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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杨轶闻 清 佚名◎傅善祥傅善祥,金陵女也,幼习文史,年二十余,粤兵陷江宁,逼取民间识字妇女,纳之伪官,充女簿书,代为批判。善祥婉媚颇合意,后遂恃宠而骄。笺牒有不当,辄肆批骂,屡言首事诸酋,狗矢满中,盖极诋其不通也。语侵东王,王怒,乃借善祥嗜吸黄烟事,枷号女馆。未几善祥病,乃以笺呈东王云:“素蒙厚恩,无以报称,代阅文书,自尽心力。缘欲夜遣睡魔,致干禁令,偶吸烟草,又荷不加死罪,原翼恩释有期,再图后效,讵意染病二旬,瘦骨柴立,似此奄奄待毙,想不能复睹慈颜,谨将某日承赐之金条脱一,金指圈二,随表纳还,藉申微意。幸昭鉴焉。”东王阅笺,遽释其罪,并令闲散养疴,各女馆任意游行无禁。善祥因是得渐愈,亦因是遂逸去,大索不得。噫,女亦狡狯矣哉!◎九妹东王自傅善祥逸去,主簿书无当意者,而于是九妹特闻。九妹姓朱氏,湖北人,年十九,能诗文,既慧且艳。陷敌后,依伪百长。广西某女馆中某,与九妹意甚投,且怜其柔弱,屡次不以应选。初,粤兵杀人,必假名天父,凿言某事以神其说,至是事微泄。东王遂作天父下凡状,指出九妹,即传众女官入王府罗跪。先问九妹曰:“尔识字否?”对曰:“不识。”问某百长藏尔否,则直折之曰:“馆中非我一人,何谓藏?”王怒,令杖,杖数折,血痕过膝,遂昏绝。又问某百长,对与九妹同,遂令挖目割乳,且剖其心而后枭首。谓是天父意,非此不足以儆众也。九妹拘伪府月余,创稍平,即阴结某王娘,将以砒石毒东王。谋泄,遂被杀,同馆九人亦与焉。◎赵碧娘同时又有赵碧娘。赵本良家女,丰姿秀美,年仅十五六,惜未详其籍。初,被贼掳,三日不食,与同伴不交一言。或慰之曰:“我辈所以忍死者,图有完聚日耳。幸无自苦,可缓以求脱也。”碧娘颔之,始进食。未几,选入绣馆,乃为贼精制二冠,而阴以秽布作衬,冀以魇之。卒为同馆者讦发,东王初令杖责,及取冠裂视,大怒,令于翌日旦点天灯示众。点天灯以帛裹人身,渍油使透,植高竿倒缚于下以火燃之也。时碧娘方杖晕,弃桂树下,夜半始醒,醒乃自缢于树,得免惨焚。贼怒无所泄,遂杀守者及同馆知情不举之数十人。夫碧娘一小女子耳,然其绝意偷生,蓄志复仇,是固九妹之同志。若善祥之媚贼求脱,不相去霄壤哉!◎华尔清咸丰末,粤兵陷苏常,分股窜松郡、青嘉、川南等处,先后失守,沪城危如累卵。时有华尔者,美国人也,长于粤,尝来申江贸易。乃招精壮数百人,以花布缠头,服青呢小袖短衣,状类西兵,各执洋枪,教以进退布阵之法。凡八十人为一排,挨次而进,步无错乱,号长胜军,人又呼为洋枪小队。其后攻城夺邑,长为诸军冠,贼甚惮之。时各国助剿兵未集,曾帅大军亦未至,沪城实赖以安。迨贼弃松江,大宪即饬华尔往守,广招勤习。所谓洋枪队者,共得四五千人。值贼势方炽,浙之嘉湖、松之青金奉皆为贼窟,去郡又不及百里,而贼始终不敢犯。且尝分军协击,所到必克,清廷奖其功,授职总戎,即镇松江,盖中国之炼洋枪实自华始。后以攻慈溪阵亡,松郡士民,思其战守之绩,无不悼惜。同时又有法兰西提督卜罗德,协剿柘林,受枪殒命。华尔既没,复有夷人白齐文统其众,不久从贼,旋为清兵所获,逐回本国,继又私入中国,在漳州助逆,为闽浙总督左帅宗棠所擒。时英国福州领事,仍请解回审办,左帅不允。差官押赴苏城,讵恶贯已盈,以舟覆兰溪溺死。◎张阿宝洋枪队之有统带,盖举当地人领之,至教习进退坐作之法,以及临阵督队,则仍另雇西人。当江浙诸城克复时,颇得其力。然所招多无赖,易滋事,甚如聚党抢掠,亦或不免。而于所谓统带者,飘翠羽,乘暖轿,骑从如云,人皆避道,本地风光,亦云至矣。乃亦有倚势凌人,武断乡里,意稍拂,即带勇吓诈。有洋枪哨总拟保都司尽先守备提标右营下蓝翎千总张凤祥者,原名阿宝,以娼家子入队,拔至哨总。而素行甚秽,无恶不作,不仅私设公案,锢人勒赎已也。经丁日昌访闻属实,饬县出示招告,受其害者,纷纷呈控,提讯明确,请令正法,人皆快之。
译《洪杨轶闻》 清代佚名 ◎傅善祥 傅善祥是金陵人,幼年学习文史。二十多岁时,粤兵攻陷江宁,强行搜取民间识字妇女,把她们纳入伪官府,充任女簿书,代为批阅文书。傅善祥姿态柔婉妩媚,很合东王的心意,后来便依仗宠爱而骄横起来。文书奏牍中有不恰当的地方,她就肆意批评辱骂,还多次说起首事的各位首领,说他们“狗屎满肚”,大概是极力讥骂他们不通文墨。她的话冒犯了东王,东王大怒,于是借口傅善祥嗜好吸黄烟,将她戴枷示众,关入女馆。不久傅善祥生病,便写笺呈给东王说:“我一向承受您的厚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代您阅看文书,我已经竭尽心力。因为想在夜间驱除睡意,触犯了禁令,偶尔吸食烟草,又承蒙您没有将我处死。我原本希望不久便能蒙恩释放,再图报效,哪里想到染病二十天,瘦得只剩柴骨,像这样奄奄一息,想来不能再见您的慈颜了。谨将您在某日所赐的金条一根、金指圈两个,脱下随表奉还,借此表达一点微薄心意。希望您明察。”东王看了笺文,立即赦免了她的罪过,并命她闲居养病,女馆中的各位女子都可以随意出行,不再禁止。傅善祥因此逐渐痊愈,也因此终于逃走了,大肆搜捕却没有找到。唉,女子也真是狡猾啊!◎九妹 东王自从傅善祥逃走后,主管文书的人再没有合他心意的,于是九妹特别受到注意。九妹姓朱,是湖北人,十九岁,会写诗作文,既聪慧又美艳。她被敌军掳陷后,依附于伪百长。广西某女馆中有一名女子,与九妹十分投契,又怜惜她柔弱,多次没有把她报送应选。起初,粤兵杀人,必定假托天父的名义,编造某种说法来神化自己的行为;到这时,这件事稍微泄露了。东王于是装作天父下凡,指出九妹,随即传令众女官进入王府,列队跪下。先问九妹:“你识字吗?”她回答:“不识字。”又问某百长是否藏匿了她,她直截了当地反驳说:“馆中又不止我一个人,怎么能说是藏匿?”东王大怒,下令杖打。打了几杖后,杖刑的伤痕已越过膝部,她随即昏死过去。东王又审问某百长,百长的回答与九妹相同,于是下令挖去她的眼睛,割掉她的乳房,并剖开她的心,然后斩首示众。东王说这是天父的意思,不这样做就不足以警戒众人。九妹被拘押在伪府一个多月,伤口稍稍平复后,便暗中联络某王娘,准备用砒石毒死东王。阴谋泄露后,她就被杀死,同馆的九个人也一同被杀。◎赵碧娘 同时又有赵碧娘。赵碧娘原是良家女子,姿态容貌秀美,年仅十五六岁,可惜没有查明她的籍贯。起初,她被贼军掳去,三天不吃东西,也不和同伴说一句话。有人安慰她说:“我们之所以忍着不死,是希望将来还有一家团聚的日子。幸好不要自己苦害自己,可以暂且忍耐,等待机会逃脱。”碧娘点了点头,这才开始进食。不久,她被选入绣馆,于是替贼军精心制作了两顶冠帽,却暗中用污秽的布做内衬,希望用它们来魇镇他们。最终被同馆的人告发。东王起初只下令杖责,等到取下冠帽撕开查看后,大怒,下令第二天早晨点天灯示众。所谓点天灯,就是用绸帛裹住人的身体,浸透油脂,再把人倒绑在高竿下,点火焚烧。当时碧娘刚被杖打得昏厥,被扔在桂树下,半夜才醒来,醒后便在树上自缢,从而免遭惨烈焚烧。贼军无处发泄怒火,于是杀死看守者以及同馆中知情却不告发的数十人。碧娘不过是一个小女子,然而她已经决意不苟且偷生,蓄意复仇,这本来就是与九妹同样的志向。至于像善祥那样媚悦贼军以求逃脱,和她们相比岂不是天壤之别吗!◎华尔 清咸丰末年,粤兵攻陷苏州、常州,分兵窜扰松郡、青嘉、川南等地,这些地方先后失守,上海城危急得像堆叠的蛋一样。那时有个叫华尔的人,是美国人,长期居住在广东,曾经到申江经商。于是他招募了几百名精壮人员,用花布缠头,穿青呢小袖短衣,外貌像西方士兵,各人都拿着洋枪,教给他们进退布阵的方法。每八十人为一排,依次前进,步伐毫不紊乱,号称长胜军,人们又称他们为洋枪小队。后来他们攻城夺邑,长期居于各军之首,贼军非常畏惧他们。当时各国援助清军的部队还没有集合,曾帅的大军也还没有到达,上海城实际上依靠他们才得以保全。等到贼军放弃松江,大宪立即命令华尔前往防守,并广泛招募勤奋操练的人。所谓洋枪队,共招得四五千人。当时贼军势力正盛,浙江的嘉兴、湖州,松江的青浦、金山、奉贤都成了贼军的巢穴,距离松郡又不到百里,但贼军始终不敢侵犯。洋枪队还曾分兵协同进攻,所到之处必定攻克。清廷奖赏他的功劳,授予总戎职衔,随即镇守松江;大概中国训练洋枪的军队,确实是从华尔开始的。后来华尔进攻慈溪时阵亡,松郡士民想到他作战防守的功绩,无不悲痛惋惜。同时又有法国提督卜罗德,协助攻剿柘林,中了枪伤而死。华尔死后,又有一个夷人白齐文统领他的部众。不久白齐文投奔贼军,随即被清军俘获,遣返回本国;后来又私自进入中国,在漳州帮助叛军,被闽浙总督左宗棠擒获。当时英国驻福州领事仍请求将他解送回国审办,左宗棠不答应,派官员押送他前往苏州。谁知他罪恶已经满盈,船在兰溪翻覆,他溺水而死。◎张阿宝 洋枪队设置统带,大概是由当地人担任;至于教习进退、坐作等操练方法,以及临阵督率队伍,仍然另外雇用西人。江浙各城收复时,洋枪队很有功劳。然而招募来的人大多是无赖,容易滋生事端,严重时甚至结党抢掠,这种事也不能完全避免。至于所谓统带,头插翠羽,乘坐暖轿,骑马随从如云,人人都为他让路,本地的威风,也可以说达到极点了。于是有些人倚仗势力欺凌他人,专横干预乡里事务,稍有不如意,就带着勇丁恐吓敲诈。有一个洋枪哨总,拟保为都司、尽先守备、提标右营下蓝翎千总,名叫张凤祥,原名阿宝。他以娼家子弟的身份加入洋枪队,升任哨总。但他平素行为极其污秽,无恶不作,不仅私自设立公堂审案,还拘禁人质勒索赎金。丁日昌查访得知确有其事,便命县里张贴告示招告,受过他害的人纷纷递状控告。审讯后事实清楚,请求下令依法处死,众人都感到痛快。
◎多隆阿之将略中兴名将帅,隶旗籍者,必首数塔齐布及都兴阿,天下无异词。其骁果任战,叠树大勋,与兵事相始终,尤以多隆阿为八旗劲旅中功第一。咸丰八年冬,公偕鲍超御安庆援贼。一日粤军犯鲍军急,来请援,公辞不赴,特张乐宴诸将,酣呼达旦,敌侦知无备,遽舍鲍营乘夜来袭,公预伏兵要隘,贼至大败之。十一年七月,粤军由英霍趋太湖,连营数十里,公命佯败以诱之,称病甚不能督军。敌至偃旗息鼓,闭关不出,敌大詈如弗闻也者,如是数日夕,敌终疑之,寻获我间谍,谓公实大病,遂来犯。公预伏二十营于左右路,敌至夹击,皆弃械奔桐城。嗣是追逐截击,捷报日闻。一夕公登▯巢车远眺,曰:“贼众十倍我,连战皆挫,今知我所在,夜必来劫营。”乃潜徙其军。敌夜至,得空营,大惊,自相践藉,死无数,引去。安庆之克,公功最多,盖天授将略,其神勇尤出塔公、都公上云。多治军二十年,所得廉俸,悉以赏健士,恤伤亡。官文知公贫,邮寄三千金赡其家,公知之,驰卒追取,为战士购征袍。方公周至受创时,清帝发内府珍药敷治,并命黑龙江将军传知其子双全驰驿往视。而忠勇无家,其子絮衣葛屦,寄食亲友,将军资以行装,始得上道。忠勇遣疏有云:“不使家有长物,身有余财。”确非虚语。◎张炳垣张继庚字炳垣,江宁诸生。粤贼初破江宁,炳垣欲自尽,既而曰:“徒死无益。”遂降之,改名叶子法,处之机匠馆中。同郡吴畏堂,初客汉口,与汉阳令赵公德辙故相识。至是吴亦陷贼,而赵公擢授江宁府,炳垣因与畏堂谋,贿守门贼,通书赵公,约内应。赵为言于向公,许之。炳垣先后上书三十六函,初议入朝阳门,贼酋忽将守门贼调赴他处,而别遣广西长发者守之。乃更约取道后湖,以草船伏人而进。贼酋微闻之,周湖筑土城,防范甚密,于是计不果行。同谋有张沛泽者,广西人,见事不就,背之去。炳垣乃复与张鸦头约。鸦头故无赖子,感炳垣意气,私结侪辈百余人,愿以一死相报。计定,炳垣托故出城,亲谒向公,极陈江宁可破状,约大兵夜集仪凤门,则城内开门纳之。公付以免死牌五千纸,定议待期举行矣。沛泽故知其谋,见鸦头炳垣数相语,曰:“予我千金,不尔,当发其事。”炳垣曰:“吾安所得千金者。”沛泽果以白贼,立逮炳垣,拷掠备至。同馆人曰:“内应首谋,实为张氏继庚,此叶子法,非为叛者。”狱稍缓,而秀清改命贼酋胡元伟承审。元伟,故庐州太守,陷江忠烈公于死,而以城降贼者也。严刑酷法,至烧铁烙体,刺猪鬣乳中。炳垣愤恨不能忍,曰:“他人问,吾无可承公乃大清堂堂四品官,吾亦公祖部民也,当以实供。内应事大,非一二江宁人所能,皆由广西老贼首谋,且人多吾不能记,请以簿至。”胡顾左右取伪官册,炳垣指一广西人曰:“此同谋者。”即逮其人杀之。又指一人曰:“此知情者。”又杀之。杀至三十余人,秀清曰:“已也,堕其计矣。”彼所指皆老兄弟,非实情也。勿复问,遂用车裂法,系炳垣手足及首,鞭五马而驰之,左手右足先断,首次之,余体又裂为二,观者皆掩泣。鸦头闻之曰:“嗟乎,吾既以死许张公,畏祸食言,非丈夫也。且张公以数言杀贼数十,而不一语及我,望我成其志耳,我必图之。”时贼众稽察严密,各城增设木栅数重。及期,鸦头率其党,杀守门贼七人,而无计越栅开城,官兵夜至不得入。明日贼中大索杀人者,久之无左验,事将寝矣。鸦头过所善沈兽医饮,酒酣,大言曰:“前日大难,七人者我所杀也。”兽医首其事,复杀鸦头。自是城中无敢谋内应者矣。后兽医以事出城,乡民戮之,沛泽卒亦见杀于贼云。天河生闻诸李芝生曰:“张先生上军书,率由芝生代传,三十六函,存其廿四,他日谋为刊之。当夫严刑逼供之日,岂不知一死无所逃免哉!然而骨肉齑粉,忍死不承,冀万一获全,犹有后望,卒用计杀贼多人而后罢,可不谓烈丈夫哉!”机事不密,英杰沦亡,又爽然失矣。◎王畹上李秀成攻上海策宋不用张元,而元昊用之,大为中国患。人多咎宋之遗才,而不然也,此其中固有天存乎其间焉。同治元年春二月,上海中外诸军,攻克粤贼七堡逆垒,获苏州诸生王畹上忠王书。其陈攻取上海之策,薛觐堂中丞阅之大惊,疏闻之朝,江南北大为警备。幸贼不从其计,卒以无事。至四月后,李爵相督师来沪,以上海为关中,战胜攻取,遂奏廓清之功。然当畹献策之时,使贼稍听其谋,上海一有失事,则后来李相无驻节之所,饷源断绝,不知又多费若干经营矣!贼平后,畹遁入美利黑海书院以死。畹先时亦当谒吴晓帆观察陈书,当事者不置意,遂往从贼。此亦张元之流亚也。国祚中兴,彼昏不用?岂非天哉。
译◎多隆阿的将略 中兴时期著名的将帅,属于旗籍的人,必定首先数到塔齐布和都兴阿,天下没有不同意见的。他们勇猛果敢,能够作战,屡次建立大功,一生始终与军务相伴;尤其是多隆阿,在八旗劲旅中功劳第一。咸丰八年冬,多隆阿与鲍超一起抵御安庆的援贼。一天,粤军进攻鲍超的军队,鲍军情势危急,前来请求援助,多隆阿推辞不去,特意奏乐设宴款待各位将领,畅饮喧闹直到天亮。敌军侦知这里没有防备,立即放弃进攻鲍营,乘夜前来袭击;多隆阿预先在险要关隘埋伏军队,贼军到达后被他大败。咸丰十一年七月,粤军从英山、霍山一带向太湖进军,营寨连绵数十里。多隆阿命令假装败退诱敌,并称病很重,不能督军。敌军到达后偃旗息鼓,闭关不出,敌军大肆辱骂,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这样过了数日数夜,敌军终于产生怀疑。不久,他们抓获了我方间谍,得知多隆阿确实病重,于是前来进攻。多隆阿预先在左右两路埋伏二十营,敌军到达后遭到夹击,全都丢下武器逃往桐城。此后一路追逐截击,捷报每天传来。一天夜里,多隆阿登上▯巢车远望,说:“贼军人数是我的十倍,连续交战都受挫;如今他们知道我在哪里,今晚一定会来劫营。”于是暗中迁移了军队。敌军夜间到达后,只发现一座空营,大为惊骇,彼此践踏,死了无数人,随后撤去。安庆攻克时,多隆阿的功劳最多,大概是上天赋予了他将帅的谋略;他的神勇尤其超过塔公、都公。多隆阿治军二十年,所得的廉俸全部用来赏赐健壮的士兵、抚恤伤亡人员。官文知道多隆阿贫穷,寄送三千金接济他的家人。多隆阿得知后,骑快马派士卒追上去取回这笔钱,用来给战士购买征袍。正当多隆阿周至受伤时,清帝从内府取出珍贵药物为他敷治,并命黑龙江将军传令告知他的儿子双全,让他骑驿马赶去探视。然而这位忠勇之士家中贫困,他的儿子穿着旧絮衣、草鞋,寄食于亲友家中;将军资助他准备行装,他才得以上路。忠勇在所写奏疏中说:“不使家中有多余财物,自己身上也没有剩余钱财。”这确实不是虚话。◎张炳垣 张继庚,字炳垣,是江宁诸生。粤贼当初攻破江宁时,炳垣想要自杀,后来却说:“白白死去没有益处。”于是投降了贼军,改名叶子法,被安置在机匠馆中。同郡人吴畏堂起初客居汉口,与汉阳令赵德辙是旧相识。到这时,吴畏堂也陷入贼军,而赵公被提升为江宁府官员。炳垣于是和畏堂谋划,贿赂守门的贼军,写信联络赵公,约定作为内应。赵公替他们向向公进言,向公答应了。炳垣先后上书三十六封,起初商议从朝阳门攻入;贼军首领忽然把守门的贼军调往别处,另派广西长发军守门。于是改约从后湖取道,用草船载伏兵进入。贼军首领略微听到了这件事,便环湖修筑土城,防守戒备十分严密,于是计划没有实行。同谋者中有一个叫张沛泽的广西人,见事情不能成功,便背弃计划离开了。炳垣于是又同张鸦头约定。鸦头本是无赖子弟,但被炳垣的意气所感动,暗中联络同伴一百多人,愿意用死来报答他。计划确定后,炳垣借故出城,亲自拜见向公,把江宁可以攻破的情形详细陈述一遍,约定大军夜间聚集到仪凤门,到时城内开门接纳他们。向公交给他五千张免死牌,议定等待时机举行行动。沛泽原来知道这个计划,见鸦头和炳垣多次交谈,便说:“给我一千金,否则我就把这件事揭发出来。”炳垣说:“我到哪里去得到一千金?”沛泽果然把这件事告发给贼军,炳垣立即被捕,遭受了各种严酷拷打。同馆的人说:“谋划内应的首要人物,实际上是张继庚;这个叶子法并不是叛乱的人。”案件才稍微缓和,秀清便改命贼军首领胡元伟负责审理。胡元伟原是庐州太守,曾使江忠烈公陷入死地,自己却献城投降贼军。胡元伟使用严酷刑法,甚至烧红铁器烙烧身体,把猪鬣刺入乳房中。炳垣愤恨难忍,说:“别人来审问时,我没有什么可供认的;您是大清堂堂的四品官,我也是您的部民,应当按事实供述。内应一事关系重大,不是一两个江宁人能够办成的,都是广西老贼首领谋划的,而且参与的人很多,我记不清了,请把名册拿来。”胡元伟让左右取来伪官名册。炳垣指着一个广西人说:“这是同谋者。”于是把那人抓来杀掉。又指着一人说:“这是知情者。”又把那人杀掉。杀了三十多人后,秀清说:“够了,他已经中了这个计。”他所指认的都是老兄弟,并非真实情况。于是不要再审问,便对炳垣施用车裂之刑:把他的手、脚和头分别系住,驱赶五匹马奔驰;左手和右脚先被扯断,头颅随后被扯断,其余身体又裂成两半,观看的人都掩面哭泣。鸦头听说后说:“唉,我既然已经用死向张公许诺,若因害怕灾祸而食言,就不是大丈夫。况且张公只用几句话就杀了贼军数十人,却一句话也没有提到我,是希望我完成他的志愿啊,我一定要设法做到。”当时贼军侦查盘问十分严密,各城都增设了好几重木栅栏。到了约定的日期,鸦头率领同党杀掉七名守门的贼军,却没有办法越过栅栏打开城门;官兵夜间到达,也无法进入。第二天,贼军大肆搜捕杀人者;过了很久没有找到旁证,这件事将要被搁置。鸦头到他所熟识的沈兽医家饮酒,酒兴正浓时大声说:“前几天那场大难,七个人是我杀的。”兽医便告发了这件事,鸦头也被杀死。从此城中再没有人敢谋划充当内应。后来兽医因事出城,乡民把他杀死;沛泽最终也被贼军杀死。据说天河生从李芝生那里听说:“张先生的军书,大多由芝生代为传递,三十六封中保存了二十四封,日后打算把它们刊刻出来。面对严刑逼供的时候,难道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吗?然而即使骨肉被碾成碎末,也忍受死亡而不承认,希望万一能够保全性命,仍然留有将来的希望;最终还用计杀死了许多贼军才停止行动,难道不能称作刚烈的大丈夫吗!”机密没有保守好,英雄豪杰因此沦亡,真是又一次令人痛惜地失败了。◎王畹呈给李秀成的攻打上海策略 宋朝不用张元,元昊却任用了他,给中国造成了大祸。很多人责怪宋朝遗弃人才,其实不然,这其中本来就有天意存在。同治元年春二月,上海中外各路军队攻克了粤贼的七座堡垒和叛军营垒,缴获了苏州诸生王畹写给忠王的信。他在信中陈述攻取上海的策略,薛觐堂中丞读后大为震惊,上疏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江南、江北都大举加强戒备。幸好贼军没有采用他的计策,最终才平安无事。到了四月以后,李爵相统率军队来到上海,以上海作为关中,战胜敌军、攻取城池,于是上奏报告肃清敌患的功劳。然而在王畹献策之时,假如贼军稍微听从他的谋划,上海一旦失守,那么后来李相就没有驻节的地方,军饷来源也会断绝,不知道还要多费多少经营筹划!贼军平定后,王畹逃入美利黑海书院,至死未出。王畹此前也曾准备拜见吴晓帆观察,陈述自己的策略,但当权者没有放在心上,于是他便前去投奔贼军。这也属于张元一类的人。国运中兴,难道是那些昏昧的人不用人才吗?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畹书,陈子壮于薛中丞幕府中见之,洋洋数千言,略劝贼与洋人和,而藉其势以图中原。谓洋人遣使至金陵,以各国贸易所在,请无攻沪。而贼酋不许,洋人遂助中国城守,大为失策。此时宜亟许其不攻,而要令不得以军装火药资中国,再遣舟师渡江,分扰通泰及卜河完善之区,并于海道劫掠华商,使不敢劫运货物。贸易不通,厘捐断绝,官军乏饷,洋人坐困,上海聚数百万避难之人,无所得食,必且生变。而洋人生理既绝,亦必俯首来求修好,然后胁之使献上海,策之上也;若一时不能与洋人和,而先欲得上海,亦不必调集大兵也。盖洋人嗜利,近以苏浙二省避难人,麇至沪地,遂于夷场广造房屋,重收租息,初不问人之来历也。宜遣精兵数千人,伪作难民,赁洋屋以居。地系夷场,中国官无从稽察。中夜一呼,应者四起,纵火焚烧,遇人▯斥杀。洋人计惟登舟逃逸,而上海唾手得矣。上海既得,然后招回洋人而厚待之,不攫其怒,而仍可为用,策之次也。云云。其虑甚周,其计甚毒。故在上海者阅之,无不发指,无不失色。乃以枭雄之李秀成,如陈叔宝之昏庸,弃书床下,此真清廷之大幸也。呜呼,岂非天哉!按王畹改名▯舀,字紫铨。其上书忠王一事,沪人多能言之。当时为太平国大计,殆无逾是书所言者。窃怪忠王求贤若渴,优礼士夫,乃独遗国士王畹,殆不可解哉!同时香山容先生闳,自美游学回,谒秀全,献外交购船二策,秀全亦不能用。语云:“得士者昌,失士者亡。”然哉!然哉!◎义妓扬州朱九妹,年二十,才色双绝,兼善书算。粤军得之,献于秀清,宠爱备至。朱私誓不与俱生,暗以砒霜毒之,未遂而死。又金陵李氏女选入东王宫,藏寸许小刀于髻内,伺秀清被酒酣睡,直刺其喉。秀清适转身,误中左肩,立呼左右剥女皮,悬竿焚之,烈哉!闺阁之英也。秦淮妓女王忆香者,为伪都督施姓所得,佯为欢笑,醉以酒,抽刃杀之,而自经于后楼,则尤为罕见者矣。◎考试女子粤军胁令士子应试,亦分别鼎甲、翰林诸名目,花冠锦服,鼓吹游街。少有知识者,辄逸去。后又考试女子,取傅善祥为女状元、榜眼钟氏、探花林氏,招入伪府,令掌簿司批答。◎奇女子咸同间军兴以来,豪杰之士摩厉戎马间,建功立名,人才辈出。而世间奇女子,不愿以闺帏终老,若杜氏女者,乃亦以勇略著于时。杜名宪英,河南人。父为名诸生,藏书数千卷,幼从少林学拳法,技击绝精。及生女,爱若掌珠,尽以藏书及拳击进退诸法授之。女亦聪颖,自辑古今兵事为一编,藏之枕中。父病,戒之曰:“吾晚得汝,不及为汝订姻事,汝母年老,须自具特识参决可否,百年事重,勿似人间小儿女羞涩不言也。”遂卒。母自外家见两生,一周一郑,才品相类,皆内亲也。密商于女,女叹曰:“文武兼备,世罕其人矣。郑当以文学进,而无大成就。周福较厚,特武功耳。”母曰:“河决年荒,盗贼四起,武亦良善。”遂字于周。既嫁,伉俪甚笃。逾年而粤兵北犯开封,以大队攻城,而游骑四出掳惊,开归间嚣然不宁。周集邻村二百人,夫妻别为二队领之,二人者各分其队为二,二正二奇。敌至,初见数十人,易之,直扑女阵。女佯败,退至丛林间,周突起大呼于林东。敌方错愕,其西路铳炮又作,山坳木杪旗帜飞扬,不可数计,敌大惊溃。距丛林四里许,故有破庙,庙中伏兵伺贼过,复噪而出,仓皇追杀,如宰鸡鹅。女纵骑独追骑马贼酋,战数合,顾女而笑,女亦笑,乘间以长枪刺其腰,伤肋坠马,愤而大吼曰:“左山虎三十年骁勇,岂意死于女子,为兄弟笑哉?”时众贼去者已远,日已近暮,鸣金收队。而周生穷追不止,侦者谓马陷泥淖,蹶而被执。察其众,合少四人,女怒,率二十骑飞驰救之不及,敌已缚生入营矣。女乃返视山虎,创不胜,犹可支拄,急取创药傅之,亲裹其伤。又馈以酒食,而置毒其中,殷殷然劝餐者再,且曰:“吾谓君泛常贼,今乃识其英雄,阵上不能相让,君合谅我。”扶之马上,使人送之。距敌营里许而后返。山虎归营,极赞女贤,不恨而转感之。以故释周生缚,使掌薄籍,得不杀。明日山虎毒发死。村人请于女曰:“纵之归而又置毒何也?”女曰:“饮我之刃,而虚言慰之,其感激可暂不可常,久而念怨,终杀吾夫,使之逾时而亡,则他贼不复措意矣。”皆服曰:“非所及也。”
译王畹的信,是陈子壮在薛中丞幕府中看到的,洋洋洒洒数千字,大意是劝贼军同洋人讲和,借助洋人的势力来谋取中原。他说洋人派使者到金陵,以各国进行贸易的地方为理由,请求不要进攻上海。可是贼军首领不答应,洋人于是帮助中国守城,这实在是大错。此时应当赶快答应不攻打上海,但要约定不许洋人用军装、火药资助中国;再派水师渡过长江,分头扰乱通州、泰州以及卜河完善地区,并且在海路上劫掠华商,使他们不敢运输货物。贸易一旦中断,厘捐也会断绝,官军缺少军饷,洋人就会陷入困境。上海聚集了数百万避难的人,没有东西可吃,一定会发生变乱。而洋人的生计既然断绝,也一定会低头来请求修好;然后再胁迫他们献出上海,这是上策。若一时不能同洋人讲和,而又想先夺取上海,也不必调集大军。洋人贪图利益,近来苏、浙两省的避难者成群涌到上海,于是便在夷场大量建造房屋,收取高额租金,根本不问来人的来历。应当派几千名精兵,假装成难民,租住洋人的房屋。那里属于夷场,中国官员无法查察。半夜一声呼喊,响应者四处出现,纵火焚烧,遇到人便▯斥杀。洋人所能采取的办法只有登船逃走,而上海就可以唾手取得了。取得上海以后,再把洋人招回来,厚待他们,不激怒他们,仍然可以加以利用,这是次策。如此等等。他的考虑非常周密,计策也十分狠毒。因此,在上海的人读到这封信后,无不怒发冲冠,无不大惊失色。可是像李秀成这样一个枭雄,却昏庸得如同陈叔宝,把信丢在床下,这真是清廷的大幸啊。唉,这难道不是天意吗!据考,王畹改名为▯舀,字紫铨。关于他上书忠王这件事,上海人很多都能讲述。当时若要为太平国谋划大计,大概没有比这封信所说的更好的了。我私下奇怪,忠王求贤若渴,优礼士大夫,却偏偏遗漏了国士王畹,实在难以理解啊!同时,香山的容先生闳从美国游学归来,拜见洪秀全,献上两条外交和购买船只的策略,洪秀全也不能采用。俗话说:“得到人才的昌盛,失去人才的灭亡。”确实如此!确实如此!◎义妓 扬州朱九妹二十岁,才华和容貌都极为出众,又擅长书写和计算。粤军得到她后,把她献给秀清,宠爱到了极点。朱九妹私下发誓不与秀清同生,暗中用砒霜毒害他,没有成功便死去了。又有金陵李氏女子被选入东王宫,在发髻中藏了一把一寸多长的小刀,等候秀清酒醉熟睡时,径直刺向他的喉咙。秀清恰好翻身,误中左肩,立即呼叫左右把女子剥皮,挂在竿上焚烧,真是刚烈啊!可称作闺阁中的英烈。秦淮的妓女王忆香,被一个姓施的伪都督占有后,假装欢笑,把他灌醉,拔刀将他杀死,自己又在后楼上吊自尽,这就尤其罕见了。◎女子考试 粤军胁迫士子参加考试,也分别设置鼎甲、翰林等名目,给他们戴花冠、穿锦服,吹鼓奏乐游街。稍微有些见识的人,往往就逃走了。后来又举行女子考试,录取傅善祥为女状元,钟氏为榜眼,林氏为探花,招入伪府,命她们掌管簿司批答。◎奇女子 咸丰、同治年间战事兴起以来,豪杰之士在军旅之间磨炼自己,建立功业、成就名声,人才一批批涌现。而世间也有奇特的女子,不愿终老于闺房之中,像杜氏女这样的人,也凭借勇敢和谋略在当时留下了名声。杜名宪英,是河南人。她的父亲名列诸生,收藏了数千卷书;她从小跟随少林寺学习拳法,武技极为精湛。到生了女儿时,父亲爱她如掌上明珠,把全部藏书以及拳击、进退等各种方法都传授给她。女儿也十分聪颖,自己把古今战事编成一部书,藏在枕头里。父亲病重时,告诫她说:“我晚年才得到你,来不及替你安排婚事;你母亲年纪大了,必须自己有特别的见识,参与决定是否可行。婚姻是关系一生的大事,不要像世间小儿女那样羞涩而不肯说话。”说完便去世了。母亲从外家看中了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郑,才华品行相近,而且都是内亲。她私下同女儿商量,女儿叹息说:“文才武艺都具备的人,世间很少。郑某应当凭文学出仕,但不会有大成就;周某的福分较厚,只是特别擅长武功。”母亲说:“如今黄河决口、年成荒歉,盗贼四处兴起,武艺也很有用。”于是便把女儿许配给周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婚后,夫妻感情非常深厚。过了一年,粤兵向北侵犯开封,大队人马攻城,同时游骑四处抢掠惊扰,开封城内外一片喧嚣不安。周某集合邻村二百人,夫妻二人分别带领两队;两人又各自把队伍分成两部分,分为正兵和奇兵。敌人到来时,起初只看见几十个人,便轻视他们,径直扑向杜氏的队伍。杜氏假装败退,退到丛林之间;周某突然在树林东面冲出,大声呼喊。敌人正惊疑不定时,西路的铳炮又响了起来,山坳和树梢间旗帜飞舞,数量多得无法计算,敌人十分惊恐,溃散而逃。离丛林约四里处,原有一座破庙,庙中伏兵等盗贼经过,随即又喧叫着冲出,仓皇追杀,像宰杀鸡鹅一样。杜氏纵马单独追赶骑马的贼首,交战几个回合后,贼首回头看着她笑,她也笑,趁机用长枪刺中他的腰部,刺伤肋部,使他坠马。贼首愤怒地大吼:“我左山虎骁勇了三十年,哪里料到会死在女子手中,岂不是要被兄弟们耻笑吗?”这时多数贼兵已经逃远,天色也将近傍晚,于是鸣金收兵。但周某仍不停地穷追,侦察的人说他的马陷入泥淖,跌倒后被擒。查看敌方人数,合计少了四人,杜氏大怒,率领二十名骑兵飞驰前去救援,却已经来不及,敌人已把周某捆绑起来押进营中。杜氏于是回去查看左山虎,他伤势很重,却还能够勉强支撑;她急忙取出创伤药给他敷上,亲自包扎他的伤口。她又送给左山虎酒和食物,并把毒药放在其中,殷勤地劝他吃了两次,还说:“我原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盗贼,如今才知道你是英雄。战场上不能相让,希望你能谅解我。”她扶左山虎上马,派人送他回去。走出离敌营约一里后,她才返回。左山虎回到营中,极力称赞杜氏贤能,不但不怨恨她,反而更加感激她。因此,他解开了周某的绑缚,让他掌管薄籍,周某得以不被杀死。第二天,左山虎毒发身亡。村里人问杜氏:“你放他回去,却又给他下毒,这是为什么?”杜氏说:“他喝下了我的刀刃之下所受的酒食,我又用空话安慰他,他的感激只能维持一时,不能长久。时间一久,他想起怨恨,最终一定会杀害我的丈夫。让他过一段时间后死去,其他盗贼就不会再怀疑了。”众人都佩服地说:“这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
女候生三年不归,杜母又殁,乃以钱数万买得一婢,阔面长身,膂力甚壮,教以武事。从己出游阜城连镇间,密访甩生消息不得,又由皖北间道至江南。一日泊舟江港,有富室子弟,结商人赉资贩运,而冒为士人赴试杭州者,系缆于女舟之左。岸上一僧,宽衣大笠,趺坐击木鱼,别以短杖担衣钵,置之身旁。目眈眈视女,转视群商,久之,太息去。远闻▯栗数声。已而岸上有二三士人,散步徘徊。群商方欲结纳士人,为偷漏关税计,揖而邀之舟中,煮茗闲话,各通姓名里贯已。士人纵论天下事,杂以文字科名语、农商语、兵浯、青楼谐谑语,群商于卖买经纪外,瞪目不能发一辞。士人曰:“我辈一见如故,意气亟相得,公等果将赴试者耶?”一商曰:“实不相欺,薄有资货,前途关多,拟仰藉大力庇荫。苟得免税金,抵浙必厚报也。”士人曰:“饮啄前定,萍水因缘,此小事何论报乎?”拱而别,注目女舟。群商返舟喜甚,各以言语相调笑,亦目女。时婢在后舱假寐,女怒自语曰:“身死财丧之不知,犹窃视人家闺眷耶!”商大惊,密语久之,疑女为盗船,长跽请救。女哂曰:“吾船无盗,适与君等共语船中,及向之趺坐岸上者,乃真盗也。君等家拥巨资,日处醉梦中,不见天日,岂知世路险▯哉!”众诺诺。又曰:“处世需才,即兵戈扰攘中,挟资远行,亦非大有才者不可。苟自度无其具,宁坐闺中弄稚子,毋以买命钱空饵虎狼也。今身死财丧之不知,犹窃视人家闺眷耶!”商曰:“且为奈何?”女呼婢出曰:“此吾前锋燕支将军也,诸君畏怯者,请避岸上,否则安卧以待,慎勿露声影,吾二人尽力当之,视诸君时命何如耳。”及夜,又闻▯栗声甚近,女曰:“是矣。”群商不敢出,亦不能卧,急闭舱门,灭火屏息,团缩榻上。时下弦残月初出,繁星丽空,略辨人影,两岸芦苇风瑟瑟作声。女念迎斗则彼众我寡,不易制胜,不如待其来,出不意以刺之。与婢约曰:“昏夜不辨彼此,以髻上明珠映月光为记。”未几贼果先登商舟,前二人不可识,其第三人显然僧也。昂首四顾,遽夺商船门。女手利剑,径前刺之,应手而仆。其二人大叫曰:“上。”则竞趋女舟。女挥剑旋绕如练,婢手双铁椎,自女后突出,光耀上下如球。贼方避剑,不虞婢椎之出也,左右扑刺落水死。鏖斗方急,商船后舱呼贼至,婢跃登篷顶,左臂适中贼枪,忍痛弃椎易刀连斫之,贼亦负痛狂奔东西分窜去。于是发火四照,船头、篷顶皆血渍。诸商闻言始出谢,人人面土色。女叱之去,使婢裹创卧,而犹坐待旦以备之。明日将解缆,逆风大作,及午,有楼船十数,自上游乘风而来,亦泊港外。诸商大惊,谓贼众复仇至。探之,始知某营总兵官王姓,帅师巡缉盗贼者也。军士先诘商船,诸商曰:“赴试。”曰:“赴试何以载货,毋乃盗乎?”商曰:“我非盗,乃遇盗幸免者耳。”次诘女船,女未及答,商曰:“是即杀盗救吾属命者。”军士见两女子,无一男丁,群商又不类士子状,疑其踪迹,琐琐盘诘。女怒曰:“何必多言,我乃手杀左山虎之中州杜宪英也,问我何为?”语未毕,忽有一人自楼船跃而登女舟,问曰:“杜家英娘何在?”女茫然无以应。其人又曰:“英娘不识我乎?”女目之,方面伟躯,貌似相识,而▯▯有须矣。其人曰:“我即河南周生,与卿为伉俪者也。今帅兵缉盗过此,不意遇卿。”女犹不敢遽应。周乃曰:“卿不忆嵩山射虎时耶?”女曰:“弓衣金弹何在?”周曰:“置之洛水犀腹中。”盖当时闺中隐语,问答既合,女不觉泪下曰:“妾为君子,力已至矣,幸神明垂佑,相见于此。顾何以不周而王也。”周乃告以被虏后,说贼投降,主将王公爱之,使从己姓,授守备,从征江皖,历保今职,赏花翎赐勇号,且以提督记名矣。周问女何时渡江,婢为何人。女言未半,诸商请见军门,叩首船头,谓受夫人活命恩,愿献五百金为寿。女坚不受,谢之去,属以后此小心,不能复遇我矣。诸商皆感泣。周生既了巡缉事,即日引疾解官,携妻偕隐嵩山,读书种菜以为乐。婢归,适某千总,勇过其夫。所称郑生者,以秀才终。◎赛尚阿劾骆秉章
译杜氏等候周某,三年不见他回来;杜母又去世了。于是她用数万钱买了一个婢女,婢女面容宽大、身材高长,臂力十分强壮。杜氏教她武艺,带着她从阜城到连镇一带出游,暗中打听周某的消息,却没有得到结果;又从皖北取小路到了江南。一天,她们把船停泊在江边港口。有几个富家子弟,和商人结伴,带着资财贩运货物,却冒充士人前往杭州应试,正把船缆系在杜氏船的左边。岸上有一个和尚,穿着宽大的衣服,戴着大斗笠,盘腿坐着敲木鱼;另用短杖挑着衣钵,放在身旁。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杜氏,又转眼看着那群商人,过了很久,叹息着离开了。远处听见几声不明的声响。不久,岸上来了两三个士人,散步徘徊。那群商人正想结交士人,以谋划偷漏关税,便作揖邀请他们到船中,煮茶闲谈,彼此都通报了姓名、籍贯。士人纵谈天下大事,夹杂着文章、科举功名的话,农商之事,兵事用语,以及青楼中的诙谐调笑话;那群商人除了买卖经纪之事外,瞪着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士人说:“我们一见如故,意气相投,你们果真是要赴试的吗?”一个商人说:“实在不敢欺骗诸位,我们只有一点货物资财,只是前路关卡很多,打算仰仗大力庇护。假如能够免除税金,到了浙地一定重重报答。” 士人说:“人的饮食起居早有定数,萍水相逢也是缘分,这点小事哪里谈得上报答呢?”他拱手告别,却注视着杜氏的船。商人们回到船上,十分高兴,彼此用言语调笑,也不时看杜氏。此时婢女正在后舱假装打瞌睡,杜氏愤怒地自言自语说:“连自己要丧命、财物要丢失都不知道,还要偷看别人家的闺眷吗!”商人大为惊慌,秘密商量了很久,怀疑杜氏是来劫船的盗贼,长跪着请求救命。杜氏嘲笑说:“我的船上没有盗贼。刚才和你们在船中说话的,以及先前盘腿坐在岸上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盗贼。你们家中拥有巨额财产,每天生活在醉生梦死之中,见不到真实的天地,哪里知道世道险恶呢!”众人连声答应。杜氏又说:“处世需要才能,即使在兵戈扰攘之中,带着资财远行,也不是很有才能的人不能做到的。如果自己估量没有这种能力,宁可坐在闺房里逗弄孩子,也不要拿买命的钱白白去诱饵虎狼。如今连自己要丧命、财物要丢失都不知道,还要偷看别人家的闺眷吗!”商人说:“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杜氏叫婢女出来,说:“这是我的前锋燕支将军。诸位如果害怕,就请躲到岸上去;否则便安静躺着等待,千万不要暴露声息和踪迹。我和她两人会尽力抵挡,至于诸位能否活命,就看时运如何了。” 到了夜里,又听见那种不明的声响,而且十分接近,杜氏说:“就是他们了。”商人们不敢出去,也无法躺下,急忙关紧舱门,熄灭灯火,屏住呼吸,蜷缩在榻上。当时下弦残月刚刚升起,繁星照耀天空,勉强可以辨认人的影子;两岸芦苇被风吹得瑟瑟作响。杜氏想到,若迎面交战,敌众我寡,不容易取胜;不如等他们靠近,出其不意地刺杀。她同婢女约定:“黑夜中分不清彼此,就以发髻上的明珠映照月光作为标记。”不久,盗贼果然先登上商人的船,前面两个人无法辨认,第三个人显然就是和尚。他抬头四处张望,突然夺取商船的舱门。杜氏手持利剑,径直上前刺去,利剑一到,他便倒下。那两个人大叫:“上!”于是争先恐后地奔向杜氏的船。杜氏挥剑旋转,剑光如白练;婢女手持两柄铁椎,从杜氏身后冲出,铁椎上下挥舞,光芒如球。盗贼正忙于躲避剑锋,没料到婢女的铁椎又打来,便被从左右扑击,纷纷落水而死。战斗正激烈时,商船后舱有人喊盗贼来了;婢女跃上船篷顶,左臂正好被贼人的枪刺中。她忍痛丢下铁椎,换用刀连续砍杀,盗贼也负伤疼痛,狂奔而去,向东西两边分散逃走。于是点燃火把四处照明,船头和篷顶都沾满了血迹。商人们听到呼喊后才出来道谢,人人面如土色。杜氏呵斥他们离开,让婢女包扎伤口躺下,自己仍坐着等待天亮,以防盗贼再次来袭。第二天将要解缆时,突然刮起猛烈的逆风。到中午,有十几艘楼船从上游乘风而来,也停泊在港外。商人们大为惊慌,以为盗贼的同伙前来报仇。派人探问后,才知道是某营总兵官王姓,率领军队巡查缉捕盗贼。军士先盘问商船,商人们说:“我们是赴试的。”军士说:“赴试为什么还装载货物,莫非是盗贼吗?”商人说:“我们不是盗贼,而是遇到盗贼后侥幸逃生的人。”军士接着盘问杜氏的船,杜氏还没来得及回答,商人便说:“她就是杀死盗贼、救了我们性命的人。”军士见船上只有两个女子,没有一个男子;商人们又不像士子的样子,便怀疑他们的行踪,反复盘问。杜氏怒道:“何必多说!我就是亲手杀死左山虎的中州杜宪英,你们还要问我什么?”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一个人从楼船跃上杜氏的船,问道:“杜家英娘在哪里?”杜氏茫然不知如何回答。那人又说:“英娘不认识我了吗?”杜氏看他,见他方面大耳、身材魁伟,容貌似乎相识,但脸上已经长满胡须了。那人说:“我就是河南周某,曾经和你结为夫妻。如今我率兵巡缉盗贼经过这里,没想到遇见了你。”杜氏仍不敢立即应答。周某便说:“你还记得嵩山射虎的时候吗?” 杜氏说:“弓衣和金弹在哪里?”周某说:“放在洛水犀牛的腹中。”这原来是当年闺房中的隐语;问答相合后,杜氏不禁流下眼泪,说:“我为了寻找夫君,力量已经用尽,幸亏神明垂佑,才在这里相见。只是你为什么没有来找我,却已经做了王官呢?”周某于是告诉她,自己被俘以后,劝说盗贼投降;主将王公喜爱他,让他改从自己的姓氏,授予守备之职,跟随自己征讨江皖,历次升迁而保有现在的官职,又赏赐花翎,赐给勇号,并且已经列名为提督的候补人选。周某问杜氏什么时候渡江,婢女是什么人。杜氏的话还没说完,商人们便请求拜见军门,在船头叩首,说承受了夫人的救命之恩,愿意献上五百金作为寿礼。杜氏坚决不接受,向他们道谢后让他们离开,并嘱咐他们以后要小心,说以后不能再遇到我了。商人们都感动得流泪。周某办完巡查缉捕之事,当天便以患病为由辞去官职,带着妻子一同隐居嵩山,以读书、种菜为乐。婢女后来嫁给某千总,勇猛超过她的丈夫。所说的郑某,最终以秀才身份终老。◎赛尚阿弹劾骆秉章
咸同间用兵,楚材蔚起。其识拔而奖成之,展转推挽以应名世之期者,骆文忠公也。公镇楚蜀,经画储胥,论者以萧何关中、寇恂河内为比,以湖南复湖北,以湖南北复东南诸行省,虽勋望不逮曾胡之赫赫,而功亦伟矣。当赛尚阿之授钺也,军过湖湘,供张独薄,赛因奏湘抚吏治废弛,骆遂奉命内召。时粤军业已躏及辖境,暂留筹防,嗣以力完危城。清帝亦知公可倚任,仍畀封圻,有益于时局者甚大。设当日楚疆不警,文忠被劾入都,非列闲曹,即沦废籍,二三豪俊,未必尽出风尘。赛尚阿一言,不几长城自坏欤?◎沈夫人佐守广信沈葆桢以御史典郡,咸丰六年,守广信。杨辅清由吉安长驱直入,所过辄陷。公激励兵民登陴死守,城卒获完,其受知大用,肇始于此。相传当围城岌岌时,林夫人撤内署金帛犒士,列巨锅于大堂,亲职炊爨,以饱饥疲。时公卧起睥睨,闲督士卒守御,幕僚已星散,军火刍薪,文檄判牍,咸出夫人手。士民感颂慈荫,与章贡与长流。夫人林文忠公女也,盖家教夙娴已。按文肃夫妇守城事,曾文正公以之入告,亦归美于文忠家法。◎包立身包立身,居绍兴诸暨之包村,世务农业,而曾习奇门遁甲术,能料敌之进退虚实,而制其命。咸丰辛酉,粤兵扰浙,包聚村人,练兵筹饷,竟以一隅之地,当数十万方张之敌,屡挫凶锋,终不少屈。于是人始知其有异能,依倚者日众。时吴晓帆观察,方以苏松兵备摄藩篆,吴亦浙人,闻其异,欲招致幕中,以为己助。因于佐杂班中访得包之姑表兄弟冯仰山,潜令蓄发三月,乃备文书,改衣装,命赴包村致意。时浙境遍地皆贼,冯逡巡不敢遽入,适遇被掳逸出之素识某。探知前路贼守将性暴好杀,手下盘诘最严,断难混过,惟包村有勇目某,常杂处贼中,现居某地,然必绕道二百余里,始能曲达。冯昼伏夜行,三日夜至某所,既见,即述来意。某以此去包村虽不远,然贼守甚众,去必成擒,因藏冯密室,不令外出。一日谓冯曰:“今已觅得路凭,且有贼卒二,贿令护送。然文书当留此,断不可带。”即日付凭促往,冯行,果有二贼前导。途中屡经要隘,锋刃夺目,心胆几碎。历数日夜,去村不过二三里,二卒辞去,冯单身前进。遇村中巡勇,疑为贼细作,欲杀之,冯以包某至戚告,遂引冯入见,各道艰苦。冯见眷族亦在包村,皆无恙,喜甚,因备述吴公所招意。包叹曰:“我亦知孤村无援,势难久守,缘无长策,勉酬众志耳。刻下军粮仅支二月,幸有贼之通我者,私接济,不然,断已久矣。今承吴公美意,奈贼众我寡,恐难突围出也。”因与掌案某共议。某以贼势甚大,媚贼者众,冯某虽亲,远出已久,又无文凭,君虽信之,奈众人何。必使人随冯出村,取文书示众,众志既坚,然后刻期冲围,并约吴公统兵接应,始为万全。事关一村民命,断不可草草从事。包是之,冯因暂留包村。阅二旬余,值夜大雨,包忽命护勇六人,身穿贼服,送冯出村。冯欲挈眷,包卜曰可,遂带家属冒雨行。黑暗中见无数皂衣红帽人,僵立村外,似守护者,而寂无声息。冯怯甚,私问送者此何兵,勇但摇手。遂绕小径行,至旧处,即取文牒付勇,嘱包速定行期,而冯自归。包既得牒,邀众密议,则皆愿从。包大喜,即布卦以占,卦成,又大惊,曰:“细察卦象,惟今夜二鼓可出。若交子正,即无可出之日,且有大祸。”众皆失色,佥曰:“今浙地四处皆贼,又未约有援兵,纵使突围而出,将何所归?”时有掌文案某曰:“离此百二十里,地名岔河口,某处地僻,可以屯军,河阔可通海道,闻无贼守。若暂扎营彼处,即由海道通信吴公,使以轮船接应,或可转危为安,除此恐无良策。”包曰:“我方寸已乱,不能自主。但今势已至此,不出亦难持久,姑从某先生言,死生命也。诸族可速归,各自收拾。”时已薄暮,雨方霁,而阴云未开,村路尚湿,遥听贼营寂静,号炮无声。即传集团勇四千人,按旗色分作五队,队各八百人,选勇敢者,入红旗队,为前锋,令酉初出队,各带衣粮锅被,由西北方进攻贼北营,冲透贼围,于某村取齐。白旗继之,皂旗殿后,中权青黄两队,保护众家族。
译咸丰、同治年间用兵,楚地人才大量涌现。能够识别、选拔并奖掖成就这些人才,辗转推举援引,使他们适应名垂后世的时势要求的人,就是骆文忠公。骆公镇守楚、蜀,筹划经营粮饷等储备,议论者把他比作萧何治理关中、寇恂治理河内;他以湖南收复湖北,又以湖南、湖北收复东南各省,虽然功勋声望比不上曾国藩、胡林翼那样显赫,但功业也十分伟大。赛尚阿受命掌握兵权时,军队经过湖湘,地方供给和接待特别薄弱,赛尚阿因此上奏说湖南巡抚吏治废弛,骆秉章于是奉命被召回京城。当时粤军已经侵扰到他的辖境,他暂且留下筹划防务,后来凭借力量保全了危急的城池。清帝也知道骆公可以倚重任用,仍然让他担任封疆大吏,这对当时的局势大有裨益。假如当时楚地没有发生警报,骆文忠因被弹劾而进入京城,不是列身闲散官署,就是沦为废弃的官籍,那么二三个豪杰俊才,未必都能从尘世战乱中脱颖而出。赛尚阿的一句话,岂不是几乎使长城自行毁坏了吗?◎沈夫人辅佐守卫广信 沈葆桢以御史身份主管一郡事务,咸丰六年,守卫广信。杨辅清从吉安长驱直入,所经过的地方总是攻陷。沈公激励军民登城墙拼死防守,广信城最终得以保全;他后来受到知遇并被重用,正是从这里开始的。相传当时城池被围、形势危急,林夫人从内署搬出金帛犒劳将士,在大堂摆放大锅,亲自主持烧火做饭,让饥饿疲惫的人吃饱。当时沈公只是时而起卧、时而斜眼观察,间或督促士卒防守;幕僚已经四散,军火、草料柴薪以及公文、檄文和判牍,全都由夫人亲手办理。军民感念并歌颂她的慈爱庇护,把她同章贡与长流相提并论。夫人是林文忠公的女儿,可见她早已熟悉家中的教育。考察文肃夫妇守城的事情,曾文正公曾把它上报朝廷,也把美名归于文忠公的家法。◎包立身 包立身,居住在绍兴诸暨的包村,世代以农业为业,但曾经学习奇门遁甲之术,能够预料敌人的进退和虚实,并制伏敌人的命运。咸丰辛酉年,粤兵侵扰浙江,包立身集合村民,训练军队,筹措军饷,竟凭一隅之地,抵挡数十万正在扩张声势的敌军,多次挫败其凶猛攻势,始终没有丝毫屈服。到这时人们才知道他有特殊才能,前来依附倚靠他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当时吴晓帆观察正以苏松兵备的身份代理藩司事务。吴晓帆也是浙江人,听说包立身才能非凡,想把他招入幕府作为自己的助力。于是他在佐杂官员中找到包立身的姑表兄弟冯仰山,暗中命他蓄发三个月,然后准备文书,改换衣装,命他前往包村传达意图。当时浙江境内到处都是盗贼,冯仰山徘徊不敢立即进入,恰好遇到一个被掳后逃出、自己认识的人。他探知前方盗贼守将性情暴躁、喜欢杀人,手下盘查最为严格,绝对难以混过去;只有包村有一名勇目某,常常混杂在盗贼中,现居住在某地,但必须绕道二百多里,才能曲折到达。冯仰山白天隐藏、夜间赶路,三日三夜后到达某地,见到那人便说明来意。那人说,从这里到包村虽然不远,但盗贼守卫很多,去了必定被擒,于是把冯仰山藏在密室里,不让他出去。一天,那人对冯仰山说:“如今已经找到通行凭证,而且还有两个盗贼,可以用钱收买,让他们护送你。但文书应当留在这里,绝对不能带走。”当天便把凭证交给他,催促他上路;冯仰山出发后,果然有两个盗贼在前面带路。途中多次经过险要关口,刀刃耀眼,吓得他几乎心胆俱裂。走了几天几夜,离村子不过二三里时,两个盗卒告辞离开,冯仰山便独自前进。遇到村中的巡勇,他们怀疑他是盗贼的奸细,想杀死他;冯仰山说明自己是包某的至亲,于是他们带他进去相见,彼此诉说一路的艰难。冯仰山见家属也在包村,大家都平安无事,十分高兴,于是详细说明吴公招揽包立身的意图。包立身叹息说:“我也知道孤立的村子没有援助,形势很难长久守住,只是因为没有长远办法,才勉强回应众人的心愿。眼下军粮只能维持两个月,幸好有与我相通的盗贼暗中接济,否则早就断粮了。如今承蒙吴公的好意,只是敌众我寡,恐怕难以冲出包围。”于是他同掌案某人共同商议。掌案某人说:“盗贼势力很大,向盗贼献媚的人又多;冯某虽然是亲属,但离开这里已经很久,又没有文书凭证。您即使相信他,又能把众人怎么样呢?必须派人跟随冯某出村,取回文书给众人看;众人的意志坚定后,再确定日期突围,并且约定吴公统领军队接应,这才是万全之策。事情关系到全村百姓的性命,绝不能草率行事。”包立身认为他说得对,冯仰山于是暂时留在包村。过了二十多天,正逢夜里下大雨,包立身忽然命六名护勇穿上盗贼的衣服,护送冯仰山出村。冯仰山想带着家属一起走,包立身占卜后说可以,于是便带着家属冒雨前进。黑暗中看见无数穿黑衣、戴红帽的人,僵直地站在村外,像是在守护村子,却寂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冯仰山非常害怕,暗中问护送的人这是什么军队,护勇只是摇手。于是他们绕小路前行,到达原先约定的地方,便取出文书交给护勇,嘱咐包立身尽快确定出发日期,冯仰山自己则回去了。包立身拿到文书后,召集众人秘密商议,大家都愿意跟随他。包立身非常高兴,立即布卦占卜;卦象形成后,他又大为惊骇,说:“仔细观察卦象,只有今夜二更可以出村。如果过了子时正点,就再也没有可以出走的日子了,而且还会有大灾祸。”众人都变了脸色,一致说:“如今浙江各处都是盗贼,又没有约定援兵,即使能够冲出包围,将要到哪里去呢?”当时有一名掌管文案的人说:“离这里一百二十里,地名叫岔河口,那里地处偏僻,可以驻扎军队,河面宽阔,可以通往海道;听说那里没有盗贼驻守。如果暂时在那里扎营,再从海道向吴公传信,让他派轮船接应,或许可以转危为安。除此之外恐怕没有更好的办法。”包立身说:“我心中已经混乱,不能自己作主。但事势到了这个地步,不出走也难以长久支持,姑且听从某先生的话;死生祸福都是命。各家族可以赶快回去,各自收拾。”这时天色已近傍晚,雨刚停,阴云还没有散开,村路仍然潮湿;远处听见盗贼营中一片寂静,连号炮声也没有。于是传令召集团练勇丁四千人,按旗色分成五队,每队八百人;选出勇敢的人编入红旗队,担任前锋,命令在酉初出发,各自带上衣物、粮食、锅和被褥,从西北方向进攻盗贼的北营,冲破包围,到某村集合。白旗队随后出发,皂旗队殿后;居中的青、黄两队负责保护各家族。
传令既毕,时值戌初,红旗队已发,远闻金鼓震天,枪炮声不绝。而一村之人,亦遽乱如潮涌,聚哭包门,曰:“包君若去,我等从亦死,不从亦死,惟留包君,或可苟延旦夕。”一时人声鼎沸。包欲出而为众所阻,叹曰:“天乎,命耶!时将错过,不能逃也。”因令后队且勿进。时白旗队亦已出村,以闻令欲退,致前后不相顾,队伍遂乱。忽见四野火光烛天,杀声动地,敌众大至,乱抛喷筒火箭,枪炮齐发,铅丸如雨,村勇各无斗志。又值村众扰攘之际,敌遂乘势冲入,见屋即火,逢人便刃,顷刻间烟焰满村,尸如山积。时惟红旗队已冲围而出,白旗生死参半,余众鲜有得脱,而包与同事诸人皆死于敌矣。先时贼患包甚,檄调各路精锐,誓破包村,是日调兵适至。入夜陡闻村中人声四腾,贼虑乘夜劫营,方发号聚众,而红旗队骤然冲至,敌贼素闻包有异术,且以月黑路滑不敢追逼,又意村人绝粮夜遁,村中必虚,因而并力进攻,致为所破,然后知数之难逃有如此云。此皆闻之友人,友盖得诸冯某及是日幸免者所述。并云,冯在村时,每晨起,见包必登高望气,既下,即令众曰:“今日贼来自某处,将攻我某方,当撤他防,并力御之。”继而果然,屡试不爽。所练之勇,能御敌者三千余人,以五色旗按五方分五队,进退有常,临阵不乱。常邀冯共▯▯贼营,忽推冯倒,身亦伏地,方伏而霆震一声,炮子簌簌从上飞过。既免,谓冯曰:“此炮在艮方,月神适犯我村,当去之。”冯见炮架前山麓,约远四五里,有贼守卫,私忖如何可去。继见包脱帽散发,跣足仗剑,如道家步罡状,选勇目,衣皂随行。包口喃喃若诵咒,其行如飞。将及而遥见一贼忽扑地,余贼尽退,瞬息间炮已取归,约重四五百斤,不知三人之力,何能胜任如此也。时方涉冬,天久不雨,包忽令众曰:“久不与贼战,贼必谓我兵单怯敌。明日某时,当有大雨,贼守必怠,可冲破其西营,虽不能大胜,亦可杀敌数百,获牲口器械,以挫凶锋。”乃预传令,何时出队,何时攻营,何时收队。明日果大雨,破敌一如所言。时敌欲由温台攻闽省,患包牵制,愿以绍兴府城与之,请其不助官军。或言,若得府城,足资守御,劝包姑从。包笑曰:“此诱我也。无论江浙俱陷,孤城难守,且入城则如困囹圄,粮草更易断绝。扼吭之势,恐无一人可逃也。”遂斩其使。冯尝窃问包曰:“弟与君自幼同堂共学,弟以薄宦,远离乡井,闻君素守田庐,罕至城市,何时得灵飞六甲十二真传,而道妙至此?”包曰:“余于廿年前,曾遇异人,授我秘册,虽非全帖,然上观天象,能知风云雷雨,时运变迁,下察地理,则可安营布阵,缩地驱山,而凡卜易算数之类,吉凶祸福,皆可预决。前取敌炮,即六丁缩地法,故三人能得数十人之力。但我所学,不过显易数端,若能尽其底蕴,则此小丑,指日可除,何至困于此耶?”冯又问贼势至此,何日得平。包曰:“我曾观星象,兼占易数,江浙之贼,不久当灭。惟自占此村之吉凶,家族之安危,反不能了了,是岂学之不精耶?抑所谓马前易数,近易明而远难验耶?”及包死,冯始知数有前定,故占不能明,因为之叹诧累日。后尝以其所闻见者述于人如此。◎李绍熙咸丰庚申大营告溃,粤兵大股东下,旋陷苏、杭、松、太等处,势若飞蝗,江浙几无完土。沪城僻处海滨,以形势言,是为绝地。而开军府,通饷源,竟以一隅翻全局,卒为江浙命根,此岂言思拟议所能及?且当敌初至时,曾帅援兵未集,西方亦未来,本城兵勇,以应调四散,城守惟招百姓,敌若力攻,势难固拒。及闻李绍熙事,而后叹其中自有天在焉。绍熙粤嘉应州人,癸丑之乱,本为会匪头目。旋投吉抚军营,赏六品衔,效力军前,后加都司衔,派守东坝。及为敌陷,复降于敌,得据昆山。继而又思反正,密递降禀入城,由是临阵每张虚声,空放枪炮,延挨几阅两月。及为伪李王所觉,杀绍熙,方饬下并力严攻,而我兵亦已云集。夫事机之际,不能以寸,矧军情至变,沪城苟失,则江浙之患,正恐未有穷期也。◎王壮武张宴九嶷山
译传令完毕时,正是戌初,红旗队已经出发,远处传来震天的金鼓声,枪炮声接连不断。而村里的人也突然像潮水涌动一样陷入混乱,聚集在包立身门前哭喊说:“包先生如果离开,我们跟着走也是死,不跟着走也是死;只有留下包先生,也许还能苟延残喘一两个晚上。”一时间人声鼎沸。包立身想出发,却被众人阻拦,只得叹息说:“这是天意吗,是命运吗!时机将要错过,已经无法逃走了。”于是命令后面的队伍暂且不要前进。当时白旗队也已经出了村,听到命令后想退回,导致前后不能相互照应,队伍于是混乱起来。忽然看见四面野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动大地,敌军大批到来,乱丢喷筒和火箭,枪炮一齐发射,铅弹像雨一样落下,村中勇丁都没有了战斗意志。又正值村民骚乱之际,敌人便乘势冲入村中,见到房屋就放火,遇到人就挥刀砍杀;转眼之间烟火布满全村,尸体堆积如山。当时只有红旗队已经冲出包围,白旗队死伤各半,其余人很少能够逃脱;包立身和一同办事的众人也都死在敌人手中。此前盗贼非常害怕包立身,曾发布檄文调集各路精锐,发誓攻破包村;这一天调集的军队正好到达。入夜后突然听到村中人声四起,盗贼担心有人趁夜劫营,正要发号召集众人,而红旗队又突然冲到;敌人盗贼一向听说包立身有奇异法术,而且因为月黑路滑,不敢紧追逼近,又以为村民是因为断粮而在夜里逃走,村中必定空虚,于是合力进攻,结果反而被红旗队攻破。后来才知道,命数的安排竟然有这样难以逃脱的情形。这些都是我从一位友人那里听来的;这位友人,大概又是从冯某以及那天侥幸逃生的人那里听来的。他还说,包在村中时,每天早晨起来,必定登高观察云气;下来后,就对众人说:“今天贼兵从某处来,将要进攻我方的某处,应当撤去那里的防守,把力量集中起来抵御他们。”后来果然如此,多次都没有失误。他训练的勇士,能够抵御敌人的有三千多人;用五色旗按照五方分成五队,进退都有一定的规矩,临阵时也不混乱。他常常邀请冯某一同窥探贼营,忽然把冯推倒,自己也伏在地上;刚刚伏下,便听见雷霆般的一声,炮弹密集地从上方飞过。脱险后,他对冯说:“这炮在艮方,月神正好冲犯我村,应当把它除掉。”冯看见炮架在前山山麓,距离约四五里,有贼兵守卫,暗自思量怎样才能把它弄走。接着看见包脱下帽子,披散头发,赤着脚,手持宝剑,像道家踏罡步斗的样子;他挑选勇士中的首领,穿着黑衣随行。包嘴里喃喃有声,仿佛在念咒,行走快如飞驰。将要接近时,远远看见一个贼兵忽然扑倒在地,其余贼兵全都退去;转眼之间,炮已经被运回来了,约有四五百斤重。实在不知凭三个人的力气,怎么能够承担这样的任务。当时正值冬季,天已经很久没有下雨了。包忽然对众人说:“我们很久没有和贼兵交战,贼兵一定以为我军兵力少、害怕他们。明天某个时候必定会下大雨,贼兵守备一定松懈,可以冲破他们的西营;即使不能大胜,也可以杀死几百名敌人,缴获牲口和器械,以挫败他们的凶焰。”于是预先传下命令,规定什么时候出队、什么时候进攻营地、什么时候收队。第二天果然下起大雨,破敌情形完全如他所说。当时敌人想从温台进攻闽省,担心包牵制他们,愿意把绍兴府城交给包,请他不要帮助官军。有人说,如果得到府城,就足以凭借它防守,于是劝包暂且答应。包笑着说:“这是在诱骗我。即使江浙都陷落,一座孤城也难以守住;而且一旦进入城中,就像困在牢狱里,粮草更容易断绝。处在扼住咽喉的形势下,恐怕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于是杀了敌人的使者。冯某曾私下问包说:“我和您自幼同堂读书,我因为做了微薄的官职,远离家乡;听说您一向守着田宅,很少到城市去,是什么时候得到《灵飞六甲十二真》的传授,竟能达到这样的道术境界?”包说:“我在二十年前曾遇到一个异人,他传给我一部秘册。虽然不是完整的传本,但向上可以观察天象,能够知道风云雷雨和时运的变迁;向下可以察看地理,于是能够安营布阵、缩地驱山;至于占卜、易理、算数一类的事,吉凶祸福都可以预先推断。先前夺取敌炮,用的就是六丁缩地法,所以三个人能够发挥几十个人的力量。不过我所学的,也只是显露出易数的一点端绪;如果能够穷尽其中的奥妙,那么这些小丑指日可除,哪里至于困在这里呢?”冯又问,贼兵的势力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什么时候才能平定。包说:“我曾观察星象,又兼用易数占验,江浙的贼兵不久就应当覆灭。只是我为这个村子的吉凶、家族的安危作占验时,反而不能看得清楚,这难道是因为所学还不精吗?还是所谓‘马前易数’只是近处容易明白、远处难以验证呢?”等到包死后,冯才知道事情自有前定,所以占验反而不能明白;因此感叹惊异了好几天。后来他曾把自己听到和看到的这些事这样讲给别人听。◎李绍熙 咸丰庚申年,大营宣告溃败,粤兵大股向东进犯,随即攻陷苏、杭、松、太等地,势头像飞蝗一样,江浙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沪城偏处海滨,从地势上说是绝地;然而它开设军府,打通军饷来源,竟凭一隅之地扭转了全局,最终成为江浙的命根子,这哪里是凭一般的言语和思量所能推测的呢?况且敌人刚到时,曾帅的援兵还没有集中,西边的援兵也没有到来,本城的兵勇又因应征调遣而四散,城防只能招募百姓充任;敌人如果全力进攻,形势实在难以坚守。直到听说李绍熙的事情,才感叹其中自有天意。绍熙是粤地嘉应州人,癸丑之乱时,原本是会党匪徒的头目。不久投奔吉抚军的营中,获赏六品衔,在军前效力,后来加授都司衔,派去守卫东坝。东坝被敌人攻陷后,他又投降敌人,占据了昆山。后来又想反正,秘密把投降的禀文递入城中,因此每逢交战便虚张声势,空放枪炮,拖延敷衍了将近两个月。后来被伪李王察觉,杀死绍熙,这才下令全力严加进攻,而我军也已经云集。事情的关键时刻,差错不能以一寸来计算,何况军情变化极快;沪城如果失守,江浙的祸患恐怕正没有尽头。◎王壮武在九嶷山设宴
咸丰五年春,王壮武鑫由楚边追敌于粤境,假道宁远。张老人者,年一百十八岁,县中不知有老人,饥寒鲜▯恤者。公入其县,即遣人存问,为置田宅资其子使娶妇,且召饮之。比公破敌还,复途过省老人,老人即已抱孙矣。乃邀之登九嶷山,合宾客部曲张宴山上。是日为公封翁生朝,客以次奉觞遥为寿,且庆公功。酒酣,公起望山东故里,不觉怅然曰:“鑫常有三恨:恨任事太早,学业太浅,用心太苦,而多忤人,身遭时变,以士卒用力,人号为劲军。吾常恐世乱未已,将无以毕三恨,奉养二亲,为将奈何?”老人起,执爵,慰以大义,合席举酒极欢。公班师回楚,即乞假幕府省亲。于时离家已四载矣。迹公九嶷张宴一会,觉驱车九折阪,置酒三垂冈,叔子游岘首,梁公陟太行,前史风徽,犹可颉颃也。◎浙江乱后乐府浙江自辛酉遭贼攻陷,经左宗棠转战数年,至甲子岁,始行戡定。百姓辛苦流离,为贼匪所杀,为饥寒所杀,为疾疫所杀者,不知凡几。哀我人民,斯将无孑遗矣。幸爵相入浙,创立军府时即首为赈济,加意抚绥,出水火而登椎席,残民始有更生之庆。蒋泉中丞佐之,兴利除弊,各事极意讲求。马端敏公继之,劳来安集,以养以教,民乃得息其居。浙之得以熙熙攘攘,渐臻富庶者,三公之力也。然当贼氛甫息之时,凋弊之情形,流亡之困厄,铁人见之亦不免下泪。当时某君有《闻见篇》四章,古音古节,不减杜老之《哀江头》诸作。因备录之,俾吾浙人无忘“在莒时”也。《猪换妇》:“朝作牧猪奴,暮作牧猪奴,冀得牧猪妇,贩猪过桐庐。睦州妇人贱于肉,一妇价糜一斗粟。牧猪奴牵猪入市广,一猪卖钱数十千。将猪卖钱□买妇,中妇、少妇载满船,蓬头垢面清泪涟。我闻此语生长吁,就中亦有千金躯,嗟哉妇人猪不如。”《屋劈柴》:屋劈柴,一斧一酸辛。昔为栋与梁,今成樵与薪。市儿低价苦不就,行行绕遍江之滨。江风射人天作雪,饥腹雷鸣皮肉裂。江头巡卒欺老人,夺柴炙火趋城关。老人结舌不能语,逢人但道心中苦。明朝老人无处寻,茫茫一片江如银。”《娘煮草》:“龙游城头枭鸟哭,飞入寻常小家屋,攫食不得将攫人,黄面妇人抱儿伏:儿勿惊,娘打鸟,儿饥欲食娘煮草,当食不食儿奈何?江皖居民食草多,儿不见,门前昨日方离离,今朝无复东风吹。儿思食稻与食肉,儿胡不生太平时!”《船养姑》:“月弯弯,动高柳,乌蓬摇出桐江口,邻舟有妇初驾船,乱头粗服殊清妍,船声时与歌声连。月弯弯,照沙岸,明月耿耿夜将半。谁抱琵琶信手弹,三声两声摧心肝,无穷幽怨江漫漫。或言妇本江山女,名隶烟花第一部,头亭巨舰属官军,两妹亦被官军掳。妇人无夫惟有姑,有夫陷贼音信无。富商贵胄聘不得,妇去姑老将安图?呜乎,妇去姑老将安图,妇人此义羞丈夫!”◎肃顺推服楚贤肃顺于咸丰年间始为御前大臣,贵宠用事,后遂入值军机,颇擅威福,以骄横获罪。然其人机警敏给,实为满大臣不可多得之人才。是时粤贼势甚张,而讨贼将帅之有功者,皆在湖南。朝臣如祁文端公、彭文敬公,多瞢焉不察,惟肃顺知之已深,颇能倾心推服。平时以座客谈论,常心折曾文正公之识量,胡文忠公之才略。苏常既陷,何桂清以弃城获咎。清文宗欲用胡公总督两江,肃顺曰:“胡林翼在湖北,措置尽善,未可挪动,不如用曾国藩督两江,则上下游俱得人矣。”上曰:“善。”如其议,卒有成功。左文襄公之在湖南巡抚幕府也,已革永州镇樊燮控之都察院。而官文恭公督湖广,复严劾之。廷旨敕下文恭密查,如左宗棠果有不法情事,可即就地正法。肃顺告其幕客湖口高心夔碧湄,心夔告衡阳王▯运纫秋,▯运告翰林院编修郭嵩焘筠仙,郭公固与左公同县,又素佩其经济,倾倒备至,闻之大惊,遣▯运往求救于肃顺。肃顺曰:“必俟内外臣工有疏保荐,余方能启齿。”郭公方与京师潘公祖荫同值南书房,乃挽潘公疏荐文襄,而胡文忠公上《敬举贤才力图补救》一疏,亦荐文襄才可大用,有“名满天下,谤亦随之”之语。上果问肃顺曰:“方今天下多事,左宗棠果长军旅,自当弃瑕录用。”肃顺奏曰:“闻左宗棠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赞画军谋,迭著成效,骆秉章之功,皆其功也。人才难得,自当爱惜。”再请密寄官文,录中外保荐各疏,令其酌察情形办理。从之。官公知朝廷意欲用文襄,遂与僚属别商具奏结案,而文襄竟未对簿。俄而曾文正公奏荐文襄以四品京堂襄办军务,勋望遂日隆焉。此事为高碧湄所述。碧湄与纫秋,皆尝在肃顺家教其子者也。◎胡林翼之远虑
译咸丰五年春,王壮武鑫从楚边追击敌人进入粤境,借道宁远。张老人年满一百一十八岁,县中原本不知道有这样一位老人,饥寒交迫,也很少有人救济他。王公进入该县后,立即派人前去问候慰问,为他置办田地和住宅,资助他的儿子娶妻,并且召他来饮酒。等到王公击破敌人回来,再次路过并探望老人时,老人已经抱上孙子了。王公于是邀请他登九嶷山,在山上集合宾客和部曲设宴。这天正是王公封翁的生辰,宾客依次举杯遥祝长寿,也庆贺王公的功劳。酒兴正浓时,王公起身望着山东故乡,不觉惆怅地说:“我常有三件遗憾:遗憾任职太早,学业太浅;用心过于艰苦,又得罪了许多人;自身遭逢时局变乱,只能让士卒出力,世人称我的军队为劲军。我常常担心世乱还没有结束,将无法完成这三件遗憾,也无法奉养父母双亲。作为将领,我该怎么办呢?”老人起身,手持酒爵,用大义安慰他,全席举杯,尽情欢乐。王公班师回楚后,立即向幕府请假回乡探亲。当时他离家已经四年了。看王公在九嶷山设宴这件事,觉得即使驱车走九折阪、在三垂冈置酒、叔子游岘首、梁公登太行,也仍可与前史中的风范相抗衡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八岁〕 ◎浙江战乱后的乐府诗 浙江自辛酉年遭贼兵攻陷后,经过左宗棠转战数年,到甲子年才开始平定。百姓辛苦流离,被贼匪杀死的、被饥寒杀死的、被疾病和瘟疫杀死的,不知有多少。可怜我们的百姓,这样下去恐怕将没有一个遗留下来。幸亏爵相进入浙江,创设军府时就首先办理赈济,格外注意安抚,使百姓脱离水火而登上安稳之席,残破的百姓才有重新活下去的希望。蒋泉中丞辅佐他,兴利除弊,对各项事务都竭力治理。马端敏公继任后,慰劳百姓,使他们安居聚集,供养他们并教育他们,百姓才得以安定住所。浙江能够恢复安乐热闹的景象,逐渐达到富庶,是这三位公的力量。然而在贼兵的气焰刚刚平息时,地方凋敝的情形和百姓流亡的困苦,即使铁石心肠的人看见了也难免流泪。当时某位先生有《闻见篇》四章,采用古音古节,气势不减于杜老的《哀江头》等作品。因此把它完整记录下来,使我们浙江人不要忘记“在莒时”。《猪换妇》:“早晨做放猪奴,晚上仍做放猪奴,只盼能换得一个放猪妇,赶着猪经过桐庐。睦州的妇人比猪肉还便宜,一个妇人只值一斗粟米。放猪奴牵猪进入宽阔的市集,一头猪能卖几十千钱。将猪卖钱后□用来买妇人,中年妇人、年轻妇人装满了船,蓬头垢面,清泪涟涟。我听到这些话后长长叹息,其中也有价值千金的身躯;可叹啊,妇人竟还不如猪。”《屋劈柴》:“把屋子劈作柴,每一斧都带来一分辛酸。从前是栋梁,如今成了樵木和柴薪。市上的人出价低,苦于无法成交;我一路走去,绕遍江边。江风刺人,天空下着雪;饥饿的肚子雷鸣,皮肉仿佛裂开。江边巡逻的士卒欺凌老人,夺走柴薪,拿去烤火,赶进城关。老人张口结舌,不能说话,遇到人只诉说心中的苦楚。第二天早晨再也找不到老人,只剩茫茫一片,江水像银子一样。”《娘煮草》:“龙游城头枭鸟啼哭,飞进寻常百姓的小屋,抓不到食物便要抓人。黄脸妇人抱着孩子伏在地上:孩子不要怕,娘来打鸟;孩子饿了要吃东西,娘煮草给你吃;该吃的时候却没有东西吃,孩子又能怎么办呢?” 江、皖一带的居民大多吃草,孩子也不见了;门前的草昨天还长得茂盛,今天已经不再有东风吹拂。孩子想吃稻米、想吃肉,孩子为什么偏偏不能生在太平时代呢!”《船养姑》:“月亮弯弯,吹动高柳;乌篷船摇出桐江口。邻船有个妇人刚刚驾船,头发蓬乱,衣服粗陋,却格外清秀美丽;船行的声音不时同歌声连在一起。月亮弯弯,照着沙岸;明月光亮,夜将过半。是谁抱着琵琶随手弹奏?三声两声便令人肝肠寸断,无穷的幽怨随着江面漫漫延伸。有人说,这妇人本是江山的女子,名册列在烟花女子的第一等,头亭的巨舰隶属官军,两个妹妹也被官军掳去。妇人没有丈夫,只有婆婆;有丈夫的又陷在贼中,音信全无。富商贵族都不能来聘娶她,妇人一旦离去,婆婆老了又将怎么办?呜呼,妇人离去,婆婆老了又将怎么办?妇人能够守这样的义,反而使丈夫感到羞愧!” ◎肃顺推重楚地贤才 肃顺在咸丰年间开始担任御前大臣,受到皇帝尊贵宠信,掌握权势;后来又入值军机,颇为擅自施行威福,因骄横而获罪。然而这个人机警敏捷,确实是满洲大臣中难得的人才。当时粤贼声势极盛,而讨贼将帅中有功劳的,都在湖南。朝臣如祁文端公、彭文敬公等,大多昏昧而没有察觉,只有肃顺对此了解很深,颇能倾心推重。平日作为座上客谈论时,他常常由衷佩服曾文正公的见识气度、胡文忠公的才干谋略。苏州、常州已经陷落,何桂清因放弃城池获罪。清文宗想任用胡公总督两江,肃顺说:“胡林翼在湖北,处理各项事务都很完善,不可调动;不如任用曾国藩督理两江,这样上下游都能得到合适的人才。”皇上说:“好。”于是按照他的建议办理,最终取得了成功。左文襄公在湖南巡抚幕府任职时,已经革职的永州镇樊燮到都察院控告他。官文恭公任湖广总督时,又严厉弹劾左宗棠。朝廷下旨命官文恭秘密查访,如果左宗棠确有违法之事,可以立即就地正法。肃顺把这件事告诉他的幕客、湖口人高心夔碧湄;心夔又告诉衡阳人王▯运纫秋;纫秋再告诉翰林院编修郭嵩焘筠仙。郭公本来与左公是同县人,又一向十分佩服他的经世才干,听到这件事大为震惊,便派纫秋去向肃顺求救。肃顺说:“一定要等内外臣工上疏保荐,我才有理由开口。”郭公当时正和京师潘公祖荫一同在南书房值班,于是请潘公上疏推荐文襄;胡文忠公也上《敬举贤才力图补救》一疏,推荐文襄才干足以重用,其中有“名满天下,谤亦随之”的话。皇上果然问肃顺:“如今天下多事,左宗棠如果确实长于军旅,自然应当撇开瑕疵加以任用。”肃顺奏道:“听说左宗棠在湖南巡抚骆秉章幕中,参与谋划军务,屡次取得成效;骆秉章的功劳,都是他的功劳。人才难得,自然应当爱惜。”肃顺又请皇上秘密寄信给官文,把朝廷内外保荐的各份奏疏一并抄录送去,让官文斟酌查察情形后办理。皇上采纳了肃顺的意见。官文知道朝廷有意任用文襄,于是便同属官另外商议,具奏结案;文襄最终没有被传到公堂对质。不久,曾文正公上疏推荐文襄,以四品京堂的身份襄助办理军务,他的功勋和声望从此日益隆盛。这件事是高碧湄讲述的。碧湄和纫秋,都曾在肃顺家中教授他的儿子。◎胡林翼的深谋远虑
有合肥人刘姓,尝在胡文忠公麾下为戈什哈,既而退居乡里。尝言楚军之围安庆也,文忠曾往视师,策马登龙山,瞻眄形势,喜曰:“此处俯视安庆,如在釜底,贼虽强,不足平也。”既复驰至江滨,忽见二洋船鼓轮西上,迅如奔马,疾如飘风。文忠变色不语,勒马回营,中途呕血,几至坠马。文忠前已得疾,自是益笃。不数月薨于军中。盖粤贼之必灭,文忠已有成算。及见洋人之势方炽,则膏肓之症,著手为难,虽欲不忧而不可得矣。阎丹初尚书在文忠幕府,每与文忠论及洋务,文忠辄摇手闭目,神色不怡者久之,曰:“此非吾辈所能知也。”噫,世变无穷,外患方棘,惟其虑之者深,故其视之益难,而不敢以轻心掉之。此文忠之所以为文忠也。
◎温绍原守六合记温绍原字伯平,湖北江夏人,少负异才,性孝友。咸丰元年,权知六合县事。下车,修城垣,屯义谷,期年集事。二年冬粤兵初犯武昌,公曰:“六合虽小邑,然滨江屏蔽淮泗,贼乘风而下,日可千里。此要地不可玩也。”于是招募壮勇,制器械以备不虞。三年春,粤兵据江宁,陷扬州,果以千人犯六合,又分队窜扰凤、泗间。邑城四面受敌,公率众与战,敌少却,继以大队夜至。或议闭城拒守,公曰:“不出战不能守城。”预戒兵勇,不及贼毋发火器,夜行宜静毋哗。遂出纵马前行,众请所之,公曰:“惟予马足是从。”贼初由长江鼓行东下,屡陷名城,大帅遇之辄溃走,势焰方张。既至,见城小,内外寂然,心易之。公忽由间道绕出贼后,铳炮竞发,以暗击明,敌众惊溃。清兵奋前追杀,无不鼓舞争先,一以当十。敌自相冲击,死者无算。四年,粤兵冒难民谋入城为内应,公侦知,稽核市廛。凡城内士民,皆给符验而出入,外至者问所投舍,守城兵引往质对,以故奸宄无所容。敌掘地道,公自内掘出,先发击之。城圮,随时堵塞。先后十数战,贼屡挫衄,积功擢江宁府,加道衔。县事委于李君守城,公独任防剿。时绅士信公既深,倚公为柱石,居民客商及远近避难入城者,皆助守,不愿迁徙,誓与城为存亡。六年,江北大帅德兴阿,以蜚语入奏,褫公职,敌酾酒相贺。七年,何制军疏复原官,加运使衔,任事如故,一不以升黜为念。八年八月,敌由庐州大举东窜,城中兵只二千余,请于制军,益兵数千,而德帅调赴浦口。甫至而大营溃,粤军裹胁兵勇,直趋六合南关。公与宣化镇军罗玉斌等,昼出击杀,夜入巡城,妇孺皆运砖石以助,历二十余日。都司王家干力竭阵亡,粮尽援绝。公集绅士张位中等,曰:“诸公为绍原力已至矣。我死无憾,何以对阖境生灵?”语未毕,逻者报东城且破,公趋东城,而敌从西北隅入。格斗良久,身受数创,既仆,犹奋臂握拳,唾骂不绝,至胸腹破折,顶颈断裂而殁。夫人王氏投水死,子辅才同时遇害,城中百姓死者以万计。仅见宣化军逾城东逸,余者歼焉。先是公母就养署中,公使弟奉母出,而留王与辅材不遣,曰:“不令吾民妇子独死也。”又陈桂伯云:贼之初犯六合也,孙寅三等率众八千攻城。公令士卒饱食出战,而预迁城南民于城内,空室中广积薪草,灌油其中,灶底皆布火药。既战,历数时,佯败入城,追兵至城南馁甚,各就民舍炊饭,灶突火起,远近同发。公急开城,截其去路,四面伏兵兜剿,饥疲不能拒敌,杀死溺毙者过半。自武昌以下,未有如此受创者。◎江南大营二次失陷王雪轩、方伯之擢任浙抚也,藩库实存银一百余万两。代公者爱惜小费,探船侦骑皆汰减。时金陵大营,积欠军饷甚巨,和帅虑补给无期,议每岁只发八月,遇闰减半,军士大哗。闰三月己酉,敌集诸路死党,围攻和营,前后同时火起。遗金及炮位兵械率赍寇,总统张公拒战十昼夜,力不支,遂退丹阳。飞书调饷六十万,冀以收拾人心,再图进取。司财者只发六万,众志益携。贼伪为官军装束,数道并进。公冒雨出城,护筑营垒,坠马伤胁,而前敌提督王浚,总兵熊天喜力竭阵亡。公率小队百余人,御击良久,及桥,百姓争涉者,拥塞桥口。公勒马卫之,俟其去,跃入河死。和帅去之常州,常州无人,又去之浒墅关,乃卒。◎张国梁逸事张国梁谋勇兼优,战无不胜,保障苏浙郡县垂七八年,吴越之人,至今尸祝。其后以兵饷大权,为共事者所掣肘,功败垂成,卒以身殉。其年少时逸事,有人所未尽知者,兹特采辑一二,以著英雄之气慨焉。公初名嘉祥,广东高要县人,美秀而文,恂恂如儒者,然喜任侠,▯介驰不羁。年十五之粤西,从其叔父学贾,顾心弗喜也。日与轻侠恶少年游,其党有为土豪所困者,公往助之。杀人犯法,官捕之急,遂投某山盗薮。盗魁奇其貌,以女妻之,女嫌其疏贱,不可。盗魁欲拔为己副,其党又不可。山中例呼魁为老大,其支党皆为兄弟,称自二、三、四、五以下。各以才能之大小,为次之先后,乃呼嘉祥为老么。么者,第十也。然每出劫必倍获,抗官军必告捷,群党皆惊服。一日山中粮匮,因往劫越南边境,名为借粮。越南人驱象阵来御,盗马皆奔。嘉祥使其党捕鼠数百,明日复战,掷鼠于地,纵横跳踉,象见之皆慑伏不敢动,遂获全胜,大掠而归。
译有一位合肥人,姓刘,曾在胡文忠公部下担任戈什哈,后来退居乡里。他曾说,楚军围攻安庆时,文忠公曾前往视察军队,策马登上龙山,观察地势,欣喜地说:“从这里俯视安庆,就像安庆在锅底一样;贼兵虽然强大,却不足以平定。”随后又驰马到江边,忽然看见两艘洋船鼓动轮机向西行驶,快如奔马,疾如飘风。文忠公脸色变了,一言不发,勒马回营;途中吐血,几乎坠下马来。文忠公此前已经患病,从此病情更加严重。不到几个月,便在军中去世。大概粤贼必定灭亡这件事,文忠公心中早已有了谋划。等到看见洋人的势力正日益强盛,就像病入膏肓一样,已经难以下手;即使想不忧虑,也做不到了。阎丹初尚书在文忠公幕府时,每当同文忠公谈到洋务,文忠公总是摆手闭眼,神色不愉快,久久不语,然后说:“这不是我们这些人所能了解的。”唉,世事变化无穷,外患又正紧迫;只是因为思虑得深,所以看待它更加困难,不敢轻率地应付。这就是文忠公之所以成为文忠公的原因。◎温绍原守卫六合记 温绍原,字伯平,湖北江夏人,年轻时就以非凡才华著称,性情孝顺友爱。咸丰元年,代理知六合县事。他一到任,就修缮城墙,储备义谷,一年之内便把事情办成。咸丰二年冬,粤兵开始侵犯武昌,温公说:“六合虽然是小县,但临江而成为淮水、泗水一带的屏障;贼兵乘风顺流而下,一天可以行进千里。这个要地不能轻视。”于是招募壮勇,制造器械,以防意外。三年春,粤兵占据江宁,攻陷扬州,果然派一千人进犯六合,又分队窜扰凤、泗之间。县城四面受敌,温公率众迎战,敌人稍稍退却;随后敌人大队又在夜间到来。有人建议闭城拒守,温公说:“不出城作战就不能守住城。”他预先告诫兵勇,没有赶上敌人就不要发射火器;夜间行动应当安静,不要喧哗。于是他纵马出城先行,众人请示去哪里,温公说:“只跟随我的马走。”贼兵起初从长江上擂鼓向东而下,接连攻陷名城,大帅遇到他们就溃败逃走,气焰正盛。贼兵到达后,见城小,城内外寂静无声,便轻视起来。温公忽然从小路绕到贼兵后方,铳炮一齐发射,以暗击明,敌众惊慌溃败。清兵奋勇向前追杀,无不受到鼓舞,争先恐后,以一当十。敌人互相冲撞,自相践踏,死者不计其数。咸丰四年,粤兵冒充难民,企图进城充当内应;温公侦知此事后,便逐一查核市肆中的人。凡是城内士人和百姓,都发给凭证以供出入;从城外来的人则询问要投宿在哪里,再由守城士兵带去核实,因此奸邪之徒无处藏身。敌人挖掘地道,温公便从城内反向挖出,先发兵攻击他们。城墙坍塌,就随时堵塞修补。前后交战十多次,贼兵屡屡受挫,温公因累积功劳升任江宁府,并加道衔。县中事务交给李君守城,温公独自负责防守和剿敌。当时绅士对温公已经十分信任,把他倚为支柱;居民、客商以及从远近来城中避难的人,都帮助守城,不愿迁徙,发誓与城池共存亡。咸丰六年,江北大帅德兴阿把流言写入奏章,导致温公被革职,敌人倒酒相互庆贺。咸丰七年,何制军上疏请求恢复他的原职,并加授运使衔;温公办事一如往常,完全不把升降放在心上。咸丰八年八月,敌人从庐州大举向东窜犯,城中只有二千多名士兵;温公向制军请求增兵数千人,但德帅却把援兵调往浦口。援兵刚到,大营便溃败;粤军裹挟兵勇,直奔六合南关。温公和宣化镇军罗玉斌等白天出城杀敌,夜间入城巡查,妇女儿童也都搬运砖石来帮助守城,持续了二十多天。都司王家干力竭战死,粮食耗尽,援兵断绝。温公召集绅士张位中等人,说:“诸位为绍原出力,已经尽到极限了。我死也没有遗憾,只是将来如何面对全境的百姓呢?”话还没说完,巡逻的人报告说东城将要被攻破。温公赶往东城,敌人却从西北角进入。双方激战很久,温公身受数处创伤;倒下后,仍奋力挥臂握拳,不断吐唾沫痛骂敌人,直到胸腹被剖裂、头顶和颈部断裂而死。夫人王氏投水而死,儿子辅才同时遇害,城中百姓死亡以万计。只见宣化军翻越城墙向东逃走,其余的人都被歼灭。在这之前,温公的母亲住在官署中由他奉养;温公让弟弟奉送母亲出城,却把王氏和辅材留下,没有遣送他们,说:“不能让我的百姓和妇女儿童独自去死。” 陈桂伯又说:贼兵最初进犯六合时,孙寅三等率领八千人攻城。温公让士卒吃饱饭出战,并预先把城南百姓迁入城内,在空屋中大量堆积柴草,把油灌在柴草里,灶底全都埋设火药。交战后经过几个时辰,温公假装败退入城,追兵来到城南,饥饿不堪,便各自在民舍中生火做饭;灶中火焰一起窜起,远近火药同时爆炸。温公急忙打开城门,截断敌人的退路;四面伏兵合围剿杀。敌人饥饿疲惫,无法抵抗,杀死和淹死的超过一半。自武昌以下,还没有哪一处使敌人遭受过这样的重创。◎江南大营第二次失陷 王雪轩、方伯被擢任浙江巡抚时,藩库实际存银一百余万两。接任王雪轩的人吝惜小额开支,侦察船和侦察骑兵都被裁减。此时金陵大营拖欠军饷很多,和帅担心补给遥遥无期,商议每年只发八个月的军饷,遇到闰年再减半,军士大为喧哗。闰三月己酉日,敌人聚集各路死党,围攻和营,前后同时起火。遗留下的金银以及炮位、兵器,大都被敌人夺走;统帅张公抵抗十昼夜,力量支撑不住,于是退到丹阳。张公飞书调拨军饷六十万,希望借此收拾人心,再图进攻。掌管财务的人只发了六万,众人的心志更加离散。贼军假装成官军的装束,从几路同时进攻。张公冒雨出城,守护修筑营垒,坠马伤了肋部;而前敌提督王浚、总兵熊天喜力竭战死。张公率领一百多人的小队抵抗攻击很久,到了桥边,百姓争相渡河,拥塞在桥口。张公勒住马保护他们,等百姓离开后,跳入河中而死。和帅离开那里到了常州,常州已经没有人,又离开常州到了浒墅关,最终在那里死去。◎张国梁逸事 张国梁谋略和勇气都很出色,作战无往不胜,保障苏、浙各郡县将近七八年,吴越一带的人直到今天还为他立尸像祭祀。后来他掌握军饷大权,却受到共事者的牵制,功业功败垂成,最终以身殉职。他年轻时的一些逸事,有些人还没有完全知道,现在特意辑录一二,以彰显英雄的气概。张公起初名叫嘉祥,是广东高要县人,容貌秀美而有文才,恭谨谦和如同儒者;然而喜欢行侠仗义,▯介驰不羁。十五岁时到粤西,跟随叔父学习经商,但心里并不喜欢。他每天与轻薄侠少和恶少年交游;同伴中有人被土豪欺压,张公便前去帮助。因杀人犯法,官府急忙捕捉他,他于是投奔某山的盗匪巢穴。盗魁认为他的相貌奇异,想把女儿嫁给他,但女儿嫌他出身疏贱,不肯。盗魁想提拔他做自己的副手,他的党羽又不同意。山中按惯例称盗魁为“老大”,其余党羽都称为兄弟,依次称为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以下。大家按照才能大小排列先后,于是称嘉祥为“老么”。“么”就是第十的意思。然而他每次出去劫掠都能获得双倍财物,抵抗官军也必定取胜,众党徒都惊讶佩服。一天,山中粮食缺乏,于是前往劫掠越南边境,名义上说是借粮。越南人驱赶象阵前来抵御,盗匪的马匹全都逃散。嘉祥让同党捕捉了几百只老鼠,第二天再次交战时,把老鼠扔到地上,任它们横冲直跳;大象见了都害怕伏地,不敢动弹,于是取得全胜,大肆抢掠后返回。
顷之盗魁病死,群党推嘉祥为盗魁。嘉祥有众万人,以兵法部勒之,与之约,曰:“凡劫官商毋得杀人,财货必留还十之一,俾得为商之资本,官民之旅费。”既而官军讨之,山中仓猝无兵器,嘉祥使人揭一竹竿以御兵器,战益久,则愈削愈锐,以刺人,无不死且伤者,又获大捷。然兵吏为所执者,皆礼而遣之,且具书自陈不得已为盗状,苟蒙赦宥,愿尽死力。及洪秀全反于金田,遣党招之,嘉祥拒不往,曰:“吾之为盗,非得已也。岂从叛贼者哉!”向忠武公荣提军广西,使绅士朱琦为书招之,嘉祥约官军压其巢,出御而伪败,乃悉招山中财物,散遣其党,使归为良。而自降于布政使劳崇光军前,改名国梁,得旨赏千总衔,归向公差遣。由此战必为士卒先,威名闻天下。盖公年十八而作盗魁,二十八而折节从军,为国虎臣,三十八而致命遂志。生平大小数十百战,善以寡击众,每出己意,坐作进止,率与古兵法暗合云。◎记张玉良与国梁同统江南大营,而战功与之齐名者,厥惟张军门玉良。张玉良者,四川人。由行伍从向忠武公,自广西转战至金陵,积官至广西提督,赏穿黄马褂。短小精悍,骁勇善战,威名甚著。咸丰庚申,杭城被围,军门奉檄来援。至则杭城已失,军门以三十骑乘城而上,既登则周麾而呼曰:“大军至矣!”贼狼狈奔逃。不费一矢,杭城遂复。于是声望大振,浙省倚之有若长城。未几金陵大营告急,檄之回救,杭人留之,几于攀辕卧辙。将军瑞公、学政张公挽留之切,竟至跪求。而军门以令严不敢少止,遂率师去。乃到中途,大营已破,常州、苏州均不能守,仍返于杭。所存亲军仅数百人。巡抚王壮愍公招集溃散,悉军实以予之。俾进窥嘉兴,以固浙江门户。乃连战失利,军械遗弃殆尽。而所将之卒,均是败兵逃勇,锐气尽堕,已不能军。不得已复归于杭。杭人已自轻之。兼所部不能敛戢,时有骚扰,杭人恨之詈之,至斥之为通贼。巡抚亦不加以礼遇,任其飘摇江渚。庚癸频呼,无人过问。较之前日跪留之款密崇重,若天壤矣!未几严州被陷,巡抚檄令往援。军门率所部五千余人,至阑溪之大洋镇扼守。搜卒简阵,力图攻取。时陈子壮太守奉檄佐松百川太守办理军米粮台,因时与军门相见,谈次每以兵勇不能用命为恨。陈曰:“何不重赏罚以激厉之?”军门曰:“此等屡败之卒,一言及贼,即心胆堕地,非奖劝所能振作。”因顿足痛恨,何制军弃常州不肯守,不然同死于彼,岂不光明磊落!云云。又云:“杭人谓我通贼,我以一走卒蒙拔擢,官至一品,花瓴黄马褂,皆邀异数。就令降贼,安能如此?此时亦不必辨,正当一死报国,明吾心耳。”然其兵勇大率骄悍掳掠不可制,营官亦无如之何,商民怨之切齿。嗣后援金华复败走,攻严州克而守之,旋又为贼破,威名沮丧益甚。久之杭州被围,奉檄回救。驻师江干,饷援俱绝,人无固心。军门志气锐厉,每日出队击贼。出必珊瑚冠黄马褂以自表异。时陈子壮避居富阳,会掉小舟往见之,以高敖曹旗盍为戒。军门概然曰:“力竭势穷,杭城必失,我军必溃,与其草间求活,孰若先死于行阵之得所哉!会报贼出队,即麾众持矛而去。”陈知其志在必死,太息而归。越数日果为贼炮攒击,折其左股,舁至营,以军事属总兵况文榜而瞑。况统其军,逾月城破,军溃,况间行至上海,投李鸿章军。鸿章用之击贼有功,竟以功名终。闻军门殁后三四日,中夜士卒忽闻号令出队杀贼,一军驾起,开营欲出,忽悟其死,皆大惊痛哭。同时将帅援浙有名者,曰江长贵、李定太、周天受皆不能成功。后江、李著绩他省,周则战死宁国。◎女将粤军洪秀全自广西窜长沙也,其妹洪宣娇,称元帅。常骑马率粤之大脚妇出队,服五彩衣,备极怪状,官军望之夺气。然第炫人耳目,其实不能冲锋决斗也。其时唐县李方伯孟群,有妹名素贞者,知书,工骑射。熟孙吴兵法,于天文占验之学,靡不穷究。父兄皆奇之。咸丰四五年,方伯以知府奉楚抚胡文忠公檄,督师讨贼。招女至军中,女戎装往,代为画策决胜,累建奇勋,杀贼逾万。方伯尝剿贼失利,被围十余重,他军将皆不能救。女怒马独出,于枪林炮雨中突围而入。手斩数十人,护方伯归。甲裳均赤。贼众万目注视,惊为天神。后胡中丞攻汉阳,城坚不能下。女与方伯谋夜袭之。孤军深入,中伏。救兵不至,遂血战而死。年二十耳。报至,举军皆哭。后二战,方伯亦于安徽战殁。女子从戎,百战捐躯,军兴二十年来所仅见者也。陈子壮有诗吊之曰:“百骑连翩袭贼营,红汝血战独捐生。汉阳若举褒忠祀,先拜英雄李素贞。”◎智女
译不久,盗魁病死,众党徒推举嘉祥为盗魁。嘉祥有一万名部众,按照兵法编制约束他们,并与他们约定说:“凡是劫掠官府和商人的财物,不得杀人;所得财货必须留下十分之一归还,使商人能够用它作经营资本,也使官民有旅费。”后来官军讨伐他们,山中仓促之间没有兵器,嘉祥派人举起竹竿抵挡兵器;战斗越久,竹竿削得越薄越尖,用来刺人,竟没有不死伤的,于是又取得大捷。然而被他们擒获的兵士和官吏,都受到礼遇后遣送回去,并且写信说明自己不得已做盗的情状,说如果能够得到赦免,愿意拼死效力。等到洪秀全在金田起事,派同党来招揽他,嘉祥拒绝前往,说:“我做盗匪并不是出于本意,难道要跟随叛贼吗!”向忠武公荣率军进入广西,让绅士朱琦写信招降他。嘉祥约定官军压迫他的巢穴,自己出兵迎战并假装战败,于是把山中的财物全部招集起来,遣散部众,让他们回去做良民。自己则到布政使劳崇光的军前投降,改名国梁,得到圣旨,赏赐千总衔,归向忠武公差遣。从此每次作战都冲在士卒前面,威名传遍天下。大概张公十八岁做了盗魁,二十八岁改变志节投身军旅,成为国家的虎臣;三十八岁献出生命,实现了自己的志愿。他一生经历大小数十乃至上百次战斗,善于以少击多,每次出兵都出自自己的谋划,军队的坐、作、进、止,大都暗合古代兵法。◎记张玉良 与张国梁一同统领江南大营、战功与他齐名的,只有张军门玉良。张玉良是四川人,从普通士卒起跟随向忠武公,从广西转战到金陵,逐步升官至广西提督,获赏穿黄马褂。他身材矮小而精悍,勇猛善战,威名很大。咸丰庚申年,杭州城被围,张军门奉檄前来救援。到达时杭州城已经失守,张军门带着三十名骑兵登城,登上城后便环顾四周挥手呼喊:“大军到了!”贼军狼狈逃跑。没有费一支箭,杭州城就收复了。从此声望大振,浙江省倚重他,仿佛有了长城。不久金陵大营告急,发檄令他回去救援,杭州人挽留他,几乎到了攀住车辕、躺在车辙前阻止他离开的地步。将军瑞公、学政张公恳切挽留,甚至跪下请求。但张军门因为军令严格,不敢稍作停留,于是率军离开。到了半路,大营已经被攻破,常州、苏州也都无法守住,他只好仍然返回杭州。所剩的亲军只有几百人。巡抚王壮愍公召集溃散士卒,把全部军械实数交给他,让他进军窥伺嘉兴,以巩固浙江的门户。可是接连作战失利,军械几乎丢弃殆尽。他所统领的士卒,全是败兵和逃散的勇丁,锐气已经完全丧失,已不能作战,只得再次退回杭州。杭州人已经轻视他。加上他部下不能收敛约束,时常骚扰百姓,杭州人怨恨并辱骂他,甚至斥责他是通贼。巡抚也不再礼遇他,任由他在江边飘泊。屡次呼喊求救,没有人过问。与前些日子杭州人跪地挽留、亲密尊崇的情形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不久严州失陷,巡抚发檄令他前往救援。张军门率领所部五千多人,抵达兰溪的大洋镇扼守。搜集士卒,整顿阵势,竭力图谋攻取。当时陈子壮太守奉檄协助松百川太守办理军米粮台的事务,因此时常与张军门见面,交谈时常常以士卒不能效命为遗憾。陈子壮说:“为什么不加重赏罚来激励他们?”张军门说:“这些屡战屡败的士卒,一听到贼军就心胆俱裂,不是奖赏劝勉所能振作起来的。”于是跺脚痛恨地说:为什么制军何制军放弃常州而不肯守?不然的话,和他一起死在那里,岂不是光明磊落!等等。他又说:“杭州人说我通贼,我从一个普通士卒被提拔起来,官做到一品,获得花翎、黄马褂,都是得到特别的恩赏。即使让我投降贼军,怎么能够这样?现在也不必争辩,正应该用一死报国,来证明我的心意。”然而他的兵勇大多骄横凶悍,抢掠不受控制,营官也对他们无可奈何,商人百姓恨得咬牙切齿。后来援救金华又失败逃走,进攻严州,攻克后守住,不久又被贼军攻破,威名和士气更加沮丧。过了很久,杭州被围,他奉檄回去救援。军队驻扎在江边,军饷和援兵都断绝了,士卒没有坚定的心志。张军门志气锐利刚强,每天都出队攻击贼军。每次出战,他一定戴珊瑚冠、穿黄马褂,以表示自己的特殊身份。当时陈子壮避居富阳,恰好乘小船去见他,并以高敖曹旗盍为戒。张军门慨然说:“力量已经耗尽,形势已经穷困,杭州城一定会失守,我军也一定会溃败;与其在草野间苟且求生,哪里比得上先死在战阵中、死得其所呢!”恰好有人报告贼军出队,他便指挥众人持矛离去。陈子壮知道他的志向在于必死,叹息着回去了。过了几天,张军门果然被贼军炮火集中轰击,左腿折断,被抬到营中,把军务托付给总兵况文榜后闭眼而死。况文榜统领他的军队,一个多月后杭州城被攻破,军队溃散,况文榜从小路到达上海,投奔李鸿章的军队。李鸿章任用他攻打贼军并立功,他最终以功名终身。听说张军门死后三四天,半夜里士卒忽然听到号令,要出队杀贼;全军一阵骚动,打开营门准备出去,忽然想到他已经死了,大家都大为惊骇,痛哭起来。同时,援救浙江的将帅中有名的,叫江长贵、李定太、周天受,都没有成功。后来江长贵、李定太在其他省立下功绩,周天受则战死在宁国。◎女将 粤军洪秀全从广西逃窜到长沙时,他的妹妹洪宣娇自称元帅。她常常骑马率领广东的大脚妇女出队,穿着五彩衣服,装束极其怪异,官军远远看见便丧失了士气。然而这只不过是炫耀外表,实际上不能冲锋决斗。当时唐县李方伯孟群有个妹妹,名叫素贞,通晓书籍,精于骑马射箭。她熟悉孙武、吴起的兵法,对于天文、占验之学也无不深入研究。父亲和兄长都认为她非同寻常。咸丰四年至五年,方伯以知府身份奉楚抚胡文忠公的檄令,统率军队讨伐贼军。他把妹妹招到军中,妹妹穿着戎装前往,替他谋划取胜之策,多次建立奇功,杀敌超过一万人。方伯曾经围剿贼军失利,被十多重包围,其他军队的将领都无法救援。妹妹策马独自冲出,在枪林炮雨中突围进入。她亲手杀了几十人,保护方伯返回。她的铠甲衣裳都被鲜血染红。贼军众人注视着她,惊讶地把她当成天神。后来胡中丞进攻汉阳,汉阳城坚固,无法攻下。素贞与方伯谋划夜袭。孤军深入,中了埋伏。救兵没有到达,于是血战而死。她当时只有二十岁。消息传来,全军都哭了。后来又经过两次战斗,方伯也战死在安徽。女子投身军旅,经历百战而捐躯,是军队兴起二十年来仅见的事情。陈子壮有诗哀悼她说:“百骑轻快地连续冲袭贼营,红汝血战,独自舍生。汉阳如果收复并建立褒奖忠烈的祠祀,我将先拜这位英雄李素贞。” ◎智女
江宁黄婉黎女史,名淑华,早失怙。岁癸丑,发逆陷金陵,女甫五龄。兄乃▯邑诸生,以母老且病,弟妹幼,仓卒不及避,匿农圃以免。女天资聪颖,从兄读,渐能文,间作韵语。稍长,有令姿,母兄深以为忧。女曰:“无虑,儿读书颇明大义,决不贻父母羞。”甲子六月,官军复金陵之前二日,有兵至,杀兄于庭,索女出,弟牵其衣,母跪哀之,并杀其母及弟,掠女行。女悲哭痛詈,求速死。兵笑曰:“予爱汝,不杀也。”挟之登舟,屡欲犯之,以计免。有金姑眉寿者,亦被掠,被逼不从,跃江死。女念茫茫大江,非无死所,惟大仇未报,姑隐忍伺隙。至湘潭,舍舟登陆,女将因此杀之,适有与兵偕行者,不得间。夜投关王庙旅店,张灯哄饮,乃计诱使醉,杀两兵,自缢于梁。明日见者,莫解其故。有旅人曰:“昨有二男子携一女止宿,饮酒嬉笑,杂以歌曲,夜半犹未止。既闻若推拒声者,俄而寂然。想三人之死,必有故也。”鸣诸官,验而殓之,一中毒死,一被创死,女周身缝纫,怀中得一帛书,自述颠末,并附十绝。又一纸糊壁间,与帛书同。此同治甲子九月十八日事,时女年十七也。葛隐耕有长歌咏其事,载《寄庵诗钞》中。余不奇官兵之死于女手,而独奇女母及兄弟之不死贼手,而反死于官兵之手。而更奇女因计死官兵,遂缢而死,亦不啻死于官兵之手。然则当时官兵之为官兵可知,而所以使之为官兵者,更可知矣。◎智妓半截美人宋氏,甘泉人。归某甲,甲粗蠢,贫不能养母。赖美人为商家保母,得资奉甘旨。生有殊色,不施脂粉,不作时样妆,以裙下双趺,不作弓月样,故人皆呼为半截美人。其实即清季所谓黄鱼,所谓门槛里,又所谓大脚仙也。盐商某,慕其容,厚值致之。所乳子多肥白,又善伺主人意,惑之深。主妇偶审之,逐美人,子辄呱呱啼,美人转,子又咭咭然喜也,故得值恒倍于常。甲善博,资耗则索美人值,无怨也。咸丰三年粤军踞金陵,扬州震恐,议降议御,纷纷不能定。美人私说于主人曰:“降御皆非善策。扬俗奢,必遭灾,盍早营兔窟乎?”已而城陷,美人先夕出,将奉姑远徙。一黄衣贼目突至其家,杀姑及夫,拥美人上马。键巨室中,将污之。美人含笑,甘语以媚之,曰:“郎在天朝何官?”贼屈拇指示之曰:“占天侯。”曰:“位已列爵,尚未经人道耶?长夜漫漫,杯酒相乐,若白昼活秘戏,得毋为将士笑乎?”贼大喜,开筵张乐。须臾月上,美人艳妆出,歌吴俞▯侑觞,韵可销魂荡魄。忽睹甲仗,手战而股栗,贼醉睨曰:“卿何怖?”曰:“妾小家女也,见兵革,能勿惊乎?”贼立命撤却,顷又抱贼耳语曰:“麾下将士,耽耽虎视,霎时我两人赴阳台,渠等穴壁看,得毋大扫兴?”贼即传令,各归伍退三舍,不唤,汝不入也。贼醉,乃代弛亵衣,裸而仰卧,昵声促美人寝。曰:“少缓。”乃自注水于浴器,一丝不挂,徐徐濯下体,渍渍有声。听贼鼾息已十数转,虑其诈,故试以亵语,不应。遂柳眉倒竖,粉黛生杀气,视窗前月朗,刁斗远鸣,急索剪刀就鞋底磨再四,跳登榻,跨贼身上,觑定咽喉椹之。贼▯目视美人,奋欲起,压之不得起,血喷出满茵褥,霎时毙矣。复拔剑刺其腹,肠出乃止,展衾覆之。听漏已四鼓,潜浣手整衣出,▯户宵遁。望门投宿,不敢言,第诡云逃难者。贼中绘图索之,不可得。尝读元史至正年濮州薛花娘杀贼一事,如窥谗鼎,如玩秘戏,半截美人,何其不侔而合耶?因思扬州女仆果艳冶,佣于商家,凭官媒,写靠身纸,必预书刻已身怀六甲,防后患耶?近日宴客多招以侑觞,否则座客不欢,缠头之锦,竟多于缠足者。又一女,陈姓阿脆,真州人,浪甚。寇陷时,女逸出,踽踽走西山,昼伏夜行,将奔大仪,寻伊姊妹行讨生活。至秦栏镇,以为距城远,放胆行。偶思遗,遂循大溪,意入芦苇中私且憩。突一黄巾贼目,负枪佩刀,贸贸然从溪右来。两面皆水不及避,反坐以待之。贼拉与乱,女正苦无川资,瞰贼腰缠累累,欣然就之。贼脱女衣,一丝不挂,仰卧溪岸,而己则仅捋穷裤。女佯笑曰:“急色儿可笑。男女合欢,全赖裸抱,肌肤磨擦得趣,若此则终是隔靴搔痒耳。”贼笑从之。甫近身,尚未解铃,女故作浪态,乘不意,遽搂之,滚入溪水中。女本江边产,向习流而善泅者。贼入水,四肢浮泛,女力捺下沉,三冒而三捺之,已作尾生桥下死矣。女抽刀断其头,取臂上金跳脱,席卷囊中黄白,著衣打包,从容负之去。临行复回顾水际,詈曰:“狗贼快乐耶?”后入安宜,嫁一少年郎,颇称伉俪,遂小康。移家秦邮,已为子纳粟,称太母矣。
译江宁黄婉黎女史,名叫淑华,幼年丧父。癸丑年,发逆攻陷金陵时,淑华刚满五岁。她的兄长是▯邑的诸生,因为母亲年老多病,弟弟妹妹年幼,仓促之间来不及躲避,便藏在田园中得以免难。淑华天资聪颖,跟随兄长读书,渐渐能够作文,间或创作韵文。稍稍长大后,容貌美好,母亲和兄长深以为忧。她说:“不要担心,我读书很明白大义,决不会给父母带来羞辱。”甲子年六月,官军收复金陵的前两天,有士兵来到家中,在庭院里杀了她的兄长,索要她出来;弟弟牵着她的衣服,母亲跪下哀求,士兵连她的母亲和弟弟也一起杀死,掳掠她离开。淑华悲哭痛骂,要求赶快杀死自己。士兵笑着说:“我喜欢你,不杀你。”他挟持她登船,多次想侵犯她,她用计免遭侵犯。有个叫金姑眉寿的女子也被掳掠,被逼迫而不从,跳江而死。淑华想到茫茫大江,并非没有可以死的地方,只是大仇还没有报,所以暂且忍辱等待机会。到了湘潭,下船登岸,她准备趁机杀死士兵,恰好有人与士兵同行,未能找到机会。夜里投宿关王庙的旅店,士兵点灯喧闹饮酒,她便设法诱使他们喝醉,杀死两个士兵,然后在房梁上自缢。第二天看见的人,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有个旅客说:“昨天有两个男子带着一个女子来投宿,饮酒嬉笑,还夹杂着歌唱,到了半夜仍没有停止。后来听到好像有推拒的声音,突然又寂静了。想来三个人的死,一定有原因。”于是把事情报告给官府,验尸后收殓;其中一人中毒而死,一人受伤而死,女子全身有缝制痕迹,怀中找到一封帛书,叙述了事情经过,并附有十首绝句。还有一张纸糊在墙上,与帛书内容相同。这是同治甲子九月十八日发生的事,当时女子十七岁。葛隐耕有长诗歌咏此事,收在《寄庵诗钞》中。我不对官兵死在女子手中感到奇怪,却唯独奇怪她的母亲和兄弟没有死在贼军手里,反而死在官兵手中。更奇怪的是,女子用计杀死官兵后,竟又上吊而死,这也无异于死在官兵手中。由此可知,当时所谓官兵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而使他们成为这种官兵的原因,也就更加可以知道了。◎智妓 “半截美人”宋氏,是甘泉人。她嫁给某甲,某甲粗鲁愚笨,贫穷得不能养活母亲。靠美人为商人家做保姆,才得到钱财供养婆母。她天生容貌特别美丽,不施脂粉,也不按时样梳妆;因为裙下的一双脚不缠成弓月形,所以人们都称她为“半截美人”。其实这就是清朝末年所说的“黄鱼”、所说的“门槛里”,又所谓“大脚仙”。某个盐商仰慕她的容貌,用丰厚的身价聘请她。她哺乳的孩子大多肥胖白净,又善于迎合主人的心意,使主人深深迷恋。主妇偶然察觉此事,便赶走美人;孩子立即哇哇哭泣,美人一转身,孩子又咯咯地高兴起来,所以她得到的报酬总是加倍。某甲擅长赌博,钱财用尽便向美人索取报酬,美人从不怨恨。咸丰三年,粤军占据金陵,扬州震惊恐惧,有人主张投降,有人主张抵抗,纷纷议论而不能决定。美人私下对主人说:“投降和抵抗都不是好办法。扬州的风俗奢侈,必定会遭灾,为什么不早些营造兔子洞般的避难处呢?”不久城池陷落,美人在前一天晚上逃出,准备奉着婆母远走。一个黄衣贼目突然来到她家,杀死婆母和丈夫,把美人拥上马。他把她锁在大房间里,准备污辱她。美人含笑,用甜言蜜语讨好他,说:“郎君在天朝担任什么官职?”贼军屈起拇指给她看,说:“占天侯。”她说:“您的爵位已经很高了,难道还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吗?长夜漫漫,不如摆酒取乐;如果像白天一样演活春宫戏,岂不是会被将士们笑话吗?”贼军大喜,摆设筵席,安排音乐。不一会儿月亮升起,美人艳妆打扮出来,唱吴俞▯为他劝酒,歌声韵味足以销魂荡魄。忽然看见兵器仪仗,双手发抖、双腿战栗,贼军醉眼斜视着她说:“你害怕什么?”她说:“我是小户人家的女子,看见兵器,怎么能不惊怕呢?”贼军立即命令撤去兵器。过了一会儿,她又抱着贼军的耳朵低声说:“您部下的将士一个个虎视眈眈,等一会儿我们两人到阳台行乐,他们从墙洞里窥看,岂不是大煞风景?”贼军立即传令,让将士各自回营,退后三舍;没有呼唤,不得进入。贼军喝醉后,便替他解开亵衣,让他赤身仰卧,亲昵地催促美人就寝,说:“稍等一会儿。”美人于是自己把水注入浴器,一丝不挂,慢慢地清洗下身,水声不断。她听见贼军的鼾声已经响了十几阵,担心他是在装睡,便故意用淫亵的话试探,他没有回应。她于是柳眉倒竖,面色生出杀气;看见窗前月色明亮,远处刁斗声声,她急忙找来剪刀,在鞋底上磨了四五遍,跳上床,跨到贼军身上,看准咽喉,用剪刀猛刺。贼军睁眼看着美人,奋力想起身,却被她压住不能起身,鲜血喷满床褥,转眼便死了。她又拔剑刺入他的腹部,直到肠子流出才停止,随后展开被子盖住尸体。听到更漏已经四鼓,她暗中洗净双手,整理衣服出门,▯户连夜逃走。她望见人家便投宿,却不敢说明实情,只说自己是逃难的人。贼军中画图搜捕她,却始终没有找到。我曾读《元史》,读到至正年间濮州薛花娘杀贼的事情,仿佛窥看奇谲的鼎,又仿佛观赏秘密的游戏;半截美人的事,为什么竟与她如此不同而又相合呢?因而想到,扬州女仆如果果真妖艳美丽,被雇到商人家中,凭官媒作保,写下卖身契时,是否一定预先写明已经身怀六甲,以防止日后祸患呢?近来宴请宾客,大多招她们来劝酒,否则座中宾客就不高兴;所得缠头的锦缎,竟然比缠足女子还多。又有一个女子,姓陈,小名阿脆,是真州人,放荡得很。贼军攻陷城池时,她逃了出来,独自一人走向西山,白天躲藏、夜间赶路,准备前往大仪,寻找她的姐妹们谋生。到了秦栏镇,她以为离城很远,便放胆行走。偶然想要排泄,便沿着大溪走,打算进入芦苇中解手并休息。突然,一个黄巾贼目背着枪、佩着刀,冒冒失失地从溪流右边走来。两面都是水,来不及躲避,她反而坐在那里等待他。贼军拉她调戏,她正苦于没有路费,看见贼军腰间缠着很多财物,便高兴地迎上去。贼军脱下她的衣服,让她一丝不挂地仰卧在溪岸上,自己则只脱到剩下一条裤子。女子假装笑着说:“急色鬼真可笑。男女交合,全靠赤身相抱,肌肤相互摩擦才有趣;像这样,终究只是隔着靴子搔痒罢了。”贼军笑着依从她。刚一靠近身体,还没有解开腰带,女子故意装出淫荡的样子,趁他不防备,突然抱住他,一起滚入溪水中。女子本来出生在江边,向来熟悉水流而且善于游泳。贼军一入水,四肢便漂浮起来,女子用力把他按入水下;他三次冒出水面,她就三次把他按下去,已经像尾生一样死在桥下。女子拔刀砍下他的头,取下他臂上的金跳脱,把袋中的金银全部卷走,穿好衣服,打好包裹,镇定地背着它离开。临走时又回头看着水边,骂道:“狗贼,快活吗?” 后来她进入安宜,嫁给一个年轻人,夫妻关系很相称,于是过上了小康生活。她把家迁到秦邮,后来已经为儿子捐纳了官位,人称太母。
又一周姓妇,吴县东鄙人。自恃足大善走,难将及,先出嘱良人挈子女潜遁,己则摒挡长物。甫就绪,郊外边马已四出。无已,怀一利剪出门,将觅小道,寻亲串家暂避其锋。忽一贼目自远道瞰妇,似有风致,扬鞭追及。喝之止,妇亦不惧,含笑相迎,宛如旧识。下马拥妇于地,将淫之。妇佯解裤带,而笑露其齿,嗤形于鼻。贼问云何,曰:“我惜子愚耳!子等跳梁,全赖骥足,设与我苟合时,马遽逸奈何?”贼思其言颇近理,又能慰己。然四顾荒郊,无一树一石可以揽辔,颇筹度。女云献一策,然后为所欲为,贼求计甚急,大声曰:“急色儿,盍以缰系于尔足乎?”贼抚掌称善,乃湾腰俯首,牢缚不稍松。时妇之剪刀已在手,乘不意,蓦以剪刺马股。马负痛遽咆哮,拖贼尘奔,剪在股肉中,愈走愈摇,愈走愈痛,痛则狂奔如蹑电,如追风,十里外犹不辍。而贼已肤裂额烂,骨折气竭,不似人形矣。妇徐徐整衣裙,拾贼遗之包裹,遥望马拖贼去,觅路始行。及寻得良人,相与剪灯夜话,吃吃笑不休,真快心哉!◎炊饭太守洪军之初陷杭州也,有候补府者,著短衣,蹑敝屣,将行被执。贼问何为,诡曰:“炊饭。”贼曰:“善。”即使炊饭。而守故纨绔子,不请烹庖,乃密使苍头代役,而太守献之。及张提军克复杭城,官吏多亡去,即檄炊饭太守摄某篆。守感苍头惠,令其司阍,而苦不识字,复为置一明黠小僮,代司文书出入,阿堵物一归苍头焉。同时有观察某,伏匿堂额上,贼至,战栗堕地。问何为,曰:“种菜。”贼即使种菜。已而备兵嘉湖,时谓之种菜观察。◎曾文正公知人近世士大夫,多称曾文正公能知人,非妄语也。江忠烈公忠源初谒公于京邸,既别去,公目送之曰:“此人必名天下,然当以节烈死。”时天下方无事,众讶其言之不伦。后十余年忠烈果自领偏师,战功甚伟,嗣殉难庐州。公东征时,沪上乞师。公奏请以相国合肥李公赴沪,而以参将程忠烈公学启从。临发,公送之登舟,拊忠烈背曰:“江南人誉张国梁不去口,君去亦一国梁也。行闻君克苏州矣。勉之!”李公至沪由下游进兵,自青浦昆山转战至江苏行省,拔名城殪大憝。虽尝借助英法兵,而西人独推忠烈功为淮军诸将最,其声威殊不出张忠武下。嗣克嘉兴,先登,中枪仆地,卒不救。其以死勤事,亦与忠武同。盖升平之际,物色人才,危急之秋,激昂忠义,精神所感,诚至明生,文正儒臣,岂有相人术哉?呜呼,洵天人矣!◎石达开异闻石达开被磔于成都,见诸骆秉章奏报。或云其实石固未死也。数年前浙人李君游幕蜀中。一日,雇舟往他处。将解缆矣,突有一老者请与附载。李君见其鹤发童颜,须眉其伟,许之。老者既下舟,谓舟子曰:“顷刻当有大风起,勿解帷也。”舟子亦老于事者,仰视天空,知所言不谬。谈次,狂飚陡作,走石飞沙。历一时许,始息。少焉,云散月明,命酒共酌。老者饮甚豪,酒半酣,推篷眺望,喟然叹息曰:“风月依然,而江山安在?”李心疑之,叩其姓名。老者慨然曰:“世外人何必以真姓名告人?必欲实告,恐致核怪耳。李遂不敢再诘,而老者己酣然伏几,鼻息雷鸣矣。破哓,欠伸而起。谓李曰:“老夫行将告别,同舟之谊,极荷高情。后如有缘,尚当再会。”遂举足登岸,其行如风,瞬焉已远。李既送客,比返舟,则一伞遗焉。防其复来折取,为之移置。则重不可举。异之,视伞柄系坚铁铸成傍有“羽┆王府”四小字,始恍然知为翼王也。茫茫天壤,今不知尚在否耳。
译又有一位周姓妇人,是吴县东部乡下人。她自恃脚大而且善于行走,敌人很难追上她,便先出去嘱咐丈夫带着子女偷偷逃走,自己则收拾贵重物品。刚刚收拾完毕,郊外四周已经都有敌军骑兵出动。没有办法,她怀揣一把利剪出门,准备寻找小路,到亲戚熟人家暂避敌人的锋芒。忽然一个贼兵头目从远处看见了她,似乎觉得她有几分姿色,便扬鞭追上来。他喝令她停下,她也不害怕,含笑迎接,仿佛与他是旧相识。贼兵下马把她按倒在地,准备奸污她。妇人假装解裤带,却笑着露出牙齿,鼻子里发出嗤笑。贼兵问她笑什么,她说:“我只是可怜你愚蠢罢了!你们这些人横行霸道,全靠的是马脚跑得快;假如你和我交合时,马突然跑掉了,那怎么办?”贼兵想她的话很有道理,而且也能满足自己的欲望,便信了。但他环顾荒郊,周围没有一棵树、一块石头可以拴住马缰,便颇费心思地盘算。妇人说自己可以献上一条计策,然后再任他所欲;贼兵急忙要她说计策。妇人大声说:“急色鬼,为什么不把缰绳系在你的脚上呢?”贼兵拍手称好,于是弯腰低头,把缰绳牢牢系紧,一点也不放松。这时妇人的剪刀已经拿在手中,趁他没有防备,突然用剪刀刺入马的大腿。马受痛后立即咆哮起来,拖着贼兵奔入尘土中,剪刀还插在腿肉里,越跑越摇晃,越跑越疼;疼痛使它疯狂奔驰,快得像踏着闪电、追逐疾风,跑出十里以外还没有停下。这时贼兵已经皮肤撕裂、额头破烂,骨头折断,气力耗尽,已经不像人的形状了。妇人慢慢整理好衣裙,捡起贼兵遗落的包裹,远远望着马拖着贼兵离去,找到道路后才继续前行。等她找到丈夫,两人一起剪烛夜谈,吃吃地笑个不停,真是痛快啊!◎炊饭太守 洪军最初攻陷杭州时,有一名候补府官,穿着短衣,踩着破鞋,正要出行时被贼兵抓住。贼兵问他是做什么的,他诡称:“烧火煮饭。”贼兵说:“好。”当即让他去煮饭。但这位太守本是纨绔子弟,不肯亲自操持炊事,便暗中派家中的苍头代替自己做事,然后把功劳献给自己。等到张提军收复杭州城,官吏大多逃亡,便下令让这个“炊饭太守”代理某官署的印务。太守感念苍头的功劳,让他掌管门禁;但苍头苦于不识字,太守又替他安排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小童,代替他处理文书往来。所有“阿堵物”(钱财)都归了苍头。同时还有一位观察使,藏伏在厅堂匾额上方,贼兵到来时,他因战栗而跌落在地。贼兵问他在做什么,他说:“种菜。”贼兵便让他去种菜。不久以后,他被任命为嘉湖一带的备兵官,当时人们称他为“种菜观察”。◎曾文正公知人 近世士大夫大多称说曾文正公善于识人,这并不是妄言。江忠烈公江忠源最初在京城宅邸拜见曾公,告别离去后,曾公目送着他说:“这个人一定会名扬天下,但将来应当会以节烈而死。”当时天下正太平无事,众人都惊讶于这句话不合情理。十多年后,江忠烈果然亲自统率偏师,战功非常显著,后来在庐州殉难。曾公东征时,上海请求派兵援助。曾公上奏,请相国合肥李公前往上海,而让参将程忠烈公学启随同前往。临出发时,曾公送他们登船,拍着程忠烈的背说:“江南人称赞张国梁,嘴里一刻也不停;您此去也会成为一个张国梁。此行一去,我听说您就会攻克苏州。努力吧!”李公到上海后从下游进兵,从青浦、昆山一路转战到江苏行省,攻下著名城池,杀死大恶贼。虽然曾经借助英法军队的力量,但西方人独推程忠烈的功劳为淮军各将之最,他的声威确实不在张忠武之下。后来攻克嘉兴时,他首先登城,中枪倒地,最终没有获救。他以死勤于国事,也同张忠武一样。大概是在太平时期考察寻求人才,在危急关头激发慷慨忠义;精神所感,真诚达到极点,自然会产生最明彻的认识。文正公不过是儒臣,哪里有什么识人相面的法术呢?唉,他确实可以说是通达天人之理了!◎石达开异闻 石达开在成都被磔刑处死,这件事见于骆秉章的奏报。有人说,其实石达开根本没有死。几年前,浙江人李君到四川游幕。一天,他雇船前往别处。船将要解缆时,突然有一位老人请求搭船同行。李君见他白发红颜,须眉高大雄伟,便答应了。老人上船后,对船夫说:“一会儿将有大风刮起,不要解开船帷。”船夫也是见多识广的老手,抬头看看天空,知道老人说得不错。谈话之间,狂风骤然刮起,飞沙走石。过了约一个时辰,风才停息。不久云散月明,老人吩咐置酒,两人一起饮酒。老人饮酒非常豪爽,酒喝到一半,推开船篷远望,感慨叹息说:“风月景物依旧,江山在哪里呢?”李君心中起疑,便追问他的姓名。老人慨然说:“世外之人,何必把真实姓名告诉别人?你一定要我如实相告,恐怕会引起核查和怪异之事。”李君于是再也不敢追问,而老人已经醉醺醺地伏在几案上,鼾声如雷。天刚破晓,老人打着哈欠伸懒腰起身,对李君说:“老夫将要告别了,同船相处的情谊,十分感谢您的厚意。以后如果有缘,还应当再会。”于是抬脚登岸,走路像风一样,转眼间已经走远了。李君送走客人后,等返回船上,发现留有一把伞。他担心老人还会回来,便把伞移到一边;谁知伞重得无法举起。他感到奇怪,查看伞柄,发现里面系着坚硬的铁铸物,旁边有“羽┆王府”四个小字,这才恍然知道老人是翼王。茫茫天地之间,如今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陈玉成受擒记玉成既为苗沛霖所赚,解至胜保营。玉成入,胜保高坐腭眙曰:“成天豫何不跪也?”玉成曰:“吾英王,非成天豫,奚跪为?尔本吾败将,何向吾作态?”胜保曰:“然则曷为我擒?”玉成曰:“吾自投网罗,岂尔之力?吾今日死,苗贼明日亡耳。尔犹记合肥官亭,尔骑兵二万,与吾战后,有一存否乎?”胜保默然。予酒食,劝之降,玉成曰:“丈夫死则死耳,何饶舌也?”乃杀之,死年二十六。玉成眼下双疤,军中号四眼狗,骁勇富谋略。十九当大敌,二十四封王。初为检点,善战多能,湖北有三十检点回马枪之号,军强冠诸镇。与国藩相持数年,国藩深畏之。秀成闻玉成死,叹曰:“吾无助矣。”时裕朗西在胜幕中,往见玉成,貌极秀美,长不逾中人。二目下皆有黑点,此四眼狗之称所由来也。吐属极风雅,熟读历代兵史,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裕举贼中悍将以绳之,则曰:“皆非将才,惟冯云山、石达开差可耳。我死,我朝不振矣。”无一语及私。迨伏诛,所上供词,皆裕手笔,非真也。陈妻绝美,胜纳之,宠专房,随军次焉。及胜被逮,甫至河,德楞额截其辎重、侍妾而去。胜诉于多,始返其辎重,而留其侍妾,谓人曰:“此陈玉成贼妇也,不得随行。”胜亦无如何。
◎英国戈登事略戈登,英国名将,名查里斯若耳治,道光十二年春,生于乌利刺城。父为御军炮队大将,娶妇宴德庇氏,名以利撒毕,生四子,戈登为季。戈登之先,出于巴克邑之名族,即今英国侯爵亨特利氏之支派也。戈登初在塘墩就学,年十四岁,进乌利刺武备馆,十九岁授御军工营校。咸丰五年,英人伐俄罗斯,始从征至俄国。围西拔斯拖浦海口,在此昼夜守城濠督战,自咸丰五年春至城陷始罢,尝受微伤。先城南既陷,戈登即调赴梗盘,寻仍回西拔斯拖浦,城陷,令毁城中炮台船厂。英俄事平,从勘定俄突新界。咸丰十年中外构衅,英人犯我顺天,戈登从英军陷京师,焚圆明园。事平,适中国粤匪乱。同治二年,江浙两省上游在沪设洋枪队,将校用欧美人,乃向英官商,使戈登领之,戈登遂与贼转战于江浙两省。二年间凡三十三战,克复城邑无算。江浙为中土最富繁之地,数年经贼蹂躏,至是两省强寇始悉歼平。是役经时一十八月,仅费军需一百万金,人皆以为奇功,称戈登为当时名将。戈登谦逊曰:“平此乌合之贼,岂足称耶?但缓以时日,中国官兵亦可以平贼也。然中国上官,急奏肤功,遂在上海招募外洋无业亡命之徒,欲借以平贼,不知此辈既以利应,反复无常,几将贻害中国,较土匪之祸尤烈耳。鄙人得统此辈,严加约束,事后设法遣散,不使为患,此则鄙人所以有微功于中国也。
译◎陈玉成受擒记 陈玉成被苗沛霖欺骗后,押送到胜保的营中。陈玉成进去后,胜保高坐在那里,睨视着他说:“成天豫,你为什么不跪?”陈玉成说:“我是英王,不是成天豫,为什么要跪?你本来是我的败将,为什么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胜保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被我擒获?”陈玉成说:“我是自己投进罗网,哪里是你的力量?我今天死了,苗贼明天也会灭亡。你还记得合肥官亭吗?你带着两万骑兵同我交战,战后还有一个生还的吗?”胜保默然无言。胜保给他酒食,劝他投降,陈玉成说:“大丈夫死就死了,何必多说废话?”于是将他杀死,死时二十六岁。陈玉成眼睛下方有两道疤,军中称他为“四眼狗”;他骁勇善战而且富有谋略。十九岁时就面对强敌,二十四岁封王。起初任检点,善于作战而且多才多能,湖北有“三十检点回马枪”的称号,军队强盛冠绝各镇。他与曾国藩相持数年,曾国藩深深畏惧他。李秀成听说陈玉成死了,叹息说:“我没有助力了。” 当时裕朗西在胜保幕府中,曾去见陈玉成。陈玉成相貌极其秀美,身高不过中等人的身材;双眼下方都有黑点,这就是“四眼狗”这个称号的由来。他谈吐十分风雅,熟读历代兵书,侃侃而谈,旁若无人。裕朗西列举贼军中的悍将来询问他如何对付,陈玉成说:“那些人都不是将才,只有冯云山、石达开还差强可称。我一死,我朝就不能振兴了。”他一句话也没有提到自己的私事。等到他被处死时,所呈上的供词全是裕朗西代笔,并不是真实内容。陈玉成的妻子极其美丽,胜保把她纳为妾,专宠于内室,随军驻扎。等到胜保被逮捕,刚到河边,德楞额截走了他的辎重和侍妾。胜保向多隆阿申诉,多隆阿才归还他的辎重,却把他的侍妾留下,并对人说:“这是陈玉成的贼妇,不能让她随行。”胜保也没有办法。◎英国戈登事略 戈登是英国名将,名字叫查里斯若耳治,道光十二年春出生于乌利刺城。他的父亲是御军炮队大将,娶妻宴德庇氏,名叫以利撒毕,共生了四个儿子,戈登排行最小。戈登的祖先出自巴克邑的名门望族,也就是今天英国侯爵亨特利氏的一个支派。戈登起初在塘墩求学,十四岁进入乌利刺武备馆,十九岁被授予御军工营校的职位。咸丰五年,英国出兵攻打俄罗斯,他开始随军出征到俄国。英军围攻西拔斯拖浦海口时,他在当地日夜守卫城壕、督促作战,从咸丰五年春一直到城池陷落才停止,期间曾受轻伤。城南先陷落后,戈登立即调往梗盘,不久仍回到西拔斯拖浦。城池陷落后,他奉命毁掉城中的炮台和船厂。英俄战事平息后,他随军勘定俄国与突厥新界。咸丰十年中外发生冲突,英国人侵犯顺天,戈登随英军攻陷京师,焚烧圆明园。事情平息后,恰逢中国发生粤匪之乱。同治二年,江浙两省上游在上海设置洋枪队,将校都使用欧美人,于是向英国官员和商人请求,让戈登统领这支队伍。戈登于是与贼军在江浙两省转战。两年之间共交战三十三次,收复的城邑无法计算。江浙是中国内地最富庶繁盛的地方,几年间遭贼军蹂躏,到这时两省的强盗才全部被消灭平定。这场战事历时十八个月,仅花费军需一百万金,人们都认为是奇功,称戈登为当时的名将。戈登谦逊地说:“平定这些乌合之众,哪里值得称道呢?只不过如果再拖延一些时日,中国官兵也可以平定贼军。然而中国的上官急于上奏报功,于是在上海招募外洋无业的亡命之徒,想借他们来平贼,却不知道这些人既然是为了利益而来,就反复无常,几乎将要给中国带来祸害,比土匪造成的灾祸更加严重。我能
”当时苏州克复,江苏巡抚今相国李公杀降贼,戈登不义之。中国赐戈登万金,戈登辞之曰:“鄙人效力中国,实因悯中国百姓之涂炭。鄙人非卖剑客也。”同治三年自中土回国,游橐索然如故,寻擢补格列弗司恩海口军领工程队。居此六年,每于公余之暇,筹给贫乏。遇有病疾者,施医药。民间流离无依小儿,皆为收养,教之读书,或荐至各船佣工,不使失所。先英俄诸国,议开漯扭河,准各国商船出入,各派使守河口。同治十三年,戈登解任,简赴渤波勒卞利亚国,为漯扭河河口使。光绪元年,戈登应埃及王之聘至苏丹。先是埃及国沿尼罗河南边近赤道之境,总名曰苏丹,皆沙漠荒野之地。然此域土地宽阔,极南近又寻得大湖数处。埃及王曾令英人伯客沙谬往开辟,二年未竣事,辞职去,王聘戈登仍令往接办其事。戈登在此烟瘴绝域三年,竭力任其事,凡地理之险阻,天时之恶劣,以及土人之悍梗,皆以坚心毅志胜之。沿尼罗河一带,皆设汛兵。又自埃及定造轮船,使上驶尼罗河,遇滩水浅,即将船折为数段,过滩后,仍行合拢,于是苏丹南境大湖曰亚勒伯坭恩舍,始有轮船行走。戈登在此苦心竭力任事,其意不在徒得土地之利。盖此域土人之强者,向劫掠人口贩鬻为奴,戈登至此,即欲化其俗,禁贩奴事。然苏丹西境有二省:曰哥尔多番,曰达尔夫,此皆为贩奴者泽薮。两省不归戈登一人统辖,则贩奴之事,实不能禁绝。埃及王乃不授此两省,故于光绪二年,戈登遂辞职回国。光绪三年春,经埃及王再三重请,戈登乃复至埃及,授苏丹全境总督。凡北自尼罗河之第二滩,至南境之大湖,东至红海至西境又特湖诸水发源之处,皆归戈登统辖。三年之间,遍巡诸地,居无定所。时或至东境,与哑比西尼亚国诸部勘定疆界。时或轻骑减从,骤至西境达尔夫省,捕拿贩奴暴客。并以慑服部酋之倔强者,常竟月在骆驼背上,未尝解鞍。政令一出,志在必行,境内强暴虽多,沙漠烈日虽酷,皆不能稍抑其坚力锐志。又四出无常,土人视之犹鬼神出没,无所不至,故诸部蛮夷皆为震服,而苏丹境至此始有王法,政令行焉。当时外人在埃及献说干预政事,王大臣不能镇定,遂听外人游说,纷纷更改法制,以致政令朝出而暮改。于是戈登在苏丹,觉事事制肘,于光绪六年,遂又解职回国。此年,英国简命子爵黎本为印度经略大臣,黎本辟戈登为参军记室,同至印度。无几,戈登与经略幕僚,意见不合,即请解任。适中国与俄国为伊黎事▯牾,中国洋关总税司赫德,迳电请戈登至中国商量事件。戈登此行,英政府因戈登系英国职官,干预中俄军事恐贻俄人口实,故电止戈登,令即时回国。
译够统领这些人,严格加以约束,事后设法遣散他们,不让他们成为祸患;这才是我对中国有一点微小功劳的地方。” 当时苏州收复,江苏巡抚、后来任相国的李公杀害投降的贼兵,戈登认为这是不义之举。中国赏赐戈登万金,戈登推辞说:“我为中国效力,实在是因为怜悯中国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不是靠出卖武力谋利的人。”同治三年,他从中国回国时,行囊仍然空空如故。不久,他被提升补任格列弗司恩海口军的工程队长。在那里住了六年,他常常利用公务以外的时间,筹措钱财救济贫困者。遇到有疾病的人,就施舍医药。民间流离失所、无依无靠的儿童,他都收养起来,教他们读书,或者推荐到各船上做工,不让他们失去安身之处。此前英国、俄国等国商议开通漯扭河,准许各国商船出入,并分别派使者守卫河口。同治十三年,戈登解除职务,被选派到渤波勒卞利亚国,担任漯扭河河口使。光绪元年,戈登接受埃及王的聘请前往苏丹。此前,埃及国沿尼罗河南边、接近赤道的地区,总称为苏丹,都是沙漠荒野。然而这一地区土地辽阔,最南边附近又发现了几处大湖。埃及王曾命英国人伯客沙谬前往开辟,做了两年仍未完成,便辞职离去;埃及王于是聘请戈登,让他继续办理此事。戈登在这个瘴气严重的偏远地区待了三年,竭尽全力处理事务。凡是地理上的险阻、气候的恶劣以及当地人的强悍顽固,他都凭坚定的意志和毅力战胜了。在尼罗河沿岸各处都设置了汛兵。又从埃及定造轮船,使它能够上行尼罗河;遇到水浅的险滩,就把船拆成数段,过滩后再重新合拢,于是苏丹南境的大湖亚勒伯坭恩舍开始有轮船通行。戈登在这里苦心竭力任事,他的目的并不只是谋求土地利益。因为当地强悍的土人过去常常掠夺人口、贩卖为奴,戈登到这里后,就想改变这种风俗,禁止贩奴。但苏丹西境有两个省:一个叫哥尔多番,一个叫达尔夫,这两个地方都是贩奴者聚集的渊薮。如果两省不能归戈登一人统辖,贩奴之事实际上就无法彻底禁止。埃及王于是没有把这两个省交给他,所以到了光绪二年,戈登便辞职回国。光绪三年春,经埃及王再三恳请,戈登才再次前往埃及,被任命为苏丹全境总督。北起尼罗河第二滩,南到南境的大湖,东至红海,西到特湖等各水域的发源地,全都归戈登统辖。三年之间,他走遍各地巡察,居无定所。有时到东部边境,与哑比西尼亚国的各部落勘定疆界;有时轻装骑马、减少随从,突然赶到西部的达尔夫省,捕捉贩奴的暴徒。为了震慑并降服部落首领中的强硬者,他常常整整一个月骑在骆驼背上,从未解下马鞍。政令一经发布,就决心贯彻到底;境内虽然强暴之徒很多,沙漠烈日虽然酷热,都不能稍微削弱他的坚强和锐气。他又四处出动、行踪不定,当地人看他就像鬼神出没,无处不到,因此各部蛮夷都受到震服,苏丹境内到这时才有王法,政令得以推行。当时外国人在埃及进言干预政事,埃及王和大臣不能镇定,于是听信外国人的游说,纷纷更改法制,以致政令早晨发布,晚上就更改。戈登在苏丹因此觉得处处受到牵制,到了光绪六年,便又解职回国。这一年,英国选任子爵黎本为印度经略大臣,黎本任用戈登为参军记室,两人一同到印度。不久,戈登与经略大臣的幕僚意见不合,便请求解除职务。正好中国与俄国因为伊黎之事发生龃龉,中国洋关总税司赫德直接发电报请戈登到中国商议此事。戈登此行,英国政府因为戈登是英国职官,担心他干预中俄军事会给俄国留下口实,于是发电报阻止他,命
戈登复电曰:“我至中国为排难而已。如朝廷因我系职官,恐贻口实,请悉除衔职,则万无误事。”戈登至北京,见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力陈中国武备不修,战争无力,不如迁就以扩大局。大臣问曰:“如事决裂,肯相助否?”对曰:“事如决裂,皇帝肯迁驾内地,鄙人当为中国效力任疆场事。”后事遂解。当时戈登行至天津,见中国北洋大臣李文忠,文忠对外人怨北京诸大臣主战误国事。有某国公使,劝中国李文忠,借戈登力,拥兵至京师,黜诸大臣,废皇帝,自立为皇帝。戈登闻之叹曰:“鄙人虽一武夫,作事何肯卤莽至此耶?”戈登回国。
译令他立即回国。戈登回电说:“我到中国只是为了排解困难而已。如果朝廷因为我是职官,担心给人留下口实,请把我的一切官衔职务都免除,这样就绝不会误事。”戈登到北京后,拜见总理各国事务大臣,极力陈说中国武备没有修整,战争力量薄弱,不如暂且迁就,以便扩大局势。大臣问:“如果事情决裂,你愿意相助吗?”他回答:“如果事情决裂,皇帝愿意迁往内地,我一定为中国效力,承担战场上的事务。”后来事情终于得到解决。当时戈登走到天津,拜见中国北洋大臣李文忠。李文忠向外国人抱怨北京各位大臣主张战争、误国误事。有某国公使劝李文忠借助戈登的力量,拥兵进京,罢黜各位大臣,废掉皇帝,自己做皇帝。戈登听说后叹息道:“我虽然只是一个武夫,做事难道肯鲁莽到这种地步吗?”戈登于是回国。
是时英国阿尔兰岛富豪世族兼并贫户,私敛重于公税,民庶困穷,乱人充斥。戈登因往遍历阿尔兰诸郡,目睹田畴荒芜,农夫冻饿,遂条陈变田租法。朝议不可,然所建白皆切时弊。后数年英廷竟改阿尔兰田租法,本戈登意也。戈登条陈多忤朝臣意,自知在朝必不得大用。适英属地毛里西亚岛统兵大将出缺。毛里西亚,在印度洋大海中一孤岛也。英人置戍兵,英官畏远戍,皆不愿往,戈登遂自请往署焉。戈登官斯岛一年,军民称之。会阿非利加洲极南有英属地,曰岌朴,或曰好望角,英人建埠头,辟地利,英民与邻境番部时有争斗,官吏不善处置,各部遂叛。英国驻岌朴大臣因请英廷特派戈登往调停其事,戈登即由毛里西亚航海至岌朴,检察情由,即上书大臣曰:“番部之叛,皆由官吏不能约束本国人,使侵害番人。今拟先简严正之员,令其约束本国人,然后可以服番众而保无虞也。”乃条陈处置法。然所议皆为大臣幕僚梗阻不行,戈登遂请解任回国。戈登既在闲散之列,请假往游犹太国。犹太昔西人教主耶稣生育行教之地,多古名胜。戈登至此,感古今兴衰沧桑之迹,遍历流览一年始回国。是时埃及国南境之地,自戈登去后,官吏贪酷虐民,各属回部皆叛起,杀官吏,攻官兵。有大酋自称救世主,奉天命复回教,诛无道,埃及官兵竟被困在嘎墩城。于是埃及王乃说于英廷,借一大将使救出困兵,英廷仍派戈登,随带将校二员,至嘎墩城。时围尚未迫,戈登即欲率被围官兵出城。然城中避难官吏及家属老弱妇女万余人,戈登不忍弃之,故留守,先将妇女二千余人护送出境。逮及城围既重,英廷有电催戈登率部曲弃城。戈登复电曰:“军民为我抗贼守城,今事迫乃弃之,此岂丈夫之所为耶?”戈登在围已五阅月,外援已绝,粮食将尽,然犹从容督率军民拒守。于是英廷乃拨兵合埃及官兵溯尼罗河赴救。两月后,救兵始至,然城已陷,戈登卒被害,时年五十三岁。噩耗至英国,官民皆哀伤之。英廷赐其家属十万金,并为铸铜像于都城,以志其忠烈云。
译当时英国阿尔兰岛的豪富世族兼并贫民的土地,私下收取的租税重于公税,百姓贫困,作乱的人到处都是。戈登因此前往阿尔兰各郡巡行,亲眼看见田地荒芜、农夫受冻挨饿,便分条陈述改革田租制度的办法。朝廷议论后认为不可行,但他提出的意见都切中当时的弊病。几年以后,英国政府竟然改革了阿尔兰的田租制度,实际上是采用了戈登的意见。戈登所陈述的意见多次违背朝臣的心意,他知道自己留在朝廷一定得不到重用。正好英国属地毛里西亚岛的统兵大将职位空缺。毛里西亚是印度洋大海中的一座孤岛。英国人在那里设置戍兵,英国官员害怕远行驻守,都不愿意去,戈登于是主动请求前往代理。戈登在这个岛上任职一年,军民都称赞他。恰逢非洲大陆最南部有一处英国属地,叫岌朴,也有人称为好望角。英国人在那里修建港口,开发土地资源;英国居民与邻近的番部时常发生争斗,官吏又不善于处理,各部落于是纷纷叛乱。英国驻岌朴大臣因此请求英国政府特派戈登前往调停此事。戈登便从毛里西亚乘船到岌朴,查明事情原委后,立即上书大臣说:“番部叛乱,都是因为官吏不能约束本国人,使他们侵害番人。现在应当先选派严正的官员,让他约束本国人,然后才可以使番众服从,保全地方而无忧。”于是他分条陈述处理办法。但他提出的意见都被大臣的幕僚阻挠,无法施行,戈登便请求解除职务回国。戈登既然处于闲散状态,便请假前往犹太国游览。犹太国是过去西方人所说教主耶稣出生、传教的地方,有许多古代名胜。戈登到那里后,感慨古今兴衰沧桑的遗迹,遍游观览了一年才回国。这时埃及国南部边境的地区,自从戈登离开后,官吏贪婪残酷、虐待百姓,各属的回部都起兵叛乱,杀死官吏,攻打官兵。有一位大酋长自称救世主,奉天命复兴回教,诛杀无道之人,埃及官兵竟被困在嘎墩城。于是埃及王便向英国政府游说,请借一位大将救出被困的官兵,英国政府仍然派戈登前往,并让两名将校随同。此时包围还不紧迫,戈登就想率领被围的官兵出城。但城中还有避难的官吏及其家属、老弱妇女一万多人,戈登不忍心抛弃他们,所以留下守城,先护送两千多名妇女出境。等到城池包围加重,英国政府发电催促戈登率部下弃城。戈登回电说:“军民为了我抗击贼军、守卫城池,现在形势紧迫就抛弃他们,这难道是大丈夫所做的事吗?”戈登被围已经五个月,外援断绝,粮食将要吃尽,但仍然从容地督率军民抵抗坚守。于是英国政府调拨军队,会同埃及官兵沿尼罗河上溯前往救援。两个月后,援军才到达,但城池已经陷落,戈登最终被害,时年五十三岁。噩耗传到英国后,官民都为他悲伤。英国政府赏赐他的家属十万金,并在都城为他铸造铜像,以此纪念他的忠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