍依然,但不复有人矣。澄与其妻即止其舍,妻思慕之深,尽日涕泣。于壁角故衣之下,见一虎皮,尘埃积满。妻见之,忽大笑曰:“不知此物尚在耶!”披之,即变为虎,哮吼拿撄,突门而去。澄惊走避之,携二子寻其路,望林大哭数日,竟不知所之。。

○ 卢従事

岭南従事卢传素寓居江陵。元和中,常有人遗一黑驹,初甚蹇劣,传素豢养历三五年,稍益肥骏。传素未従事时,家贫薄,矻矻乘之,甚劳苦,然未常有衔橛之失。传素颇爱之。一旦,传素因省其槽枥,偶戏之曰:“马子得健否?”黑驹忽人语曰:“丈人万福。”传素惊怖却走,黑驹又曰:“阿马虽畜生身,有胡须晓言,非是变怪,乞丈人少留。”传素曰:“尔畜生也,忽人语,必有冤抑之事,可尽言也。”黑驹复曰:“阿马是丈人亲表甥,常州无锡县贺兰坊玄小家通儿者也。丈人不省贞元十二年,使通儿往海陵卖一别墅,得钱一百贯?时通儿年少无行,被朋友相引狭邪处,破用此钱略尽。此时丈人在远,无奈通儿何。其年通儿病死,冥间了了,为丈人征债甚急,平等王谓通儿曰:‘尔须见世偿他钱,若复作人身,待长大则不及矣。当须暂作畜生身,十数年间,方可偿也。’通儿遂被驱出畜生道,不觉在江陵群马中,即阿马今身是也。阿马在丈人槽枥,于兹五六年,其心省然。常与丈人偿债,所以竭尽驽蹇,不敢居有过之地,亦知丈人怜爱至厚。阿马非无恋主之心,然记佣五年,马畜生之寿已尽。后五日,当发黑汗而死,请丈人速将阿马货卖。明日午时,丈人自乘阿马出东棚门,至市西北角赤板门边,当有一胡军将,问丈人买此马者。丈人但索十万,其人必酬七十千,便可速就之。”言事讫,又曰:“兼有一篇,留别丈人。”乃骧首朗吟曰:“既食丈人粟,又饱丈人刍。今日相偿了,永离三恶途。”遂奋迅数遍,嘶鸣龁草如初。传素更与之言,终不复语。其所言表甥姓字,盗用钱数年月,一无所差,传素深感其事。明日,试乘至市角,果有胡将军恳求市,传素微验之。因贱其估六十缗。军将曰:“郎君此马,直七十千已上,请以七十千市之。亦不以试水草也。”传素载其缗归。四日,复过其家,见胡军将,曰:“嘻!七十缗马夜来饱发黑汗毙矣。”

译申屠澄,贞元九年,由平民身份调补为濮州什邠尉。他赴任时,走到真符县以东约十里的地方,遇到风雪严寒,马不能前进。路旁茅屋中有十分温暖的火光,申屠澄便前去取暖。屋里有一对老夫妇和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围着火坐着。女儿年纪才十四五岁,虽然蓬头垢面、穿着脏衣服,但皮肤像雪一样白,面容如花,举止妍美娇媚。老夫妇见申屠澄到来,立即起身说:“客人冒着风雪,寒冷得很,请到前面来烤火。”申屠澄坐了很久,天色已经晚了,风雪仍不停。他说:“向西到县城还很远,请允许我在这里住宿。”老夫妇说:“如果您不嫌茅屋简陋,我们哪敢不答应。”申屠澄于是解下马鞍,铺设被褥帷帐。女儿看见有客人来,便重新梳妆打扮,又从帷帐之间出来;她娴静美丽的姿态,比先前更加出众。过了一会儿,老妇人从外面提着酒壶回来,在火前温酒饮用。她对申屠澄说:“您冒着严寒而来,请先喝一杯,用来抵御冰冷。”于是彼此推让着说:“应当由主人先饮。”老翁便依次斟酒,申屠澄饮最后一杯。申屠澄于是说:“座上还少了小娘子。”老夫妇都笑着说:“这是农家养的女儿,哪里能陪客人饮酒呢?”女子立即回头斜眼看着他说:“难道酒有什么值得珍贵的,只是说人不适合参加饮酒吗?” 母亲立即牵着裙子,让她坐在自己身旁。澄起初想试探她的才识,便提出令语来观察她的心意。澄拿起酒杯说:“请从书中的语句来作令,内容要关联眼前的事情。”澄说:“厌厌地饮着夜酒,不醉就不回去。”女子低垂鬓发,微笑说:“天色已经这样了,回去又能到哪里去呢?”不久,酒令巡到女子,女子又提出令语说:“风雨昏暗,鸡鸣声不断。”澄惊愕叹息道:“小娘子竟如此聪明贤慧,我幸好还没有结婚,敢请允许我自己来作媒,怎么样?”老翁说:“我虽然贫寒卑贱,但也曾经娇养保护她。过路的人中颇有以金帛来求亲的,我先是不忍与她分别,所以没有答应;没想到贵客又想援拾她,我哪里敢吝惜呢?”当即便把婚事托付给他。澄于是按照女婿的礼数办理婚事,解开行囊中的财物赠给她们,老妇人一概不肯收取,说:“只要不嫌弃我们贫寒卑贱,哪里还需要财物呢?”第二天,她又对澄说:“这里偏僻孤远,没有邻居,而且又有湫溢之患,不足以长久居住。女儿既然已经嫁人,就可以走了。”又过了一天,大家叹息着告别,澄便让她骑上自己所乘的马,一同上路。到了任所,俸禄十分微薄,妻子尽力操持,才使家庭成立起来;她结交宾客,十天之内便大获声誉,夫妻之间的感情也更加亲密。她对亲族厚道,对外甥、侄子以及僮仆、厮役等人,无不使他们欢心。后来任期届满将要回去时,已经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也都非常聪明。澄对妻子更加敬重。他常作《赠内诗》一首说:“任一官职,惭愧不如梅福;三年之中,愧对孟光。这样的情意该怎样比喻?川水之上有一对鸳鸯。”他的妻子整日吟诵这首诗,似乎暗中已经作了和诗,却始终没有说出来。她常对澄说:“做妻子的道理,不可不读书。假如再作诗,反倒像老妇人和妾侍一样了。”澄罢官后,便带着全家回秦地,经过利州,到了嘉陵江边,靠着泉水,坐在草地上休息。他的妻子忽然惆怅地对澄说:“先前承蒙你赠诗一首,我随即就作了和诗。起初不打算拿给你看,今天遇到这样的景物,实在不能一直默不作声。”于是吟诵道:“琴瑟般的夫妻情意虽然深厚,山林隐居的志向却自然深远。常常怨恨时节变迁,辜负了百年人生的心愿。”吟诵完后,她流泪了很久,仿佛心中有所向往。澄说:“诗固然写得美,但山林隐居并不是柔弱女子所应思慕的。假如是想念贤父,如今已经到了故乡,又何必悲伤哭泣呢?人生由因缘、业报和相貌所决定的事情,都是前世注定的。”二十多天后,他们又到了妻子的娘家,草屋依旧存在,只是已经没有人了。澄和妻子便住在屋里,妻子思念得深切,整天流泪哭泣。在墙角旧衣服的下面,发现了一张虎皮,上面已经积满尘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妻子看见虎皮,忽然大笑说:“没想到这东西还在啊!”她披上虎皮,立即变成了一只老虎,咆哮着抓挠,冲出门去。澄惊慌逃避,带着两个孩子寻找她离去的道路,对着树林大哭了几天,最终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卢从事 岭南从事卢传素寓居在江陵。元和年间,曾有人送给他一匹黑色小马,起初非常驽劣。传素饲养了三五年,它渐渐变得肥壮骏健。传素还没有担任从事时,家境贫寒,终日辛苦地骑着它谋生,十分劳累,但它从来没有发生过咬嚼马嚼子或折断缰辔的过失。传素很喜爱它。有一天,传素因为查看马槽和马厩,偶然逗它说:“小马,你还健壮吗?”黑驹忽然说起人的话来:“丈人万福。” 传素惊恐地后退逃走,黑驹又说:“我这匹马虽然是畜生的身子,却有胡须,也懂得说话,并不是妖怪变异,请丈人稍微留步。” 传素说:“你是畜生,却突然说起人的话来,一定有什么冤屈之事,可以全部说出来。” 黑驹又说:“我这匹马是丈人的亲表外甥,是常州无锡县贺兰坊玄小家通儿。丈人难道不记得贞元十二年,让通儿到海陵去卖一所别墅,得到钱一百贯吗?当时通儿年少而品行不端,被朋友引诱到狭邪之处,把这些钱花费得所剩无几。那时丈人在远方,对通儿也无可奈何。同年通儿病死,到了阴间,事情一清二楚,阎王催促他替丈人偿还债务非常急迫。平等王对通儿说:‘你必须在阳世偿还他的钱;如果再次投生为人,等到长大就来不及了。必须暂时投生为畜生,经过十几年,才可以偿还。’通儿于是被驱入畜生道,不知不觉混在江陵的马群中;我如今这匹马,就是通儿。我的马身在丈人的马槽马厩中,到现在已经五六年了,心里一直明白这件事。我常常替丈人偿还债务,所以竭尽驽劣之力,不敢处在有过失的地方,也知道丈人对我的怜爱非常深厚。我并不是没有留恋主人的心,只是算上服役的五年,作为马畜生的寿命已经尽了。五天以后,我将发出黑汗而死,请丈人赶快把我卖掉。明天午时,丈人亲自骑我从东棚门出去,到市场西北角赤板门旁边,应当会有一位胡人军将来问丈人买这匹马。” “丈人只管索价十万钱,那个人一定会付七十千钱,便可以赶快答应成交。”说完这件事,它又说:“另外还有一首诗,留下来向丈人告别。”于是抬头朗声吟道:“既然吃了丈人的粮,又饱食了丈人的草。今天已经偿还完毕,永远离开三恶道。”接着它奋力奔驰了几遍,像往常一样嘶鸣、啃草。传素再和它说话,它始终不再开口。它所说的表外甥姓名、盗用钱财的数目和年月,全都没有差错,传素深深感慨这件事。第二天,传素试着骑它到市场角落,果然有胡人将军恳切地要求买它,传素稍微试探了一下,便把价格压到六十缗。军将说:“郎君这匹马,价值在七十千钱以上,请按七十千钱卖给我。我甚至不用试它是否能适应水草。”传素带着这笔钱回家。第四天,他又经过那人的住处,看见胡人军将,说:“唉!那匹七十缗钱的马,昨夜吃饱后突然流出黑汗,死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 李知微

李知微,旷达士也。嘉遁自高,博通书史,至于古今成败,无不通晓。常以家贫夜游,过文成宫下。初月微明,见数十小人,皆长数寸,衣服车乘,导従呵喝,如有位者。聚立于古槐之下。知微侧立屏气,伺其所为。东复有垝垣数雉,旁通一穴。中有紫衣一人,冠带甚严,拥侍十余辈悉稍长。诸小人方理事之状,须臾,小人皆趋入穴中。有一人,白长者曰:“某当为西阁舍人。”一人曰:“某当为殿前录事。”一人曰:“某当为司文府史。”一人曰:“某当为南宫书佐。”一人曰:“某当为驰道都尉。”一人曰:“某当为司城主簿。”一人曰:“某当为游仙使者。”一人曰:“某当为东垣执戟。”如是各有所责,而不能尽记。喜者、愤者、若有所恃者、似有果求者,唱呼激切,皆请所欲。长者立盻视,不复有词,有似唯领而已。食顷,诸小人各率部位,呼呵引従,入于古槐之下。俄有一老父颜状枯瘦,杖策自东而来,谓紫衣曰:“大为诸子所扰也。”紫衣笑而不言。老父亦笑曰:“其可言耶?”言讫,相引入穴而去。明日,知微掘古槐而求,唯有群鼠百数,奔走四散。紫衣与老父,不知何物也。

○ 李自良

唐李自良少在两河间,落拓不事生业。好鹰鸟,常竭囊货,为韝绁之用。马燧之镇太原也,募以能鹰犬従禽者,自良即诣军门,自上陈。自良质状骁健,燧一见悦之,置于左右。每呼鹰逐兽,未尝不惬心快意焉。数年之间,累职至牙门大将。因従禽,纵鹰逐一狐。狐挺入古圹中,鹰相随之,自良即下马,乘势跳入圹中。深三丈许,其间朗明如烛,见砖塌上有坏棺,复有一道士长尺余,执两纸文书立于棺上。自良因掣得文书,不复有他物矣,遂臂鹰而出。道士随呼曰:“幸留文书,当有厚报。”自良不应,乃视之,其字皆古篆,人莫之识。明旦,有一道士,仪状风雅,诣自良。自良曰:“仙师何所?”道士曰:“某非世人,以将军昨日逼夺天符也,此非将军所宜有。若见还,必有重报。”自良固不与。道士因屏左右曰:“将军裨将耳,某能三年内,致本军政,无乃极所愿乎?”自良曰:“诚如此愿,亦未可信,如何?”道士即超然奋身,上腾空中。俄有仙人绛节,玉童白鹤,徘徊空际,以迎接之。须臾复下,谓自良曰:“可不见乎?此岂是妄言者耶?”自良遂再拜,持文书归之。道士喜曰:“将军果有福祚。后年九月内,当如约矣。”于时贞元二年也。至四年秋,马燧入觐。太原耆旧有功大将,官秩崇高者,十余人従焉,自良积最卑。上问:“太原北门重镇,谁可代卿者?”燧昏然不省,唯记自良名氏,乃奏曰:“李自良可。”上曰:“太原将校当有耆旧功勋者,自良后辈,素所未闻,卿更思量。”燧仓卒不知所对。又曰:“以臣所见,非自良莫可。”如是者再三,上亦未之许。燧出见诸将,愧汗洽背。私誓其心,后必荐其年德最高者。明日复问:“竟谁可代卿?”燧依前昏迷,唯记举自良。上曰:“当俟议定于宰相耳。”他日宰相入对,上问:“马燧之将孰贤?”宰相愕然,不能知其余,亦皆以自良对之。乃拜工部尚书,太原节度使也。

译○ 李知微 李知微,是一位旷达之士。他以远离尘俗、自守高尚为乐,广泛通晓经书和史籍,对于古今成败之事,没有不明白的。他常因家贫而在夜间出游,有一次经过文成宫下面。初升的月亮光线微弱,他看见几十个小人,个个身长只有几寸,穿着衣服,乘着车马,有人引导随从并大声呵斥,仿佛都是有官位的人。他们聚集站在一棵古槐树下。知微侧身站着,屏住呼吸,观察他们要做什么。东边又有几堵高数雉的残墙,旁边通着一个洞穴。洞中有一个穿紫衣的人,冠带十分整齐庄严,身边拥侍着十多个稍高大些的人。那些小人正像在办理事务一样,不一会儿便都快步进入洞穴。有一人对长者说:“我应当担任西阁舍人。”一人说:“我应当担任殿前录事。”一人说:“我应当担任司文府史。”一人说:“我应当担任南宫书佐。”一人说:“我应当担任驰道都尉。”一人说:“我应当担任司城主簿。”一人说:“我应当担任游仙使者。”一人说:“我应当担任东垣执戟。”像这样,每个人各自陈述所应担任的职务,无法全部记下。有的欢喜,有的愤怒,有的仿佛有所倚仗,有的似乎有所求取;他们高声呼喊,情绪激切,都请求获得自己想要的职位。长者站在那里斜眼看着他们,不再说话,似乎只是听取并答应了而已。过了一顿饭的时间,那些小人各自率领所属部众,呼喊呵斥,带着随从进入古槐树下。不久,有一个面容枯瘦的老者,拄着手杖从东边走来,对穿紫衣的人说:“被这些孩子搅扰得够厉害了。”紫衣人笑着没有说话。老者也笑着说:“这件事可以说吗?”说完,两人相互带引着进入洞穴离去。第二天,知微挖掘古槐树寻找,只看见成百只老鼠,奔跑着四散而去。至于紫衣人和老者,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 李自良 唐代李自良年轻时在两河之间,放浪不羁,不经营生业。他喜爱鹰鸟,常常用尽钱囊,把钱花在鹰架、鹰绳等物上。马燧镇守太原时,招募能够驾鹰带犬、跟随捕捉禽兽的人,自良便到军门,亲自陈述自己的情况。自良相貌体格勇健,马燧一见便喜欢他,把他安置在身边。每次呼鹰逐兽,没有一次不使马燧感到满意快意的。几年之间,他累次升职,做到牙门大将。一次随从捕猎,放鹰追逐一只狐狸。狐狸挺身钻入一座古墓穴中,鹰也跟随进去。自良于是下马,乘势跳进墓穴。墓穴深约三丈,里面明亮得像蜡烛照耀,只见砖台上有一口破棺材,另有一个身长一尺多的道士,手持两份文书站在棺材上。自良趁机夺过文书,此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便夹着鹰出来。道士随后呼喊说:“幸好请把文书留下来,我一定会有重报。”自良没有理会,拿文书一看,只见上面的字都是古篆,没有人认识。第二天早晨,有一个道士仪容风雅,来到自良那里。自良说:“仙师来这里有什么事?”道士说:“我不是世间人,因为将军昨天强行夺走了天符。这东西不是将军应当拥有的。如果归还给我,一定会有重重的报答。”自良坚持不肯交还。道士于是屏退左右,说:“将军不过是副将而已,我能在三年以内使你取得本军的政权,这难道不是你最大的愿望吗?” 自良说:“如果确实能这样,我当然愿意,但仍然不能相信,怎么办呢?”道士立即纵身跃起,腾空而上。不一会儿,有仙人手持绛节,玉童和白鹤,在空中徘徊,前来迎接他。片刻后道士又降下来,对自良说:“难道还不能看见吗?这难道是说妄言的人吗?”自良于是再次拜谢,把文书拿出来还给他。道士高兴地说:“将军果然有福气。后年九月以内,应当会按照约定实现。”当时是贞元二年。到了贞元四年秋天,马燧入朝觐见。太原旧日有功、官秩崇高的大将,有十多人跟随他入朝,自良的资历最浅。皇上问:“太原是北方门户的重镇,谁可以代替你?”马燧茫然不知,唯独记得李自良的姓名,于是奏报说:“李自良可以。”皇上说:“太原将校中应当有资历深、功勋高的人。自良是后辈,平素从未听说过,你再仔细考虑。”马燧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回答。皇上又说:“以臣所见,除了自良没有别人可以。”这样说了两三次,皇上仍然没有答应。马燧出来见诸将,惭愧得汗水湿透了脊背。他暗中发誓,今后一定要推荐那些年资和德望最高的人。第二天,皇上又问:“究竟谁可以代替你?”马燧仍像先前一样昏乱,只记得举荐自良。皇上说:“应当等宰相商议决定。”后来有一天宰相入朝答对,皇上问:“马燧的将领中谁最贤能?”宰相惊愕,不知道其他人是谁,也都回答李自良。于是任命李自良为工部尚书、太原节度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