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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槎余录 明 顾〈山介〉
●序儋耳孤悬海岛,非宦游者不能涉,涉必有鲸波之险,瘴厉之毒。黎獠之冥顽无法,为兹守者,多不能久,久亦难其终也。余自嘉靖龙飞承乏是郡,迄于丁亥,乃有南安之命,山川要害,土俗民风,下至鸟兽虫鱼,奇怪之物,耳目所及,无不记载。共几百余则,藏之箧笥,将谓他曰南归,客有询及兹郡之略,即举以对。既而水陆跋涉,颇多散失,遂至湮灭无遗矣。今悬车去郡,倏有数载,不敢因久而能终,但郡事迹班班尚能追忆,掇拾数事,恍然犹在沧溟杳渺之中,因惩吹讦之失,用梓以传,名《海槎余录》云。嘉靖庚子吴郡汇堂顾■〈山介〉识载酒堂,即苏长公寓儋耳游晏之地也,今有堂三楹,祀公像于中,元廉访使伯琦周公隶书牌文一道列堂东隅,书法甚精。堂周遭有墙,相去百步有塘,宽百亩余,土水深浅异处,蒲■芦苇之属最茂密。每春秋二祀,例率郡僚师儒会饮堂中,即渔此塘以为乐,名浊劳会,亦洗阖境诸祀之劳之谓也。故传乳泉井、桄榔庵、茉莉轩,今皆湮废,遗址尚存。菠萝蜜,树类冬青而黑润倍之。干至斗大方结实,多者十数,少者五六伙,皆生于根干之上,状似冬瓜,外结厚皮,若栗蓬,多棘刺,方熟时可重五六斤,去外壳,内肉层叠如橘囊,以其甘如蜜,故云。黎俗藏置酒、米、干肉、布衣之属不于其家,必拣一高坡之地离家百步内外,以草树略加缭绕回护,辇置其中,名曰殷,虽村家丛杂,亦不相混。间有盗之者,每犯辄获法,曰遂■〈▯旦〉痕,即足迹也。余初不之信,因彼自服而后然之。佛桑花,枝叶类江南槿树,花类中州芍药而轻柔过之。开时二三月,五色婀娜可爱。儋耳境山百倍于田,土多石少,虽绝顶亦可耕植。黎俗四五月晴霁时,必集众斫山木,大小相错。更需五七曰皓洌,则纵火自上而下,大小烧尽成灰,不但根干无遗,土下尺余亦且熟透矣。徐徐锄转,种绵花,又曰具花。又种旱稻,曰山禾,米粒大而香,可连收三四熟。地瘦弃置之,另择地所,用前法别治。大概地土产多而税少,无穷之利盖在此也。蚺蛇产于山中,其皮中州市为缦乐器之用,其胆为外科治疮▯之珍药,然亦肝内小者为佳。此地兼产山马,其状如鹿,特大而能作声,尾更板阔,与鹿稍异。蚺蛇尝捕吞之,从后脚而入,虽角实大二倍于鹿,毒气呵及,即时解脱。初吞时,亦不能转动,略向水次伸舒,消尽无余矣。途人卒然相值,虽持木棍亦将无施。解事者执指大蛇皮木在手,一挥即止,可见物贵得其制,不在操利器也。榕树最大,其阴最密,干及三人围抱者则枝上生根,绵绵垂地,得土力,又生枝,如此数四,其干有阔至三四丈者。特中通不圆实,阴覆重重,六月不知暑,木理粗恶,不堪器用。青橄榄无仁,乌橄榄有仁,外肉取来杵碎干放,则自有霜堆起如白盐,名曰榄酱。二种俱野生,当四五月盛时,市人尽力取回,用支一年,不似吾江南之甚珍也。黎俗男女周岁即文其身,自云:“不然则上世祖宗不认其为子孙也。”身穿花厚布衣,露腿赤足,头戴漆帽,傍赘尺许雉尾二茎披肩颔间,可耻也。男子家富者,两耳复赘盏口大银圈十数为富侈。花梨木、鸡翅木、土苏木皆产于黎山中,取之必由黎人,外人不识路径,不能寻取,黎众亦不相容耳。又产各种香,黎人不解取,必外人机警而在内行商久惯者解取之。尝询其法于此辈,曰当七八月晴霁,遍山寻视,见大小木千百皆凋悴,其中必有香凝结。乘更月扬辉探视之,则香透林而起,用草系记取之。大率林木凋悴,以香气触之故耳。其香美恶种数甚多,一由原木质理粗细,非香自为之种别也。深黎自婺岭以北有一种曰遐黎,其俗去黎益远,习俗又相违。居常以椰瓢蔽体,更闲习弓矢。凡父母过五十,惧其老而衰也,则烹食之,云葬于腹中,以为得所。噫,天之生人有知此哉!海槎秋晚巡行昌化属邑,俄海洋烟水腾沸,竞往观之,有二大鱼游戏水面,各头下尾上,决起烟波中,约长数丈余,离而复合者数四,每一跳跃,声震里许。余怪而询于土人,曰:“此番车鱼也,间岁一至。此亦交感生育之意耳。”今中州药肆悬大鱼骨如杵臼者,乃其脊骨也。
译《海槎余录》 明代顾〈山介〉 序 儋耳孤零零地悬在海岛上,不是出任官职的人不能到达;即使到了,也必然要经历鲸涛的危险和瘴疠的毒害。黎人、獠人昏昧顽固,不受法令约束,因此担任这里守官的人,大多不能长久任职,即使任职时间长,也很难善终。我从嘉靖龙飞之年开始,承乏担任此郡长官,一直到丁亥年,才接到南安的任命。这里的山川险要、地方风俗、民情,直到鸟兽虫鱼以及各种奇异之物,只要耳目所能接触到的,无不记录下来。总共有几百余条,收藏在箱笼中,想着将来有一天南归时,若有客人问起此郡的大概情况,便可以拿出来回答。后来经历水陆跋涉,散失了很多,终于湮没得一件也没有留下。如今我退休离开郡城,转眼已经数年,不敢因为时间久远就说能够把它完整写成;但郡中的事迹仍能清楚追忆,于是搜集记录了几件,恍惚间仿佛仍置身于苍茫遥远的海上。因此我以往日吹嘘泄露之失为戒,刻印流传,名为《海槎余录》。嘉靖庚子年,吴郡汇堂顾■〈山介〉题记 载酒堂,就是苏长公寓居儋耳时游览宴饮的地方。如今有三间堂屋,堂中供奉着苏公的画像;元代廉访使伯琦周公用隶书题写的牌文一幅,陈列在堂的东角,书法非常精美。堂子四周有墙,距离堂百步有一口塘,宽一百余亩,土质和水的深浅各处不同,蒲草、芦苇一类长得最为茂密。每逢春秋两次祭祀,按例率领郡中僚属和儒师到堂中聚饮,同时捕捞这口塘中的鱼来取乐,称为“浊劳会”,也是说洗去全境各项祭祀劳累的意思。过去所传的乳泉井、桄榔庵、茉莉轩,如今都已湮没废弃,但遗址还在。菠萝蜜的树木像冬青,但颜色黑润,是冬青的加倍。树干长到斗口那么粗才结实,多的有十几个,少的有五六个,全都生在根和树干上,形状像冬瓜,外面结着厚皮,像栗子的刺球一样,长满棘刺。将熟时每个可重五六斤。剥去外壳,里面的果肉一层层叠着,像橘子的果瓣,因为它甜得像蜜,所以叫菠萝蜜。黎人的习俗是,酒、米、干肉、布衣之类的物品不收藏在家中,一定要挑选离家约百步远近的一处高坡,用草和树木略加缠绕遮护,把物品搬放在里面,称为“殷”。即使村舍错杂,也不会混淆。偶尔有盗贼偷取,往往一触犯就依法捕获,称作“遂■〈▯旦〉痕”,就是足迹的意思。我起初不相信,因为他们自己承认了,后来才信以为然。佛桑花的枝叶像江南的木槿树,花朵像中州的芍药,而比芍药更加轻柔。开放在二三月间,有五种颜色,姿态柔美可爱。儋耳境内的山地是田地的百倍,土多石少,即使山顶也可以耕种。黎人的习俗是,四五月天气晴朗时,必定集合众人砍伐山木,大小树木交错砍倒。还要等五七日天气晴明干燥,然后从上到下放火,把大小树木全烧成灰,不仅树根和树干没有留下,地下尺余的土也会被烧透。再慢慢锄松翻转,种植棉花,又叫作“具花”;还种旱稻,叫作“山禾”,米粒大而且香,可以连续收获三四熟。土地贫瘠后便弃置不用,另选地方,依照前面的方法重新开垦。大致说来,这里土地出产多而赋税少,真是有取之不尽的利益。蚺蛇产在山中,它的皮在中州的市场上用来制作乐器;它的胆是外科治疗疮疡的珍贵药材,不过以肝中的小者为佳。这里还产山马,形状像鹿,特别大而且能发声,尾巴更加平直宽阔,与鹿略有不同。蚺蛇曾经捕食山马,从后腿处开始吞入;即使山马的角实在比鹿角大一倍,被蚺蛇喷出的毒气触及,也会立即挣脱。刚吞下时,蚺蛇也不能转动,只要稍稍伸展身体到水边,就会全部消化掉,不留一点痕迹。路人突然遇到它,即使手持木棍也将无从施展。懂得对付它的人,手里拿着一种指大蛇皮木,挥动一下蛇就会停止。由此可见,贵在掌握事物的制伏方法,并不在于手持锋利的武器。榕树最大,树荫也最浓密。树干粗到三个人合抱时,枝条上就会生出根来,绵延垂到地面,得到土壤的滋养后又长成枝条;如此反复四五次,树干有的宽达三四丈。只是树干中间空而不圆实,层层树荫覆盖,六月里也感觉不到暑热;木材纹理粗劣,不能用来制作器物。青橄榄没有仁,乌橄榄有仁。把外层果肉取下捣碎晒干,就会自行结出像白盐一样的霜状物,称为“榄酱”。这两种橄榄都野生,四五月间最为旺盛,市民尽力采回,足以供用一年,不像我们江南那样把它看得十分珍贵。黎人的习俗是,男女满一岁就给身体刺绘花纹,自己说:“否则上世的祖宗就不会承认我是子孙。”身穿花纹厚布衣,露着双腿,赤着双脚,头戴漆帽,旁边缀着一尺多长的两根雉尾,披垂在肩旁和下颌之间,实在可耻。男子家里富裕的,两只耳朵上还各自挂着十几个盏口大小的银圈,以此显示富有奢侈。花梨木、鸡翅木、土苏木都产在黎山中。采取它们必须依靠黎人,因为外地人不认识道路,不能自行寻找;黎人也不容许外人擅自采伐。这里还产各种香料,黎人不知道怎样采取,必须由机警而且在当地长期经商、熟悉情况的外地人来采。曾经向这些人询问采香的方法,他们说:七八月天气晴朗时,遍山寻找察看,看见大小树木成百上千都枯凋了,其中一定有香凝结。等到月光升起照耀时再察看,香气就会穿透树林升腾起来,于是用草系上作记号,前去采取。大致说来,树木枯凋,是因为受到香气触发的缘故。这些香的优劣和种类很多,主要取决于原来树木木质纹理的粗细,并不是香本身各自形成不同的种类。深黎从婺岭以北有一类人,称为遐黎。他们的风俗与黎人更加不同,习惯也彼此相反。他们平时只用椰子瓢遮蔽身体,还特别熟习弓箭。凡是父母超过五十岁,他们害怕父母年老衰弱,就把父母煮来吃,说是将父母葬在腹中,让他们得到安置。唉,天生下人类,难道是让人知道并做这种事的吗!我在秋末乘海槎巡行昌化所属各邑,忽然海面烟气和水沫翻腾沸涌,众人争相前往观看,只见两条大鱼在水面嬉戏,各自头朝下、尾朝上,猛然跃起在烟波之中,约有数丈长,分开后又合在一起,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每跳跃一次,声音震响方圆一里。对此我感到奇怪,便询问当地人。当地人说:“这是番车鱼,隔几年才来一次。这也是交合感应、生育繁殖的意思。”如今中州药铺悬挂的大鱼骨,形状像杵臼的,就是它的脊骨。
海鳅乃水族之极大而变异不测者。梧川山界有海湾,上下五百里,横截海面,且极其深。当二月之交,海鳅来此生育,隐隐轻云覆其上,人感知其有在也。俟风曰晴暖,则有小海鳅浮水面,眼未启,身赤色,随波荡漾而来。土人用舴艋装载藤丝索为臂,大者每三人守一茎,其杪分赘逆须枪头二三支于其上。溯流而往,遇则并举枪中其身,纵索任其去向,稍定时,复似前法施射一二次毕,则棹船并岸,创置沙滩,徐徐收索。此物初生,眼合无所见,且忍创疼,轻样随波而至,渐登浅处,潮落搁置沙滩,不能动。举家分脔其肉,作煎油用亦大矣哉!马产于海南者极小,只可仵之驴骡,而身稍长耳。毛片不殊于中州,当少剪综时,极骏可爱。然骑驶则无长力,上等价可四两,寻常不出两。黎俗二月、十月则出猎,当其时,各峒首会,遣一人二人赴官告知,会但出每数十村,会留壮兵一二十辈守舍,男妇齐行。有司官兵及商贾并不得入,入者为之犯禁,用大木枷茎及手足置之死而不顾,何其愚也。猎时,土舍峒首为主,聚会千余兵,携网百数番,带犬数百只,遇一高大山岭,随遣人周遭伐木开道,遇野兽通行熟路,施之以网,更参置弓箭熟闲之人与犬共守之。摆列既成,人犬齐奋叫闹,山谷应声,兽惊布,向深岭藏伏。俟其定时,持铁炮一二百,犬几百只,密向大岭,举炮发喊,纵犬搜捕,山岳震动,兽惊走下山,无不着网中箭,肉则归于众,皮则归土官,上者为麖,次者为鹿皮,再次者为山马皮,山猪食肉而已,文豹则间得之也。新场海三面山环,北一面只三四里通大海洋,内宽可百里余,分藏新英、南滩上下二十四埗,渔户环列居焉。每风大时,蛋船四百余只咸渔其中,风静始出大海,可谓坐享无穷之利也。海南地多燠少寒,木叶冬夏常青,然凋谢则寓于四时,不似中州之有秋冬也。天时亦然,四时晴列则穿单衣,阴晦则急添单衣几层,谚曰:“四时皆是夏,一雨便成秋。”又曰:“急脱急着,胜如服药。”想思子生于海中,如螺之状,而中实若石焉。大比豆粒,好事者藏置箧笥,积岁不坏,亦不转动。若置醋一盂,试投其中,遂移动盘旋不已,亦一奇物也。槟榔产于海南,惟万、崖、琼山、会同、乐会诸州县为多,他处则少。每亲朋会合,互相擎送以为礼。至于议婚姻,不用年帖,只送摈榔而已。久之,多以家事消长之故,改易告争,官司难于断理,以无凭执耳。愚民不足论,士人家亦多有匿是俗者。鹦鹉杯,即海螺,产于文昌海面,头淡青色,身白色,周遭间赤色,数棱。好事者用金厢饰,凡头胫足翅俱备。置之几案,亦异常耳。海南之田凡三等,有沿山而更得泉水,曰泉源田;有靠江而以竹桶装成天车,不用人力,曰夜自车水灌之者,曰近江田,此二等为上,栽稻二熟。又一等不得泉不靠江,旱涝随时,曰远江田,止种一熟,为下等。其境大概土山多,平坡一望无际,咸不科税,杂植山萸、绵花,获利甚广,诚乐土也。但其俗好斗健讼,不容人耕耳。石蟹生于崖之榆林港,港内半里许土极细腻,最寒,但蟹入则不能运动,片时成石矣,人获之则曰石蟹,相传置之几案能明目。劳将军庙去城东隅六十里许,祀屋久废,只隙地在焉。凡新官到任,必先此设祭。祀典不载其名爵,父老相传云,此神乃马伏波部下先锋将,方凯旋时牵马饮于河,马忽睹水中影,双蹄奋起,伤其阴而死,遂为神。余任时,彼中以例祀,祀毕,父老喜告曰:“任内当大吉。”未逾年,新守至,亦以例祀,众咸惊报曰:“祀器无故自裂于案,任内当不吉。”后岁余守卒,亦灵验矣哉。茨竹大如指,长逾二丈,节节生枝文采,士人家用植于居之周遭,以代垣墙,虽鸡犬不能逾越。阴森柔嫩,绿润如沃,可爱也。江鱼状如松江之鲈,身赤色,亦间有白色者,产于咸淡水交会之中。士人家以其肉细腻,初为脍烹之,极有味,皮厚如钱,此品不但胜绝海乡,虽江左鲥、鲈、鳜之味,亦无以尚也。玳瑁产于海洋深处,其大者不可得,小者时时有之。其地新官到任,渔人必携二三来献,皆小者耳。此物状如龟鳖,背负十二叶,有文藻,即玳瑁也。取用必倒悬其身,用器盛滚醋泼下,逐片应手而下,但不老大,则皮薄不堪用耳。茉莉花最繁,不但妇人簪之,童竖俱以绵穿成钏,缚髻上,香气袭人。酸笋大如臂,摘至用沸汤泡出苦水,投冷井水中浸二三曰,取出,缕如丝,醋煮可食。好事者携入中州,成罕物,京师勋戚家会酸笋汤,即此品也。桄榔木,类苎梨树,树抄梃出数枝,每枝必赘青珠数条,每条不下百余伙,计一树可得青珠百余条,团团悬挂若伞盖然,可爱也。其木最重,番舶用为枪,以代铁,其钟重锋芒,侔于铁也。色类花梨木而多综纹也。
译海鳅是水族中最大而且变化难以预测的动物。梧川山界有一处海湾,上下长五百里,横截海面,而且极深。二月交替之际,海鳅来到这里生育,海面上隐隐有轻云覆盖,人们凭感觉知道海鳅就在其中。等到风停、天气晴暖时,就有小海鳅浮到水面,眼睛还没有睁开,身体呈赤色,随着波浪荡漾而来。当地人用舴艋船装载藤丝绳,把它作为长臂;大的每三个人守着一根,绳梢分缀两三支枪头形的逆须。逆流而上,遇到小海鳅便一同举枪刺中它的身体,放开绳索任它游去;稍稍稳定后,又照前面的办法射刺一两次,完成后便把船划到岸边,把猎物创置在沙滩上,再慢慢收绳。这种动物刚出生时眼睛闭着,什么也看不见,又能忍受创伤的疼痛,只会随着波浪缓缓而来;渐渐到了浅处,潮水退落后搁在沙滩上,便不能动弹。全家人把它分割取肉,用来煎油,所得也非常多啊!海南出产的马非常小,只能与驴、骡相比,只是身子稍长一些。毛色与中州的马没有不同;在幼马还少剪综时,极为骏秀可爱。但骑乘奔驰时没有持久的力量,上等的价格可达四两,普通的不到二两。黎人的习俗是,二月、十月出外打猎。到这时,各峒首领集合起来,派一两个人到官府报告;集合时每次只出动几十个村庄,留下十几到二十名壮丁守家,男女一同出行。有司官兵和商人都不得进入,进入的人就算犯禁;他们用大木枷锁住颈项和手脚,置之于死地也不顾,真是愚昧。打猎时,由土舍、峒首主持,集合一千多名兵士,携带数百张网,带着数百只狗。遇到高大的山岭,就派人从四周砍伐树木开路;遇到野兽经常通行的道路,便在那里布网,又安排熟悉弓箭的人和猎犬共同守候。布置完成后,人和狗一起奋力叫喊,山谷都回荡着声音,野兽受惊而四处逃散,向深山藏伏。等野兽安定下来,带着一二百支铁炮和几百只狗,悄悄逼近大山岭,举炮发射并大声呐喊,放出猎犬搜捕,山岳震动,野兽惊慌逃下山来,没有不落入网中或中箭的。肉归众人,兽皮归土官;上等的是麖皮,其次是鹿皮,再次是山马皮,山猪只取其肉,文豹则偶尔能够捕到。新场海三面被山环绕,北面只有三四里通向大海,里面宽达一百余里,分布着新英、南滩上下二十四个埗,渔户环绕居住。每当风大时,四百多只蛋船都在其中捕鱼,风平静后才驶入大海,真可以说是坐享无穷的利益。海南地方多温暖、少寒冷,树叶冬夏常青;但树木凋谢分散在四季之中,不像中州那样有明显的秋冬。天气也是如此,四季只要天晴,就穿单衣;天阴昏暗,就赶快加穿几层单衣。谚语说:“四季都像夏天,一场雨便成秋天。”又说:“赶快脱衣、赶快穿衣,胜过服药。” 相思子生在海中,形状像螺,里面坚实得像石头。大小约如豆粒,好事的人把它收藏在箱笼中,累积多年也不会腐坏,也不会自行转动。如果放一盂醋,试着把它投入其中,它就会不停地移动旋转,也是一件奇物。槟榔产在海南,只有万、崖、琼山、会同、乐会诸州县产得多,其他地方则少。每当亲朋聚会,彼此举送槟榔作为礼物。至于议定婚姻,不用年帖,只送槟榔而已。时间一久,常常因为家庭事务的兴衰变化而改易婚约、相互争告,官府难以裁断,因为没有凭据可以执持。愚民不值得一提,士人之家也有很多暗中遵循这种习俗的。鹦鹉杯就是海螺,产在文昌海面。头部淡青色,身体白色,四周间杂赤色,有数道棱。好事的人用金子包镶装饰,头、胫、足、翅都具备。把它放在几案上,也很不寻常。海南的田地大体分为三等:有的沿山而得泉水,称为泉源田;有的靠近江边,用竹筒装置成天车,不用人力就能自动车水灌溉,称为近江田。这两等属于上等,可以一年种稻两熟。还有一等既得不到泉水,又不靠近江边,旱涝随着时节而来,称为远江田,只能种一熟,属于下等。这里大致土山多,平坦山坡一望无际,都不征收赋税,间杂种植山萸、棉花,获利非常广,实在是个乐土。只是当地习俗喜欢争斗、强悍好诉讼,不容许外人耕种。石蟹生在崖州的榆林港。港内半里左右的泥土极其细腻而且寒冷,螃蟹一进入便不能活动,片刻之间就变成石头。人们捕获它后称为石蟹,相传把它放在几案上能够明目。劳将军庙距离城东角约六十里,祭祀的屋宇早已废弃,只剩下一块空地在那里。凡是新官到任,必定先在这里设祭。祭祀典籍没有记载他的姓名和爵位,父老相传说:这位神是马伏波部下的先锋将。军队凯旋时,他牵马到河边饮水,马忽然看见水中的影子,双蹄奋然跃起,伤了他的阴部,他因此死去,后来就成了神。我任职时,当地依照惯例祭祀;祭毕,父老高兴地告诉我:“任期内应当大吉。”不到一年,新任郡守到来,也依例祭祀。众人都惊讶地报告说:“祭器无缘无故在案上自行裂开,任期内应当不吉。”后来一年多,郡守果然死去,竟也灵验了。茨竹粗如手指,长超过二丈,节节生出枝条,纹理斑斓。士人家种在住宅四周,用来代替篱墙,即使鸡犬也不能越过。竹林阴森,竹子柔嫩,青翠滋润得像浸过油一样,很可爱。江鱼的形状像松江鲈鱼,身体呈赤色,也有间或白色的,产在咸水和淡水交汇之处。士人家认为它的肉细腻,常把它切成脍或煮食,味道极好;鱼皮厚如铜钱。这种鱼不但在海乡中极为出众,即使江左的鲥鱼、鲈鱼、鳜鱼,味道也没有能超过它的。玳瑁产在深海中,大的无法捕得,小的却时常有。当地新官到任时,渔人必定带两三只来献上,但都是小的。这种动物形状像龟鳖,背上负有十二片甲叶,带有花纹光彩,就是玳瑁。取甲使用时,必须把它倒悬起来,用器皿盛滚热的醋泼下去,甲片便会一片片应手脱落;但如果个头不够大,甲皮太薄,不能使用。茉莉花开得最繁盛,不仅妇女把它插在头上,儿童也都用棉线把花串成手镯,缠在发髻上,香气扑面而来。酸笋有手臂那么粗,摘下后用沸水浸泡,去掉苦水,再放入冷井水中浸泡二三日;取出后切成丝,用醋煮了即可食用。好事的人把它带到中州,就成了稀罕之物。京师勋戚家宴饮时所用的酸笋汤,就是这种酸笋。桄榔木类似苎梨树,树梢挺出几根枝条,每根枝条上必定缀着数串青珠,每串不少于一百颗;一棵树可以得到一百多串青珠,团团悬挂,像伞盖一样,很可爱。它的木材最重,番舶用来制作枪,以代替铁;枪的分量和锋刃都与铁相当。颜色像花梨木,但有更多纵横交错的纹理。
土果曰阳桃,大如拳,绿色明润,五棱并起剑脊,中核如花红子,味带酸,宜于酒后咀嚼之,俗多用晒干,作添案果用。儋耳与琼、崖、万三处鼎峙为郡,因参以十县十一守御所。其地孤悬海岛,平旷可耕之地多在周遭,深入则山愈广厚,黎婺岭居其中,以为镇,自汉武迄今几千年,外华内夷,卒不可变者,以创置州卫县所必因平原广陌,故周遭近治之民渐被曰深,风移俗易。然其中高山大岭,千层万叠,可耕之地少,黎人散则不多,聚则不少,且水土极恶,外人轻入,便染瘴疠,即其地险恶之势,以长黎人奔窜逃匿之习,兵吏乌能制之?此外华内夷之判隔,非人自为之,地势使之然也。荔枝凡几种,产于琼山。徐闻者有曰:进奉子核小而肉厚,味甚嘉。土人摘食,必以淡盐汤浸一宿则脂不粘手。野生及他种,味带酸,且核大而肉薄,稍不及也。黎村贸易处,近城则曰市场,在乡曰墟场,又曰集场。每三曰早晚二次,会集物货,四境妇女担负接踵于路,男子则不出也。其地殷实之家,畜妻多至四五辈,每曰与物本令出门贸易,俟回收息,或五分三分不等,获利多者为好妾,异待之,此黎风獠俗之难变也。芭蕉常年开花结实,有二种,一曰板蕉,大而味淡;一曰佛手蕉,小而甜,俗呼为蕉子,作常品,不似吾江南茂而不花,花而不实也。椰子树初栽时,用盐一二斗先置根下则易发。其俗家之周遭必植之,木干最长,至斗大方结实。当摘食,将在五六月之交,去外皮则壳实圆而黑润,肉至白,水至清且甜,饮之可祛暑气,今行商悬带椰瓢,是其壳也。又有一种小者端圆,堪作酒盏,出于文昌、琼山之境,他处则无也。凡深黎村,男女众多,必伐长木两头,搭屋各数间,上覆以草,中剖竹,下横上直,平铺如楼板,其下则虚焉,登陟必用梯,其俗呼曰栏房。遇晚,村中幼男女尽驱而上,听其自相谐偶。若婚姻,仍用讲求,不以此也。文昌海面当五月有失风飘至船只,不知何国人,内载有金丝鹦鹉、墨女、金条等件,地方分金坑女,止将鹦鹉送县申呈。镇、巡衙门公文驳行镇守府仍差人督责,原地方畏避,相率欲飘海,主其事者莫之为谋。余适抵郡,群咸来问计,余随请原文读之,将飘来船作覆来船改申,一塞而止,众咸称快。黎人善射好斗,积世之仇必报。每会聚亲朋,各席地而坐,饮酣,顾梁上弓矢,遂奋报仇之志,而众论称焉。其弓矢盖其祖先有几次斗败之耻,则射箭几次,射于梁上以记之,故云饮醉鼓。众复饮,相与叫号,作犬吠声,辄二三昼夜。自云系狗种,欲使祖先知而庇之也。以次则宰羊脔肉,裱散就近村落,无不踊跃接受,克曰起兵。仇家闻之,亦如此间法,募兵应敌临阵。遇有州县公差人役,乐请观战。两家妇女亦各集本营。当退食之际,妇女争出营认箭,两不拘忌,其俗云:“男子仇只结于男子面上,若及妇女,则于其父母家更添仇怨矣。”其胜败追奔,亦各有程度,不少逾之数。中罹锋镝死者,密以痊之,父母妻讳,不悲泣,恐敌人知为不武也。翡翠生于深黎之茂林峻岭,人罕得见。传云晴霁曰中始一出,阴晦竟曰不出,小大仅侔梁燕,羽翰五色离披可爱,人必积久探视,罗其巢始获之也。儋耳孤悬海岛,历书家不能备。其黎村各一老习知节候,与吉凶避忌之略,与历不爽毫发。大率以六十年已往之迹征验将来,固亦有机巧不能测处。尝取其本熟视,字画讹谬不可识,询其名,则曰《历底记》。儋耳七坊黎峒,山水险恶。其俗闲习弓矢,好斗战。中多可耕之地,额粮八百余石。弘治末困于征求,土官符蚺蛇者扇动诸黎,远迩向应,得兵万余,攻城略地,一方罹患。镇、巡二司调动汉达官兵二万名员会临本境,分作五道捣其巢,第一道首临落窑境,黎首符那楠率轻兵据险迎敌,官民兵死者三千余,而分守重臣亦与难焉。其四道闻风溃回,此盖轻率无纪律故耳。势曰益猖獗,纵横四出无忌。继而请于朝,命将益兵,前部方入临高县境,贼众适至,官兵中道截出,一战胜捷,偏帅亦中流矢卒。蚺蛇持勇轻出,逼夺民女为妾,饮酒留连。官军踵其迹,轻骑赴之。谋渡水脱走,误投深涧,骑争逐之,中箭死,余党招抚讫。嘉靖初,符蚺蛇从侄符崇仁、符文龙争立,起兵仇杀,因而扇动诸黎阴助作逆。余适拜官莅其境,士民咸忧色蹙额道其故,余答曰:“可徐抚之。”
译当地把一种果实称为阳桃,大如拳头,绿色鲜明润泽,长有五条凸起的棱脊;中间的果核像花红的种子,味道带酸,适合在饮酒后咀嚼。当地人多把它晒干,作为摆在案上的果品。儋耳与琼、崖、万三处鼎立为郡,又参杂设置了十县、十一守御所。这里孤悬在海岛上,平坦开阔、可以耕种的土地大多在四周;越深入内地,山势越广大深厚,黎婺岭居于其中,作为镇山。自汉武帝以来直到现在已有几千年,外部是华夏,内部是夷地,最终不能改变,原因在于最初设置州、卫、县、所,必定依靠平原大道,因此四周靠近治所的百姓逐渐受到教化,风气转移,习俗改变。然而其中高山大岭千层万叠,可耕土地很少,黎人分散时并不多,聚集时也不少;加上水土极差,外地人稍一进入便染上瘴疠,这种险恶的地势助长了黎人奔逃躲藏的习惯,兵士和官吏又怎能制服他们呢?这种外华内夷的隔绝,并不是人们自己造成的,而是地势使它成为这样。荔枝有好几种,产在琼山。徐闻有一种称为进奉子,果核小而果肉厚,味道非常好。当地人采摘食用时,一定要用淡盐汤浸泡一夜,这样果脂就不会粘手。野生荔枝和其他品种味道带酸,而且果核大、果肉薄,稍差一些。黎人村落的贸易场所,靠近城的叫市场,在乡间叫墟场,又叫集场。每隔三日,早晚各聚集一次,各地的货物都在这里交易;四方妇女挑担,接连不断地走在路上,男子却不出门。当地殷实人家,蓄养妻妾多达四五人;每天给她们本钱,让她们出门贸易,等回来收取利息,或五分、三分不等。获利多的便认为是好妾,给予特殊待遇,这就是黎人的风气、獠人的习俗,很难改变。芭蕉常年开花结果,有两种:一种叫板蕉,果实大但味道淡;一种叫佛手蕉,果实小而甜,俗称蕉子,是常见的品种。不像我们江南,芭蕉枝叶茂盛却不开花,开花却不结果。椰子树刚栽种时,先在根下放一二斗盐,就容易成活。当地习俗是住宅四周一定种椰子树;树干长得最长,粗到斗口大小才结果。采来食用时,正值五六月交替之际。剥去外皮,椰壳坚实、圆润而黑亮,果肉洁白,椰汁清澈而甜,饮用可以消解暑气。如今商旅悬挂携带的椰瓢,就是椰子的外壳。还有一种小椰子,顶端圆整,适合做酒杯,产于文昌、琼山一带,其他地方没有。凡是深黎村落,男女很多的,就一定砍伐长木,架在两头,搭成数间屋子;上面覆盖草,中间剖开的竹子下横上直,平铺得像楼板,下面是空的,上去必须使用梯子,当地习俗称为“栏房”。到了晚上,村中的男女幼童全都赶到上面,任凭他们自己相互调笑配偶。若要结婚,仍然要经过正式讲求婚姻的程序,并不是依靠这种方式。五月间,文昌海面有一艘因失风而漂来的船,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人,船内装有金丝鹦鹉、墨女、金条等物。地方官分得金子和女子,只把鹦鹉送到县里申报。镇、巡衙门下公文驳回,转发镇守府,仍然派人督促责问;原来的地方官害怕躲避,纷纷想要漂海逃走,主持这件事的人也没有办法。我正好到达郡中,众人都来向我询问计策。我于是请求拿原文来读,将“飘来船”改为“覆来船”上报,事情便以此堵住而停止,众人都称快。黎人善于射箭,喜欢争斗,世代积累的仇恨一定要报。每逢亲朋聚会,大家各自席地而坐,酒喝到兴浓时,便回头看房梁上的弓箭,于是激发报仇的志气,众人也称赞他们。据说,他们的弓箭是因为祖先曾有几次争斗失败的耻辱,便射几箭,插在房梁上作为记号,所以称为“饮醉鼓”【原文如此】。众人又继续饮酒,彼此呼喊,发出狗叫声,往往持续二三昼夜。他们自己说是狗的后代,想让祖先知道后保佑他们。随后便宰羊切肉,分送到附近村落,人人都踊跃接受,刻曰“起兵”【原文如此】。仇家听说后,也依照这种办法招募士兵应战,临阵交锋。遇到州县的公差人役,他们还乐意请来观看战斗。两家的妇女也各自聚集到本方营地。到了退兵进食的时候,妇女们争相出营辨认箭矢,双方都不加禁止顾忌。这一习俗说:“男子的仇只结在男子身上;如果牵连妇女,就会在她的父母家中增添仇怨。”他们追赶败逃者,也各有一定限度,不稍微超过这个数目。有人在战斗中被箭矢杀死,便秘密将其掩埋【原文“痊之”疑有讹误】,父母和妻子都忌讳悲哭,恐怕敌人知道后认为他们不勇武。翡翠生长在深黎地区茂密的树林和险峻的山岭中,人很少能够见到。传说天晴后,白天才开始出来;天气阴暗,一整天都不出来。它的大小仅仅和梁间的燕子相当,羽毛五彩斑斓,舒展披散,十分可爱。人们必须长久探察守候,找到它的巢后才能捕获。儋耳孤悬在海岛上,历书家无法把当地的节候全部记载下来。各个黎村各有一位老人,熟悉节气时令以及趋吉避凶的大略,与历书丝毫不差。大体上,他们根据过去六十年的事情来验证将来,当然也有一些机巧之处不是人所能测知的。我曾取来他们的历书仔细查看,字迹和文字错误百出,无法辨认;询问它的名称,回答说叫《历底记》。儋耳七坊的黎峒,山水险恶。当地习俗是平时练习弓箭,喜欢争斗作战。其中有许多可以耕种的土地,额定粮额八百余石。弘治末年,他们困苦于征敛,土官符蚺蛇煽动各地黎人,远近纷纷响应,得到一万多名士兵,攻城夺地,使一方遭受祸患。镇、巡二司调集汉人和达官的兵员二万名,聚集到当地,分为五路捣毁他们的巢穴。第一路首先抵达落窑境,黎人首领符那楠率领轻兵据守险要迎战,官兵和民兵死了三千多人,分守重臣也在这场灾难中遇害。其余四路听到风声便溃退回来,这大概是因为行动轻率、没有纪律。此后他们的势力日益猖獗,纵横四出,毫无顾忌。后来向朝廷请求增援,朝廷命令派遣将领、增加兵力。前部军队刚进入临高县境,贼众恰好赶到,官兵从中途截击出来,一战取胜,偏将也被流箭射中而死。符蚺蛇仗恃勇力,轻率出行,逼迫夺取民女作为妾,饮酒流连。官军跟踪他的行迹,派轻骑前往追捕。他谋划渡水逃走,却误入深涧;骑兵争相追赶,他中箭而死,其余党徒全部招抚。嘉靖初年,符蚺蛇的从侄符崇仁、符文龙争夺继立之位,起兵相互仇杀,于是煽动各地黎人暗中帮助他们作乱。我恰好奉命任官到达当地,士民都面带忧色、皱着眉头诉说此事。我回答说:“可以慢慢安抚他们。”
未几,崇仁、文龙弟男相继率所部来见,劳遣之,余知二酋已获系狱,故发问曰:“崇仁、文龙何不亲至?”众戚然曰:“上司收狱正严。”余答曰:“小事,行将保回安生。”众忻然感谢。郡士民闻之骇然,曰:“此辈宽假,即渔肉我民矣。”余不答。既而,阅狱,纵系囚二百人,州人咸赏我宽大之度。彼黎众见之,尽阖首祝天曰:“我辈冤业当散矣。”余随查该峒粮俱无追纳,示谕黎老,各出长计,转请海道明示。黎众争相告,乞辜保其主,余谕之曰:“事当徐徐,此番先保,各从完粮,次保其主,何如?”众曰:“诺。”已而,得请,从黎俱纵回。前此土官每石粮征银八九钱,余欲收其心,先申达上司,将该峒黎粮品搭见征无征均照京价二钱五分征收,示各黎俱亲身赴纳。因其来归,人人抚谕,籍其名氏,编置十甲。辨粮除排年外,每排另立知数、协辨、小甲各二名,又总置、总甲、黎老各二名,共有百余人,则掌兵头目各有所事,乐于自专,不顾其主矣。曰久寝向有司,余密察识其情,却将诸首恶五十余名解至省狱,二千余里外,相继牢死,大患潜消。后落窑峒黎闻风向化,亦告编版籍粮差讫,州仓积存,听征粮斛,准作本州官军俸粮敷散,地方平妥。余后复从事广西,竟有加俸二级思命,檄未下而已转官南安矣。千里石塘在崖州海面之七百里外,相传此石比海水特下八九尺,海舶必远避而行,一堕既不能出矣。万里长堤出其南,波流甚急,舟入回溜中,未有能脱者。番舶久惯,自能避,虽风汛亦无虞。又有鬼哭滩,极怪异,舟至则没头、只手、独足、短秃鬼百十争互为群来赶,舟人以米饭频频投之即止,未闻有害人者。
译不久,崇仁、文龙的弟弟和儿子相继率领部属前来拜见。我慰劳并遣送他们回去。我知道两位首领已经被捕入狱,便故意发问说:“崇仁、文龙为什么不亲自来?”众人忧惧地说:“上司正在严厉收押审讯。”我回答说:“这是小事,不久就会替他们保释回来,使他们安居。”众人欣喜地表示感谢。郡中的士民听说后大为惊骇,说:“如果宽纵这些人,他们就会把我们百姓当作鱼肉来宰割了。”我没有回答。后来我巡视监狱,释放了被关押的二百人,州中人都称赏我宽大的气度。那些黎人见到后,全都合掌向天祝祷说:“我们这一辈的冤屈和罪业应当消散了。”我随即查明该峒所欠粮食都没有追缴交纳,便告示晓谕黎人老人,让他们各自想出长久的办法,转请海道向上级明确说明。黎人争相互相转告,请求赦免并保全他们的首领。我告诉他们:“事情应当慢慢办理。这一回先替你们保释,大家各自先把粮食交完,之后再保释你们的首领,怎么样?”众人说:“好。”不久,得到批准,跟随黎人的首领也都被释放回去。在这以前,土官每石粮食征收银八九钱。我想收服他们的民心,先向上司申报,将该峒黎人的粮食,不论应纳实物还是折征银两,均按照京城价格每石二钱五分征收,并告示各黎人都必须亲自前来缴纳。趁他们前来归顺之际,我逐一加以抚慰,登记姓名,编入十甲。办理粮务时,除排年外,每排另设知数、协辨、小甲各二名;又总设总置、总甲、黎老各二名,共有一百多人。这样一来,掌管兵务的头目各自都有事情可做,乐于擅自专权,不再顾及他们的首领。过了很久,他们才向有关官府归顺。我暗中察访并了解其中的情况,却把各个首恶五十多人押解到省城监狱,关押在二千多里之外,他们相继死在狱中,大患便暗中消除了。后来落窑峒的黎人听到消息后归顺教化,也报告说已经编入户籍、完成粮差;州仓中积存的粮食,听凭征收的粮斛,准许作为本州官军的俸粮分发,地方于是平安妥当。我后来又在广西任职,最终有加俸二级、授予命令【原文“思命”疑有讹误】的事,但诏檄还没有下达,我已经调任南安了。千里石塘在崖州海面以外七百里的地方。相传这里的礁石比海面特别低八九尺,海船必须远远避开航行;一旦坠入其中,就再也无法驶出。万里长堤从它的南面延伸出来,水流非常湍急,船一旦进入回流之中,就没有能够脱身的。外国船只航行已久,熟悉这里的情况,自然能够避开,即使遇到风汛也没有忧患。那里又有鬼哭滩,极其怪异。船驶到这里时,没头鬼、只有一只手的鬼、独脚鬼、短小秃头鬼等一百多个争相结群赶来;船夫频频把米饭投给它们,它们便停止下来。没有听说它们伤害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