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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清代名人轶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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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23 段

清代名人轶事 清 葛虚存

●序编《清代名人轶事》既成,有客过存,见而问曰:“子何为而作是书也?”应之曰:“吾欲使新国民取法乎近也。”客曰:“嘻,异哉!子之迂也。今之新国民,神驰乎五洲之表,思穷乎百科之精,方鄙夷汉唐为不足道,而奚屑问及前清,矧乎况而愈下,降至于琐事遗闻?”余曰:“不然。人类进化,必循矩▯,一蹴莫几,躐等难越。前有所承,后乃可续;好高鹜远,劳而无获;能近取譬,见闻斯确。且子何徇世俗之见,而轻视前清为也?我国文化,清最发皇,人才辈出,轶汉超唐。自更国体,大改故常,一例推倒,余地莫商。先民典型,力决其防,既无恶之不摘,虽有善而不扬。余为此惧,故先节取其小者、浅者,以示表彰。其间异闻奇迹,均足动人兴趣,增人智慧,以引其入德之方。”客曰:“子之宗旨诚是,而子之书则非也。里巷之谈,不登大雅,以此迪民,毋乃风马。若子所言,何等宏大,委琐如此,奚裨进化?引人以正,犹惧不暇,宏编巨制,充塞屋瓦。不此之图,而求诸野,自相矛盾,吾见亦寡。”余曰:“不然。嗜奇好怪,人之常情;即小见大,无粗非精;一归于正,令人厌生。钟鼓是响,海鸟反惊;竹头木屑,功乃可呈。琐闻轶事,大雅椎轮;见仁见智,比类而亲,我思古人,馨咳如闻。余为此书,区类十六,分而观之,沧海一粟。▯鼠饮河,期于满腹;学行文章,万汇亭毒;政体吏治,官方整肃;节气薄云,节操似竹;先德留贻,俾尔戬谷;文采风流,针砭尘俗;将才蔚起,风云叱咤;境遇所遭,无剥不复;科名佳话,文哉▯▯;惟才怜才,益广乐育;宽大之量,足以载福;旁及异征,藉新耳目;信命与数,知足不辱;有妇人焉,须眉巾帼;类而不类,乃入杂录。其事其人,浩如海陆,仅此区区,因限片幅。一隅三反,是在善读。读而有得,无异鸿博,循途践迹,进化之橛,因流溯源,先民可作。”客闻言,竟不再问驳。弁此间答,岑楼寸木。中华民国六年八月编者识。●学行类○顾亭林好学亭林先生自少至老手不释书,出门则以一二羸马捆书自随。偶边塞亭障,呼老兵诣道边酒垆,对坐痛饮。咨其风土,考其区域。若与平生所闻不合,发书详正,必无所疑乃已。马上无事,辄据鞍默诵诸经注疏,遇故友若不相识,或颠坠崖谷,亦无悔也。精勤至此,宜所诣渊涵博大,莫与抗衡与!○勖甥亭林先生尝勖其甥徐立斋相国曰:“有体国经野之心,而后可以登山临水;有济世安民之略,而后可以考古论今。”此正先生自道其抱负。一部《郡国利病书》,胥在是矣。自汉以下,堪当此语者,殆无几人。○拒夜饮亭林先生貌极丑怪,性复严峻。鼎革后独身北走,凡所至之地,辄买媵婢、置庄产。不一二年,即弃去,终已不顾。而善于治财,故一生羁旅,曾无困乏。东海两学士宦未显时,常从假贷,累数千金,亦不取偿也。康熙丙辰,余在都下,而先生适至。两学士设宴,必延之上座,三爵既毕,即起还寓。学士曰:“甥尚有薄蔬未荐,舅氏幸少需,畅饮夜阑,张灯送回何如?”先生怒色而作曰:“世间惟‘淫奔’、‘纳贿’二者,皆于夜行之,岂有正人君子而夜行者乎?”学士屏息肃容,不敢更置一词。陆舒城常言:“人眼俱白外黑中,惟我舅祖两眼俱白中黑外。”非习见不知其形容之确。○狱事顾亭林狱事,志乘未详。见于《与颜吏部光敏书》,特录其略。先是苏州沈天甫、施明、夏麟奇、吕中伪造《忠节录》,托名已故祭酒陈仁锡,讥毁本朝,罗列江南北之名士巨室,以为挟害之具;又伪造原任阁辅吴▯一序,诈其子中书吴元莱银二千两。事发,刑部定谳,即将沈天甫等斩决,此康熙五年中事也。次年,莱州即墨黄指挥培之仆姜元衡删易此书,增入黄氏唱和诗,控其主与兄弟子侄作诗诽谤本朝,又与顾亭林搜辑诸人诗,皆有讪语。处士于七年二月在京师闻之,即出都抵济南,幽絷半年,因援沈天甫故牍,谓姜元衡所控之书,即沈天甫等陷入之书,事旋解,株连二十余人均得开释。处士赋诗六章纪其事,有“伟节不西行,大祸何由解”之句,又末章云:“天门讠失荡荡,日月相经过。下闵黄雀微,一旦决网罗。平生所识人,劳苦云无他。骑虎不知危,闻之元彦和。尚念田书言,此举岂足多。永言失一心,不变同山阿。”诗集中皆不载,详见颜氏家藏尺牍。○广师篇

译《清代名人轶事》 清·葛虚存 序 《清代名人轶事》编成后,有位客人来访,看到这部书便问我:“您为什么要编写这部书呢?”我回答说:“我想让新国民以近代的人物为榜样。”客人说:“唉,真奇怪啊!您太迂腐了。现在的新国民,心神驰骋于五洲之外,思想要穷尽百科全书的精微,正鄙视汉唐,认为它们不值得一提,又哪里屑于过问前清,何况还要进一步降到琐事遗闻呢?”我说:“不是这样。人类进化必定遵循一定的规律,不能一步登天,也难以越级前进。前面有所承继,后面才可以继续;好高骛远,只会劳而无功;能够从身边的事物取譬,见闻才会确实。况且您为什么要顺从世俗的看法而轻视前清呢?我国文化在清代最为发达,人才接连出现,超过汉代,胜过唐代。自从更改国体,大幅改易旧有常规,一概推倒重来,连余地也不肯留下。先民的典范,竭力破坏其防线;不好的地方无不挑出,即使有好的地方也不加宣扬。我因此感到忧惧,所以先选取其中较小、较浅近的事来加以表彰。其中的奇闻异事,都足以引起人的兴趣,增长人的智慧,用来引导人走上修养德行的道路。”客人说:“您的宗旨确实正确,但您的书却不是这样。里巷间的谈论,登不上大雅之堂,用这些来教导百姓,恐怕离题太远。像您所说的宗旨那样宏大,内容却如此琐碎,对进化有什么帮助?引导人走正道还唯恐来不及,宏大的编著和巨大的著作已经多得充满屋宇。您不谋求那些著作,却到民间寻求材料,依我看也是自相矛盾,成果恐怕很少。”我说:“不是这样。喜欢新奇、爱好怪异,是人的常情;由小事可以看出大理,没有粗浅的事物不能通向精微;如果一切都归结为正统,反而会使人厌烦。钟鼓虽然发出声响,海鸟却因此惊恐;竹头木屑也能发挥作用,功效正可以由此显现。琐碎的传闻和轶事,是大雅之作的开端;从事例中各自见到仁与智,按照类别来亲近它们,我思念古人,仿佛还能听见他们的声气。我编这部书,分为十六类,分别看来,不过是大海中的一粒粟米。鼹鼠饮河,只求喝满肚子;学问、品行、文章,万事万物都在其中得到陶冶;政治体制和官吏治理,讲求官府整肃;气节高薄云天,操守坚贞如竹;先人的德行留下来,可以使你们获得福善;文采风流,用来针砭尘世风俗;将帅人才兴盛而起,叱咤于风云之间;所遭遇的处境,剥落到极点后终会复兴;科举功名中的佳话,文章光彩灿烂;只有才华的人怜惜有才华的人,使培育人才的乐事更加广泛;宽宏大量的气度,足以承载福分;旁及各种异事,借此刷新耳目;相信命运和气数,懂得知足便不会受辱;其中也有妇人,既有须眉般的气概,也有巾帼的品德;有些事归类而又不能归入上述各类,于是编入杂录。这些事情和人物,多得像海陆一样浩瀚;这里只写这么一点,是因为篇幅有限。由一隅可以反复推知全体,这就要看读者是否善于阅读。读后有所收获,就与博大精深的著作没有不同;沿着道路,踏着前人的足迹,便是进化的关键;顺着水流追溯源头,先民就仿佛可以重新出现。”客人听了这些话,竟然不再提出异议。我把这番问答作为序言,就像高楼以一寸木为基础一样。中华民国六年八月,编者识。学行类 顾亭林好学 亭林先生从小到老,手里从不放下书;出门时就用一两匹瘦弱的马捆载书籍随行。偶尔到了边塞的亭障,便叫老兵到路边的酒垆,面对面坐着痛饮,向他们询问当地风土,考察当地区域。如果与平生所听闻的不相符合,就打开书详细订正,直到确定没有疑问才停止。骑马时没有事情,便靠着马鞍默诵各经的注疏;遇到老朋友,即使对方像不认识他一样,或者自己跌落山崖深谷,也毫不后悔。他精勤到这种程度,难怪学问造诣深厚广博,没有人能与他抗衡啊!勉励外甥 亭林先生曾勉励他的外甥、相国徐立斋说:“有了治理国家、规划田野的志向,然后才可以登山临水;有了救济世人、安定百姓的谋略,然后才可以考察古代、评论当今。”这正是先生在说明自己的抱负。一部《郡国利病书》的宗旨,全都在这句话里了。自汉代以来,能够担当得起这句话的人,大概没有几位。拒绝夜间饮宴 亭林先生相貌极其丑陋怪异,性情又严厉峻急。改朝换代后,他独自向北行走,凡是到达一个地方,便买妾婢、置办庄田。不出一两年,就把这些都抛弃,再也不加过问。但他善于理财,所以一生漂泊旅行,从来没有困窘匮乏过。东海两位学士在官位尚未显达时,常来向他借贷,累计数千金,他也不索取偿还。康熙丙辰年,我在京城,而先生恰好来到。两位学士设宴,必定请他坐上座;饮完三爵酒,他便起身回住处。学士说:“外甥这里还有些粗菜没有进献,舅父请暂且留一留,痛快地喝到深夜,点灯送您回去,怎么样?”先生面露怒色,起身说:“世间只有‘淫奔’和‘纳贿’这两件事,都是在夜间进行的,哪里有正人君子在夜间出行的呢?”学士屏住呼吸,神色严肃,不敢再说一句话。陆舒城常说:“世人的眼睛都是外白内黑,只有我舅祖的两只眼睛是内白外黑。”不是经常见到他的人,不会知道这句话形容得多么准确。狱事 顾亭林的狱事,志书和史书都记载不详。此事见于《与颜吏部光敏书》,特意摘录其大略如下:起初,苏州的沈天甫、施明、夏麟奇、吕中伪造《忠节录》,假托已故国子监祭酒陈仁锡之名,讥讽诋毁本朝,罗列江南、江北的名士和豪门大族,把它作为要挟陷害人的工具;又伪造原任阁辅吴▯的一篇序,骗取他的儿子、中书吴元莱白银二千两。事情败露后,刑部审定罪案,即将沈天甫等斩决,这是康熙五年间的事。第二年,莱州即墨黄指挥培之的仆人姜元衡删改这部书,增入黄氏的唱和诗,告发他的主人以及兄弟、子侄作诗诽谤本朝,又说他们与顾亭林搜集编选众人的诗作,其中都有讥刺言语。处士在七年二月于京师听到此事,立即离开京城到济南,被秘密拘禁半年;于是援引沈天甫旧案的文书,说明姜元衡所告发的书,就是沈天甫等人用来陷害人的那部书。事情很快得以解脱,被株连的二十多人也都获释。处士作诗六章记载此事,其中有“伟节不西行,大祸何由解”一句,末章又说:“天门讠失荡荡,日月相经过。下闵黄雀微,一旦决网罗。” “平生所认识的人,劳苦奔波都说没有别的事。骑在虎背上却不知道危险,听说这话的是元彦和。还想起田书所说的话,这一举动哪里值得夸耀。长久地说,失去的是一颗心;始终不变,如同山阿。”这些诗都没有收入诗集,详细情况见颜氏家藏尺牍。《广师篇》

亭林先生《广师篇》云:“学究天人,确乎不拔,吾不如王锡阐;读书为己,探赜洞微,吾不如杨雪臣;独精三礼,卓然经师,吾不如张尔岐;萧然物外,自得天机,吾不如傅山;坚苦力学,无师而成,吾不如李容;险阻备尝,与时屈伸,吾不如路安卿;博闻强记,群书之府,吾不如吴任臣;文章尔雅,宅心和厚,吾不如朱彝尊;好学不倦,笃于朋友,吾不如王宏撰;精心六书,信而好古,吾不如张▯召。”百诗先生论人物,尝称吴志伊之博览、徐胜力之强记,自问不如。吾乡李杲堂先生,最心折万氏家学,尝云:“粹然有得,造次儒者,吾不如公择;事古而信,笃志不分,吾不如季野。”杭太宗太史亦自谓:“吾经学不如吴东壁,史学不如全谢山,诗学不如厉樊榭。”数公皆经术湛精,文章淹贯,尚乐集思广益,▯谦自下如此。今乡里晚学粗识径途,便谓朋辈中莫可与语,志高气溢,宜其尽矣。○傅青主卫生堂药铺太原古晋阳城中,有傅先生卖药时立牌“卫生堂药铺”五字。乃先生书也。青主善医而不耐俗,病家多不能致。然素喜看花,置病者于有花木寺观中,令善先生者诱致之,闻病人呻吟,僧即言羁旅无力延医耳,先生即为治剂,无不应手而愈。○识中气诗文字画,皆有中气行乎其间,故有识者即能觇人穷通寿夭。王椒畦文学浩,尝述傅青主征君一事。征君偶于醉后作草书而卧,其子眉亦能书,见而效之,潜以己书易置几上。征君醒而起,见几上书,愀然不乐。眉请其故,征君叹曰:“我昨醉后偶书,今起视之,中气已绝,殆将死矣!”眉惊愕,跽白易书事。征君曰:“然则汝不食麦矣!”后果如言。盖征君精于理气数之学,故能识微知着如此。○征君有子傅山,字青主,一字公之他,太原人。母梦老比丘而生,生不复啼。一瞽僧至门云:“既来,何必不啼?”乃啼。六岁食黄精,不乐谷食,强之乃复食。读十三经、诸子史,如宿通者。崇祯中袁临侯(继咸)督学山西,为巡按御史张孙振诬劾,被逮,山橐饣▯左右,伏阙上书,白其冤。马君常(世奇)作《义士传》,比之斐瑜、魏劭。乱后,梦天帝赐以黄冠衲衣,遂为道士装。医术入神,有司以医见则见,不然不见也。康熙己未,征聘至京师,以老病辞,与范阳杜越君异,俱授中书舍人归。山工分隶及金石篆刻,画入逸品。子眉,字寿毛,亦工画,作古赋数十篇。常粥药四方,父子共挽一车,暮抵逆旅,辄篝灯课读经、史、骚、选诸书,诘旦成诵乃行,否即予杖。○不应博学鸿词傅征君山,字青主,山西人,擅皇甫元晏之重名,秉司马子徽之高节,兼以笔精墨妙,为世所珍。康熙己未,诏求博学鸿儒,当事竞为推荐,青主以老病辞,强之再三,乃令其子执鞭,乘一驴车至崇文门外,称疾荒寺。八旗自王侯以下,及汉大臣之在朝者,履满其门。坚卧不起,朝廷遂听其还乡。是年应试中选者,俱授翰林院检讨,然其人各以文学自负,又复拓落不羁,与科第进者,前后相轧,疑谤旋生,多不能久于其位。数年以后,鸿儒扫迹于木天矣。天下莫不叹征君贞志迈俗,而有先见之明也。○二曲讲学二曲主讲关中,康熙中,初以隐逸荐,后以鸿博征,皆称病力辞。自谓不幸有此名,乃学道不醇,洗心不密,不能自晦所致。遂杜门断交接,朋友诣之者绝不得见。一日,白昆山顾炎武、元和惠周惕至,倒屣迎之,谈宴极欢。一时门外瞻望颜色、伺候车骑者骈肩累迹,几如荀、陈会坐,李、郭同舟,东汉风流,再见今日也。○阎百师幼钝百诗先生为清代经学大师,记诵精博,而其天质实奇钝。幼受书,读百遍始略上口,性又善病,母禁之读。遂暗记,不复出声。如是者十年。一日,自觉豁然,再观旧所研究本,了无疑滞。盖积苦精力之应也。世之以下愚自诿或托词因病废学者,观于先生,愧可知已。○金陵三布衣康熙中年,金陵诗人有三布衣,一马秋田,一袁古香,一芮瀛客。古香最老,夙馆康亲王府。芮年少后至,意颇轻之,常短袁于王前。一日,王命宦者出一纸付客,乃贺新婚诗,韵限阶、乖、骸、埋四字。外银二封,轻重各一。能作诗者取重封,留邸;不能者持轻封,作路费归。芮辞不能,袁独咏云:“裴航得践游仙约,簇拥红灯上绿阶。此夕双星成好会,百年偕老莫相乖。芝兰气吐香为骨,冰雪心清玉作骸。更喜来宵明月满,团圆不为白云埋。”王大称赏,芮惭沮,即日辞归。○严绳孙布衣

译亭林先生《广师篇》说:“学问通达天人之际,确实坚定不移,我不如王锡阐;读书是为了修养自己,探究幽深细微之理,我不如杨雪臣;专精于三礼,卓然成为经学大师,我不如张尔岐;超然于万物之外,自得自然的奥妙,我不如傅山;坚苦努力学习,无师自成,我不如李容;历尽艰险,能随时势屈伸,我不如路安卿;见闻广博、记忆力强,是群书的府库,我不如吴任臣;文章典雅,存心平和厚重,我不如朱彝尊;好学不倦,对朋友忠厚,我不如王宏撰;精通六书,诚信而好古,我不如张▯召。”百诗先生评论人物时,曾称赞吴志伊博览群书、徐胜力记忆力强,也自认为不如他们。我的同乡李杲堂先生最为佩服万氏家学,曾说:“纯粹而有所得,仓促之间也像儒者,我不如公择;事奉古人而诚信不疑,志向专一而不分心,我不如季野。”杭太宗太史也自称:“我的经学不如吴东壁,史学不如全谢山,诗学不如厉樊榭。”这几位先生都精通经术,文章博洽贯通,尚且乐于集中众人的智慧、广泛吸取益处,谦逊自处到了这种地步。如今乡里的后学才粗略懂得求学的门径,便说同辈之中没有人可以与自己交谈,志气高傲而意气外溢,他们最终会一无所成也是理所当然的。傅青主的卫生堂药铺 太原古晋阳城中,傅先生卖药时立有一块写着“卫生堂药铺”五个字的牌子,字是先生亲自书写的。青主擅长医术,却不能忍受世俗之人,患病的人大多无法请到他。但他平素喜欢观赏花卉,就把病人安置在有花木的寺观中,让与先生熟悉的人把他引来;先生听到病人呻吟,僧人便说只是旅居在外、没有力量请医生,先生随即为病人配药,没有不立即见效而痊愈的。辨识中气 诗文书画之中,都有中气在其中运行,所以有见识的人一看就能察知一个人的穷通、寿夭。王椒畦文学浩,曾讲述傅青主征君的一件事。征君有一次醉后写草书,随后躺下睡觉;他的儿子眉也会书法,看见后仿效他的笔迹,暗中把自己的字换放到几案上。征君醒来起身,看见几案上的字,忧愁不乐。眉询问缘故,征君叹息说:“我昨天醉后偶然写字,今天起身看它,中气已经断绝,大概快要死了!”眉惊愕,跪下说明换字的事情。征君说:“既然这样,那么你就不吃麦子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原来征君精通推究气理和命数的学问,所以能够这样辨察细微、预知显著。征君有儿子 傅山,字青主,一字公之他,太原人。他的母亲梦见一位老比丘后生下他;出生后却不再啼哭。一位失明的僧人来到门前说:“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哭呢?”他这才啼哭。六岁时吃黄精,不喜欢吃谷物,强迫他才又吃谷物。他读十三经、诸子和史书,仿佛早已通晓。崇祯年间,袁临侯(继咸)任山西学政,被巡按御史张孙振诬告弹劾而被捕;傅山背着粮食等物,带着随从,伏在宫阙前上书,为他申辩冤屈。马君常(世奇)作《义士传》,把他比作斐瑜、魏劭。战乱后,他梦见天帝赐给自己黄冠衲衣,于是改穿道士服装。他的医术神妙,有司若以求医相见,他才接见;否则便不见。康熙己未年,他被征召聘请到京师,以年老多病推辞;与范阳杜越君一同授任中书舍人后归去。傅山精通分隶书以及金石篆刻,绘画列入逸品。他的儿子眉,字寿毛,也擅长绘画,作有古赋数十篇。他们常常到各地卖药,父子共同拉着一辆车,傍晚到达旅舍,便点燃篝灯督促儿子学习经、史、《骚》、《选》等书;到天亮时能够背诵才上路,否则就给他杖打。不应博学鸿词科 傅征君山,字青主,山西人,享有皇甫元晏那样的盛名,具有司马子徽那样的高尚节操,又兼具精妙的笔法和墨法,为世人所珍重。康熙己未年,诏令访求博学鸿儒,有关官员争相推荐他;青主以年老多病推辞,官员再三强迫,他才让儿子执鞭,乘一辆驴车来到崇文门外,称病住进荒废的寺院。八旗从王侯以下,以及在朝的汉人大臣,踏满了他的门庭。他坚决躺卧不起,朝廷于是听任他返回故乡。这一年应试中选的人,都授予翰林院检讨;然而这些人各自以文学自负,又放达不受拘束,与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人彼此排挤,猜疑诽谤很快产生,多数不能长久任职。几年以后,鸿儒已经在翰林院销声匿迹了。天下人无不感叹征君的贞洁志向超越世俗,并且有先见之明。二曲讲学 二曲在关中主持讲学。康熙年间,起初以隐逸身份被推荐,后来又以博学鸿儒身份被征召,他都称病坚决推辞。他自称不幸有了这样的名声,是因为自己的求道还不够醇厚,洗心还不够严密,不能使自己隐藏起来造成的。于是闭门谢客,断绝交往,朋友来拜访他也始终不能见到。有一天,白昆山顾炎武和元和惠周惕来到,他却倒穿鞋子出来迎接,交谈饮宴极为欢乐。一时间,门外肩并肩站满了仰望他的容貌、等候车马的人,几乎如同荀氏、陈氏聚会,李膺、郭泰同船,东汉的风流盛况在今天再次出现。阎百师幼年迟钝 百诗先生是清代经学大师,记诵精熟而广博,但他的天资实际上非常迟钝。小时候接受教育,书要读一百遍才略微能够上口;他又体质多病,母亲禁止他读书。于是他暗中记诵,不再出声。这样坚持了十年。一天,他忽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再看过去钻研过的旧书,已经完全没有疑难滞碍了。这大概是长期刻苦、精力积累所产生的结果。世上那些以愚笨为自己推托,或者借口生病而荒废学业的人,看看先生的事迹,就知道应该感到惭愧了。金陵三布衣 康熙年间,金陵诗人中有三位布衣:一位是马秋田,一位是袁古香,一位是芮瀛客。古香年纪最大,早年就在康亲王府中供职。芮瀛客年少,后来才来,心中颇为轻视他,常在康亲王面前说袁古香的短处。一天,王命宦官拿出一张纸交给客人,原来是一首贺新婚诗,限定押阶、乖、骸、埋四字为韵。外面有银封两包,分量各不相同。能作诗的人拿较重的银封,留在王府;不能作诗的人拿较轻的银封,作为路费回去。芮瀛客推辞说自己不能作诗,袁古香独自吟道:“裴航得以履行游仙的约定,簇拥着红灯登上绿色的台阶。今夜两颗星辰成就美好相会,愿百年偕老永不相乖。芝兰吐出的香气以花为骨,冰雪般的心地清洁如玉骸。更喜来夜明月圆满,团圆之事不被白云掩埋。”康亲王大为赞赏,芮瀛客惭愧沮丧,当天就辞别回去。严绳孙布衣

康熙大科,四布衣之一严绳孙方被荐,初贻书京师诸公曰:“闻荐举滥及贱名,某虽愚,自幼不希无妄之福。今行老矣,无论试而见黜,为不知者所讪笑,即不尔,去就当何从哉?窃谓尧舜在上,而欲全草泽之身,以没余齿,讵有不得,惟幸加保护。”时有司奉诏敦趣,引疾不许。既抵京,赴吏部,自陈疾不能应试状,至再四,终不允。御试之日,发题赋诗各一首,中允仅赋“省耕诗”一首而出,冀被放也。圣主素稔其姓字,谕阁臣曰:“史局不可无此人。”仍用翰林。在职五年,尝侍宴保和殿,和圣制升平嘉宴诗,称旨,特命撤御前金盘枣脯以赐,又从容语左右:“严某好人,中外皆知。”时论谓旦夕当大用,而中允拂袖遽归。此固圣天子知人之明,爱才之笃,而难进易退,若中允,真不改布衣面目者矣。○淄川小圣人淄川孙先生名若群,学赡晶端,言动有则,乡里咸称为“小圣人”。早岁成进士,谒选京师,任少司寇。克溥延之官邸,训其子彦方,处以广厦,坐不易床,供以丰肴,食不兼豆,虽隆冬盛暑,衣冠▯如。司寇知孙有二子,已就童试,适是时山左学使者与司寇有旧,将为之地而未详二子名,屡欲请之,惮其严正,终不敢发。先生端居缄默,遇有问难,辄指画谈议,衮衮滔滔,竟晷不倦。凡及门与辇下诸子以制艺就正者,一一评骘,务惬其隐,而运之菀枯、年之修短,皆能于文预决之。康熙癸丑,出为交城令,携家以行。既而遣其长子归淄就婚,课以书艺,忽惊叹曰:“嗟乎!吾子其不返乎!”泫然而别。归未匝月,忽无故自缢死。治交多异政,秩满迁蜀中州牧,卒于官。迄今过其故里,询孙姓名或不尽识,询“小圣人”无不识也。○扁舟访隐徐俟斋,不出山者几四十年。巡抚汤公慕其品望,悉屏驺导,止从一小僮,驾扁舟访焉。鹤迹满径,松影在门,候之良久,竟不获见,叹息而返。吴人两高之。○附辨汤文正致徐俟斋先生伪札汤文正公抚吴时,尝屏驺从,再访俟斋先生于山中。先生避不见面,传之载籍,世已久知。乃嘉庆年间,忽有人伪造文正致俟斋手札,有“幸得拜见颜色”等语,其事绝奇。考先生《居易堂集》中,有《偶书侯嬴事后》一篇,文中论姜肱及寡妇人二段,即可证其必无见汤公之事,况集首答王兵备、田汪二知县等书,少年志节已如此,岂六十外遇汤公而反毁节乎?造此札者,何至《居易堂集》未曾寓目。揆其意,不过以文正墨迹,世所宝贵,俟斋而曾见文正,尤人所创闻,借此以炫异谈而欺浅识,更难保无射利之思,而不顾厚诬高贤已甚。余见此札,已得售其伪,而刊刻流传,恐后人信为真有其事,故特辨之。吾友陆方山嵩《意苕山馆集》中有《涧上草堂诗》云:“萧然廿载闭柴荆,过眼沧桑自变更。千古高风追泄柳,一生心事托侯嬴。采薇得食何忧饿,却聘无书为晦名。谁似山阴戴处士,死生不忘故人情。”其论正与鄙见相同。附记于此,可与天下后世有识者印证也。○名士近在吾家季野先生为万氏八龙之殿,少未知名,父以为痴,闭之空室中。窥架上书,有杂缀明代事者,题曰《明史料》,凡数十大册,先抽读之,数日而毕。伯兄斯年察知之,惊曰:“名士近在吾家耶!”遽白诸父,为易衣履,使从余姚黄太冲学,遂成名儒。《明史》稿本实出季野先生,而华亭王氏攘之,承学之士,无不知其源委矣。先生在史局时,周旋诸贵人间,不肯稍自贬抑,其题刺则曰“布衣万斯同”,其会坐则摄衣登首席,岸然以宾师自居。故督师之姻人,方居要津,请先生少宽假,先生噤不答。有运饷官遇贼,走死山谷,其孙怀白金请附《忠义传》后,先生曰:“将陈寿我乎?”斥去之。后先生兄子言与修《明史》,独成崇祯长编,故国辅相家子弟,多以贿入京求减其先人之罪,言峻拒曰:“若知吾季父事乎?”其父子狷介如此。万氏一门,经学史才冠绝当代;其操行之奇卓,亦复不愧古人,此则蕺山南雷道学之绪余,不仅以文章藻耀振起门第者也。

译康熙年间博学鸿儒科,四位布衣之一严绳孙刚被推荐时,先写信给京城诸公说:“听说推荐的人选泛滥,竟牵连到我的贱名。我虽然愚钝,从小却不希望得到无妄之福。如今我已经老了,无论是应试后被黜退,被不了解我的人讥笑;即使不被黜退,我又应当如何决定去留呢?我私下认为,尧舜这样的圣君在上,而我想保全草野之身,以终其余年,难道还会不能如愿吗?只希望诸位加以保护。”当时有关官员奉诏催促,他便以病为由不肯应召。到了京城,他前往吏部,多次陈述自己有病、不能应试的情况,最终仍未获允许。御试那天,发下题目,要求作赋、作诗各一首;中允只作了一首《省耕诗》便出来,希望因此被放回去。圣上平素知道他的姓名,告诉阁臣说:“史局不可没有这个人。”仍然授予他翰林职务。他任职五年,曾在保和殿侍宴,和作圣上所制的《升平嘉宴诗》,合乎圣意,圣上特命撤下御前金盘中的枣脯赐给他,又从容地对身边人说:“严某是好人,朝廷内外都知道。”当时舆论认为他早晚将受到重用,但中允却拂袖突然归去。这固然体现了圣天子知人之明、爱惜人才之深厚;而像中允这样难以进身、容易退隐的人,确实始终没有改变布衣的本色。淄川小圣人 淄川孙先生名若群,学问广博精粹,言语行动都有法度,乡里人都称他为“小圣人”。他早年考中进士,到京师参加选官,任少司寇。克溥把他请到官邸,请他教导自己的儿子彦方,安排宽敞的房屋给他居住;他坐着从不更换座位,供给丰盛的菜肴,吃饭时却不兼食两种豆类;即使严冬盛暑,衣冠也始终整齐。司寇知道孙先生有两个儿子,已经参加童试,恰好当时山左学使与司寇有旧交,想为这两个儿子谋求出路,却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多次想开口请托,又害怕孙先生严正,最终不敢说出。先生端坐安居,沉默寡言;遇到有人提问辩难,便指点说明,滔滔不绝地谈论,整日也不疲倦。凡是登门求教的以及京城各位以制艺请他指正的人,他都逐一评定,务求说中他们内心的隐情;而一个人的命运盛衰、寿命长短,也都能从文章中预先判断出来。康熙癸丑年,他出任交城令,带着家人上任。后来他派长子回淄川成婚,并督促他学习文章技艺,忽然惊叹说:“唉!我的儿子恐怕回不来了吧!”说着流下眼泪与他告别。长子回去不到一个月,忽然无缘无故自缢而死。孙先生治理交城时政绩奇异,任期届满后升任蜀中的州牧,死在任上。直到今天经过他的故乡,询问孙先生的姓名,有的人未必全都知道;询问“小圣人”,没有人不知道。乘小船访隐士 徐俟斋将近四十年没有出山。巡抚汤公仰慕他的品德声望,完全屏退骑从,只带一个小童,驾一叶扁舟前去拜访。小径上满是鹤的足迹,门前映着松树的影子;等候了很久,最终也没有见到他,只得叹息着返回。吴地人都认为他们二人的德行高尚。附:辨析汤文正写给徐俟斋先生的伪札 汤文正公任吴地巡抚时,曾屏退骑从,再次到山中拜访俟斋先生。先生避而不见,这件事被载入典籍,世人早已知道。到了嘉庆年间,忽然有人伪造文正公写给俟斋的亲笔信,其中有“幸得拜见颜色”等话,事情非常奇怪。考察俟斋先生的《居易堂集》,其中有《偶书侯嬴事后》一篇,文中议论姜肱和寡妇人的两段,便足以证明他一定没有见过汤公,何况文集开头答复王兵备、田汪两位知县的书信,表明他年轻时的志向节操已经如此,难道六十多岁后见到汤公,反而会毁坏自己的节操吗?伪造这封信的人,怎么会连《居易堂集》都没有看过。推测他的用意,不过是因为文正公的墨迹为世人珍藏,俟斋又曾经见过文正公,更是人们从未听闻的新奇之事,于是借此炫耀奇谈,欺骗见识浅薄的人;更难保没有牟利的想法,而不顾对高尚贤者进行极其严重的诬蔑。我看到这封信时,已经能够断定它是伪造的;但恐怕刊刻流传后,后人会信以为真,以为确有此事,所以特意加以辨析。我的朋友陆方山嵩在《意苕山馆集》中有《涧上草堂诗》说:“萧然二十年闭门居,眼看沧桑自然变迁。千古高尚的风操追慕泄柳,一生的心事寄托于侯嬴。” “采薇就能得到食物,又何必担心饥饿;只是没有聘书,反而被聘用,实在是遮掩名声。谁能像山阴的戴处士那样,至死都不忘故人的情谊!”他的议论正好与我的看法相同。附记在这里,留给天下后世有见识的人来相互印证。○名士就在我家附近 季野先生是万氏“八龙”中最年长的一位,年轻时还没有名声,父亲认为他痴呆,把他关在空屋里。他偶然看到书架上有几册杂录明代事情的书,题名为《明史料》,共有数十册,便先抽出来阅读,几天就读完了。长兄万斯年察觉此事,惊叹说:“名士原来就在我家啊!”立即把这件事告诉父亲们,替他换了衣服鞋子,让他跟随余姚黄太冲学习,于是终于成为著名的儒者。《明史》的稿本实际上出自季野先生之手,而华亭王氏却把它据为己有,后来的学者没有不知道其中原委的。先生在史局任职时,与各位贵人周旋,却不肯稍稍降低自己的身份。他的名帖上写着“布衣万斯同”,参加宴会就提起衣襟登上首席,俨然把自己当作宾客和老师。因此,督师的姻亲当时身居要职,请先生稍稍宽容通融,先生却闭口不答。有一位押运粮饷的官员遇到贼人,逃入山谷而死,他的孙子带着白金,请求把祖父附在《忠义传》之后,先生说:“难道要把我当作陈寿吗?”便斥退了他。后来先生的侄子万言参与编修《明史》,独自编成《崇祯长编》。故国辅相家的子弟,大多拿贿赂进京,请求减轻先人的罪责,万言严厉拒绝说:“你知道我季父的事情吗?”他们父子就是这样清介自守。万氏一门,经学和史学才华冠绝当代;他们操守品行的奇特卓异,也同样不愧于古人。这正是蕺山、南雷一派道学的余绪,并不只是凭借文章的辞藻光彩来振兴门第。

○万钱同修明史初修《明史》之时,徐东海延万季野斯同至京主其事。时万老矣,两目尽废,而胸中罗全史,信口衍说,贯串成章。时钱亮工尚未达,亦东海门下士,才思捷敏,昼则征逐朋酒,夕则晋接津要,夜半始归静室中。季野踞高足床上坐,钱就炕几前执笔,随问随答,如瓶泻水。钱据纸发书,笔不停缀,十行并下,略无罅漏。史稿之成,虽经数十人手,而万与钱实尸之。噫!万以老诸生系国史绝续之寄,洵非偶然;钱之才亦曷可少哉!○计东陈其年性情各异计改亭东云:“予与陈其年,同读书于宋司业德宜家,其年居西舍,予东舍,灯火相照。予不能夜坐,而喜早起;其年吟咏必至夜分,而起每迟。其年好为惊艳绝丽之文,予嗜苍凉古质之作,两人性不相易,然至相契。”○侯方域魏禧轶事侯方域,字朝宗,商邱人。祖执蒲,官太常卿。父恂,崇祯间官户部尚书。方域既世家子,幼从其父宦京师,习知中朝事,而于君子小人门户始终之故尤熟悉。喜结纳名士,与贵池吴应箕、宜兴陈贞慧最善。阮大铖者,故魏阉义儿,屏居金陵,谋复用。诸名士共为檄于大铖罪,应箕、贞慧主之。大铖愧且恚,然无可如何。讠▯知方域与二人者相善也,私念得交侯生,因侯生以交于二人,事当已。乃属其客阳交欢方域,方域觉之,谢客不与通。时大铖家有伶一部,以声技擅名,能歌所演剧,号燕子笺者。又值诸名士以试事集金陵,朝宗置酒高会,趣征阮伶。大铖心窃喜,立遣伶往,而令他奴讠▯之。方度曲,四座称善。奴走告,大铖心益喜。已而抗声论天下事,箕踞叫呶,语稍及大铖,遂戟手骂詈不绝口。大铖闻之乃大怒,而恨三人者尤刺骨。后数年,南都拥立,大铖骤柄用,兴大狱,将尽杀党人,捕贞慧入狱。应箕亡命,方域夜出走渡杨子,依俊帅高杰得免。方域倘荡任侠使气,好大言,遇人不肯平面视,然一语辄合,吐出肺肝,誉之不容口;援友之厄,能不吝千金,然亦喜睚眦报复,居乡时▯文网。崇祯末剧寇李自成围汴,急诏侯恂出督师援汴,方域曰:“大人受命讨贼,庙堂议论牵制,奏请不应,征调难集,愿彼文法,以赐剑首诛一甲科令守,而晋帅许定国师噪,当斩以徇。军事办,威立,疾驱渡河,就左良玉于襄阳,约陕督孙公传庭,犄角于秦,贼乃可图也。”恂叱曰:“是跋扈也,小子多言!”辄遣归。方域既负才名,以明经累举于乡,辄报罢,寻邑邑致疾卒,年三十有七,是岁顺治十一年也。明季古文辞,自嘉隆诸子,貌为秦汉,稍不厌众望,后乃争矫之,而矫之者变逾下,明文极敝,以迄于亡。朝宗始倡韩欧之学,于举世不为之日,遂以古文雄视一世。末年游吴下,将刻集,集中文未脱稿者,一夕补缀立就,人益奇之。既没,而文章乃大着。初,陈贞慧就逮入诏狱,锻炼久之,会大铖败,脱归,后十余年,卒于家。王师下金陵,吴应箕谋起兵被执,不屈死。方域着有《壮悔堂文》十卷、诗六卷、遗稿一卷,板行。魏禧稍后出,其文章与方域并名于时。魏禧,字叔子,一字冰叔,赣之宁都人也,生以天启甲子,后方域六岁,然不相识。方域既早没,而禧名继起,与埒之,故世或称侯魏云。禧年十一补邑弟子员,试辄冠其曹。后十年,会甲申之变,愍帝死社稷,禧闻号恸,从博士后日哭临县廷,居则愤惋咤咤,如不欲生。谋从会给事应怜倡义复仇,不果。已乃谢弃诸生服,隐居教授。禧负才略,善擘画理势,终干微髭,目光奕奕射人,每事前决成败,悬策而后验者十常八九。方流贼之炽也,承平久,人不知乱,且谓寇远,猝难及。禧独忧甚,移家翠微峰居焉。翠微峰距宁都西十里,四面削起百余丈,中径圻,自山根至顶若斧劈然,缘圻凿磴道,梯而登,出其上穴,如瓮口,因置闸为守望,士友稍稍依之,而彭士望、林确斋亦至。士望南昌人,字躬庵,遭乱,喜结客,立义声,公卿间与禧立谈定交,遂偕林挈妻子来家翠微。林故南昌宗室子,变姓名为林确斋,世所称易堂诸子也。其后数年,宁都中寇,被屠掠,而翠微独完。禧既谢诸生,益肆力为古文辞,授徒穷山,弟子着籍者常数十人。喜读史,尤好《左氏传》及苏洵文。其为文主识议,凌厉雄健,不屑屑抚拟如世之貌似大家者。遇忠孝节烈事,则益感慨激昂,摹画淋漓,故其所为《新乐侯刘文炳传》及《姜▯采江天一诸传》尤工。年四十乃出游,涉江逾淮,游吴越,思益交天下非常之人。闻有隐逸士,不惮千里造访。于吴门交徐枋、金俊明,西陵交汪氵风,乍浦交李天植,常熟交顾祖禹,毗陵交恽日初、杨▯,方外交药地槁木,皆遗民也。康熙十七年,诏中外举博学鸿词,禧亦在举中,被征,以疾辞。

译○万钱同修《明史》当初修纂《明史》时,徐东海邀请万季野斯同到京城主持此事。那时万斯同已经年老,双目完全失明,但胸中具备完整的史学知识,随口讲述,前后贯串成篇。当时钱亮工还没有显达,也是徐东海门下的士人。他白天忙于与朋友饮酒交游,晚上接待权要,半夜才回到安静的书房。季野先生坐在高脚床上,钱亮工就在炕几前拿笔,随问随答,如同瓶中之水倾泻而出。钱亮工据此在纸上撰写,笔不停顿,一次能写下十行,几乎没有遗漏。史稿虽然经过数十人的手,但实际上由万斯同和钱亮工完成。唉!万斯同以年老诸生的身份,承担着接续国史的重任,确实不是偶然的;钱亮工的才华,又怎么可以轻视呢!○计东与陈其年性情各不相同 计改亭东说:“我和陈其年一起在宋司业德宜家读书。其年住在西屋,我住在东屋,两边的灯火可以互相照见。我不能熬夜,却喜欢早起;其年吟诗作赋一定要到半夜,而起床总是很晚。其年喜欢写惊艳绝丽的文章,我则爱好苍凉古朴的作品。我们两人的性情不能互相改变,却十分投合。” ○侯方域、魏禧的轶事 侯方域,字朝宗,商邱人。祖父侯执蒲,官至太常卿。父亲侯恂,崇祯年间任户部尚书。方域既是世家子弟,幼年跟随父亲在京师做官,熟悉朝廷中的事情,尤其熟悉君子、小人之间门户对立始终的缘由。他喜欢结交名士,与贵池吴应箕、宜兴陈贞慧最为友善。阮大铖原是魏阉的义子,退居金陵,谋求重新被任用。各位名士共同为声讨大铖罪行撰写檄文,由吴应箕、陈贞慧主持。大铖又惭愧又愤恨,却无可奈何。他听说方域与这两人交好,心里暗想:如果能结交侯生,再通过侯生结交这两个人,事情就可以了结。于是派自己的门客假意去同方域交好,方域察觉后,辞谢这名门客,不与他往来。当时大铖家里养着一班伶人,以声乐技艺闻名,能够演唱所演的戏剧,名叫《燕子笺》。又恰逢各位名士因考试的事情聚集金陵,朝宗设酒大宴,催促召来阮大铖的伶人。大铖心中暗自高兴,立即派伶人前往,又命另一个奴仆去探听消息。方域唱曲时,满座都称赞叫好。奴仆跑去报告,大铖心中更加高兴。不久,方域高声谈论天下大事,伸腿张坐,大声喧闹,话题稍稍涉及大铖,便伸手指斥骂个不停。大铖听说后大怒,对这三个人的怨恨尤其刻骨。几年以后,南都拥立皇帝,阮大铖骤然掌握权柄,兴起大狱,准备把东林党人几乎全部杀掉,并逮捕陈贞慧下狱。吴应箕逃亡,侯方域连夜出走,渡过扬子江,投奔骏帅高杰,因而得以免死。方域放荡任侠,任性使气,喜欢说大话,见到人不肯平视相对;但只要一开口往往立即投合,能够把肺腑之言全都吐露出来,称赞他时几乎说不完;朋友遇到困厄,他能毫不吝惜地拿出千金相助,但也喜欢因细小嫌隙进行报复,居乡时曾触犯法网。崇祯末年,大寇李自成围攻汴州,朝廷紧急下诏让侯恂出任督师救援汴州。方域说:“大人奉命讨贼,但朝廷中的议论会加以牵制,奏请又得不到答复,征调的兵力也难以集合。希望您暂且不顾文法,可以赐剑斩杀一名甲科出身的官员,命他守城;并且晋帅许定国的军队喧哗鼓噪,也应当斩首示众。军事安排妥当、威势建立之后,迅速渡过黄河,在襄阳与左良玉会合,再约陕西总督孙公传庭从秦地形成犄角之势,这样贼军才可以图谋。”侯恂斥责说:“这叫跋扈!小孩子话太多了!”随即把他遣送回去。方域既然负有才名,又凭明经身份多次参加乡试,却总是落选。不久忧郁成病而死,享年三十七岁,这一年是顺治十一年。明代末年的古文,从嘉靖、隆庆时期的诸位作者开始,外表上模仿秦汉文章,稍稍不能满足众人的期望,后来便争相矫正这种风气;但矫正者反而变得更加低劣,明代文章极其衰败,一直发展到明朝灭亡。朝宗最先倡导韩愈、欧阳修的古文之学,在全天下都不这样做的时代,终于凭古文雄视一世。晚年游历吴下时,准备刊刻文集,集中尚未脱稿的文章,有的一个晚上补缀完成,众人更加惊异。他死后,文章才大为显著。起初,陈贞慧被逮捕送入诏狱,受到长期拷打审讯,适逢阮大铖败亡,才获释回家;十多年后,死在家中。清军攻下金陵时,吴应箕谋划起兵,被捕后不屈而死。方域著有《壮悔堂文》十卷、《诗》六卷、《遗稿》一卷,均已刻印流传。魏禧稍后出世,他的文章与方域齐名于当时。魏禧,字叔子,一字冰叔,是赣州宁都人,生于天启甲子年,比方域小六岁,但两人并不相识。方域早逝以后,魏禧的声名接着兴起,与他相抗衡,所以世人有时称他们为“侯魏”。魏禧十一岁时补为县学弟子员,每次考试都在同辈中名列第一。十年以后,正逢甲申之变,愍帝为国而死。魏禧听到消息后号哭悲痛,跟随博士在县廷后面每日哭临;平时居处时也愤懑叹息,仿佛不想活下去。他曾谋划跟从会给事应怜倡导义举,为愍帝复仇,但没有成功。后来便辞去、放弃诸生服饰,隐居教授学生。魏禧有才干谋略,善于分析谋划形势,最终只留有短须,双目光芒炯炯逼人;每逢事情,他事先判断成败,列出计策后再验证,十次中常有八九次应验。当流寇正盛时,天下承平已久,人们不知道会发生动乱,而且认为贼寇远在外地,突然之间难以波及这里。只有魏禧忧虑得很,便举家迁居翠微峰。翠微峰距宁都以西十里,四面山壁陡峭,高达百余丈,中间有一道裂隙,从山脚直到山顶仿佛被斧头劈开;沿着裂隙凿出石阶,像登梯一样上去,到了上面有一个洞口,形状如瓮口,于是设置闸门用来守望。士人朋友渐渐前来依附,彭士望、林确斋也到了那里。彭士望是南昌人,字躬庵。遭逢乱世后,他喜欢结交宾客,树立义名;在公卿之间与魏禧一交谈便订交,于是带着林确斋和妻子儿女一同来到翠微峰居住。林确斋原本是南昌宗室的子弟,后来改换姓名,成为世人所称的易堂诸子之一。此后数年,宁都被贼寇攻入,遭到屠杀掠夺,唯独翠微峰安然无恙。魏禧辞去诸生身份后,更加用力于古文辞,隐居在深山中授徒,登记在册的弟子常有数十人。他喜欢读史,尤其喜爱《左氏传》和苏洵的文章。他写文章以见识和议论为主,风格凌厉雄健,不屑于像当时那些徒具大家外表的人那样,琐细地摹拟仿效。遇到忠孝节烈的事情,便更加感慨激昂,描写得淋漓尽致,所以他所写的《新乐侯刘文炳传》和《姜采、江天一诸传》尤其精工。四十岁时才出游,渡过长江,越过淮河,游历吴越,希望更多结交天下非同寻常的人。听说有隐逸之士,便不怕千里远路前去拜访。在吴门结交徐枋、金俊明,在西陵结交汪沨,在乍浦结交李天植,在常熟结交顾祖禹,在毗陵结交恽日初、杨某,在方外结交药地、槁木,他们都是明朝遗民。康熙十七年,朝廷下诏令内外官员举荐博学鸿词之士,魏禧也在被举荐者之中,受到征召,但以疾病为由推辞。

郡太守县令更督辄就道,不得已舁疾至南昌,就医药。抚军某疑其诈,以板屏舁之至门,禧絮被蒙头,卧称病笃,乃放归。后二年,赴维扬故人约,舟至仪真,暴心气病,一夕卒,年五十七。着有文集二十二卷,诗集八卷、左传经世若干卷。兄详,字善伯;弟礼,字和公,并有集行世。论曰:侯方域、魏禧,操行不同,予论次两家文乃合传之。方域才气蹶地,似陈亮,其遭大狱濒死亦似之。然亮犹登第,一夕而卒;而方域竟妖(夭)诸生,悲夫!明宣德中,周文襄忱荐龚翊为太仓学官,翊辞不就,语人曰:“吾仕无害于义,恐负金川门一恸耳。”而禧之论,以谓翊一门卒,非有知己之恩、国士之责也,既已更立三朝,身逢圣贤之主,而▯爵然不肯少污其志,贤已。呜呼!禧倘自谓与。○毛西河负才毛西河少与兄万并知名,人呼小毛子。性恢奇,负才任达,善诗歌、乐府、填词,所为大率托之美人香草,以为其骚激之意,缠绵绮丽,按节而歌,使人凄悦,又能吹箫度曲。游靖江,当垆冯氏者悦其词,欲私就之。西河谢曰:“彼美不知我,直以我为狂夫也?”径去。见施愚山所作《毛子传》。按西河少年落拓江湖,无复绳幅,《鲒▯外集》痛诋之,他书不多訾议。是举拒奔女于旅途,尚不失为君子之行。特蒙难出亡,对酒家妇吹箫按节,则仍西河之所以为西河也。○姜西溟梦梨诗西溟先生性行敦敏,诗文集中叙述家事,多缠绵恳挚之言。尝客中州,梦食大梨而甘之,欲遗母不果,怅然而醒。因作《梦梨诗》寄两弟,追溯月日,正其母病黄思大梨,遍觅不得时也。陆橘孟┺,事异情同,纯孝至此,犹不获完发肤以终牖下,天乎!○西溟遗言余为童子,闻海内治古文者数人,而慈溪姜西溟其一焉。壬申至京师,西溟不介而过余,总其文属讨论,曰:“惟子知此。”吾自度尚有不止于是者,以溺于科举之学,东西奔迫,不能尽其才,今悔而无及也。时西溟长余以倍而又过焉,而交余若侪辈。其后丙子同客天津,将别之前夕,抚余背而叹曰:“吾老矣,会见不可以期。吾自少常恐为文苑传中人,而蹉跎至今。子他日志吾墓,可录者独三事耳。吾始至京师,明氏之子成德延至其家,甚忠敬,一日进曰:‘吾父信我,不若信吾家某人。先生一与为礼,所欲无不可得者。’吾怒而斥曰:‘始吾以子为佳公子,今得子矣。’即日卷书装,遂与绝。昆山徐司寇健庵,吾故交也,能进退天下士,平生故人,并退就弟子之列,独吾与为兄弟称。其子某作楼成,饮吾以落之,曰:‘家君云名此必海内第一流,故以属先生。’吾笑曰:‘是东乡,可名东楼。’健庵闻而憾焉。常熟翁司寇宝林,亦吾故交也,每乞吾文,曰:‘吾名不见于集中,是吾恨也。’及翁以攻汤司空斌,骤迁据其位,吾发愤为文,谓古者辅教太子有太傅、少傅之官,太傅审父子君臣之道以示之,少傅奉太子以观太傅之德行而审谕之。今詹事有正贰,即古太傅、少傅之遗也。翁君之贰詹事,其正实惟雎州汤公,公治身当官立朝,斩然有法度,吾知翁君必能审谕汤公之德行,以导太子矣。翁见之怃然,长跽而谢曰:‘某知罪矣,然愿子勿出也。’吾越日刊而布之,翁用此相操尤急,此吾所以困至今也。”时西溟年七十余,始举于京兆,又逾年成进士,适翁去位,长洲韩公▯荐于上,得上甲。己卯主顺天乡试,以目昏不能视,为同官所欺,挂吏议,遂发愤死刑部狱中。西溟之治古文也,其名不若同时数子之盛,而气体之雅正实过之,至不能尽其才,则所自知者审矣。平生以列文苑传为恐,而末路乃重负污累,然罪由他人,人皆谅焉。而发愤以死,亦可谓隘狷而知耻者矣。西溟之死也,其家人未尝以志铭属余,而余困踬流离,与其家不通问者,计数已十有九年。姑传其语,俾众白于其本志之所蓄云。○西溟之冤姜西溟太史,与其同年李修撰蟠同典康熙己卯顺天乡试获咎。时盖因士论沸腾,有“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之谣风闻于上,以致被逮,姜竟卒于请室。第前辈多纪述此事,而不能定其关节之有无。昔读鲒▯亭先生墓表,称满朝臣僚皆知先生之无罪,而王新城亦有“我为刑官,今西溟以非罪死,何以谢天下”之语,知同时公论,早以西溟之连染为冤。嗣闻先师徐柳泉先生云:“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义可通假。妙玉以看经入园,犹先生以借观藏书,就馆相府。以妙玉之孤洁,而横罹盗窟,并被以丧身失节之名;以先生之贞廉,而瘐死圜扉,并加以嗜利受赇之谤,作者盖深痛之也。”

译郡太守、县令轮番督促,他总是立即上路;不得已,只好由人抬着病体到南昌求医服药。某位巡抚怀疑他是在装病,便用木板挡住轿子,抬到门口。魏禧用棉被蒙住头,躺着说病势很重,这才被放回去。两年以后,他赴维扬应故人的约请,船行到仪真时,突然发心气病,当夜便死了,享年五十七岁。著有《文集》二十二卷、《诗集》八卷、《左传经世》若干卷。兄长魏详,字善伯;弟弟魏礼,字和公,也都有文集流传于世。评论说:侯方域、魏禧的操行各不相同,我评论、编次两人的文章,于是把他们合在一篇传记中。方域才气横溢,仿佛陈亮;他遭逢大狱、濒临死亡,也像陈亮一样。然而陈亮还曾登第,一夜之间便死去;方域却终于以诸生身份早夭,真令人悲痛!明宣德年间,周文襄公周忱推荐龚翊担任太仓学官,龚翊辞谢不去,对人说:“我做官并不妨害义理,只是恐怕辜负了金川门前痛哭一场的情义。”魏禧评论说,龚翊不过是一个门生,并没有受到知己之恩、承担国士之责;后来既然历经三朝,又遇到圣贤之主,却卓然不肯稍稍玷污自己的志节,已经很贤明了。唉!魏禧莫非自认为和他一样吗?○毛西河恃才 毛西河年轻时与兄长万斯同一同成名,人们称他为“小毛子”。他性情豪放奇特,自负才华而任性旷达,擅长诗歌、乐府和填词。他所写的作品大多寄托于美人香草,用来表达骚动激越的情意;文字缠绵绮丽,合着节拍歌唱,使人既凄楚又愉悦,他还会吹箫按曲。一次游历靖江,当垆卖酒的冯氏女子喜欢他的词,想私下接近他。西河谢绝说:“那位美人不了解我,只是把我当作狂妄之人罢了?”说完径直离去。见施愚山所作《毛子传》。考察西河年轻时放浪江湖,完全不受约束,《鲒埼外集》严厉斥责他,其他书却没有太多非议。此次他在旅途中拒绝奔来的女子,还不失为君子的行为。只是遭逢祸难、出外逃亡时,对着酒家妇人吹箫按节,仍然是西河之所以为西河的地方。○姜西溟《梦梨诗》西溟先生性情品行敦厚敏捷,诗文集中叙述家事,多有缠绵恳切之语。他曾客居中州,梦见吃大梨,觉得很甜,想留给母亲却没有做到,惆怅地醒来。于是写作《梦梨诗》寄给两个弟弟,追查梦中所说的日期,正是他母亲病中想吃大梨、到处寻找却得不到的时候。陆橘孟的事与此不同而情感相同,纯厚的孝心到了这种程度,却仍然不能保全身体直到终老于父母身边,这是天意吗!○西溟遗言 我还是童子时,听说天下擅长古文的有几个人,慈溪姜西溟就是其中之一。壬申年我到京师,西溟没有人介绍便来拜访我,把他的文章全部拿来让我讨论,说:“只有你了解这些。”我自认为他的成就还不止于此,只是沉溺于科举之学,四处奔波,不能充分发挥才华,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当时西溟年长我两倍还多,却把我当作同辈一样交往。后来丙子年我们一同客居天津,临别前一夜,他抚着我的背叹息说:“我老了,以后见面无法预期。我从年轻时常常害怕成为《文苑传》中的人物,蹉跎到今天。将来你为我作墓志时,可以记载的只有三件事。我刚到京师时,明氏的儿子成德邀请我到他家,他非常忠厚恭敬。有一天他进来说:‘我父亲信任我,不如信任我们家某个人。先生只要同他行一次礼,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我愤怒地斥责说:‘起初我以为你是个好公子,现在才看清你了。’当天便收拾书籍行装,从此与他绝交。昆山徐司寇健庵是我的旧交,能够使天下士人进退;他一生的故交都退下来列在弟子之中,唯独我和他以兄弟相称。他的儿子建成一座楼,请我饮酒庆贺,说:‘家父说,这座楼的名称一定要请海内第一流的人来定,所以把这件事托付给先生。’ 我笑着说:‘这里是东乡,可以叫作东楼。’健庵听说后很遗憾。常熟翁司寇宝林也是我的旧交,他常常求我写文章,说:‘我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你的文集中,这是我的遗憾。’等到翁宝林因为弹劾汤司空斌而突然升迁、占据了他的职位,我发愤写了一篇文章,说古代辅导太子有太傅、少傅两个官职:太傅考察父子、君臣的大道理来教导太子,少傅侍奉太子,使他观察太傅的德行,并加以审慎地教诲。今天詹事府有正、贰两职,就是古代太傅、少傅的遗制。翁君担任詹事府的副职,而正职实际上是睢州汤公。汤公修身、任官、立朝,都有鲜明的法度;我知道翁君一定能够审慎地教导太子,使他学习汤公的德行。翁宝林看到文章后怅然不快,长跪谢罪说:‘我知道错了,但希望您不要把文章刊布出去。’第二天我就刻印传播了。翁宝林因此更加急切地报复我,这就是我至今困顿的原因。”当时西溟七十多岁,才在京兆应试中举;又过了一年考中进士,恰好翁宝林失去官位,长洲韩公推荐他给皇帝,得列上甲。己卯年主持顺天乡试时,他因眼睛昏花不能看清东西,被同僚欺骗,受到吏部议处,于是发愤死在刑部狱中。西溟研究古文,他的名声不如同时代的几个人显赫,但文章气格的高雅端正实际上超过他们;至于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才华,他对此确实认识得很清楚。他一生害怕被列入《文苑传》,到了晚年却反而背上了严重的罪名和污点;不过罪过是由别人造成的,人人都能谅解他。他因愤懑而死,也可以说是一个心胸狭窄、性情耿介而知耻的人。西溟死时,他的家人从未请我撰写墓志铭,而我又困顿失意、漂泊流离,同他的家人不通音问,算起来已经十九年了。姑且记述他的这些话,让众人明白他内心原本的志向和积蓄的心愿。○西溟的冤屈 太史姜西溟与同年进士、修撰李蟠一同主持康熙己卯年的顺天乡试,因此获罪。当时大概因为士人议论沸腾,有“小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的谣言传到皇帝那里,导致两人被逮捕,姜西溟竟死在请室中。只是前辈大多记述过这件事,却不能确定其中是否确有关键证据。过去我读《鲒埼亭先生墓表》,其中说满朝臣僚都知道先生无罪;王新城也说过:“我担任刑官,如今西溟因不是罪过的罪名而死,我拿什么向天下交代?”由此可知,当时的公论早已认为西溟受到牵连而含冤。后来听先师徐柳泉先生说:“小说《红楼梦》这部书,就是记载故相明珠家的事情。金钗十二,都是纳兰侍御奉为上宾的女子。薛宝钗影射高澹人,妙玉就是影射西溟先生。‘妙’可以是少女的称呼,姜也是妇人的美称,如‘玉’、‘英’一样,意义可以通用假借。妙玉因为看经进入园中,就像先生借口观览藏书而进入相府。妙玉孤高清洁,却横遭盗窟之祸,还被加上丧身失节的罪名;先生贞洁廉正,却死在狱中,还被加上贪利受贿的诽谤,作者大概是在深切地为他们痛惜。”

徐先生言之甚详,惜余不尽记忆此编。网罗掌故,从不采传奇稗史,自污其书。惟《红楼梦》笔墨娴雅,屡见称于干、嘉后名人诗文笔札,偶一援引,以白乡先生千载之诬,且先师遗训也。○刘海峰刘海峰先生讳大▯魁,桐城人,古文名家。少以文谒李穆堂侍郎,惊曰:“五百年无此作者,欧苏以来一人而已。”其见重如此。举博学鸿词科,鄂文端公业经首选。张文和恶其才,因曰:“此吾乡之浮荡者。”因易以刘文定公,先生遂落拓终其身。居京邸,其弟馆于明太傅家,先生恶其权贵,乃避居朱都统沦瀚宅,破壁颓垣蔼如也。先恭王重其品,终身执弟子礼甚恭,而先生归乡后音书杳然,其高傲也如此。○田山{艹▯}之清操康熙朝,初开大科,一时名士率皆怀刺跨马,日夜诣司枋者之门,乞声誉以进。德州田山姜侍郎,方以工部郎中膺荐辟,屏居萧寺,不见一客。比督学江南,舁以肩舆,从两驴,载衣裳一箱,五经子史两方底,苍头奴二人,踽踽行道上,戒有司勿置邮传、给供张,自市蔬菜十把、脱粟三斗,不为酒醪佳肴,惟日孜孜以文章为事。○施愚山讲学施愚山先生讲学白鹭书院,一日,讲“长幼有序”,因自言少年孤露、中鲜兄弟,至于啜泣。座中有阋墙者,为之悔感。愚山实儒者,其道学转为词章掩耳。○施愚山造诣吾乡全太史尝云:“愚山造诣,殆与魏敏果、汤文正、陆清献同道而德。魏、汤二尚书,扬历槐棘,多所发舒;清献遭摧折而愈显。愚山于其中最为暗淡,又以工于诗古文词,反掩其学问之大原。世有合作韩、范、文、富、欧、马六公年谱者,其必班而齐之。按宣城施先生提学山东时,取士先行后文,敦重儒术。过邹平,拜伏生墓,以经学日微,授受宜亟,至于垂涕而示诸生。分守湖西,作《劝民急公歌》;历山谷间,悉穷民状,作《弹子岭》、《大坑叹》、《竹源坑》诸篇,以献上官,时比之元结《舂陵行》。先生少孤露,事叔如父。已贵,叔少不悦,犹冠服长跪。母马,夙失欢于大母,抑郁而卒,先生请大母命,循例乞褒封,据地哀陈,始获焚黄▯庙。顺孙孝子,循吏通儒,实兼有之。”谢山之言,信而有征已。○史立庵疏请终养史立庵先生大成,顺治乙未首魁天下。贰宗伯时,同人议裁孝子节妇廪给,曰:“彼分内事,何与朝廷。”先生毅然曰:“为子不孝,为妇不贞,亦何与朝廷?必以法绳之耶!”议遂寝。先生性至孝,会其父思之,绘己容以寄,亦令先生绘己容寄父。先生闻命警怵,晨夕不安。故事,京察六年俸满,方得请假归。先生仅四年,不合例,乃上疏自陈曰:“臣父思子不见,思见子之仪容,呼子不来,频呼子之名字。臣而忍此,不可以为人子,亦何以为人臣?”世祖览奏恻然,特许终养。及中途而父凶闻至,哀毁成疾,遂以养母家居。(按《今世说注》,称先生以母病乞养,为当事所格,曰:“吾岂以一官易一日之养乎!”遂家居十年,例应削籍,遇赦免。误也。)先生充讲官,主贡举,皆有建白,忠孝大节,彰彰如是,讵以一甲进士、二品京堂为轻重欤?○胡稚威既瞑复视胡稚威,蹭蹬不遇,晚依蒲州田侍郎懋,以太原志属焉。偶撄疾,太守周西鲸来视,稚威已撤帐,盛服▯▯▯奄,举手曰:“别矣。”既瞑,气蒸蒸若腾烟,须臾复张目曰:“不能不再生人间,为南人乎,北人乎?”周泣下曰:“南人归南。”曰:“然。”遂气绝。○杭世骏逸事杭检讨名世骏,钱塘人,少举于乡,乾隆元年,以鸿博科官翰林院检讨。先生性伉爽,能面责人过,同官皆严惮之。乾隆中叶,上思得直言及通达治体者,特设阳城马周科试翰林等官,先生预焉。日未中,已得数千言,语过戆直,末又言满洲人官督抚者过多,触上怒,抵其卷于地者再,已复取视之。时先生试毕,意得甚,方趋同官寓邸食,忽内传片纸出,言罪且不测。同官恐,促先生急归。先生笑曰:“即罪当伏法,有都市在,必不污君一片地也,何恐?”寻得旨放归。先生家故不丰,以授徒自给。主扬州安定书院者几十年,以实学课士子,暇即闭户着书,不预外事。又疏懒甚,或频月不衣冠。性顾嗜钱,每馆俸所入,必选官板之三者,以索贯之,积床下,或至尺许,其么么破碎及私铸者方以市物,两手非墨污即铜绿盈寸。

译徐先生讲得非常详细,可惜我没有把这部书中的内容全部记住。他搜罗掌故,从来不采用传奇、稗史,以免玷污自己的著作。只是《红楼梦》的笔墨娴雅,乾隆、嘉庆以后名人的诗文、书信中屡屡称道它,所以我偶尔引用它,来洗雪乡先生蒙受千年的诬陷;而且这也是先师留下的教诲。○刘海峰 刘海峰先生名大櫆,是桐城人,古文名家。年轻时带着文章拜见李穆堂侍郎,李穆堂惊叹说:“五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者,自欧阳修、苏轼以来只有这一人而已。”他受到重视就是这样。刘大櫆考取博学鸿词科时,鄂文端公业已列为首选。张文和嫉恨他的才华,便说:“这是我们家乡那个轻浮放荡的人。”于是改换成刘文定公,先生从此失意潦倒终其一生。他居住在京城寓所时,弟弟在明太傅家设馆授徒;先生厌恶攀附权贵,便避居朱都统沦瀚的宅第,那里破墙残垣,冷落不堪。先恭王看重他的品行,终身以弟子礼十分恭敬地对待他;但先生回乡后,音信便杳无踪影,他的高傲就是这样。○田山姜的清正操守 康熙年间,朝廷刚开始开设大科考试,一时名士大多带着名帖、骑马,日夜到有关官员的门下,请求他们为自己传播声誉,以求进身。德州人田山姜侍郎当时正因工部郎中的身份受到荐举和征召,却隐居在萧寺中,不接见任何客人。等到他出任江南督学时,别人用肩舆抬着他,跟着两头驴,装载衣服的一箱,以及《五经》《子史》两只方底箱子,只有两个黑头奴仆,独自走在道路上;他告诫有关官府,不要为他安排驿站车马和供应酒食。他自己买十把蔬菜、三斗脱粟,不要酒和精美菜肴,只是每天勤勤恳恳地把文章当作正事。○施愚山讲学 施愚山先生在白鹭书院讲学。有一天,他讲到“长幼有序”,于是说起自己年少时父母双亡、兄弟又少,说到这里便抽泣起来。座中有兄弟不和的人,因此感到后悔并受到感动。愚山确实是儒者,只是他的道学被词章才华掩盖了。施愚山的学问造诣 我们乡里的全太史曾说:“愚山的学问造诣,大概与魏敏果、汤文正、陆清献同属一类,道德也相等。魏、汤两位尚书,历任显要职务,得以充分施展才华;陆清献遭受挫折,反而更加显著。愚山在他们中间最为默默无闻,又因为擅长诗、古文和词,反而遮蔽了他学问的根本。后世如果有人把韩、范、文、富、欧、马六位先生合编年谱,他一定会把愚山与他们并列看待。考察宣城施先生任山东提学时,选拔士人首先看品行,后来才看文章,重视并提倡儒学。他经过邹平,拜伏生墓,因为经学日渐衰微,师生传授应当赶快进行,说到这里流下眼泪,并以此告诫诸生。他任湖西分守时,作《劝民急公歌》;经过山谷之间,详细了解贫民的情况,作《弹子岭》《大坑叹》《竹源坑》等篇,献给上级官员,当时人们把它们比作元结的《舂陵行》。先生年少时父母双亡,侍奉叔父如同侍奉父亲。后来显贵了,叔父稍有不高兴,他仍然穿戴冠服长跪不起。他的母亲马氏,早年失去祖母的欢心,抑郁而死;先生请祖母下令,依照惯例请求褒奖追封,跪在地上悲痛陈述,才获准焚烧黄纸祭告,并附祀于宗庙。顺孙、孝子、良吏、通儒,这些品德他确实兼而有之。”谢山的话,确实可信而且有事实依据。史立庵上疏请求回家终身奉养父母 史立庵先生名大成,顺治乙未年考取天下第一名。任贰宗伯时,同僚商议裁减孝子、节妇的廪给,说:“那是他们分内的事情,与朝廷有什么关系?”先生毅然说:“做儿子不孝、做妇人不贞,也与朝廷没有关系吗?难道一定要依法惩治他们吗?”这项议论于是搁置了。先生天性极其孝顺。当时他的父亲思念他,画了自己的肖像寄给他,也让先生画自己的肖像寄给父亲。先生接到命令后又惊又怕,早晚都不得安宁。按照旧例,京察六年、俸禄任期届满,才可以请假回乡。先生任职才四年,不合规定,于是上疏陈述说:“臣的父亲想念儿子却见不到,只能想看看儿子的仪容;呼唤儿子而儿子不能来,只能不断呼唤儿子的名字。臣若能忍受这一切,就不配做人儿子,又凭什么做人臣?”世祖看了奏疏十分怜悯,特许他回家终身奉养父亲。等他走到半路,父亲去世的噩耗传来,他悲伤过度而成病,于是回家奉养母亲。(按《今世说注》说,先生因母亲患病请求奉养,被主管官员以不合规定阻止,他说:“我难道能用一任官职换取一天奉养母亲的时间吗!”于是居家十年,按例应当削除官籍,后来遇到赦免而免罪。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先生担任讲官、主持贡举时,都有所建言;他的忠孝大节,显明如此,难道能以一甲进士、二品京堂这样的官位来衡量吗?胡稚威已经闭眼,后来又睁眼 胡稚威仕途坎坷,始终没有得到际遇,晚年投靠蒲州田侍郎懋,接受委托编纂《太原志》。有一次偶然患病,太守周西鲸前来探视,胡稚威已经撤去帐幔,穿戴整齐,[疑字]奄,举手说:“永别了。”闭眼后,他的气息蒸腾,好像烟气升起;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说:“我不能不再次活在人世,那么我是做南方人,还是做北方人呢?”周西鲸流下眼泪,说:“南方人就回南方去。”他说:“好。”于是气绝而死。杭世骏的逸事 杭检讨名叫世骏,是钱塘人。年轻时考中乡试,乾隆元年以鸿博科入官,任翰林院检讨。先生性情刚直爽快,能够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同僚都敬畏他。乾隆中叶,皇上想得到敢于直言、通晓治国体制的人,特设阳城、马周科,考试翰林等官,先生也参加了。太阳还没有到正中,他已经写了几千字,言辞过于刚直,最后又说满洲人担任督抚的太多,触怒皇上。皇上两次把他的试卷摔在地上,随后又拿起来查看。当时先生考完试,十分得意,正要前往同僚的寓所吃饭,忽然宫中传出一张纸条,说他将获罪,后果不可预测。同僚害怕,催促先生赶快回家。先生笑着说:“即使获罪,应当伏法,刑场总在那里,绝不会玷污你们一块地方,你们害怕什么?”不久得到旨意,放他回乡。先生家境一向不富裕,靠教学生维持生活。他主持扬州安定书院达几十年,用实学教导士子;有空就闭门著书,不参与外界事务。他又非常懒散,有时连续几个月不穿戴整齐。他本性却很爱钱,每次领取书院薪俸,必定挑出官板钱中的三文,用绳子串起来,积在床下,有时堆到一尺多高;那些细小破碎的和私铸的钱,才拿去买东西。他的双手不是沾满墨污,就是积着厚厚的铜绿。

然先生虽若有钱癖,尝见一商人获罪鹾使,非先生莫能解,夜半走先生所乞救,并置重金案上,先生掷出之不顾。最不喜读邸报,里居二十年,同岁或积官至大学士、尚书、总督,先生不知也。岁戊子,刘文定纶适服阕,特旨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土内召,过扬州访先生。先生见其服冠,诧曰:“汝今何官?”曰:“不敢欺,参预阁务者已数年矣。”先生谑之曰:“汝吴下少年耳,亦入阁办事耶?”哄堂笑,乃别。先生一岁必两归钱塘,归后无事,或携钱数百,与里中少年博左近望仙桥下。时钱文敏维城视学浙中,词馆后进也。一日盛暑张盖往访先生,头踏过桥下,文敏已从舆中望见先生短葛衣、持蕉扇,与诸少年博正酣。文敏即出舆,揖曰:“前辈在此乎?”时先生以扇自障,业知不可掩,即回面语曰:“汝已见我耶?”文敏曰:“正诣宅谒前辈耳。”曰:“吾屋舍甚隘,不足容从者。”文敏固欲前,先生固却之,始寻道反。文敏去,诸少年共博者始从桥下出,惊问曰:“汝何人?学使见敬若此。”曰:“我衙门中后辈耳。”遂不告姓名去。○旧货摊乾隆癸未,杭大宗以翰林保举御史,例试保和殿,下笔为五千言,其一条云:“我朝一统久矣,朝廷用人宜泯满汉之见。”是日旨交刑部,部议拟死。上博询廷臣,侍郎亲保奏曰:“是狂生,当其为诸生时,放言高论久矣。”上意解,赦归里,原疏留禁中。当日不发钞,又不自存集中。越七十年,大宗外孙之孙丁大,抱大宗手墨三十余纸,鬻于京师市,有茧纸淡墨一纸,半乃此疏也,大略引孟轲齐宣王问答语,用己意反复说之。此稿流落琉璃厂肆间。乙酉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另见,问:“汝何以为活?”对曰:“臣世骏开旧货摊。”上曰:“何为开旧货摊?”对曰:“买破铜烂铁,陈于地卖之。”上大笑,手书“买卖破铜烂铁”六大字赐之。癸巳岁,纯皇帝南巡,大宗迎驾,名上,上顾左右曰:“杭世骏尚未死么?”大宗返舍,是夕卒。大宗自丙戌迄庚寅,主讲扬州安定课院,索诸生肄“四通”。杜氏《通典》、马氏《文献通考》、郑氏《通志》世称三通,大宗加司马光《通鉴》云。

○顾栋高治经顾复初栋高,以经学授司业,年逾七十,不复出山。丁丑春迎銮,献所著诗书两义,蒙恩加祭酒衔。又数年而终。复初,康熙辛丑进士,性倨慢、不合时,官中书,与堂上官龃龉,仅三载即归田。生平以穷经着书为事,自幼至老未尝一日不读书,于五经皆有所发明。掌教淮阴,从游甚众。夏日不见一客,坚闭重门,解衣脱袜履,至寸丝不挂,匿帷后,手一卷不辍。辛未经学,惟祭酒无愧色耳。○朱竹▯析产券仁和宋小茗广文所辑诗话中,载朱竹▯先生两孙析产券。清风俭德,可为世法。录之,曰:“竹▯老人虽曾通籍,父子只知读书,不治生产,因而家计萧然,但有瘠田荒地八十四亩零。今年已衰迈,会同亲族分拨付桂孙、稻孙分管,办粮收息。至于文恪公祭田,原系公产下,徐荡续置荡七亩,并荒地三分,均存老人处,办粮分给管坟人饭米,孙等须要安贫守分。回忆老人析箸时,田无半亩,屋无寸椽,今存产虽薄,能勤俭亦可稍供饣▯粥。勿以祖父无产遗,致生怨尤,倘老人余年再有所置,另以续析。”此可与苏文忠公“马券”、香光居士“鬻田契”,同为千秋不朽矣。○尤西堂自营生圹尤西堂侗,晚年尝言“不讲学而味道、不梵诵而安禅、不导引而摄生,此吾所以异于人也。”筑生圹官山,自为之志,构丙舍于两旁。年八十时,偕老友二三人往来觞咏于其中,风流近代所少。○洪稚存轶事洪稚存亮吉,负才傲物,清狂自喜。尝游陶然亭,遇素不相识者宴客,洪入座,浮一白,曰:“如此东君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一笑迳去。盖袭用杨廉夫句也(廉夫为张士诚强止于宏文馆,以指写尘桌一绝云:“山前日日风尘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风尘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一日访张船山,适船山生女,赋一律,成三联矣。洪见之,续云:“可怜一队痴儿女,惯替人家做老娘。”后洪以编修言事褫职。○顾祭酒之笃学无锡顾祭酒,少治《春秋》,笃好左氏学,昼夜研诵,辄未暂辍。偶怀忿忄▯,家人以《左传》一卷置其几上,怡然诵之,不问他事。自壮至老,勤勤订述,常若不及。夏月闭户不见一客,卸衣解袜,据案玩索,膝摇动不止,每仰视屋梁而笑,人知其一通毕矣。

译然而先生虽然好像有嗜钱的癖好,曾有一个商人因得罪盐运使,除了先生没有人能够为他解脱;商人半夜赶到先生住处求救,还把重金放在桌上,先生把钱扔了出去,根本不理会。先生最不喜欢读邸报,居乡二十年,同年中有人已经累官做到大学士、尚书、总督,先生都不知道。戊子年,刘文定纶正好服丧期满,特旨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召入京城;他经过扬州时拜访先生。先生看见他的官服和帽子,惊讶地问:“你现在做什么官?”刘文定说:“不敢欺瞒您,我参与阁务已经好几年了。”先生取笑他说:“你不过是吴地下来的年轻人,竟然也进内阁办事了吗?”满堂大笑,于是告别。先生每年必定两次回钱塘,回去以后无事可做,有时带着几百钱,和乡里的年轻人在望仙桥附近赌博。当时钱文敏维城任浙江学政,也是词馆的后辈。有一天盛夏,他打着伞去拜访先生,车马经过桥下时,钱文敏已经从轿中望见先生穿着短葛衣、手持蕉扇,正和几个年轻人赌得兴浓。钱文敏立即下轿,作揖说:“前辈在这里吗?”当时先生用扇子遮住自己,已经知道无法掩饰,便转过脸来说:“你已经看见我了吗?” 钱文敏说:“我正要到宅中拜访前辈。”先生说:“我的屋子十分狭窄,容不下您的随从。”钱文敏坚持要进去,先生坚持拒绝他,他才寻找道路返回。钱文敏走后,和先生一起赌博的年轻人才从桥下出来,惊讶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学使竟这样敬重你。”先生说:“我只是衙门里的后辈。”于是没有说出姓名便离开了。旧货摊 乾隆癸未年,杭大宗以翰林身份被保举为御史,按规定在保和殿考试。他落笔写了五千字,其中一条说:“我朝统一已经很久了,朝廷用人应当消除满汉之间的分别。”当天皇帝下旨把他交给刑部,刑部议定拟处死刑。皇帝广泛询问廷臣,侍郎亲自保奏说:“这是个狂妄书生,他做诸生时,就已经长期发表放纵的言论和高谈阔论了。”皇帝的怒意消解,赦免他回乡,但原奏疏留在宫中禁地。当时没有刻印传抄,他自己也没有收入文集。过了七十多年,大宗外孙的孙子丁大抱着大宗亲笔书写的三十多张纸,在京师市集出售。其中有一张茧纸淡墨写成的纸,半张就是这篇奏疏,主要引用孟轲与齐宣王问答的话,用自己的意思反复阐说。这份稿子流落在琉璃厂的店铺之间。乙酉年,纯皇帝南巡,杭大宗迎接圣驾,另行召见,皇帝问:“你靠什么维持生活?”他回答:“臣世骏开旧货摊。”皇帝问:“什么叫开旧货摊?”他回答:“买来破铜烂铁,摆在地上出售。”皇帝大笑,亲笔写下“买卖破铜烂铁”六个大字赐给他。癸巳年,纯皇帝南巡,杭大宗迎接圣驾,姓名报上去后,皇帝回头问身边的人:“杭世骏还没有死吗?” 大宗回到住所,当天晚上就去世了。大宗从丙戌到庚寅年,主持扬州安定课院,要求诸生学习“四通”。杜氏《通典》、马氏《文献通考》、郑氏《通志》,世人称为三通;大宗又加上司马光的《通鉴》,称为四通。顾栋高研究经学 顾复初名栋高,以经学担任司业,年过七十后,不再出山任职。丁丑年春天迎接銮驾时,他献上所著的《诗》《书》两经义理之作,蒙恩加授祭酒衔。又过了几年便去世了。复初是康熙辛丑年进士,性情傲慢,不合时宜,任中书时与堂上官员不和,仅三年便辞官归田。他一生以穷究经学、著书为业,从小到老没有一天不读书,对五经都有所发明。他掌教淮阴时,跟从求学的人很多。夏天他不接见一个客人,紧闭重门,脱去衣服、袜子和鞋,甚至一丝不挂,藏在帷幕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不停阅读。辛未年以前的经学研究者,只有祭酒没有愧色而已。朱竹▯的分产券 仁和宋小茗广文所辑的诗话中,记载了朱竹▯先生两个孙子分割家产的契券。清白的家风和俭朴的德行,可以作为后世的准则。现抄录如下:“竹▯老人虽然曾经入仕,父子只知道读书,不经营产业,因此家计十分萧条,只有瘠田荒地八十四亩有零。今年老人年事已高,会同亲族把田产分拨给桂孙、稻孙分别管理,用来办理粮税、收取收益。至于文恪公的祭田,原本属于公产;徐荡后来又购置荡田七亩,以及荒地三分,都留在老人这里,用来办理粮税,并分给守坟人作饭米。孙子们必须安于贫困,守住本分。回想老人分家时,田地没有半亩,房屋没有一根椽子;如今留下的产业虽然微薄,只要勤劳节俭,也还能稍微供给稀粥。不要因为祖父没有留下产业,便产生怨恨;如果老人在余年中又置办了产业,再另行分割。”这可以和苏文忠公的“马券”、香光居士的“鬻田契”一样,都成为千秋不朽的文字。尤西堂亲自营造生圹 尤西堂名侗,晚年曾说:“不讲学却能体味道理,不诵佛经却能安然入禅,不作导引却能保养身体,这是我与别人不同的地方。”他在官山修筑生圹,亲自为它写墓志,并在两旁建造丙舍。八十岁时,和两三个老朋友往来其中饮酒吟咏,这种风流雅兴在近代很少见。洪稚存的轶事 洪稚存名亮吉,才华出众而傲视他人,以清狂自得。一次游览陶然亭,遇到一个一向不认识的人正在宴请宾客,洪稚存入席,饮了一杯酒,说:“有这样的东君,又有这样的酒,老夫的胸怀什么时候才能舒展开呢?”说完一笑,径直离开。原来这是袭用杨廉夫的诗句。(杨廉夫被张士诚强留在宏文馆时,曾用手指在尘土桌面上写下一首绝句:“山前日日风尘起,海上年年御酒来。如此风尘如此酒,老夫怀抱几时开。”)有一天他拜访张船山,正好张船山生了女儿,张船山作了一首七律,已经写成三联。洪稚存看见后,续写道:“可怜一队痴儿女,惯替人家做老娘。”后来洪稚存因任编修时上书言事而被夺职。顾祭酒笃志求学 无锡顾祭酒年轻时研究《春秋》,特别喜爱左氏学,昼夜研究诵读,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有时他心中愤懑,家人便把一卷《左传》放在他的书案上,他就高兴地诵读起来,不再理会其他事情。从壮年到老年,他勤勉不懈地校订、著述,常常像担心来不及一样。夏天他闭门不见任何客人,脱去衣服、解下袜子,靠着书案研读探索,膝盖不停地摇动;每当仰头看着屋梁发笑,人们便知道他已经读完了一遍。

○抢铛图调元,世称▯甫先生,著述宏整。为工部郎,忽弃官遍游五岳,人竞高之。先生父文侯,真孝子也。家贫,粥角黍于市,亲病关鬲,合羊脂和粥以进,终不痊,抱铛而哭,人为绘“抱铛图”。万征君光泰赠诗云:“羊脂数合米一掬,病父在床唯啖粥。父能啖粥子亦甘,粒米胜于五鼎肉。升屋皋某无归魂,束薪断火铛寡恩。床前呼父铛畔哭,抱铛三日铛犹温。恨身不作铛中米,临没犹能进一七。”谓铛不闻铛有耳。丁卯冬初,同友乘轮北上,狂飚巨浪中,泪涔涔下,同舟以为性惮波涛,其实见有携铛煮粥者,偶触万诗也。是编鲜录寻常诗词,以此首音节哀恻,足发至性,登之。○历樊榭之拙率厉樊榭征君,意制拙率,不修威仪。尝曳步缓行,仰天摇首,虽在衢巷,时见吟咏意。市人望见,遥避之,呼为“诗魔”。○钱辛眉之博钱辛眉先生大听,江南嘉定人,中甲戌进士。幼聪敏,过目成诵,凡天文、地理、经史、小学、算法,无不精通,所著《经史答问》数卷,其畅发郑贾之学,直接嫡乳,非他稍知皮毛之可比。又习蒙古语,故考核金、元诸史,及外藩诸地名。成王言其在上书房时,质庄王尝获元代蒙古碑版,体制异于今书,人皆不识,因询诸章嘉国师,倩其翻译汉文,因命吾题跋端末。吾方挥毫,先生过而见之曰:“章嘉固为博学,然其译汉文某字句有错误者。吾有收藏元时▯夔▯夔所译汉文,可取而证之。”因归寓取原文出,章嘉所误处毕见,故人皆拜服云。闻其归后,曾着《元史续编》,采择颇精当,惜未见其本焉。其所著《小学诸书翻切》,颇为精当,惟所讲字书,株守许氏《说文》,别解者,皆遭排斥,故取择颇褊窄焉。○姚姬传主讲钟山姚姬传主讲钟山,时袁简斋以诗号召后进,先生与异趋,而往来无间。简斋尝以门人某属先生,愿执贽居门下,先生坚辞之。及简斋死,人多劝先生勿为作墓志,其人率皆生则依托取名,殁而穷极诟厉。先生曰:“设余康熙间为朱锡鬯、毛大可作志,君许之乎?”曰:“是固宜也。”先生曰:“随园正朱、毛一例耳。其文采风流有可取,亦何害于作志?”按秀水、萧山二先生,其学问有根柢,其立身处世亦未肯随逐波流,随园似微有不类。然而姚先生之言,公言也。○姚姬传在京师姚姬传在京师,与辽东朱孝纯子颖、丹徒王文治梦楼,最称深友。一日天寒微雪,偕过黑窑厂,置酒纵谈,咏歌击节,旁若无人,明日盛传都下。既而王自▯南罢官旋里,朱为两淮运使,闻姬传归,三人者相约复聚于扬州。朱特修书院梅花岭侧,一夕植梅五百株,延姬传主讲席,即梅花书院所自始(按:江阴亦有梅花书院,在君山顶)。○袁子才行事暗与古合袁简斋先生一生不言释氏,每游寺中,僧人辄请拜佛,先生以为可厌。乃自书五言四句于扇头云:“逢僧必作礼,见佛我不拜。拜佛佛无知,礼僧僧见在。”似深通佛法者。又,先生一生不讲《说文》,一日宴会,家人上羊肉,客有不食者,先生曰:“此物是味中最美,诸公何以不食耶?试看古人造字之由,美字从羊,鲜字从羊,善字从羊,羹字从羊,即吉祥字亦从羊,羊即祥也。”满座大笑,似又深通《说文》者。皆可以开发人之心思。○潘次耕学行潘次耕耒,幼时与人赌记,取历日试之,首尾过目,不遗一字。徐俟斋没,无尺寸之产,举孀妇孤孙以托,次耕恤之终其身。○张文端养心法桐城张文端尝云:“五六年来得一法,一身五官百骸,听其与忧喜烦苦相缠绵,独守方寸灵府之地,制为一城,坚闭四门,不许忧喜、荣辱、进退、升沉、劳苦、生死、得失一切之念,阑入其中。或稍疏虞,打入片刻,即忙驱逐,仍前坚守。若此外之声音笑貌,惟有听其波委云属,与忧喜相浮沉而已。更有安心一法,非理事决不做,费力挽回事决不做,败坏生平、不可告人事决不做。衙门中事一切因物付物,一事当前,只往稳处想,不将迎于事前,不留滞于事后,用以每卧辄酣,当食辄饱,视斗室如千岩万壑。烛下浊酒一杯,以解饥劬;清琴一曲,以调心气。此则一二年来之又一进境,较之昔时急于进退,以致形神交困者,则差胜也。”○华豫原

译抱铛图 调元,世人称为[疑字]甫先生,著述宏大严整。他任工部郎时,忽然辞官遍游五岳,人们都推重他。先生的父亲文侯,确实是个孝子。家里贫穷,他在市场上卖粥;父亲生病,病情阻塞胸膈,他把羊脂拌在粥里给父亲吃,最终仍未能治愈。父亲去世时,他抱着锅哭泣,人们为此绘制了《抱铛图》。万征君光泰赠诗说:“羊脂数合米一掬,病父在床唯啖粥。父能啖粥子亦甘,粒米胜于五鼎肉。升屋皋某无归魂,束薪断火铛寡恩。床前呼父铛畔哭,抱铛三日铛犹温。恨身不作铛中米,临没犹能进一七。”诗中说锅竟然听不见锅还有耳朵。丁卯年冬初,他和朋友乘船北上,在狂风巨浪中眼泪不断流下;同船的人以为他天性害怕风浪,其实是看见有人带着锅煮粥,偶然触发了万氏诗中的感情。这部书很少收录寻常诗词,只因这首诗音节悲哀动人,足以表现至诚的孝心,所以把它收录进来。厉樊榭的朴拙率真 厉樊榭征君,神情举止朴拙率真,不修饰仪容威仪。他曾拖着脚步缓慢行走,仰望天空摇头,即使身处街巷,也常常显出吟咏诗句的神态。市民远远看见他,便躲开,并称他为“诗魔”。钱辛眉的博学 钱辛眉先生名大听,是江南嘉定人,考中甲戌年进士。他幼年聪敏,过目成诵;凡是天文、地理、经史、文字学、算法,没有不精通的。他所著《经史答问》有数卷,对郑玄、贾逵之学阐发得十分畅达,直接承接其正统,不是其他略知皮毛的人所能相比的。他又学习蒙古语,因此能够考订金、元诸史以及外藩各地的名称。成王说,他在上书房时,庄王曾经得到一块元代蒙古碑版,体制不同于今天的书体,众人都不认识,于是询问章嘉国师,请他翻译成汉文,并命我在末尾题跋。我正挥笔书写,先生经过看见后说:“章嘉固然博学,但他翻译成汉文的某些字句有错误。我收藏有元代[疑字]所译的汉文,可以拿来互相验证。”于是他回住处取出原文,章嘉翻译错误的地方全都显现出来,所以众人都佩服他。听说他回乡后,曾著《元史续编》,取材选择很精当,可惜没有见到这部书。他所著《小学诸书翻切》,也相当精当;只是他讲解文字书,拘守许慎的《说文》,凡是另有解释的,都遭到排斥,所以取舍很狭窄。姚姬传主持钟山讲席 姚姬传主持钟山讲席时,袁简斋正以诗歌招揽后辈,先生与他的志趣虽不同,却往来没有间断。简斋曾把某个门人托付给先生,希望带着礼物拜入先生门下,先生坚决推辞。等简斋去世后,很多人劝先生不要替他写墓志,说这些人往往活着时依附权势求取名声,死后却极尽诋毁。先生说:“假设我在康熙年间替朱锡鬯、毛大可写墓志,你们赞成吗?”他们说:“这当然应该。”先生说:“随园正与朱、毛属于同一类。他的文采风流有可取之处,又有什么妨碍不能替他写墓志呢?”考察秀水、萧山两位先生,他们的学问有根基,立身处世也不肯随波逐流;随园似乎稍有不同。然而姚先生的话,是公允之论。姚姬传在京师 姚姬传在京师时,和辽东朱孝纯子颖、丹徒王文治梦楼最为交厚。有一天天气寒冷,下着小雪,他和二人一同经过黑窑厂,摆酒纵情交谈,吟诗歌唱,击节应和,旁若无人;第二天这件事便在京城传开。后来王文治从云南罢官回乡,朱孝纯任两淮运使,听说姚姬传归来,三人约定在扬州再次聚会。朱孝纯特地在梅花岭旁修建书院,一夜之间种下五百株梅树,请姚姬传主持讲席,这就是梅花书院的起始。(按:江阴也有梅花书院,在君山山顶。) 袁子才的行事暗合古人 袁简斋先生一生不谈佛教,每次游寺,僧人总请他礼拜佛像,先生认为很讨厌,于是亲自写了五言四句在扇面上:“遇到僧人一定行礼,见到佛却不拜。拜佛,佛并不知道;向僧人行礼,僧人却看得见。”这似乎又是一个深通佛法的人。又,先生一生不讲《说文》,有一天宴会上,家人端上羊肉,有客人不吃,先生说:“这种东西是滋味中最美的,诸位为什么不吃呢?看看古人造字的缘由:美字从羊,鲜字从羊,善字从羊,羹字从羊,就连吉祥的祥字也从羊;羊就是祥。”满座大笑,他似乎又成了一个深通《说文》的人。这些事都可以启发人的心思。潘次耕的学问和品行 潘次耕名耒,小时候和人打赌记忆力,拿历日来测试,从头到尾看过一遍,连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徐俟斋去世时没有一点产业,把守寡的妇人和孤孙托付给他,次耕终身救济他们。张文端的养心方法 桐城张文端曾说:“五六年来我得到一种方法:全身的五官百骸,任凭它们同忧愁、喜悦、烦恼、劳苦相互纠缠;我只守住心中的灵府之地,把它制成一座城,紧闭四门,不许忧喜、荣辱、进退、升沉、劳苦、生死、得失等一切念头闯入其中。偶尔稍有疏忽,让它们闯入片刻,便赶紧驱逐出去,仍像从前一样严密守护。至于外界的声色笑貌,只听任它们像水波、云气一样随势而来,随着忧喜一起沉浮罢了。还有一种安心的方法:不合乎道理的事绝不做,费力也无法挽回的事绝不做,败坏一生名节、不可对人说的事绝不做。衙门中的事情一概根据事物本身处理,事情来到眼前,只往稳妥处想;不在事前迎合,也不在事后滞留。凭此每次躺下就能酣睡,吃饭就能吃饱,把一间小屋看作千山万壑。烛光下喝一杯浊酒,以消解饥饿劳苦;弹一曲清琴,以调和心气。这是我一两年来又取得的一层境界,比起从前急于求进退,以致形神都困顿的情形,已经好些了。” 华豫原

无锡有奇士,曰华豫原。方岁乙未,抚吴仪封张公坐事逮,部使者偕制府即讯于润州,而羁管公城隍庙中,甲而守之,生狞如乳虎,非着门籍,不得辄出入,门生故吏,无敢向迩者。豫原闻难,自无锡疾驰,一昼夜逾三百里,至京口唁焉。既抵庙门,不得入。而顾见有官人传呼来,带弓▯,骑而从者数人,至门,门焉者皆却立。官人下马入,从者皆入,豫原则闯然随之入,数折而达。张公请室门外,即又不得入。徘徊往来,所以属其门者方故万端,然卒不得入。门者曰:“客何为者?始吾以客为从官人来,故不谁何客,乃今知妄男子耳。不去且得罪,制府怒不可犯也。”豫原大笑应曰:“若乃以制府吓我耶!向令吾惴惴制府者,吾安得至此?且天下事不可知,往者张公尝与噶礼讼矣,部使者按事至再,无直张公者。赖天子明圣,张公抚吴自如,而噶礼卒抵罪。今张公虽就逮,万一上复有后命如异时事,若等何面目复见张公?”言已,索笔大书其爵里姓名,付门者达张公所,曰:“可达,达之;不可,则以此纸上制府言状,惟制府死生。”当是时,日渐西夕,而豫原语侵制府益急,门者缩颈。既已无可奈何,则入白守者,而守者亦颇闻余语色动,为言于张公。张公命之入,豫原乃入,相劳苦如平生欢,良久乃去。越数日,部使者之祠报毁矣。初,部使者视学江左有声,吴中人士为祠于江阴,歌舞之。当张公之与噶礼交讼也,部使者按事至吴,吴中自士大夫下,遮马首以千万数,愿无夺我张公。而部使者颇不直张公,吴中人固怒甚。及是役也,部使者与制府劾张公欺谩不雠,罪且至殊死,吴中人咸涕泣不知所为,而会豫原自京口来,具言张公就逮良苦,则益汹汹然,顾无所发怒。豫原遂言曰:“狄梁公之有祠魏州也,其子景晖弗类,魏州人毁之,不复祠。今日之事,得复有香火情耶?”于是众数千人奔部使者祠下,争撤屋瓦投之,以臣牛东西曳,榱栋尽折,或焚烧其余,呼声动天,埃起涨数十里。明日,制府闻状,大骇,阴使人廉问主名,疏以去,然竟无如何也。当是时,豫原几不免,亦以此名闻江淮间。豫原名希闵,着有《广事类赋》等书行世。其人敛退就懦,粥粥若无能者,而遇公正发愤乃若此,上卒不用部使者议,而驿召张公,命以白衣领仓场职(见方▯如《集虚斋古文》)。曲园居士曰:所云部使者,乃张文端公鹏翮也,曾以兵部侍郎视江苏学政。文端亦一代名臣,而此事不能无遗议云。○郑先生回光续卦武进宿儒郑先生环,干、嘉之际以经学名宇内,躬行峻节,志在经世。自以学成不得用,常与当路言民间疾苦,于兵政海防屯田尤详切。人或倦且厌,先生嚣嚣不已,盖冀其偶一听用也。嘉庆十一年,卒甘泉训导官署。客或往唁,见先生朝衣冠端坐,持笔疾书,客大惊,问先至者,则曰:“先生以丑初疾革,浴毕敛以公服,天始曙,忽起索纸笔曰:‘吾注《易》有四卦未卒业,是以回光续成之。’”客坐候至酉,先生始掷笔长叹而瞑,急舁上床,身已僵冷,而卦注毕矣。见包世臣慎伯《艺舟双楫》,慎伯即往唁之客之一也。按兹事奇诞骇闻,为讲学家所弗道,然慎伯非妄言者,且细思其故,儒者读书一生,时时以济人利物为志,当耄期进德,欲净理纯,其耿耿不昧之精灵,收摄片时,原可去来自主。此仍圣贤临深履薄之功,非二氏羽化、涅▯之幻也。○张船山身后事船山太守自莱州引疾,客游吴中,未及三载,以甲戌三月卒于虎丘山塘寓馆,即所谓“乐天天随邻屋”者。说者谓其《过常州舣舟亭》句云:“回首大峨天万里,此中曾有未归人。”皆诗谶也。逾年,其家人扶柩旋里,后有自都门来者,言船山故人某公,梦其索助资斧还蜀。余初未信其说,后见吴山尊学士手书“题《船山诗集》即寄鲍树堂太仆”之作,落句云:“身后更传元伯梦,石交肯让古人完。”自汪君卒后,见梦于树堂,树堂命子以千金归君榇,始知实有是事。太仆真不愧通幽范巨卿矣。学士别有句题《船山集》云:“盛名未弭无年憾,生气恒如现在看。”自注“上用王▯语,下用庾道季语。”王椒翁曰:“此确是挽船山诗。”(按二语见《世说新语》。道季名▯,庾亮子也)。○张芑堂南瓜作贽印印川言,海盐张芑堂征君燕昌,少年曾受业于丁敬身先生。初及门时,囊负南瓜二枚为贽,各重十余斤。丁先生欣然受之,为烹瓜具饭焉。浙中至今传为美谈。○姚镜堂清贫

译无锡有一位奇士,名叫华豫原。乙未年,抚吴仪封张公因事获罪被逮捕,部使者和制府一同到润州审讯他,并把张公拘管在城隍庙中,身披铠甲看守他,凶猛得像乳虎;没有门籍的人,不得随意出入,门生旧吏也没有人敢靠近。豫原听说张公遭难,便从无锡飞驰而来,一昼夜赶过三百多里,到京口吊慰他。到了庙门,却不能进去。这时他回头看见有一名官员传呼而来,带着弓▯,骑马跟随的有几个人;到了门口,守门人都退立一旁。官员下马进去,随从也都进去,豫原则闯着跟了进去,转过几道弯才到达张公请求的屋子门外,却又不能进去。他来回徘徊,想尽各种办法向守门人求情,最终还是不能进去。守门人说:‘客人是做什么的?起初我以为你是跟随官员来的,所以没有盘问你;现在才知道不过是个妄男子罢了。再不离开就要获罪,制府的威势不可冒犯。’豫原大笑着回答:‘你竟想拿制府来吓唬我吗!假如我先前害怕制府,哪里还能到这里来?况且天下的事情不可预料。过去张公曾经同噶礼争讼,部使者两次按察此事,没有一个人替张公说公道话。幸亏天子圣明,张公仍照常任抚吴,而噶礼最终获罪。’ “如今张公虽然已经被逮捕,万一皇上又像从前那样下达后续命令,你们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张公?”说完,他要来笔,大书特书自己的爵位、籍贯和姓名,交给守门人送到张公那里,说:‘可以送到,就送进去;不能送到,就拿这张纸到制府那里说明情况,只有制府死活自负。’这时太阳渐渐西斜,豫原说话对制府的冒犯越来越尖锐,守门人吓得缩起脖子。既然实在没有办法,守门人便进去向看守报告;看守也听到了不少豫原的话,神色有所动摇,便替他向张公通报。张公命令让他进来,豫原才得以进去,两人像平生好友一样互相慰劳问候,很久以后豫原才离去。过了几天,部使者的生祠便被毁掉了。当初,部使者视学江左时很有声望,吴中人士在江阴为他修建生祠,歌舞祭祀。张公同噶礼相互争讼时,部使者到吴地按察此事,吴中从士大夫以下的人,成千上万地拦在他的马前,请求不要夺走他们的张公。但部使者很不替张公说公道话,吴中人本来就十分愤怒。到了这次,部使者同制府弹劾张公欺骗蒙蔽、不予核实,罪行甚至将达到死刑;吴中人都哭泣,不知如何是好。恰逢豫原从京口回来,详细说明张公被逮捕后的艰难处境,于是众人的情绪更加激愤,只是没有地方发泄怒气。豫原于是说:‘狄梁公在魏州有生祠,他的儿子景晖不像父亲,魏州人便毁掉那座祠,不再祭祀。今天这件事,难道还能再有享受香火的情分吗?’于是几千人奔到部使者的生祠下,争相拆下屋瓦扔向祠中,又用牛向东西两边拖拽,椽子栋梁全都折断,有的还把剩余部分烧掉。呼喊声震动天空,尘埃扬起,绵延几十里。第二天,制府听说了情况,大为惊骇,暗中派人查访主谋姓名,写入奏疏上报,但最终也没有办法。那时豫原几乎不能免祸,也因此在江淮之间声名大振。豫原名叫希闵,著有《广事类赋》等书,流传于世。他为人收敛退让而近于柔弱,拘谨得像一个无能之人;可是遇到公正之事而激发愤慨时,却能做到这种地步。皇上最终没有采纳部使者的意见,而是用驿马召张公回京,命他以白衣身份兼领仓场职务(见方▯如《集虚斋古文》)。曲园居士说:这里所说的部使者,就是张文端公鹏翮,他曾以兵部侍郎身份担任江苏学政。文端也是一代名臣,不过这件事不能说没有留下可供议论之处。郑先生回光续卦 武进的宿儒郑先生环,在乾隆、嘉庆年间以经学闻名天下,亲身践行高尚操守,志向在于经世济民。他自认为学业已经成就,却不能得到任用,常常向当权者谈论民间疾苦,对兵政、海防、屯田尤其详尽恳切。有人或许已经疲倦厌烦,先生却仍喋喋不休,大概是希望他们偶尔能够听取并采用自己的意见。嘉庆十一年,他在甘泉训导官署去世。有客人前往吊唁,看见先生穿着朝服,端坐在那里,手持笔快速书写。客人大为惊异,询问先到的人,那人说:‘先生在丑时初刻病势突然加重,洗浴完毕后穿戴公服收敛;天刚亮,忽然起身索要纸笔,说:我注释《易经》还有四卦没有完成,正好借最后的精神把它续写完。’客人坐着等到酉时,先生才扔下笔,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人们急忙把他抬到床上,身体已经僵冷,但四卦的注释已经完成了。见包世臣慎伯《艺舟双楫》,慎伯就是前去吊唁的客人之一。考察这件事,虽然奇异荒诞、令人震惊,是讲学家不愿谈论的,但慎伯不是妄言的人;而且仔细想来,儒者一生读书,时时以救济他人、使万物获利为志向,到了年老之时,想使义理纯净完善,那么他那种明亮不昧的精神,暂时收摄起来,原本可以自主地来去。这仍然是圣贤临深渊、履薄冰般的修养功夫,并不是佛、道两家所说的羽化、涅槃之类的幻说。张船山身后事 船山太守从莱州因病辞职后,客居游历吴中,不到三年,于甲戌年三月在虎丘山塘的寓馆去世,就是所谓“乐天天随邻屋”的地方。有人说,他《过常州舣舟亭》诗中的“回首大峨天万里,此中曾有未归人”两句,都是诗谶。过了一年,他的家人扶柩回乡;后来有从京城来的人说,船山的故友某公梦见他,请求资助路费回蜀。我起初不相信,后来见到吴山尊学士亲笔写的“题《船山诗集》即寄鲍树堂太仆”一诗,结句说:“身后更传元伯梦,石交肯让古人完。”自从汪君去世后,树堂梦见了他,树堂便命儿子拿出千金送给汪君的灵柩,这才知道确有此事。太仆真不愧是能够沟通幽冥的范巨卿啊。学士另有题《船山集》的诗句:“盛名未弭无年憾,生气恒如现在看。”自注说:“上句用王▯的话,下句用庾道季的话。”王椒翁说:“这确实是挽念船山的诗。”(按:这两句话见于《世说新语》。道季名▯,是庾亮的儿子。) 张芑堂用南瓜作见面礼 印印川说,海盐张芑堂征君燕昌,年轻时曾向丁敬身先生求学。最初登门时,袋子里背着两个南瓜作为见面礼,每个都有十多斤重。丁先生欣然接受,并为他煮瓜备饭。浙江一带直到今天还把这件事传为美谈。姚镜堂清贫

归安姚镜堂兵部学▯爽,学问赡博,品尤高卓。官京师数十年,寓破庙中,不携眷属,趋公之暇以文酒自娱,朝贵罕识其面。曾典贵州乡试,门下士馈贽金者力却之,惟赠酒则受。因是贫特甚,出不乘车,随一僮持衣囊而已。所服皮衣冠,毛堕半,见其▯享,每彳亍道中,郡儿争指笑之,兵部夷然自若也。尝赋《梅子》诗云:“臭味偏于吾辈近,风怀莫遣女郎知。”一时推为绝唱。其它佳句如《谢人送菜》云:“但使斯民无此色,愿教我辈味其根。”《送闵贡甫之扬州》云:“养志未须嫌禄薄,读书大好是官闲。”皆清妍绝俗。○黄莘田笃师生谊福州黄莘田任,诗才淹雅,为八闽巨手。宰四会,以耽砚劾归。许谨斋壬午典试所得士,师弟谊笃,往来淮南十数年,与乡先生皆相契。乾隆丙戌,紫坪游闽中,莘田年逾八十矣,谈及师门后嗣凋零,园林荒落,太息失声,老泪盈把。因述生平知遇及当日门廷宾客之盛,紫坪即席赠以诗云:“给谏声华一代才,珊瑚网向八闽开。千秋盛业传衣在,不负当年玉尺来。珠湖一曲水云偏,四十年前泊画船。燕子归飞门巷改,伤心莫问旧平泉。秋满寒原宿草繁,故家文献几人存。谁知瘴岭千重外,白发门生话旧恩。”莘田读之凄咽,为之罢酒。莘田礼闱下第,垂翅南归,资脯告匮,附舟至淮,为同舟子所窘。时许方远宦,不得已走谒吴中允西李。时吴与黄未识面也。中允一见云:“君即赋某诗黄莘田耶?念中言子久矣。”商之夫人,举钗环尽付质库,得百金,为偿舟中逋。居久之,资送归闽,亦莘田为紫坪言。○邵学祉之清苦鄞县邵学祉先生基,为康、雍、干三朝近臣,久以卿贰参匦司,先后侍直两书房,出抚江苏。方贵盛时,妻不衣帛,旁无姬侍;客至,鱼菽萧然,人多议其矫。及公卒,谕祭使者至门,隘巷不容肩舆,则步以入;矮屋不足以容广筵,则毕事于檐溜之下。中外知交,始叹公贞操不可及。公子检讨铎,早卒;孙洪,官至礼部侍郎,克绳祖诰,清恐人知。○陶紫笥之志节陶紫笥进士元淳,昆山、常熟两尚书之乡里也。年少入都,能文章,尚志节,季野、百诗皆忘年交之。昆山领史局,季野为之任考索,而颇委紫笥以文。已而为忌者所排,与昆山绝。紫笥甫通籍,一日在翁邸,翁之子,妄人也,辱何义门于众中。紫笥愤甚,请翁出,以正谊责之。翁护其子,甚不直紫笥。紫笥长揖出,且谓之曰:“明公之力,不过使陶生不为翰林,请从此辞。”已而果不与馆选。出令粤之昌化,有惠政。呜呼!紫笥设当时稍依违其间,骥尾青云,宜可旦夕致通显。然而冰山一颓,西江莫濯,安得复与万、阎诸老宿追逐于文苑、儒林二传中哉!○朱高安之学行朱高安少好学,用志不纷。塾师尝会饮,公不与,读书不辍。师命爨夫遗以酒肉,置座间,若无睹也。每见古大儒名臣循吏之行,辄笔记之。读公年谱,此乃公年十八读书龙城寺事也。公以康熙三十二年癸酉领江西解,长洲宋太史大业拔之落卷中,评语嘉赏极至,末云:“旷世逸才,伯祥大士之后一人而已。”拔冠多士,以为振靡起衰之式。宋为大学士文恪公子,揭晓相见,叹曰:“河目海口,昔惟先公,今见吾子”,是太史又不仅文章巨眼矣。高安抚浙,崇俭奖廉,谕民嫁娶之节,里党宾蜡燕会,止五簋,俱有常品,浙人呼为朱公席。道见一妇人盛妆,问其夫,卖菜者,命入署,至厨下,问谁为夫人。时夫人与女奴杂作,妇人莫之辨。公指示之曰:“此炊者,夫人也。”命留侍夫人午饭,馔惟疏菜。食毕,命之出。自是浙俗一变。(按童通副师槐《过庭笔记》载:高安抚浙,见署前屠户妻,艳饰倚门,召入署,至厅屏后,指一织妇曰:“此我之一品夫人,试观被服何如、所作何事?汝夫杀生命养家,骄侈乃尔,不速改当杖惩。”于是闻者悚然,益相勉以勤俭,盖同一事而传闻互异也。又按袁随园亦记此事,隐其名,而大肆讪诋。随园亦通品,其非笑正人、得罪名教,不知是何肺肝?)○江慎修之术数

译归安人姚镜堂兵部学▯爽,学问广博丰富,品德尤其高尚卓异。他在京师做官几十年,住在破庙里,不带家眷,处理公务之余以文章和饮酒自娱,朝廷显贵很少见过他的面。他曾主持贵州乡试,门生送来的贽见金,他竭力推辞;只有送酒的才接受。因此贫困特别严重,出门不乘车,只跟着一个童仆,拿着衣服行囊而已。他所穿的皮衣、所戴的皮帽,皮毛已经脱落了一半;看见他的▯享,他常常在路上缓慢行走,郡中的孩子争相指着他笑,兵部却安然自若。他曾作《梅子》诗说:‘气味特别接近我们这一类人,风雅情怀不要让女子知道。’一时被推为绝唱。其他佳句,如《谢人送菜》说:‘只要使百姓没有这种脸色,愿意让我们这些人品尝它的根。’《送闵贡甫之扬州》说:‘修养志向不必嫌俸禄微薄,读书最妙的地方正在于官务清闲。’这些诗句都清新秀美,超凡脱俗。黄莘田笃厚师生情谊 福州人黄莘田任,诗才深厚雅正,是八闽诗坛的大家。他任四会县令时,因为沉溺于砚台之事被弹劾而归。许谨斋在壬午年主持考试时取中的士子中,有黄莘田;师生情谊深厚,十多年间往来于淮南,同乡的前辈也都与他相契。乾隆丙戌年,紫坪游历闽中,莘田已经八十多岁。谈到老师门下后代凋零、园林荒芜,他长叹失声,老泪盈把。于是叙述自己一生受到的知遇,以及当年门庭宾客兴盛的情景,紫坪当即赠诗给他:“给谏声华一代才,珊瑚网向八闽开。千秋盛业传衣在,不负当年玉尺来。珠湖一曲水云偏,四十年前泊画船。燕子归飞门巷改,伤心莫问旧平泉。秋满寒原宿草繁,故家文献几人存。谁知瘴岭千重外,白发门生话旧恩。”莘田读诗后悲伤哽咽,因此停止饮酒。莘田参加礼部会试落第,垂头丧气地回南方,路费和干粮都用尽了,只得搭船到淮地,却被同船的人困窘。那时许谨斋正在远方做官,他没有办法,只好前往拜访吴中允西李。当时吴西李还没有见过黄莘田。中允一见面便说:‘您就是写某首诗的黄莘田吗?我惦念您很久了。’他同夫人商量,夫人把首饰钗环全部拿到当铺抵押,得到一百金,用来偿还黄莘田在船上的欠款。住了一段时间后,又筹备路费送他回福建,这也是莘田向紫坪说起的。邵学祉的清贫 鄞县邵学祉先生基,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近臣,长期以卿贰身份参与匦司事务,先后在两处书房侍值,后来出任江苏巡抚。在显贵隆盛之时,他的妻子不穿丝绸,身边也没有姬妾;客人来时,只有鱼和豆类等简单食物,许多人都议论他是在故意矫饰。等到邵公去世,谕祭使者来到门前,狭窄的巷子容不下肩舆,只能步行进去;矮小的房屋容不下宽大的筵席,只能在屋檐滴水之下办完祭礼。朝廷内外的知交这才感叹,邵公的贞正操守无人能够企及。邵公的儿子检讨官铎早逝;孙子洪,官至礼部侍郎,能够继承祖父的诰命,清廉得唯恐别人知道。陶紫笥的志向与气节 进士陶紫笥元淳,是昆山、常熟两位尚书的同乡。他年轻时进京,擅长文章,崇尚志向和气节,季野、百诗都同他结为忘年交。昆山主持史局时,季野替他承担考订搜求的工作,昆山也很把文章托付给紫笥。不久,紫笥被嫉妒他的人排挤,便同昆山断绝关系。紫笥刚刚取得入仕资格,有一天在昆山府邸,昆山的儿子是个狂妄的人,当众侮辱何义门。紫笥十分愤怒,请昆山出来,以正义的道理责备他的儿子。昆山袒护儿子,非常不认为紫笥有理。紫笥长揖告辞,并且对昆山说:‘明公的力量,不过是使陶生不能进入翰林,那我从此告辞。’后来果然没有被选入馆。出任粤地昌化知县时,他施行了惠民的政绩。唉!假如紫笥当时稍微在这件事上依违周旋,凭借依附权贵而升腾,应该早晚可以达到通显的地位。然而冰山一旦倾倒,西江之水也无法洗濯,又怎么能再同万、阎等老前辈在文苑、儒林两传中相追逐呢!朱高安的学问与德行 朱高安年少时喜欢读书,专心致志而不分心。私塾老师曾经聚饮,朱公没有参加,仍不停地读书。老师命厨夫送给他酒肉,放在座位之间,他像没有看见一样。每当读到古代大儒、名臣、循吏的事迹,他总是立即用笔记下。读朱公的年谱,原来这是他十八岁在龙城寺读书时的事。康熙三十二年癸酉,朱公考中江西乡试,长洲宋太史大业从落选的试卷中选拔了他,评语极力赞赏,末尾说:‘这是旷世少有的奇才,是伯祥大士之后仅有的一个人而已。’于是把他拔擢为众士之首,认为这是振兴衰颓的榜样。宋大业是大学士文恪公的儿子,放榜后相见,赞叹说:‘河目海口,从前只有先公有这样的相貌,如今又见到您的儿子。’由此可见,宋太史又不仅是文章方面的鉴赏大家。朱高安任浙江巡抚时,崇尚节俭,奖励廉洁,告谕百姓婚嫁应有节制;乡里宾客宴饮聚会,只准使用五簋,而且各有固定品类,浙江人称之为‘朱公席’。有一天,他在路上看见一个盛妆打扮的妇人,问她丈夫是做什么的,得知是卖菜的,便命令她到衙署,到了厨房下边,问谁是夫人。当时夫人正同女奴一起做事,那妇人无法分辨。朱公指给她看说:‘这个做饭的人就是夫人。’又命她留下来陪夫人吃午饭,饭菜只有粗菜。吃完后,命她离开。从此浙江的风俗完全改变了。(按:童通副师槐《过庭笔记》记载:高安巡抚浙江时,看见衙署前屠户的妻子穿着艳丽,倚门而立,便把她召进衙署,到了厅堂屏风后面,指着一个织布的妇人说:‘这就是我的一品夫人。你看看她的穿戴如何,做的是什么事?你的丈夫靠宰杀牲畜养家,你却这样骄奢,不赶快改正就应当杖责惩罚。’于是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惊惧不安,更加互相勉励勤劳节俭,大概是同一件事却有不同的传闻。又按:袁随园也记载过这件事,只是隐去了他的姓名,却大肆讥讽诋毁。随园也是通品,为什么嘲笑正人、得罪名教,不知他究竟存的是什么心思?) 江慎修的术数

江慎修,安徽歙县人,好穷经,尤精卜筮之学。着《周易释义》十六卷行世,其析理颇精,创三十六宫之说,谓易中干、坤、坎、离、大过、小过、中孚、颐八卦,皆无反正,余可反正者五十六卦,其实只二十八卦,合之成三十六数,其说甚新。又谓河图顺生,洛书逆克,按之皆确有见。馆同里某富家三年,兀坐一编,喜愠不形于色,一起居曰定数、一饮食曰定数,富家厌之,辞焉,慎修欣然去。明年重九日,富家集客为茱萸会,慎修适过,主人邀入席。慎修尽三爵、食二馒首,遂起辞。富家挽留,慎修曰:“定数也。”引富人至书室厨后,见有径寸贴,书云:“三年宾主欢,一日遽分手,尚有未了缘,明年九月九,邀我赏茱萸,酌我三杯酒,数定且归休,只啖两馒首。”众大讶。慎修平生不妄交,惟与同村程翁善。程亦精奇门者,一日同醉归,程曰:“月色大佳,盍乘兴入城乎?”慎修曰:“夜二鼓矣,入城且十里,倘不及返,奈何?”程指道旁石曰:“此石今夜亦至城,何云不及也?”慎修笑曰:“诚然,但此石明日始返耳。”旁观异二人言,坐石旁验之,俄有担酒者以担后轻,载石去,明午果载回,弃旧处,于是村中咸仙慎修矣。村有戴正者,负异才,过目不忘,闻慎修名,担簦往学。慎修适他出,戴径入室,据案翻阅,三日尽读所藏书。慎修归,戴师事唯谨,慎修问读此间书未,戴言尽熟矣。慎修曰:“能用否?”戴曰:“未也。”异日偕戴游陇上,见黄牛与黑牛触,慎修问戴曰:“牛孰胜?”戴曰:“黄土也,黑水也,土克水,黄当胜。”慎修曰:“不然。今于令为孟冬、于日为壬子,水旺,土斯废矣,此理不可拘于一定,而学所以贵于化也。”已而黑者果胜,戴大悟,学业日进,名遂与慎修埒。雍正初,大吏荐慎修于朝,上召见,慎修战栗不能对,乃荐戴。戴口如泉涌,剀切详明,上大悦,问:“卿与师孰优?”对曰:“臣劣于师。”上曰:“师优不对,何也?”对曰:“师年耄,患重听,若所学固胜臣万万也。”上嘉其让,赐翰林。同治中,曾文正公搜遗书,得慎修《周易释义》,为梓之,行于世。○西台笃行李伯熙名化龙,自号木洲居士。生时跏趺从母胎出。幼常夜见光明无际,有大士于光中现,提命伯熙甚殷,顷之乃失,自是可以不燃灯烛,能昏坐读书。其家在波罗南海神庙之西,名曰西台,年十三偕诸小儿往来庙前,题二绝句,人争传颂,遂俨然有诗名矣。后以明经入成均,归教子于家塾,分人禽二门,稍不率则令之从禽门出入。至人家,多命子执雨盖随侍,或其子不在,遇雨假盖与屐,晴辄委弃途间,不琐琐以小信为意。日以一驴负薪而炊,家人父子相与折葵煨芋食,虽耕夫渔父即留共餐,执手语,终日无倦容。偶以苦吟,行入一少妇家,思不属,遽入其帏卧,鼾声如雷,少妇为具Η以待,比其夫及翁媪还,伯熙尚抚枕推敲,成篇乃起,索笔题之,相笑语,各无嫌猜也。朋友有过,则直言切谏,见通家故人子弟,则坐而诏之,不肖者诲之,相与流涕,甚至杖挞交下,无不跪而受命。晚年卧病西台,有刘生者,见其盛衣冠入学宫,问之笑语如常,而伯熙已于此日逝矣。其笃行遗风,至今不衰,过西台者,哦其壁间诗,如见木洲先生焉。○高先生轶事高螺舟先生鉴,杭人也,彭雪琴侍郎乃其门下士,为言其轶事云:“道光间,先生奉命封琉球国王。礼成,散步于馆外,见一屋中有棺焉,前和有题识曰‘天朝参将某公之柩’,异而询之,则乾隆间护送封王之使,至彼国而以病死者也。问何不归,曰:‘海船忌载柩。’先生曰:‘是俗忌耳,何足虑。吾当归之。’谋于副使,副使不可,先生曰:‘吾两人犹彼也,万一死海外,亦无归乎?请以吾舟载之,虽沉溺无悔。’而一舟之人亦皆执不可。先生怒曰:‘此吾舟也,吾为政!’卒载之行。未一日,风浪大作,舟中人咸归咎,崩角于先生之前者数十人,请弃柩,先生不可,而风益暴,求者益众。其势汹汹,殆不可止。先生叹曰:‘彼在外国,固幸无恙;吾载之归,反弃之海。吾何以对死者乎?汝曹可为设祭,吾祝告死者以不得已之意。’

译江慎修是安徽歙县人,喜好深入研究经学,尤其精通卜筮之学。他著有《周易释义》十六卷,流传于世;其中剖析义理很精密,创立三十六宫之说,认为《易经》中的乾、坤、坎、离、大过、小过、中孚、颐八卦,都没有反卦、正卦之分;其余可以反正的有五十六卦,实际上只是二十八卦,合起来成为三十六这个数。他的说法十分新奇。他又认为河图顺势产生,洛书逆势相克,按此推验都确实有见地。他在同乡某富家坐馆三年,独自端坐读一部书,喜怒不表现在脸上;一起身一坐下就说是定数,一饮一食也说是定数。富家厌烦了,辞退他,慎修却欣然离去。第二年重阳日,富家邀请客人举行茱萸会,慎修恰好路过,主人邀请他入席。慎修喝完三杯酒,吃了两个馒首,便起身告辞。富家挽留他,慎修说:‘这是定数。’他把富人带到书房后面的厨房,看见有一张直径一寸的帖子,上面写着:‘三年宾主欢,一日遽分手,尚有未了缘,明年九月九,邀我赏茱萸,酌我三杯酒,数定且归休,只啖两馒首。’众人都大为惊讶。慎修一生不随便结交朋友,只有同村的程翁同他友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程翁也精通奇门遁甲。有一天两人醉后同归,程翁说:‘月色非常好,何不乘兴进城呢?’慎修说:‘现在已经二更了,进城还有十里路,假如不能及时回来怎么办?’程翁指着路旁的一块石头说:‘这块石头今晚也能到城里,怎么会说来不及呢?’慎修笑说:‘确实如此,只是这块石头明天才会回来。’旁边的人觉得两人的话奇怪,便坐在石头旁验证。不久,有个挑酒的人因为担子的后面较轻,就把石头装走了;第二天中午果然又挑回来,丢在原来的地方。于是村里人都把慎修当作神仙。村里有个戴正,才华奇异,过目不忘,听到慎修的名声,便挑着伞前去求学。慎修恰好外出,戴正径直进入他的房间,靠着书案翻阅,三天就把所藏的书全读完了。慎修回来后,戴正像侍奉老师一样恭敬。慎修问他读没读这里的书,戴正说全都熟悉了。慎修问:‘会运用吗?’戴正说:‘还不会。’另一天,慎修带戴正到田垄上游走,看见黄牛和黑牛相斗,慎修问戴正:‘哪头牛会赢?’戴正说:‘黄属土,黑属水,土能克水,黄牛应当获胜。’慎修说:‘不对。现在按时令是孟冬,按日辰是壬子,水势旺盛,土因此衰废。这个道理不能拘泥于固定规则,学习之所以可贵,就在于能够变化运用。’ 后来黑牛果然获胜,戴正大为醒悟,学业每天都有进步,名声最终同慎修相当。雍正初年,大官把慎修推荐给朝廷,皇上召见他,慎修战战兢兢,不能回答,于是推荐戴正。戴正应答如泉水涌出,切实恳切而详尽明白,皇上十分高兴,问:‘你和老师谁更优秀?’戴正回答:‘臣比不上老师。’皇上说:‘老师更优秀却不能回答,这是为什么?’戴正回答:‘老师年老,耳朵重听;如果论所学,本来胜过臣千万倍。’皇上赞赏他的谦让,赐他翰林身份。同治年间,曾文正公搜求遗书,得到慎修的《周易释义》,便刊刻印行,使它流传于世。西台笃行 李伯熙名叫化龙,自号木洲居士。他出生时盘腿从母腹中出来。小时候常在夜里看见无边无际的光明,光中有一位大士显现,殷切地提携、教诲伯熙,过了一会儿才消失。从此他可以不点灯烛,在昏暗中坐着读书。他家在波罗南海神庙的西边,名叫西台。十三岁时,他和许多小孩往来庙前,题写了两首绝句,人们争相传诵,于是俨然有了诗名。后来他凭明经科进入成均,回乡在家塾教子,把学生分为“人”“禽”两门,稍有不守规矩,就让他从“禽门”出入。他到别人家去,常常让对方的孩子拿着雨伞跟随侍候;有时孩子不在,遇到下雨,便借伞和木屐给他,天晴后就丢弃在路上,并不琐细地把守信当回事。他每天用一头驴驮柴烧饭,家人父子一起折葵菜、煨芋头吃;即使是耕田的农夫、捕鱼的渔父,也会留下来与他们共同吃饭,拉着手交谈,整天都没有疲倦的神色。他偶尔因为苦心吟诗,走进一位少妇家中,思绪不能集中,突然走进她的帷帐躺下,鼾声如雷。少妇便准备了[原文“Η”字疑误]来等待他。等她的丈夫和公婆回来时,伯熙还在抚着枕头推敲诗句,写成一篇才起身,索要笔来题写,彼此相互笑谈,没有一点嫌疑和猜忌。朋友有过错,他就直言严厉劝谏;见到世交故人的子弟,便坐下来教导他们;对不肖之人就训诲他们,彼此说到流泪,甚至棍棒责打交相施用,也没有不跪下接受教命的。晚年他卧病在西台,有个姓刘的读书人看见他穿戴整齐地进入学宫,便像平常一样向他询问谈笑,但伯熙其实已经在这一天去世了。他笃实的品行和遗留下来的风范,直到今天仍未衰减;经过西台的人,吟诵他墙壁上的诗篇,就像见到了木洲先生一样。○高先生轶事 高螺舟先生名鉴,是杭州人。彭雪琴侍郎是他的门生,曾讲述他的轶事说:“道光年间,先生奉命册封琉球国王。礼仪完成后,他在馆舍外散步,看见一间屋里有一口棺材,棺材前面横向题写着:‘天朝参将某公之柩。’他觉得奇怪,询问后才知道,这是乾隆年间护送册封使者到琉球、后来在该国因病去世的人。先生问为什么不把棺材运回去,回答说:‘海船忌讳装载棺材。’先生说:‘这只是世俗的忌讳,有什么值得忧虑的?我一定把它运回去。’他与副使商议,副使不同意。先生说:‘我们两个人也和他一样,万一死在海外,难道也没有归葬之处吗?请用我的船装载,即使沉没淹死,我也不后悔。’但一船的人也都坚持不同意。先生发怒说:‘这是我的船,由我做主!’最终还是装载着棺材出发了。还不到一天,风浪大作,船里的人都把灾祸归咎于先生,有几十人来到先生面前叩头,请求把棺材丢掉。先生不答应,但风势更加猛烈,请求的人越来越多,形势汹汹,几乎无法制止。先生叹息说:‘他在外国,本来幸好平安无事;我们把他运回去,反而要把他丢进海里。我将凭什么面对死者呢?你们可以为他设祭,我向死者祝告我们不得已的苦衷。’

众闻之踊跃从事。数人舁柩至船头,又数人为陈设祭品,又数人告具于先生。先生衣冠而出,登木而坐,谓众曰:‘速投之海。’众愕然,请先生下,先生曰:‘吾不下矣,吾与俱投于海耳。’众大惊,争前挽先生,先生叱曰:‘何敢然!吾意决矣。吾以一柩故,累尔众人,不投之海无以对生者。然吾不与同投于海,又何以对死者?吾意决矣。’众人环顾,罔措手足。正相持间,风浪亦息,先生笑曰:‘舟平如常,汝曹何纷纭乃尔?姑徐之,风作,再议可也。’于是仍舁柩下。而自此风恬波静,安抵粤东。参将故粤人,访其家而归之。”仁者必有勇,先生之谓欤,而忠信之可以涉波涛,益信矣。先生曾视学广东,时海警初起,先生屡上封事,且劾粤督甚切,俄授先生衡州府知府。侍郎其部人也,方应童子试,先生见而才之,招至署中,教以读书作文之法,衡阳一县应童试者千余人,入学颇不易,侍郎是岁县试,正场及初二复,不出前三名,咸拟正案第一,侍郎亦自谓然。及终复之日黎明,麋集县前,忽府吏持柬来请县令,令乘轿去,未久即反,点名给卷如常,至正案发,乃第三。越数日,召而语之曰:“以文论,汝宜第一矣,亦知不得之故乎?”谢不知。曰:“府尊意也。终复之日来召我,即为此。府尊曰:‘彭某他日名位未可量。一衿之得失迟早皆可不计,今岁在吾署读书,若县试第一人必谓明府推屋乌之爱耳,是其终身之玷矣。’”是岁侍郎竟不入学。后数年,始隶诸生之籍。侍郎以此感先生知遇益甚。余谓先生与侍郎皆有古人风也,因并记之。○段金坛之行谊金坛段若膺大令,七十丧亲,如孺子哀,八十祭先,未尝不哭泣。八十时读书,未尝不危坐,坐卧有尺寸,未尝失之。见其外孙龚自珍定庵续集。可见士大夫非至性天植、操行不瑕者,必不能壹志殚精,成千古绝业也。○石韫玉之卫道吴门石琢堂殿撰韫玉,以文章伏一世,其律身清谨,实不愧道学中人。未达时,见淫词小说一切得罪名教之书,辄拉杂摧烧之,家置一纸库,名曰孽海,收毁几万卷。一日阅《四朝闻见录》,中有劾朱文公疏,诬诋极丑秽,忽拍案大怒,亟脱妇臂上金跳脱,质钱五十千,遍搜东南坊肆,得三百四十余部,尽付诸一炬,可谓严于卫道矣。是年南闱发解,庚戌魁多士。夫因果之说,儒者不道,然以一穷诸生,毅然以辟邪说、扶名教自任,其胸襟气节,岂复第二流人物所有。○吴和甫之清贫泰兴吴和甫少宰存义,直南书房时,文宗偶临幸,见其貂褂黯敝,笑询之,叩首对曰:“臣自授编修至今,已二十年矣。”上太息,次日即蒙黑貂之赐。后少宰督滇学还,奉命兼署顺天府丞,召对时,谕之曰:“朕闻顺天府丞,每逢考试,卖卷可得千金,聊偿汝在滇之清苦。”少宰视学吾浙,每述及先皇厚恩,未尝不潸然泪下也。○孙洪之气节阳湖孙渊如先生星衍、洪稚存先生亮吉,▯角订交,并负才望,世称“孙洪”。乾隆丁未、庚戌两科,皆以一甲进士授编修(孙丁未科第二,洪庚戌科第二)。孙散馆,厉志赋用《史记》“[C155]々如畏”语。和┞指为别字,抑置二等。盖和方当国,朝官多趋走其门,先生独不往来,和衔之,故有是举。顾旧例鼎甲散部,可奏请留馆,即改官亦可得员外郎。时和掌院事,欲先生面谒,先生卒不往,毅然曰:“天子命,何定不可为?某男子不受人惠也。”卒以主事分刑部,出为兖沂曹济道,权臬事,告归。洪留馆,后一视黔学,以言事谪戍伊犁,逾年特诏放还。夫际干、嘉全盛之时,卓卓如两先生者,幸捷巍科,犹不能久于馆职,岂天上玉堂果不许文人厕足与?然而两先生文章经术,衣被士林,其出而服官,一则力避权门,一则昌言主德,清操亮节,体用兼赅。彼拾许、郑唾余,窃班、杨貌似,通儒自命,气节靡然者,岂能望其肩背哉!○吴[B16G]次之节义吴[B16G]次慷慨义烈,敦尚友谊。长沙赵洞门总宪当柄用时,车马辐辏,及罢归,出国门,送者三数人,[B16G]次与焉。其召还也,宾客复集,[B16G]次独落落然,踪迹疏阔。合肥龚芝麓尚书,提倡风雅,门生故吏遍九州岛,殁于客邸,两孙▯▯孤露,无过存者,[B16g]次则哀而振之,抚其幼者如子,而字以爱女,至于成立,使名家子孙无西华葛帔之叹。风义如是,文章余技已。章检讨行谊亦纯粹,见省府志本传。○吴书呆

译众人听了,踊跃地着手办理。几个人抬棺材到船头,另几个人陈设祭品,又有几个人向先生报告祭祀已经准备妥当。先生穿戴好衣冠出来,登上木台坐下,对众人说:‘赶快把棺材投入海中。’众人惊愕,请先生下来。先生说:‘我不下去了,我要和棺材一起投入海中。’众人大惊,争着上前拉住先生。先生斥责说:‘怎么敢这样!我的决心已定。我只因为一口棺材,连累你们众人;不把棺材投入海中,就无法面对活着的人。然而我若不和它一起投入海中,又凭什么面对死者?我的决心已定。’众人面面相觑,手脚无措。正在相持之际,风浪也平息了。先生笑着说:‘船已经像平常一样平稳了,你们为什么这样纷乱?暂且慢些,等风再起时再议论也可以。’于是仍然把棺材抬下船去。此后风平浪静,平安抵达粤东。参将原本是粤东人,便寻访他的家人,把棺材送还。仁者一定勇敢,说的不就是先生吗?忠诚守信能够渡过波涛,这一点也更加可以相信了。先生曾任广东学政,当时海上警报刚刚兴起,先生多次上密奏,而且弹劾粤督十分严厉。不久,先生被授任衡州府知府。侍郎是他任内的属员,当时正在参加童子试;先生见他有才,便召到官署中,教给他读书作文的方法。衡阳一县参加童试的人有一千多人,入学很不容易。侍郎这一年参加县试,正场以及初二复试,都没有出前三名,众人都认为他应当列在正案第一名,侍郎自己也这样认为。到了终复试那天黎明,考生聚集在县衙前,忽然府吏拿着名帖来请县令,县令乘轿离去,不久就回来,像平常一样点名发放试卷;等到正案公布时,侍郎却列为第三名。过了几天,县令召见他,对他说:‘如果只按文章评定,你本来应该是第一名,你知道没有得到第一的原因吗?’侍郎答谢说不知道。县令说:‘这是府尊的意思。终复试那天来召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府尊说:“彭某将来的名声和地位不可限量。一个秀才功名的得失,早晚都可以不必计较;但今年他在我的官署读书,如果县试考第一,别人一定会说这是明府偏爱屋乌的结果,那反而会成为他一生的污点。”’这一年侍郎最终没有入学。又过了几年,才列入诸生的名籍。侍郎因此更加感激先生的知遇之恩。我认为先生和侍郎都有古人的风范,所以一并记载下来。○段金坛的品行 金坛段若膺大令,七十岁时父母去世,仍像孺子一样悲哀;八十岁时祭祀先人,没有一次不是哭泣的。他八十岁时读书,从没有不端正危坐;坐卧都有一定的尺寸和规矩,从没有失去这些规矩。见其外孙龚自珍《定庵续集》。由此可见,士大夫如果不是天性至真、品行没有瑕疵,就一定不能专心尽力,成就千古罕见的事业。○石韫玉维护道统 吴门石琢堂殿撰韫玉,凭文章使一世人折服;他约束自身清廉谨慎,确实不愧为道学中人。尚未显达时,他见到淫词小说以及一切有害名教的书,便立即拆散、捣毁并焚烧;家中设置了一间纸库,名叫“孽海”,收集焚毁的书将近几万卷。一天,他读《四朝闻见录》,其中有一篇弹劾朱文公的奏疏,诬蔑诋毁极其丑秽,他忽然拍案大怒,立即脱下妻子臂上的金手镯,典当得钱五十千,搜遍东南各地的书坊,买到三百四十多部,全部投入大火,可以说维护道统极其严厉了。这一年南闱发解,他在庚戌科考中成为众士子之首。因果之说,儒者不谈;然而一个困穷的诸生,毅然把破除邪说、扶助名教作为自己的责任,他的胸襟气节,哪里是第二流人物所能拥有的呢?○吴和甫的清贫 泰兴吴和甫少宰名存义,任职南书房时,文宗偶然临幸,看见他的貂褂黯淡破旧,笑着询问原因。吴存义叩头回答说:‘臣自从授任编修到现在,已经二十年了。’皇上叹息不已,第二天便蒙赐黑貂褂。后来少宰任滇学学政回来,奉命兼任顺天府丞,召见应对时,皇帝谕示他说:‘朕听说顺天府丞每逢考试,卖试卷可以得到千金,姑且用来补偿你在云南的清苦。’少宰在浙江视学时,每次谈到先皇的厚恩,没有一次不潸然泪下。○孙洪的气节 阳湖孙渊如先生星衍、洪稚存先生亮吉,少年时代便订交,并且都以才华和声望著称,世人称为“孙洪”。乾隆丁未、庚戌两科,他们都以一甲进士授任编修(孙为丁未科第二名,洪为庚戌科第二名)。孙散馆时,刻意用《史记》中“[原文“[C155]々如畏”字样疑有缺误]”的话作赋。和[原文“┞”字疑误]认为是别字,压在二等。因为和正掌权,朝廷官员大多奔走于他的门下,唯独先生不与他往来,和因此记恨他,所以有这一举动。不过按照旧例,鼎甲进士散馆分部时,可以奏请留在馆中,即使改任其他官职,也可以得到员外郎。那时和主管院务,想让先生当面拜谒他,先生最终也不去,毅然说:‘这是天子的命令,怎么会注定不能做到?我这个男子汉不接受别人的恩惠。’最终他以主事身份分发刑部,出任兖沂曹济道,代理按察使事务,后来告老还乡。洪留在馆中,后来任贵州学政,因为上书议论政事被贬戍伊犁,过了一年又特旨释放回来。当时正值乾、嘉两朝全盛时期,像两位先生这样卓异的人,幸而考中高等科名,尚且不能长久任馆职,难道天上的玉堂果真不许文人置身其中吗?然而两位先生的文章和经学,滋养了士林;他们出仕为官,一个竭力避开权贵门户,一个公开称扬君主的德行,清廉的操守和光明的气节,体用两方面都兼备。那些拾取许、郑二人的残余唾沫,偷偷模仿班、杨的外貌,却自称博通儒学、气节已经萎靡的人,哪里能够望见他们的肩背呢!○吴[原文“[B16G]”字缺损]次的节义 吴[原文“[B16G]”字缺损]次慷慨而有义气,重视并崇尚友谊。长沙赵洞门总宪掌权得势时,车马聚集如车轮辐条;等到他罢职归乡,出了国都城门,来送行的只有三五个人,吴[原文“[B16G]”字缺损]次也在其中。后来赵洞门被召回,宾客又重新聚集,唯独吴[原文“[B16G]”字缺损]次显得孤单冷落,往来踪迹稀少。合肥龚芝麓尚书提倡风雅,门生故吏遍布九州岛;他死在客舍中,留下两个孙子,幼小孤苦,没有人过问,吴[原文“[B16g]”字缺损]次便怜悯他们并加以救济,把年幼的孩子像自己的儿子一样抚养,并给他取字为爱女,直到他们长大成人,使名门子孙不再有流落困苦的叹息。这样的风义,文章不过是余事罢了。检讨章行谊也很纯正,见省府志本传。○吴书呆

吴江吴ぇ堂先生名燮,乾隆丙辰,尝举博学鸿词科,不遇,浮沉诸生中。年七十余,无家室,宿食紫阳书院,后辈轻薄,肠肥脑满,视ぇ堂如怪物,无与言者。一日书院课期,苏州太守孔公名传▯可,点名及ぇ堂,ぇ堂趋而前,与太守执手问好,太守怒曰:“汝一老诸生,太无礼节,敢与我抗礼耶!”ぇ堂遂挺立谩骂曰:“汝父与我同举鸿博科,汝尚在子侄行,岂有孔门子孙而轻视长者乎?”太守大骇,询之他人,知其实,▯▯谢罪。人称为“吴书呆”。○何义门请削门生籍常熟翁铁庵司寇,受要人旨,劾汤文正而据其位,何义门请削门生籍,屡见前人纪载,唯《履园丛话》称:“即墨郭公▯令吴江时,前抚余国柱方掌纶扉,征贿巨万,不与,嗾人劾奏,虞山司寇从而和之。长洲贡生何焯在京考选,为司寇门生,遂登翁之门嚷骂不已,索还门生帖,否则改称,不认为师。义门由是知名。”与他说稍异,未知孰是。○钱月江学士国初十郡大社,以宋既庭、尤西堂诸君执牛耳,华亭钱学士金甫与焉。金甫字月江,人颇伉爽,会行觞于千人石,有中翰邵君延龄,猝然问月江曰:“松有钱芳标,岂君族耶?”月江对曰:“无服族叔。”邵君即曰:“此乃非人,前欲补我缺。再三挽我许金五百,我昨往索,转令阍人饰词拒我。”盖国初铨政,尚沿明例,科中需次,若今之候廪截缺,可上下其手也。因大诟。月江时亦被酒,攘臂而起曰:“不知我叔而詈之,是詈叔也,已不可;知我叔而詈之,即詈我也,乌乎可!”势将用武,幸十郡士交为之解,乃罢去。未几有鸿词之举,月江被征,而举主则殊未谋面,促迫就道。至都,进谒,修师生礼,谛视其人,似曾相识,握手问曰:“君知仆相攀之意乎?”对曰:“必有行卷流传,谬尘青目。”曰:“非也。”曰:“然则知交扬诩乎?”曰:“亦非也,君之得举,以老拳得之,仆即千人石上作鸡肋者。《国策》云:‘昔为人妻,则不欲其詈我也;今为我妻,则欲其詈人也。’君为族叔,几不反兵,兹幸结衣簪缘,庶友朋之詈仆者寡耳。”时征车未齐,许以庠生人北闱,举秋试,明年南宫复第殿试二甲,选庶常,宏词榜发,复列上卷,免其散馆,即授编修。居官不改儒素,足不登要人之堂,与竹▯最莫逆,朱归后亦引退。有老友刘君最狎,刘君业医,月江病,药之,竟卒。刘君大恨,录其方,置书中,以志戒,不复为人治病。后妻方妊,梦月江来而生,因名曰“梦金”,字曰“甫来”,与月江生平性情言语无一不肖。月江素工弈,梦金四五岁时立足榻上,观父与客弈,指点胜负,不爽圭撮,品入第二。后父病,仓卒间叩父何方可服,指书中方遂用之,既服,乃大惊曰:“孽矣!此即月江所误也。”翌日而殁。窃叹密友关切,而粗工自用,即以卤莽报之。好谈歧黄者,尚慎旃哉。○潘德舆之气节山阳潘解元德舆,所著《养一斋诗文集》与李申耆集同名,其学行亦原本经术,负时令望。阮文达公及朱庄恪公桂桢、周文忠公天爵督漕运时,皆愿与纳交。文忠至,欲微服往郊外相访,潘以义无所居,徒骇流俗,力辞。文忠喟然有望尘之叹。世两贤之。○阎正衡之苦学石门阎正衡,字季蓉,少喜读书,所居僻陋,书不可得,从友人假得《文选》并注,读之数月,皆能记。同里某翁家有《史记》,请借不许,请就其家读之又不许。翁所居少薪,正衡家有山场,请日馈肩薪,乃许之。正衡朝食荷薪携笔札往读之,且读且写,数月乃毕。后补诸生,应省试,益鬻产购书数千卷,日夜读之,其学益充。苦下县寡陋,复游学长沙,与黄文琛、龙汝霖、朱克敬相师友,好事者闻其名而访之,皆谢不见。学政顾云臣,将以优行贡,巡抚某以是科多乞巡抚恩,正衡独不知乞恩,持不与。学政以博通古今,孤介绝俗,特疏荐之,旨授训导。正衡喜抄书,九经、三史、老、庄、管、荀、韩非、墨子、韩文、杜诗莫不手抄。为文章峭劲雄悍,略如半山老泉,然不多作。尝曰:“文以达理,理不足则气不充,修辞何为?吾学未至,十年内方当读书,四十后乃谋著作耳。”谢绝声华,专精绍述,后来学者,仅见斯人。王▯运以为船山之畴,朱克敬尤推重之,尝赠诗曰:“▯气蟠湖曲,开荒毓俊英。经心穷汉宋,文笔扫元明。旷代闻知业,空山独往情。▯常同一▯▯,何暇论时名。”○金海住之诚朴

译吴江吴[原文“ぇ”字疑为人名缺损]堂先生名燮。乾隆丙辰年,他曾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但没有得到任用,一直沉浮于诸生之中。七十多岁时,他没有家室,住在紫阳书院并在那里吃饭。后辈轻薄之人养得肥头大耳,把吴[原文“ぇ”字疑为人名缺损]堂看作怪物,没有人和他说话。一天正值书院考课期,苏州太守孔公名传[原文“▯可”字疑误]点名叫到吴[原文“ぇ”字疑为人名缺损]堂,吴[原文“ぇ”字疑为人名缺损]堂快步上前,和太守握手问好。太守发怒说:‘你一个老诸生,太没有礼节了,竟敢和我行平等之礼吗?’吴[原文“ぇ”字疑为人名缺损]堂于是挺直身体破口骂道:‘你的父亲和我同科考中鸿博,你还只是子侄一辈,哪有孔门子孙却轻视长者的道理?’太守大为惊骇,向别人询问,得知确有其事,便急忙道歉赔罪。人们称他为“吴书呆”。○何义门请求削除门生名籍 常熟翁铁庵司寇接受权要人物的旨意,弹劾汤文正并占据了他的职位,何义门请求削除门生名籍。这件事在前人的记载中屡有提及,只有《履园丛话》说:‘即墨郭公任吴江令时,前任巡抚余国柱正掌管纶扉,征取巨额贿赂;他没有答应,余国柱便指使人上奏弹劾,虞山司寇又附和他。长洲贡生何焯在京城参加考选,是司寇的门生,于是登上翁家的门不停地叫骂,要求取回门生帖,否则就改称身份,不再承认他是老师。义门因此出了名。’这与其他说法略有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正确。○钱月江学士 国初十郡的大社中,以宋既庭、尤西堂等人主持其事,华亭钱学士金甫也在其中。金甫字月江,为人刚强爽直。一次在千人石举行饮酒活动,有位中翰邵延龄突然问月江:‘松江有个钱芳标,难道是你的族人吗?’月江回答说:‘是没有服制关系的族叔。’邵君便说:‘这个人不是东西,先前想补我的缺,还想方设法拉拢我答应给他五百金。我昨天去向他索取,他反而让守门人编造借口拒绝我。’原来国初的铨选制度还沿袭明代旧例,科举中按次等待补缺,就像今天候廪截缺一样,可以上下其手。于是邵君大肆辱骂。月江当时也喝醉了,挽起袖子站起来说:‘不知道我是他的叔叔却骂他,这是骂我的叔叔,已经不可以;知道我是他的叔叔还骂他,就是骂我,那怎么可以!’眼看就要动武,幸亏十郡士人交相劝解,事情才作罢。不久举行鸿词科考试,月江被征召,而推荐他的人却此前完全没有见过他,催促他立即上路。到了京城,他进谒推荐者,行师生之礼;仔细看那个人,觉得似曾相识,便握手问道:‘您知道我援引您的意思吗?’对方回答:‘一定是您的行卷流传出去,错误地蒙受了您的赏识。’月江说:‘不是这样。’ 对方说:‘那么是因为相识朋友的称扬赞誉吗?’月江说:‘也不是。您之所以能够被举荐,是靠一记老拳得到的。我就是在千人石上被说成“鸡肋”的那个人。《战国策》说:“从前他是别人的妻子时,就不希望她辱骂我;现在她成了我的妻子,反而希望她去辱骂别人。”您是我的族叔,我差一点就要赤手相斗;如今幸好结下了衣冠之缘,也希望以后友朋中辱骂我的人能够少一些。’当时征召的车马还没有备齐,便允许他以庠生身份参加北闱考试,考中秋试;第二年参加南宫会试又考中,殿试列二甲,选为庶常,鸿词榜公布时又列在上等,于是免去散馆,直接授任编修。他任官后不改变儒生的朴素本色,脚不踏入权要人物的厅堂;与竹[原文“▯”字疑误]最为亲密,朱某归乡后他也引退。有位老友刘君与他最为亲近,刘君以行医为业。月江生病时,刘君给他用药,他最终还是去世了。刘君非常悔恨,记录下药方,放在书中,用来作为警戒,此后不再给人治病。后来刘君的妻子怀孕,梦见月江前来,于是生下孩子后取名“梦金”,字“甫来”,性情言语无一不像月江。月江平素精于下棋,梦金四五岁时站在榻上,看父亲和客人下棋,指点胜负,丝毫不差,棋品列入第二等。后来父亲生病,仓促之间问他应该服用什么方剂,梦金指向书中的药方,于是父亲便照方服用;服下后,他才大惊说:‘坏了!这正是月江当年误用的药方。’第二天他就去世了。我私下感叹,亲密朋友关心过切,而粗疏的医生自以为是,竟用这种鲁莽来报答他。喜欢谈论岐黄之术的人,还应当对此谨慎啊。○潘德舆的气节 山阳潘解元德舆,所著《养一斋诗文集》与李申耆的文集同名,他的学问品行也以经学为根本,负有当时的声望。阮文达公以及朱庄恪公桂桢、周文忠公天爵任漕运总督时,都愿意同他结交。周文忠到任后,想换上便服到郊外拜访,潘德舆认为这样做没有合适的居所,只会徒然惊动世俗,因此极力推辞。周文忠感慨叹息,有了望尘而不得见的遗憾。世人把他们两人都视为贤者。○阎正衡的苦学 石门阎正衡,字季蓉,年轻时喜欢读书。他居住的地方偏僻简陋,书籍无法得到,便从朋友那里借来《文选》及其注本,读了几个月,全部能够背诵。同乡某位老人家中有《史记》,阎正衡请求借阅,老人不答应;请求到他家去读,老人也不答应。老人居住的地方缺少柴薪,正衡家有山场,于是答应他每天送一担柴,才允许他读。正衡早晨吃过饭,挑着柴、带着笔和纸去读,一边读一边抄写,几个月才读完。后来他补为诸生,参加省试,更加变卖家产购买书籍数千卷,日夜读书,学问更加充实。因为下县闭塞简陋,他又到长沙游学,与黄文琛、龙汝霖、朱克敬互相以师友相待。好事之人听到他的名声来拜访,他都谢绝不见。学政顾云臣准备以优行贡举他,巡抚某人却因为这一科有很多人请求巡抚施恩,阎正衡独自不知请求恩典,坚持不参与。学政认为他博通古今、孤高耿介、超然于俗,便特意上疏推荐,奉旨授任训导。正衡喜欢抄书,《九经》、三史、《老子》、《庄子》、《管子》、《荀子》、《韩非子》、《墨子》、韩愈文集、杜甫诗集,无不亲手抄写。他写文章峭拔刚劲、雄健强悍,大致像王安石、苏洵,但不多写作。他曾说:‘文章是用来通达道理的,道理不足,气势就不充足,修饰文辞又有什么用?我的学问还没有达到要求,十年之内正应当读书,四十岁以后才谋划著述。’他拒绝声名荣华,专心精研并传述学问,后来求学的人中,仅仅见到这样一个人。王闿运认为他属于王船山一类,朱克敬尤其推重他,曾赠诗说:‘清闲之气盘绕在湖湾,开辟荒地培育俊杰。专心研究,穷尽汉学宋学;文笔横扫元代明代。绝代罕见的见闻学业,空山中独自前往的情怀。旗帜常常同在一处,哪里有闲暇谈论当时的声名。’ ○金海住的诚朴

金海住尚书▯,中壬戌状元,值上书房,质庄亲王为其弟子。公善时文应制诗,王善学之,卒以名世。公性直鲠,遇诸皇子有嬉笑者,即面折之;体肥伟,夏日裸体园中,初无忌惮。时禁庭词臣,皆有所贡献,公遇万寿节,贡莱石菊花一枚,号曰东篱。寿友同事者诮其▯陋,公曰:“天子富有四海,何所不备?奚赖吾辈措大所贡献。其所收纳者,联君臣之情故尔。此物吾所珍惜,故贡诸丹陛,亦野人献芹意耳。”人皆服其诚朴。○高愈之清窭明季讲学诸家,入国朝后,东林高、顾两家子弟,颇能不陨其家学。攀龙从孙愈,世仍廉白,守静不苟,晚岁清窭至极,啜粥七日矣,方挈其子临城瞩眺,不改其乐。尝曰:“士求自立,当自不忘沟壑始。”人有仇忿,至愈前,辄自愧曰:“是可令紫超见乎?”乡人以道学相诋▯其,至于愈,佥谓此醇备长者也。同县顾栋高,事愈谈经,诲诱不倦,栋高每叹曰:“便便之腹真五经笥,但不为孝先之假卧耳。”仪封尚书抚吴,尝请主东林会讲,愈以疾辞。○刘端临之学行宝应刘端临先生台拱,学宗康成,行仪紫阳。举乡试后,两上公车,不复出。为丹阳训导,课士之暇,闭门着书。事继母至孝,常家信来,辄目▯先觉。一夕,忽心动,遣急归视,母果病且剧,亟营医药以进。母爱之曰:“如吾子不过所生耶。”连遭二亲丧,哀毁过情,蔬菲四年,人以为难。○湘阴张力臣湘阴张力臣名自牧,喜读书,日尽四万字。少从其父受毛诗、春秋、左氏传,既长,尤务博览,九流百家之书无不读。喜通宾客,老儒、悍将、文士、浮屠、老庄之流,弹琴、击筑、剑客、医师以至达官、富商,无不延接,宴饮酬答无虚日。夜二鼓乃读书,晨起略能背诵。尝有游士呈诗数卷,次日复往,阍人难之。游士怒,叫骂索诗,自牧急出留坐,因诵所呈诗,某章有心得、某章学古太似、某章率意宜删,竟卷不遗一字。因赠以金,使归勤学,游士惊谢而去。●气节类○朱文正朱文正公讳▯,大兴人,年八岁即操觚为文,文体倔聱苍古,与兄竹君学士筠齐名。年十九登进士,为乾隆戊辰科。时大雨连绵三日,盖即为公霖雨兆也。纯皇帝深重其品,刘文正公复荐于朝曰:“北直之士,多椎鲁少文,而▯、筠兄弟与纪昀、翁文纲等,皆学问渊博,实应昌期而生者。”上曰:“纪、翁文士,未足与数,朱▯不惟文好,品亦端方。”数年,外擢山西布政使。时抚军为黄检,文襄公之孙也,少年纨绔,贪黩骄奢,公时匡正之。黄以公为腐儒不足与谈,因劾公为迂滞,纯皇帝优容之,改公以学士,入直上书房。时为甲午春季,盖已为豫教今上计,公欣然就职,日导上以今古嘉猷。侍讲幄十年余,无一时趋之语,今上甚重之。后以孙文靖公荐,纯皇帝曰:“联故知朱▯通晓吏治事。”遂授安徽巡抚。公以清介持躬,自俸廉外毫不沾取。余业师吴修圃▯,为公所取士,尝谒见公,时夏日酷热,公饲吴以瓜,亦必计价付县隶,其不苟也如此。公经学纯粹,爱惜人才,所保荐如荆道干、王秉韬等,其后皆为名臣。掌己未、乙丑二春闱,所取张惠言、鲍桂星、陈超曾、汤金钊、孙原湘、孙尔准、谢崧等,皆一时知名士。尝于闱中子夜,搜得吴山尊▯卷,再三咏读,大呼曰:“山尊在此!”因披衣叩阮中丞元扉,命其秉烛批点,曰:“其佳处在某处,老夫眼方倦,不能执笔,君可代为之书,此吴山尊文也。”榜发果然,其赏鉴也若此。故其薨日,上甚震悼,亲临奠▯▯,世共惜之,以为刘文正后一人而已。然性纯厚,易为人欺诈。贪吏某知公嗜好,故为衣服蓝缕状以谒公,竟日皆谈安贫之论,公深信之。其人以罪遣戍,及赦归,公掌铨日,力为超雪,欲复其官。彭文勤公元瑞言其贪状,公艴然曰:“若其人者,可谓忠于朝、友于家,为今世之闵颜,安可辱之以贪名也。”又取文尚引据经典,士多为盗袭獭祭之学,文风为之一变。素嗜许氏《说文》,所著诗文皆用古法书之,使人不复辨识。晚年酷嗜仙佛,尝持斋茹素,学导引长生之术,以致疽发于背。时对空设位,谈笑酬倡,作诡诞不经之语,有李邺侯之风。余尝与共宿郊坛,时鲍双五病剧,余向公惋惜,公岸然曰:“彼禄命方长,安得骤死?”若实有先知者,然双五果病愈,致位通显,则公之仙伎,亦未易窥测也。○孙文定

译金海住尚书[原文“▯”字缺损],在壬戌科中考中状元,正值在上书房任职,质庄亲王是他的弟子。金公擅长时文和应制诗,王爷很好地学习了这些,最终因此闻名于世。金公性情正直刚鲠,遇到皇子们嬉笑胡闹,便当面责备他们;他身材肥胖魁伟,夏天在园中赤身裸体,也毫不忌讳。当时禁庭中的词臣,都要有所贡献。金公遇到万寿节,进贡一枚莱石菊花,称作“东篱”。同寿的朋友和同事讥笑它寒酸简陋,金公说:‘天子富有四海,还有什么东西没有?哪里需要依赖我们这些寒士来进贡?他收纳贡物,是为了联结君臣之间的感情罢了。这件东西是我所珍惜的,所以进献到丹陛之前,也不过是乡野人献芹菜的一点心意。’人们都佩服他的诚实朴素。○高愈的清贫 明末讲学的各家人物,进入本朝以后,东林高、顾两家的子弟,大都还能不使家学失传。高攀龙的从孙高愈,世代仍然廉洁清白,安守清静而不苟且;晚年贫困到了极点,已经连续喝粥七天了,才带着儿子登临城楼远眺,却仍不改其乐。他曾说:“读书人要想自立,应当从自己不忘记身陷沟壑的可能开始。”有人怀着仇恨愤懑,到了高愈面前,往往就惭愧地说:“这种样子,能让紫超看见吗?”乡人常以道学相互诋毁,到了高愈这里,却都说他是醇厚完备的长者。同县的顾栋高,向高愈请教经学,高愈教诲诱导从不厌倦。顾栋高常叹道:“这满腹经书,真像装着五经的书箱,只是没有像孝先那样假装卧病罢了。”仪封尚书巡抚吴地时,曾请高愈主持东林会讲,高愈以有病推辞。刘端临的学问和品行 宝应刘端临先生名台拱,学术宗法郑康成,品行效法朱紫阳。考中乡试后,两次参加公车考试,便不再出仕。任丹阳训导时,在督课士人的空闲闭门著书。他侍奉继母极为孝顺,平常家中来信,总是先察觉到母亲的情况。有一天晚上,忽然心中悸动,便派人急忙回去探视,母亲果然病得很重,他立即设法求医进药。母亲疼爱他说:“像我这样的母亲,难道不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吗?”接连遭逢父母丧事,悲伤毁损身体超过常情,四年只吃蔬菜粗食,世人都认为这很难做到。湘阴张力臣 湘阴人张力臣名自牧,喜欢读书,每天读完四万字。年轻时跟随父亲学习《毛诗》《春秋》和《左氏传》,长大以后尤其致力于博览,九流百家之书无不阅读。他喜欢结交宾客,老儒、悍将、文士、佛门人士、老庄一派人物,以及弹琴者、击筑者、剑客、医师,直到达官、富商,无不招待接纳,几乎没有一天不宴饮应酬。每天直到二更才读书,早晨起来大略都能背诵。曾有一个游学之士送来几卷诗,第二天又来时,守门人故意为难他。游士发怒,叫骂着索要诗稿,自牧急忙出来挽留他坐下,随即背诵他所呈的诗,说某一章有心得,某一章学古过于相似,某一章任意写来应当删去,整卷没有遗漏一个字。于是赠给他金钱,让他回去勤奋学习,游士惊讶道谢后离去。气节类 朱文正 朱文正公名讳▯,大兴人,八岁就拿笔作文,文风奇崛古朴,和兄长竹君学士朱筠齐名。十九岁考中进士,属于乾隆戊辰科。当时大雨连绵下了三天,大概正是为公应验的霖雨征兆。纯皇帝非常看重他的品格,刘文正公又向朝廷推荐他说:“北直隶的士人,多半质朴鲁钝而缺少文采;但▯、筠兄弟和纪昀、翁文纲等人,都学问渊博,实在是应昌盛之时而生的人才。”皇上说:“纪、翁是文士,还不足以和他们相提并论;朱▯不只是文章好,品行也端正方正。”几年后,朱▯外调升任山西布政使。当时巡抚是黄检,黄文襄公的孙子,年轻时生活奢靡,贪婪骄纵,朱公时常匡正他。黄检认为朱公是迂腐儒生,不值得交谈,于是弹劾他迂腐迟滞。纯皇帝宽容了朱公,改授他学士,入内值班于上书房。当时是甲午年春季,大概已经在为教导当今皇上作打算,朱公欣然就职,每天用古今美善的道理引导皇上。他在内廷侍讲十多年,从未说过一句迎合趋奉的话,当今皇上非常敬重他。后来经孙文靖公推荐,纯皇帝说:“我本来就知道朱▯通晓吏治事务。”于是授予他安徽巡抚。朱公以清廉耿介自持,除了应得俸禄外,丝毫不取。我的业师吴修圃▯,是朱公录取的士人,曾去拜见朱公。当时正值炎热夏日,朱公给吴修圃吃瓜,也一定计算价钱交给县里的差役;他的不苟且就是这样。朱公经学纯正精深,爱惜人才,他所保举的人,如荆道干、王秉韬等,后来都成为名臣。他主持己未、乙丑两次春闱,所录取的张惠言、鲍桂星、陈超曾、汤金钊、孙原湘、孙尔准、谢崧等人,也都是一时知名之士。曾在考场中半夜搜得吴山尊▯的试卷,反复吟诵阅读,大声说道:“山尊在这里!”于是披上衣服,敲开阮中丞元的门,命他秉烛批点,说:“他的佳处在某处;老夫眼睛已经疲倦,不能执笔,你可以代我写下。这是吴山尊的文章。”发榜后果然如此,他的赏识鉴别就是这样。所以他去世那天,皇上非常震悼,亲自到灵前祭奠,世人共同惋惜,认为他是刘文正之后仅有的一人。然而他性情纯厚,容易受人欺骗。某个贪吏知道朱公的喜好,故意穿着破旧衣服来拜见朱公,整天都谈论安于贫困的道理,朱公深信不疑。那人因犯罪被发配戍边,遇到赦免回京后,朱公掌管铨选时,极力替他洗雪罪名,想恢复他的官职。彭文勤公元瑞说出了那人的贪污情状,朱公勃然变色说:“像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忠于朝廷、友爱家庭,是当今的闵子骞、颜回,怎么可以用贪污的名声来辱没他呢?”他又取法文章中引用经典的作法,士人多已变成盗袭前人、罗列典故的学问,文风因此为之一变。他一向喜爱许慎的《说文解字》,所写诗文都用古法书写,使人再也不能辨认。晚年极其爱好仙道和佛教,曾经持斋吃素,学习导引长生之术,以致背上生了疽疮。当时他面对空处设立座位,谈笑应答,写出荒诞不经的话语,有李邺侯的风格。我曾和他一起住在郊坛,当时鲍双五病得很重,我向朱公表示惋惜,朱公神色严肃地说:“他的禄命还长,怎么会突然死去呢?”如果他确实有预知之能,那么双五后来果然病愈,并做到显达官位,朱公的仙术,也就难以轻易窥知了。孙文定

孙文定公嘉淦,字懿斋,太原县人。公父以侠闻,杀人,公年十七,与其兄日行三百里,出奇计脱父于狱。中康熙癸巳进士。雍正元年,公以检讨上封事三,曰:“亲骨肉,停捐纳,罢西兵。”宪皇帝壮之,立召对,授国子监司业,累迁吏部侍郎,仍兼祭酒事。荐教习某,宪皇帝不用,公争益坚,上掷笔与之曰:“汝书保状来!”公持笔欲下,大学士某呵之曰:“汝敢动上笔耶!”公方悟,捧笔叩头。上大怒,反缚置狱,拟斩。已而谓大学士曰:“孙嘉淦大戆,然不爱钱,可银库行走。”公出狱,不抵家。迳趋库所。果毅亲王疑公故大臣,黜必慊于怀,不屑会计事,又闻蜚言,谓公沽名,收银有缩无盈,乃出不意,突至库视公。公方持衡伛偻称量,与吏卒杂坐,劳劳均共,问所收银有不足乎,公曰:“某所收别置一所,请覆之。”王辜榷良久,无丝毫盈绌,如衡而止。王大奇之,即为转奏。○方灵皋方灵皋先生受世宗知,以罪累而致卿贰。性刚戆,遇事辄争。尝与履恭王同判礼部事,王有所过当,公辄怒拂袖而争。王曰:“秃老子敢若尔!”公曰:“王言如马勃味。”王大怒,入奏,上两罢之。公往谒查相国,其仆恃相公势不时禀,公大怒曰:“狗子敢尔!”以杖叩其头,血涔涔下,其仆狂走告相公,相公迎见,公云:“君为天子辅臣,理宜谦冲恭敬,款待下僚,岂可纵豪仆以忤天子卿贰?公误多矣。”卒怫然去,查长揖谢之,乃已。后复至查邸,其仆望之走曰:“舞杖老翁又来矣。”其惮公若此。公立朝甫一载,政事多有匡裨,尝密荐来相公保、魏尚书廷珍、方敏悫公观承、顾河帅琮、方中丞世俊于朝,后皆卒为名臣,而世人皆以文士待公,初不知其直鲠,故表出之。○方侍郎勉李文贞李文贞公光地,以直抚入相,桐城方侍郎苞叩之曰:“自入国朝,以科目跻兹位者凡几?”公曰:“屈指得五十余人。”侍郎曰:“甫六十年而已得五十余人,则不足重也明矣。望公更求其可重者。”以文贞名儒名相,媲迹皋夔,侍郎犹勉之如此,后之人傥经纶理学,不逮文贞万万者,复以谀言日至,谠论无闻,或纯任权术,或曲谨小廉,依恃宽大,自命贤相,恐鼎折覆饣束之讥,不待终日矣。可不危与!○甘庄恪甘庄恪汝来,吴江人,少任涞水令,有德政。时有御前侍卫某往放御鹰,蹂躏田苗,公即命锁至庭,大杖数十。大吏闻之惊曰:“某令疯耶!”因共劾之。圣祖笑曰:“不畏强梁,真民父母也。”因擢其官,后迁至吏部尚书。乾隆初,纯皇坚意复三年丧,诸臣莫详其制,公时任礼部,依据经注,参定大礼,繁俭常理,后皆遵之。后暴薨于署,同事者为相公讷亲,因亲送其丧归。讷先入,见老妪缝纫于庭,讷误以为奴婢,因呼曰:“传语夫人,相公暴薨于署矣。”妇愕然曰:“汝为谁?”讷备告其故,老妇汪然大泣,始知即夫人也。讷因问有余赀否,夫人曰:“有。”启囊出银八金,曰:“此志书馆月课俸也。俸本十六金,相公俭,计日以用,此所余半月费也。”讷因感泣,代以衣衾殓之。归奏于上,上亦感动,命内务府代理其丧,入贤良祠。○施青天施漕帅世纶,有权术,任京兆尹时,金吾帅▯公和诺以宠幸冠一时,轿前常拥八驺。施遇诸途,乃拱立道旁,长揖以俟之。▯惊骇下轿问之,施忽厉声曰:“国制,非王公不设驺马。吾以为诸王至此,拱立以俟,孰意其为汝也!”欲立劾之,讫谢之乃已。同时于襄勤公成龙,二公皆名盛一时,俗呼曰“施青天”云。○陆清献值丁祭陆清献公稼书作宰时,值丁祭,先期斋戒,恪遵礼经,躬自洒扫庙廷,洗涤祭器,品物丰洁,俎豆维新,升降献酢,必诚必敬,忽香烟凝结不散,篆成“使仲由来享”五字,▯▯真不爽哉!○陈鹏年沧州陈公鹏年,康熙辛未进士,以大学士张鹏翮荐,出知江宁府。四十二年,圣祖南巡,总督阿山借供帐名,欲加赋税,公力争曰:“官可罢,赋不可增!”阿衔之。公尝逐群娼,建亭其上,月朔宣读圣谕,阿乃劾公大不敬,以此落职,下之狱,绝其食。狱卒怜之,私哺以饼饵。为守者李丞侦知,杖卒四十。曰:“与一勺水如之。”公自问命绝矣。适浙抚赵公申乔过之,叱狱官,得以生。圣祖赦其罪,命入武英殿修书,寻起知苏州府,《重游虎丘》诗云:“雪艇松龛阅岁时,廿年踪迹鸟鱼知。春风再扫生公石,落照仍衔短簿祠。雨后万松全Ш匝,云中双塔半迷离。夕佳亭上凭栏处,红叶空山绕梦思。尘鞅公余半晌闲,青鞋布袜也看山。离宫露出云霄上,法驾春留紫翠间。代谢已怜金气尽,再来偏笑石头顽。栋花风后游人歇,一任鸥盟数往还。”

译孙文定公名嘉淦,字懿斋,太原县人。孙公的父亲以侠义闻名,曾杀人,孙公十七岁时,和兄长每天赶路三百里,设法使父亲从狱中脱身。考中康熙癸巳进士。雍正元年,孙公以检讨身份上了三道封事,说:“亲近骨肉,停止捐纳,罢除西部用兵。”宪皇帝认为他勇壮,立即召见答问,授任国子监司业,屡次升迁为吏部侍郎,仍兼管祭酒事务。孙公推荐一名教习,宪皇帝不采纳,孙公争辩得更加坚决。皇上把笔掷给他说:“你写保状来!”孙公拿起笔正要落笔,大学士某人呵斥他说:“你敢动皇上的笔吗!”孙公才醒悟过来,捧着笔叩头。皇上大怒,把他反绑投入监狱,拟判斩刑。不久,皇上对大学士说:“孙嘉淦太过愚直,但不爱钱,可以到银库办事。”孙公出狱后没有回家,径直赶到银库。果毅亲王怀疑孙公这个原任大臣,因为被贬斥而心中不满,不屑于做会计事务;又听到流言,说孙公沽名钓誉,收银时有短少没有盈余,于是出其不意地突然到银库察看。孙公当时正拿着秤,弯腰称量,和吏卒混坐在一起,辛劳忙碌而一视同仁。果毅亲王问收进的银两有没有不足,孙公说:“某处收的银子另放在一处,请复核那里。” 果毅亲王核查了很久,没有丝毫盈余或短少,和秤的结果完全相符,这才停止。果毅亲王大为惊异,立即替他转奏。方灵皋 方灵皋先生受到世宗的知遇,因牵连罪过而做到卿贰之职。他性情刚直鲁莽,遇到事情总要争辩。曾和履恭王共同处理礼部事务,王有不合适的地方,方公总是发怒拂袖争辩。王说:“秃老头子,竟敢这样!”方公说:“王爷的话,像马勃一样有味道。”王大怒,入朝奏告,皇上把两人都罢免了。方公去拜访查相国,查相国的仆人倚仗相国势力,没有及时通报,方公大怒说:“狗奴才,竟敢这样!”用手杖敲他的头,鲜血不断流下。仆人狂奔去告诉相国,相国出来迎见,方公说:“您是天子的辅弼大臣,理应谦逊恭敬,善待下属,怎么可以纵容豪横的仆人冒犯天子的卿贰大臣?您错得太多了。”说完愤然离去,查相国作长揖道歉,这才作罢。后来方公又到查府,仆人远远看见他便逃走,说:“那个挥杖的老翁又来了。”仆人就是这样害怕方公。方公入朝才一年,政事上已经有许多匡正补益之处;他曾秘密向朝廷推荐来保、尚书魏廷珍、方敏悫公观承、河帅顾琮、中丞方世俊,后来他们最终都成为名臣。然而世人都只把方公当作文士,起初并不知道他的正直耿介,所以特意把这些事表述出来。方侍郎勉励李文贞 李文贞公光地因正直被任命为巡抚,后来入朝为相。桐城方侍郎方苞叩问他说:“自从进入本朝以来,凭科举登上这个职位的总共有多少人?”李公说:“屈指一算,有五十多人。”方侍郎说:“不过六十年,就已经有五十多人,那么这个职位显然不值得看重。希望您再去寻找真正值得看重的人。”李文贞既是著名儒者,又是名相,足以和皋陶、夔相提并论,方侍郎还这样勉励他;后世之人如果治理国家、研究理学的本领远远不及文贞,却又天天听到阿谀之言,听不到直言正论,或者只是一味施展权术,或者曲意谨慎而自守小廉,依仗宽大的名声,自命为贤相,恐怕讥讽鼎折覆餗的灾祸,不等到一天结束就会到来。难道不可畏惧吗!甘庄恪 甘庄恪名汝来,吴江人,年轻时任涞水令,有德政。当时有一名御前侍卫到当地放御鹰,践踏糟蹋田里的禾苗,甘公立即命人把他锁到公堂,打了几十杖。上级官员听说后惊道:“这个县令疯了吗!”于是共同弹劾他。圣祖笑着说:“不畏惧强暴权势,才是真正的百姓父母官。”于是提拔了他的官职,后来升至吏部尚书。乾隆初年,纯皇帝坚决决定恢复三年丧制,群臣都不熟悉其中的制度,甘公当时任礼部官,依据经书和注文,参与制定大礼,繁简的通常原则,后来都遵循他的规定。后来他突然死在官署,同僚是相公讷亲,便亲自送他的灵柩回家。讷亲先进去,看见一个老妇人在庭院里缝纫,误以为是奴婢,便喊道:“把话传给夫人,相公突然死在官署了。”老妇人惊愕地说:“你是谁?”讷亲详细说明缘故,老妇人泪流满面地大哭起来,讷亲这才知道她就是夫人。讷亲于是问家中还有没有余财,夫人说:“有。”打开袋子拿出八锭银子,说:“这是志书馆每月发的课俸。俸禄本来是十六锭银子,相公节俭,按天计算使用,这些是剩下的半个月费用。”讷亲因此感动落泪,代为置办衣衾收殓。回朝后把此事奏告皇上,皇上也受到感动,命内务府代办丧事,并将甘公入祀贤良祠。施青天 施漕帅世纶很有权术,任京兆尹时,金吾帅托公和诺因受宠而冠绝一时,轿前常常有八名骑卒簇拥。施世纶在路上遇见他,便拱手站在路旁,长揖着等候。托公和诺惊骇地下轿询问,施世纶忽然厉声说:“按国家制度,除王公以外不得设置驺马。我以为是诸王来到这里,所以拱手站着等候,哪里想到原来是你!”施世纶想立即弹劾他,直到托公和诺道歉才作罢。当时还有襄勤公成龙,两人都名盛一时,民间称施世纶为“施青天”。陆清献遇到丁祭 陆清献公稼书任县令时,遇到丁祭,提前斋戒,严格遵守礼经,亲自洒扫庙庭,洗涤祭器,祭品丰盛洁净,俎豆等祭器焕然一新;上下阶、献酒酬酢,都一定诚恳恭敬。忽然香烟凝结不散,篆书般形成“使仲由来享”五个字,▯▯确实一点也没有差错啊!陈鹏年 沧州陈公鹏年,康熙辛未进士,经大学士张鹏翮推荐,出任江宁府知府。康熙四十二年,圣祖南巡,总督阿山借供应帐幔的名义,想增加赋税,陈公极力争辩说:“官职可以罢免,赋税不能增加!”阿山因此记恨他。陈公曾驱逐一群娼妓,在那里建亭,每月初一宣读圣谕,阿山便弹劾他大不敬,以此罢免官职,投入监狱,断绝他的饮食。狱卒怜悯他,私下拿饼食给他吃。守狱的李丞侦知此事,打狱卒四十杖,说:“给他一勺水就算了。”陈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恰好浙江巡抚赵公申乔经过那里,呵斥狱官,陈公才得以活命。圣祖赦免他的罪,命他进入武英殿修书,不久起用为苏州府知府。他的《重游虎丘》诗说:“雪中的船和松间佛龛,经历了多少岁月;二十年的踪迹,鸟儿鱼儿都知道。春风再次拂扫生公石,落日依旧映照着短簿祠。雨后万株松树全然Ш匝,云中两座塔半隐半现。夕佳亭上凭栏远望,红叶环绕空山,萦绕在梦中思念。尘世奔波之余,得到半晌清闲;穿着青鞋布袜,也来看看山。离宫显露在云霄之上,法驾在春日停留于紫翠之间。时序更替,已经可怜金气消尽;再次来此,反而笑那石头顽固。栋花经风之后游人散去,任凭鸥鸟相约,来来往往。”

时总督噶礼以为诽谤,句句旁注而劾奏之,摘印下狱中。圣祖诏曰:“诗人讽咏,各有寄托,岂可有意罗织以入人。”命复其官,寻擢霸昌道,旋升江宁布政使。○庄侍郎之廉鲠武进庄侍郎存与,性廉鲠。典浙江试,巡抚馈以金,不受;遗以二品冠,受之。及途,从者以告曰:“冠顶真珊瑚也。直千金。”公怒曰:“何不蚤白!”驰使千余里返之。为讲官日,上御文华殿,同官者将俟上起,讲仪毕矣,公忽奏讲章有舛误,臣意不谓尔也,奉书进讲,琅琅尽其旨,同官大惊,上为少留颔之。○管侍御之抗直武进管侍御世铭,在台垣负抗直声。一日与友人酒坐,时和┞以伯爵官大学士,众誉伯揆无虚日,侍御被酒大言曰:“诸君奚为者?吾方有封事。”众皆骇愕,是夕侍御归邸舍,遽卒。见姚椿所作《管侍御唐诗选书后》,姚闻之洪稚存太史子符孙,符孙得诸太史,太史与侍御同里友善,其言当不谬(按:姚文又云:钱通副沣以劾和┞,奉上命稽察军机处,为权幸所困,衣食不豫,寒悴以死,世皆疑其被毒,惜翁独明其不然。惜翁指姬传先生也)。

○烧车御史和┞柄国时,其家奴多乘高车,横行都市,无所惮。湘乡谢侍郎振定,方巡城遇焉,ㄏ而鞭之,火其车于衢,世称烧车御史。后二十余年,侍御子兴▯,以固始县令膺卓荐召见,上从容问曰:“汝即烧车御史之子乎?”不数月,特旨擢成都知府。○王渔洋之风骨渔洋先生以诗鸣海内,而风骨亦自不可及。内大臣明珠之称寿也,昆山徐司寇以金笺立幅请于先生,欲得一诗侑觞。时先生未大显贵,怫然曰:“曲笔以媚权贵,君子不为也。”遂力辞之。先生殁后,门人私谥为文介,洵不愧云。见《柳南随笔》。康祺按,新城得谥出乾隆间特旨,自易名文简,而私谥无人复举矣。○刘文正公之直刘文正公,当乾隆中久居相位,颇为上所倚任。公性简傲,不蹈科名积习,立朝侃然有古大臣风。尝有世家子任楚抚者,岁暮馈以千金,公呼其仆入,正色告曰:“汝主以世谊通问候,其名甚正,然余承乏政府,尚不需此,汝可归告汝主,赠诸故旧之贫窭者可也。”有赀郎昏夜叩门,公拒不见,次早至政事堂,呼其人至,责曰:“昏夜叩门,贤者不为。汝有何禀告,可众前言之,虽老夫过失,亦可箴规也。”其人嗫嚅而退。薨时,上亲奠其宅,门闾湫隘,去舆盖然后入,上归告近臣曰:“如刘统勋,方不愧真宰相,汝等宜效法之。”○盛司寇盛司寇安,满洲人,以科第氵存至卿贰,颀然岳立,须眉苍然,以古大臣自命。戊辰春,孝贤纯皇后崩,时有周中丞学健、瑟制府尔臣等,以违制剃发伏诛。有锦州守金文淳者,禀命于府尹,然后剃发,事发,纯皇震怒,命立诛之。

译当时总督噶礼认为这是诽谤,便在诗句旁逐句加注并弹劾上奏,把官印摘下,将陈鹏年投入狱中。圣祖下诏说:“诗人吟咏,各有寄托,怎么可以故意罗织罪名加在人身上?”命令恢复他的官职,不久升任霸昌道,随即升为江宁布政使。庄侍郎的廉洁耿直 武进庄侍郎存与,性情廉洁耿直。主持浙江乡试时,巡抚送给他金钱,他不接受;送给他一顶二品官帽,他接受了。走在路上,随从告诉他说:“帽顶是真珊瑚,价值千金。”庄公大怒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立即派人奔驰千余里把它退回去。他任讲官时,皇上在文华殿,其他同僚准备等皇上起身,讲仪已经结束,庄公忽然上奏说讲章有错误,并说:“臣的意思并不是这样。”于是奉上书本进行讲解,清楚响亮地把全部义旨讲完,同僚大为惊讶,皇上也因此稍作停留并点头认可。管侍御的抗直 武进管侍御世铭,在都察院以敢于抗争、正直不屈闻名。一天,他和朋友饮酒闲坐,当时和┞凭伯爵身份任大学士,众人每天都称誉伯揆,侍御喝醉后放言说:“诸位究竟想做什么?我正要上封事。”众人都惊愕不已。当晚侍御回到官邸,突然去世。此事见姚椿所作《管侍御唐诗选书后》。姚椿是从洪稚存太史的儿子符孙那里听来的,符孙又是从太史那里得知;太史与侍御同乡且交好,他的话应当不会错误。(按:姚文又说,钱通副沣因为弹劾和┞,奉皇上命令稽察军机处,却受到权幸之人的困扰,衣食不得周全,因寒冷贫困而死,世人都怀疑他是被毒死的,只有惜翁说明并非如此。惜翁指姬传先生。) 烧车御史 和┞掌握国政时,他家的奴仆大多乘坐高大的车辆,在京城横行,没有什么顾忌。湘乡谢侍郎振定当时正在巡城,遇到他们,便呵斥并鞭打,后来在街道上烧掉他们的车,世人称他为“烧车御史”。二十多年后,谢侍郎的儿子兴▯,以固始县令的身份受到卓异推荐,进京召见,皇上从容问道:“你就是烧车御史的儿子吗?”不到几个月,皇上特旨提拔他为成都知府。王渔洋的风骨 渔洋先生凭诗名闻天下,而他的风骨也无人能及。内大臣明珠庆寿时,昆山徐司寇拿着金笺立轴请渔洋先生,想得到一首诗来助酒兴。当时先生还没有显贵,便愤然说:“用曲笔来讨好权贵,是君子不做的事。”于是坚决推辞。先生去世后,门人私下给他谥号“文介”,确实当之无愧。见《柳南随笔》。康祺按语:新城获谥,是乾隆年间皇帝特旨,后来改谥为“文简”,私谥便再无人提起了。刘文正公的正直 刘文正公在乾隆中期长期居于宰相职位,很受皇上倚重任用。他性情简傲,不沿袭科名场中的积习,立于朝廷之上侃侃正直,有古代大臣的风范。曾有一名世家子弟任楚抚,年终送给他千金,刘公叫他的仆人进来,严肃地告诉他说:“你的主人凭世代交情来问候,名义很正当;但我任政府官员,尚且不需要这些钱。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的主人,把这些钱赠给旧日朋友中的贫困者。”有个富贵子弟在深夜敲门,刘公拒不接见;第二天早晨到了政事堂,刘公把那人叫来,责备说:“深夜敲门,贤者不这样做。你有什么话要禀告,可以当着众人的面说;即使是老夫的过失,也可以规劝。”那人支支吾吾地退下了。刘公去世时,皇上亲自到他的宅邸祭奠,见门巷狭窄低洼,便离开车舆和车盖才进去。皇上回来后告诉近臣说:“像刘统勋这样的人,才不愧是真正的宰相,你们应当效法他。” 盛司寇 刑部尚书盛安是满洲人,凭科举出身,屡次升迁做到卿贰,身材高大挺拔如山岳,须发苍苍,自比古代大臣。戊辰年春,孝贤纯皇后去世。当时有周中丞学健、瑟制府尔臣等人因违反制度剃发而被处死。锦州守金文淳奉命向府尹禀报后才剃发,事情败露,纯皇震怒,下令立即杀他。盛公叩头请求说:“金文淳只是一个小臣,不懂国家制度,而且还请示了大僚之后才剃发,情有可原,请皇上宽赦他。”皇上怒

公叩首请曰:“金小臣罔识国制,且请命大僚然后剃发,情可矜恕,请上宽之。”上怒曰:“汝为金某游说耶?”公曰:“臣为司寇,尽职而已,并不识金某为若何人,如枉法干君,何以为天下平也。”上大怒,命侍卫反接公赴市曹,与金文淳同置于法。公佯然长笑,惟曰“臣负朝廷之恩”而已。后上悔悟,命近臣驰骑并金赦之,公施然叩谢如常。时市曹万目共睹,曰:“此真司寇也。”次日,上即命公入上书房,傅导诸皇子,曰:“盛安尚不畏朕,况诸皇子乎?真师保之妙选也。”○伍弥泰文端伯相伍弥泰,乾隆四十八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明年七月,授东阁大学士,越二月,和┞亦以冢宰拜参知矣。世多以伍相为和┞外祖,以年辈论之似不甚符,或文端女为和┞继母耳。相传文端家有急需,公子辈贷二千金于┞,公闻之,语诸公子云:“既已向贷,退还不情。”命取田契价值相当者,署券偿归,┞力辞,使者三返,始勉受。┞之贪污,殆公所素嫉,故以之示意欤。○李漱芳李侍御漱芳,四川人。巡视中城,有傅文忠公家奴栾大,恃公之权势,招徕无赖辈肆行市衢间,无人敢过而问者。公慨然曰:“傅相以忠谨传家,故能奕祀而保大。其家奴游荡,非公所能知者,不可使其风日滋,反贻累于椒房,其攸关甚巨。”乃命捕大,审得实,立登白简。纯皇大悦,立遣戍栾大,傅公罚锾有差,而擢公为给事中,以旌其直焉。○徐文穆徐文穆相国本,予告归杭州,适里中社事正盛,昼夜相竞,立戏场数处,各以台上灯联求书,却之不可,乃大书曰:“防贼防奸防火烛;费钱费力费功夫。”复书一匾曰:“戏无益。”众喻其意遂止。是真士大夫居乡之轨范也。○任葵尊《池北偶谈》记同时御史,敢言惟荆元实、任葵尊二人。葵尊名宏嘉,钓台宗丞族兄也,钓台《清芬楼稿》称:康熙中,某御史噤不言,人诮为“チ解角”。自公入台垣,而言路始振,章数十上,咸有益国计民生。巡视北城,亲王诸府公侯第宅多在辖下,骄悍尤难治。公偶出,有锦衣骏马突其前,公叱呵之。众不敢曰:“此某王所嬖千金旦也。”公大怒,身逐之,隶走卒奔,抵王府,坐其门呼,必得旦乃已。王曰:“是申申者何也?即出,敢若何!”旦出,公叱缚之,予杖四十。王大恚,入奏,天子曰:“非凌汝,行者吾法,汝庇优,亏吾法。”王觳觫稽颡出。马三爷者,戚畹某弟,登城私,公执而鞭之。告其兄,兄面谢过,已而谋▯▯公。公廷发其奸,某矫辨,天子命掌其颊三十。又声九门提督罪,诏立斥罢。公尝慨然流涕曰:“宏嘉之得保首领,天子赐也。”盖信而后谏,其遇不可及云(又,渔洋诗:“翰林科道两衙门,齐脱貂裘猞猁狲。

译道:“你是在替金某游说吗?”盛公说:“臣任司寇,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并不认识金文淳是怎样的人;如果枉法而触犯君威,又凭什么为天下主持公道呢?”皇上大怒,命侍卫把盛公反绑,押到刑场,和金文淳一同依法处置。盛公故意放声大笑,只说:“臣辜负了朝廷的恩典。”后来皇上醒悟,命近臣骑快马追赶,连同金文淳一起赦免。盛公从容叩谢,一如平常。当时刑场上众人都亲眼看见,说:“这才是真正的司寇。”第二天,皇上便命盛公进入上书房,教导诸皇子,并说:“盛安尚且不畏惧朕,何况诸皇子呢?他真是担任师保的最佳人选。” 伍弥泰 文端伯、大学士伍弥泰,乾隆四十八年任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第二年七月授东阁大学士,过了两个月,和〔原文作“┞”〕也因任冢宰而被授为参知。世人多认为伍相是和〔原文作“┞”〕的外祖父,但按年辈推算似乎不太相合,也有人说文端的女儿是和〔原文作“┞”〕的继母。相传文端家中有急需,公子的兄弟们向和〔原文作“┞”〕借了二千金。伍公听说后,对几个公子说:“既然已经向他借了,再退还也不合情理。”于是命人取来价值相当的田契,签券偿还;和〔原文作“┞”〕竭力推辞,使者往返三次,他才勉强接受。和〔原文作“┞”〕贪污,或许本来就是伍公一向憎恶的,所以借此表示了自己的意思吧。李漱芳 御史李漱芳是四川人。他巡视中城时,傅文忠公家有个奴仆叫栾大,仗着主人的权势,招来一帮无赖,在街市上肆意横行,没有人敢过问。李公慨然说:“傅相一向以忠诚谨慎传家,所以能够世代延续并保住家业。他家的奴仆游荡胡为,是傅公所不知道的,不能让这种风气一天天滋长,反过来给椒房中的人带来牵累;这件事关系重大。”于是命人逮捕栾大,审问得实后,立即写入弹劾奏章。纯皇十分高兴,马上把栾大发配戍边,并按情节轻重处罚傅公;又提拔李公为给事中,以表彰他的正直。徐文穆 徐文穆相国徐本告老还乡,回到杭州。恰逢乡里的社事正兴盛,昼夜竞相举办,在各处搭起戏台,纷纷拿着台上的灯联请他题字。他无法推辞,便大书道:“防贼,防奸,防火烛;费钱,费力,费功夫。”又题写一块匾额:“演戏没有益处。”众人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停止了。这真是士大夫居住乡里的规范。任葵尊 《池北偶谈》记载,同时代的御史中,敢于直言的只有荆元实、任葵尊二人。葵尊名叫宏嘉,是钓台宗丞的族兄;钓台在《清芬楼稿》中称:康熙年间,有个御史闭口不言,人们讥笑他是“〔原文作“チ解角”〕”。自从宏嘉进入台垣,言路才振作起来,他先后上奏几十章,都有益于国家的财政和百姓的生计。他巡视北城时,亲王各府以及公侯的宅第多在辖区内,这些人骄横凶悍,尤其难以治理。一次,公外出,有人穿锦衣、骑骏马,冲撞到他面前,公便呵斥他。众人不敢说:“这是某王宠爱的千金旦〔原文作“旦”〕。”公大怒,亲自追赶,差役奔跑着追到王府;公坐在王府门口呼喊,一定要把旦抓出来才罢休。王说:“这是什么人,反复纠缠不休?立即把他带出来,看他敢怎么样!”旦出来后,公呵斥着把他捆起来,打了四十杖。王十分恼怒,入宫上奏。天子说:“这不是在凌辱你;行刑是执行我的法令。你包庇优〔原文作“优”〕,损害了我的法令。”王战战兢兢,叩头退出。又有个叫马三爷的人,是戚畹某人的弟弟,〔原文“登城私”疑有脱误〕,公把他抓来鞭打。他向兄长告状,兄长当面赔罪,后来却谋划〔原文作“▯▯”〕公。公在朝廷上揭发了他的奸谋,某人强词争辩,天子命人打他的脸三十下。公又上奏九门提督的罪行,皇帝下诏立即斥退罢免。公曾经感慨流泪说:“宏嘉能够保全首领,是天子赐给我的。” 大概是先取得信任,然后才进谏;能得到这样的待遇,是别人无法相比的吧。又,渔洋有诗说:“翰林科道

昨夜五更寒彻骨,满朝谁不怨葵尊。”此虽戏言,亦足见公风骨矣)。○德格勒

译两衙门,齐脱貂裘猞猁狲。昨夜五更寒彻骨,满朝谁不怨葵尊。”这虽然是戏言,也足以看出任公的风骨了。德格勒

德格勒,镶蓝旗人,康熙朝官侍讲。李安溪尝荐其学行,屡召见,论经义。德性骨鲠,不附权势。偶扈驾巡行,时相明珠见其将向用也,使人累千金为装,却不受。会天久不雨,圣祖命德格勒筮之,遇▯,曰:“泽上于天,将降矣,一阴居上,天屯其膏,决之即雨。”上愕然曰:“安有是?”以明珠对,明珠闻而大恚。二十六年冬,坐私删起居注,论死,遇赦,以谪藉终。按侍讲志节贞亮,芥视千金,因事效忠,志除奸憝,其敷陈经义,盖汉之刘更生,而非明之蓝道行,事虽不成,于荐主有光矣。爱贤如安溪,汲引于先,乃不能昭雪于后,岂亦畏明珠气焰,恐罹党祸,姑听怀忠抱悫之士老死穷荒与!○海鹿门海保字鹿门,裔出自襄阳孟氏,先世忠毅公乔芳,以从龙勋,隶旗籍,累代有显宦。君幼侍尊人,宦游三吴,容止玉立,风神恬定,读书过目辄了了。弱冠从李申耆先生兆洛游,极爱赏之。兼精骑射击刺,拳勇超跃诸艺。性喜任侠,负气好义,见不平事不惜以身殉之。姑苏玄妙观者,一郡游观之薮也,士女日集恒万人。无赖恶少,见游女少具姿首必环而尾之,甚至一人唱呵,万声应响,四方攒裹,将只身妇女迫困重围,恣意戏侮,手摩足弄,无所不至,既将巾履簪珥分劫携去,名曰打圈。在妇女之寡廉鲜耻者,不以为辱,反以为荣,以为必己之色貌过人方应斯选,且常夸述于人,自鸣得意;而少知自爱者,不幸遇此,亦不免羞愤欲绝。缘陋俗相沿既久,浸习成风,都人士视为惯常,恬不为怪,是以荐绅闺阁有事至观祈祷,必乘肩舆,从健仆左右护持之,非示夸也,实畏打圈耳。君少时尝同人救一雏女,得免打圈之辱,其事甚快,故为志之。先是女郎偕一童游观中,猝遇众无赖,窥其意不善,亟携童踉跄反走,无奈众麇集要遮,女东亦东,女西亦西,评头论足,肆口秽谑,涎视耽耽,不少宽纵,愈逼愈紧,丑态百出。女郎不堪其嬲,宛转娇羞,气急败坏,仓皇四顾。正无计得以幸脱,适君同人至此,目击其状,义气填膺,忿焰莫遏,慨然谓同人曰:“承平世宙,岂有人家弱息,而听强暴公然肆虐于光天化日之下!我辈不救护,谁救护者?诸君其谓之何?倘激于义愤,惠然御悔,抑暴扶良,仆不敏,愿助一臂。”同人笑曰:“君又选事也耶?人家儿女,何预卿事?”君白眼争曰:“谁家无儿女,奈何受狂且窘辱若此?诸君既忍心袖手,不肯向前,仆当独身任之。”言讫,攘臂跃入人丛,横身要截,厉声叱曰:“止,止!鼠子不得无礼!”众无赖正猖狂畅意,闻君言怒答曰:“吾侪逢场作剧,若何人,敢败乃公事?”彼此硬语▯牾,一人遽前以掌掴君面,君佝身疾出腋下,反掌搏其背,复以趾▯▯之颠;一人踵而前,又颠之,连踣四五人,余乃不敢继起,始纷纷鸟兽散,女郎之围以解。于时旁观如堵墙,初以君文弱卤莽,恐难撄众锋,今幸君胜,欢喜雷动,咸色喜耳语,窃谓“何处少年,重义气作此快举?”啧啧称道不置。同人从而虑之曰:“君但快心于一时,懋建义举,然群儿溃窜,怒形于色,必号召以图报复,倘众寡不敌,奈何?”君曰:“实逼处此,讵容中馁,惟今之计,为德不可不卒。请与诸君约,毋短气、毋贰心,当同卫送两小归,纵与若曹遇,共击无不利。”佥曰:“诺。”盖君所同来五人,皆好身手,中有陈叟者素号“万人敌”,年近七十,精神矍铄,犹能手格虎豹,余四人亦各矫捷有胆略。因询知两小固同怀姊弟,女郎年才及笄,含睇腼腆,意甚德君,告明居址。君领两人作前导,女郎姊弟居中,陈叟率两人殿后。行至饮马桥,众无赖果召集百数十人,执梃当路,决眦向君,欲得而甘心焉。陈叟须髯怒张,大声嘱君与四人第拥其姊弟从间道急行,勿却顾,若曹来,有老夫在,当以老拳饱之。君既送女郎至家,其父母审悉颠末,感涕称谢,款洽甚殷,然匆促间两忘问姓氏,至今君不知其父母为某某,其父母究亦不知君为何许人也。众无赖见君等护送女郎去且速,又以陈叟独作后劲,咄咄逼人,料非恒流,气为之夺,竟不敢犯。君尝笑谓人曰:“是役也,固儿时选事,但其时亦恃有陈叟在,故吾敢向前。假令尔时吾亦袖手,则陈叟不肯为力,女郎危矣。”其少时负气好义类如此。里[C121]子曰:“君从李申耆先生游,肆力于诗古文词,向同在高淳营次,相得甚欢。丁巳冬,君摄事巴城,予特造访,时当岁暮,风雪凄然,封篆无事。君素嗜酒,命童燃炉烧烛,手巨觥,捻髭纵谈往事,精悍之色犹见眉宇。今阔别且有十余年矣,每一忆及之,殊令人神往于苏长公遇方山子时也。”○蔡文恭

译德格勒是镶蓝旗人,康熙朝任侍讲。李安溪曾推荐他的学问和品行,皇帝多次召见他,和他讨论经义。德格勒性情刚直,不依附权势。有一次随驾巡行,当时的宰相明珠见他将要被起用,便派人送去价值数千金的礼物,他却不肯接受。适逢很久不下雨,圣祖命德格勒占筮,得到〔原文作“▯”〕卦,他说:“泽在天上,雨将要降下来了;一阴爻居于上位,上天积聚着雨露,只要决开它就会下雨。”皇上惊讶地说:“怎么会有这种事?”并把这件事告诉了明珠,明珠听后非常恼怒。康熙二十六年冬,德格勒因擅自删改《起居注》获罪,判处死刑,遇到赦免,最后以谪籍身份终老。考察这位侍讲的节操和气概,正直清亮,把千金视若草芥;又借事效忠,立志铲除奸邪。他讲解经义,大概可比汉代的刘更生,而不是明代的蓝道行。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也使推荐他的李安溪增光。像安溪这样爱惜贤才,起先提拔引荐他,后来却不能为他昭雪,难道也是害怕明珠的气焰,担心遭受党争之祸,只好任由这个怀有忠心、抱持诚意的人老死在荒远困顿之地吗?海鹿门 海保,字鹿门,后裔出自襄阳孟氏。先世忠毅公孟乔芳因从龙之功,编入旗籍,历代都有显贵官职。海君年幼时侍奉父亲,随父亲在三吴一带任职,仪容举止如玉树挺立,风采神情安闲镇定,读书过目便能明白。二十岁左右跟随李申耆先生兆洛交游,李先生非常喜爱并赏识他。他还精通骑射、击刺、拳术、勇力、跳跃等各种技艺。性情喜欢行侠仗义,意气用事而崇尚义理,见到不平之事,甚至不惜以身相殉。姑苏玄妙观是全郡游览观光的聚集之处,士女每天聚集,常有万人。无赖恶少见到游玩的女子稍有姿色,便成群尾随;甚至一人呼喊,万人应和,从四面聚拢围住,逼迫单身女子陷入重围,任意戏弄侮辱,手摸脚碰,无所不做。随后还要抢走她们的头巾、鞋子、簪子和耳饰,称为“打圈”。那些寡廉鲜耻的女子不以此为辱,反而以此为荣,认为一定是自己的容貌胜过常人,才会被选中,还常向人夸耀,自鸣得意;而稍有自爱之心的女子,不幸遇到这种事,也免不了羞愤欲绝。由于这种陋俗沿袭已久,渐渐习惯成风,城中人把它视为平常,安然不觉得奇怪。因此,士绅和闺阁女子有事到观中祈祷时,必定乘坐肩舆,并由强健的仆人左右护卫;这并不是为了炫耀,实在是害怕遭到“打圈”。海君年轻时曾和同伴救过一个幼小女子,使她免遭“打圈”的羞辱。这件事非常痛快,所以记述下来。此前,女郎和一个童子一起在观中游览,突然遇到一群无赖,察觉他们来意不善,急忙拉着童子踉跄回走。无奈众人聚集起来拦截,她往东走,他们也往东;她往西走,他们也往西;他们对她评头品足,肆意说下流话,色迷迷地盯着她,一点也不宽容放过,越逼越紧,丑态百出。女郎不堪他们纠缠,既娇羞又狼狈,气急败坏,仓皇四顾。正无计脱身时,恰好海君和同伴来到这里,亲眼看见这种情形,义愤填膺,怒火难以遏制,慨然对同伴说:“在太平世道,难道有人家的弱小女儿,却任凭强暴之徒在光天化日下公然肆虐吗!我们这些人不救护她,谁来救护?诸位打算怎么办?如果大家被义愤激发,欣然承担责任,压制暴徒、扶助善良,我虽然不才,也愿尽一臂之力。”同伴笑道:“你又要多管闲事了吗?别人家的儿女,关你什么事?”海君翻着白眼争辩说:“谁家没有儿女,怎么能让她受这样的狂徒逼迫和羞辱?诸位既然忍心袖手旁观,不肯上前,我就独自承担。”说完,他挽起袖子冲入人群,横身拦截,厉声喝道:“住手,住手!” “鼠辈,不得无礼!”无赖们正猖狂得意,听到海君的话,愤怒地回答:“我们不过是借场合开个玩笑,你是什么人,竟敢坏了你爷爷的事?”双方恶言相向,一个人突然上前打了海君一记耳光。海君弯身迅速从他腋下钻过,反手击打他的后背,又用脚趾踢他的头顶;另一个人紧跟上来,也被他踢翻。接连打倒四五个人后,其余的人再也不敢上前,才纷纷像鸟兽一样逃散,女郎的包围于是解除了。当时旁观者像墙一样围满四周,起初以为海君文弱鲁莽,恐怕难以抵挡众人的锋芒;现在庆幸他获胜,欢声雷动,都面露喜色,低声议论,暗自说:“这是哪里来的少年,竟然如此重义气,做出这样的痛快举动?”赞叹不已。同伴随后为他担忧说:“你只是一时痛快,奋力建立义举;但那些人仓皇逃窜,怒气已经显露,必定会召集同伴图谋报复。如果人数不敌对方,那怎么办?”海君说:“事情已经逼到这个地步,哪里容得退缩。眼下的办法,是做好事就不能半途而废。请诸位和我约定,不要泄气,不要怀有二心;我们一起护送这两个孩子回家,即使遇到那帮人,也一起迎战,没有不利的道理。”众人都说:“好。”海君同来的五个人,个个身手矫健,其中有个陈老者一向号称‘万人敌’,年近七十,精神仍很健旺,还能徒手搏击虎豹;其余四人也都敏捷勇敢而有胆略。后来询问得知,这两个孩子原来是同胞姐弟。女郎刚满及笄之年,含情含羞,心里十分感激海君,并告诉了自己的住址。海君让两人走在前面引路,女郎和弟弟走在中间,陈老者带着两个人走在后面压阵。走到饮马桥时,那群无赖果然召集了一百几十人,拿着棍棒挡在路上,怒目瞪视海君,想抓住他泄愤。陈老者须发怒张,大声嘱咐海君和另外四人只管拥护姐弟从小路赶快走,不要回头看;那帮人若追来,有我老人家在,一定用老拳把他们打个痛快。海君把女郎送到家后,她的父母详细知道了事情经过,感动得流泪称谢,殷勤款待;然而仓促之间,双方都忘了询问姓名,直到今天海君仍不知道她父母是谁,她的父母也始终不知道海君是哪里人。无赖们见海君等护送女郎离开得很快,又只有陈老者一人负责断后,气势逼人,料想他们不是寻常人,因而气势被夺,终于不敢侵犯。海君曾笑着对人说:“这件事本来只是我小时候多管闲事,但当时也仗着有陈老者在,所以我才敢上前。假如当时我也袖手旁观,陈老者就不会出力,女郎便危险了。”他年轻时意气用事、崇尚义气,大多就是这样。里〔原文作“[C121]”〕子说:“海君跟随李申耆先生交游,竭力学习诗和古文词。过去我们一同住在高淳营地,相处得非常融洽。” 丁巳年冬,海君在巴城代理政事,我特意去拜访他。当时正值年末,风雪凄清,封存印信,没有公务。海君平素嗜酒,便命童仆生炉火、点蜡烛,手持大酒杯,捻着胡须纵谈往事,眉宇间仍看得出精悍的神色。如今分别已经十多年了,每当回忆起这件事,都特别令人神往,仿佛苏长公遇见方山子时一样。蔡文恭

陈绮石言回里时,谒蔡文恭公,年逾大耋,丰颐方瞳,精神爽健,接人温和谦抑,如老诸生。尝有少时同砚友某,乞文恭嘱邑令一事,公婉谢之,转贻老友番钱数十圆。守正不渝,而又善体人情如此。○秦李两巡按顺治庚寅、辛卯间,秦公世桢巡按江南,多所除剔,有铁面之称。继之者李成纪,安静无为,惟日饮醇而已,人目之曰“糟团”。有改崔护“人面桃花”句粘于墙云:“去年今日此门中,铁面糟团两不同。铁面不知何处去,糟团日日醉春风。”○雷翠亭闽中自李文贞、蔡文勤二公重振龟山考亭之绪,薪尽火传,理学大畅。继之者宁化副宪雷翠亭先生钅宏也。先生随计入都,寓文勤邸,朱高安方居比邻,文勤语先生曰:“高安素知子,子可一见。”先生以陆清献不见魏蔚州为比。后高安礼先焉,乃往见。又一日,孙文定过文勤,文勤语先生曰:“孙公实为子来,当一往以答其意。”先生曰:“不敢也。将有保举,恐近自媒。”文定终荐之,补国子监学正。乾隆初元,以庶吉士蒙特召,侍阿哥书房讲读,严正恪勤,于中贵不假辞色。嗣丁忧,编修余栋以皇太子薨入京,被命留侍诸皇子。公奏:“皇子侍奉之人,必明大义、笃伦理,方于学术性情有助,余栋父丧未葬,若隐忍行走,则讲书至‘宰我问三年章’,何以措口?于天下风化有关。”于是编修得终制。按公之学,出自漳浦蔡文勤公,文勤则为文贞嫡传也。公劾奏夺情,侃侃如此,于安溪一脉,不能不谓之青冰(《鲒▯亭集》杨文定公行述,称余编修夺情时,文定力言其不可,而上收还成命。文定亦安溪高第)。○何世▯基何文端公(按谥法考,无何文端者。雍正初,吏尚何世▯基,谥端简。何实出身翰林,而不得文字,故文端误记与)居京邸时,一同年诣之,日晏未起,久之方出。客问曰:“尊夫人亦未起耶?”答曰:“然。”客曰:“日高如此,内外家长皆未起,一家奴仆其为奸盗诈伪,何所不至耶?”公瞿然,自此至老不晏起。见桐城张文端《笃素堂集》。读此,可见何公进德之勇,并可见前辈处朋友间,规过责善,如是其严也。

○铁面御史汤文正公斌莅任江苏,闻吴江令即墨郭公▯有墨吏声,公面责之。郭曰:“向来上官要钱,卑职无措,只得取之于民。今大人如能一清如水,卑职何敢贪耶?”公曰:“姑试汝。”郭回任,呼役汲水洗其堂,由是大改前辙。公喜,特保举卓异。而前任督抚江苏者,余公国柱也,方掌纶扉,征贿巨万,闻之衔恨刺骨,嗾人劾奏,虞山翁铁庵司寇从而和之。赖圣祖皇帝英明,稔知郭无他故,得以保全。时长洲贡生何义门焯在京考选,为司寇门生,遂登翁之门,攘骂不已,索还门生帖,否则改称不认为师,义门由是知名。二十六年,郭公内升御史,于半年中参罢三宰相、两尚书、一阁学,直声震天下,称为“铁面御史”。旋以吴江张令亏空,举发旧案,株连落职,拟遣戍,幸蒙圣明洞鉴,以郭▯居官尚有风力,免其治罪。二十八年,擢两湖总督。

译陈绮石说,他回乡时拜访蔡文恭公。蔡公年过大耋,脸颊丰满,眼睛明亮,精神爽健;待人温和谦逊,像一位年老的生员。他曾有个年轻时的同窗朋友某人,请蔡文恭托请县令办一件事,蔡公婉言谢绝,却转而送给这位老朋友几十圆番钱。他坚持正道而不改变,同时又这样善于体察人情。秦、李两位巡按 顺治庚寅、辛卯年间,秦公世桢巡按江南,革除整治了许多弊端,有“铁面”的称号。接替他的是李成纪,安静少事,无所作为,只是每天饮酒而已,人们给他取了个“糟团”的称号。有人把崔护“人面桃花”的诗句改写后贴在墙上说:“去年今日此门中,铁面糟团两不同。铁面不知何处去,糟团日日醉春风。” 雷翠亭 闽中自李文贞、蔡文勤二公重新振兴龟山、考亭的学术传统以来,薪火相传,理学大为畅行。继承这一传统的是宁化副宪雷翠亭先生〔原文作“钅宏”〕。先生随计入京,住在文勤府邸。朱高安当时住在邻近地方,文勤对先生说:“高安一向知道您的才学,您可以去见他。”先生以陆清献不肯见魏蔚州的事作为比方。后来高安先来拜访,先生才去见他。又一天,孙文定经过文勤府邸,文勤对先生说:“孙公实际上是专程为您而来,您应当去一趟,以回应他的好意。”先生说:“不敢去。将来可能有保举,我恐怕接近自我推荐。”孙文定最终还是推荐了他,补授国子监学正。乾隆初年,先生以庶吉士身份受到特别召见,入阿哥书房侍讲读书,严正谨慎勤勉,对权贵内臣也不假辞色。后来遇到丁忧,编修余栋因皇太子去世而入京,被命令留下侍奉诸皇子。雷公上奏说:“侍奉皇子的人员,必须明白大义、笃守伦理,这样才会对皇子的学术和性情有所帮助。余栋的父亲去世尚未下葬,如果隐忍服丧而出来任事,那么讲到《论语》中‘宰我问三年’这一章时,怎么开得了口?这关系到天下的风俗教化。”于是编修余栋得以服满丧期。考察雷公的学问,出自漳浦蔡文勤公;而文勤公又是文贞公的嫡传。雷公像这样直言弹劾请求夺情起复,在安溪这一学派中,不能不说是清正如青冰〔原文作“青冰”〕。(《鲒〔原文作“▯”〕亭集》所载杨文定公行述说,余编修请求夺情时,文定极力陈说不可,皇上便收回了成命。文定也是安溪门下的高第弟子。) 何世基〔原文作“何世▯基”〕 何文端公〔按谥法考察,没有叫何文端的人。雍正初年,吏部尚书何世基谥号端简。何世基确实出身翰林,却没有得到‘文’字谥号,所以误记为文端〕住在京城宅邸时,有一位同年去拜访他,到了白天很晚还没有起床,过了很久才出来。客人问:“尊夫人也还没有起床吗?”他回答:“是的。”客人说:“太阳已经升得这么高,里外的家长都还不起床,那么全家奴仆还有什么奸盗诈伪之事做不出来呢?”何公听后惊醒,从此直到老年,再也没有很晚起床。见于桐城张文端《笃素堂集》。读这件事,可以看出何公增进德行的勇气,也可以看出前辈朋友之间规正过错、责求向善,竟然严厉到这种程度。铁面御史 汤文正公斌到江苏任职时,听说吴江县令即墨郭公〔原文作“郭▯”〕有贪官的名声,便当面责备他。郭公说:“过去上司向我要钱,我没有办法,只能从百姓那里取来。如今如果大人能够清正如水,我怎么敢贪污呢?”汤公说:“姑且试试你。”郭公回到任所,叫差役挑水来清洗大堂,从此彻底改变了以往的做法。汤公很高兴,特意保举他为卓异官员。但此前任江苏总督、巡抚的是余国柱,当时正掌管诏令,搜刮贿赂达数万,听说此事后恨之入骨,唆使人上奏弹劾;虞山翁铁庵司寇也跟着附和。幸亏圣祖皇帝英明,深知郭公没有别的缘故,才得以保全。当时长洲贡生何义门焯在京城参加考选,是司寇的门生,于是登门痛骂翁铁庵不止,要求他退还门生帖,否则就改称不再认他为老师。何义门因此出了名。康熙二十六年,郭公调入内廷升任御史,半年之中弹劾罢免三名宰相、两名尚书、一名阁学,直声震动天下,被称为“铁面御史”。不久,因为吴江县令张某亏空,他举发旧案,受到牵连而被罢职,拟判遣戍;幸亏圣明的皇帝明察,认为郭公任官仍有才干和威望,免去了对他的治罪。康熙二十八年,提升为两湖总督。

○秋帆尚书镇洋毕秋帆先生,负海内重望,文章政绩,自具国史。乾隆五十二年,先生为河南巡抚。六月廿四日夜,湖北荆州府江水暴涨,堤ㄨ城决,淹没田庐,人民死者以数十万计。七月朔日,得襄阳飞信,先生即于是日先发藩库银四十万两,星夜解楚赈济;一面奏闻。高宗皇帝大加奖赏,以为有督抚才,不数日即擢授两湖总督,兼理巡抚事务。先生为人仁而厚,博而雅,见人有一善,必咨嗟称道之不置。好施与,重然诺,笃于朋友,如蒋莘畲、程鱼门、曹习庵诸公身后事,皆为料理得宜,虽千金不顾也。家蓄梨园一部,公余之暇便令演唱。一日,客同坐观剧,谓先生曰:“公得毋奢乎?”先生笑曰:“吾尝题文文山遗像有云:‘自有文章留正气,何曾声妓累忠忱。’所谓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客始服其言。时和公相声威赫奕,欲令天下督抚皆欲奔走其门以为快,而先生澹然置之。五十四年夏,和相年四十,自宰相而下皆有币帛贺之,惟先生独赋诗十首,并检书画铜瓷数物,为公相寿。人曰:“公将以此诗入冰山录中耶?”先生默然,乃大悟,终其身不交和相。六十年二月,贵州苗民石柳邓、湖南苗民石三保第聚众劫掠,人民震恐。先生闻之,即驰赴常德,筹办灭贼之计。事既平,尚驻辰州,以积劳成疾,卒于当阳旅馆,年六十七。后二年,和相果伏法。○魏廷珍魏廷珍,字君弼,直隶景州人,康熙癸巳探花,精于算法,赋性骨鲠,累遭世庙训饬,而向用不衰。总督漕运时,上命国师文觉往南朝山,仪卫尊严等王公,所过地方官员膜拜如弟子,至淮督关,年希尧首行此礼,大学士河督嵇曾筠不得已从之,魏独植立徜徉,且上疏言“臣不能从佛法”,上亦不之罪也。○陈恪勤陈恪勤之被逮入都也,除夕市米潞河,主人问:“客何来?”曰:“陈太守。”“是湘潭陈公邪?”曰:“然。”曰:“是廉吏,安用钱为?”反其值,问寓何所。次日门外车槛槛馈米十石,书一函,称:“天子必再用公,公宜以一节终始,毋失天下望。”纸尾不署姓名,问担夫,曰:“其人姓魏。”访之,则闭户他出矣。盖隐君子也。○佛典属蒙古典属佛尔卿额,顺义王俺答裔也。其祖锡拉被掳,至隶上驷院牧马,仁皇帝于内苑阅马,见其竟日无怠容,曰:“此金日碑俦也。”因擢侍卫。宪皇帝御极,廉亲王允礻┆等觊觎大位,拉公首发逆谋,宪皇帝悦之,擢内大臣,其子孙皆膺▯无仕。公其长孙也,年十六,即擢宿卫。尝擎盖于马上假寐,误惊御骑,纯皇帝恶之,以贵臣子不即责,倘佯禁闼三十余年,未逾一级。公性滑稽作谑语,时上最喜赞礼郎,多有至大位者,公曰:“蜩蝉辈亦足贵耶?某虽不肖,实能揣摩其调,秋娘纵老,犹可献倚门技也。”因与擢其选,上大喜曰:“尔亦能作是耶?”立擢鸿胪卿,未逾年,授副都统。时和相擅权,旨未下,时有贺之者。公告人曰:“余之升擢,犹弈者反着,其子尚未定也。”人争笑之。公素不信佛,谓世无轮回事,病革时呼子孙环列榻前,众以为有遗嘱,公忽张目曰:“此时目前尚无一鬼,至是终无鬼矣。寄语世人,莫信浮屠说也。”语罢,瞑目逝。是临终尚作笑柄也。○陈鹏年姚石甫《识小录》云:“衢州人言,院总陈鹏年始为西安令。行乡征粮,至徐忠庄公言祠,徐氏子孙张公像,陈为之避坐。更至留氏祠,留氏亦张梦炎像,陈见之大怒,仆像于地,杖之二十。先是留氏子孙犹盛,多兴者。自杖后,留氏遂败,乃无入庠者。”按恪勤此举,未见他纪载,其嫉邪崇正足为士民劝惩。墨绶翩翩,已绰有名臣风范矣。○李侍御掖县李侍御森先,巡按江南,诛Θ豪右,有海忠介之风。中谗被逮(按,李自选御史两经革职,俱起原官,后又以言事谪戍尚阳堡,寻赦还,至是已四黜矣)。吴民号泣攀送者数万人,既登舟,僚属相顾挥涕。松江知府李正华最后至,携一酒瓢,满酌送侍御曰:“吾曹期不愧天日,不愧朝廷,不愧百姓耳。成败利钝,造物司之。今日不行,荣于登仙,诸君何至作楚囚相对耶?”侍御为掀髯大笑。正华,献县人,守松多惠政,王渔洋称为近日廉吏之冠,宜其与侍御臭味相孚与。○赵恭毅赵恭毅申乔登第后,以古道自居,人争厌之,公托疾归。曾买妾媵,其家故族女以负债故卖之,公觇知之,慷然曰:“吾奈何乘人之急,以污其节?冯商之举,不可为之继乎!”乃立送女归家。事渐闻于朝,仁皇帝知之曰:“此古谊之士也。”公闻命出,待至公卿,以廉直着。任司冠时,廉邸伶人杀人,欲倩公出其罪,公谢曰:“天子之法,不能为王屈也。”宪皇帝重其人,登极后屡奖誉之,以为人臣之式云。○伏虎侍郎

译秋帆尚书 镇洋毕秋帆先生在国内享有崇高声望,他的文章和政绩,自有国史记载。乾隆五十二年,先生任河南巡抚。六月廿四日夜,湖北荆州府江水暴涨,堤〔原文作“ㄨ”〕城决口,田地房屋被淹,百姓死亡的以数十万计。七月朔日,收到襄阳送来的紧急信报,先生就在当天先从藩库拨出银四十万两,连夜解送到楚地赈济;同时上奏报告。高宗皇帝大加奖赏,认为他有总督、巡抚的才干,不到几天便提升授任两湖总督,兼理巡抚事务。先生为人仁厚,学识广博而文雅,见到别人有一项长处,必定赞叹称道不止。他喜欢施舍,重视诺言,对朋友情谊深厚;如蒋莘畲、程鱼门、曹习庵诸公去世后的事情,都替他们料理得很妥当,即使花费千金也不顾惜。家中蓄养了一个梨园班子,公务之余便让他们演唱。一天,客人和他一起坐着看戏,对他说:“您这样做恐怕太奢侈了吧?”先生笑道:“我曾经题写文文山遗像,有两句说:‘自有文章留正气,何曾声妓累忠忱。’所谓大德不逾越原则,小德偶有出入也可以。”客人这才信服他的话。当时和公相的声势威望显赫,想让天下督抚都奔走于他的门下,以此为快;但先生对此淡然置之。乾隆五十四年夏天,和相四十岁,从宰相以下的官员都送来币帛向他祝贺,只有先生独自作诗十首,又检出书画、铜器、瓷器数件,为和相祝寿。有人说:“公莫非要把这些诗收入《冰山录》吗?”先生默然不语,这才恍然醒悟,终身不再同和相交往。乾隆六十年二月,贵州苗民石柳邓、湖南苗民石三保分别聚众劫掠,百姓震惊恐惧。先生听说后,立即驰赴常德,筹划平定贼寇的办法。事情平定后,他仍驻在辰州,因为积劳成疾,死在当阳的旅馆中,享年六十七岁。过了两年,和相果然伏法。魏廷珍 魏廷珍,字君弼,直隶景州人,康熙癸巳年探花。他精通算法,禀性刚直,多次遭到世庙训斥,却始终没有停止被任用。任总督漕运时,皇上命国师文觉南行朝拜山川,仪仗护卫的尊严超过王公;所经过的地方,官员都像弟子拜见师父一样跪拜。到了淮督关,年希尧首先行此礼,大学士、河督嵇曾筠不得已也跟着行礼,只有魏廷珍独自站立,悠然来回走动,并且上疏说:“臣不能按照佛法行事。”皇上也没有因此治他的罪。陈恪勤 陈恪勤被逮捕押送进京时,除夕在潞河的市集上买米,主人问:“客人从哪里来?”他回答:“陈太守。”主人问:“是湘潭的陈公吗?”他回答:“是。”主人说:“这是廉吏,哪里用得着钱?”便退还米钱,又问他住在哪里。第二天,门外车声辘辘,有人送来十石米和一封信,信上写道:“天子一定会再次任用您,您应当以一节操始终自守,不要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信末没有署名,询问挑夫,挑夫说:“那个人姓魏。”再去访寻,魏氏已经闭门外出了。原来是位隐居的君子。佛典属 蒙古典属佛尔卿额,是顺义王俺答的后裔。他的祖先锡拉被俘,后来隶属于上驷院牧马。仁皇帝在内苑阅马时,看见他整天都没有懈怠的神色,便说:“这是金日碑一类的人。”于是提拔为侍卫。宪皇帝即位后,廉亲王允礻┆等人觊觎帝位,佛尔卿额首先揭发他们的叛逆阴谋,宪皇帝很高兴,提拔他为内大臣,他的子孙也都获得了▯无仕。佛尔卿额就是他的长孙,十六岁时便被提拔为宿卫。他曾在马上擎着伞盖打瞌睡,误惊了御马,纯皇帝很厌恶他,但因为他是贵臣之子,没有立即责罚;他在宫禁中来回闲荡三十多年,却没有升过一级。佛尔卿额性情滑稽,喜欢说笑话。当时皇上最喜欢赞礼郎,后来有不少人升到大官,他说:“蝉虫一类的人也值得尊贵吗?我虽然不才,却确实能揣摩他们的声调;秋娘即使老了,也还可以献上倚门卖笑的本领。”于是把他列入赞礼郎的候选,皇上大笑说:“你也能这样做吗?”立即提拔他为鸿胪卿,不到一年,又授任副都统。当时和相专权,任命的诏旨还没有下达,已经有人来向他道贺。佛尔卿额告诉人们:“我的升迁,就像下棋时反着落子一样,结果还没有确定呢。”人们争相取笑他。佛尔卿额一向不信佛,认为世上没有轮回。病危时,他叫子孙围坐在床前,众人以为他要留下遗嘱,佛尔卿额忽然睁开眼睛说:“到了这个时候,眼前还没有一个鬼,可见到最后也不会有鬼。”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去世了。他临终时还在拿鬼神作笑谈。陈鹏年 姚石甫《识小录》说:“衢州人传言,院总陈鹏年起初任西安令。他到乡里催征钱粮,来到徐忠庄公的祠堂,徐氏子孙把徐公的画像挂起来,陈鹏年便避开画像坐下。后来又到留氏祠堂,留氏也把留梦炎的画像挂起来,陈鹏年看见后大怒,把画像摔到地上,打了二十杖。在此以前,留氏子孙还很兴盛,多有人出仕。自从挨打以后,留氏便衰败了,竟没有人考中入庠。”考察陈恪勤这件事,其他史书没有记载;他憎恨邪恶、崇尚正道,足以作为士民的劝善惩恶。身着墨绶而风度翩翩,已经很有名臣的风范了。李侍御 掖县人李侍御森先巡按江南,诛除强横的豪族,很有海忠介的风范。他因遭受谗言被逮捕。(按:李森先自选任御史以来,两次被革职,后来都恢复原官;之后又因上书议论政事被贬戍尚阳堡,不久遇赦返回,到这时已经被罢黜四次了。)吴地百姓哭泣着攀船相送的有数万人;登船以后,属官们彼此相望,挥泪不止。松江知府李正华最后赶到,带着一瓢酒,斟满后送给李侍御,说:“我们只求不愧对天地、不愧对朝廷、不愧对百姓罢了。成败得失,由造物主掌管。今天不能继续任职,荣誉也如同登仙,诸位何必摆出楚囚相对的样子呢?”李侍御听后捋须大笑。李正华是献县人,任松江知府时多有惠民政绩,王渔洋称他为近来廉吏中的第一人,他应当正是因为与李侍御志趣相投吧。赵恭毅 赵恭毅申乔考中进士后,以古人的道义自居,众人都争相厌恶他,赵公便托病归乡。他曾经买过一个妾,这女子的家族本来是士族,因为负债才把她卖掉。赵公探知此事后,慷慨地说:“我怎么能趁人危急,来玷污她的节操?冯商当年的举动,难道不能由我继承吗?”于是立即把女子送回她家。此事逐渐传到朝廷,仁皇帝知道后说:“这是一个有古代情义的人。”赵公听到诏命后出仕,后来做到公卿,以清廉正直著称。任司冠时,廉亲王府的伶人杀了人,想请赵公替他开脱罪责,赵公拒绝说:“天子的法律,不能因为王府而屈服。”宪皇帝很看重他,即位后多次奖赏称誉,把他作为臣子的典范。伏虎侍郎

张文和公性宽厚,而驭吏特严。长吏部时,知有蠹吏张某者舞弄文法,中外官屡受其毒,人呼为“张老虎”,公命所司重惩之,朝贵多为营救,公不为动,时称公“伏虎侍郎”。一日坐堂上理事,曹司持一牒来,曰:“此文元氏县误书先民县,当驳问原省。”公笑曰:“若先民写元氏,外省之误;今元氏作先民,乃书吏略添笔画,为需索计耳。”责逐黠吏,而正其谬,同官服其公敏。每见外官有事于铨部者,为吏所持,辄至质衣装、货车马,举债出国门。甚或蹭蹬终其身,如文和之察弊,亦中人才智所易及,乃画诺坐啸,目击狐鼠之横行,而噤不一诘,岂有所却顾与。○汤萧山汤萧山初入史馆,朝贵争罗致之,谢不往。而时时徒步从大兴朱文正公游,请业督过,如古圣贤相为师友。前后大庾戴公、铅山熊公延馆其家,虽居门下后进,诸国老大人皆严惮之。○郭嵩焘郭侍郎嵩焘,家居时好危言激论,龙汝霖作《闻蝉诗》规之曰:“商气满天地,金飚生汝凉。撩人秋意聒,忤梦怨声长。畏湿愁霜露,知时熟稻梁。隐情良自惜,莫忘有螳螂。”嵩焘和曰:“饱谙蝉意味,坐对日苍凉。天地一声肃,楼台万柳长。杳冥通碧落,惨澹梦黄粱。吟啸耽高洁,无劳臂引娘。”又:“树木千章暑,山河一雨凉。阴浓栖影悄,风急咽声长。秋气г微物,天心饫早梁。居高空自远,尘世转蜣▯良。”○许景澄浙右老儒某君者,与许竹▯侍郎为布衣交,自侍郎持节欧西,即入其幕中,十余年未尝一日去左右。某君尝为人言:侍郎下狱之日,晨起,都市尚平安,寂寂无所闻。日哺饭罢,方坐书室中与某君闲谈,一面令从者驾车,云将赴总署。未及整衣冠,忽阍人持一名刺入,云有客求见。侍郎审其名,非素所识,令阍人辞以即赴总署有要事,不暇接见。阍人出,须臾复入,则来者自云系总署听差武弁,奉奕▯命,请许大臣即入署,两邸诸堂已先在,云有要事待商也。侍郎乃出见之。立谈数语,某弁即辞出。侍郎乃入具衣冠,语某君曰:“昨晚散署时,未闻有何要事,何今日两邸诸堂同时俱集耶?”某君曰:“想必有事。公出,我亦欲至城外,看外间消息如何?”言已遂去。俄复入,云请公之某弁尚未去,方在门外,顾盼非常,甚可疑诧,且总署武弁数人吾备识之,未尝见此人也,公可多带数人去,有不测当饬其还报也。侍郎笑置之,不以为意。及驱车出胡同口,则尚有提署番役数人俟焉,某弁一指挥,争蜂拥侍郎车,不东向而北驶。问何故,则曰:“今日议事在提署,不在总署也。”有顷至步军统领衙门,某弁即扶侍郎下车,而尽斥其从者使还,曰:“此间有人伺候大人,不须汝等矣。”侍郎入,引至一小室内,即反扃其门而去。侍郎闻隔壁室内有一人叱咤声,审之,即袁太常也,然亦不得相见。从者既归,某君大惊愕,急诣王文勤宅探问消息,并请其论救。文勤尚不信曰:“顷散直时,并未奉旨,安得有此事耶?”某君奔走终夜,卒不获要领。三鼓后,始闻侍郎及太常皆送刑部。次早,又得刑部某部郎密书,谓顷者堂官从内出,即饬预备红绒绳,恐目前即有不测。故事:大臣临刑,必用红绒绳面缚也。某君得书,欲诣文勤乞援,甫出门,闻人言囚车已出城,急奔赴西市,则二公皆已授命。监刑者徐侍郎承煜,已驱车入城复旨矣。●治术类○刘文正值军机刘文正公丰范严正,如对神人。数十年中,目中并未见有此等气象者。每直军机处,闭目坐,闻人言事偶误,张目侃侃直陈。内侍传赐食物,谢恩只领,从不与内侍交一言。后高云从案,大臣多罹罪者,独不及公。其端严慎密如此。○姚制府姚制府启圣,从良亲王平耿逆有功。《随园文集》载其任南海令,前官有亏空数万,公尽任之,解其囚使去,而己铸十万弹,往谒良亲王。王与之语。大奇之,因檄两广有司均其所亏云云。余闻姚氏子云:公为亏空事已罢官,解送归旗,抵扬州,暂寓于两淮商程氏家。次早,公起沐面,程氏子窥其貌伟然,语其父曰:“某县令非久在人下者,昨闻其为前官代认亏空罢斥,吾家广蓄赀财,何不可借彼以偿国帑,使彼得复其官,他日必获其报也。”其父从之。公因得复官,及后大用,以十倍偿程氏子,程氏因而致富。○汤文正抚吴

译张文和公性情宽厚,但驾驭属吏特别严厉。他掌管吏部时,知道有个奸吏张某玩弄法律条文,朝廷内外的官员屡屡受到他的祸害,人们称他为“张老虎”。张文和命有关部门重重惩处他,朝中贵人多方营救,张文和却不为所动,当时人称他为“伏虎侍郎”。一天,他坐在堂上处理事务,属曹官拿来一份文书,说:“这份文书把元氏县误写成先民县,应当驳回并追问原省。”张文和笑着说:“如果把先民写成元氏,是外省的错误;如今把元氏写成先民,是书吏故意略添几笔,为了索取钱财罢了。”于是责罚并驱逐这个狡黠的书吏,改正了错误,同僚都佩服他的公正敏锐。每当外官因为事情到吏部来,被书吏拿捏,往往弄到典当衣物、卖掉车马,借债走出国门;甚至有的人一生都困顿不得志。像文和这样能够察觉弊端的,正是人才的才智所容易达到的境界;可是有些人却只批办公文、坐着长啸,眼看狐狸老鼠横行,却闭口不问,难道是有所顾忌吗?汤萧山 汤萧山刚进入史馆时,朝廷贵人争相招揽他,他都谢绝不去。但他常常徒步跟随大兴朱文正公交游,请教学习并接受督责,如同古代圣贤彼此以师友相待。前后有大庾戴公、铅山熊公请他到自己家中任馆师;虽然他是门下的后辈,诸位国老大人却都对他敬畏有加。郭嵩焘 郭侍郎嵩焘居家时喜欢发表激烈而惊人的言论,龙汝霖作《闻蝉诗》规劝他说:“商气充满天地,秋风使你感到凉爽。撩人的秋意喧扰不止,触犯梦境的怨声绵长。害怕潮湿而忧愁霜露,知道时令而成熟稻粮。内心的情怀实在值得珍惜,不要忘了还有螳螂。”嵩焘作诗应和道:“我饱经蝉的况味,静坐面对日色苍凉。天地间一声肃杀,楼台旁万柳绵长。幽深之处通向碧落,惨淡之中梦见黄粱。沉醉于吟啸和高洁,无须劳烦手臂引娘。”又说:“千章树木遮蔽暑热,山河经一场雨便清凉。浓阴之中栖息的身影寂静,急风里鸣声哽咽而绵长。秋气г微物,天心饫早梁。身居高处徒然自以为远,尘世反而转成蜣▯良。” 许景澄 浙右有一位老儒生某君,和许竹▯侍郎是平民时期的朋友。自从侍郎奉持节之命出使欧西,某君便进入他的幕府,十多年没有一天离开他的身边。某君曾对人说:侍郎被捕入狱那天,早晨起来时,京城还很平安,寂静得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到了傍晚吃完饭,侍郎正坐在书房里同某君闲谈,一面命随从驾车,说将要到总署去。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忽然守门人拿着一张名刺进来,说有客人求见。侍郎看了名刺,来人并不是平日认识的,便让守门人以即将前往总署、有要事在身为由推辞接见。守门人出去不久又进来,说来人自称是总署的听差武弁,奉奕▯之命,请许大臣立即进总署,两位王府和各堂官已经先到了,说有要事等待商议。侍郎于是出来接见。两人站着谈了几句话,某武弁便告辞出去。侍郎于是进去穿戴好衣冠,对某君说:“昨晚散署时,没听说有什么要事,为什么今天两位王府和各堂官却同时都到了呢?”某君说:“想必是有事情。您出发后,我也想出城去看看外面的消息怎样。”说完便离开了。不久又回来,说:“请您去的那个武弁还没有离开,正在门外,东张西望,神情很不寻常,十分可疑;而且总署的武弁几个人我都认识,从来没见过这个人。您可以多带几个人去,若有意外,也好让他们回来报信。” 侍郎笑着把这件事置之不理,没有放在心上。等到驱车驶出胡同口,已有几名提署番役在那里等候;那名武弁一声指挥,众人便争先恐后地拥着侍郎的车,不向东而向北驶去。问他们为什么这样,他们说:“今天议事在提署,不在总署。”过了一会儿到了步军统领衙门,那名武弁立即扶侍郎下车,又把他的随从全部赶回去,说:“这里有人伺候大人,不需要你们了。”侍郎进去后,被带到一间小屋里,那人随即反锁屋门离开。侍郎听见隔壁屋里有人呵斥叫骂,仔细辨认,原来是袁太常,但也无法同他见面。随从回去后,某君大为惊骇,急忙到王文勤家探问消息,并请他设法营救。文勤还不相信,说:“刚才散值时,并没有奉到诏旨,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某君奔走了一整夜,最终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三更以后,才听说侍郎和太常都被送往刑部。第二天早晨,又得到刑部某部郎的密信,说刚才堂官从宫内出来,立即命人预备红绒绳,恐怕眼前就会发生意外。按旧例,大臣临刑时,必定要用红绒绳将其面缚。某君得到信后,想去文勤那里请求援救,刚出门,便听人说囚车已经出城,急忙奔往西市,但两位大人都已经被赐死了。负责监刑的是徐侍郎承煜,他已经驾车进城复命去了。治术类 刘文正值军机 刘文正公丰范严肃端正,仿佛面对神明一样。几十年来,眼中从未见过有这样气象的人。他每次在军机处值班,总是闭目而坐;听到有人陈述事情偶有错误,便睁开眼睛侃侃直陈。宫内侍者传赐食物时,他谢恩后只接受食物,从不和内侍说一句话。后来发生高云从案件,大臣大多获罪,唯独没有牵连到刘公。他就是这样端严谨慎而周密。姚制府 姚制府启圣跟随良亲王平定耿逆有功。《随园文集》记载,他任南海县令时,前任官员留下数万的亏空,姚公全部承担下来,释放囚犯让他离去,自己铸造十万枚弹丸,前去拜见良亲王。良亲王同他交谈后大为惊异,于是下令两广有关官府平均分担这笔亏空,等等。我听姚氏子弟说:姚公因为亏空之事已经被罢官,解送回旗,抵达扬州后,暂时寄居在两淮商人程氏家中。第二天早晨,姚公起来洗脸,程氏的儿子看到他相貌堂堂,便对父亲说:“这个县令不是长期居于人下的人。昨天听说他替前任官员承担亏空而被罢斥,我们家广有财产,为什么不借给他钱,让他偿还国库,使他能够恢复官职?将来一定会得到他的报答。”他的父亲听从了他。姚公因此得以复官,后来受到重用,便用十倍的钱偿还程氏的儿子,程氏也因此致富。汤文正抚吴

汤文正斌抚吴时,有司报湖荡莲芡,公驳还,吏固以例请,曰:“例自人作,宽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且莲芡或不岁岁熟,一报部即为永额,欲去之得乎?”常熟县奴讦告其主父,国初时得隆武伪札,迫主远遁,欲据有主妇。公曰:“国家屡更大赦,此草昧事,何足问,而逆奴以协其主乎?”追札燔之,毙奴杖下。常州守祖进朝有惠政,落职,公奏留之。祖制衣靴欲奉公,久之不敢言,乃自着之。人谓公之廉直似海忠介,而去其烦苛,精敏似周文襄,而行以方正,若其学识纯粹,世惜其用之未尽者,又非二公之所得而比矣。公学宗孙夏峰先生,自言为方面时,居官行政,只遵宁陵吕叔简《从政录》,行之不尽。惜文集不全,今所刊《汤子遗书》数种,皆失本来面目。○其二汤文正抚苏,奏毁上方山五通神庙,世以比之狄梁公、程明道,至今啧啧。考同时汉军郭尚书世隆督浙闽时,闽俗信鬼,多淫祠,黠者敛钱民间,辄数十万,尚书檄诸州县毁之。离省治八百里,有山奉五显神,庙貌壮丽甲闽中,一日野火自起,烬无寸椽,火熄而檄适至,仁廉刚直之气震慑淫昏。公是举可质文正矣。○其三汤文正公抚苏,步访徐枋,枋避而不见。任潼关道副使时,朝邑雷子霖以理学显,文正治事之暇时造其庐,以志景慕。考后汉陈蕃守豫章,礼下徐稚;守乐安日,亦特设一榻,以待周ギ。自来贤者莅官,固无不以访隐求贤为汲汲也。当文正赴岭北道任时,雇一骡,载幞被出关去,及移疾受代,衣物了无所增。文正之奏革淫祀,投五通神像于湖中,世多纪之。先是,上方山民,掘地得碑,其文曰:“肉山酒海,遇汤而败。”可知淫昏气焰,必待正人得位而始衰,亦早有定数也。汤文正内召去苏,其夫人乘舆出,有败絮堕其舆前,老少见者为泣下。至京,贫益甚,赁居委巷,御寒只一羊裘。冬月入朝,卫士识与不识咸目之曰:“此羊裘者,即汤尚书矣。”先义行公,最喜谈于清端、陆清献及文正遗事,尝训人曰:“清俭未必皆名臣,名臣未有不清俭。”○陆稼书先生稼书先生权直隶平山时,偶入都,同年徐健庵司寇来会,具述时相明珠仰慕意,劝先生往投刺。先生以县务倥偬,不敢久留京师为辞,越日来束装行矣。先生作宰时,尝作《劝盗文》,遣吏往狱中诵读,大略谓:“一念之差,不安生理,遂做出此等事来,受尽苦楚,然人心无定,只将这心改正,痛悔向日的不是,如今若得出头,从新做个好人,依旧可以成家立业”等语,一时狱中痛哭失声。呜呼!今之从政者,特患无先生用心耳。清献以康熙壬申十月归道山,明年冬,会推直隶江南学院,廷臣咸拟翰詹大僚,上皆不允,特旨直隶着李光地去、江南着陆陇其去。相国王文靖公熙奏称,陆某已经身故,上曰:“何不启奏?”对曰:“七品官在籍身故,无启奏例。”上嗟叹久之,曰:“本朝如这样人,不可多得了。”清献贞廉忠鲠,没后犹受知君王若此。○纪文达奏对纪河间性坦易,喜滑稽,名言隽语流播最多,相传其奏对之敏捷,亦为一时朝士所深佩。嘉庆初,实录馆请议叙,或言其过优,仁宗以问公,公不言可否而对曰:“臣服官数十年,无敢以苞苴进者,惟戚友浼臣为其先人题主或铭墓,虽厚币辄受之矣。”上恍然曰:“然则朕为先帝推恩,何嫌其厚?”遂如所请行。此犹小事也。乾隆某年,考试差后,有宣布前列诗句者,台臣密以告。将兴狱矣,高宗召公问之,公顿首曰:“如臣即泄漏者。”问何故,曰:“书生习气,见佳作必吟哦,或记诵其句,欲访知为何人手笔,则无意中不免泄漏矣。”天颜大霁,遂寝其事。○于成龙政绩时于清端公成龙总督两江,素清介,抵任时,群吏饰厨传不受、馈饩牵不受,一郡不知所为。按察使某公,年家子也,从容言公过清严,则上下之情不通,某意欲具一餐为雅寿,公笑曰:“以他物寿我,不如以鱼壳寿我。”按察使喻意,出以千金为募。雷翠亭者,名捕也,出而受金,司府县握手嘱曰:“我等颜面寄汝矣,勉之。”翠亭质妻子于狱,侦知鱼方会群盗张饮秦淮,乃伪乞者跪席西,呢呢求食。鱼望见疑之,刃肉冲其口,雷仰而吞,神色不动。鱼咋曰:“子胡然?子非丐也。子为于清天来擒我耳。行矣,健儿肯汝累乎!”翠亭再拜,群役入,跪而加锁,拥之赴狱,司府县贺于衢。是夕,公秉烛坐,梁上砉然有声,一男子持匕首下,公叱何人,曰:“鱼壳也。”公解冠几上,指其头曰:“取。”鱼长跪笑曰:“取公头不待公命也。

译汤文正斌巡抚吴地时,有关官员上报湖荡中莲子和芡实的产量,汤公驳回了报告。属吏坚持按照成例请求,说:“成例本来就是人制定的,放宽一分,百姓就能得到一分的恩惠。而且莲子和芡实未必年年成熟,一旦上报户部就会成为永久定额,想要取消它,办得到吗?”常熟县有个奴仆诬告他的主人父亲,说国初时曾得到隆武伪札,逼迫主人远逃,想要占有主人的妻子。汤公说:“国家多次更改大赦,这件事属于草创时期的旧事,有什么值得追究的?难道还要帮助这个逆奴陷害他的主人吗?”于是追回伪札烧掉,把奴仆杖打致死。常州知府祖进朝有惠民政绩,被罢职,汤公上奏请求留下他。祖进朝制作衣服和靴子想要奉送给汤公,过了很久也不敢开口,最后只好自己穿上。人们说,汤公的清廉刚正像海忠介,去掉了海忠介的烦琐苛细;他的精明敏捷像周文襄,却以方正来施行;至于他的学识纯粹,世人惋惜他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这一点又不是海、周二公所能相比的。汤公以孙夏峰先生为学术宗主,自己说任方面官时,居官处理政务,只遵循宁陵吕叔简的《从政录》,但也没有完全做到。可惜他的文集没有完整保存,如今刊行的几种《汤子遗书》,都已经失去了原来的面貌。其二 汤文正巡抚江苏时,上奏请求毁掉上方山五通神庙,世人把他同狄梁公、程明道相提并论,直到今天还在啧啧称道。考察同时代汉军郭尚书世隆督理浙闽时的情况,福建民俗信鬼,有许多滥建的淫祠;狡黠的人向民间敛钱,动辄达到数十万。郭尚书下令各州县拆毁这些祠庙。距离省治八百里的地方,有一座山供奉五显神,庙宇外貌壮丽,在闽中首屈一指。一天,野火自行燃起,把庙宇烧得一根椽木也没有剩下;火刚熄灭,郭尚书的檄文恰好送到。这是仁厚、廉洁、刚正之气震慑淫邪昏昧之物。郭尚书的这件事,足以同汤文正相提并论。其三 汤文正公巡抚江苏时,步行去拜访徐枋,徐枋躲开不见他。汤文正任潼关道副使时,朝邑人雷子霖以理学著名,文正处理政务之余,常常到他的住处去,以表达敬仰倾慕之意。考察后汉陈蕃镇守豫章时,礼敬徐稚;镇守乐安时,也特意设置一张榻,来等待周ギ。自古以来,贤者到地方任官,本来无不急切地访求隐士和贤才。汤文正赴岭北道任职时,雇了一头骡子,驮着包袱被褥出关;等到因病调任、接受代任官员时,衣物一点也没有增加。汤文正上奏革除淫祀,把五通神像投入湖中,这件事世人多有记载。在此以前,上方山百姓挖地得到一块碑,碑文写道:“肉山酒海,遇汤而败。”由此可知,淫邪昏昧的气焰,一定要等正直之人掌权后才会衰退,这也早已有定数。汤文正奉召入朝离开江苏时,他的夫人乘轿出行,有破旧棉絮掉落在轿子前,看到的人无论老少都为之流泪。到了京城,家境更加贫困,租住在偏僻的巷子里,御寒只有一件羊皮裘。冬月入朝时,卫士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指着他说:“这个穿羊皮裘的人,就是汤尚书。”先义行公最喜欢谈论于清端、陆清献以及汤文正的遗事,曾教导人说:“清廉俭朴的人未必都是名臣,但名臣没有不清廉俭朴的。” 陆稼书先生 稼书先生代理担任直隶平山县令时,偶然进京,同年徐健庵司寇前来相会,详细转述当时宰相明珠仰慕先生的意思,劝先生去投递名帖拜访。先生以县中事务繁忙、不敢久留京城为辞,第二天就来收拾行装离开了。先生任县令时,曾作《劝盗文》,派差役到监狱中诵读,大意说:“一念之间出了差错,不能安分谋生,于是做出这样的事情,受尽苦楚。然而人的心志并不固定,只要把这颗心改正过来,痛悔从前的错误,如今如果能够重新出头,从头做个好人,照样可以成家立业。”这些话使一时之间狱中哭声四起。唉!如今从政的人,只是忧虑没有先生这样的用心罢了。清献于康熙壬申年十月归道山,第二年冬天,会推直隶、江南学院,朝臣都拟议让翰林、詹事府等大臣担任,皇上都不答应,特旨命直隶用李光地、江南用陆陇其。相国王文靖公王熙上奏说,陆陇其已经去世。皇上说:“为什么不启奏?”王熙回答:“七品官在籍去世,没有上奏的先例。”皇上叹息了很久,说:“本朝像这样的人,实在不可多得。”清献忠贞、廉洁、忠诚耿直,死后仍受到君王如此知遇。纪文达奏对 纪河间性情坦率平易,喜欢诙谐,名言警句流传得最多;相传他奏对时反应敏捷,也深受当时朝臣佩服。嘉庆初年,实录馆请求议定叙功,有人说给他的优待过分,仁宗拿这件事询问纪公。纪公没有说可或不可,而是回答:“臣任官几十年,从来不敢拿财物馈赠去求进用,只有亲戚朋友请臣为他们的先人题写神主或墓志铭时,即使送来厚礼,臣也收下了。”皇上恍然大悟,说:“既然如此,那么朕替先帝推恩,又何必嫌它厚重呢?”于是按照实录馆的请求施行。这还只是小事。乾隆某年,考试发榜之后,有人传出了列在前面的诗句,台臣秘密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皇上将要兴起案件,召纪公询问。纪公叩头说:“像臣这样的人,就是泄露诗句的人。”皇上问为什么,纪公说:“这是读书人的习气,看见佳作就一定吟诵,有时还记住其中的句子,想探究是出自谁的手笔,于是不知不觉就难免泄露了。”皇上的脸色顿时大为缓和,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了。于成龙的政绩 当时于清端公成龙任两江总督,他一向清廉耿介。到任时,群吏修饰厨房和驿传供帐,他不接受;馈赠的粮食牲畜,他也不接受,以致一郡官吏都不知该怎么办。按察使某公是他的世交子弟,从容地对他说:“您过于清严,上下之间的情意就无法沟通。我想置办一席酒,为您祝寿。”于公笑着说:“用别的东西为我祝寿,不如用鱼壳为我祝寿。”按察使领会了他的意思,拿出千金作为悬赏。雷翠亭是著名的捕盗人,出来接受了这笔钱。司、府、县的官吏握着他的手嘱咐说:“我们大家的脸面都托付给你了,努力吧!”翠亭把妻子儿女抵押在狱中,侦知鱼壳正与群盗在秦淮聚集饮酒,便假装成乞丐,跪在席子西边,咿咿呀呀地乞求食物。鱼壳看见他,觉得可疑,便用刀割下一块肉,直塞进他口中。雷翠亭仰头吞下,神色不变。鱼壳惊讶地说:“你怎么这样?你不是乞丐。你是替于清天来捉我的吧。走吧,壮士岂肯连累你吗!”翠亭拜了两拜,众差役进入,跪下给鱼壳加上锁具,簇拥着他押赴监狱,司、府、县官在道路上庆贺。当晚,于公秉烛而坐,梁上突然发出声响,一个男子手持匕首下来。于公喝问是什么人,那人说:“鱼壳。”于公解下帽子放在几案上,指着自己的头说:“取下它。”鱼壳长跪着笑道:“取您的头,不必等您的命令。”

方下梁时,如有物击我手,不得动,方知公神人。某恶贯满矣。”自反接,衔匕首以献,公曰:“国法有市曹在。”呼左右饮以酒,缚至射棚下,许免其妻子。迟明,狱吏报失盗,人情汹汹,司府且相贺者转而为尤,趋辕将跪谢告实,而公已命中军将鱼壳斩决西市。○阿文成治河阿文成公持节堵青龙冈工,副将李荣吉以为进占得占,大工所深忌,宜缓之,得突而后进,以防陡蛰。文成斥其挠众,急趣之。既合龙,文武皆贺,惟荣吉不至。召之,则于坝上再拜使者曰:“为荣吉谢公相,坝实未稳固,荣吉不敢以贺公相故。”离工致疏虞,督土料追压,阅两日竟不守。文成中夜闻坝蛰,驰至,荣吉已挂缆落水。文成令曰:“能生之者,官擢三等,兵吏赏千金。”未几,舁荣吉至,文成垂涕,亲去其湿衣,以上赐黑狐端罩护之,良久乃苏,文成遂自劾而荐荣吉。窃谓李副将胆识过人,不阿贵近,其才岂独可以任河工;而文成忠实勿欺,不肯屈人材以怙己过,震无咎者存乎悔。宗臣器量,洵乃可法可师。○徐文定徐文定公元梦,舒穆禄氏,杨武勋王裔也。公父生公时,梦一老叟至,自云徐姓,因以命名为志。公中癸丑文进士,与韩慕庐同榜。高不逾人鼻,艴然为紫缨络。性和霭,遇大节侃侃。雍正中,廉王允礻┆、贝子允礻唐以觊觎大器,世宗命诸大臣议其罪,公首言:“二王之罪,诚不容诛,愿皇上念手足之情,暂免一时之死”等语。情词肫挚,上为之动容,寻以罪谪为中书舍人。公即抱案牍、持铅管,从事诸同侣有逊之者,公曰:“否,此仆之职,敢不黾勉从事。”退与诸舍人讲寅谊,其不苟也如此。其孙舒文襄公,复以勋业见称于世。○德大冢宰德大冢宰瑛,由伊犁披甲,官参佐领,经阿文成保举改授京卿,清慎勤恪,名德老成人也。官司寇时,会同宗令、宗正、亲王等,审讯府库失银一案。众欲坐两库丁罪,开释原窃主,以全宗室谊。公云:“国有常刑,案从其实。果宗室人犯窃,罪无可贷,尚有议亲典在,只圈禁耳。若卸坐库丁,则妄杀两无辜矣。”执不从,众不能强。又本部失银一案,审究数月,库丁时认时翻,不得赃据。承审官请用大刑,众堂官并总理之大学士蔗林先生均已画诺,公执不画,责承审者云:“未有时值热审,尚敢擅请大刑,且并无赃据,安得妄用此以求赃耶?”众色沮,蔗林先生亦甚钦服。刑部堂官,每月得饭食银八十金,长牧庵麟来摄事,知公苦况,嘱所司者以此分移送公,公云:“我苦自有我所应得,长公即无需此,此非私物也,乃国家豢养之费,安得强为我有耶?”其操行办事,岂寻常具臣所可比哉!闻公精翻译,在新疆时,曾将朱子《通鉴纲目》翻译一过,其根柢有自来也。○鄂尔泰西林鄂文端公尔泰总督云贵时,云抚江阴杨文定公方获谴,新巡抚朱纲多方罗织,至欲用刑讯。兵民汹汹,为文定颂冤,谋群起击纲,公好言抚慰之,复厉声责纲曰:“过汤阴岳忠武庙,见铁人乎?”狱得解。高宗即位,首召文定,文定旋奏公处置苗疆非善策,公不以为忤。文定没,公经纪其丧,哭之哀。世宗时,合河孙文定公被诬有婪赃,据以入告者,亲王也。上询之鄂文端公,公曰:“孙嘉淦性或偏执;若操守,臣敢以百口保之。”上意解,即命公弟讯问,事白,抵诬者罪。公弟名尔奇,时与文定同以少司空兼祭酒,亦贤者也。○甘庄恪官粤甘庄恪官粤西臬司,平反一冤狱。宣化县有武举黄国宁家失盗,陆续缉获九人,府县审明,定招解司。其首犯某,则黄国宁之妇翁也。公疑之,示期亲审,唤首犯某至,但痛哭呜咽不能出一语,公曰:“尔以妇翁行劫女婿,良心丧尽,自作自受,尚有何词?”因诉曰:“天下岂有此人情哉?小人女儿现在,亲戚往来无少异,何为邀外人行劫女儿家?求爷细察之。不然,小人死不见天日矣。”公曰:“汝既非真盗,府县审时,何为输服乃尔?”泣曰:“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等死耳,较犹缓须臾也,何惮而不招哉!”公令言其情,供曰:“女婿家失事之次日,闻而往视,时盗已远▯,小人为潜行踩缉。今所获在官之黄必正等,皆小人所缉获者。各盗衔恨,遂诬以招邀为首。府县不察,夹打成招。”又审至一廖日恒者,察其状貌,为朴实农民,不类盗,又疑之。

译我刚从梁上下来时,好像有东西击中了我的手,使我不能动,这才知道您是神人。我罪恶已经深重至极。”说完便反绑双手,衔着匕首献上。于公说:“国法自有市曹在。”于是叫左右的人给他饮酒,把他捆到射棚下面,并答应免除他的妻子儿女的罪责。天将亮时,狱吏报告说盗犯逃失了,人心骚动,司、府官员正相互庆贺,转眼却变成了责难,赶到官署准备跪拜谢罪、说明实情,但于公已经命令中军将鱼壳斩首,处决于西市。阿文成治河 阿文成公奉持节符督办堵筑青龙冈的工程,副将李荣吉认为进占河势后应当暂缓施工,等水势突发后再推进,以防堤坝突然蛰陷。文成斥责他扰乱众人,催促立即施工。合龙以后,文武官员都来祝贺,只有李荣吉没有到。文成召见他,他却在坝上向使者拜了两拜,说:“请替荣吉向相公谢罪:坝体其实还没有稳固,荣吉不敢因为向相公道贺而前来。”他离开工地后,文成便上疏说明疏忽,督促增补土料并继续夯压。过了两天,坝果然没有守住。文成半夜听到坝体蛰陷的声音,骑马赶到时,李荣吉已经系着缆绳落入水中。文成下令说:“有人能救活他,官职提升三等,兵丁和吏员赏银千金。”不久,众人抬着李荣吉到来,文成流着眼泪,亲自脱去他的湿衣服,用皇上赏赐的黑狐端罩给他遮护,过了很久李荣吉才苏醒。文成于是自劾,并推荐李荣吉。我私下认为,李副将胆识过人,不阿附权贵近臣,他的才能难道只是可以任用来办理河工吗?而文成忠实不欺,不肯为了掩饰自己的过错而压抑人才,“震无咎”就在于能够悔过。宗臣的器量,确实值得效法、值得师法。徐文定 徐文定公元梦,姓舒穆禄,是杨武勋王的后裔。公的父亲生他时,梦见一位老翁来到,说自己姓徐,于是便以“徐”命名,作为纪念。公在癸丑年考中文进士,与韩慕庐同榜。他身高不超过别人鼻子,脸色红润,佩戴紫色缨络。性情和蔼,遇到重大原则问题时却能直言不讳。雍正年间,廉王允礻┆、贝子允礻唐觊觎大位,世宗命各位大臣议论他们的罪行。公首先说:“二王的罪行确实不可赦免,但愿皇上念及手足之情,暂且免除他们一时的死罪。”这类话情真意切,皇上也为之动容,不久却因罪被贬为中书舍人。公立即抱着案牍、拿着铅管,和同僚一起办事;有人对他有所怠慢,公说:“不,这是我的职责,怎敢不努力办事!”退朝后又同诸位舍人讲求同僚间的友爱,他的不苟且如此。他的孙子舒文襄公后来又以功业著称于世。德大冢宰 德大冢宰瑛,原由伊犁披甲起家,官至参佐领,经过阿文成保举,改授京卿。他清廉谨慎、勤勉恭敬,是有名望、有德行的老成之人。任司寇时,会同宗令、宗正、亲王等审理府库失银一案。众人想把罪责归给两个库丁,释放原来的盗窃主犯,以保全宗室的情谊。德公说:“国家有固定的刑法,案件应当依据事实办理。如果确实是宗室成员犯了盗窃罪,罪责不可宽赦,但还有议亲的法典可用,不过是圈禁而已。若把罪责推给库丁,就是妄杀两个无辜的人了。”他坚持不肯同意,众人也无法强迫他。又有本部失银一案,审查追究了数月,库丁一会儿认罪,一会儿翻供,始终没有赃物证据。承审官请求使用大刑,众位堂官以及总理此事的大学士蔗林先生都已经签字同意,只有德公坚持不签,并责备承审官说:“还没有到按时令进行严审的时候,竟敢擅自请求使用大刑,而且根本没有赃物证据,怎么能妄用这种刑罚来求取口供呢?”众人的脸色都沮丧了,蔗林先生也十分敬佩他。刑部堂官每月可以得到饭食银八十金,长牧庵麟来代理职务时,知道德公生活困苦,嘱咐有关官员把这笔钱分出一份送给他。德公说:“我的困苦自有我应得的待遇,长公就不必给我这份钱了。这不是私人的财物,而是国家供养官员的费用,怎么能强行据为己有呢?” 他的操守、品行和办事能力,哪里是寻常只知具文办事的臣僚所能相比的!听说德公精通翻译,在新疆时,曾经把朱子的《通鉴纲目》完整翻译过一遍;他的学问根基确实有来由。鄂尔泰 西林鄂文端公尔泰任云贵总督时,云抚江阴杨文定公刚刚获罪,新任巡抚朱纲多方罗织罪名,甚至想对他施用刑讯。兵民人心骚动,为文定申诉冤屈,谋划一起攻打朱纲。鄂公好言安抚他们,又厉声责备朱纲说:“经过汤阴岳忠武庙时,你看见铁人了吗?”案件因此得以解脱。高宗即位后,首先召回杨文定,文定不久上奏说鄂公处置苗疆的策略不妥,鄂公并不因此恼怒。文定去世后,鄂公为他料理丧事,哭得十分悲痛。世宗时,合河孙文定公被诬陷贪污受赃,据此上报的人是亲王。皇上询问鄂文端公,鄂公说:“孙嘉淦性情或许偏执;至于他的操守,臣即使以百口担保也没有问题。”皇上的疑虑于是消解,立即命鄂公的弟弟审讯查问,事情真相大白,便依法惩处诬告者。鄂公的弟弟名叫尔奇,当时与文定同任少司空兼祭酒,也是贤能之人。甘庄恪任粤官职 甘庄恪任粤西臬司时,平反了一起冤案。宣化县武举黄国宁家中失窃,陆续捕获九人,府、县审理清楚后,定案招供,解送臬司。其中所谓首犯,是黄国宁的岳父。甘公对此表示怀疑,宣布日期亲自审问,把所谓首犯叫来;那人只是痛哭呜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甘公说:“你作为岳父,竟然带人抢劫女婿家,良心已经丧尽,咎由自取,还有什么话可说?”那人于是申诉说:“天下哪里有这样的情理?小人的女儿还在世,亲戚往来没有一点异常,为什么要邀请外人去抢劫女儿家?求大人仔细察看。不然小人死了也无法见到天日。”甘公说:“你既然不是真盗贼,府、县审问时为什么认罪认得这样彻底?”那人哭着说:“在夹棍等刑具之下,还有什么口供得不到?反正都是死,早点招认不过是让死期稍微推迟一会儿罢了,有什么可怕而不招的呢!”甘公命他说出实情,他供认道:“女婿家失窃的第二天,我听说后前去查看,当时盗贼已经逃远了。我是暗中行走,追踪侦查盗贼。现在官府所捕获的黄必正等人,都是我侦查捕获的。各个盗贼怀恨在心,于是诬陷我招引、带头作案。府、县没有查明事实,夹打之下便形成了口供。”又审问到一个叫廖日恒的人,察看他的相貌,像个朴实农民,不像盗贼,也对他产生了怀疑。

诉曰:“小人冤无可辨,惟现有一证求验。”视之,乃织布所用之扣,以分析经丝者。诘:“此何为证?”答曰:“盗凭赃定,所以指为盗,以家有白布一疋,此布乃小人母所织,即用此扣经而成之者,共几千几百几十扣,试取验之。”细数赃布,不爽一丝。诘:“尔既非盗,县役何为至汝家起赃?”答曰:“盗等诬扳也。小人与武举村邻,因往某山取竹备用,见黄必正等五人在山中偶语,怪之。次日,闻黄家失盗,因思必某等所为,遂语泄,诸盗乃以此弋获。盗等衔恨,遂诬扳受累。”徐审至黄必正等,反复究诘,乃合供此内九人,惟必正与某某等五人实同伙行劫,其武举之妇翁及廖日恒等四人,皆诬扳者也。由是四人始得昭雪。呜呼!听断之际,不能平心静气,揆情度理,徒使三木以从事,其不至天陨霜而鬼夜哭者几希。○桂林陈文恭桂林陈文恭公,以翰编改文选司,盖由特达之知,信文恭之清正,特简以清铨政耳。我朝设协办大学士,亦由文恭始,盖一时乏缺出,特设此衔以明眷重之意。其抚江苏时,值旱饥,遣官至湖广买米数十万石,被风阻停泊。公驰诣泊所,虔祷风转,米艘迅到江南,饥民欢声动地,此政迹之一端耳。幕中有一葛姓,昆山人,布衣随公,宦游至老,赞助甚多。公子孙至今蕃衍,科第不绝,虽贫族细民,从未有涉官讼者,可信名德贻谋之远。○蒋攸▯任滇藩干末嘉初,滇省运铜为最苦之差,一经派出,即身家不保。推原其故,凡全滇属员中有亏短者、有才具短绌者、有年迈者,本管道府即具报委令运铜。于承领运脚时,即禀明藩司,将所短各数扣留藩库,以至委员赤手动身,止有卖铜一法,所短过多,或报沉失,或交不足数至参革而止,此数十年弊政也。自蒋砺堂相国攸▯任滇藩,查得铜碱内有提拉水泄一项,每年应发银二十万两,八成给发,扣存二成,得四万两。于四正运每船津贴银八千两,副运减半,于起运时给发一半,船至湖北,全给之。保举运员,须本管府道加考,以并无亏空、年力正强为合格。此法行至道光年,尚无更变,人不以为畏途矣。见崇庆杨袭侯国桢自定年谱。杨亦道光初藩▯南者。今滇铜久不采运,旧章未必遵行,录此以为讲铜政者之一助。○张文和与阿文勤张文和与阿文勤最相得。文勤子文成公初在朝列,文和视之如子弟。一日,见文成疾趋,谕之曰:“汝远到之器,当持以凝重,君子不重则不威。”文成终身诵之。刘文正与兴县孙文定(清代咸丰以上,孙文定有三人,一康熙朝大学士益都孙廷铨,一道光朝户部尚书济宁孙瑞珍,一即兴县相国,其最著者)亦最相得。文定子孝愉,官秋曹,为文正属吏,文正待之尤严,曹事悉以委之,至废寝食。文定偶以为言,文正曰:“此姑息之爱也。”文定语塞。观此,见前辈公卿之交谊,不以科场通榜、馆阁派差为厚其通家子姓也。○庄廉访出巡陈康祺《燕下乡脞录》笔记云:曩于东华门外酒家晤一老吏,自言作幕二十年,作官三十年,游历九行省,极论兵乱以前各省吏治之坏,滔滔汩汩,口若翻澜。且云,当时知府、知县幸不甚知,知则劫富民,噬弱户,索土产,兴陋规,百姓更不堪命;巡抚、巡道幸不常巡,巡则搅驿道,折夫马,斥供张,勒馈赆,属吏更不堪命,仍苦百姓耳。其言殊太激切。天下之大,百官之众,小廉大法,岂ム无人?钱塘袁枚令沐阳,南靖庄廉访耒阳,以淮徐海道来巡,就馆,馈ゾ蒸受之,止袁共饮,问沭水原委簿领利病甚悉,旁及山经、地志、星象、乐律甚辨。翌日,会诸生于学,讲《中庸》卒章,款款尽意,闻者色动。翌日,校丁壮发矢,矢旁决;▯火器,器闭。诸丁伏地请罪,袁亦起谢。廉访乃弛外衣,手弓而前,教如法,矢发,十八人无不当鹄者,火器亦如之。毕就坐,笑谓袁曰:“而奚慊慊耶?专心治民,吾职在巡,年年来为子教之可也。”从苍头二人、僮一人,皆自饮其马。临去,犒以金,坚不受。后公卒于官,民为罢市号哭,赙以钱,一日至六千缗。呜呼!巡道如公,民方恐其来巡之暮也。○为政不相师友雍正间,朱文端公轼以醇儒巡抚浙江,按古制婚丧祭燕之仪以教士民,又禁灯棚、水嬉、妇女入寺烧香、游山、听戏诸事,是以小民肩背资生如卖浆、市饼之流,▯▯担闭门,默默不得意。迨文端公去后,李敏达公卫莅杭,不禁妓女,不擒樗υ,不废茶坊酒肆,曰:“此盗线也,绝之则盗难踪迹矣。”公虽受知文端,而为政不相师友,一切听从民便,歌舞太平,细民益颂祷焉。人谓文端是儒者学问,所谓齐之以礼;敏达是英雄作为,所谓敏则有功也。○牧庵相国

译他申诉说:“小人的冤情无法辩白,只是眼下有一件证物,请求验看。”一看,原来是织布用的扣子,用来分理经线。他问:“这怎么能作为证据?”那人回答:“盗案凭赃物定罪,他们就是因为在我家发现一匹白布,才指认我是盗贼。这匹布是我母亲织的,正是用这枚扣子分理经线织成的,共有几千几百几十扣,请试着验看。”仔细数那匹赃布,丝毫不差。他又问:“你既然不是盗贼,县里的差役为什么到你家搜取赃物?”那人回答:“是盗贼互相诬陷牵连。小人与武举是同村邻居,曾经一起到某山取竹子备用,看见黄必正等五人在山中偶然低声交谈,觉得奇怪。第二天听说黄家失窃,便想到一定是这些人干的,于是说漏了这件事,盗贼们因此被捕。盗贼怀恨在心,便诬陷牵连我,使我受累。”甘公再审黄必正等人,反复追问究查,终于形成了供词:这九个人中,只有黄必正和某某等五人确实同伙抢劫;武举的岳父及廖日恒等四人,都是被诬陷牵连的。这样四人才得以昭雪。唉!审理案件时,如果不能平心静气,揣度情状、衡量事理,只是一味使用夹棍等刑具,以至上天降霜、鬼在夜里哭泣而仍不停止的情形,就差不多要发生了。桂林陈文恭 桂林陈文恭公由翰林院编修改任文选司,主要是因为皇帝特别赏识,确实相信文恭清廉正直,所以特意选用他来整顿铨选政务。我朝设置协办大学士,也始于文恭;大概是当时大学士职位有空缺,特设这一官衔,以表示皇帝对他的特别器重。他巡抚江苏时,正值旱灾和饥荒,派官员到湖广购买数十万石米,却被风阻挡,停泊在途中。文恭赶到停泊处,虔诚祈祷风向转变,运米船很快到达江南,饥民欢声震天。这只是他的政绩之一端。幕府中有一位葛姓人,是昆山人,以布衣身份跟随文恭,直到文恭宦游晚年,给予他的帮助很多。文恭的子孙至今繁衍兴盛,科举功名不断,即使是贫困族人和普通百姓,也从来没有牵涉官司的;由此可见,他的声名德行以及留给后代的谋划是多么深远。蒋攸▯任滇藩 乾末嘉初,云南省运铜是最苦的差役,一旦被派上,往往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推究其中缘故,整个云南所属官员中凡有亏空短缺的、才能不足的、年老的,本管道、府便具文上报,委派他们运铜。在承领运脚费用时,立即向藩司禀明,把各人亏短的数额扣留在藩库,以致被委派的人空手上路,只剩下卖铜这一条路;所亏短数额过多的,有的报告说铜沉入水中丢失,有的交纳不足数,直到被参劾革职为止。这是数十年来的弊政。自蒋砺堂相国攸▯任滇藩后,查出铜碱中有“提拉水泄”一项,每年应发银二十万两,按八成发放,扣存二成,得到四万两。对正运每船补贴银八千两,副运减半;起运时先发一半,船到湖北时全部发清。保举运员,必须由本管府、道加以考核,以没有亏空、年力正强为合格。这套办法实行到道光年间,仍然没有改变,人们也不再把运铜看成畏途。见崇庆杨袭侯国桢自定年谱。杨国桢也是道光初年任云南藩司的人。如今云南铜矿已经长期不再开采运输,旧章未必还在实行,记录这些,作为研究铜政者的一点参考。张文和与阿文勤 张文和与阿文勤最为相投。文勤的儿子文成公起初在朝廷任职时,文和把他看作自己的子弟。有一天,他看见文成快步疾走,便告诫他说:“你是能够担负大任的器识之才,应当保持凝重稳重;君子不稳重,就没有威严。”文成终身都诵念这句话。刘文正与兴县孙文定也最为相投。(清代咸丰以前,孙文定有三人:一位是康熙朝大学士、益都人孙廷铨;一位是道光朝户部尚书、济宁人孙瑞珍;另一位就是兴县相国,其中最著名。)孙文定的儿子孝愉任秋曹,是文正的属官,文正待他尤其严格,把曹中的事务全都交给他,以至于他废寝忘食。孙文定偶尔因此向文正进言,文正说:“这只是姑息迁就的爱。”孙文定无言以对。由此可见,前辈公卿之间的交谊,并不是因为同科登榜、同在馆阁任职,便把亲属子弟当作亲厚的通家子弟。庄廉访出巡 陈康祺《燕下乡脞录》笔记说:从前我在东华门外的一家酒馆遇到一位老吏,他自称做幕僚二十年,做官三十年,游历过九个行省,极力谈论兵乱以前各省吏治的败坏,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他还说,当时知府、知县幸好不太了解这些事;如果了解,就会劫夺富民,欺凌弱户,索取土特产,兴办各种陋规,百姓更加无法忍受。巡抚、巡道幸好不常出巡;一旦出巡,就会扰乱驿道,折损夫役马匹,苛责供应,勒索馈赠,属吏更加无法忍受,而百姓也仍然受苦。他的话未免过于激烈急切。天下这么大,百官这么多,难道小廉大法之士竟一个也没有吗?钱塘人袁枚任沭阳令时,南靖人庄廉访任耒阳令,以淮徐海道身份前来巡视,住进馆舍,接受了馈赠的蒸食,只请袁枚与他共同饮酒,询问沭水的源流以及文书政务的利弊,旁及山经、地志、星象、乐律,无不辨析清楚。第二天,他在学宫会见诸生,讲解《中庸》最后一章,慢慢把意思讲尽,听讲的人都神色为之动容。又第二天,他检阅壮丁发箭,箭射偏了;试放火器,火器却闭塞不能发射。各位壮丁伏地请罪,袁枚也起身谢罪。廉访于是解开外衣,亲自拿弓上前,按照方法教导他们;箭一发出,十八个人没有一个不射中靶心,火器也同样成功。事情办完坐下后,他笑着对袁枚说:“你为什么还这样不安呢?你专心治理百姓,我的职责在于巡察;我年年都来替你教导他们就是了。”他只带着两个苍头、一个僮仆,都是自己给马饮水。临走时,袁枚用金钱犒劳他,他坚决不接受。后来庄公死在任上,百姓为他停市号哭,拿钱来助丧,一天之内就达到六千缗。唉!像庄公这样的巡道,百姓只会担心他来巡察得太晚。治理政事不必彼此师法 雍正年间,朱文端公轼以醇厚儒者的身份任浙江巡抚,按照古代制度中婚丧祭祀宴饮的礼仪来教导士民,又禁止搭设灯棚、进行水嬉、妇女入寺烧香、游山、听戏等事情。因此,靠肩挑背负谋生的小民,如卖浆、卖市饼之流,只能挑担闭门,默默不得志。等文端公离任后,李敏达公卫来到杭州任职,不禁止妓女,不捉拿樗υ,不废止茶坊酒肆,说:“这些地方是盗贼活动的线索,断绝它们,盗贼就难以追踪了。”李公虽然受到文端公的赏识,但治理政事并不一味师法文端,而是一切听从百姓的便利,使民间歌舞太平,普通百姓更加称颂祈祷他。人们说,文端是儒者的学问,所谓用礼来整齐民众;敏达是英雄的作为,所谓机敏就能建功。牧庵相国

牧庵相国长麟,以部曹氵存至督抚。性聪敏,历任封圻,以廉明称,任吴抚时,擒获强盗,禁止奢侈。尝私行市井间,访察民隐,每就食于面馆,吴人传为美谈。抚晋时,和相觊觎上公之爵,乃因市人董二诬告逆匪王伦潜匿晋省某家,和相因公陛见至京,握手宫门柳下,嘱托再三曰:“无论其真伪,务坐为逆党,吾与公偕得上赏矣。”公至晋访之,皆无实据,某实董仇家,故欲倾陷。公慨然曰:“吾发垂白,奈何灭人九族,以媚权相也?”因坐董二以诬告,大忤和相意。后因闽中事牵连,谪戍西域,盖为之报复也。○董文恭居忧董文恭公居太夫人忧,常徘徊一室,若有所甚忧,或执象笏击几,笏为之裂,人疑公与和┞同居枢密,必有所甚不得已者。嘉庆初元,┞势益张,外而封疆大吏、领兵大员,内而掌铨选、理财赋、决狱讼、主谏议、持文柄之大小臣工,顺其意则立荣显,稍露风采,折挫随之。太傅朱文正公,以德行文学受两朝知遇,扬历中外垂五十年,时以内禅礼成,例得进册,┞多方遏之。既上,┞又指摘之。纯皇帝谕曰:“师傅之职,陈善纳诲,体制宜尔,非汝所知也。”旋召公,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仁宗作诗寄贺,属藁未竟,┞取以白上皇曰:“嗣皇帝欲市恩于师傅耶?”上皇色动,顾董文恭公曰:“汝在军机刑部之日久,是于律意云何?”公叩头曰:“圣主无过言。”上皇默然良久曰:“卿,大臣也,善为朕以礼辅导嗣皇帝。”乃降旨,朱圭仍留两广总督之任,旋又改巡抚安徽。是时直内庭者,无不色变震恐,文恭独从容谢过,书旨而退。○董曹两相国遗事董文恭相国诰、曹文正相国振镛,嘉、道两朝名臣也。文恭盛德伟望,朝野钦仰。嘉庆十八年,天理教匪林清遣贼入禁城为乱。时上幸热河,闻变,近臣有以暂行驻跸之说进者,文恭请回銮,继以涕泣;而文正在京师,于乱定后镇之以静,畿甸遂安。时有无名子撰一联嘲之云:“庸庸碌碌曹丞相,哭哭啼啼董太师。”二公闻之,笑相谓曰:“此时之庸碌、啼哭,颇不容易。”文恭初加太子太师衔,人有尊以太师之称者,公辄笑辞曰:“贱姓不佳。”后二公皆加太傅衔。文正︳谟远猷,小心翼翼,历相两朝,福寿近世罕比。余于二公皆姻家,故熟闻之。○安顿穷人治国之道,第一要务在安顿穷人。昔陈文恭公宏谋抚吴,禁妇女入寺烧香,三春游屐寥寥,舆夫、舟子、肩挑之辈无以谋生,物议哗然,由是弛禁。胡公文伯为苏藩,禁开戏馆,怨声载道。金阊商贾云集,宴会无时,戏馆、酒馆凡数十处,每日演剧,养活小民不下数万人,此原非犯法事,禁之何益于治?昔苏子瞻治杭,以工代赈,今则以风俗之所甚便,而阻之不得行,其害有不可言者。由此推之,苏郡五方杂处,如寺院、戏馆、游船、青楼、蟋蟀、鹌鹑等局,皆穷人之大养济院,一旦令其改业,则必至流为游棍,为乞丐、为盗贼,害无底止,不如听之。潘榕皋农部《游虎丘冶坊浜》诗云:“人言荡子销金窟,我道贫民觅食乡。”真仁者之言也。○姚毕二公胆识地方猝遇有事,全在大吏持重不扰,以全民命,然此非有绝大胆识者不能。余尝闻姚小坡、毕秋帆两公逸事,云:乾隆甲午,山东王伦滋事,抚军徐剿贼不克,在东昌堵御;姚公时官河帅,亦在东昌府城。东门外人烟稠密,南北往来水衢,一都会也。贼传檄将于某日来攻城。是夜抚军及河帅俱在城上,见东门外火起,抚军疑贼至,促令放炮,姚公曰:“事未探实,万一误放,则城外生灵涂炭矣。”相持不已。抚军欲手自燃火,姚公从后掣其肘。未几报至,果民居失火,非贼也。东门外居民幸得保全,姚公之力也。秋帆尚书抚陕时,甘肃回人不靖,阿相国奉命率师往剿。省垣有张回子者,系内地回人之首,家赀百万,素与尚书往来。一日,方与藩皋议事,司阍者传进军报一封,尚书启视,即置靴内,神色自若。藩皋出,令传巡捕进,谓曰:“汝以我名柬请张回子来。”张至,以军报与阅,张皇遽伏地,请收付狱。尚书曰:“我欲收汝,不请汝来矣。我固知汝之必不反也,我将以全家百口保汝。”张叩头出。后知阿相国于军前擒得活口,讯之,词连及张,阿相已入奏,特札知陕抚令密收之。尚书即具疏以全家保其不反,事遂得寝。此二事昔得吴昙绣光禄师所言,观此可以知大臣坐镇之功矣。师谓姚公之事,犹详慎者所能为;若毕公者处置尤难,保全尤大。盖是时西安方修省城,回人之居内地者不下数万,以张之豪富,诸回皆其族属,若非毕公推诚开示如此,则省中数万回民,其能安坐无事哉?○呼名批颊

译牧庵相国长麟,由部曹升迁到督抚。性情聪敏,历任封疆大吏,以清廉明察著称。任吴抚时,捕获强盗,禁止奢侈。他曾经私下在市井间行走,访察民间疾苦,每每到面馆吃饭,吴地人传为美谈。任山西巡抚时,和相觊觎上公的爵位,便借市民董二诬告逆匪王伦潜藏在山西某家之事,和相趁长麟入京陛见时,在宫门柳树下握着他的手,再三嘱托说:“无论事情是真是假,务必要把他定为逆党,我和你都可以一起得到皇上的厚赏了。”长麟到山西后查访此事,发现完全没有实据;那家人其实是董二的仇家,所以董二想陷害他们。长麟慨然说:“我头发都快白了,怎么能为了取媚权相而灭人九族呢?”于是把董二按诬告罪治罪,大大违逆了和相的意思。后来因福建的事情受到牵连,被贬戍西域,大概就是和相对他的报复。董文恭居丧 董文恭公为太夫人服丧时,常在一间屋里徘徊,好像有极其忧虑的事情;有时拿着象笏敲击几案,笏都因此裂开。人们猜想,公与和┞一同在军机处任职,一定是有极其不得已的事情。嘉庆初年,┞的势力更加膨胀:外而封疆大吏、统领军队的大员,内而掌管铨选、财政、刑狱、谏议以及文柄的大小臣工,顺从他的意思就立即获得荣显,稍微显露自己的风骨,挫折就随之而来。太傅朱文正公以德行和文学受到两朝皇帝的知遇,在朝廷内外历任职务将近五十年。当时因内禅礼成,按例应当晋升、进册,┞却多方阻挠。册封上呈后,┞又加以指摘。纯皇帝说道:“师傅的职责,是陈述善道、接受劝诫,按制度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不久召见董公,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仁宗作诗寄来祝贺,诗稿尚未写完,┞便拿去向太上皇报告说:“嗣皇帝难道是想借此向师傅卖人情吗?”太上皇脸色一变,回头问董文恭公:“你在军机处和刑部任职已经很久了,按照法律的意思,这件事应当怎样看?”公叩头说:“圣主不会有错误的言论。”太上皇沉默了很久,说:“你是大臣,应当善于以礼辅导嗣皇帝。” 于是下旨,朱圭仍留任两广总督,不久又改任安徽巡抚。当时在内廷任职的人没有不脸色骤变、震惊恐惧的,只有文恭从容谢恩,写下圣旨便退下了。董、曹两位相国的遗闻 董文恭相国董诰、曹文正相国曹振镛,是嘉庆、道光两朝的名臣。文恭德行高尚、声望卓著,朝廷内外都敬仰他。嘉庆十八年,天理教匪首林清派贼人进入禁城作乱。当时皇上正在热河,听说发生变故,近臣中有人进言说暂且驻跸那里,文恭请求皇上回銮,继而哭泣恳求;文正当时在京师,叛乱平定后镇定处置,使京畿地区很快安定下来。当时有无名氏写了一副对联嘲笑他们:“庸庸碌碌曹丞相,哭哭啼啼董太师。”二人听说后,笑着互相说:“在这种时候显得庸碌或啼哭,也很不容易。”文恭起初加太子太师衔,有人尊称他为太师,他总是笑着推辞说:“我的姓不吉利。”后来二人都加太傅衔。文正谋略深远,办事谨慎小心,历任两朝宰相,福气和寿命近世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我与二人都是姻亲,所以熟悉听闻他们的事情。安顿穷人 治理国家的办法,第一要务在于安顿穷人。从前陈文恭公宏谋任江苏巡抚时,禁止妇女进寺烧香,三春时节出游的人和车辆寥寥无几,轿夫、船夫以及挑担谋生的人都失去了生计,舆论哗然,于是只好解除禁令。胡文伯公任江苏藩司时,禁止开设戏馆,怨声遍地。金阊一带商人云集,宴会没有固定时间,戏馆、酒馆总共有几十处,每天演戏,养活的小民不下数万人;这本来并不是犯法的事,禁止它对治理有什么好处?从前苏轼治理杭州时,曾经以兴办工程代替赈济;如今却因为这些行业是风俗中最便利的谋生方式而阻止它们经营,其害处实在不可言说。由此推论,苏州郡中五方杂处,像寺院、戏馆、游船、青楼、斗蟋蟀、斗鹌鹑等场所,都是穷人的大养济院;一旦命令他们改行,就一定会使他们流落成为游荡无业之徒、乞丐或盗贼,祸害没有止境,不如听任他们经营。潘榕皋农部《游虎丘冶坊浜》诗说:“人言荡子销金窟,我道贫民觅食乡。”这真是仁者之言。姚、毕二位大臣的胆识 地方突然发生事情,全靠大吏持重镇定、不惊扰民众,以保全百姓性命;但如果没有极大的胆识,这是做不到的。我曾听说姚小坡、毕秋帆两位大臣的逸事:乾隆甲午年,山东王伦作乱,巡抚徐某进剿没有成功,便在东昌堵截防御;姚公当时任河道总督,也在东昌府城。东门外居民密集,又是南北往来的水路要道,是一处大都会。贼人传檄说将在某日来攻城。这天夜里,巡抚和河道总督都在城上,看见东门外起火,巡抚怀疑贼人到了,催促下令放炮。姚公说:“事情还没有查明,万一误放炮,那么城外百姓就要遭受涂炭了。”两人争执不止。巡抚想亲自点火,姚公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不久报告送到,果然是民居失火,并不是贼人。东门外居民幸而得以保全,是姚公的力量。秋帆尚书任陕西巡抚时,甘肃回人不安定,阿相国奉命率军前往剿捕。省城中有个张回子,是内地回人的首领,家产百万,平素与尚书往来密切。一天,尚书正和藩司、臬司议事,守门人送进一封军报,尚书打开看后,立即把它放进靴子里,神色自若。藩司、臬司出去后,尚书命人传巡捕进来,对他说:“用我的名义写请帖,请张回子来。” 张回子到来后,尚书把军报给他看。张回子惊慌失措,跪在地上,请求把自己收监治罪。尚书说:“我如果想逮捕你,就不会请你来了。我本来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反叛,我将用全家一百口人为你担保。”张回子叩头后出去。后来得知阿相国在军前俘获了活口,审问时供词牵连到张回子,阿相国已经上奏,特意发札通知陕西巡抚秘密逮捕他。尚书立即具疏,以全家担保他不会反叛,此事于是得以平息。这两件事过去是吴昙绣光禄师告诉我的,由此可以知道大臣镇守一方的功劳。光禄师说,姚公的事,还属于谨慎周详的人能够做到的;像毕公那样的处置则更加困难,而保全百姓的作用也更大。当时西安正在修筑省城,居住在内地的回人不下数万人;张回子家资豪富,众多回人都是他的族属。如果不是毕公这样推诚相待、开导说明,那么省城中数万回民怎么能够安坐无事呢?呼喊自己的名字责打脸颊

佟中丞凤彩巡抚河南,年已老,每日五鼓燃烛治文书,或坐倦假寐,少顷辄矍然起,自呼其名曰:“佟某,汝为朝廷大臣,封疆之重皆汝肩之,奈何老不任事若此?”辄以手批颊数四,侍者为之悚栗。中丞在豫,如论罢修河夫役,协济柳梢,及调剂西征大兵,秋毫无犯。豫人感其德者,犹绘像祀之。○李恭勤清代汉名臣中,其以赀郎进者二人,一为李敏达公卫,一为李恭勤公世杰。公贵州黔西州人,少入赀为江南某司巡检。纯皇帝南巡,公司船跳木。时雨后泥滑,上登舟时偶失足,公遽起扶之。督抚恐,缚公请命,上笑曰:“微员中有如此忠爱者。”命立擢知州,后官至四川、江南总督,以廉能称职。纯皇帝屡欲以为阁臣,有尼之者,言公不由科目,例不可官内阁,乃中止。公督川时,蜀中自金川用兵以来,府库空竭,又承福文襄王积奢侈后,征调赋敛无艺,州郡皆疲敝。公设厉禁,凡府州县,无事不复入成都郡,即以公事来者不过数日,不得蓄音乐、侈宴会;不得饰舆马衣服;朝珠之香楠犀碧、蟒服之刻丝顾绣者,皆有禁。公官总督数年,未尝宴一客。成都将军新莅任,公思不为置酒则太恝,置则破禁,遂乘其家口抵任时馈一蒸豚、一烧羊,使标下武弁婉告曰:“本欲屈入署,适闻眷属至,谨以此佐家宴。”属吏白布政使以下,亦未始具一饭。元日,则先饬厨为钅毕锣十数斛,有下属谒见者,公遣人告曰:“知君等劳苦,当饷以食。”遂设食,饲之毕,公然后出坐堂皇,受礼毕,即令府厅州县等递谒。司道府厅礼毕,告曰:“元日俗例,上司属员虽不接见,亦必肩舆到门。道有远近,必日昃始归,徒苦亻兼从,无益也。况若曹亦有父母妻子,岁首例得给假,诸君何不早归,令若曹亦放假半日乎?”属员皆应曰:“诺。”于是元日虚文始革,其风趣也如此。及督两江时,福文襄王征台湾,檄调各督抚府库饷银,他人无不应命,惟公力持不与,曰:“不见部文征拨,誓不敢发此饷,有亏朝廷之府库也。”福亦无如之何。其严厉又如此。○尹文端尹文端公继善,字符长,姓章佳氏,世居盛京。其父文恪公泰,罢祭酒家居,宪皇居藩邸时,命祭三陵,天会雨,因宿于公家,与文恪公语,奇之,问“有子仕乎?”曰:“第五子举京兆。”曰:“当令我见。”及公试礼部,将谒雍邸,而宪皇已践祚,乃中止。公亦登雍正元年进士,引见,上喜曰:“汝即尹泰子耶?果大器也。”选入翰林,未逾年,即授广东按察使。甫抵任,迁副总河,未半年,迁江苏巡抚,去释褐甫六载耳。公白晰,少须眉,丰颐大口,声清扬远闻,着体红瘢如朱砂鲜,目秀而慈,长寸许。年三十余即任封疆,遇事镜烛犀刻,八面莹澈,而和颜接物,虽素不善者,亦必寒暄周旋之。公屡任中外,先后督两江几三十年,民相与父驯子伏,每闻公来,老幼奔呼相贺,公亦视江南为故乡。渡黄河,辄心开,不侵官,不矫俗,不蓄怨,不通苞苴,严肃亻兼从,所莅肃然。将有张施,必集监司下属曰:“我意如此,诸君必驳我;我解说,则再驳之,使万无可驳而后可行,勿以总督语有所因循也。”以故公行鲜有败事。所理大狱:雍正间,江苏积欠四百余万,乾隆间,卢鲁生伪槁及各省邪教等案,皆株连万千,而公部居别白,除苛解娆,不妄戮一人,人皆服之。公清谈干云,而尤长奏对,宪皇帝尝告公曰:“汝知督抚中当学者乎?李卫、田文镜、鄂尔泰是矣。”公应声曰:“李卫,臣学其勇不学其粗;田文镜,臣学其勤,不学其刻;鄂尔泰大局好,宜学处多,然臣不学其愎也。”其敏捷也若此。公貌类佛,而不喜佛法。闻人才后进,则倾衿推毂,提训孳孳,如袁简斋太史、刘绳庵相国、秦涧泉状元,皆公所提倡者也。后拜文华殿大学士,仍督江省,次年召还。临行时,吏民环送悲号,公不觉凄怆伤怀,过村桥野寺,必留连小住,慰劳送者。其再督江时,吴民有“吉甫再来天有眼”之谚云。年八十余,卒于位。其家三代宰辅,世人荣之。○李文定

译佟中丞凤彩任河南巡抚时,年纪已经很大了,每天五更点烛处理文书,有时坐得疲倦便暂时打瞌睡,过一会儿就猛然清醒起身,呼喊自己的名字说:“佟某,你是朝廷大臣,封疆大吏的重大责任全由你承担,为什么老了却这样不能任事?”说完总是用手打自己的脸颊好几下,侍从都为此惊惧。中丞在河南任职时,无论是讨论停止修河夫役、协助筹办柳梢,还是调度西征大军,都做到秋毫无犯。河南人感念他的恩德,直到后来还为他画像祭祀。李恭勤 清代汉人名臣中,凭捐资取得官职而仕进的有两人:一位是李敏达公李卫,另一位是李恭勤公李世杰。李公是贵州黔西州人,年轻时捐资成为江南某司巡检。纯皇帝南巡时,李公负责船上的跳板。那时雨后泥滑,皇上登船时偶然失足,李公立即起身扶住他。督抚惊恐万分,把李公捆起来请罪,皇上却笑着说:“小官中竟有这样忠诚爱护我的人。”于是下令立即提升他为知州,后来官至四川、江南总督,以清廉能干、称职著称。纯皇帝多次想任命他为阁臣,但有人阻止,说他不是通过科举出身,按惯例不能任内阁官职,于是此事中止。李公任四川总督时,四川自从金川用兵以来,府库空虚,又承受福文襄王留下的奢侈积弊,征调赋税没有节制,各州郡都疲惫困敝。李公制定严厉禁令:凡府、州、县官员,没有事情不许再进入成都城;即使因公事前来,也不得停留超过几天,不许蓄养歌伎音乐,不许铺张宴会;不许装饰车马和衣服;朝珠中用香楠、犀角、碧玉制作的,蟒服中用刻丝、顾绣制作的,也都禁止。李公任总督数年,从未宴请过一个客人。成都将军新到任时,李公想如果不为他置酒接风,未免太冷淡;如果置酒,又违反禁令,于是趁将军家眷抵达任所时,送去一只蒸猪、一只烧羊,并让标下武弁婉转告知说:“本来想请您到署中来,只是恰好听说家眷到了,谨以这些东西帮助您办家宴。” 属吏直到布政使以下的官员,也从来没有准备过一桌饭。元旦时,李公先吩咐厨师准备十几斛原文所谓“钅毕锣”的食物;有下属来拜见,李公便派人告诉他们:“知道诸位辛苦,应当请你们吃饭。”于是摆设食物,等他们吃完,李公才出来坐在公堂上接受礼拜;礼毕,就让府、厅、州、县等官员依次来拜见。司、道、府、厅礼毕后,李公对他们说:“元旦按世俗惯例,上司和属员即使不接见,也一定要乘轿到门口。道路有远有近,必定要到太阳偏西才回去,只是白白劳苦随从,没有什么益处。何况你们也都有父母妻子,按年初的惯例本来可以放假,各位为什么不早点回去,也让你们的属员放半天假呢?”属员都答应说:“是。”从此元旦的虚文礼节开始革除,他的作风就是这样诙谐而又实际。后来他任两江总督时,福文襄王征讨台湾,发檄文调各督抚府库中的饷银,别人无不奉命,只有李公坚决不交,说:“没有看见部文征调拨款,我发誓不敢发出这笔饷银,否则就是损害朝廷府库。”福文襄王也拿他没有办法。他的严厉又是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尹文端 尹文端公继善,字元长,姓章佳氏,世代居住在盛京。他的父亲文恪公尹泰,罢任祭酒后在家居住。宪皇帝还在藩邸时,命他祭祀三陵,恰逢天降大雨,便住在尹泰家中,与文恪公交谈,认为他非同寻常,问道:“你有儿子做官吗?”尹泰回答:“第五个儿子中了京兆。”宪皇帝说:“应当让他来见我。”等到尹继善参加礼部考试,正要去拜见雍亲王时,宪皇帝已经即位,于是作罢。尹继善又考中雍正元年进士,皇上召见时高兴地说:“你就是尹泰的儿子吗?果然是大器之才。”于是选入翰林,不到一年,就授任广东按察使。刚到任,便升任副总河;不到半年,又升任江苏巡抚,距离他脱去布衣、取得功名才六年罢了。尹公面色白净,胡须眉毛稀少,面颊丰满、嘴巴宽大,声音清亮悠长,远处也能听见;身上长着鲜红如朱砂的痣,眼睛秀美而慈和,身材高约一寸多。三十多岁就担任封疆大吏,遇到事情洞察明辨、判断精细,四面八方都看得清楚;但他总是和颜悦色地待人,即使是平素不合的人,也一定与之寒暄周旋。尹公多次任职于中央和地方,前后担任两江总督将近三十年,百姓相互把他当作父亲,像驯服的儿子一样顺服;每次听说他到来,老幼都奔走呼喊、互相庆贺,尹公也把江南看作故乡。渡过黄河,他总是心情舒畅。他不侵占官物,不矫饰风俗,不积怨,也不接受财物馈赠;对属员和随从严肃有威,所到之处都秩序肃然。将要施行政令时,他一定召集监司和属下官员说:“我的想法是这样,各位一定要驳斥我;我解释之后,你们再驳斥一遍,等到确实没有可以驳斥的地方,然后才可以实行。不要因为这是总督说的话,就有所因循。”因此尹公施行的政令很少有失败的。他所审理的大案,如雍正年间江苏积欠四百多万,乾隆年间卢鲁生伪造奏稿以及各省邪教等案件,都牵连成千上万人;但尹公分别审理、辨明是非,革除苛刻和烦扰,没有滥杀一个人,人人都佩服他。尹公清谈高论,尤其擅长奏对。宪皇帝曾对他说:“你知道督抚中有哪些人值得学习吗?李卫、田文镜、鄂尔泰就是。”尹公随即回答:“李卫,我学习他的勇敢,不学习他的粗率;田文镜,我学习他的勤勉,不学习他的刻薄;鄂尔泰的大局观很好,值得学习的地方很多,但我不学习他的刚愎。”他的机敏就是这样。尹公相貌像佛,却不喜欢佛法。听说有后起人才,便推心置腹地举荐提拔,孜孜不倦地提携教导;像袁简斋太史、刘绳庵相国、秦涧泉状元,都是他所提倡的人。后来他被授为文华殿大学士,仍兼任江省总督,第二年被召回京。临行时,官吏百姓围绕着送行,悲哭号泣;尹公也不禁凄怆伤怀,经过村桥和野寺,必定停留片刻,以安慰慰劳送行的人。他第二次任江省总督时,吴地百姓有“吉甫再来天有眼”的谚语。尹公八十多岁时,死在任上。他家三代都有人做到宰辅,世人以此为荣耀。李文定

李文定公天馥,昔所称合肥相国者也。廉静宽和,尤慎刑辟,每预庭议,务持平,同官或厉声辞色,公笑语之曰:“君何至是?凡事平其气而可也。吾初亦尔,后既熟,渐平也。”昔宋韩魏公与范文正公同朝,偶论西事不合,文正拂袖欲去,魏公从其后呼之曰:“希文,事岂不容商量耶?”休休之度,公实同之。文定以母丧归,结庐墓侧,有双白燕翔于舍前,久之不去。公性好施予,至是穷民归之,遂成聚落。岁旱,乡民忧▯,公为坛墓前,斋三日,祷于天,方蒲伏,雨立沛。及秋,飞蝗蔽天,众复强公出祷如前,而蝗尽去。比卒于位,乡人哭之,如丧所亲。夫瑞燕来巢,饥蝗避舍,及甘霖应候一事,讥祥之感召,容或适然,而乡望允孚,必非幸致。士大夫发名成业,安得不从家庭里党间一言一动始哉!○陆中丞陆中丞讳耀,字朗夫,吴江芦墟人。生即端悫,六岁受《孝经》、《论语》,以古贤圣自期。乾隆壬申举京兆,补中书,入军机房,傅文忠公倚为左右手,屡迁州郡,以廉直称。公风骨秀整,静气迎人,虽恂恂谦谨,造次必于儒者,而临大事,则屹不可动。甲午,寿张王伦作乱,距运河甚近,人情汹汹,有欲闭城者,公不可,曰:“寇未至,先闭城门,是示之怯也。且乡民争入城,何忍弃之?”乃募乡兵拒守,而身坐城▯弹压稽察。贼知济南有备,乃不敢南向。已而官兵奏捷,一城鸡犬不惊焉。后屡迁至湖南巡抚。公事母孝,初选守大理府,再迁甘肃监司,俱以亲老调近省。抚楚时,见属吏有笃老亲,犹来赴补,恻然悯之,奏:“官员凡亲年七十,虽有次丁,俱许终养。”一时中外人归养者千余人。临终前一月,犹奏河南社仓谷业已敷用,其息谷请免征收。奉旨允行。批到日,方伯秦承恩捧札子,启告柩前,慰公泉下爱民之心,时公已殁二十余日矣。公所著《切问斋丛书》,皆选本朝诸名臣奏疏见诸施行者,各分门类。其注疏尤详备,为后世之绳墨焉。○徐中丞徐中丞讳士林,山东文登人。父农也,公幼闻邻儿读书声,乐之,跪太母前曰:“愿送儿置村塾中。”许之。遂中康熙癸巳进士,累迁至福建汀漳道。漳俗斗杀人,捕之辄聚众据山。或请用兵,公曰:“无庸。”命壮士分扼要隘三日,度其食且尽,遣人探入,怵以好语曰:“垂手出山者免。”如其言,果逐对出。乃伏其仇于傍,仇大呼曰:“为首者某也。”立擒以徇,众惊散。嗣后捕犯,犯无据山者。迁江苏布政使,丁父忧,诏夺情不起。服阕入都,纯皇帝问山东直隶麦何如,曰:“旱且萎。”问得雨如何,曰:“虽雨无益。”问何以用人,曰:“工献纳者虽敏非才,昧是非者虽廉实蠹。”上深然之。寻迁江苏巡抚,公于要路不通一刺,而于乡会师门▯▯不忘,曰:“此人生遇合之始也。”治狱如神,有宿松民孀田氏,事姑孝,兄某利其产,逼嫁之,与群匪篡焉;妇刎于途,诬以坠水。公坐堂上,见黑衣女子啾啾如有诉,召兄某质之,则毛发析洒,口吐实情。公深愧以鬼道设教,而满庭胥吏皆有见闻,不能掩也。凡狱决宪于辕垣,绝人影射,守令来谒,命判试其才,教曰:“深文伤和,姑息养奸,戒之哉!夫律例,犹医书本草也,不善用药者杀人,不善用律者亦如之。”性廉信而绝不自矜,尝贺长至节,天寒裘秃,按察使包括以貂假公,公披之如忘,涕唾交挥。家人耳语曰:“此包公衣也。”公大惭谢过。少顷论公事快,挥洒如故。听讼饥,家人供有黍,且判且啖,少顷髭颐尽赤,盖误朱为饴糖,笔箸交下,不能复辨也。晚坐白木榻,一灯荧荧然,手披目览,虽除夕元辰勿辍。幕下客怜之,治具邀公,公猛啖,不问是何膳饮。其平素精神寤寐,偃仰唾涕,知爱民忧国,惟日不足而已,故于服食居处,人以是供,公以是受,不容心于丰,亦不容心于俭也。抚吴未逾年,以疾乞归养,舟次于淮安卒。其遗疏云:“愿皇上除弊政,毋示纷更;广视听,而中有独断。爱民勿使之骄,用人先求其直。”章上,人以比朱文端公。上云悼惜,赐祀贤良祠,年五十八。○左文襄

译李文定公李天馥,就是过去所称的合肥相国。他廉洁安静、宽厚温和,尤其慎重对待刑狱案件。每次参与朝廷审议,总是力求持平;同僚有时声色俱厉,他便笑着劝说道:“您何必这样呢?凡事平心静气就可以了。我起初也这样,后来事情见得多了,渐渐平和了。”从前宋朝韩魏公与范文正公同朝为官,偶然讨论西部战事意见不合,范文正拂袖要走,韩魏公从后面呼唤他说:“希文,事情难道不能商量吗?”这种宽宏的气度,李公确实与他相同。李文定因母亲去世回乡,在墓旁搭庐守墓,有两只白燕飞到屋前,长久不肯离去。李公性情喜欢施舍救济,到这时穷困百姓纷纷归附他,逐渐形成聚落。遇到旱灾,乡民忧虑旱情,李公在墓前筑坛,斋戒三日,向上天祈祷,刚刚伏地行礼,大雨立即倾盆而下。到了秋天,飞蝗遮天蔽日,众人又强迫李公像先前一样出面祈祷,蝗虫竟然全部离去。等到他死在任上,乡人哭悼他,如同失去亲人。至于瑞燕来筑巢、饥蝗避开居所,以及甘霖应时而降,这些祥瑞是否由德行感召,也可能只是偶然;但他在乡里的声望确实得到信任,这绝不是侥幸获得的。士大夫要扬名立业,怎能不从家庭和乡党之间的一言一行做起呢?陆中丞 陆中丞名耀,字朗夫,是吴江芦墟人。他生来端正诚实,六岁时学习《孝经》《论语》,以古代贤人圣人为自己的目标。乾隆壬申年考中京兆,补任中书,进入军机房,傅文忠公倚重他,把他当作左右手;他多次升任州郡官,以清廉正直著称。陆公风骨秀美端正,神情安静和善,虽然平时恭谨谦逊,举止匆忙时也总像个儒者;但遇到大事,却坚定不可动摇。甲午年,寿张王伦作乱,距离运河很近,人心惶惶,有人想关闭城门,陆公不同意,说:“贼人还没有到,先关闭城门,这是向他们表示怯弱。而且乡民争着进城,怎么忍心抛弃他们呢?”于是招募乡兵防守,而他亲自坐在城墙上弹压、稽查。贼人知道济南已有防备,于是不敢向南进攻。不久官兵奏报胜利,整座城中鸡犬都没有受到惊扰。后来他多次升迁,做到湖南巡抚。陆公侍奉母亲很孝顺,最初被选为大理府知府,后来升任甘肃监司,都因为母亲年老而调往邻近省份。任湖北巡抚时,他见属吏中有年迈父母需要奉养的人,仍然前来赴任,便怜悯他们,上奏说:“官员的父母凡年满七十,即使有次子,也都允许他们回家终养。”一时之间,中央和地方辞官回家奉养父母的人有一千多人。临终前一个月,他还上奏说河南社仓的谷物已经足够使用,请求免除对其利息谷的征收。圣旨下令准许施行。批文送到那天,方伯秦承恩捧着奏札,到灵柩前打开宣读,借此安慰陆公在九泉之下爱护百姓的心;这时陆公已经去世二十多天了。陆公所著《切问斋丛书》,都是选录本朝各位名臣已经付诸施行的奏疏,并分别按门类编排。书中的注疏尤其详尽完备,足以成为后世的准则。徐中丞 徐中丞名士林,是山东文登人。他的父亲务农。徐公小时候听见邻居孩子读书的声音,十分羡慕,便跪在祖母面前说:“希望把我送到村里的私塾去。”祖母答应了他。后来他考中康熙癸巳进士,多次升迁,做到福建汀漳道。漳州的风俗是斗殴杀人,官府逮捕凶犯时,凶犯总是聚众占据山头。有人请求出兵,徐公说:“不必。”他命壮士分别扼守各处要隘三天,估计山上粮食将要吃完,便派人进去探听,用好言安抚他们说:“放下武器走出山来的人免罪。”他们果然按照这话一个个走出来。徐公于是把凶犯的仇家埋伏在旁边,仇家大声喊道:“为首的是某人!”立即将首犯擒获示众,众人惊散。此后再捕捉罪犯,罪犯就没有占据山头的了。后来升任江苏布政使,遭父丧,皇帝下诏命他夺情起复,但他没有接受。服丧期满后进京,纯皇帝问山东、直隶的麦子收成怎样,他回答:“遭了旱灾,而且已经枯萎。”皇帝问如果下雨是否有用,他回答:“即使下雨也没有益处。”皇帝问应当怎样用人,他回答:“善于进献言论的人,虽然机敏,却未必有才能;不明辨是非的人,虽然廉洁,实际上却是蠹虫。”皇帝深以为然。不久升任江苏巡抚。徐公对于权要之路从不递送名帖,而对乡试、会试中的师门关系却念念不忘,说:“这是我人生际遇的起点。”他审理案件如同神明。有个宿松县民妇田氏,守寡后侍奉婆婆很孝顺,她的兄长某人贪图她的财产,逼迫她改嫁,并与一群盗匪合谋夺取财产;田氏在路上割颈自杀,兄长却诬称她是失足落水。徐公坐在公堂上,看见一个穿黑衣的女子低声哭诉,便召来她的兄长某人对质;那人顿时毛发竖立、神色惊惧,口中吐露了实情。徐公为自己借鬼神之事设教深感惭愧,但满堂的官吏差役都亲眼听见看见,事情也无法掩盖。凡是判决案件,都在辕门墙上公布,杜绝有人借影射之类的办法干预;守令前来拜见时,徐公命他们判案来考察才干,并教导说:“过分深究法条会伤害和气,姑息迁就又会助长奸恶,这些都要戒除!法律条文,就像医书中的本草;不善于用药会害死人,不善于运用法律也同样会害死人。”他生性廉洁诚信,却从不自夸。一次在长至节,有人来祝贺他,天气寒冷,他的皮袍已经破旧,按察使包括把一件貂皮衣借给他,徐公穿上后竟像忘了一样,鼻涕口水交相流淌。家人小声说:“这是包公的衣服。”徐公非常惭愧,连忙道歉。过了一会儿谈论公务觉得痛快,挥洒自如依旧。他审理诉讼时常常饿着,家人送来黍米,他一边判案一边吃,不一会儿胡须和下巴都变红了,原来是把朱砂误当成饴糖,笔和筷子交错使用,再也无法分辨。他晚上坐在白木榻上,只有一盏灯微微发亮,亲手翻阅、用眼阅读,即使除夕和元旦也不停歇。幕僚怜悯他,准备饭菜邀请他进食,徐公猛吃起来,也不问是什么菜肴饮料。他平日无论清醒还是睡梦、躺卧还是起身、吐痰还是流涕,心里想的都是爱护百姓、忧虑国家,只觉得每天时间都不够用。因此对于饮食、居处等方面,别人给什么他就接受什么,既不在意丰盛,也不在意简朴。他任江苏巡抚不到一年,便因病请求回乡奉养母亲,船行停在淮安时去世。他的遗疏说:“希望皇上革除弊政,但不要让人看到纷纷更改;扩大见闻听取意见,但内心要有独断。爱护百姓,不要使他们骄纵;任用人才,首先要寻求正直的人。”奏章呈上后,人们把他比作朱文端公。皇上表示哀悼惋惜,赐准在贤良祠祭祀他,享年五十八岁。左文襄

左文襄公,天资豪爽,圭角毕张,一切睥睨视之。治军新疆,廷命所谕,辄以为不是,必加驳辨,诋军机为无才,文文忠劝上召左入赞甚力。左既入枢垣,凡事必不以为然,及请旨谕允后,左又无言,始知天下事之难,固不能尽如一二人意。又左尝轻视大臣▯▯鞠躬者,以为天威不若是之可畏。初入京召见毕,退谓人曰:“吾今而后知天威咫尺之森肃矣。”于是始不敢为大言。文襄刚毅强果,已届耄年,精力不衰,虽日历兵间疾苦,未尝以况瘁形于颜色。边塞苦寒,雪压行帐,拥絮着缁,据白木案,手披图籍,口授方略,自朝至夕,不遑暇食,军事旁午,官书山积,日必次第治理。遇将士不尚权术,惟以诚信相感孚,贪夫悍卒一经驾驭,罔不帖然。副将某在麾下颇能用命,后至江西未久即伏法,公曰:“若始终属我,何至亡其首领?”公雅喜自负,与友人书,恒末署老亮,以诸葛自况,砥砺刚介之操老而益力。左文襄官甘肃时,一日值盛夏,解衣卧便榻上,自摩其腹,一材官侍侧,公顾之曰:“汝知此腹中所贮何物?”对曰:“皆燕窝、鱼翅也。”公笑叱曰:“恶是何言。”则又曰:“然则鸭子、火腿耳。”公乃大笑而起,曰:“汝不知此中皆绝大经纶耶。”材官出语同曹曰:“何等金轮,能吞诸腹中,况又为绝大者耶?”闻者咸捧腹。○彭雪琴湘阴彭雪琴宫保玉麟,幼时玉貌风流,丰姿俊雅。邻女梅仙见而悦之,托妪致意,愿委身以从。宫保感其意,颇首肯。后格于势,事遂寝,女因而致死。宫保伤之,誓愿画梅花十万幅以报,故其《题采石矶太白楼》诗云:“诗境重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当头。三生石上因缘在,结得梅花当蹇修。到此何尝敢作诗,翠螺山拥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无赖,乱写梅花十万枝。姑熟溪边忆故人,玉台冰澈绝纤尘。一枝留得江南信,频寄相思秋复春。太平鼓角静无哗,直北旌旗望眼赊。无补时艰深愧我,一腔心事托梅花。”或谓此事未确,可以不必流传,然儿女英雄多情一辙,无庸为贤者讳也。○其二彭刚直公刚介绝俗,然至性过人,幼而失怙,事母至孝,居贫奉养,先意承志。外祖母居怀宁,无子孙,公时恃佣书为活,岁不足衣食,以太夫人忧念艰难,跋涉往返五千里迎至衡阳,太夫人得奉母终天年,所谓孝思不匮者也。邹夫人以朴拙失姑爱,终身无房室之欢,自太夫人卒后遂不相面。其弟某游客秦豫,遭乱隔绝廿年,及公授安徽巡抚,见邸钞,识其名,始间关至军中,相哭,哭失声,护爱甚笃,与共寝食。而弟久客州县,服药烟成瘾,公军中犹严禁烟,以情告,公大怒,立予杖四十,斥出之曰:“不断烟瘾,死无相见。”弟感愧自恨,卧三日夜濒死,竟绝不更服,复为兄弟如初。以其习商业,令行盐,致赀巨万,公一无所取,弟亦豪迈挥霍,恤贫笃义,乡人流落江淮者悉收恤资之,岁散万金。亦先卒,遗妾、女,与公子妇同居,以孤孙见绥后之。公自领内湖水军,及后总全军,军饷无所出,不以烦公家,前后惟领银十七万两作盐本,军饷外所应得公费,悉出以佐义举,凡出资助本县学田银二千、宾兴费银二千、育婴公费二千、修县志书独供笔札刻资银五千、独建船山书院银万二千、衡清试馆银一万两,其濂溪墓、昭忠祠、京师及各直省湖南衡永会馆,凡募助公举者动以千计;所部有功者,凯撤时及疾笃时,均举赠各万金,凡费银十万两;族中老者岁有馈,又计丁口遍资给之,凡数万金。计其兄弟所散财几满百万,而当轴要人无一字之问,十金之遗,以孤洁无援自喜;至于对于朋友、协和群帅,煦煦恂恂,未尝有倾轧骄倨之心。五十以前,有气陵之者,必胜之而后已,其后望重年耆,人皆推敬,亦深自敛抑,诱接文士尤能折节。素工画法,兰入妙品,而尤喜画梅,全树满花,所至辄奋笔泼墨,海内传者过万本,藏于箧者一牛车不能载。

译左文襄公天资豪爽,锋芒毕露,对一切都带着睥睨的态度。他治理新疆时,朝廷下达的命令,他往往认为不对,必定加以驳斥辨析,还讥诋军机大臣没有才干;文文忠极力劝皇上召左文襄入朝参与机务。左文襄进入军机处后,凡事又总认为不妥;等到请旨、得到允许以后,他又不再说话,这才知道天下的事情确实艰难,本来就不可能完全符合一两个人的心意。左文襄又曾轻视那些对大臣▯▯鞠躬的人,认为皇帝的威严不至于如此可怕。他初入京城被召见完毕,退下来对人说:“我从今以后才知道,皇帝的威严近在咫尺而又森严肃穆。”从此才不敢再说大话。文襄刚强坚毅、果断勇敢,已经到了耄年,精力仍不衰退;虽然每日身处军旅、经历艰苦,从未把憔悴疲惫表现在脸上。边塞苦寒,雪压着行军帐篷,他裹着棉絮,穿着黑衣,坐在白木案前,亲手翻阅图籍,口授作战方略,从早到晚没有空闲吃饭。军务纷繁,公文堆积如山,他每天都必定按次序处理。遇到将士,他不崇尚权术,只用诚信使他们感动信服;贪婪的人和强悍的士卒一经他驾驭,没有不服服帖帖的。他部下有一名副将很能听命办事,后来到了江西,不久便伏法。文襄说:“如果他始终隶属于我,怎么会落到丢掉性命的地步?” 文公一向喜欢自负,给朋友写信,常常在署名末尾写“老亮”,把自己比作诸葛亮;他磨炼刚正耿介的操守,年老以后反而更加努力。左文襄任甘肃官职时,有一天正值盛夏,他脱去衣服躺在便榻上,自己抚摸着肚子。一名材官侍立在旁,文公回头问他:“你知道我这肚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吗?”材官回答:“全都是燕窝、鱼翅。”文公笑着斥责说:“哪里是这样的话!”材官又说:“那么就是鸭子、火腿了。”文公于是大笑着起身,说:“你不知道这里面装的全是极大的经纶吗?”材官出来后对同僚说:“什么样的金轮,能够吞进肚子里,何况还是‘极大的’呢?”听到的人全都笑得捧腹。彭雪琴 湘阴人彭雪琴,宫保玉麟,幼年时容貌如玉,风度俊雅。邻家的女子梅仙见到他后爱慕他,托媒婆传达心意,愿意委身跟随他。宫保感念她的情意,很是同意。后来因受形势阻碍,事情终于搁置,女子因此而死。宫保悲伤她的遭遇,发誓愿意画梅花十万幅来报答她,所以他在《题采石矶太白楼》诗中说:“诗境重新出现太白楼,青山明月正悬在当空。三生石上仍有前世因缘,结成梅花作为婚姻信物。到了这里哪里还敢作诗,翠螺山拥抱着谪仙祠。颓然一醉,狂放而无所顾忌,纵情乱画梅花十万枝。姑熟溪边追忆故人,玉台般的冰心清澈而无一丝尘染。留下一枝梅花作为江南的消息,频频寄托相思,经历秋天又到春天。太平时的鼓角寂静无声,正北方的旌旗远得望不到尽头。对时局艰难毫无补益,深感惭愧,只好把满腔心事寄托给梅花。”有人说这件事并不确实,可以不必流传;然而儿女与英雄有情,本来是一回事,没有必要为贤者隐讳。第二则 彭刚直公刚强正直,超凡脱俗,但天性至为深厚,幼年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家中贫困仍供养母亲,凡事都能预先体察母亲的心意,顺承她的意志。外祖母住在怀宁,没有子孙。彭公当时靠替人抄书维持生活,年收入不足以供衣食;因为太夫人忧虑外祖母处境艰难,便跋涉往返五千里,将外祖母迎到衡阳。太夫人得以奉养母亲直到终年,这就是所谓孝思不匮。邹夫人因为朴实笨拙而失去婆婆的喜爱,一生没有夫妻同房的欢娱;太夫人去世以后,婆媳二人便再也没有见面。她的弟弟某人游历秦地、豫地,遇到战乱而与家人隔绝二十年。等到彭公任安徽巡抚时,弟弟看到邸报,认出了他的名字,才历经艰难来到军中,兄弟相见后相对痛哭,哭得失声。彭公对他爱护极其深厚,与他共同起居饮食。可是弟弟长期客居州县,服药吸烟成了瘾;彭公军中仍然严格禁烟,便把实情告诉他。彭公大怒,立即杖打他四十下,把他斥逐出去,说:“如果不断掉烟瘾,死后也不要再相见。”弟弟感到惭愧悔恨,躺了三天三夜,几乎濒临死亡,终于再也不服用,兄弟关系又恢复如初。彭公因为弟弟熟悉商业,便让他经营盐业,使他获得巨万财产。彭公一点也没有取用,弟弟也豪迈而挥霍,救济贫困、笃行义举;乡人在江淮一带流落的,他全都收留并资助,每年散发万金。他也先于彭公去世,留下妾和女儿,与彭公的儿媳共同居住,后来又因为孤孙而受到抚恤。彭公自从统领内湖水军,后来又总领全军,军饷没有其他来源;他不因此烦扰公家,前后只领取银十七万两作为盐业资本。除军饷以外本应得到的公费,全都拿出来资助义举:资助本县学田银二千两、宾兴费银二千两、育婴公费银二千两;修纂县志,独自供给纸笔和刻印费用银五千两;独自兴建船山书院银一万二千两;衡清试馆银一万两。濂溪墓、昭忠祠、京师以及各直省的湖南衡永会馆,凡是募集捐助的公益事业,他往往都以千金计。部下有功的人,在凯旋撤军时以及他病重时,都分别赠送万金,总共花费银十万两。族中年长者每年都有馈赠,又按男丁人数分别资助,共计数万金。计算他兄弟二人散发的财产,几乎满百万,而当权的要人没有一个写信慰问,也没有赠送十金;他反而以孤高纯洁、无人援助为得意。至于对朋友和协同作战的各位将帅,他总是和蔼谦恭,从未有过倾轧或骄傲倨傲之心。五十岁以前,凡有气势压过他的人,他一定要胜过对方才罢休;后来声望高、年纪大了,人人都推重敬仰他,他也深自收敛克制,接待文士尤其能够放下身段。他一向擅长绘画,画兰达到妙品,尤其喜欢画梅;整株梅树花朵满枝,所到之处就挥笔泼墨。天下流传的超过万本,收藏在箱笼中的,连一辆牛车也装不下。

尤恶浮华,厌绝馈遗。治军广东时,民士恐饷不继,共辇银十七万送军中,谢不受。及归,众以金排万人姓名,列二伞志感颂,其直万金,悉谕令各还其主,且戒其奢焉,其绣字颂功者送海幢寺中。治军严肃,恒得法外意,所诛者必可以正民俗。安庆候补副将胡开泰召倡女饮,而使妻行酒,其妻不可,遂抽刀割其腹,街巷汹汹。事闻院司,方聚议谋所以处,公适至,问之曰:“此易耳。”遣召之来,但询名姓居止,便令牵出斩之,民大欢。湖北忠义前营营官、总兵衔副将谭祖纶,诱劫其友张清胜妻,清胜访之,阳留居密室,出伪券索偿债。得遁去,诉营将,州县皆为祖纶地,置不问。因诉于公,公先闻黄州汉阳道路藉藉,欲治之无端,得清胜词,为移总督,先奏劾祖纶,且遣清胜赴武昌质之。诏公与总督即讯,祖纶令人微伺清胜于轮船,挤之溺水死,饵其妻父母及妻刘氏反其狱。忠义营统将方贵重用事,总督昌言诱奸无死罪,谋杀无据。公揣祖纶根据盘固,不可究诘,适总督监临乡闱,即骤至武昌,檄府司提祖纶至行辕亲讯。忠义营军倾营往观。祖纶至,佯佯若无事,公数其情事,支离狡诈,及谋杀踪迹,祖纶伏罪,引令就岸上正军法,一军大惊,然已无所及。夹江及城上下观者数万人,欢叫称快。故公之所至,老幼瞻迎,长江闻其名字,肃然相戒。牧令辑其隶役曰:“彭宫保至矣!”非独威声使然,所行事深感民心,庶乎不侮▯寡者也。○刘忠诚刘坤一之三下江南也,西太后之意初不属之。时当国者为荣禄,荣不学无术,诏令批折,一切委连文冲。连本军机处帮领班章京,小有才,又善谀媚,以此得荣欢。刘坤一欲回任两江,不得不奔走荣门,荣门不可得而入,乃结纳荣之幕友连章京,曾谒二次失值,不得已,求见连西席某,间接以通于荣。西席某黠甚,比连归,某言刘来谒状,而不言其它,连亦略颔之。翌日,西席某探连今日所办之事,连大言曰:“荣相奏请,以刘坤一回任,竟得俞允,余无他事。”翌日,刘又来,西席某向刘贺云:“事已谐矣。”翌日清谕出,刘又来,并挟白金二万两之券,袖交西席某手,云:“乞为连君寿。”西席某竟以金入囊,而缄其口。连请训出,照例拜客,刘与连始觌面,连未道谢前贶,刘亦未便明言。又疑连藐二万,翌日又馈送白金二万,仍以券交西席某手,西席某又蚀金一万,仅回连云:“刘某今送万金来。”连遂援十成提二成例,以二千金酬西席某劳,己得八千金,而不知已为西席某所卖。越半月,西席某忽借他故辞馆,竟怀挟三万二千金去。比庚子拳祸,政府纵匪殃民,五月清载漪伪谕有云:“与其苟且图存、同归于尽,曷若大张挞伐,以决雌雄。彼恃战力,我恃人心。”一时传诵,而不知祸我东南赤子,皆此数语酿成之,而连文冲与有力焉。连以庇拳故,为外人所指索,必欲痛惩之。荣禄知连不可留京,遂外放江西某府知府,连亦竭力设词解免,而外人卒持不可。适刘坤一督两江,连以属吏礼参谒,私冀刘不忘前惠,或为怙恶。刘以连罪通天,外人尤不可掩饰。连疑刘负义不为力,遂自诉生平未尝妄取一钱,而为人谋则无不忠,何以今日患难,人竟不我援手。语侵刘,刘曰:“余前以二万金馈君,君犹以为未足,必欲再得余二万金乃餍,君曰‘不妄取一钱’,毋乃自戾其说乎?”连闻言,瞠目不解所谓。刘反复详述当日种种情状,连如梦初觉,自悔坠入西席某彀中,然已无及矣。○张文襄同、光间某科会试场后,潘文勤、张文襄两公大集公车名士,宴于江亭,先旬日发柬,经学者、小学者、金石学者、历算学者、骈散文者、诗词者,各为一单,州分部居不相杂厕。至期,来者百余人,两公一一纡尊延接。是日天朗气清,游人亦各兴高采烈,飞辨元黄,雕龙炙▯果,联吟对弈,余兴未尽。俄而日之夕矣,诸人皆有饥色,文勤问文襄:“今日肴馔令何家承办?”文襄愕然曰:“忘之矣,今当奈何?”不得已饬从者赴近市酒楼唤十余席至,皆急就章也。沽酒市脯,重以馁败,饭尤粗粝,众已惫莫能兴,则勉强下咽,狼狈而归,有患腹疾者,都人至今以为笑谈。文襄自言夙生乃一老猿,能十余夕不交睫。其督蜀学时,一日出城,游浣花草堂,偶集杜诗二语为楹帖,欲系以跋,因坐而属思,稿数十易,终不惬,然已三日夜不寐矣,侍者更番下直犹不支,困而僵者相属也,而文襄从容如平时,及挥毫落纸,则仅集本集句四字而已,书成始欣然命驾归。

译他尤其厌恶浮华,极力拒绝馈赠。治理广东军务时,百姓和士绅担心军饷不能接续,共同用车运银十七万两送到军中,他却谢绝不肯接受。等到他回任,众人用金箔写成万人的姓名,排列两把伞以表示感激称颂,价值万金;他全都命令各自退还原主,并且告诫他们不要奢侈。那些绣字颂功的物品,则送到海幢寺中。彭公治军严肃,常常能够依照法律之外的情理处理案件;他所诛杀的人,一定是可以借此端正民俗的。安庆候补副将胡开泰召来倡女饮酒,却让妻子替他斟酒;他的妻子不肯,于是胡开泰抽刀割破她的腹部,街巷一片骚动。案件报到院司时,官员们正聚集商议如何处理,彭公恰好来到,问道:“这件事很容易办。”他派人把胡开泰召来,只问了姓名和住址,便命人押出去斩首,百姓大为欢喜。湖北忠义前营营官、挂总兵衔的副将谭祖纶,诱骗并劫持了他的朋友张清胜的妻子。张清胜来查访,谭祖纶假意留他住在密室,拿出伪造的契券索要偿还债务,张清胜得以逃脱,便向营将申诉;州县官员都替谭祖纶说情,搁置不问。张清胜于是向彭公申诉。彭公先前听说黄州、汉阳道路上议论纷纷,想要查办却没有由头;得到张清胜的供词后,便移文总督,先上奏弹劾谭祖纶,又派张清胜到武昌作证。皇帝下诏命彭公与总督立即审讯。谭祖纶派人在轮船上暗中窥伺张清胜,将他挤入水中溺死,又以张清胜的妻子、岳父母以及妻子刘氏为诱饵,翻改这桩案件。忠义营统将方贵重掌握权势,总督昌言说谭祖纶诱奸一事不构成死罪,谋杀又没有证据。彭公估量谭祖纶根基牢固,难以追究查问,恰逢总督到乡试考场监临,便突然赶到武昌,下令府司把谭祖纶提到行辕亲自审讯。忠义营全营士兵都前往观看。谭祖纶到后,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彭公一一列举他的罪行,他却支吾狡辩;等问到谋杀的踪迹,谭祖纶才伏罪。彭公命令把他带到岸上依法处决,全军大为震惊,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夹江两岸以及城内城外上下观看的人有数万人,都欢呼称快。因此,彭公所到之处,老幼都争相迎接;长江一带听到他的名字,便肃然相戒。这并不只是因为他的威名,而是因为他所办的事情深深感动了民心,大概是因为他不欺侮▯寡者吧。刘忠诚 刘坤一第三次下江南时,西太后的本意起初并不在他。当时执掌国政的是荣禄。荣禄不学无术,诏令批答一类的事情全都交给连文冲。连文冲本是军机处帮领班章京,略有才干,又善于谄媚,因此得到荣禄的欢心。刘坤一想要回任两江,不得不奔走荣禄门下;但荣禄府门无法进入,于是结交荣禄的幕友连章京。他曾两次拜见都没有遇上,迫不得已,又求见连章京的西席某人,间接通过他与荣禄沟通。这个西席非常机灵,等连章京回来后,只说刘坤一来拜访的情况,却没有说其他内容,连章京也只是略微点头。第二天,西席探问连章京当天办理的事情,连章京大言说道:“荣相奏请让刘坤一回任,已经得到皇上批准,没有别的事情了。”第二天刘坤一又来,西席便向他道贺说:“事情已经办妥了。”第二天清廷的谕旨下发,刘坤一又来了,并且带着白金二万两的票据,藏在袖中交给西席,说:“请替我给连君祝寿。”西席竟把银票装入囊中,闭口不提。连章京请训出发,按例前来拜客,刘坤一和连章京这才第一次见面;连章京还没有谈到先前的馈赠,刘坤一也不便明说。他又怀疑连章京嫌二万两太少,第二天又赠送白金二万两,仍把银票交给西席;西席又私吞了一万两,只回报连章京说:“刘某今天送来万金。” 连章京于是援引收取十成、提取二成的惯例,拿出二千金酬谢西席的劳务,自己得到八千金,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西席出卖了。过了半个月,西席忽然借故辞去馆职,竟带着三万二千金离开。到了庚子拳祸时,政府放纵匪徒、祸害百姓;五月,清朝载漪伪造的谕旨中有这样的话:“与其苟且求存、同归于尽,哪里如大举讨伐,以决胜负?他们凭借战力,我们凭借人心。”这段话一时被人传诵,却不知道祸害我东南百姓,都是这几句话酿成的,连文冲也有责任。连文冲因为庇护义和团,被外国人指名索取,外国人一定要严惩他。荣禄知道连文冲不能留在京城,便把他外放为江西某府知府。连文冲也竭力编造理由为自己解脱,但外国人最终坚持不答应。恰好刘坤一任两江总督,连文冲按照属吏拜见上司的礼节前去拜谒,暗中希望刘坤一没有忘记从前的恩惠,或许会替他包庇罪恶。刘坤一认为连文冲罪大恶极,外国人的要求尤其无法掩饰。连文冲怀疑刘坤一忘恩负义、不肯替自己出力,于是诉说自己一生从未无故取过一文钱,替人谋划时却无不尽忠,为什么如今到了患难之中,竟然没有人援助自己。这些话渐渐牵涉到刘坤一,刘坤一说:“我以前送给你二万金,你还认为不够,非要再得到我的二万金才满足;你说自己‘没有无故取过一文钱’,难道不是和自己的话相矛盾吗?” 连文冲听了这话,瞪大眼睛,不明白刘坤一所说的意思。刘坤一反复详细说出当日的种种情形,连文冲才如同从梦中醒来,后悔自己落入西席的圈套,但已经来不及了。张文襄 同治、光绪年间某科会试结束后,潘文勤、张文襄两位公卿大规模邀请参加会试的名士,在江亭设宴。他们提前十天发出请帖,把经学家、小学家、金石学家、历算学家、骈文散文家、诗词家分别列为一单,又按州分别安排,各类人互不混杂。到了约定日期,来宾有一百多人,两位公卿逐一屈尊接待。当天云朗气清,游人也都兴高采烈;有人纵论黑白,写作华美文章,饮酒吃肉,联句吟诗、下棋,余兴还未尽。忽然天色已晚,众人都面露饥色。文勤问文襄:“今天的酒菜让哪一家承办?”文襄惊愕地说:“忘了这件事,今天该怎么办?”不得已,只好命随从到附近的酒楼叫来十多桌酒席,全都是仓促拼凑的。买来的酒和市上的肉食,又加上饭菜腐坏,饭尤其粗糙,众人已经疲惫得无法振作,只能勉强咽下,狼狈回去;有些人患了腹疾,京城人至今还把这件事当作笑谈。文襄自己说,他前世原是一只老猿,能够十多个晚上不合眼。他督理蜀学时,有一天出城游览浣花草堂,偶然集取杜甫诗中的两句话想题作楹联,又想写跋语,于是坐下来凝神构思,稿子改了几十遍,始终不满意;然而这时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侍从轮番值班仍然支撑不住,困倦僵倒的人接连不断,而文襄却像平时一样从容。等到他挥笔落纸,最终却只从杜甫诗集里集成了四个字;写成以后,他才高兴地命驾回去。

光绪某年,文襄以鄂督入朝,公余偶遨游琉璃厂,瞥见一古董店,装潢雅致,驻足流览,庭中陈一巨瓷,形制奇诡,古色斓斑,映以玻璃大镜屏,光怪陆离,绚烂夺目。谛视之,四周悉篆籀文,如蚓如蚌,模糊不可猝辨。文襄爱玩不忍释,询其价,则某巨宦故物,特借以陈设,非卖品也,怅怅归。逾数日,又偕幕僚之嗜古者往观之,亦决为古代物,文襄愈欲得之,肆主允往商。未几偕某巨室管事至,索值三千金。文襄难之,询其家世不以告,往返数四,始以二千金获之。舁至鄂,命工拓印数百张,分赠僚友。置之庭中,注水满中,蓄金鱼数尾,仆从或以刀试之,似受刃。一夕大雷雨,旦起视之,则篆籀文斑驳痕,化为乌有矣,盖向之苍然而古者纸也,黝然而泽者蜡也,骨董鬼伪饰以欺人者也,文襄为之不怡者累日。文襄督两广时,倪公文蔚为巡抚,文襄以倪新进,颇慢易之,倪亦负气不稍让,二人意见日深,时相龃龉。一日,倪以事谒总督,文襄拒不纳,三谒三拒之。倪问何时可见,期以旦日日中。倪先期往,日过午仍不获见。倪私问仆从:“大人有客乎?”则对曰:“无之,签押房观文书耳。”问何不禀报,则曰:“大人观文书,向不许人回话。”倪愈不怿,大步闯然入。戈什大声言巡抚至,瞥见文襄执书坐安乐椅中,若为弗闻也者。倪忿然作色曰:“督、抚同为朝廷命官,某以公事来,何小觑我也!”拂衣竟出,欲辞官,将军出调和之,为置酒释嫌,二公皆许诺。届期倪先至,文襄日旰不来,将军强致之,至则直入坐上座。将军起奉卮,文襄立饮之,将酌以奉倪,文襄又饮之。倪大怒,推案起,脱帽抵几,径回署,即日谢病。政府知之,乃调倪他所。倪既去任,文襄护理巡抚,两署悬隔,往返颇不便,思空中构铁桥,沟通两署,召工雇值,约二十余万金,款无出,颇踌躇。忽接港电,有“候补县某,持总督印札,借某事向港澳华商募捐,已集得银十余万,未审有之乎?”文襄愕然,已即复电言有之。适某兵轮以事至港,即命管带诱其人偕来,毋使逸。即至署,命闭之空室中。某知败露,首领将不保,彷徨无所措,欲自裁,窗外环伺者众,不得隙。夜二鼓,文襄自内出,某愧汗伏地,叩头请罪,文襄不顾,但曰:“汝胆大至此,不可赦,不可赦。”良久良久,乃命之起,赐坐,加以颜色,曰:“吾今赦汝,汝更能为此乎?”某惶恐曰:“愿尽力。”于是更给以札,使往南洋群岛,又募得十数万金,而铁桥以成。桥成后,每夕阳欲下时,姬妓辈或靓妆炫服,逍遥其上,人望之如天半神仙云。后某督至,始拆去之。○书刘文正遗事刘文正公名统勋,山东诸城人,其行事在国史,生卒年月在家乘,不更述。述其遗事数则,信而有征者。乾隆二十有六年,河决开封杨桥,公以大学士奉命临视,决口久不得塞。一日日昃,公张秋毡笠、御大茧袍,微行出公廨,至决河口,见数十步外秸料山积,牛马杂Ш,系车辕下,人则或立或坐,或卧或起,皆戚戚聚语,甚有泣者。公讶之,招老成者问故,则并云:“来已数日,远者四五百里、二三百里不等,一车或四牛、或三两牛、或杂骡马,一日口食及牛马麸草,至减得银两许,日久费无所出,复不知何日得返,是以惧且泣耳。”曰:“何不交官?”则杂曰:“此岸秸料,某县丞主之,每车索使费赊,众无以应故也。”公怒甚,回廨,即谕传巡抚恭请王命并缚某县丞,限时刻至决口。谕一出,河堤使者亦失色。夜将半,巡抚仓皇缚某县丞来,跪辕外。公怒甚,出坐堂皇,受巡抚礼谒,因声曰:“口一日不塞,则圣心一日不安,河南北万姓亦一日不宁。塞口所恃者秸料,今秸料山积,某县丞以勒索不遂,稽留要工,罪死不赦!今先斩若,徐专折参抚司道耳。”巡抚股栗,叩首堂皇下不止,天且曙不解。同公出使满尚书某,起为缓颊,久乃释,即命褫县丞职,枷示决口。甫半日,南北岸秸车无一在者,又三日而决口塞。公临事刚断,不假借若此。犹忆乾隆四十二年,雎州河亦决,时余客河南,以事数至河上,见老柳下一苍白叟叹咤不止,旁系两牛一车。叟荥泽人,距决口三百里外,问其故,曰:“十日前,以两牛一车驼秸料抵工所,某主簿监收,索重费不得遂,痛抑秸料,云斤两止九十七斤,余不敢争也。”叟故诙谐,因指二牛曰:“豢养若数年,日食料数升、秸数束,不意忄匡弱至此,驼不及百斤也。”

译光绪某年,文襄以湖北总督的身份入朝,公务之余偶然游览琉璃厂,瞥见一家古董店,装潢雅致,便停步观览。庭院中陈列着一件巨大的瓷器,形制奇特诡异,古色斑斓,映照在玻璃大镜屏上,光彩怪异而绚丽夺目。仔细看时,器物四周全是篆籀文字,形状像蚯蚓又像蚌壳,模糊得不能马上辨认。文襄喜爱把玩,不忍放手,询问价格,才知道那是某位大官的旧物,只是借来陈设,并非出售,便惆怅地回去了。过了几天,他又带着爱好古物的幕僚一同去观看,幕僚也断定是古代器物,文襄更加想得到它,店主答应代为商议。不久,店主带着某大户人家的管事前来,索价三千金。文襄觉得为难,询问那家的来历,对方不肯告知;往返商议了好几次,才用二千金买到。运到湖北后,他命工匠拓印数百张,分送给僚友。把瓷器放在庭院中,在里面注满水,养了几尾金鱼;仆从有时用刀试它,似乎能够承受刀刃。一天夜里雷雨大作,第二天早晨起来查看,篆籀文字的斑驳痕迹已经化为乌有。原来先前看起来苍然古旧的部分是纸,看起来黝黑而有光泽的部分是蜡;这是一件用纸和蜡伪装古董来欺骗人的赝品,文襄因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文襄任两广总督时,倪公文蔚任巡抚。文襄因为倪是新近升任的官,颇为轻慢他;倪也意气用事,丝毫不肯退让,两人的意见日益加深,时常发生冲突。一天,倪文蔚因公事拜见总督,文襄拒绝接见,倪文蔚三次拜谒,三次都被拒绝。他问什么时候可以见面,文襄约定第二天中午。倪文蔚提前前往,过了中午仍然没有得到接见。他私下问仆从:“大人有客人吗?”仆从回答:“没有,在签押房看公文。”他又问为什么不通报,仆从说:“大人看公文时,向来不许人回话。”倪文蔚更加不高兴,大步闯入。戈什大声通报巡抚到了,倪文蔚看见文襄手里拿着书,坐在安乐椅中,仿佛没有听见。倪文蔚愤怒地变了脸色,说:“总督、巡抚同为朝廷命官,我因公事来见,你为什么这样轻视我!”说完拂袖而出,打算辞官。将军出来调解,为他们设酒席消除嫌隙,两位大人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倪文蔚先到,文襄直到天色已晚还没有来,将军强行把他请来;他到了以后径直进去坐在上座。将军起身举杯,文襄站着把酒喝了;将军又斟酒敬倪文蔚,文襄又把酒喝了。倪文蔚大怒,推开桌案站起身,摘下帽子摔在几案上,直接回到巡抚衙门,当天便称病辞职。清政府知道此事后,就把倪文蔚调往别处。倪文蔚离任后,文襄兼管巡抚事务,两座衙署相隔,往返很不方便;他想在空中架一座铁桥,连通两座衙署,召集工匠、雇用劳工,预算约二十余万金,但没有款项可出,颇为踌躇。忽然收到香港电报,上面说:“候补县某,拿着总督的印札,借某事向港澳华商募捐,已经募集到银十余万,不知道是否确有此事?”文襄惊愕,立即回电说确有其事。恰好有一艘兵轮因事到香港,他便命管带诱使那人一同前来,不要让他逃走。那人一到衙署,文襄就命人把他关在空屋里。那人知道事情败露,自己的性命将保不住,彷徨无措,想要自杀,但窗外有许多人围守,找不到机会。夜里二更,文襄亲自从内室出来。那人惭愧得汗流满面,伏在地上叩头请罪,文襄不理会他,只说:“你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不可赦免,不可赦免。”过了很久很久,才命他起来,赐座并改换脸色,对他说:“我今天赦免你,你今后还能替我办这种事吗?”那人惶恐地说:“愿意尽力。”于是文襄又给他一份印札,派他前往南洋群岛;他又募集到十数万金,于是铁桥得以建成。桥建成后,每当夕阳将落,姬妾歌妓们有时盛妆艳服,在桥上悠闲来往;人们远远望去,好像半空中的神仙。后来某位总督到任,才把铁桥拆掉。刘文正遗事 刘文正公名叫刘统勋,是山东诸城人。他的事迹载于国史,生卒年月载于家乘,这里不再详述。现在只记述几件他的遗事,都是确实可信、有据可查的。乾隆二十六年,开封杨桥发生决口,刘公以大学士身份奉命前往察看,但决口很久都没有堵住。一天太阳已经偏西,刘公戴着张秋毡笠,穿着御赐的大茧袍,便装走出公署,来到决口处。他看见离决口几十步远的地方,秸料堆积如山,牛马混杂〔原文“杂Ш”疑有OCR误〕,拴在车辕下面;人们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起身,全都忧愁地聚在一起交谈,甚至有人在哭。刘公感到奇怪,招来一位年长老成的人询问原因,那人和众人一起回答说:“我们已经来了好几天,远的有四五百里、二三百里不等;一辆车有的用四头牛,有的用三头、两头牛,有的还夹杂骡马。每天人吃的粮食以及牛马吃的麸草,至少要花一两银子,日子一久,费用就没有着落,而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所以害怕又哭泣。”刘公问:“为什么不把秸料交给官府?”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这一岸的秸料由某县丞掌管,他每车都索取额外费用,大家无力承担,所以才这样。”刘公非常愤怒,回到公署后,立即传令巡抚恭请王命,并把某县丞捆来,限令在片刻之间赶到决口。命令一发出,负责河堤的使者也吓得变了脸色。半夜将尽时,巡抚仓皇地把某县丞捆来,跪在轿辕之外。刘公怒气很盛,出来坐在正堂,接受巡抚的礼拜拜见,随即厉声说道:“决口一天不堵上,圣上的心就一天不得安宁,河南、河北的百姓也一天不得安宁。堵决口所依靠的就是秸料,如今秸料堆积如山,某县丞因为勒索没有得逞,故意拖延这项重要工程,罪当处死,不能赦免!现在先斩了你,再慢慢专门上折参劾巡抚、司、道等官。”巡抚两腿发抖,在正堂下面不停叩头,直到天快亮了还没有停止。同刘公一起出使的满洲尚书某人起身替县丞说情,过了很久才将他释放;随即下令剥夺县丞的官职,给他戴上枷锁,押到决口处示众。刚过半天,南北两岸的秸车一辆也没有了;又过了三天,决口就堵住了。刘公处理事情刚强果断,从不徇私宽纵到这种程度。我还记得乾隆四十二年,雎州的河也决了。当时我客居河南,因为事情多次到河上,看见一棵老柳树下有个面色苍白的老人不停叹息,旁边拴着两头牛和一辆车。老人是荥泽人,离决口三百里,问他原因,他说:“十天前,我用两头牛和一辆车驮着秸料来到工地。某主簿负责验收,索取重费没有得逞,便故意压低秸料的数量,说只有九十七斤。我不敢争辩。”老人本来很诙谐,便指着两头牛说:“养了它们好几年,每天吃几升饲料、几捆秸秆,没想到竟瘦弱〔原文“忄匡弱”疑有OCR误〕到这种地步,驮的东西还不到一百斤。”

盖河员之肆横藐法至此,而重臣视河,及河堤使者又类皆养威重,不轻出,一任其惨肆荼毒,及縻费国帑以为固然,甚或借以渔利。老人年七十八者,述文正视河时事,为余泣也。公屡奉使远出,所挈只二奴,用驿马不过六七匹。抵行馆,即使二奴居后廨,公处其前,卧亦如之。公食毕,呼二奴食,奴退,彻者乃入,不使见一人。有所需,则州县之承应者,传以出入焉。乾隆中叶后,亲信重臣出使,无逾公者,然究未尝于令甲外有所加也。厥后奉使者不然,空驿马不足给之,遂有役民骡民马者矣,有数州县津贴一县者矣,有站规、有门包、有钞牌过站礼,州县官惴惴惕息,谨厚者费以千计,稍厉威严,及侈舆马、厨传者以万计、以数万计矣。大率一方仓库亏缺,多由驿站,驿站縻费,多由重臣出使。州县官窘急无计,则大吏为调剂法以救目前。于是调腹内州县,叠处冲途;又告乏,则又调员,不十年而州县仓库无有不亏缺者矣。使皆如公挈二奴、用马六七,又事事不过令甲,则民生吏治,困坏岂至此哉?方金川之用兵,每当召对,公屡主护兵议,纯皇帝颔之,然不遽撤也。一日,纯皇帝在热河,公留京办事,兼上书房总师傅上行走。天暑甚,公适在三天中,检视诸皇子日课。忽廷寄至,令公一日半驰热河。公至澄怀园,索肩舆即行。驰到,日已过午,即召对,曰:“昨军报至,木果木偾事,温福已阵亡,朕烦懑,主意不定,用兵乎?撤兵乎?”公即对曰:“前兵可撤,今则断不可撤。”复问曰:“谁可任?”公又对曰:“臣料阿桂必能竣事,乞专任之。”纯皇帝良久曰:“汝言是,朕意决矣。留京事重,汝即日回可也。”盖公晚年,纯皇帝眷注益隆,信任益笃,或有待公而决者,即此一事可见。公自奉极俭,所服朝珠无值千金以上者,故缏断即弃之,不更拾取。卒之日,肩舆已诣东华门,忽闷而仆。额附福隆安以闻,纯皇帝急临视之,及门闻已卒,哭而入,盖始终倚畀之厚,朝臣无有过者。实公之荩诚有以致之也。○书李恭勤遗事李恭勤公名世杰,贵州黔西人,自少以父官江北盐场大使,遂入赀为巡检,由巡检官至四川及江南、江西总督,内擢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纯皇帝屡欲以为大学士,有尼之者,言公不由科目,例不可官内阁,乃中止。然治行实有绝出流辈者,以此钦纯皇帝知人。余素不识公,岁戊申四月,在河南巡抚毕公沅幕府,值毕公病亟,公适自江南总督调回四川,道出开封,素厚毕公,欲入省之。毕公知余与公次子为同岁生也,属余迓公入,坐床侧,数语,毕公惫甚,余遂延公入就近厅事。将饭,公坐次,余颂公江南治绩,公蹙额曰:“子过矣。余为江南总督非所长,为四川总督庶可耳。”请其故,则曰:“两江地大事剧,主持者非一人,三巡抚、一漕督、一河督、两织造、一鹾使,巡漕榷关复在外,动皆可具折上达,以一人居十数大吏中,迁就不可,径情直行又不可,余故不能为也。四川不然,举十一府、九厅、九直隶州与诸边内外事,皆一人专之,事权不分,号令画一,故可为也。”余又请其故,公曰:“饭未至,姑为子述一二事可乎?”余唯唯。曰:“四川自两金川用兵以来,又承制府福康安后,征调赋敛无艺,仓与库皆若洗,譬若中落之家,非有一人率先蚤夜操作、减省衣食、裒聚丝粟,则元气不复。余既与司道以下,设厉禁,凡府州县无事不复入成都,即以公事来者不得过日限,不得畜音乐、侈宴会,不得饰舆马衣服,朝珠之香楠犀碧、蟒服之刻丝顾绣者皆有禁。余官总督数年,未尝宴一客。成都将军者新莅任,不为置酒则太恝,置则破例,乘其家口抵任日,馈一蒸豚、一烧羊,使标下守备婉告曰:‘本欲屈入署,适闻眷属至,谨以此佐家宴。’属吏自布政司以下,亦未为具一饭。惟届岁除,则先饬子妇及婢妪为饣毕饣罗至十数斛。

译河务官员竟然放肆横行、蔑视法令到了这种地步,而负责视察河道的重臣以及河堤使者,又大多故意摆出威严庄重的姿态,不肯轻易出面,任凭他们残酷肆虐、荼毒百姓,并且把耗费国库钱财视为理所当然,甚至借此谋取私利。那位七十八岁的老人讲述刘文正视察河道时的事情时,还为此向我哭泣。刘公多次奉命远行,随身只带两个仆人,使用驿马不过六七匹。到了行馆,就让两个仆人住在后面的公署,自己住在前面,睡觉也是如此。刘公吃完饭后,才叫两个仆人进食;仆人退下,负责撤席的人才进来,不让他们与任何人见面。有所需要,就由州县负责接待供应的官员传递出入。乾隆中期以后,亲信重臣奉命出使,没有超过刘公的;但他终究从未在法令规定之外增加任何要求。后来奉命出使的人却不是这样,空有的驿马不够供应,于是便役使百姓的骡马;有的还让数个州县供养一个县;又有站规、门包以及持钞牌通过驿站的礼金。州县官员惶恐不安,小心谨慎而节俭的,费用也要达到数千;稍微讲究威严,以及车马、厨传奢侈的,费用达到一万、几万。大体说来,一地仓库的亏空,多半是驿站造成的;驿站的耗费,又多半来自重臣出使。州县官员窘迫无计,大吏便制定调剂办法来救眼前的急难。于是便调动腹地州县,反复安排在交通要道;又说财力不足,就再次调动官员。不到十年,州县仓库没有不亏空的了。假如所有出使的人都像刘公那样只带两个仆人、使用六七匹马,而且事事都不超出法令规定,那么百姓的生活和官场的治理,怎么会困顿败坏到这种地步呢?当金川用兵时,每逢召见对答,刘公多次主张保全军队的意见,纯皇帝点头赞同,但没有立即撤兵。一天,纯皇帝在热河,刘公留在京城办事,兼任上书房总师傅上行走。当时天气非常炎热,刘公正在三天内〔原文“三天中”语义待核〕检查各位皇子的日课。忽然接到廷寄,命令刘公在一天半内驰往热河。刘公到了澄怀园,索取肩舆立即出发。赶到时已经过了中午,皇帝当即召见并问道:“昨天军报送到,说木果木出了差错,温福已经阵亡。朕心中烦闷,主意不能决定,是继续用兵,还是撤兵?”刘公立即回答:“先前可以撤兵,现在却绝对不能撤。”皇帝又问:“谁可以担当这件事?”刘公又回答:“臣料想阿桂一定能够完成任务,请专门任用他。”纯皇帝沉默了很久,说:“你说得对,朕的主意已经决定了。留在京城的事情很重要,你当天回去就可以了。”大概刘公到了晚年,纯皇帝对他的眷顾更加深厚,信任也更加坚定;有些事情要等刘公来作决定,从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来。刘公对自己的生活极其俭朴,所佩戴的朝珠没有价值超过千金的,所以串联朝珠的丝线一断,就把它丢弃,不再捡回来。刘公去世那天,肩舆已经到了东华门,他忽然胸闷昏倒。额附福隆安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纯皇帝急忙亲自前来看望,到了门口听说刘公已经去世,便哭着进去。大概皇帝始终对刘公倚重、托付深厚,朝臣中没有谁超过他;实在是刘公的忠诚促成了这种待遇。○记李恭勤的遗事 李恭勤公名叫李世杰,是贵州黔西人。他年轻时因为父亲在江北盐场任大使,便出钱捐资取得巡检职位;后来由巡检一路升任四川以及江南、江西总督,入朝升任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纯皇帝多次想任命他为大学士,但有人阻止,说李公不是通过科举出身,按惯例不能担任内阁官职,于是此事作罢。不过,他的治理政绩确实远远超过同辈,因此可见纯皇帝善于识人。我一向不认识李公。戊申年四月,我在河南巡抚毕公沅的幕府中,当时毕公病重,李公正由江南总督调回四川,路过开封。他一向与毕公交情深厚,想进内室探望。毕公知道我和李公的次子是同年出生,便托我迎接李公进来。我陪李公坐在床边说了几句话,毕公十分疲惫,于是我便请李公到附近的厅堂就坐。将要吃饭时,李公坐在次位。我称赞李公治理江南的政绩,李公皱眉说:“您过奖了。我担任江南总督并非所长,担任四川总督或许还可以。”我请问其中原因,他说:“两江地方广大,事务繁重,主持政务的并非一人,有三位巡抚、一位漕督、一位河督、两位织造、一位鹾使,巡漕、榷关等职权又在外地,动不动都可以写成奏折上达朝廷。一个人处在十几个大官之间,迁就他们不行,任性直行也不行,所以我不能胜任。” “四川却不是这样。全省十一府、九厅、九直隶州以及各边境内外的事务,都由一个人专门负责,事权不分散,号令统一,所以可以胜任。”我又请问其中的原因,李公说:“饭还没有送来,姑且为您讲一两件事,可以吗?”我连声答应。他说:“自从两金川用兵以来,又接着承受制府福康安任后的局面,征调和赋税没有限度,仓库和钱库都像被洗劫过一样。譬如一个家道中落的人家,如果没有一个人带头早晚操劳,节衣缩食,积聚极少的财物,元气就无法恢复。我于是同司、道以下的官员一起,制定严厉禁令:凡是府、州、县没有公事,不得再进入成都;即使因公事来,也不得超过限定的日期;不得蓄养歌伎音乐,不得奢侈宴饮,不得修饰车马和衣服;朝珠上用香楠、犀角、碧玉等材料,蟒服上用刻丝、顾绣等,都一律禁止。我任总督几年,从没有宴请过一位客人。成都将军新到任时,如果不给他置办酒席,未免太冷淡;但如果置办,又会破例。于是趁他家属到任那天,送一只蒸猪、一只烧羊,让标下守备委婉地告诉他说:‘本来想请您到署中来,恰好听说您的家眷到了,谨以这些东西帮助您办家宴。’属吏从布政司以下,也没有为他办过一顿饭。只有到了除夕,才先吩咐儿媳和婢女老妇准备〔原文“饣毕饣罗”疑为食物名称,字形有误〕,达到十几斛。

岁首,五鼓朝贺毕,布政司以下皆集辕门,督府制严重,属吏至,恐不及见。自正印以上,廨左右皆有官厅,余因遣巡捕官递告曰:‘汝曹为朝廷出力久,行且迁擢,今总督为汝发兆也。’遂令佐杂官坐州县官厅,以次上,令府厅坐司道官厅,皆食以饣毕饣罗。余则出延司道,至署共食。食毕,出堂皇先受司道谒贺,即令府厅州县等递谒,司道府厅礼毕,告曰:‘元日俗例,上司同官虽不接见,亦必肩舆到门,道有远近,必日昃始归,徒苦昃从无益也。况若曹亦有父母妻子,岁首例得给假,诸君何不早归,令若曹亦放假半日乎?’皆应曰:‘诺。’于是元日虚文往来俗例始革。迨调任江南日,仓库缺额者渐以填补,布政司王站住,力亦居多焉。”公尚欲语,而饭适至,遂饱餐去。后六年,余奉命视学贵州,尝道黔西,公先以病告归,足疾不得行,然入州境后,见书院、学舍、义田、义冢等,无不井井,李氏先陇封树亦倍修整,询之,皆公归里后一一所缮造也。未抵城数步,公令两仆扶掖,出迓于道左,余急下舆揖曰:“何敢劳公。”公笑曰:“非迎学使,迎不徇情面之贤者耳。”余逊谢,别去。试竣,复过公,留话半日。时公相福康安,由四川调督云贵,将入境,语次,公颦蹙曰:“闻近日办督抚行馆,竟有以顾绣贴地者,侈风一启,他日伊于胡底耶?”因叹息执手别。未几,公亦谢世矣。书此以为官大吏者劝。●将略类○阿里玛国初有骁将阿里玛者,能自握其发,足悬于地,又能举盛京宝胜寺之石狮,重逾千斤。战功甚巨。入京后,所为多不法,世祖欲置于法,恐其难制。有巴图鲁占者,其勇亚于阿,因命其擒之。占至阿邸,故与之语,猝握其指,阿怒,以手拂占掷于庭外数十武,因数之曰:“汝何等人,乃敢与吾斗勇耶!”占以上命告,阿笑曰:“好男儿安惜死为?何须用绐计也。”因受缚,坐车中,赴市曹。至宣武门,阿曰:“死则死耳,余满洲人,终不使汉儿见之,诛于门内可也。”因以足纟圭城门瓮洞间,车不能行,行刑者从其语,阿延颈受戮,其颈脉如铁,刀不能下,阿自命占以刀割其筋,然后伏法。亦一奇男子也。○费扬古斩番僧费武襄公扬古,勋业丰隆,平噶尔丹功第一,其胆识亦正不可及。公尝从圣祖皇帝之番僧寺,番僧中号为活佛者,见上傲睨不为礼,公即挥刃斩之。上尤其鲁莽,公徐奏曰:“番僧虽贵,亦人臣也,岂可使无礼于君前,乱我国法?使有异术,臣抽刃时应早令伽蓝按捺,不延颈就戮矣。”扈从者争服其言。自此番僧见大皇帝,弥益恭顺。○费武襄知大体费武襄公扬古,以戚畹故封伯爵,为抚远大将军。征噶尔丹,既奏凯,众皆欲露布扬功绩,公却之。其奏折惟言兵至某处,失迷道路,宛转山径中数日;又于某处败绩;又于某处绝粮数日,皆臣失算之故,赖圣天子洪福得以无虑,今侥幸成功实出意外之语。幕客或咎其失体制,公曰:“天子深居九重,如见奏功之易若此,必长其好大喜功之志;军中士卒劳瘁,不可不令上闻之,以消异日穷兵黩武之患也。”人皆服其言得体云。○费直义死魂为蟒费直义公英东,瓜尔佳氏,为苏完部长,清初时首先归顺,高皇帝任为五大臣。公病终时,有侍卫某乞假归里,回兴京时路遇大风霾,某乃下马伏地,见风中火焰烈然,有数百小蛇附风而行,已而见巨蟒,其径如瓮,某忄▯栗无人色,闻巨蟒作人语呼曰:“汝非某侍卫乎?吾乃费英东之魂,本由翼宿所降生,今事毕归本垣位,汝可归奏聪睿贝勒,慎勿以吾为念也。”语毕蜿蜒而去,已而风息。侍卫归时,公已薨二日矣。○秦将礼客张靖逆侯、赵勇略将军皆秦人,勋望相埒,而气度各殊。靖逆驻军甘州,客有往谒者,所次旅舍,必细询姓名,注簿送驿,每日飞骑入报,比至州城,候吏前迎曰:“某非从某地来者乎?”随导入馆舍,饮馔供帐,莫不腆备。客入见,多在宅内书堂,丽僮八人,肩舆载靖逆而出,辞以足疾不拜,捧手延坐,寡于词对,然宴币稠叠,虽疏交必饫意而返。勇略功懋性刚。其入成都时,浙人五某弃伪职来归,勇略知其夙负文望,置幕下掌书记,凡削稿进览,必候其升坐,面无忤色,始从屏后转出,逡巡捧纸置案,肃然退立,勇略小不当意,遽拂纸于地,亦不言,应有点窜处,王蒲伏取藏袖中,仍从屏后嘿嘿归馆,易稿再呈,率以为常,故士人每惮从之。平滇后,家居,身被宽袖直领之衣,首冠黑绒帽,以帕围额,虽王公至不为改服,唯故旧寒素,款门求谒,则礼接有加。是知风尘延揽,即功盖天下者,未常不留意也。○年羹尧轶事

译年初一,五更时分完成朝贺后,布政司以下的官员都聚集在辕门。督府制度严整,属吏到了以后,生怕来不及见到我。从正印官以上,公署左右都有官厅,于是我派巡捕官逐一传话说:‘你们为朝廷效力已经很久了,马上就要升迁,我今天总督为你们开个好头。’于是命令佐杂官坐在州县官厅,按次序上来;又命令府、厅官坐在司、道官厅,大家都吃〔原文“饣毕饣罗”疑为食物名称,字形有误〕。我则出来邀请司、道官,到署中一起用餐。吃完饭后,我走出正堂,先接受司、道官的拜贺,随即又让府、厅、州、县官依次拜见。司、道、府、厅的礼节完毕后,我告诉他们说:‘元旦的旧俗是,上司和同僚即使不接见,也一定要乘肩舆到门口;道路有远有近,往往要到太阳偏西才能回去,白白使随从劳苦而没有好处。况且你们也都有父母妻子,年初一按惯例可以放假,各位为什么不早点回去,也让你们的属下放假半天呢?’大家都回答说:‘是。’从此,元旦徒具形式的往来旧俗才开始革除。等到我调任江南时,仓库的亏空逐渐得到补足,布政司王站住出力也很多。”李公还想继续说,饭恰好送到,于是吃饱后离开了。六年后,我奉命到贵州视学,曾经经过黔西;李公已经先因病告假回乡,脚有疾病不能行走。然而我进入州境后,看见书院、学舍、义田、义冢等,无不井然有序;李氏祖坟封土和树木也比过去修整得更加完备。询问后才知道,这些都是李公回乡后逐一修建整治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离城还有几步时,李公命两个仆人搀扶着自己,到道路左边出来迎接。我急忙下轿作揖说:“怎么敢劳烦您呢?”李公笑着说:“不是迎接学使,而是迎接一位不徇私情面的贤者罢了。”我谦逊致谢,随后告别离去。考试结束后,我又经过李公那里,他留我谈了半天。当时宰相福康安由四川调任云贵总督,将要进入辖境;谈话间,李公皱眉说:“听说近来办理督抚行馆,竟然有人用顾绣铺贴地面。奢侈的风气一旦开启,将来还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于是叹息着握手告别。不久,李公也去世了。我记下这些,作为对担任大吏者的劝诫。●将略类 ○阿里玛 清朝开国初年有一名勇将叫阿里玛,能够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把双脚悬离地面;又能举起盛京宝胜寺的石狮子,重量超过千斤。他的战功非常大。入京以后,他做了许多违法的事,世祖想依法处置他,又担心难以制服他。有个叫巴图鲁占的人,勇力仅次于阿里玛,因此世祖命令他去擒拿阿里玛。巴图鲁占来到阿里玛府邸,故意同他交谈,突然抓住他的手指。阿里玛大怒,用手一拂,把巴图鲁占扔到庭院外几十步远,便责问他说:“你是什么人,竟敢和我比勇力?”巴图鲁占把皇帝的命令告诉他,阿里玛笑道:“好男儿怎么会吝惜一死?何必使用欺骗的计策呢?”于是接受捆绑,坐在车中,前往刑场。到了宣武门,阿里玛说:“死就死了,我是满洲人,终究不能让汉人看见我的尸体,在城门里面杀我就可以了。”于是把脚〔原文“足纟圭”疑有OCR误,字义不明〕卡在城门瓮洞之间,车不能前进。行刑的人依照他的话办,阿里玛伸长脖子接受杀戮;他的颈部筋脉像铁一样,刀无法砍下。阿里玛自己命令巴图鲁占用刀割断他的筋,然后才伏法。他也真是一个奇异的男子。○费扬古斩番僧 费武襄公费扬古,功勋事业盛大显赫,平定噶尔丹的功劳第一,他的胆识也确实无人能及。费公曾随圣祖皇帝到番僧寺,番僧中被称为活佛的那个人见到皇帝后傲慢地斜视,不行礼,费公立即挥刀将他斩杀。皇帝责怪他过于鲁莽,费公从容上奏说:“番僧虽然尊贵,也是臣下,怎么可以在君王面前无礼,扰乱我国法令?假如他真有异术,臣拔刀时,他本应早就命伽蓝将臣按住,而不至于伸长脖子接受杀戮。”随从人员都争相佩服他的话。从此以后,番僧见到大皇帝,越发恭敬顺从。○费武襄懂得大体 费武襄公费扬古因为是皇亲国戚,受封为伯爵,担任抚远大将军。征讨噶尔丹凯旋后,众人都想发布露布来宣扬功绩,费公却拒绝了。他的奏折只说:军队到达某处后迷失道路,在曲折的山路中行进了几天;又在某处战败;又在某处断粮数日,这些都是臣谋划失误的缘故,幸赖圣天子的洪福,才得以没有出事,如今侥幸成功,实在出乎意料。幕僚有人责怪他不合体制,费公说:“天子深居九重,如果看见奏报,以为取得功劳如此容易,一定会助长他好大喜功的意愿;军中的士卒劳苦疲惫,也不能不让皇上知道,以消除日后穷兵黩武的祸患。”众人都佩服他的话说得合乎大体。○费直义死后魂魄化为蟒 费直义公名费英东,瓜尔佳氏,是苏完部长,清朝初年首先归顺,太祖高皇帝任命他为五大臣之一。费公病重将终时,有一名侍卫请假回乡,返回兴京时,路上遇到大风和霾尘。侍卫于是下马伏在地上,看见风中火焰猛烈燃烧,有几百条小蛇附着狂风前行;不久又看见一条巨蟒,直径像瓦瓮那么粗。侍卫〔原文“忄▯栗”疑为“战栗”等字,字形有误〕得脸色都变了,听见巨蟒用人的声音呼喊道:“你不是某侍卫吗?我是费英东的魂魄,本来是从翼宿降生的,如今事情已经办完,要回到原来的星垣位置。你可以回去把这些话报告给聪睿贝勒,千万不要把我放在心上。”说完便蜿蜒离去,不久风就停了。侍卫回去时,费公已经去世两天了。○秦将礼待宾客 张靖逆侯、赵勇略将军都是秦地人,功勋声望相当,但气度各不相同。靖逆驻军甘州,有客人前来拜访,客人所住的旅舍,他一定详细询问姓名,登记在册后送到驿站;每天派快马入城报告。等客人到州城时,迎候的官吏上前迎接说:“您不是从某地来的吗?”随即引导客人进入馆舍,饮食、帐幕、供给无不丰厚完备。客人进去拜见时,靖逆大多在宅内书堂;八名容貌秀丽的童仆抬着靖逆出迎,他以脚病为由不行跪拜礼,只拱手请客人入座,话语应答不多,但宴饮和赠礼接连不断,即使是交情疏远的人也一定让其尽兴而归。赵勇略功劳很大,性情刚强。他进入成都时,浙江人某五抛弃伪职前来归顺。赵勇略知道他一向有文名,便把他安置在幕府中掌管书记。凡是文稿修改后送来阅览,一定要等赵勇略坐好,脸上没有不悦的神色,才从屏风后转出来,徘徊着捧纸放在案上,肃然退立。赵勇略稍有不满意,就立即把纸拂落在地,也不说话;如果认为有应当删改的地方,王某便伏在地上捡起,藏在袖中,仍从屏风后默默回到馆舍,改好稿子再呈上,通常都是这样,所以士人每每害怕跟随他。平定云南后,赵勇略居家,身穿宽袖直领的衣服,头戴黑绒帽,用帕子围住额头;即使王公来到,也不为此更换服装。只有旧日的贫寒朋友登门求见时,他才格外礼貌地接待。由此可知,在世间延揽人才时,即使是功劳盖世的人,也从来没有不留心礼待的。○年羹尧轶事

年大将军羹尧,怙宠鸱张,目无朝贵,然独重同年。雍正元年,平青海归,黄缰紫骝,绝驰而行,王公以下膝地郊迎,年不之顾。史文靖公贻直,独长揖不拜,将军望见大惊,翻骑而下曰:“是吾铁崖同年耶?”扶之上马,并辔入章益门,一时传为佳话。将军军法极厉,一言甫出,部下必奉令唯谨。尝舆从出府,值大雪,从官之扶舆而行者,雪片铺满手上,几欲堕指,将军怜之,下令曰:“去手。”盖欲免其僵冻也,从官未会其意,竟各出佩刀自断其手,血涔涔遍雪地。将军虽悔出言之误,顾已无可补救。其军令之严峻有如此者,然亦可见其平日性情之残酷矣。○其二幼听野老谈年大将军羹尧轶事,或谓其祖籍本安徽怀远县,后隶汉军。父遐龄,初为驻防都统。母极悍妒,都统私婢有身,母知之大怒,以婢给仆,生羹尧,术者相其必贵,复收育之。儿时性黠犷,力复过人,入塾不肯读书,师偶威以夏楚,反受其侮,齿已舞勺,尚不识一丁字。都统患之,遍托人物色名师,有能教化其子者不吝厚俸。有叟突然不介来谒,自称愿为公子师。都统出见,叟年可七十许,白发布袍,举止不俗,心异之,因谓叟曰:“豚儿蠢劣异常,先生惠然肯来,敢问教化当用何法?”叟曰:“如公不弃老朽,请择乡村僻地筑花园一所,池沼山石、竹木花草毕具,备设经史图籍及一切兵器日用各物。园中惟居师弟二人,不用仆从。四围高其墙垣,不必设门,仅留圭窦,按时以进饮食。比及三年,老朽自有以报公也。”都统如言部署。叟与羹尧居园中,日自兀坐观书,听羹尧所为,绝不过问。羹尧日浚沼填池、移山运石、种竹木、栽花草,嬉戏自得,亦与叟从不通一语。自春徂秋,园中池沼、山石、竹木、花草,或自东迁西,或由南徙北,迁徙既遍,羹尧颇自厌烦。一日饭毕,见叟观书孜孜不倦,旁观良久,似有羡心,卒然问曰:“先生竟日看书,其中果有味耶?”叟漫应曰:“书味极好,非汝所知也。汝第戏耳,勿来相嬲。”曰:“然则我亦可学乎?”叟曰:“有何不可?但恐汝不肯用心耳。”曰:“我若用心,汝肯教否乎?”叟笑曰:“汝如肯用心,我有何不肯教?”羹尧喜曰:“请从今天始,愿师有以教我幸甚。然究竟读书有何好处?敢请。”叟正色曰:“书之好处甚多,上焉者为圣贤,其次立功名,又其次取富贵,不知汝欲自居何等也?”曰:“敢问何谓为圣贤?”曰:“则古称先躬行不倦,明体达用,可仕可隐,道重一时,教垂百世,是谓为圣贤。”曰:“何谓立功名?”曰:“贯通天人,经纬文武,伐罪戡乱,拓地开疆,带砺山河,勋铭钟鼎,是谓立功名。”曰:“何谓取富贵?”曰:“简练揣摩,务趋时尚,弋获科第,雍容华▯无,妇嬉子笑,温饱自甘,是谓取富贵。”羹尧沉吟久之曰:“圣贤非所敢望,寻常富贵又非所屑,愿师教我以立功名者可乎?”叟曰:“汝果真心从学乎?”羹尧乃拔剑斫树誓之曰:“如不真心从学,有如此树!”叟知其志已决,大喜,于是先取经史,日与讲论,又教其攻习举业,暇则谈论兵法,早晚或习射、或舞刀剑干戈,相与为乐。羹尧天资固优,凡事一学即精,三年学果有成,其齿甫成童也。会仆由窦进馔,叟笑谓曰:“烦寄语若主人,公子学成,可以开门矣。”仆告都统开门,宾主相见,执手庆慰,都统见羹尧恂恂如礼,不似从前跳荡,知其学果有得,大喜,乃设筵款叟,酬以千金。叟固辞曰:“俟公子功成名立,再来索谢。”言毕与辞,再三留之不可。羹尧雅不忍舍,独送一舍之地,师弟相对,依依难别。叟赠诗一首,令谨识之,洒泪挥手,飘然而去。诗曰:“海水摇青云四垂,▯▯晓日照旌旗。愿君熟读淮阴传,毋忘低头胯下时。”○年羹尧征青海年羹尧征青海日,营次忽传令云:“明日进兵,人各携板一片、草一束。”军中不解其故。比次日遇塌子沟(淤泥深坑也,满语云尔),令各将束草掷入,上铺板片,师行无阻。时贼人方倚此为险,不意大兵骤至也,遂破贼巢。又年征西藏时,一夜漏三下,忽闻疾风西来,俄顷即寂。年即呼某参将,领飞骑三百,往西南密林中搜贼,果尽歼焉。人问其故,年曰:“一霎而绝,非风也,是飞鸟振羽声也,夜半非(飞)鸟出,必有惊之者。此去西南十里,有丛林密树,宿鸟必多,意必贼来潜伏,故鸟群惊起也。”年虽罹大谴,其兵法之灵变,实不愧一时名将之称。○阿文成用兵

译年大将军年羹尧倚仗宠爱而骄横跋扈,眼中没有朝廷的显贵,但唯独看重同年。雍正元年,他平定青海回来,骑着黄缰紫骝马飞驰而行,王公以下都跪在郊外迎接,年羹尧却看也不看他们。只有史文靖公贻直向他作长揖而不跪拜,将军远远看见后大吃一惊,翻身下马说:“这是我的铁崖同年吗?”便扶他上马,两人并辔进入章益门,一时传为佳话。将军的军法极其严厉,一句话刚说出口,部下必定恭敬谨慎地奉行命令。他曾乘轿出府,遇上大雪,跟随官员扶轿前行,雪片铺满手上,几乎冻得要掉手指。将军怜悯他们,下令说:“去手。”本来是想免得他们的手僵冻,但跟随官员没有领会他的意思,竟各自拔出佩刀砍断自己的手,鲜血淋漓地染遍雪地。将军虽然后悔自己说错了话,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他军令的严酷到了这种地步,同时也可见他平日性情的残忍。○第二则 年幼时听乡野老人谈年大将军羹尧的轶事,有人说他祖籍原是安徽怀远县,后来隶属汉军。他的父亲年遐龄,起初任驻防都统。母亲极其强悍善妒,都统的私婢怀了孕,母亲知道后大怒,便把婢女赏给仆人;婢女生下羹尧后,术士看他的相,认为他将来必定显贵,母亲又把他收回来抚养。羹尧幼年时性情狡黠粗犷,力气也超过常人;入私塾后不肯读书,老师偶尔用竹板威吓他,反而遭到他的侮辱。他已到了舞勺之年,仍然一个字也不认识。都统为此忧虑,四处托人寻找名师,只要有人能教化他的儿子,优厚的薪俸在所不惜。有一位老人忽然不请自来,前来拜见,自称愿意做公子的老师。都统出来相见,老人年约七十岁,白发白袍,举止不俗,都统心中感到奇异,于是对老人说:“我的儿子愚蠢顽劣异常,先生却欣然肯来,请问教化他应当用什么方法?”老人说:“如果您不嫌弃我这个老朽,请选择乡村偏僻之地,修筑一座花园,池沼、山石、竹木、花草一应俱全,并准备好经史图籍以及各种兵器和日常用品。园中只住师生二人,不要使用仆从。四周把墙筑高,不必设置门,只留下一个小门洞,按时送进饮食。等到三年以后,老朽自然有办法报答您。” 都统按照老人的话安排妥当。老人和羹尧住在园中,每天独自端坐读书,听任羹尧做什么,完全不过问。羹尧每天疏浚池沼、填塞水池、搬移山丘、运送石头、种竹木、栽花草,自得其乐,也从不与老人说一句话。从春天到秋天,园中的池沼、山石、竹木和花草,有的从东边搬到西边,有的从南边移到北边,迁移遍了以后,羹尧渐渐感到厌烦。一天吃完饭,他看见老人专心不倦地读书,在旁边看了很久,似乎心生羡慕,突然问道:“先生整天看书,书中果真有滋味吗?”老人漫不经心地答道:“书的滋味非常好,不是你所能知道的。你只是在嬉戏,不要来烦扰我。”羹尧说:“那么我也可以学习吗?”老人说:“有什么不可以?只是怕你不肯用心罢了。”羹尧说:“如果我用心,你肯教我吗?”老人笑道:“你如果肯用心,我有什么不肯教的?”羹尧高兴地说:“请从今天开始,希望老师能够教我,那就太好了。不过,读书究竟有什么好处?请先生告诉我。”老人严肃地说:“读书的好处很多。上等的,可以成为圣贤;其次,可以建立功名;再次,可以取得富贵。不知道你想把自己置于哪一等?” 羹尧问:“请问什么叫作成为圣贤?”老人说:“效法古代圣贤,亲身实践而不知疲倦,明白事理而通达实际运用;可以出仕,也可以隐居;道德声望在当时受到尊重,教化流传百世,这就叫作成为圣贤。”羹尧问:“什么叫作建立功名?”老人说:“贯通天人之理,筹划文武之事,讨伐罪人、平定祸乱,开拓土地、扩展疆域,使山河长存,功勋铭刻在钟鼎上,这就叫作建立功名。”羹尧问:“什么叫作取得富贵?”老人说:“熟悉揣摩时务,专心迎合时尚,谋取科举功名,仪态从容、生活华美,妻子嬉笑、儿女欢乐,安于温饱,这就叫作取得富贵。”羹尧沉思了很久,说:“圣贤不是我所敢于企望的,寻常的富贵我又不屑追求,希望老师教我怎样建立功名,可以吗?”老人说:“你果真是真心愿意跟我学习吗?”羹尧于是拔剑砍树,发誓说:“如果不是真心跟随老师学习,我就像这棵树一样!”老人知道他的志向已经坚定,大为高兴,于是先拿经史来教他,每天同他讲论;又教他学习科举文章,有空时就谈论兵法,早晚有时练习射箭,有时操舞刀剑等兵器,师生共同以此为乐。羹尧天资本来就很优秀,凡事一学就精通。三年学习果然有所成就,而这时他刚刚成年。恰逢仆人从小门洞送饭进来,老人笑着对他说:“麻烦你转告主人,公子已经学成,可以开门了。” 仆人告诉都统开门,宾主相见,握手庆贺慰问。都统看见羹尧恭敬有礼,不像从前那样跳脱放荡,知道他学习果然有所收获,大为高兴,于是设宴款待老人,用千金酬谢他。老人坚决推辞说:“等公子建立功业、取得声名后,我再来索取谢礼。”说完便告辞,挽留多次也不肯留下。羹尧一向舍不得离开老师,独自送了他一舍的路程,师生相对,依依不舍,难以分别。老人赠诗一首,让他谨慎记住,含泪挥手,飘然离去。诗说:“海水摇荡,青云四面低垂;晨曦照耀着旌旗。希望你熟读《淮阴侯列传》,不要忘记当年低头从胯下爬过的时刻。” 年羹尧征讨青海 年羹尧征讨青海时,军队驻扎下来,忽然传令说:“明天进兵,每个人各自携带一块木板、一捆草。”军中都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到了第二天遇到塌子沟(就是淤泥深坑,满语如此称呼),年羹尧命令每个人把草捆扔进去,上面铺木板,军队于是通行无阻。当时敌人正倚仗这里作为险阻,没想到大军突然到来,于是攻破了敌人的巢穴。又一次,年羹尧征讨西藏时,一夜之间漏刻报到三下,忽然听见急风从西边吹来,片刻后便寂静无声。年羹尧立即叫来某参将,率领三百名轻骑,到西南方的密林中搜捕敌人,果然将他们全部歼灭。有人问他其中的缘故,年羹尧说:“声音一霎那就消失了,不是风声,而是飞鸟振翅的声音。半夜不可能有鸟飞出,一定是有什么惊动了它们。从这里向西南十里,有丛林密树,栖息的鸟一定很多,我猜想一定是敌人前来潜伏,所以鸟群受惊飞起。”年羹尧虽然遭受了极大的谴责,但他的用兵之术灵活多变,确实不愧为当时名将的称号。阿文成用兵

乾隆辛丑夏,撒尔回民叛,上命阿文成公征之。时阿文成公视中牟决口工,未即趋赴,上命和相往摄其篆。和固自负其才,欲于公至前先时驱灭,乃刻期进师,卒为所败,又所调至将帅俱不为所用,和每发一议,众辄阻之,亦不能难也。及公至,和出迎,公问其失机状,和赧然曰:“将帅皆傲慢,不为吾用,公请试之。”公曰:“然则斩耳。”和复问进兵状,公笑不答,令诸将帅于次日晨集辕前,公每呼一将入,辄命和坐其侧,公有所调拨,及命屯戍处,其人辄应如响,如是者数。和坐上甚恚愤。公部署毕,问和曰:“诸将初不见其慢,尚方剑不知诛谁之头也?”和战栗无人色,公乃命和即日衔命归。和于是恨公入刺骨,故终身与之龃龉,盖构衅于此也。○其二阿文成征金川,一日安营已定,忽传令迁移,诸将以天晚力阻,公随发令箭云:“违者立斩!”合营虽从之,而不免怨诽。迨昏夜大雨,前此营基水深丈余,几可漂没,咸诧为神奇。公曰:“我有何异术?特见群蚁移穴,知地热将雨耳。”按文成此举,不难于先见,而难于实言,稍有权术者,必又以为遁甲奇门矣。

○阿文成将略阿文成公立功绝域,将材相业冠绝一朝。相传公在行营,每军务倥偬,帐中独坐饮酒、吸淡巴菰,秉烛竟夜,或拍案大呼、或砉然长啸、拔剑起舞,则次日必有奇谋。尤善拔擢人材,每散僚卒伍,一二语即知其器识,辄登荐牍,故人乐为用。尝识兴奎于军校,奇其状貌,令攻某寨,即日授副将。海超勇权奇自负,同时无一当其意,独服公,驱使辱骂唯命;遇他帅,虽礼下之,不乐为用。文成洵神人哉!○阿文成在金川阿文成公在金川时,曾被岳大将军参劾获咎。嗣文成总督云贵,岳适降补▯南提督,心常惴惴。文成偶咏诗示岳云:“鸣镝一声山响答,长空飞鸟漫相疑。”岳始释然。○张总兵张总兵芝元,川中人,少为小校,隶宋总兵元俊麾下。宋抚恤甚厚,公感其德。后宋公以枉获罪,▯傺而卒,其二子皆遣戍,公复随明参政亮征大金川。有番僧某为贼侦,凡军中事无不泄漏,公进言明将军曰:“军中机宜,动为贼觉,兵家大忌也。今番僧某受我封号,乃阴为贼谍,非剪除之则贼无灭日矣。”明公韪其言。会大风雪,乃命公率数十人,故为出差状,投宿寺中。公故通番语,自取囊中脯▯,与僧僚煮酒痛饮,情甚欢洽,番僧皆醉饱眠去。公出寺聚柴焚之,风火酷烈,番僧辈皆▯死,贼谍乃断。后公屡立战功,氵存至参将。丙申春,金川平,凯旋时公书宋总兵战状,抱一册哭陈军门。阿文成公讯之,公曰:“非宋公芝元无以致此,敢不报其大德?况宋公所以获罪者,乃触怒阃帅,罗织其愆,天子不知其功也。

译乾隆辛丑年夏天,撒尔回民反叛,皇上命阿文成公前去征讨。当时阿文成公正在中牟督察决口工程,不能立即赶赴,皇上命和相前往代理他的职务。和相一向自负才干,想在阿文成公到达以前抢先把叛军驱逐消灭,于是限定日期进军,最终却被叛军打败;而且调来的将帅都不听从他的使用。和相每提出一个意见,众人总是阻挠他,他也无法责难。等阿文成公到达后,和相出迎。阿文成公问他失误贻误战机的情况,和相惭愧地说:“将帅都傲慢,不肯听我调遣,请您来试试。”阿文成公说:“既然如此,就斩了他们。”和相又问进兵的办法,阿文成公笑而不答,命令各位将帅第二天早晨到军营前集合。阿文成公每叫一名将领进来,总让和相坐在他身旁;阿文成公有所调度,等到命令驻扎防守的地点,那人总是立即应答,像回声一样。这样进行了好几次,和相坐在上面十分恼怒。阿文成公安排完毕,问和相:“各位将领起初并没有显出傲慢,你的尚方剑究竟不知道该砍谁的脑袋呢?”和相吓得面无人色,阿文成公于是命和相当天带着使命回去。和相从此对阿文成公恨之入骨,所以终身与他不和,双方结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其二 阿文成征讨金川时,有一天营地已经安扎完毕,忽然传令迁移营地。各将领认为天色已晚,竭力阻止,阿文成公随即发出令箭,说:“违令者立即斩首!”全营虽然服从了命令,却免不了怨恨非议。到了天黑后大雨倾盆,先前的营地水深一丈多,几乎要被冲走,众人都惊叹这件事神奇。阿文成公说:“我有什么奇异的法术?只是看见成群的蚂蚁搬迁洞穴,知道地气发热、将要下雨罢了。”按照阿文成的这一举动来看,难的不是预先看出征兆,而是如实说明。稍有权术的人,必定又会把它说成遁甲奇门之类的奇术。阿文成的将略 阿文成公在遥远边疆建立功勋,将帅才干和宰相才略冠绝一朝。相传阿文成公在军营中,每当军务繁忙紧急时,便独自坐在帐中饮酒、吸食淡巴菰,手持蜡烛通宵达旦;有时拍案大喊,有时突然长啸,拔剑起舞,那么第二天必定会有奇谋。他尤其善于提拔人才,每当从僚属和士卒中散步经过,只需说一两句话,便能知道对方的才器见识,总是把他们列入荐举文书,因此人们乐于为他效力。他曾在军校中认识兴奎,认为他的相貌奇异,便命他攻打某座寨堡,当天就授予副将之职。海超勇刚强奇伟,自负才干,同时代的人没有一个能合他的心意,唯独佩服阿文成公;阿文成公驱使他、辱骂他,他都听命而行。遇到其他统帅,即使对方礼贤下士,他也不愿为其效力。文成真是神人啊!阿文成在金川 阿文成公在金川时,曾被岳大将军弹劾而获罪。后来文成任云贵总督,岳大将军恰好被降职补任云南提督,心中常常惴惴不安。文成偶然作诗给岳大将军看,说:“鸣镝一声,山谷回响;长空飞鸟徒然疑惧。”岳大将军这才放下心来。张总兵 张总兵名芝元,是四川人,年轻时任小校,隶属于宋总兵元俊部下。宋总兵对他抚恤非常优厚,张芝元感念他的恩德。后来宋公因冤屈获罪,困顿失意而死,他的两个儿子都被发往边地戍守。张芝元又跟随明参政亮征讨大金川。有一个番僧替敌人侦察,军中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泄露出去。张芝元进言明将军说:“军中的机密,动不动就被敌人察觉,这是用兵的大忌。现在这个番僧接受了我们的封号,却暗中替敌人做间谍,如果不把他铲除,敌人就永远不会灭亡。”明公认为他的话正确。正好遇上大风雪,于是命张芝元率领几十个人,故意装作出差的样子,投宿在寺院中。张芝元故意说番语,从袋中取出肉干等食物,与僧人们煮酒痛饮,情意十分融洽。番僧都喝醉吃饱后睡去。张芝元走出寺院,聚集柴草将寺院焚烧,风助火势十分猛烈,番僧一伙都被烧死,敌人的侦探于是断绝了。后来张芝元屡立战功,升任参将。丙申年春天,金川平定,凯旋时,张芝元写下宋总兵的战功状,抱着一册文书哭着陈述于军门。阿文成公询问他原因,张芝元说:“如果没有宋公元俊,就不会有今天的我,我怎敢不

故今陈其战绩,乞公转奏于朝,若犹以功微罪重,则赏罚出自朝廷,芝元心无憾矣。”文成公笑曰:“壮士也。”因代为奏闻,邀恩赦其子归,人皆以为宋公知人,公能报德云。辛亥冬,廓尔喀再乱,抢掳扎什伦布,公率数百孱卒转战山崖中。时大雪弥漫,山谷皆平,而公手挥大刀,指挥番卒,皆感激用命,卒御贼归巢。孙文靖公曰:“达赖喇嘛之杵,转不如张总阃之刀灵也。”时人传为笑谈。公以劳瘁卒,傅(福)文襄王奏于朝,上甚悼惜之。○杨胡子歌成都杨忠武公遇春,嘉、道时名将也,以武举从征教匪起家,身经百战,无不克捷,官至提督,改文阶,为陕甘总督,晋封一等昭勇侯,予告,年逾八十而薨。临终自知死期,会四川总督同安苏公廷玉往访之,公出见,手交遗折,托其代奏,时固无恙也。苏公不得已带之归,公即于夜间逝世,岂非生有自来者耶?仁和马秋药太常履泰,有《杨胡子歌》,人奇而诗亦甚奇,读之觉公之精神意气犹跃跃纸上也。诗云:“贼怕杨胡子,贼怕胡子走脱趾,不怕白胡大尾羊(时有总兵姓羊),只怕黑胡杨难当。贼正苍黄疑未决,瞥见胡子掷身入,刀嫌太快矛太尖,只使一条铁马鞭,逢人挝人马挝马,血肉都成瓮中▯。须臾将士风涌波,纵横步骑从一骡。贼忽乘高石如雨,胡子鞭已空中举。贼忽走险奔如蛇,胡于骡已横道遮。森森贼寨密排垒,胡子从外陷其内。重重贼队围如带,胡子从内溃其外。胡子鞭骡绕贼走,吞贼胸中已八九。▯目一叱胡槎▯牙,贼皆仆地为虫沙。相传失路曾问贼,贼指间道教胡出。贼宁不怨胡子鞭,颇闻胡子为将贤。胡子待士如骨肉,蚁大功劳无不录。拔擢真能任鼓鼙,拊循含泪吮疮痍。噫嘻!贼中感服尚如此,岂有官军肯惜死?”写得生气勃勃,仿佛听鼓鼙之声,而思将帅之臣矣。然此诗作于嘉庆年间,犹未睹道光七年公征西域时之伟绩也。○鄂西林用人鄂西林相公,节制滇南七载,一时智勇非常之士多出幕下。公尝命张制府广泗征花苗,开筵设乐,谈笑竟日,而不及用兵事。及薄暮,张不得已请公将略,公愀然曰:“老夫误用人矣。夫转运糗粮,备整甲仗,有不备者惟老夫是问。至于兵机难测,转瞬间已自变易,惟在为将临事处决,安有预定机谋而能胜人者哉?”张慑服其言。其它如哈军门元生、董将军芳,皆出其幕下,卒为一代名臣。此数人至其家,皆执洒扫贱役,而其家亦佣仆视之,如郭汾阳之于李西平、马北平也。○伊将军伊将军勒图,少贫窭,几不能举餐。充侍卫,尝代人持豹尾枪,以食其赁赀,人争贱之。从征西域有功,阿文成公尝与论伊犁疆域,公言其要隘某某处,如聚米为山状。

译报答他的大恩?何况宋公之所以获罪,是因为触怒了统帅,统帅罗织罪名陷害他,天子并不知道他的功劳。” “所以现在我陈述他的战绩,请您代为上奏朝廷;如果朝廷仍认为他的功劳小而罪过重,那么赏罚由朝廷决定,我张芝元心中也没有遗憾了。”文成公笑着说:“真是壮士。”于是替他上奏朝廷,请求皇帝施恩赦免宋公的儿子,使他们回归。人们都认为宋公善于识人,而张芝元能够报答恩德。辛亥年冬天,廓尔喀再次作乱,抢掠扎什伦布。张芝元率领几百名疲弱士卒,在山崖间转战。当时大雪弥漫,山谷都被铺平了,而张芝元亲自挥舞大刀,指挥番兵,众人都感激他而听命作战,最终抵御敌人,使其退回巢穴。孙文靖公说:“达赖喇嘛的法杵,转动起来还不如张总兵的刀灵。”当时人们把这话传作笑谈。张芝元因劳累过度去世,傅文襄王上奏朝廷,皇上十分悲痛惋惜。杨胡子歌 成都杨忠武公杨遇春,是嘉庆、道光年间的名将。他凭武举身份参加镇压教匪起家,亲身经历百余战,没有一战不取胜,官做到提督,后来改授文阶,任陕甘总督,晋封一等昭勇侯,获准退休,年过八十去世。他临终前知道自己的死期将到。恰逢四川总督同安苏公廷玉前去探访,杨公出来相见,亲手交给他遗折,托付他代为上奏,当时他的身体本来还没有什么病。苏公不得已带着遗折离开,杨公当夜就去世了,难道不是他生来就有这种预知吗?仁和人马秋药太常马履泰作有《杨胡子歌》,诗中人物奇特,诗也非常奇特,读起来让人觉得杨公的精神气概仍然跃然纸上。诗说:“贼人害怕杨胡子,害怕胡子脱身逃走;不怕白胡子大尾羊(当时有一位总兵姓羊),只怕黑胡杨难以抵挡。贼人正仓皇疑惑、犹豫不决,忽然看见胡子纵身冲入;刀嫌太快,矛嫌太尖,他只使用一根铁马鞭。遇到人就打人,遇到马就打马,血肉全都成了瓮中之物。不一会儿将士如风涌浪翻,纵横驰骋的步兵骑兵跟随一头骡子。贼人忽然登上高处,石头如雨落下,胡子的马鞭已经举到空中。贼人忽然逃入险地,像蛇一样奔窜,胡子和骡子已经横在道路上阻挡。贼寨森严,营垒密密排列,胡子从外面攻入其中。一层层的贼兵像带子一样包围,胡子却从里面冲散他们的外阵。胡子骑着骡子挥鞭绕着贼兵奔走,胸中早已吞并了贼兵八九成。瞪眼大喝一声,胡子挥鞭猛击,贼兵全都倒在地上,化作虫沙。相传他曾迷路而向贼人问路,贼人指着小路教他出去。贼人难道不怨恨胡子的鞭子吗?但他们也很听说胡子是一位贤能的将领。胡子待士卒如同骨肉,即使很小的功劳也没有不记录的。提拔任用真正能够擂鼓作战的人,抚慰士卒,含着眼泪为伤者吮吸创口。唉!敌军尚且感动佩服到这种地步,哪里会有官军肯爱惜性命、不愿死战呢?”这首诗写得生气勃勃,仿佛能听见擂鼓作战的声音,也不禁思念掌握将帅之才的大臣。不过,这首诗作于嘉庆年间,还没有见到道光七年杨公征讨西域时的伟大功绩。鄂西林用人 鄂西林相公统辖滇南七年,当时许多智勇非凡的人才都出自他的幕府。鄂公曾命张制府广泗征讨花苗,设宴奏乐,与他谈笑了一整天,却没有谈到用兵之事。到了傍晚,张广泗不得已请教鄂公的用兵谋略。鄂公忧伤地说:“老夫错误地使用人才了。运输军粮、准备整顿铠甲兵器,有没有准备妥当,只应由老夫负责。至于军事机变难以预测,转眼之间就会发生变化,只在于将领临事作出决断,哪里有预先确定的谋略却能够战胜别人呢?”张广泗被他的话折服。其他如哈军门元生、董将军芳,也都出自他的幕府,最终成为一代名臣。这几个人到鄂公家里时,都亲自做洒扫等低贱的杂役;而鄂公的家人也把他们当作佣仆看待,就像郭汾阳对待李西平、马北平那样。伊将军 伊将军勒图,年轻时贫困窘迫,几乎连一顿饭也吃不上。他充任侍卫时,曾替别人拿豹尾枪,以此换取租金来糊口,人们都轻视他。后来他随军征讨西域立功,阿文成公曾经同他谈论伊犁的疆域,他说出某某处是要隘,

阿文成异其人,及归,即荐公代其任。公抚绝域,先后二十余年,驾驭得宜,抚恤番夷,辄以至诚怵其天良,番夷感激用命,外藩如安集延哈萨克等处,皆畏威怀德,至呼为父。公性廉洁,馈羊至十数,即不收取,而赏赍倍优渥。又定开屯田、练士卒、犒夷众诸制,至今遵之。纯皇帝喜其守边宁谧,尝赐诗比之赵充国、班定远焉。后卒于任,番夷悲恸,至有▯面文身者。上悼惜之,封其子为一等伯以旌之。○海兰察

译仿佛把米聚成山来指示地形。阿文成惊异于他的才能,回去后便推荐他接替自己的职务。伊将军镇守边远地区,前后二十多年,驾驭得当,抚恤番夷,总是以至诚打动他们的良知。番夷感激他而听命效力,安集延、哈萨克等外藩之地,都畏惧他的威严、感念他的恩德,甚至称呼他为父亲。伊将军性情廉洁,馈赠的羊即使送来十几只,他也不收取;但对部属的赏赐却加倍优厚。他又制定开垦屯田、训练士卒、犒劳夷众等制度,直到今天仍遵照执行。纯皇帝喜爱他守边而使边境安宁,曾赐诗把他比作赵充国、班定远。后来他死在任上,番夷悲痛哀恸,甚至有人刺面文身。皇上哀悼惋惜他,封他的儿子为一等伯,以此表彰他。海兰察

海兰察,索伦人,幼从征西域,以步卒射巴雅尔,殪之,纯皇帝特赐侍卫。其后每经战阵,以勇力显。生平惟服阿文成公,任其驱使辱詈,听命唯谨。尝告人曰:“近日大臣中知兵者,惟阿公一人而已,某安敢不为其下?其余皆畏懦之夫,使其登坛秉钺,适足为殃民具耳,某安能为其送死也?”后南征台湾,福文襄王趋拜下风,公始为之尽力,三日攻破鹿洱港,贼人以为天人从空而降,自相践踏以毙。后征廓尔喀回京,未匝月即以病殂,上深悼惜。后川楚教匪叛,上浩叹曰:“使海兰察在此,贼不足平也!”公善知兵,每遇战阵,兵既接,公乃敝衣布帽,骋骑绕自贼队后,观其瑕可乘者,然后集兵攻之;或以数十余骑阑入贼队左右射之,使贼队紊乱,我兵因以致胜。又能枕弓卧地听之,知贼马之众寡;及嗅马矢,知敌去之远近,皆与古人暗合。其长子安禄随征川楚教匪,殉节川中。其次子安成少年白皙,美如冠玉,喜声伎,日游狭巷中,然勇干有父风。

○海兰察之战略超勇公海兰察,索伦人,即伊彻满洲也,少以军功累晋公爵。闻公出征时,沿途供亿,必遣心腹偏将某甲前驱预备。公平日嗜好唯某甲能知之,凡启节,每到驿馆,下马即顾某甲,问所需各物俱备否,某甲鞠躬对曰:“诺。”公色然喜曰:“好孩子,很会办事。”甫入门,某甲手捧髹漆红盒一,屈膝以献,去其盖,内盛径寸大蜘蛛百枚,螂蛆、蝾螈、虿蝎等物称是,公一一去其钳爪,生啖毕。某甲侍公登堂,梁左右悬两巨蛇,粗如▯戋、长丈有奇,公睨而嬉笑,拔金错刀寸断大嚼,如咬甘蔗。食讫,某甲屈单膝告退,公独入后室,内有蠢胖村妇八人,年皆二十以来,裸体以待,公一一递接已,乃呼从者具汤沐,进冠服,出见客。客退,又呼某甲来,赞之曰:“好孩子,很会办事。”凡沿途供亿必如此,方惬公意,不则竟日忽忽不乐,戏下部曲,诃责鞭棰,无所不至矣。又闻公过戈壁瀚海等地,常数百里无人烟,村妇难致,则以肥壮水牛代之,故出征必多带水牛听用,按日轮交四牛,牛辄不能与公敌。公恨其不能胜任,则手刃剐而生飨之。观公所为,可谓奇人,彼樊舞阳之生食豚肩、常开平之与虎豹交,以公较之皆不足为奇矣。○其二乾隆朝名将,以超勇公海兰察为冠,边功战略,炳▯旗常,无待述矣。其行军实由天授,有为自古名将所未尝到者。自结发从戎,每临阵,微服率数十骑,绕出贼后,知何处有瑕可蹈,辄冲入贼队,左右疾射,使其阵乱,而我兵乘之。又能望云气,决贼势之盛衰,比战之胜负,察山川脉络,知安营汲水之宜,听地窖识贼马之多寡,验马矢料敌去之远近,即仓猝间手弹弓弦,亦能预测利钝,以故进必歼敌,退亦全师,操纵神奇,不可弹述。

译海兰察是索伦人,幼年随军征讨西域,作为步兵射杀巴雅尔,纯皇帝特意赐他侍卫身份。此后每逢经历战阵,都以勇力显名。他一生只佩服阿文成公,任凭阿文成公驱使、辱骂,都恭敬谨慎地听命。海兰察曾对人说:“近来的大臣中,懂得用兵的只有阿公一人,我怎么敢不做他的部下?其余都是怯懦之人,让他们登坛掌握兵权,只不过足以成为祸害百姓的工具罢了,我怎么能替他们送死呢?”后来他南征台湾,福文襄王到他面前趋行拜见,海兰察这才为他竭尽全力,三天攻破鹿洱港。敌人以为天神从空中降下,互相践踏而死。后来征讨廓尔喀回到京城,不到一个月便因病去世,皇上深为悲痛惋惜。后来川、楚教匪叛乱,皇上长叹说:“如果海兰察还在这里,贼人不值得平定!”海兰察很懂得用兵。每次遇到战阵,双方交战以后,他便穿着破衣、戴着布帽,骑马绕到敌军后方,观察敌军可以乘隙攻击的地方,然后集中兵力进攻;有时率领几十名骑兵闯入敌阵,从左右两侧射击,使敌军队伍混乱,我军便趁机取胜。他还能够枕着弓躺在地上听声音,判断敌军马匹的多少;并且通过嗅闻马粪,判断敌军离去的远近,这些本领都与古人暗中相合。他的长子安禄随军征讨川、楚教匪,在四川战死殉节。次子安成少年时皮肤白皙,美如冠玉,喜欢声伎歌舞,每天游荡在狭巷之中,但勇敢能干,有他父亲的风范。海兰察的战略 超勇公海兰察是索伦人,也就是伊彻满洲人,年轻时凭军功屡次晋升,最终获封公爵。听说海兰察出征时,沿途的供应必定派遣心腹偏将某甲先行准备。海兰察平日的嗜好只有某甲知道。每次启程,到了驿馆,他一下马就先看某甲,问所需的各种物品是否都准备好了,某甲鞠躬回答:“是。”海兰察高兴地说:“好孩子,很会办事。”刚进门,某甲便双手捧着一只髹漆红盒,屈膝献上;揭开盒盖,里面装着一百只直径一寸大的蜘蛛,以及螂蛆、蝾螈、蝎子等物,数量都与此相当。海兰察把它们的钳子和爪子一一除去,全部生吃了。某甲侍奉海兰察登堂,只见房梁左右悬挂着两条巨蛇,粗如“▯戋”、长一丈有余;海兰察斜眼看着,嬉笑着拔出金错刀,把蛇切成寸段,大口嚼食,就像在咬甘蔗。吃完后,某甲屈一膝告退。海兰察独自进入后室,里面有八个肥胖的乡村妇女,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裸体等待。海兰察逐一与她们交接完毕,才叫随从准备汤水沐浴,穿戴冠服,出去会见客人。客人退去后,他又叫某甲过来,夸奖他说:“好孩子,很会办事。”沿途供应如果都这样安排,才合海兰察的心意;否则他便整天闷闷不乐,戏弄、呵斥、鞭打下属,什么都做得出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枚〕 又听说,公经过戈壁、瀚海等地,常常数百里不见人烟,难以找到村妇,便用肥壮的水牛代替,因此出征时必定多带水牛备用,每天轮流交用四头牛,牛往往不能承受与公交合。公恨它们不能胜任,便亲手把牛杀死、剖割后生食。看公的所作所为,真可以说是奇人;那樊舞阳生吃小猪肩肉、常开平与虎豹交往的事,拿来同公相比,也都算不上奇异了。○其二 乾隆朝的名将,以超勇公海兰察为第一。他在边疆建立的功勋和战略成就,光耀旗常,已经无需再述。他行军作战确实像是天生的本领,有些地方是自古名将从未达到过的。自从成年参军以来,每逢临阵,他常穿便服,率领几十名骑兵绕到敌军后方,察知何处有可乘之隙,便冲入敌阵,向左右迅速射击,使敌阵混乱,我军便乘势进攻。他又能观察云气,判断敌军形势的盛衰,预见交战的胜负;察看山川的脉络,知道适合安营和汲水的地方;听地窖中的声音,辨识敌马的多少;检验马粪,估计敌军离去的远近。即使在仓促之间,亲手弹拨弓弦,也能预先判断吉凶利钝。因此进攻必能歼灭敌人,退却也能保全军队,指挥调度神奇莫测,实在无法一一说明。(按:望气之说在史籍中

(按望气之说屡见史策,古名将皆能之。北齐时,斛律金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远近。超勇蒙古人,或得秘传,不知今尚有传者否?)○马彪马壮节公彪,固原人。少无赖,尝冲突固原提督仪仗,提督命杖于辕门,公问人曰:“提督品最高,究竟何如人始为之?”人告以由行伍起者,公奋然曰:“吾以提台皆天人耳,若由行伍进,吾犹能力致之。”乃誓曰:“吾不致身此官,终不入此城也。”遂仗剑从军。时大兵进讨回部,公奋身用命,积功至总兵官。路由固原,有邀其入城会饮者,公力辞之曰:“此尚非吾入城时也。”后以平撒拉尔回民功,果授固原提督。公至城门,挥去侍从,步入其▯。至衙中,首命置前提督神主,公朝服祀之,然后接其众乡里父老,设酒欢宴终日,指其牌曰:“吾非为此公所激烈,何能致身至此?此聊所以报德也。”○杨诚斋军门杨诚斋军门芳,贵州人,少贫窭,读书应试未就,乃充行伍,藉军粮以赡其家。乾隆乙卯,楚苗窃发,毗连黔境,铜仁诸苗亦乘时蠢动,攻铜仁寨。时游击为孙总兵清元,欲弃寨避贼,公奋然曰:“芳闻咫地寸土,莫非为天子所守者,奈何委之于贼?”孙壮其言,因与贼战,乃至败绩。时福文襄王督师,命诸将移寨,闻兵败,怒欲置孙于法,孙叩首曰:“非裨将之过,皆杨芳一人意也。”王命缚公至,诘曰:“汝何人,乃敢抗吾法?”时兵卫森严,堂宇深邃,公大声曰:“芳幼读圣贤书,惟知忠孝字。今寨虽小,为天子所畀付,若轻弃是违君命也。故芳欲一战,以扬士气,其胜之与否,自有主之者,非芳之罪。如使芳执殳效命,早裹尸马革矣。”言既终,愀然长啸。王壮其言,命为亲军,日见委任,不数载官至专阃。公与杨时斋军门为布衣交,遂至通谱。公善谋,时斋善战,二公如左右手,不可须臾离者。其守陕安镇,政令宽洽,民感其惠。公尝入陛见,其署篆者暴虐,激变营兵,乱军蒲大芳揭竿而起,然感公旧德,曰:“杨夫人在,慎勿杀害也。”因共舁夫人轿,送出南山,共拜叩去。其善驭士卒也如此。○明春二公论战人臣死绥,古今通谊,然必有济于国,始为可贵,若如赵括、邱福之徒,非不舆尸殉死,不为世所重也。闻明相公言木果木之战,海超勇公实预其事。甫交绥,海公即大呼曰:“军气颓败,此溃师之兆也。吾马首欲东,诸君努力冲围,悉会师于美诺可也。”因策马归,故身不预难。其后卒以灭敌,盖留身有待也。春将军宁,亦世代拥旄者,言“对敌如角▯,然稍觉势异即放手,再与之扑,不然,必颠仆矣。自古如必阝鄢之役,九节度之败,皆师老之故也。

译屡屡出现,古代名将都能做到。北齐时,斛律金行军用匈奴的方法,望见尘土就能知道骑兵、步兵有多少,嗅闻地气就能知道军队离得远近。超勇公是蒙古人,或许得到过秘传,只是不知如今还有没有传人?) ○马彪 马壮节公名彪,是固原人。年轻时放荡无赖,曾冲撞固原提督的仪仗,提督命人在辕门杖打他。公问别人说:“提督的品级最高,究竟要怎样的人才能做到?”别人告诉他,有人是从行伍出身而升任的。公奋然说道:“我原以为提督都是天人,既然可以从行伍中升上去,我也完全能够努力做到。”于是发誓说:“我如果不能做到这个官职,终身不再进入这座城。”随即带着剑参军。当时大军进攻讨伐回部,公奋勇效命,积累功劳升至总兵官。后来途经固原,有人请他入城会饮,公极力推辞说:“现在还不是我进城的时候。”后来因平定撒拉尔回民的功劳,果然被授为固原提督。公来到城门,挥手让侍从退下,独自步入其[疑字]。到了衙门,首先命人供置前任提督的神主牌位,自己穿朝服祭祀,然后接见乡里父老,摆酒设宴欢聚一整天,指着那块牌位说:“我若不是受到这位公的激励,哪里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这番举动只是用来报答他的恩德。” ○杨诚斋军门 杨诚斋军门名芳,是贵州人。年轻时贫困,读书应试没有成功,于是充任行伍,靠领取军粮来养活家人。乾隆乙卯年,楚地苗民秘密起事,波及黔境,铜仁各地的苗民也乘机骚动,攻打铜仁寨。当时游击孙清元担任总兵,想要放弃寨子躲避敌人。公奋然说道:“我听说,方圆咫尺的每一寸土地,无不是天子所守护的,怎么能把它丢给敌人呢?”孙清元认为他说得壮烈,于是同敌人交战,结果战败。当时福文襄王督率军队,命各将领迁移营寨;听说战败后,愤怒地要依法处置孙清元。孙叩头说:“这不是副将的过错,都是杨芳一个人的主意。”王命人把公捆来,责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抗拒我的命令?”当时兵卫森严,厅堂深邃,公大声说道:“我小时候读圣贤书,只知道忠孝二字。如今寨子虽小,却是天子交付给我们守护的地方,轻易放弃它就是违背君命。因此我想打一仗来振扬士气,至于胜败,自有主事者负责,并不是我的罪过。假如让我手执兵器效死报国,我早就应该裹尸于马革之中了。”说完,神情悲愤地长声呼啸。王认为他说得壮烈,命他担任亲军,天天召见并加以任用,不到几年官位就升到专阃。公与杨时斋军门原是平民时的朋友,后来甚至结成谱兄弟。公善于谋划,时斋善于作战,二公如同左右手,片刻也不能分离。他们镇守陕安镇时,政令宽和周全,百姓都感念他们的恩惠。公曾入朝陛见,他的署理官员暴虐无道,激起营兵变乱,乱军蒲大芳揭竿而起;但念及公过去的恩德,说:“杨夫人在这里,千万不要杀害她。”于是大家共同抬着杨夫人的轿子,把她送出南山,一同拜谢叩头后离去。他驾驭士卒的能力就是这样。○明春二公论战 臣子战败时死于军中,这是古今通行的道义;但必须对国家有所补益,才算可贵。像赵括、邱福这类人,并不是没有战败后以身殉死,却不被世人看重。听说明相公谈到木果木之战时说,海超勇公实际上参与了这件事。刚一交战,海公就大声说:“军队士气已经衰败,这是全军溃散的征兆。我想向东退走,各位努力冲出包围,到美诺再全部会师也可以。”于是策马离去,所以没有亲身遭遇灾难。后来终于消灭了敌人,大概是因为保留下自身,另有等待他去做的事情。春将军名宁,也是世代掌握兵权的人,他说:“同敌人交战,就像角[疑字]一样,但稍微察觉形势不对就应当放手,之后再同他扑斗;否则一定会跌倒。自古以来,像[疑字]之役、九节度使失败,都是军队疲惫的缘

”二公皆久经军旅者,其置论乃如是,此与杨存中舍淮守江之论相似,非亲身经历者,必以其言为懦矣。○额勒登保得力于三国演义

译故。”二公都是久经军旅的人,他们的论断就是如此。这同杨存中主张舍弃淮地、固守长江的论断相似;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一定会认为他们的话是怯懦。○额勒登保得力于《三国演义》

罗贯中《三国演义》,多取材于陈寿、习凿齿之书,不尽子虚乌有也。太宗崇德四年,命大学士达海译《孟子》、《通鉴》、《六韬》,兼及是书,未竣。顺治七年《演义》告成,大学士范文肃公文程等,蒙赏鞍马银币有差。清初,满洲武将不识汉文者,类多得力于此。嘉庆间,忠毅公额勒登保,初以侍卫,从海超勇公帐下,每战辄陷阵,超勇曰:“尔将才可造,须略识古兵法;”以翻清《三国演义》授之,卒为经略三省,教匪平,论功第一,盖超勇亦追溯旧闻也(明末,李定国初与孙可望并为贼,蜀人金公趾在军中,为说《三国演义》,每斥可望为董卓、曹操,而期定国以诸葛,定国大感曰:“孔明不敢望,关、张、伯约,不敢不勉。”自是遂与可望左。及受明桂王封爵,自誓努力报国,洗去贼名,百折不回,殉身缅海,为有明三百年忠臣之殿。则亦传习郢书之效矣)。○额经略用兵额经略尔登保,吉林人。少以侍卫,从福文襄王征台湾、廓尔喀、苗疆诸部落有功,氵存至护军统领。楚苗之役,公受瘴得疾,时福文襄和宣勇相继卒,亦有传公已故者,其家已为之设位祭,久之始知其讹。嘉庆己未冬,授经略,督办三省教匪。公虽武人,为富尚书德甥,故夙知兵法,待下过严厉,然遇有功者,必亲为抚视。又延胡学士必显为幕客,凡出师皆请其参酌,故每战必胜,贼皆畏惧。闻庆总宪溥言,公行师川楚时,如数日不遇贼,则抑郁不乐,鞭挞士卒不已;闻鼙鼓声,即踊跃据鞍,指挥三军,欣然从事。及凯师归,公必命烹肥羊,呼众将士至,邀与同食,公亲持刀为之割削,视诸将如骨肉。言语质朴,如违其制,则当筵谩骂,初不少贷。一日,游总兵云栋违公节制,至败衄,公骂之曰:“汝何畜产,乃敢违乃公令!以致败辱,如杨遇春小儿,断不致若此。”时杨方在坐,而公初不顾忌,其真率也若此,故人皆为之用命。然性好杀戮,擒贼至,无论老稚尽皆歼灭,尝曰:“毋留此贼种,致他日更生事变也。”故卒无嗣,人皆为之惜云。○花老虎花军门连布,满洲人,以世职氵存至南笼镇总兵官。性质直,与人交有肝胆。少时读书,曾习《左传》,故于战法精妙。乙卯春,方入觐,半道值铜仁红苗杀官吏反,福文襄王以总督进剿,檄留公随营,素稔公勇,令首先解永绥围。公率百余骑长驱直入,破毁苗寨。数十苗人皆乌合众,未见大敌,大惊曰:“天人神兵至耶,何勇健乃尔?”因远相奔溃,永绥之围立解。时公着豹皮战裙,故苗人呼为“花老虎”云。王大军至,令公结一营,当大营前御贼,悉以剿事委之。王日置酒宴会,或杂以歌舞;公则昼夜巡彻,饮不及食,倦不及寝。苗匪既知王持重不战,乃兽骇豕突,或一日数至。公竭力堵御,贼已退乃敢告王知,如此百昼夜,须发尽白,而旁有忌其功者,互相肘掣,故不及成功。小竹山贼匪叛,黔督勒公保檄公督兵往剿。公御贼山梁上,转战益奋,中鸟枪三,堕入深涧中,诟骂不绝口。贼欲钩出之,乃自力转入岩石中折颈而死。事定,诸将弁百计出其尸,颅骨皆寸寸断矣。事闻,上震悼,特赐祭葬云。○罗提督东乡罗提督思举战功,见于魏默深州牧源《圣武记》者详矣。偶阅周芸皋观察富阳凯所述逸事,其智能亦自可韬,非徒以武力雄一时也。公尝率兵入南山,搜余贼,村人苦猴群盗食田粮,晨必发火器惊之。公问故,令获一猴来,剃其毛,画面为大眼诸丑怪状,衔其口,明晨俟群猴来,纵之去,皆惊走。猴故其群也,急相逐,益惊,越山数十重,后不复至。官夔州游击,夔关临峡,山水迅急,瞬息千里,盐枭及贩鬻人口者,至则鸣金叫呼,越关以过,船皆设炮械,两旁系大竹,弯如弓,他船追及,断系发之,船必覆,人莫敢撄。公募善泅者,持利锯匿上流水中,俟船过,附而锯其舵,抵关适断,船不能行,触石破,尽获之。又有巨恶某唆讼,守欲得之,以属公,公佯不悦曰:“是文官事,何语我?”夜逾垣入其室,见为草状及稿匿所,出使数人候于门外,复入启扃,人稿俱获,曰:“昨所以不许者,彼耳目众,欲令不为备也。”○其二

译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多取材于陈寿、习凿齿的著作,并不全是凭空虚构。太宗崇德四年,命大学士达海翻译《孟子》《通鉴》《六韬》,同时也翻译这部书,但没有完成。顺治七年,《演义》翻译完成,大学士范文肃公范文程等人受到赏赐,所得鞍马、银币各有等级。清初,满洲武将中不懂汉文的人,大多从这部书中得到助益。嘉庆年间,忠毅公额勒登保起初任侍卫,跟随海超勇公在军营中,每次作战都冲入敌阵。超勇公说:“你的将才可以培养,必须略微懂得古代兵法。”于是把译成满文的《三国演义》交给他学习。他后来担任经略,统辖三省,平定教匪,论功列为第一,大概超勇公也是从旧闻中得到启发的。(明末,李定国起初同孙可望一起做贼,蜀人金公趾在军中,给他讲《三国演义》,常常斥责孙可望是董卓、曹操,而期望李定国成为诸葛亮;李定国深受感动,说:“孔明我不敢奢望,但关羽、张飞、姜维,我不敢不努力。”从此便同孙可望分道扬镳。后来接受明桂王的封爵,发誓努力报国,洗去贼人的名声,历经挫折而不回头,最终在缅甸海边殉身,成为有明三百年忠臣中的典范。) 这也算是学习传习《郢书》的功效了。○额经略用兵 额经略名尔登保,是吉林人。年轻时任侍卫,跟随福文襄王征讨台湾、廓尔喀和苗疆各部落,建立功劳,积[疑字]升至护军统领。楚苗战役中,公染上瘴气而得病;当时福文襄和宣勇相继去世,也有人传说公已经死了,他的家人甚至已经为他设牌位祭祀,过了很久才知道那是讹传。嘉庆己未年冬,公被授为经略,督办三省教匪。公虽然是武人,但因为是富尚书德的外甥,所以很早就懂得兵法。他对部下过于严厉,但遇到有功的人,一定亲自抚慰看望。又请胡学士必显担任幕客,每次出师都请他参与斟酌,所以每战必胜,敌人都畏惧他。听庆总宪溥说,公在川楚行军时,如果几天遇不到敌人,就郁闷不乐,不停鞭打士卒;听到军鼓声,便跃跃欲试,跨上马鞍,指挥三军,兴高采烈地投入战斗。凯旋归来时,公必定命人宰肥羊,召集众将士前来,邀请他们一同吃饭;公亲自拿刀为他们切割肉食,把众将看得如同骨肉亲人。他说话质朴,如果有人违背他的规矩,就当着宴席辱骂,丝毫不会宽贷。有一天,游击总兵云栋违背公的节制,导致战败受辱,公骂他说:“你是什么畜生,竟敢违背你老子的命令!以至于遭到失败和羞辱;像杨遇春这样的黄口小儿,绝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当时杨方正在座,公起初根本不顾忌他,当真率直到了这种程度,所以众人都愿意为他拼命。然而他生性喜欢杀戮,抓到敌人后,无论老人还是小孩,全都杀光。他曾说:“不要留下这些贼人的种子,以免将来再次制造事变。”因此最终没有子嗣,人们都替他感到惋惜。○花老虎 花军门名连布,是满洲人,凭世职积[疑字]升至南笼镇总兵官。他性情正直,同人交往很讲义气。年轻时读书,曾学习《左传》,因此精通战法。乙卯年春天,他正要入朝觐见,走到半路遇上铜仁红苗杀害官吏、起兵反叛。福文襄王以总督身份进剿,下令让公留在军营,因一向知道公勇猛,便命他首先解救永绥之围。公率领一百多名骑兵长驱直入,攻破焚毁苗寨。几十名苗人都是乌合之众,从未见过强大的敌军,大惊说:“天上的神人、神兵到了吗?怎么竟然这样勇猛强健?”于是远远望见公军便奔逃溃散,永绥的包围立即解除。当时公穿着豹皮战裙,所以苗人称他为“花老虎”。王的大军到达后,命公扎营,驻在大营前抵御敌人,把剿匪的事情全都交给他。王每天摆酒设宴,有时还夹杂歌舞;公却昼夜巡逻,顾不上饮食,疲倦了也不睡觉。苗匪已经知道王持重而不出战,于是像受惊的野兽、突奔的猪一样,甚至一天来袭数次。公竭尽全力阻挡防御,敌人退走后才敢向王报告,就这样持续了一百个昼夜,头发胡须全都白了;而且身边还有嫉妒他功劳的人,彼此牵制,所以没能取得成功。小竹山的贼匪叛乱,黔督勒保发檄文命公统率军队前往剿灭。公在山梁上抵御敌人,转战中更加奋勇,身中三发鸟枪,坠入深涧,口中不断咒骂。敌人想用钩子把他拉出来,他便自行转入岩石中,折断颈部而死。事情平定后,各位将领想尽办法取出他的尸体,连头骨都寸寸断裂了。事情上报后,皇帝震惊悲悼,特意赐祭并安葬他。○罗提督 东乡罗提督思举的战功,魏默深州牧源所著《圣武记》中记载得很详细。我偶然读到周芸皋观察富阳凯所述的逸事,才知道他的智慧才能也足以韬略,并不只是凭武力称雄一时。公曾率兵进入南山搜捕残余敌人,当地村民苦于猴群偷吃田里的粮食,每天早晨都要燃放火器惊吓它们。公询问原因后,命人捉来一只猴子,剃光它的毛,把脸画成大眼睛等各种丑怪的样子,塞住它的嘴,第二天早晨等猴群到来,便把它放走。那只猴子本来就是猴群中的一员,猴群急忙追赶它,越发惊慌,翻越几十重山,后来再也没有来过。公任夔州游击时,夔关临近峡口,山势水流迅疾,转眼之间船就能行千里。盐枭和贩卖人口的人来到关口,便鸣锣呼喊,越过关口而去;船上都设置炮械,两旁系着大竹子,弯得像弓,别的船追上来时,便割断绳索将竹子弹出,船一定会倾覆,没有人敢触犯他们。公招募善于泅水的人,拿着锋利的锯子藏在上游水中,等船经过便附着船身锯断船舵;船到关口恰好舵断,不能行驶,撞到礁石而破裂,船上的人全部被捕。又有一个大恶人某某唆使别人打官司,守官想抓到他,便把这件事交给公。公假装不高兴说:“这是文官的事,为什么告诉我?”晚上却翻墙进入他的房间,发现诉状和稿本藏在那里,便派几个人在门外等候,再进去打开锁,连人带稿一起抓获,说:“昨天之所以不答应,是因为他耳目众多,想让他不作防备罢了。” ○其二

罗壮勇思举,初征白莲教,后平永州苗,为嘉、道两朝赫赫然名大将。籍四川之东乡,少亡赖,数行窃,令捕之杖毙,弃诸野。中夜而苏,匍匐至一老妪家,周之,乃改行,投身军营,骁勇冠绝侪辈,遂历保至专阃,赐封子爵。当赵金龙之乱,罗受命,与总督卢公坤往平之,贼已困,将擒矣。时宣宗以尚书宗室禧恩来督军,未至,诸公议待禧至,罗曰:“围久师怠,贼必遁,縻帑可惜。”遂违众一战,歼贼且尽。禧公为亲信重臣,督抚以下皆降屈为礼,怒罗之不待也,盛气陵之。罗不为屈,且面折之曰:“诸公贵人,多顾忌,罗思举一亡赖耳,受国厚恩,至提督,惟以死报,不知其它。”禧甚怒而无如之何。罗每对人言生平作贼事,不少讳,并请文人历叙其事,洵奇男子也。壮勇改行后,始娶妻,忽患奇疾,百方不治,一道人过门曰:“有方可救,但得钱三十千乃能配药。”罗自念贫窭,安得三十千钱,语其妻曰:“吾病且死,汝亦饿死耳。苟鬻汝,得钱买药,则两活矣。”妻不可,强之再三,泣而从之,病果瘳。罗既官游击,乃遣人访其妻。以重金赎还,为夫妇如初,报其鬻身救夫之义也。此事不足训,然以视少共艰苦,既贵而厌弃其糟糠者,其厚薄之区,殆不可以道里计。天生豪杰,磊磊落落,安得以道学家之律绳之?○罗思举救缢投军罗军门思举,少失怙恃,家徒四壁,因寄食于舅氏家。身有膂力,性嗜樗υ,夜归,舅辄痛詈,然嗜赌终不能悛。因欲赚醉致之死,一夕具酒肴饲甥曰:“今夜可多呷几杯以畅尔所欲。”夜分,舅先酩酊大醉,鼻有鼾声。舅妗知其故,告之使逸去。行至某县,苦无资斧,不得已偷匿人室,跃上高楼,撬开承尘偷窥,见一红衣妇人愁坐妆台,手作支颐状,俄而背后来一女鬼,披发吐舌,手搦一圈作套项势。罗急跳下,拚夺鬼圈,相持良久,适渠夫婿回来,诘何故夜入,罗具述真情,告以乏费,致行苟且,因夫人被鬼逼,故跳下救之。主感援救之恩,酬以白金三十两。会有反寇滋事,罗投军得首功,递升提督。罗尝在蒋制军席间自述生平如此,朱明府半塘时在蒋幕中,渠侄稼轩上舍为余言之。○葛壮节公诗葛壮节公绩学能诗,不愧儒将,佳句如《游赵氏园》云:“生机三径草,风味半床书;夜登金山云,鹤鸣山月悄。鼍吼海天空,商山遇雨云;水声归壑健,雨气入林昏。”又《登第诗》云:“事业人皆争一第,功名我自励千秋。”异日致命遂志,此语已为之兆矣。○葛壮节骈语葛壮节公以水师起家,擒斩海盗不遗余力。尝伪作商舟以诱贼,屡获巨寇。贼惧,为之谣曰:“莫逢葛,必不活。”官镇海总兵时,巡洋劳瘁感暑,卧病甚剧。时闻闽省盗船百余,拦入浙海,大府檄公率三镇兵船总巡,公力疾前往。先以书驰告曰:“寸心自誓,期尽瘁以事君;一息尚存,敢偷安而负国!”时道光戊戌年也。公官瑞安副将时,会稽宗涤楼侍御稷辰赠联云:“武穆两言,不爱不怕;文成一诀,即知即行。”公尝手书一联,揭于治事之堂曰:“持躬以正,接人以诚;任事惟忠,决机惟勇。”并自作擘窠大字,颜其堂曰“威惠”,论者谓能不负所言。○葛壮节擒海盗葛壮节公云飞,为水师名将,尝伪作商舟以诱贼,东南海盗,擒刈极多,贼中为之谣曰:“莫逢葛,必不活。”公子以敦,征粤寇有功,能以匹马出入贼阵,贼屡披靡,呼之曰“银枪小葛”,后亦殉难。○葛壮节父子葛壮节公父子,继世忠节,前已纪之。顷读先师徐柳泉先生文集,有书公年谱后一篇,尤为详晰。公自号凌台,分字二公子,长曰以简,字小凌;季曰以敦,字小台。公殉节后,宣宗震悼,始用一品例赏世职,复以文武二举人分赐二公子,及岁召见,并命入官,小凌官甘肃同知,小台官湖北守备。二公子皆骨鲠有父风,小凌以不肯媚上官,被劾护陵,念公忠烈,寝其奏不行。小台以安陵营守备擢都司,击河南溃贼有功,文宗赏花翎,咸丰五年,与贼力战,殉难随州,上命以游击例优恤,即前之所称“银枪小葛”者也。先是,山阴宗侍御稷辰,为公建专祠既成,请匾额,上书“忠荩可风”四字赐之,至是清▯以敦祠中,上复俞允。国家轸念死事之臣,若斯其厚,凡为臣子者所当观感而奋发矣(又,公自赞小影云“外貌桓桓,中心烈烈,智勇兼资,万人之敌”,亦见先生书后中。先生盖谓惟公实克践其言云)。○塔忠武之战绩

译罗壮勇名思举,起初征讨白莲教,后来平定永州苗民,是嘉庆、道光两朝声名显赫的名将。原籍四川东乡,年轻时是个无赖,多次行窃,县令下令捉拿他并杖打至死,弃尸荒野。半夜时他苏醒过来,爬到一位老妇人家里,老妇人周济了他,于是他改过自新,投身军营。他勇猛超过同辈,后来历任升迁,做到专阃,并获赐封子爵。赵金龙作乱时,罗奉命同总督卢坤前去平定,敌人已经陷入困境,眼看就要擒获。当时宣宗派尚书、宗室禧恩前来督军,但他还没有到,众人商议等禧恩到后再行动。罗说:“包围时间一久,军队就会懈怠,敌人一定会逃走,白白耗费钱粮也可惜。”于是违背众人的意见出兵一战,几乎把敌人全部歼灭。禧恩是皇帝亲信的重臣,督抚以下都屈身行礼,禧恩却因罗没有等他到来而发怒,盛气凌人地欺压他。罗不肯屈服,还当面斥责说:“各位大人和贵人顾虑太多,我罗思举不过是一个无赖,承受国家厚恩,做到提督,只知道以死报国,不知道别的。”禧恩非常愤怒,却拿他没有办法。罗常常对人讲自己平生做过贼的事,毫不隐瞒,还请文人把这些事情逐一记述下来,实在是奇异的男子。壮勇改过后才开始娶妻,忽然患上怪病,各种方法都治不好。有一个道人经过门前,说:“有药方可以救治,但要有三十千钱才能配药。” 罗自知贫困,哪里能得到三十千钱,便对妻子说:“我的病将要死了,你也会饿死。如果把你卖掉,得到钱买药,那么我们两个人都能活下来。”妻子不同意,他再三强迫,她哭着答应了,病果然痊愈。罗后来做了游击,便派人寻找他的妻子,用重金把她赎回来,夫妻关系像从前一样,以此报答她卖身救夫的义举。这件事不值得作为规范,但拿它同那些年轻时共同经历艰难、显贵后却嫌弃糟糠之妻的人相比,他们在厚道和刻薄之间的差别,几乎无法用道路里程来计算。上天生出的豪杰,光明磊落,怎么能用道学家的规矩去约束他们呢?○罗思举救缢投军 罗军门思举年幼时失去父母,家里一贫如洗,只好寄居在舅舅家吃饭。他力气很大,性情却嗜好樗蒲[疑字]赌博;晚上回家,舅舅总是痛骂他,但他嗜赌的毛病始终不能改正。舅舅于是想把他灌醉后骗来杀死。一天夜里,舅舅准备好酒菜给外甥吃,说:“今天晚上可以多喝几杯,尽情满足你的爱好。”到了半夜,舅舅先酩酊大醉,鼻中发出鼾声。舅母知道其中缘故,告诉他让他逃走。他走到某县时,苦于没有盘缠,不得已偷偷躲进别人家里,跳上高楼,撬开承尘向下窥看,见一名穿红衣的妇人愁坐在梳妆台前,用手托着下巴。不一会儿,她背后来了一个女鬼,披头散发、伸舌吐气,手里拿着一个圈,作势要套住妇人的脖子。罗急忙跳下去,拼命夺取鬼圈,同女鬼相持了很久,恰好那妇人的丈夫回来,责问他为何深夜闯入。罗把实情全部说出,又告诉他自己缺少路费、因此不得已行窃,并说是因为夫人被鬼逼迫,所以跳下来救她。主人感念他的救命之恩,酬谢他白银三十两。恰逢反贼滋事,罗投军后获得首功,逐步升到提督。罗曾在蒋制军的宴席上亲自讲述自己一生的经历,当时朱明府半塘正在蒋的幕府中,他的侄子稼轩上舍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葛壮节公诗 葛壮节公葛绩学识渊博而且能作诗,不愧为儒将。佳句如《游赵氏园》所说:“三径的草木充满生机,半床的书卷富有风味;夜晚登上金山,云气缭绕,鹤声鸣叫,山月静悄悄。鼍在海上长吼,天空空旷;在商山遇到雨,水声回归山谷而有力,雨气进入树林,天色昏暗。”又有《登第诗》说:“人人都争取一第来成就事业,我自当以千秋功名激励自己。”后来他建功立业、实现志愿,这句话已经成为预兆了。○葛壮节骈语 葛壮节公靠水师起家,擒拿斩杀海盗,从不遗余力。他曾经伪装成商船来诱捕敌人,多次擒获大盗。海盗害怕他,编歌谣说:“不要遇到葛,遇到了一定活不了。”他任镇海总兵时,在海上巡逻,劳累过度又感受暑气,卧病不起,病势很重。当时听说福建省有一百多艘盗船闯入浙江海域,大府发檄文命公率三镇兵船共同巡查,公强忍病体前往。出发前先快马送信说:“我暗自发誓,一定竭尽心力侍奉君主;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敢偷安而辜负国家!”这时是道光戊戌年。公任瑞安副将时,会稽宗涤楼侍御稷辰赠给他一副对联:“武穆的两句话,是不爱财、不怕死;文成的一条诀要,是知道了就去实行。”公曾亲手写过一副对联,悬挂在办公厅堂上:“立身要正,待人要诚;任事只讲忠,决断只凭勇。”又亲自写成擘窠大字,把厅堂题名为“威惠”。评论者认为他能够不辜负自己所说的话。○葛壮节擒海盗 葛壮节公名云飞,是水师名将。他曾伪装成商船诱捕敌人,在东南沿海擒杀了很多海盗,海盗中因此编歌谣说:“不要遇到葛,遇到了一定活不了。”公的儿子以敦,征讨广东盗匪有功,能够单枪匹马出入敌阵,敌人屡屡溃败,称他为“银枪小葛”,后来也战死。○葛壮节父子 葛壮节公父子,世代相继以忠节著称,前面已经记载过了。近来我读先师徐柳泉先生的文集,看到一篇写在葛公年谱后面的文章,记述尤其详细清楚。葛公自号凌台,两个儿子分别是:长子以简,字小凌;幼子以敦,字小台。葛公殉节后,宣宗震惊哀悼,开始按照一品官的先例赏赐世职,又把文武二举人的名额分别赐给两个儿子;等到他们年满被召见时,又命令他们入仕:小凌任甘肃同知,小台任湖北守备。两个儿子都刚直不阿,有父亲的遗风。小凌因为不肯向上司献媚,被弹劾为护陵失职;朝廷念及葛公忠烈,压下了这份奏章,没有执行。小台因守卫安陵有功,从守备升为都司,攻打河南溃贼立功,文宗赏赐花翎。咸丰五年,他与贼军奋力作战,在随州殉难;皇上命令按照游击的例子优厚抚恤,他就是此前所称的“银枪小葛”。在此之前,山阴宗侍御稷辰为葛公修建专祠,祠堂落成后,请求皇帝赐匾,皇帝题写“忠荩可风”四字赐给他。到这时,又请求把以敦清▯在祠中,皇上再次批准。国家如此厚重地悼念为国死难的大臣,凡是做臣子、做子弟的,都应当有所感发而奋勉了。(又,葛公为自己的小像题赞说:“外貌威武,内心刚烈,智慧勇气兼备,是万人之敌。”这也见于徐先生写在年谱后的文章中。) 徐先生大概是说,只有葛公真正做到了他自己所说的话。塔忠武的战绩

塔忠武公之战绩载在琅书,诸葛大名垂宇宙矣。公性忠勇,亦最慈祥,统兵岳州,即于左臂涅“忠心报国”四字。洪山之捷,麾军逼贼于沙湖塘角间,贼争赴水死,中多幼孩,公见之大哭,传令拯救,得数百人;群贼因而乞命者,又七百有奇,诛其极悍者,余尽释之。一日力战归,左右以海燕窝进,公曰:“吾母夫人在都,不知能给朝夕否,忍甘此耶?”德化令进莞席,以士卒皆卧草土,却勿受,其笃孝贞廉又如此。从古名将秉气之纯,如公亦少觏也。○江忠源活打虎将浙江知县江公忠源,以知兵任战着。赛大臣调赴广西,所练楚勇,初至敝衣槁项,诸军皆窃笑。侍卫开隆阿者,善骑射,发无不中,尝射猎山中,毙虎十数,军中号为“打虎将”,开亦深自负。公遇诸公所,长揖过之,意颇不怿。他日督队出战,猝遇贼众,围之数重,矢尽,左右冲突,不得出。公登了台望之,曰:“必开君也。”急率亲兵数十人,介马驰救之,卒挟开出,并辔而归。开下马拜公曰:“活开隆阿者先生也。人言楚军弱,今竟何如。”握手饮欢,遂为至交。○张国梁轶事张国梁年十八作盗魁,任侠结客,跳刀拍张,能以勇略慑侪辈。其党李某为土豪所困,国梁怒率众往劫,破其家,卒挟李某以归,时为之语曰:“拯弱锄强张嘉祥。”嘉祥,公初名也。前广西巡抚劳公崇光,闻而异之,遣将招抚,改今名。忌者恒欲假事杀之,周文忠公天爵爱其才,保护备至。及随向大臣追贼东下,每一战捷,辄加一官,年二十八而声威远着,为国虎臣矣。向大臣桂林、长沙、武昌之捷,皆与公俱,相倚如左右手,而公之立功,尤以克复太平着。贼据江宁,以精锐扼守太平为犄角计,向公欲取之,问诸将谁敢往者,众不应,公独慷慨请行,向公喜而抚其背曰:“吾固谓非弟无能破此城者。”即率所部五百人往。贼初修砦、掘重濠以备死守,闻公比至,不战而遁。公徐入城,安市廛、察死丧、抚残疾,归报向公,往返仅七日。及向公薨,公已拜总统诸军之命,北自瓜镇至浦口,南自芜湖至镇江,上下数百里间,闻警必赴。一身如龙,涉长江如履平地,而大要尤以保固苏、常为首策,时为之歌曰:“杀贼江上江水红,向公黑虎张公龙;钟山大战疾风雨,张公生龙向公虎。”公与向公共平钟山贼垒,炮伤中指,蒙恩赏给御用药散,谕以勇猛之中,宜加慎重。中间尚方珍玩,赐予络绎,且命图形以进。公自念远方武臣,受殊眷、膺重寄,日夜感泣图报,抉齿寄归,示无生还期。自偏裨擢至大将,所得禄俸,不以一钱自私,军中豪杰士或有负俗之累,需用数百金,公立予之,故人人愿致死力。洎乎丹阳之变,力竭捐躯,而公年三十有八矣,丧归无以葬,得劳公赙,始克成礼。钵池山农曰:“粤贼自据金陵,盖无一日忘苏省垣,诸公得以高枕而卧、匕鬯不惊者,向、张之力也。”当夫和营瓦解,呼吸存亡,待饷孔迫,司财者从而靳之,倘所谓杀其生己者与?总统既殁,贼遂恣肆而无所忌,逾月之间,州县十丧八九。呜呼!不有今日,谁念前功哉。○其二高要张忠武公年十五,贾广西贵县,为土豪所辱,怒率众毁其家,官名捕,亡命江海,伺奸商墨吏夺其赀,羁孤旅客,戒其曹不得辄犯,人为之语曰:“济弱锄强张嘉祥。”嘉祥,公原名也。忠武公驻师金陵,大小数百战未尝挫衄,一日偶伤指,向忠武以闻,文宗轸念,驰赐御用药散,公深感焉。自向公卒,和帅骄愎,忌公功,遇事▯▯。公度不济,誓以身殉,抉一指寄家,示无还意。盖是指即用御药医痊,不欲使落贼手也。○黄翼升鲍超轶事同治三年,粤匪平,长江奏设经制水师,以一提督节制五镇官兵,首被命膺此选者,三等男长沙黄公翼升也。公起家材官,隶曾文正麾下,久任军事,力济巨艰,功与彭杨埒。初隶水军,方监造战船,有龙降其舟,色正青,长五六寸,隐见倏忽,或曰:“此黄河庙中常示现者也。”文正偕幕僚往观之,信嗣。是公海战,龙现则必捷。戊辰秋,官军蹙捻寇于燕、齐接壤之运河,时河水浅,跃马可渡,公虑贼之潜遁也,祷于龙神庙,祷毕龙复现,水不雨而涨,贼突围不济,遂尽歼焉。公忠忱耿耿,战绩▯▯,训士则以匈奴未灭为激昂,论功则以雍齿、且侯为慰藉,其厚得神助,有由来矣。黄公初从曾文正游,夔州鲍军门超夫妇来长沙,以贫故,谋生计不就,久之赀罄,存钱止数百。鲍故烈士,以钱市酒肴,置鸩,将与其夫人饱饫以死。

译塔忠武公的战绩记载在《琅书》中,诸葛亮的大名已经流传于天地之间了。塔公性情忠诚勇敢,同时又非常仁慈祥和。他在岳州统率军队时,便在左臂上刺了“忠心报国”四个字。洪山获胜时,他指挥军队把贼军逼到沙湖塘角一带,贼人争相跳水而死,其中有许多小孩。塔公见到后大哭,传令抢救,救出数百人;又有七百多人因此向他求饶,他只杀了其中最凶悍的,其余全部释放。有一天,他奋战归来,左右进献海燕窝,塔公说:“我的母亲还在京城,不知道是否能供给她每天的生活,难道我忍心吃这么甘美的东西吗?”德化县令送来莞席,塔公因为士卒都睡在草地泥土上,也不肯接受。他笃厚的孝心、贞正和廉洁,竟到了这样的地步。自古以来,像塔公这样禀赋纯正的名将,也是很少见的。江忠源活捉“打虎将” 浙江知县江忠源,因懂得军事而任战将并著有战功。赛大臣调他前往广西,他训练的楚勇初到时,衣服破旧,脖颈干瘦,各军都暗自讥笑。侍卫开隆阿善于骑射,箭无虚发,曾在山中打猎,射死十几只老虎,军中称他为“打虎将”,开隆阿本人也十分自负。江公在公署遇见他,只作长揖便走过去,心里很不高兴。一天,开隆阿督率队伍出战,突然遇到大批贼军,被包围了好几层,箭也射完了,左右冲杀仍无法突围。江公登上瞭望台观察,说:“一定是开君。”于是急忙率领几十名亲兵,披甲策马驰援,终于把开隆阿夹护出来,并肩骑马回来。开隆阿下马拜谢江公说:“救活开隆阿的人就是先生。人们都说楚军弱,现在究竟怎么样?”两人握手畅饮欢谈,从此成为至交。张国梁轶事 张国梁十八岁时成为盗匪首领,喜欢仗义交结宾客,挥刀拍刀,能够凭勇气和谋略震慑同辈。他的同党李某被当地豪强困辱,张国梁愤怒地率众前往劫掠,攻破豪强的家,最终带着李某返回。当时人们编歌称道:“救济弱者、铲除强暴的是张嘉祥。”嘉祥是张国梁原来的名字。前广西巡抚劳崇光听说此事,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派将领招安他,替他改为现在的名字。嫉妒他的人总想借故杀害他,周文忠公天爵爱惜他的才能,极力保护他。后来他跟随向大臣向东追击贼军,每打一仗获胜,便升一级官,二十八岁时声威已经远近闻名,成为国家的虎将。向大臣在桂林、长沙、武昌取得的胜利,都有张国梁随同,两人相互依靠,如同左右手;张国梁立功,尤其以收复太平最为著名。贼军占据江宁,以精锐部队扼守太平,作为犄角之势。向大臣想攻取太平,询问诸将谁敢前往,众人都没有回应,只有张国梁慷慨请求出征。向大臣高兴地抚摸他的背说:“我本来就认为,除了贤弟,没有人能够攻破这座城。”张国梁随即率领所部五百人出发。贼军起初修筑营寨、挖掘多重壕沟,准备死守;听说张国梁将到,竟不战而逃。张国梁从容进入城中,安置市肆,察看死者和丧事,抚恤残疾者,回来向向大臣报告,往返只用了七天。向大臣去世时,张国梁已经接受统率各军的任命。他北起瓜镇至浦口,南起芜湖至镇江,数百里上下之间,只要听到警报就一定赶赴。一人行动如龙,渡过长江如同走平地;而他最重要的策略,尤其以保卫巩固苏州、常州为首。当时人们为此作歌说:“江上杀贼江水红,向公是黑虎张公是龙;钟山大战如疾风暴雨,张公是生龙向公是猛虎。”张国梁与向大臣共同平定钟山贼营时,炮弹打伤了他的中指,皇上降恩赏赐御用药散,并谕告他说,在勇猛作战的同时,也应更加谨慎。其间,朝廷还不断赏赐尚方珍玩,并命人绘制他的画像进呈。张国梁想到自己是远方的武臣,却受到特别的宠遇,肩负重大使命,日夜感动流泪,想着报效国家;他割下牙齿寄回家中,表示自己没有生还的打算。他从偏将、副将升到大将,所得俸禄不肯拿一文钱私用。军中豪杰有的因行为不合世俗而受牵累,需要数百金,张国梁立即给他们,因此人人都愿意拼死效力。到了丹阳事变,他力竭捐躯,这时张国梁已经三十八岁。灵柩送回后无钱安葬,得到劳公的赙赠,才得以完成丧葬礼仪。钵池山农说:“粤贼自从占据金陵,大概没有一天不想着进犯江苏省城;各位大臣能够高枕而卧、祭祀不受惊扰,靠的就是向、张二人的力量。” 当和营瓦解、存亡只在顷刻之间、军饷又极其紧迫时,掌管钱财的人还趁机克扣它,难道这不是所谓杀死那些使自己得以生存的人吗?统帅去世后,贼军便肆意横行,再无所顾忌;一个多月之间,州县十处有八九处沦丧。唉!如果没有今天的局面,谁还会想到他们过去的功劳呢?其二 高要人张忠武公十五岁时,在广西贵县经商,被当地豪强侮辱,愤怒地率众毁掉豪强的家。官府悬名捉拿他,他逃亡江海之间,伺机夺取奸商贪官的财物,收留孤苦的旅客,并告诫同伙不得随意侵犯百姓;人们因此称赞说:“救济弱者、铲除强暴的是张嘉祥。”嘉祥是张公原来的名字。忠武公驻军金陵时,大小数百战从未受挫。有一天他偶然伤了手指,向忠武将此事报告,文宗深为挂念,急忙赐给他御用药散,张公对此十分感激。向大臣死后,和帅骄傲专横,嫉妒张公的功劳,遇事便▯▯。张公估计局势不会好转,发誓以身殉职,割下一根手指寄回家中,表示自己没有回来的打算。原来这根手指正是用皇帝赐的药治好的,他不愿让它落入贼人手中。黄翼升、鲍超轶事 同治三年,粤匪平定,朝廷奏请在长江设置经制水师,由一名提督节制五镇官兵;首先奉命担任这一职务的,是三等男、长沙人黄翼升。黄公出身材官,隶属曾文正麾下,长期任军职,竭力渡过巨大艰难,功劳与彭、杨相当。他起初隶属水军,正在监造战船时,有一条龙降落在他的船上,颜色纯青,长五六寸,忽隐忽现。有人说:“这是黄河庙中常常显灵的那条龙。”曾文正与幕僚一同前往观看,相信了这件事。从此黄公进行水战时,只要龙出现,就一定获胜。戊辰年秋,官军在燕、齐交界的运河一带逼迫捻军贼寇。当时河水很浅,跃马即可渡过,黄公担心贼人暗中逃走,便到龙神庙祈祷。祷告完毕,龙又出现了,河水没有下雨却上涨起来,贼人突围时无法渡河,于是被全部歼灭。黄公忠诚热切,战绩▯▯;训练士卒,就以“匈奴未灭”为激励;评议功劳,则以雍齿、且侯的故事来安慰。这样深厚地得到神灵帮助,也是有来由的。黄公起初跟随曾文正交游时,夔州鲍军门超与夫人来到长沙,因为贫困,谋生没有成功,时间一久钱财耗尽,身边只剩几百钱。鲍公原是烈士,便用这些钱买来酒菜,放置毒药,准备和夫人吃饱后一起死去。

邻妪知之,以告公。公亟往扣门,则户键矣。毁门入,鲍夫妇方对案举箸,公问何为,以实对,公▯曰:“壮士奈何效匹夫匹妇死沟渎!”鲍曰:“奈绝食何?”公曰:“子主我,隶名军籍中,岂惟不死,且可图进取,王侯将相,庸有种乎?”鲍泣拜,公遂挈以归,进之曾文正。不数年,鲍由步卒起,战比有功,官浙江提督,封一等子。与公对树旌节,列爵苴茅,海内识与不识,争以郭李、韩岳相比拟。然则鲍固人杰,公亦巨眼矣哉。○王壮武之行军王壮武公珍,由湘乡团练起,剿贼楚、粤、江西,纪律整严,机神敏妙,屡建大功,贼众骇惧,至有“出队莫逢王老虎”之谣。公幼英毅,自隶罗忠节门下,始折节读书,治军以训练为急。所部壮丁,习刀矛火器之暇,以《孝经》、《四书》转相传诵,每营门夜扃,书声琅琅出壕外,不知者疑为村塾也。军麾所至,辄以忠义风动其民,能使顽懦感悟。江西抚建各属士民,称为恩人,呼为青天。临战,则自相纠集,负戈裹粮,候公指▯,盖儒将之效至此。嗣公以绩劳,卒于乐安军中,年仅三十三,天下痛之。○刘松山轶事松山字寿卿,湘乡人,王壮武部下,军行特着精整,壮武兴乡兵最早,故号“老湘营”,向以三百人为一旗。自壮武殁后,松山接统十余年,名闻天下,不忍易营制。松山长身瘦削,谋勇兼备,行军虑事,尤识大体,有唐李▯之风,战胜则让功,临财则让利,故同时骄兵悍将,见之皆驯伏。同治八年,左侯西征逆回,自督大军由中路泾凉进,檄松山统三十营由北路榆绥进。陕边北山,千里无人烟,土贼扈彰、董福祥等,拥众十余万,梗塞军行。松山筹饷转战,抚定土贼,得其死力,克回砦数百,抵灵州回巢,与左侯会于金积堡,分军攻马八条寨。回酋伪降,伏地暗枪中之,松山负创,诫侄锦棠曰:“速攻之,毋反吾骸,吾魂当督军灭贼。”言毕而绝。锦棠屠马八条寨,抚柩而祝曰:“凶酋已寸磔,叔父忠骸盍归乎?军中胜负未可知,金积老巢非旦夕可下,叔父盍归乎?”选壮夫四十人为长夫,舁之不动,再哭而祝之,增二十人,重如前,柩有声如泣,将士皆哀号,知忠魂之不欲返也。越日,移营逼金积,八人舁之,轻如中空,将士悲感,战胜。九阅月,卒拔金积堡,宁灵悉平,剐回酋马化龙祭之。其时帷幄辄自动,弓刀皆鸣。十年七月,始返其丧。○李文忠轶事李文忠鸿章,为红羊劫时中兴名将。时沪警正急,邑绅某冒险径投曾帅大营,请兵平乱,曾难之。某效申包胥号哭秦庭故事,曾勉允之,然苦无领兵者,李欣然以肃清自任。曾笑曰:“少荃去,我高枕无忧矣,惟此间少一臂助,奈何?”李坚请赴申,曾乃命勇将程学启副之。率师到沪,约束兵士极严,转战浦左,所向克敌。一日与匪战于北高桥,前敌药弹将罄,匪犹支撑不退。正在为难之际,李立马桥背,以远镜窥敌,讵为匪中伪王某所见,暗行遥击;而李所骑之马,忽而奔驰入阵,羁勒不住,卫队三百名围护冲下,势如潮涌,敌竟披靡,蓦见藤牌队长某甲,已枭伪王头献于马前,李不禁悚然,温语抚慰而赏功焉。盖伪王举枪瞄准时,已被某甲所见,滚牌入阵,从马后跃起,挥刀砍之,众不知也。李深知其勇而重视之。乡邻杜某,为李洋枪卫队,言之最详,并夸述卫队中,有大半能飞跃屋背力敌数人者云。○丁汝昌甲午之役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当甲午之役,与日本海战,全军尽没,至于舰队亦降,以一死代全舰官兵之命,其志极可哀,用无损于军人之名誉。日本人以丁之手书公牍,用铜片印成一册,大乌圭介为之跋语,极称道其为人。东西洋学者研究丁之行为,谓有伦理学上之价值。而当时统将有道员戴某,则实临阵退缩,邂逅为敌所毙,而滥厕忠义之林,清朝为之赐恤,是非赏罚之不明,未有甚于清之季世者。即张佩纶马尾之役,见敌不走,气象伟异,自王壬秋、林琴南辈,均鸣其冤,而言者至今不已,故法越中日诸战役之真是非,久莫能明矣。○彭侍郎题句彭雪琴侍郎,以水师克复小孤山,凯旋后摩崖题句云:“书生指挥战船来,江上旌旗一色开。十万雄师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孤回。”○彭侍郎轶事

译邻居老妇知道这件事,告诉了黄公。黄公急忙赶去敲门,门已经闩上了。他毁门而入,只见鲍氏夫妇正面对桌案举筷子。黄公问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如实回答。黄公▯地说:“壮士为什么要学普通男女,死在沟渠之中!”鲍超说:“可是没有饭吃又怎么办?”黄公说:“你把自己交给我,登记在军籍中,哪里只是不会死,而且还可以谋求进取;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鲍超哭泣叩拜,黄公于是带他回去,把他推荐给曾文正。不几年,鲍超从步卒起家,屡次作战立功,官至浙江提督,封一等子。他与黄公并列树立旌节、列爵苴茅,国内认识和不认识他们的人,都争相把他们同郭子仪、李光弼、韩世忠、岳飞相比。那么鲍超固然是人杰,黄公也真是具有识人之明啊。王壮武的行军 王壮武公珍,起于湘乡团练,转战楚、粤、江西剿灭贼军,军纪整肃严明,机谋和神采敏捷高妙,屡建大功,贼众惊惧,以至于有“出队莫逢王老虎”的歌谣。王公幼年时就英武刚毅,自从归附罗忠节门下,才改变志趣开始读书;治理军队时,把训练作为最紧要的事情。所部壮丁在练习刀枪、火器之余,还轮流传诵《孝经》《四书》。每到夜间关闭营门,朗朗书声传到壕沟外,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乡村私塾。军队所到之处,总是用忠义感化当地百姓,能够使顽固懦弱的人受到感动而醒悟。江西巡抚以及各属的士民,都称他为恩人,叫他青天。临战时,百姓便互相召集,背着兵器、带着粮食,等候王公的指挥,这就是儒将所能达到的效果。后来王公因功劳过多,死在乐安军中,年仅三十三岁,天下人都为之悲痛。刘松山轶事 松山字寿卿,湘乡人,是王壮武的部下。他带兵作战尤其以精整著称。壮武最早兴办乡兵,所以号称“老湘营”,一向以三百人为一旗。壮武死后,松山接统十多年,名声闻于天下,却不忍改变营制。松山身材高大而瘦削,谋略和勇气兼备;行军和处理事务,尤其懂得顾全大局,有唐代李▯的风范。打胜仗时他让功,面对财物时他让利,所以当时那些骄横强悍的军官,见到他都驯服。同治八年,左侯西征逆回,亲自率大军从中路经泾州、凉州推进,下令松山统率三十营从北路经榆林、绥德推进。陕西边境北部的山地,千里没有人烟;土贼扈彰、董福祥等拥众十多万,阻塞军队行进。松山筹集军饷,一边作战一边安抚平定土贼,取得了他们的拼死效力,攻克回军寨堡数百座,抵达灵州回军巢穴,与左侯会合于金积堡,分兵攻打马八条寨。回军首领假意投降,伏在地上暗中开枪,击中了松山。松山负伤,告诫侄子锦棠说:“赶快进攻,不要让我的遗骸回去,我的魂魄应当督促军队消灭贼人。”说完便死去。锦棠屠灭马八条寨,抚摸灵柩祷告说:“凶恶的首领已经被碎尸,叔父的忠骨为什么还不肯回来?军中的胜负还不可知,金积的老巢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攻下的,叔父为什么还不回来?” 锦棠挑选四十名壮夫作为长夫,抬灵柩却抬不动;再次哭泣祷告后,又增加二十人,灵柩仍然像先前一样沉重。灵柩发出像哭泣一样的声音,将士们都悲哀号哭,知道忠魂不愿回来。第二天,军营移近金积,八个人抬灵柩,灵柩轻得像里面是空的,将士们悲痛感慨,终于取得战斗胜利。过了九个月,终于攻下金积堡,宁夏、灵州全部平定,并将回军首领马化龙剐杀后祭奠。那时营帐常常自行摇动,弓和刀都发出鸣响。同治十年七月,才把松山的灵柩送回。李文忠轶事 李文忠鸿章,是红羊劫难时期中兴的名将。当时上海的警报正十分紧急,某位乡绅冒险直接到曾帅的大营请求出兵平乱,曾帅对此感到为难。乡绅仿效申包胥在秦庭哭求救兵的故事,曾帅勉强答应了,但苦于没有领兵的人。李鸿章欣然把肃清叛乱作为自己的责任。曾帅笑着说:“少荃去了,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只是这里少了一条臂膀,怎么办呢?”李鸿章坚决请求前往申地,曾帅于是命勇将程学启作为副将。李鸿章率军到达上海后,对士兵约束极严,转战浦东以西一带,所向披靡。一天,他在北高桥与匪军交战,前线的弹药将要用尽,匪军仍然支撑不退。正在为难之际,李鸿章骑马站在桥背上,用望远镜窥察敌情,恰好被匪军中的伪王某看见,伪王暗中远距离射击;这时李鸿章所骑的马突然奔驰冲入敌阵,缰绳也拉不住,三百名卫队围护着冲下去,势如潮涌,敌军竟然溃败。忽然看见藤牌队长某甲已经把伪王的头砍下,献到马前,李鸿章不禁惊惧,便温和地抚慰他并奖赏其功劳。原来伪王举枪瞄准时,早已被某甲看见;某甲滚动藤牌冲入敌阵,从马后跃起,挥刀将伪王砍死,这些情况别人都不知道。李鸿章深知某甲勇敢,因而格外重视他。乡邻杜某是李鸿章洋枪卫队的人,把这件事说得最详细;他还夸耀说,卫队中有一大半人能够飞跃屋脊、以一敌数。丁汝昌甲午之役 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在甲午之役中与日本海军交战,全军覆没,连舰队也投降了;他以一死代替全舰官兵承担责任,这种志节极其令人悲痛,却并不损害军人的名誉。日本人把丁汝昌亲笔书写的公文用铜版印成一册,大乌圭介为此写了跋语,极力称颂他的为人。东西方的学者研究丁汝昌的行为,认为在伦理学上具有价值。然而当时的统将中有一名道员戴某,实际上临阵退缩,偶然被敌人杀死,却滥列在忠义人物之中,清朝还因此给予抚恤。赏罚是非如此不明,没有比清朝末世更严重的了。即使张佩纶在马尾之役中,面对敌人不逃,气概和表现非常奇异,王壬秋、林琴南等人都为他鸣冤,而议论至今没有停止;因此,法越、中日各次战争的真实是非,长期以来都无法弄清。彭侍郎题句 彭雪琴侍郎率水师收复小孤山,凯旋后在山崖上题诗说:“书生指挥战船来,江上旌旗一色开。十万雄师齐奏凯,彭郎夺得小孤回。” 彭侍郎轶事

彭侍郎玉麟,湖南人,其未贵时,曾寄迹某质库。粤匪事起,曾侯奉旨练民团,以乏饷劝捐各大姓,质库首先出资。彭往谒,愿代办军储,侯壮之,遂命与杨公岳斌分统湘军营。时承平日久,兵惰不可用,彭纪律严明,百炼成劲旅,由是所向有功。五年余,妖氛扫尽,而湘军之名闻天下。彭以功氵存升兵部,加宫保衔,见天下无事,解组归,屡征皆不起。先是各省皆陆营,彭创立水师,内河外海,铃铎声相闻,南北洋无盗贼患。朝廷知公忠直,且熟谙水营利弊,遂听其回籍,仍令按年巡阅一次,准专折奏事,兵弁有不法者杀戮得自专。彭受命,恒微行察勤惰,惩一儆百,水师为之肃然,沿途关吏卡员亦惴惴相戒,恐不职为公知。忆某处厘卡驻扎者,监司也,差吏多不法,行旅寒心。一日,彭驾小舟至,命兵诣局请验行,差不应;逾刻又请,则哂曰:“汝心躁耶?奈我不乐验何。”兵复命,彭大怒,趋至,厉声曰:“请验所以遵功令也。今有意羁我,岂空船亦索贿耶?”差亦怒曰:“便羁汝,敢控我?”彭曰:“我不控汝,直杀汝耳。”颐少动,兵遽拥至河干戕之。观者失色,趋告监司,监司急出,见彭大惊,长跪请罪。彭怒色诃责,良久乃去。自此卡威稍减,不敢如前傲狠矣。噫!抽厘助饷,政府原非得已之谋,而营营于是差者,遂使寸地皆成陷阱,斗米亦列捐条,行旅裹足而不前,物价乘时而陡涨,卒之亿万人愁苦之气,不过供数十辈烟酒之资。安得各省大府若彭宫保化身,一一声其罪而诛之,使天下拍手称快也哉!○书文成公阿桂遗事文成公阿桂,满洲正白旗人,其勋簿官阀、生卒岁月俱载国史,兹特录遗事数则。方公之为定西将军,剿金川酋索诺木也,已百战抵其巢,索木诺震慑,业约别日尽室出降,其木城木棚悉已毁撤。是日晚,参赞以下谒公曰:“事机叵测,今日必生缚索木诺致帐下,方可安枕。”公不答,亦不待旦,竟已入帐中卧,诸将弁待命不敢退,而公已鼻声如雷,彻帐外矣,诸人者旁皇达旦。甫日出,索木诺已自缚,率诸酋跪帐外,公次第以属吏,因进参赞以下告曰:“诸君昨日之语,盖俱索木诺他窜、或畏罪先死耳。我已据扼要,窜将何之?渠若能死,又岂待今日哉!吾故以为不若高卧待旦,日当自来也。”诸将弁诺诺,皆曰:“非某等所及。”又木果木失事后,公代统大军。一日,日欲▯失,公忽率十数骑,升高阜觇贼屯扎处,不知阜数折,已逼贼砦。贼望见,即率犷骑数百,环西南阜驰上。公顾从骑曰:“下马。”复曰:“解衣。”衣不足,复曰:“解里衣。”解毕,曰:“衣悉寸寸裂,急分走高阜,杂挂林木上。”挂毕,曰:“无衣者悉束带。”曰:“上马。”曰:“向阜南缓辔下。”适贼骑已驰至,距向所立阜仅二十步,暝色已上,忽见冈缺处旗帜飘忽,络绎不绝,疑援骑从山后至,勒马不遽进,方遣骑四出窥觇,而公已率从骑回大营矣。公曰:“此兵机也。不尔,贼马则十倍于我,宁得脱耶?”●文艺类○李雪木槲叶集李雪木名柏,武功人。“关中三李”,中南山人李子德因笃,二曲山人李中孚▯,与雪木也。雪木所著《槲叶集》,冷艳峭刻,如其为人。阅《耕者》云:“农无谷,不农则肉。农无服,不农则▯。农蔽恶木,不农则渠渠夏屋。”有古谣遗响。《雁字》绝句云:“纸有长空砚有山,毫端蘸雨拂云间。年年绝笔衡峰下,剩得南天万里闲。”咏雁字多矣,无似其落想空妙者。《凤泉别墅》云:“斗室无尘小径幽,柴扉昼夜掩寒流。日沉涧底鱼窥镜,月上松梢鹤踏钩。才弱羞陈三礼赋,家贫难买五湖舟。唯将碧眼酬黄巷,莫待青山叹白头。”亦皮、陆佳篇也。○傅青主医画山右傅青主征君山,以书画著名一时,而不肯轻为人作。尝有挚友某求画,请之谆谆,意不可却,征君谓:“画虽末艺,然必须笔补造化。我每作画,先择其时,非遇良辰不肯下笔。今重违君意,约以中秋夕为期,如是日天气晴爽,风定月明,当准备纸笔,惟命是听。”其友第诺。待至其日,果晴爽,如所言。友大喜,知征君善饮,乃备肴酒,迎与痛饮,自晡至▯失始罢席。征君命侍者为研浓墨,骈两几,铺丈长玉版纸其上,又取铁界尺镇纸四角,谓俟月上东向,秉烛为之作画。少焉月出东山,光鉴毫发,征君乐甚,命侍者取所研浓墨一巨钵置旁几,屏退诸人,独自命笔。友遥遥窃窥,但见征君手舞足蹈,或踊或跃,其状若狂。友大惊,径趋至背后,以手力抱其腰,征君狂叫叹曰:“孺子败吾清兴,奈何!”遂掷笔搓纸,竟作罢论。

译彭侍郎玉麟是湖南人,尚未显贵时,曾寄身于某家当铺。粤匪事变发生后,曾侯奉旨训练民团,因为军饷不足,劝各大姓捐款,当铺首先出资。彭玉麟前去拜见,愿意代为办理军需,曾侯认为他勇壮有才,于是命他与杨公岳斌分统湘军营。当时太平日子已久,士兵懒散而不能作战;彭玉麟纪律严明,把军队反复训练成精锐部队,从此所向有功。五年多后,妖氛全部扫除,湘军的名声也传遍天下。彭玉麟因功由氵存升任兵部官职,加宫保衔;见天下已经无事,便解下官印归乡,多次征召都不肯出仕。此前各省都只有陆营,彭玉麟创立水师,内河外海都能巡防,铃铎声相互传闻,南北洋都没有盗贼之患。朝廷知道彭公忠诚正直,又熟悉水营的利弊,于是准许他回籍,仍命他每年巡视一次,准许专折奏事;水师官兵有违法行为的,他可以自行处置诛杀。彭玉麟奉命后,常常微服出行,察看官兵勤惰,惩罚一个以警戒众人,水师因此肃然;沿途的关吏、卡员也惴惴不安,彼此告诫,生怕失职被彭公知道。我记得某处厘卡驻扎着一名监司,差役大多违法,过往旅客都感到寒心。一天,彭玉麟乘小船来到那里,命士兵到厘卡请验通行;差役不答应。过了一会儿,士兵再次请求查验,差役却嘲笑说:“你心里急躁吗?怎么偏偏要让我查验?”士兵回去报告,彭玉麟大怒,快步赶到,厉声说:“请你查验,是为了遵守公法。如今你故意扣留我,难道连空船也要索取贿赂吗?”差役也发怒说:“我就是要扣留你,你敢告发我吗?”彭玉麟说:“我不告发你,只直接杀了你。”差役的下巴稍微一动,士兵立即把他拥到河边杀死。旁观者吓得变色,赶紧去报告监司;监司急忙出来,见到彭玉麟大惊,长跪请求治罪。彭玉麟怒容满面地斥责了他很久,才离开。从此厘卡的威势稍稍减弱,不敢像以前那样傲慢凶狠了。唉!抽收厘金来补助军饷,本来就是政府不得已的办法;可是那些奔忙于厘金事务的差役,竟使每一寸土地都变成陷阱,连一斗米也列入捐税项目,行旅因此裹足不前,物价又乘机陡然上涨。最终,亿万人民的愁苦之气,不过供养了几十个人的烟酒费用。怎样才能使各省的大官都像彭宫保一样化身而来,一个个说出这些人的罪行并把他们杀掉,让天下人拍手称快呢?记文成公阿桂遗事 文成公阿桂是满洲正白旗人。他的功勋履历、官职门第以及生卒年月,都载在国史中,这里只特别记录几件遗闻。阿桂任定西将军、征剿金川首领索诺木时,已经经过百战,抵达索诺木的巢穴。索诺木十分震恐,已经约定另一天带全家出来投降,他的木城、木棚也都拆毁撤除了。当天晚上,参赞以下的将领来拜见阿桂,说:“战事变化难测,今天一定要把索诺木捆绑着押到帐下,才能安心睡觉。”阿桂没有回答,也不等到天亮,竟然已经进帐睡下。各位将领奉命等候,不敢退去,而阿桂已经鼾声如雷,传到帐外,众人惶惶不安地等到天亮。刚一日出,索诺木果然已经自行捆绑,率领各首领跪在帐外。阿桂依次把他们交给属吏办理,然后对参赞以下的将领说:“你们昨天的话,想来都是担心索诺木逃往别处,或者害怕获罪而先自杀罢了。我已经占据了要害之地,他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他如果能自杀,难道还会等到今天吗?所以我认为,还不如高枕而卧等到天亮,太阳出来,他自然会来。”各位将领连声称是,都说:“这不是我们能够比得上的。”又一次,木果木发生战事以后,阿桂代替他人统率大军。一天,太阳将要落山,阿桂忽然带着十几名骑兵登上高地,侦察敌军扎营的地方;不知不觉间转过几道山冈,已经逼近敌寨。敌军望见他们,立即率领数百名强悍骑兵,包抄并向西南面的山冈驰来。阿桂回头对随从骑兵说:“下马。”又说:“脱衣服。”衣服不够,又说:“脱贴身衣服。”大家脱完后,他说:“把衣服全都撕成一寸一寸的碎片,赶快分头跑上高地,杂乱地挂到树木上。”挂好后,他说:“没有衣服的人都扎紧腰带。”又说:“上马。”再说:“面向山冈南面,缓缓放松马缰下山。”这时敌骑已经奔驰而来,距离他们先前站立的山冈只有二十步,暮色也已经降临。敌军忽然看见山冈缺口处旗帜飘动,连续不断,怀疑援军骑兵从山后赶到,便勒住马不敢贸然前进,只派骑兵四处窥探,而阿桂已经率领随从骑兵返回大营。阿桂说:“这就是用兵的机变。不这样做,敌军的马匹比我们多十倍,哪里能够脱身呢?” ●文艺类 ○李雪木《槲叶集》李雪木名叫李柏,是武功人。“关中三李”中,南山人李因笃,二曲山人李中孚,以及雪木就是其中三人。雪木所著《槲叶集》,风格冷峻艳丽、峭拔刻露,正像他的为人。读《耕者》一诗,其中说:“农民没有粮食,不务农就只能吃肉;农民没有衣服,不务农就只能赤身;农民住在恶劣的树下,不务农就能住进宽敞的大屋。”其中有古代歌谣遗留下来的声调。《雁字》绝句说:“纸上有长空,砚中有山色;笔端蘸着雨意,拂过云间。年年在衡峰下搁笔,只剩下南天万里的闲阔。”咏写雁字的诗很多,没有哪一首像他这样构思空灵奇妙。《凤泉别墅》说:“小室无尘,小径幽深;柴门日夜掩着寒冷的流水。太阳沉到山涧底,鱼儿把它当作镜子窥看;月亮升上松梢,仙鹤仿佛踏在弯钩上。才力薄弱,惭愧陈述三礼之赋;家境贫寒,难以买得五湖之舟。只有用碧眼来酬答黄巷中的知己,不要等到面对青山时才感叹白了头。”这也是皮日休、陆龟蒙那样的佳作。○傅青主医画 山西傅青主傅山,号征君,书画在当时很有名,却不肯轻易替人作画。曾有一位挚友某人求画,再三恳请,实在不好拒绝,征君说:“绘画虽然是末技,但必须用笔墨补助造化。我每次作画,先选择时日,不遇到良辰就不肯下笔。今天重情答应你的请求,约定以中秋之夜为期;如果那天天气晴朗清爽,风停月明,我就准备好纸笔,听凭你的吩咐。”朋友只答应了。到了那天,果然晴爽,如同他所说。朋友大喜,知道征君善于饮酒,便准备酒菜,迎接他来痛饮,从申时一直喝到太阳落山才散席。征君命侍者研磨浓墨,拼起两张几案,在上面铺开一丈长的玉版纸,又取铁界尺压住纸的四角,说等月亮升向东方,就点烛作画。不一会儿月亮从东山升起,光亮得能照见毫发,征君非常高兴,命侍者把研好的浓墨装满一大钵放在旁边的几案上,屏退众人,独自拿笔。朋友远远地偷看,只见征君手舞足蹈,一会儿跳起,一会儿跃动,样子像发了狂。朋友大惊,径直走到他身后,用力抱住他的腰。征君狂叫叹息道:“小子败坏了我的清兴,怎么办!”于是扔下笔,把纸揉搓起来,最终没有作成。

友见征君发鬓须眉满头皆墨,竟体汗如雨下,以征君酒醉,不能强事丹青,急取水为之浣濯,遣人送归。所画废纸上,惟浓墨一团,大如釜口。以征君手笔,不忍捐弃,姑折叠庋之架上。一夜天阴月黑,室内隐约放光,急往察之,见光出自废纸,始悟征君画果通神,可惜败兴中辍,未竟厥事也。京师打钟庵募修落成,僧慕征君名,丐书庵额。以僧无行,辞不许。僧稔某甲与征君善,啖以重金,求为转乞。甲知征君为人,不敢遽达,又虑无以报僧,既思得一法,乃沽佳酝招征君饮,又预作五绝诗一首,将“打钟庵”三字嵌于诗中,乘征君微醺,自握笔书此诗,屡书屡自拉弃之。征君睨之而笑,甲曰:“家有屏,欲书此诗刻其上。顾不善涂鸦,致贻君笑。”时征君已醉矣,曰:“我为汝代笔何如?”甲喜曰:“本不敢相烦,果尔幸甚。”征君遽索纸,纵笔为之一挥,较常尤胜。甲请曰:“既蒙赐书,即求署款,以为蓬舍光,尤深欣感。”征君笑而许之。后甲元刂此三字授僧,榜于门。征君偶过庵前,讶额署己款,笔意确是,注视沉思良久,忽忆前为甲书屏中有此三字,始悟为甲所卖,遂与绝交。征君精医,今所传世者仅妇科书,顾不徒精妇科也。有同乡某客都中,忽然患头痛,经多医不效,闻太医院某公为国手,断人生死不爽,特造请诊视。公按脉毕,命之曰:“此一月症也,可速归家料理后事,迟无及矣。”某闻怏怏归寓,急治任兼程旋里。会征君入都,遇诸途,问某归意,以疾告,曰:“太医院某君,今国手也,盍请治之。”某叹曰:“仆此归,正遵某公命也。”乃具告所言。征君骇曰:“果尔奈何!试为汝脉之。”按脉良久,叹曰:“某公真国手也,其言不谬。”某固知征君技不在某公下,泫然泣曰:“诚如君言,某真无生望矣。然君久着和缓名,竟不能生死人而肉白骨乎?”征君又沉思久之,谓曰:“汝疾万无生理。今思得一法,愈则不任功,不愈亦不任过,汝如法试之何如?”某大喜,求方。征君命归家,遍觅健少所着旧毡笠十余枚,煎浓汤漉成膏,旦夕服之,当有效,万一幸愈,可速至都中谒某公,当云何也。某谢诺而别,归家如法治之,疾果愈。寻至都中,见征君喜慰异常。趋往谒某公,公见某至,瞿然曰:“君犹无恙耶?”某具以征君所治之法告之,某叹曰:“傅君神医,吾不及也。吾初诊汝疾,系脑髓亏耗,按古方唯生人脑可活,顾万不能致,则疾亦别无法治。今傅君以健少旧毡笠多枚代之,真神手,吾不及也。若非傅君,汝白骨寒矣,谓非为鄙人所误耶。然则医虽小道,攻之不精,是直以人命为儿戏也,吾尚敢业此哉!”公送某出,即乞休闭门谢客,绝口不谈医矣。○蒋山亻庸顾亭林先生炎武,行奇学博,负海内重名,玉峰三徐先生皆其宅相也。有《答监修徐学士书》,以龙门雄健之笔,间作丽词;以商山沉隐之年,深言时事。览其遗编,别为一格,岂谊切渭阳,不觉语之工而思之迫欤。书曰:“幼时侍先祖,自十三四岁读完《资治通鉴》后,即示之以邸报。泰昌以来,颇窥崖略,然忧患之余,重以老髦,不谈此事已二十年,都不记忆。而所藏史录奏状一二千本,悉为亡友借观。中郎被收,琴书俱尽。承吾甥来札▯▯,勉以一代文献,岂非生平至愿,恐衰朽未足副此。然既遇周情,兼叨下问,观书柱史,不为无缘,正未知绛人甲子,郯子云师,可备赵孟叔孙之对否耳。夫史书之作,鉴往所以训今。忆昔庚辰、辛巳之间,国步阽危,方州瓦解,而老臣硕彦品节▯乔然,下多折槛之陈,上有转圜之听。思贾谊之言,每闻于谕旨;烹弘羊之论,屡见于封章。遗风善政,迄今可想。而昊天不吊,大命忽焉,山岳崩颓,江河日下,三风不察,六逆弥臻。以今所睹,国维人表,视崇祯之代,十不得其二三,而民穷财尽,又倍蓰而无算矣。身当史局,因事纳规,造膝之谋,沃心之告,有急于编摩,固不待汗简奏功,然后为千秋金鉴之献也。关辅荒凉,非复十年以前风景,而鸡肋蚕丛,尚烦武略;飞萏挽粟,岂顾民生?至有六旬老妇,七岁孤儿,挈米八斗,赴营千里。于是强者鹿铤,弱者雉经,阖门而聚哭投河,并村则张旗抗令,此一方之隐忧,而庙堂之上或未之深悉也。吾以望七之龄,客居斯土,饮瀣餐霞,足怡贞性,登岩俯涧,将卜幽栖,恐鹤唳之重惊,即鱼潜之非乐。是以忘其出位,贡此狂言,请赋祈招之诗,以代麦秋之祝。

译朋友看见征君满头的头发、鬓发、胡须和眉毛全都沾满了墨,浑身汗如雨下,以为征君醉酒,无法勉强作画,赶快取水替他洗濯,又派人送他回去。那张废纸上,只有一团浓墨,大小如锅口。因为是征君的手笔,舍不得丢弃,姑且折叠起来放在架子上。一天夜里天阴月黑,室内隐约发出光亮,朋友急忙前去查看,发现光是从废纸上发出的,这才明白征君的画果然通神;可惜兴致被破坏而中途停止,最终没有完成。京师打钟庵募资修缮完毕,僧人仰慕征君的名声,请求他题写庵额。因为这个僧人品行不好,征君推辞不答应。僧人知道某甲同征君交好,便用重金诱使某甲,请他代为转求。某甲了解征君的为人,不敢立即开口,又担心没有办法向僧人交代。想了一个办法后,他买来好酒请征君饮酒,又预先作了一首五言绝句,把“打钟庵”三个字嵌在诗中,趁征君微醉时,亲自拿笔书写这首诗,却写一次就自己撕掉一次。征君斜眼看着笑了。某甲说:“我家有一面屏风,想把这首诗写上去刻在上面。只是我不善于涂写,反而惹您发笑。”当时征君已经醉了,说:“我替你写,怎么样?”某甲高兴地说:“本来不敢麻烦您,果真如此,实在太幸运了。”征君立即要来纸,纵笔一挥而就,比平常写得更好。某甲请求说:“既然蒙您赐书,就再请您署上款识,使寒舍增光,我尤其感激。”征君笑着答应了。后来某甲把这三个字割下来交给僧人,挂在庵门上。征君偶然经过庵前,惊讶地发现匾额署着自己的款识,笔意确实是自己的,便凝视沉思了很久,忽然想起先前替某甲写屏风时其中有这三个字,这才明白自己被某甲出卖了,于是同他断绝交往。征君精通医术,如今流传下来的著作只有妇科书,但他并不只是精通妇科。有一位同乡某人客居京城,忽然患头痛,经过许多医生治疗都没有效果。听说太医院某公是国手,诊断人的生死从不出错,便特意前去请他诊治。某公诊脉完毕,告诉他说:“这是一个月的病,可以赶快回家料理后事,晚了就来不及了。”某人听后闷闷不乐地回到寓所,立即整理行装,兼程赶回家乡。正好征君进京,在路上遇到他,问他回去的原因。某人把病情告诉他,征君说:“太医院某君如今是国手,为什么不请他治疗呢?”某人叹息说:“我这次回去,正是遵照某公的吩咐。”于是把某公的话全部告诉了他。征君惊骇地说:“果真如此,那可怎么办!让我替你诊一下脉。”诊脉很久,叹息说:“某公真是国手,他说得没有错。”某人本来就知道征君的医术不在某公之下,含泪哭道:“果真如您所说,我确实没有生还的希望了。但是您一向以和缓的医术著名,难道竟不能起死回生、使白骨长肉吗?”征君又沉思了很久,对他说:“你的病万万没有活下来的道理。现在我想出一个办法,治好不算我的功劳,治不好也不算我的过错,你依照这个办法试一试,怎么样?”某人大喜,求取药方。征君命他回家,遍处寻找身强年轻人穿过的旧毡帽十多顶,煎成浓汤,滤取成膏,早晚服用,应当有效;万一侥幸痊愈,可以赶快到京城拜见某公,并且告诉他如下的话。某人道谢答应后告别,回到家依照方法治疗,病果然痊愈。不久他到了京城,见到征君,征君惊喜欣慰异常。他赶快前去拜见某公。某公见某人到来,惊讶地说:“你竟然还平安无事吗?”某人把征君治疗的方法全部告诉了他。某公叹息说:“傅君真是神医,我比不上他。我当初诊察你的病,认为是脑髓亏耗,按照古方只有服用活人的脑髓才能活命,只是这种东西根本无法得到,所以你的病也就没有其他办法可治。如今傅君用许多身强年轻人的旧毡帽代替它,真是神奇的医术,我比不上他。如果不是傅君,你的白骨已经寒冷了,这难道不是被我这个浅陋的医生耽误了吗?既然如此,医术虽然是小道,若钻研得不精通,就是把人的性命当儿戏。我还敢以此为业吗!”某公送某人出去后,便请求退休,闭门谢绝宾客,再也不谈医术了。○蒋山庸 顾亭林先生顾炎武,品行奇异、学问广博,在海内享有很高的声望,玉峰三位徐先生都是他的外甥。现有《答监修徐学士书》,以司马迁《史记》写龙门的雄健笔力,间或写出华丽的词句;又以商山四皓隐居多年的沉郁笔调,深切地谈论时事。读他的遗稿,别具一种风格,难道不是因为他同外甥情谊深厚,不知不觉间使语言精工、思虑迫切吗?信中说:“我小时候侍奉祖父,从十三四岁读完《资治通鉴》以后,祖父就把邸报给我看。泰昌以来,我大略了解了一些时事;但在忧患之余,又加上年老衰迈,已经二十年不谈这些事情,完全不记得了。所收藏的一二千本史录、奏状,也全都被亡友借去阅览。中郎被捕以后,琴书都没有了。承蒙我的外甥来信,恳切地以整理一代文献相勉,难道不是我一生最大的愿望吗?只是恐怕我年老衰朽,不能充分承担此事。然而既然遇到你深厚的情意,又承蒙你屡次下问;即使考察柱史所藏之书,也并非没有缘由,只是不知我像绛县老人那样推算甲子,像郯子那样谈论古代官制,能否备作赵孟、叔孙通的答问罢了。史书的写作,是借鉴过去来训诫今天。我回想庚辰、辛巳之间,国势危急,诸方州郡土崩瓦解;可是老臣硕彦的品行节操仍然光明,下面有冒死进谏的奏章,上面也有听取意见、设法挽救的举措。回想贾谊的言论,常常可以在谕旨中听到;主张烹杀桑弘羊的议论,也屡次见于奏章。那种遗留下来的风气和善政,直到今天仍然可以想见。然而上天不肯垂怜,大命忽然断绝,山岳崩塌,江河日益衰败;三种恶风没有被察觉,六种悖逆之事越来越多。以今天所看到的情况,国家的纲纪和人的表率,同崇祯年间相比,十成还不到两三成;百姓贫困、财力枯竭,又增加了数倍,无法计算。我身在史局,遇到事情便提出规劝;当面谋议、诚心进言,有比编纂史书更紧迫的意义,本来不必等到写成史册以后,才算献上流传千秋的借鉴。关辅一带荒凉,不再是十年以前的景象;而鸡肋、蚕丛等地,还要烦劳武力平定;飞刍挽粟,哪里还顾得上民生?甚至有六十岁的老妇、七岁的孤儿,带着八斗米,奔赴千里之外的军营。于是强壮的人像鹿一样挺身奔逃,弱小的人像野鸡一样上吊;全家聚在一起哭泣投河,整村竖旗抗拒命令。这是这一地区潜伏的忧患,但朝廷之上有的人或许还没有深切了解。我已经是年近七十的人,客居在这里,饮露餐霞,足以怡养贞正的性情;登上山岩俯视涧水,想要选择幽静之处居住,又恐怕鹤鸣会再次使我惊惧,也恐怕像鱼潜水中一样并不快乐。因此我顾不得超越职分,献上这些狂妄的话,请允许我赋写《祈招》诗,以代替麦秋时节的祝祷。

不忘百姓,敢自托于鲁儒;维此哲人,庶兴哀于周雅。当事君子,倘亦有闻而太息者乎?东土饥荒,颇传行旅;江南水旱,亦察舆谣。涉青云以远游,驾四牡而靡骋,所望随示以音问,不悉。”先生在南时,号蒋山亻庸,中年以后,迹绝故乡,遍游燕、齐、秦、晋间以终,常言生平最憎者舟舆,而炊粱跨卫,乃此身安处也。○毛西河獭祭西河纳妾曼殊,矜宠特至,夫人陈颇不平之,尝诋之于客座曰:“尔辈以毛大可为博学耶?渠作七言八句,亦须獭祭乃成。”近人有论诗绝句云:“曼殊不擅专房宠,谁识君诗獭祭成。”可称雅谑。○赋梅释▯海内三髯,一为慈溪姜西溟,一为▯阳康孟谋,其一则阳羡生陈其年也。其年未遇时,游于广陵,冒巢民爱其才,延致梅花别墅。有童名紫云者,儇丽喜歌,令其执役书堂,生一见神移,赠以佳句,并图其像,装为卷帙,题曰“云郎小照”。适墅梅盛开,生偕紫云徘徊于暗香疏影间。巢民偶登内阁,遥望见之,忽佯怒,呼二健仆缚紫云去,将加以杖。生营救无策,意极▯徨,计唯得冒母片言,方解此厄。时已薄暮,乃趋赴老宅前,长跪门外,启门者曰:“陈某有急,求太夫人发一玉音,非蒙许诺,某不起也。”因备言紫云事。顷之,青衣媪出曰:“先生休矣。巢民遵奉母命,已不罪云郎,然必得先生咏梅绝句百首,成于今夕,仍送云郎侍左右也。”生大喜,摄衣而回,篝灯濡墨,苦吟达曙,百咏既就,亟书送巢民。巢民读之击节,笑遣云郎。其后紫云配妇,合卺有期矣,生惘惘若失,赋《贺新郎》赠之云:“小酌荼蘼酿,喜今朝、钗光钿影,灯前▯漾。隔着屏风喧笑语,报道雀翘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扑朔雉雄混不辨,但临风私取春弓量。送尔去,揭鸳帐。六年孤馆相依傍。最难忘、红蕤枕畔,泪花轻▯。了尔一生花烛事,宛转妇随夫唱。努力做、藁砧模样。只我罗衾浑似铁,拥桃笙难得纱窗亮。休为我,再惆怅。”此词竞传人口,闻者为之绝倒。○辨姓诗潮州太守黄霁青先生安涛,嘉善人,工诗,善滑稽。有同年某投札,误书黄为王,先生作诗答之云:“江夏琅琊未结盟,草头三画最分明。他家自接周吴郑,敝姓曾连顾孟平。须向九秋寻鞠有,莫从四月问瓜生。右军若把涪翁换,辜负笼鹅道士情。”工整熨贴,风趣独绝。○胡稚威咏葡萄山阴胡天游,以才学受知于任香谷尚书启运,荐试博学宏词。既入都,邀馆其家,情礼优笃,犹令狐楚之于义山也。会仲秋,葡萄新熟,紫珠翠叶,翳缀庭前,尚书顾天游曰:“彼实垂垂矣,若能以侪淮险韵,刻划其状,当令某伶进酒。”天游刻烛二寸,成诗四十韵,曰:“葡萄生北地,甘果未容侪。漫以衤登留尉,徒言荔走▯。中原骄织锦,大夏本如秸。来日随天马,珍时博郡纟呙。那应伴▯竹,曾诧旅昆▯。栽苑先丹若,夸奇比曲槐。渐繁看满县,争植半笼街。一树微藏晓,添幽得小斋。童闲新数颗,客冷旧分ぼ。岁月才成把,支离兀抱骸。发春呼汲井,置落不烦柴。倩圃条蟠屈,随龙上蛰埋。拿藤高屋起,缚架碧霄绯。翻水层筛网,行天爪掷钗。祝星稀▯跌,怕雾苦吹霾。刷影耽眈旆,回清叶叶<皆风>。酸齐经夏穰,味熟报秋佳。错落珠衔鹄,鲜员卵毓[C231]。团将球缀幕,插讶箭骈▯叉。戛戛梢檐举,玲玲昼户<门为>。惊枚千钉错,结古百绳皆。部拥螺黏族,堆猜茧络纟皆。拇挛庄惯说,ㄕ挤戏成排。见拟通身胆,环雕出目蛙。巧悬沤泡住,危累弹丸亻瓜。多觉欺邻枣,贪犹敌庾鲑。囊疑空露积,铃怪静风哇。待摘心仍惜,巡观手独叉。涅匀明注{艹▯},炼细紫抛娲。未吮芳凝髓,先矜色斗鞋。粉沾云母腻,光逼水晶揩。软谢金刀切,津宜贝齿氵皆。重缒斤许料,密检▯相差。内热休频论,中馋定可谐。偷防羞鸟雀,晴少蠹蜂蜗。酒藏沦难值,诗痹渴抵▯。人窥雨余馆,凉破日斜阶。淖蜜新输翦,如▯差足笑娃。痴凭须捋颔,碎拾穗翻<差车>。市贵形骄乳,霜甘候祭豺。数钱俱及饱,收实并堪怀。寒别关门远,肥怜攘性乖。岂知根入塞,不比橘逾淮。物理何须测,前威信莫涯。当年饶凿空,使者近谁偕。郡指河西外,虚闻产渥洼。”一时传诵。○吴梅村绝命诗

译我不忘百姓,斗胆把自己寄托于鲁儒;希望正是这样的贤哲,能够在《周雅》中兴起哀悯之情。当权的诸位君子,倘若也有人听到这些话而长叹,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东部土地的饥荒,旅途中已经颇有传闻;江南的水灾旱灾,也能从民间歌谣中察知。远游而登上青云,驾着四匹马却不驰骋;所盼望的是随时把音信告知我,其余不再详述。”顾炎武在南方时,号蒋山庸;中年以后,踪迹不再回到故乡,遍游燕、齐、秦、晋之间,直到终老。他常说平生最厌恶的就是舟船和车舆,但在车马上奔走、以粱米为食,才是自己安身之处。○毛西河獭祭 毛西河纳妾曼殊,对她特别宠爱,夫人陈氏对此很不平,曾在客座上讥讽她说:“你们竟认为毛大可是博学吗?他写七言八句的诗,也要像水獭陈列鱼类祭祀那样,把许多书翻检一遍才能写成。”近人有一首论诗绝句说:“曼殊不能专享内室的宠爱,谁知道您的诗是靠獭祭才写成的。”可以称得上是高雅的谑语。○赋梅释云 海内有三位美髯者:一位是慈溪姜西溟,一位是鄞阳康孟谋,另一位就是阳羡生陈其年。陈其年尚未得志时,游历广陵,冒巢民爱惜他的才华,把他请到梅花别墅居住。有个童仆名叫紫云,轻捷美丽,喜欢唱歌,冒巢民让他在书堂服役。陈其年一见紫云便心神动摇,赠给他佳句,又画了他的肖像,装裱成卷,题作“云郎小照”。正好别墅里的梅花盛开,陈其年和紫云在暗香疏影之间徘徊。冒巢民偶然登上内阁,远远看见他们,忽然假装发怒,叫两个强健的仆人把紫云捆走,要用杖责打他。陈其年想营救却没有办法,心里极其惶恐,盘算只有求冒巢民的母亲说一句话,才能解除这场灾祸。当时已经接近黄昏,他便赶到老宅门前,长跪在门外,对开门的人说:“陈某有急事,求太夫人发一句玉音;如果不能得到允许,我就不起身。”于是把紫云的事情详细说了。不一会儿,一个穿青衣的老妇出来说:“先生请放心。巢民遵奉母亲的命令,已经不治罪云郎;但必须得到先生所作的咏梅绝句一百首,今晚完成,并且仍然让云郎在身边侍奉。”陈其年大喜,提起衣襟回去,点灯蘸墨,苦苦吟咏直到天亮。一百首诗写成后,立即写好送给冒巢民。冒巢民读后击节赞赏,笑着把云郎放走。后来紫云要嫁作妇人,婚期已经定下,陈其年惘然若失,作《贺新郎》赠给他,词中说:“小饮荼蘼花酿成的酒,欣喜今天钗光钿影,在灯前闪动。隔着屏风传来喧闹的笑语,说是雀翘刚刚插上;又悄悄把檀奴偷来相看。雌雄难辨的雉鸡扑朔迷离,只在临风时私下量取春弓。送你离去,揭开鸳鸯帐。六年来在孤馆中彼此相依相傍,最难忘的是红蕤枕畔,泪花轻轻闪动。成就你一生的花烛婚事,让你婉转地随夫唱和。努力做出丈夫的模样。只有我盖着的罗衾仍像铁一样冷,抱着桃笙也难等到纱窗明亮。不要为了我,再感到惆怅。”这首词很快传遍人口,听到的人都笑倒了。○辨姓诗 潮州太守黄霁青先生黄安涛是嘉善人,擅长作诗,也善于诙谐。有一位同年投递书信,误把“黄”写成“王”,黄先生作诗答复说:“江夏、琅琊两姓还没有结盟,草字头下三横最为分明。他家自从接续周、吴、郑三姓,我家旧姓曾经连接顾、孟、平三姓。应当到九秋时寻找菊花,不要从四月去问瓜是否生长。右军如果把涪翁替换掉,就辜负了笼鹅道士的情意。”诗作工整妥帖,风趣独特。○胡稚威咏葡萄 山阴人胡天游凭借才学受到任香谷尚书任启运的赏识,被推荐参加博学宏词科考试。进入京城后,任尚书邀请他住在自己家里,情意礼遇优厚深厚,就像令狐楚对待李商隐一样。正值仲秋,葡萄刚刚成熟,紫色的果珠和翠绿的叶子,繁茂地遮蔽、点缀在庭院前。尚书对胡天游说:“那些果实已经一串串垂下来了,如果你能用‘侪淮险’的韵,刻画出它们的形状,我就叫某伶来给你斟酒。”胡天游烧短一寸蜡烛为限,写成四十韵诗,说:“葡萄生长在北方,甘美的果实不是其他果品所能相比。徒然用衣物留住尉官,白白说荔枝奔走如飞。中原夸耀织锦,大夏本来像禾秸。来日随着天马而来,珍贵时可博取郡中纟呙〔原文疑误〕。哪里应当伴随▯竹,曾使旅人惊叹昆▯〔原文疑误〕。种在园中先同丹若相比,以奇异夸耀可比曲槐。渐渐繁茂,看到满县都是;争相栽种,几乎遮满街道。一树微微藏在晓色中,增添幽意,得到一间小斋。儿童闲暇时新数几颗,客人冷落处旧日分〔原文疑字〕。岁月刚刚形成一把,枝干支离,孤独地抱着躯体。春天萌发时叫人汲井水,安置下来不必费柴。请园丁把枝条盘曲起来,随着龙形向上潜藏。牵藤使它高高攀上屋檐,绑在架上直入碧霄,呈现绯色。翻动水光,层层像筛网;横行天空,卷须像爪,抛掷如钗。祝星稀少而跌落,害怕雾气苦苦吹来阴霾。枝叶刷动影子,旗幡般摇曳;回旋清风,叶叶都在风中〔原文夹注“皆风”〕。酸味经过夏季丰收,味道成熟,报告秋日美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寸〕 “果实错落,像珠子衔在天鹅之间;鲜嫩圆满,如卵所孕育〔原文有缺损或乱码〕。团团把果实缀在帷幕上,插在那里,惊讶于箭杆般成双并列〔原文多处字词疑误〕。枝梢戛戛地举到屋檐,声音玲玲,白昼使门户〔原文作‘户门为’〕明亮。惊看千枚交错如钉,结成古老的百重绳索。果实聚拥,像螺壳黏成一族;堆叠猜想,像蚕茧缠成一团。拇指弯曲,庄子一向惯于这样说;〔原文‘ㄕ挤’疑误〕挤在一起,游戏般排列成行。看起来仿佛全身是胆,环状雕刻,眼睛突出如蛙。巧妙地悬挂,像凝住的泡沫;危险地累积,像弹丸〔原文作‘亻瓜’〕。多半觉得它胜过邻家的枣,贪吃起来还可敌过庾鲑。袋子仿佛空空地露出积物,铃声奇怪,静风中发出哇声。等到采摘时心里仍然爱惜,巡行观看,只有一双手交叉。墨色均匀,明亮地注入〔原文‘艹▯’疑误〕;炼得细腻,紫色抛洒如娲。还没有吮吸芳香凝聚的果髓,先夸耀颜色胜过鞋〔原文疑误〕。粉末沾在云母上显得油腻,光泽逼近水晶,仿佛擦拭而成。柔软得可用金刀切开,汁液适合用贝齿咬食。再重重垂下,分量大约一斤;仔细检查,彼此密集而有差别。内里的热性不必多谈,嘴馋的人一定觉得合意。偷偷防备鸟雀,晴天少有蠹虫和蜂蜗〔原文疑误〕。藏在酒中,滋味难以估量;诗兴因口渴而停滞,抵得上〔原文缺字〕。有人从雨后的馆舍中窥看,清凉冲破斜阳照着的台阶。甜蜜的汁液新近输送,剪取下来足以笑人〔原文疑误〕。痴心依凭,须捋胡须;碎果拾起,穗子翻转〔原文‘差车’疑误〕。市场上价格昂贵,形状骄傲如乳;经霜而甜,正是祭祀豺的时节。数钱都数到饱,收取果实也足以令人怀念。寒冷时分别,关门远离;肥美可爱,却性情桀骜。哪里知道根已经伸入边塞,并不像橘树过了淮河便会变质。” “事物的道理何必一定测量,前人的威势确实没有边际。当年张骞凿空西域,使者接近谁与他同行?郡地指向河西以外,只是空听说那里出产渥洼马。”这首诗一时传诵。○吴梅村绝命诗

吴梅村祭酒病革时,有《绝命诗》云:“忍死偷生廿载余,而今罪孽怎消除。受恩欠债须填补,纵比鸿毛亦不如。”病中赋《贺新郎》一阕云:“万事催华发。论龚生、天年竟夭,高名难没。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陀、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故人慷慨多奇节。为当年、沉吟不断,草间偷活。艾炙眉头瓜喷鼻,今日须难决绝。早患苦重来千叠。脱屣妻拿非易事,竟一钱不值何须说。人世事,几完缺。”至其诗集中如《吊侯朝宗》、《寄房师周芮公》诸作,凄酸激楚,自悔偷生,隐痛沉悲,殆难言喻。盖甲申而后,堂上健存,柴车屡征,忍耻一出,自与虞山合肥辈贪恋富贵者,心事略有不同。后人追考生平,慕其才,悲其遇可也。○郑板桥笔榜字画索润,古人所有。板桥笔榜小卷,盖自书书画润笔例也,见之友人处,其文云:“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公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送现银则中心喜乐,书画皆佳。礼物既属纠缠,赊欠尤为赖帐。年老神倦,不能陪诸君子作无益语言也。画竹多于买竹钱,只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乾隆己卯,拙公和上属书谢客,板桥郑燮。”此老风趣可掬,视彼卖技假名士,偶逢旧友,貌为口不言钱,而实故靳以要厚酬者,其雅俗真伪何如乎?纸尾有吴山尊学士跋云:“乙亥、丙子间,与渊如同校唐文于邗上,皆有心遽意违,情怠手阑之困,适同游西□庵,见板桥此纸,戏属工人上石,贻同人工书画者,▯记。”○郑桥桥道情乾隆时,兴化郑燮工书画,书增减真、隶,别为一格,如秋花倚石,野鹤戛烟,自然成趣,时称“板桥体”。多效之者,然勿能似也。有道情十首,颇足醒世。序云:“枫叶芦花并客舟,烟波江上使人愁。劝君更尽一杯酒,昨日少年今白头。自家板桥道人是也,我先世元和公公流落人间,教歌度曲。我如今也谱得道情十首,无非唤醒痴聋,销除烦恼。每到山青水绿之处,聊以自遣自歌,若遇争名夺利之场,正好觉人觉世,这也是风流事业,措大生涯。不免将来请教诸公,以当一笑。”词曰:“老渔翁,一钓竿。靠山涯,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沙鸥点点轻波远,荻港萧萧白昼寒,高歌一曲斜阳晚。一霎时波摇金影,蓦抬头月上东山。”二曰:“老樵夫,自砍柴。捆青松,夹绿槐。茫茫野草秋山外。丰碑是处成荒冢,华表千寻卧碧苔,坟前石马磨刀坏。倒不如闲钱沽酒,醉醺醺山径归来。”三曰:“老头陀,古庙中。自烧香,自打钟。兔葵燕麦闲斋供。山门破落无关锁,斜日苍黄有乱松,秋星闪烁颓垣缝。黑寂寂蒲团打坐,夜烧茶炉火通红。”四曰:“水田衣,老道人。背葫芦,戴袱巾。棕鞋布袜相厮称。修琴卖药般般会,捉鬼拿妖件件能,白云红叶归山径。闻说道悬岩结屋,却教人何处相寻。”五曰:“老书生,白屋中。说唐虞,道古风。许多后辈高科中。门前仆从雄如虎,陌上旌旗去似龙,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六曰:“尽风流,小乞儿。数莲花,唱竹枝。千门打鼓沿街市。桥边日出犹酣睡,山外斜阳已早归,残杯冷炙饶滋味。醉倒在回廊古庙,一凭他雨打风吹。”七曰:“掩柴扉,怕出头。剪西风,菊径秋。看看又是重阳后。几行衰草迷山郭,一片残阳下酒楼,栖鸦点上萧萧柳。撮几句盲辞瞎话,却还供铁板歌喉。”八曰:“邈唐虞,远夏殷。卷宗周,入暴秦。争雄七国相兼并。文章两汉空陈迹,金粉南朝总废尘,李唐赵宋慌忙尽。最可叹龙盘虎踞,尽销磨燕子舂灯。”九曰:“吊龙逢,哭比干。羡庄周,行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南来薏苡徒兴谤,七尺珊瑚只自残,孔明枉作英雄汉。早知道茅庐高卧,省多少六出祁山。”十曰:“拨琵琶,续续弹。唤庸愚,警懦顽。四条弦上多哀怨。黄沙白草无人迹,古戍寒云乱鸟还,虞罗惯打孤飞雁。收拾起渔樵事业,任从他风雪关山。”尾声云:“风流家世元和老,旧曲翻新调,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俺唱这道情儿,归山去了。”○郑板桥咏饼郑板桥大令,通率诡诞,书画多奇气,世咸以才人目之。读其集中家书数篇,语语直挚,肝肺槎牙,跃然纸上,非骚人墨客比也。板桥少孤寒,赖乳母费抚养得活。值岁饥,费晨负入市,以一钱易饼置其手,始治他事。板桥既入官,有诗云:“食禄千万钟,不如饼在手。平生所负恩,岂独一乳母。”令人不堪卒读。○郑板桥自嘲诗

译吴梅村任祭酒、病势危重时,作《绝命诗》说:“忍受着死亡而苟且偷生二十多年,如今这些罪孽怎么消除?受过的恩、欠下的债都必须偿还,即使比鸿毛还轻,也仍然不如。”他在病中写了一阕《贺新郎》:“万事都催白了头发。说到龚生,连应有的寿命都竟然夭折,但他的高名却难以磨灭。我的病不是医药所能治的,胸中热血始终郁结。等着把它洒向西风残月。剖开自己的心肝放在地上,问问华佗,能不能解开我肠中的千重结。追想往日的悔恨,悲咽更加深重。故交多有慷慨而奇特的气节。只是因为当年沉思不决,才在草野间苟且偷生。艾灸烧到眉头、瓜果喷到鼻边,到了今天,恐怕也难以彻底决断。早年的苦难又重重袭来。脱下鞋子、抛下妻子,并不是容易做到的事;最终竟然一文不值,又何必再说呢?人世间的事情,有多少是完整的,又有多少是残缺的。”至于他诗集中如《吊侯朝宗》《寄房师周芮公》等作品,凄凉酸楚而激切悲痛,对自己苟且偷生的悔恨、隐约的痛苦和深沉的悲哀,几乎难以形容。大概甲申年以后,父母尚且健在,屡次征召他出仕;他忍受羞耻而出任官职,内心自然与虞山、合肥等贪恋富贵的人略有不同。后人追考他的生平,仰慕他的才华,悲叹他的遭遇,也就可以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郑板桥的笔墨润例 书画索取润笔费,是古人就有的做法。郑板桥的《笔榜》是一幅小卷,大概是他亲自书写的书画润笔收费标准。我在朋友那里见到过,文字说:“大幅六两,中幅四两,小幅二两,书条、对联一两,扇子、斗方五钱。凡是送礼物、食物,总不如送白银好。您送的东西,未必是我喜欢的。送现银,我心里就高兴,书画也都能画得好。礼物既然容易造成纠缠,赊欠尤其容易赖账。我年老精神疲倦,不能陪各位君子说无益的话。画竹所得还不如买竹子的费用;只要高六尺,价格三千。任凭他来叙旧谈交情,我只当作秋风从耳边吹过。乾隆己卯年,拙公和尚嘱托我写下这段话以谢绝来客,板桥郑燮。”这位老人真是风趣可爱。与那些出卖技艺的假名士相比,有些人偶然遇到旧友,表面上装作口口声声不谈钱,实际上却故意吝惜作品来索取丰厚酬金,他们的高雅、庸俗、真诚和虚伪究竟相差多少呢?纸尾有吴山尊学士的跋语:“乙亥、丙子年间,我和渊如在邗上共同校订唐文,都有心意仓促、志趣不合,精神懈怠、手力疲倦的困顿。恰好一同游览西□庵,见到板桥这张纸,便开玩笑地嘱咐工匠刻在石上,送给同样从事书画的人,▯记。” 郑板桥的《道情》乾隆年间,兴化人郑燮擅长书画。他的书法融合、增减真书和隶书的笔意,另成一格,像秋花倚着山石、野鹤划过烟霭,自然而然形成情趣,当时称为“板桥体”。效法他的人很多,但没有谁能真正像他。他有《道情》十首,很能使人警醒世俗。序中说:“枫叶和芦花伴着客舟,江上烟波使人忧愁。劝你再把这一杯酒喝尽,昨天还是少年,今天已经白了头。我就是板桥道人。我的先祖元和公公流落人间,教人唱歌度曲。我如今也谱写了《道情》十首,无非是想唤醒痴聋之人,消除烦恼。每当到了山青水绿的地方,姑且用来排遣自己、歌唱自己;如果遇到争名夺利的场合,正好可以使人觉悟、使世道觉醒。这也是风流的事业,是读书人的生涯。免不了把它拿来请教各位,以博一笑。” 歌词说:“老渔翁,拿着一根钓竿。靠着山边,傍着水湾。小船来来往往,没有牵挂束缚。沙鸥点点,随着轻波漂向远方;芦苇港萧萧作响,白昼也带着寒意;在斜阳将晚时高歌一曲。顷刻之间,水波摇曳着金色倒影;猛一抬头,月亮已经升上东山。第二首说:老樵夫,自己砍柴。捆着青松,夹着绿槐。茫茫野草一直延伸到秋山之外。到处的丰碑都成了荒坟,高大的华表倒卧在青苔中,坟前的石马也被磨损毁坏。还不如有些闲钱就买酒,醉醺醺地沿山路回来。第三首说:老头陀,在古庙之中。自己烧香,自己敲钟。兔葵、燕麦只是闲置斋堂里的供品。山门破败,没有门闩;斜阳昏黄,乱松横斜;秋星在残垣的缝隙中闪烁。黑暗寂静中坐在蒲团上打坐,夜里烧茶的炉火通红。第四首说:穿着水田衣的老道人,背着葫芦,戴着袱巾。棕鞋布袜相互配称。修琴、卖药,样样都会;捉鬼、降妖,件件都能做。伴着白云红叶走回山路。听说有人在悬崖上结屋居住,却叫人到哪里去寻找呢?第五首说:老书生,在白屋之中。谈说唐虞,讲论古代风气。许多后辈都中了高科。门前的仆从威势如虎,路上的旌旗奔驰如龙;一旦势力衰落,就都成了春梦。” 还不如住在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的蒙童。第六首说:一个尽情风流的小乞儿。数着莲花,唱着《竹枝词》。沿街市挨家挨户敲鼓。桥边太阳出来了还在酣睡,山外斜阳已经落下,他才早早归来;残酒冷饭也觉得滋味丰富。醉倒在回廊古庙中,任凭雨打风吹。第七首说:掩上柴门,害怕出头。剪裁西风,走过秋日的菊花小径。看看又到了重阳节以后。几行衰草使山郭迷蒙,一片残阳照着酒楼,栖息的乌鸦点落在萧萧的柳树上。随口编几句盲辞瞎话,却还可以供铁板歌喉演唱。第八首说:遥远的唐虞,久远的夏殷;翻过周朝,进入暴秦。战国七国争雄,互相兼并。两汉文章如今只是空留下的遗迹,南朝的金粉繁华全都化作废墟尘土,李唐、赵宋也匆忙消逝。最可叹的是龙盘虎踞之地,最终都消磨在燕子舂灯之中。第九首说:凭吊龙逢,哭悼比干;羡慕庄周,学习老聃。未央宫里王孙惨遭祸患。南方传来的薏苡反而白白引起诽谤,七尺高的珊瑚最终只落得自我摧残,诸葛孔明也徒然做了英雄豪杰。早知如此,还不如高卧茅庐,可以省去多少次六出祁山。第十首说:拨动琵琶,连续弹奏。呼唤庸人愚者,警醒懦夫顽民。四根弦上充满哀怨。” 黄沙白草之间没有人迹,古代戍堡上寒云纷乱,鸟儿归来;习惯于用罗网捕打那孤飞的大雁。收拾起渔樵的事业,任凭风雪封锁关山。尾声说:“风流的家世传自元和老人,旧曲翻成新调;扯碎状元袍,脱下乌纱帽。我唱完这支《道情》,回山里去了。” 郑板桥咏饼 兴化郑板桥任大令时,性情通达率真而又诙谐怪诞,书画多有奇异的气韵,世人都把他看作才子。我读过他文集中的几篇家书,句句直率真挚,内心深处的情感纵横交错、跃然纸上,不是一般骚人墨客所能相比。板桥年少时父母双亡,依靠乳母费氏抚养才活下来。遇到荒年,费氏每天早晨背着他进城,以一文钱换来饼放在他手里,然后才去料理其他事情。板桥做官以后,有诗说:“享受俸禄千万钟,还不如手里有一块饼。我一生所亏欠的恩情,难道只有一个乳母吗?”使人不忍读完。郑板桥的自嘲诗

兴化郑板桥明府燮,少贫,尝为蒙师。既达,作诗自嘲云:“教馆原来是下流,傍人门户过春秋。半饥半饱清闲客,无锁无枷自在囚。课少父兄嫌懒惰,功多弟子结冤仇。而今幸作青山客,遮却当年一半羞。”○魏永叔文集魏永叔禧文集,首一条云:“人多事后论人、局外论人。事后论人,每将知人说得极愚;局外论人,每将难事说得极易。此二者皆由不忠不孝的生出,记之可以自箴。”○朱竹▯醉题酒楼康熙庚子,竹▯偕粤东诗人屈翁山,会饮杭州酒楼,拍浮屡日,大醉,题壁云:“毋轻视此楼。秀水朱十,南海屈五,止留此信宿。后有登者,作仙人黄鹤楼观可也。庚子九月晦日。”是举出自竹▯,自是雅事,若末生晚学,妄拟前辈风流,便狂放不可向迩矣。李太白着宫锦袍,醉眠长安市上,纯是烂漫天真,千古岂容第二人装点此番举动。○竹▯词竹▯朱十中年以后,出其诗古文之余力,专攻于词。故指事肖物,有从容之工,无雕绘之迹。即其裘马清狂,昵昵儿女,亦偶然遥情所托,非若浅斟低唱,滴粉搓酥,▯引红妆为知己者也。其自题《江湖载酒集》云:“不师秦七,不师黄九,倚新声玉田差近。”题竹▯壁云:“赋新词竹山竹屋。”言所宗也。己未,奉诏入都,与友相约和宋人乐府补题,有《桂枝香》、《齐天乐》等调,其《咏蟹》一阕云:“纬萧截水,见半漾湖波、半撑湖嘴。此际菱歌渐少,满塍香穗。鱼师菰饭新炊后,任欹斜撅头船舣。爬沙响,连江露白,一灯红细。便八跪双螫都利。被筠筐掩就,仄行无计。试放闲塘蓼岸,描成秋意。须愁解甲随潮去。添瘦苇一枝扶起。履霜听遍声声,宛似玉琴丝里。”再《咏蝉》云:“蜕余不作游仙梦,炎天爱浮吹。凉抱柳眠,慵栖槐影,合随分小园堪寄。绿阴满地,惯独自悠扬,一丝风里。咽住残声,哀吟又听别枝起。柴门乱喧,雨后湿云斜照,落霞断鱼尾。南陌离亭,西风故国,多少愁人盈耳,儿童此际。▯蛛网檐牙,筠竿树底。为恁惊飞,弦桐移素指。”玩两词意,岂萦怀簪绂者。迨其入芸局,典棘闱,珥笔禁近,受眷最隆,非常之遇,不且过于扶醉寻钿,一朝释褐哉。○桐城派古文桐城派古文,望溪开之,海峰继之,至惜抱而其传始大,此天下之公言也。惜抱出于刘门,世几有“青蓝冰水”之喻。然惜抱之学,师法家法,殆兼有之。惜抱之世父姜坞编修范,博闻强识,诵法先儒,与海峰友善,诸子中尤爱惜抱,每谈文,必令侍侧。惜抱幼时,即喜亲海峰,客退,辄肖其衣冠,谈笑为戏,故编修授以经学,而复使受古文法于海峰。惜抱先生纂修秘书时,于文襄雅重之,欲一出其门,竟不往。书竣,当议迁官,刘文正公以御史荐,已记名矣,未授而公薨,先生遂决计去。既退归,梁阶平相国属所亲传语曰:“姚君若出,吾当特荐,可得殊擢。”先生婉谢之,集中所谓《复张君书》也。南康谢方伯启昆,见先生,退而叹曰:“姚先生如醴泉、芝草,使人尘俗都尽。”青浦王侍郎集海内诗至先生,曰:“姬传蔼然孝弟,践履醇笃,有儒者气象。”见石甫所作家状。按先生每以义理、考订、文章并称。设非邃于义理,安能出处光明,万流仰镜若斯乎?○尤西堂十空曲尤悔庵先生《驻云飞十空曲》:“一国三公,车马长安殿阁中,鼎爵分班奉,金印轮流弄。▯茶,白首恋鸣钟,青山木拱,华表铭旌,断送黄粱梦,君看盖世功名总是空。万贯千钟,箧蠹青蚨仓朽红,合药烧丹汞,掘土埋银瓮。▯茶,金穴与陵铜,化成泥冢,虽有钱神,难买南柯梦,君看敌国资财总是空。北苑南宫,万户千门拟九重,金屋阿房╉,金谷天台洞。▯茶,台榭土花封,牛羊丘垅,绮阁迷楼,也等华胥梦,君看甲第田园总是空。翠翠红红,十二金钗列小童,绮席云鬟拥,锦帐花心动。▯茶,脂粉髑髅工,狐精卖弄,雨散云收,想断巫山梦,君看绝世红颜总是空。弦索叮咚,绛蜡烧残曲未终,鼓垒江南弄,箫吹秦楼风。▯茶,转盼白杨风,挽歌相送,子弟梨园,同入钧天梦,君看大地音声总是空。熊掌驼峰,下箸千钱未足供,美酒金樽送,肥肉台盘捧。

译兴化郑板桥明府郑燮年轻时贫穷,曾经做过蒙师。后来显达,作诗自嘲说:“开馆教书原来是下等行业,依傍别人门户度过一年又一年。半饥半饱的清闲客,没有锁链枷杖的自在囚徒。课教得少了,父兄嫌我懒惰;功课教得多了,弟子又同我结下怨仇。如今幸好做了青山中的闲客,遮住了当年一半的羞惭。” 魏永叔的文集 魏永叔魏禧的文集开头有一条说:“人们常常在事情结束后评论别人,在事情之外评论别人。事后评论别人,总把知晓他人的人说得极其愚蠢;置身事外评论别人,总把困难的事情说得极其容易。这两种情形,都是不忠不孝产生的,记下它可以用来自我劝诫。” 朱竹▯醉后题写酒楼 康熙庚子年,朱竹▯和粤东诗人屈翁山在杭州酒楼聚饮,连续多日纵情畅饮,大醉后在墙上题道:“不要轻视这座楼。秀水朱十、南海屈五,只在这里住了两夜。后来登楼的人,可以把这里看作仙人黄鹤楼一样。”庚子九月晦日。此事出自竹▯自己,当然是雅事;如果是后来的年轻后学,妄想仿效前辈的风流,就会放纵狂妄到不可接近的地步。李太白穿着宫锦袍,醉倒在长安街市上,那完全是烂漫天真的表现,千百年来哪里容得第二个人来装点、模仿这种举动呢?竹▯的词 朱竹▯,号朱十,中年以后,拿出写诗和古文以外的余力,专门致力于填词。因此,他写事状物,有从容自如的功力,却没有雕琢粉饰的痕迹。即使写到他的轻裘肥马、清狂放达,以及亲昵的儿女情态,也只是偶然寄托遥远的情思,并不像那些浅斟低唱、涂脂抹粉,把歌妓当作知己的人。他在《江湖载酒集》自题说:“不师法秦七,不师法黄九,只依傍新声,与玉田较为接近。”他在竹▯壁上题道:“写新词,宗法竹山、竹屋。”这是说他所取法的对象。己未年,他奉诏进入京城,和朋友约定唱和宋人乐府补题,写有《桂枝香》《齐天乐》等调。他的《咏蟹》一阕说:“用竹篱截断水流,只见一半荡漾的湖波、一半支撑着湖面的蟹嘴。这时菱歌渐渐稀少,田埂上满是稻穗的香气。渔人刚煮好菰米饭,任凭那斜着身子、翘着头的船停泊。蟹在沙上爬行发出声响,连江露水一片洁白,只有一盏细小的红灯。即使八只脚、两只螯都很锋利,被竹筐一下罩住,也只能侧着身子走,毫无办法。试着把它放到闲静的池塘、蓼花岸边,描绘出秋天的意味。只怕它脱去甲壳随着潮水离去,还要添上一枝瘦苇把它扶起。听遍履霜般的声声响动,宛如玉琴弦中的声音。”又有《咏蝉》说:“蜕壳以后不再做遨游仙境的梦,炎热的天气里喜欢浮动的风吹。” 凉爽时抱着柳枝而眠,懒得栖息在槐树的阴影里,正好随意寄身于小园。绿荫铺满地面,习惯于独自悠扬,在一丝微风中。咽住残余的鸣声,哀吟之后又听见另一枝上响起。柴门外一片喧闹,雨后湿云斜映夕阳,落霞像断开的鱼尾。南边田陌的离亭,西风中的故国,多少愁苦之人的声音充满耳边;这时还有孩子。檐角挂着▯蛛网,竹竿立在树下。为什么惊飞呢?琴弦上移动着素手。”玩味这两首词的意境,难道是心中萦绕着簪缨官服的人吗?等到他进入芸局,主持棘闱考试,手持笔侍奉禁近,受到的恩宠最为深厚,这样非同寻常的遭遇,岂不是超过了扶醉寻钿、一下子脱去布衣做官吗?桐城派古文 桐城派古文由方望溪开创,姚海峰继承,到了姚惜抱才开始广泛传播,这是天下公认的说法。惜抱出自刘大櫆门下,世人几乎都有“青出于蓝、冰寒于水”的比喻。然而,惜抱的学问既有师承,也有家学,大概两方面兼具。惜抱的伯祖父姜坞编修姚范,博闻强记,诵习并遵循先儒之学,和海峰友善;在诸子中尤其喜爱惜抱,每当谈论文道,总要让他侍立在旁边。惜抱幼年时就喜欢亲近海峰,客人退去后,常常模仿他的衣冠和谈笑来嬉戏。因此,编修把经学传授给他,又让他向海峰学习古文法。惜抱先生纂修秘书时,刘文襄十分器重他,想让他一旦出仕就成为自己的门生,但他最终没有前往。书编成后,应当商议升迁官职,刘文正公以御史身份推荐他,已经登记了姓名;还没有授官,刘文正公就去世了,先生于是决意离去。退职归乡后,梁阶平相国托亲近的人传话说:“姚君如果出仕,我一定特别推荐,可以得到破格提拔。”先生婉言谢绝了,这就是文集中所说的《复张君书》。南康谢方伯启昆见到先生,回来后感叹说:“姚先生就像醴泉、芝草,使人的尘俗之气全都消尽。”青浦王侍郎集海内诗人到先生那里,说:“姬传和蔼而孝顺友爱,品行敦厚笃实,有儒者的气象。” 见石甫所作的家状。考察起来,先生常常把义理、考订、文章并称。如果不是深通义理,怎么能够在出仕和退隐之间都光明正大,使万流都像仰望明镜一样仰望他呢?尤西堂的《十空曲》尤悔庵先生的《驻云飞十空曲》说:“一国之中有三位公卿,车马往来于长安宫殿楼阁之间;鼎食爵禄按班次分受,金印轮流把玩。▯茶,白了头还留恋钟声;青山上的树木已经合抱,华表、铭旌最终送走黄粱一梦。你看,盖世的功名总归是空。万贯钱、千钟禄,箱子被蛀虫蛀空,仓中的红钱也腐朽;炼药烧丹的水银,掘土埋藏的银瓮。▯茶,金穴和陵墓中的铜器,最终都化作泥土坟冢;即使有钱神,也买不到南柯一梦。你看,敌国般的资财总归是空。北苑南宫,万户千门仿佛九重宫阙;金屋阿房,金谷天台的洞府。▯茶,楼台亭榭被土花封闭,牛羊在丘垄间游走;华丽的楼阁和迷人的高台,也都等同于华胥之梦。你看,甲第田园总归是空。翠翠红红,十二金钗列在小童之间;华美筵席上云鬓相拥,锦帐中花心摇动。▯茶,脂粉遮掩的其实是骷髅,狐精在那里卖弄;雨散云收之后,想来巫山之梦也已经断绝。你看,绝世红颜总归是空。弦索叮咚,红蜡烧残而曲子还未终;鼓声演奏江南曲调,箫声吹出秦楼的风情。▯茶,转眼间只剩白杨风,挽歌前来相送;梨园子弟一同进入钧天之梦。你看,大地上的音声总归是空。熊掌驼峰,放下筷子吃一千钱也还不够;美酒用金樽相送,肥肉在高大的盘中捧上。”

▯茶,杀气满喉咙,请公入瓮,逐鹿烹羔,变作芭蕉梦,君看饮食因缘总是空。青母黄公,嫁女婚男风俗通,交颈鸳衾共,绕膝乌衣从。▯茶,分手各西东,主人翁仲,打散鸳鸯,惊破熊罴梦,君看眷属团<门奕>总是空。绣虎雕龙,彩笔吟成万卷工,献赋长杨重,问字玄亭众。▯茶,何处哭秋风,凄凉文冢,一部南华,不过庄周梦,君看锦绣文章总是空。竖子英雄,触哄蛮争蜗角中,一饭丘山重,睚眦刀兵痛。▯茶,世路石尤风,移山何用,飘瓦虚舟,不碍松风梦,君看尔我恩仇总是空。扰扰匆匆,遮莫晨鸡与暮钟,梵呗无须唪,公案何劳颂。▯茶,早觅主人公,风幡不动,放下机关,圆破蒲团梦,君看万法无常总是空。”○王渔洋寄宋商邱诗渔洋晚年,寄宋商邱云:“尚书北阙霜侵鬓,开府江南雪满头。谁识朱颜两年少,王扬州与宋黄州。”读者多未测其旨,后始知为赵秋谷发也。盖秋谷罢馆职后,益修憾渔洋,薄游吴中,屡语人曰:“迩日论诗,惟位尊而年高者,斯称巨手耳。”时商邱方巡抚吴门,闻是语,遂述于渔洋,故答诗云尔。阮吾山《茶余客话》,谓此特漫堂假阮翁以自夸耳,其实漫堂固不在秋谷指议中也。按商邱风雅,不减渔洋,吾山斯言,未免锲薄。○张南垣父子华亭张涟,字南垣,擅写人物,兼通山水。能以意垒石为假山,悉仿营邱北苑大痴书法为之,峦屿涧濑,曲洞远峰,巧夺化工,其为园则李工部之横云、卢观察之预园、王奉常之乐郊、哀史部之竹亭,为最有名。涟既死,子然继之,游京师,如瀛台、玉泉、畅春苑,皆其所布置。先是米太仆友石,有勺园在西海淀,与贰清侯清华园相望,亦曰风烟里,今畅春苑即两园旧址,玉苑、平怡园亦然所作。吴梅村为南垣作传,而世遂谓假山创自南垣,非也。唐人诗中咏假山者最多。晋会稽王道子开东第,筑山于府城内,武帝嫌其修饰太过,道子甚惧,晋武陵王贫有怨心,名其后堂曰首阳山,其由来久矣,不独宋之花石纲也。梅村传中述涟语云:吾以此术游江南,数十年中,名园别墅屡易其主,名花奇石,经吾架构,未几而他人辇去,复为位置者亦多矣。昔人诗云:“终年累石如愚叟,倏忽移山是化人。”又云“荷杖有儿扶薄醉”,调南垣父子也。○长生殿传奇赵秋谷执信,以丁卯国丧,赴洪▯思寓,观《长生殿》剧,被黄给事大鸿劾罢。时徐胜力编修嘉炎亦与宴,对簿时赂聚和班优人,诡称未与,得免。都人有口号云:“国服虽除未满丧,何如便入戏文场。自家原有三分错,莫把弹章怨老黄。秋谷才华迥绝俦,少年科第尽风流。可怜一曲《长生殿》,断送功名到白头。周王庙祝本轻浮,也向长生殿里游。抖擞香金求脱网,聚和班里制行头。”徐丰颐修髯,有周道士之称,后官学士,闻黄给事由知县行取入京,以土物并诗稿遍赠诸名士,至秋谷答以柬云:“土物拜登,大稿璧谢”,黄衔之刺骨,故有是劾。○南田老人南田老人恽寿平,以丹青传。食于郡县,偶至泗州,州牧留住城隍庙,幕友绅耆或以绢素求画,勾留月余。每夕闻殿上折狱声,嗣又闻议事声,纷纭杂沓,虽听不甚真,若有重大情事者,疑此州必将有变,思他适,而州牧因公赴省,乃与司事者谋舟资,买棹舣城下,拟次日行。忽三鼓闻殿上传呼曰:“时至否?”似有人答曰:“画师恽某未出城,和尚某未进城,须稍待。”出视殿上,阒寂无人,大惧,立索舆乘月登舟。甫至城门,见一僧迎面来,益惧,促舆夫速行。及登舟,忽声如巨炮,从地中起,回视城郭,已成巨浸矣。○陈学士单条清初,陈学士大▯仑草书单条一幅云:“严君平、司马相如、杨子云,皆不复出。”凡十四字,背临右军,而劲装古服,似从柳公权出。学士不以书名,而笔力卓绝如是,必传之作也。相传学士初入学时,年十九,偶病剧,梦紫衣僧,自称元圭大师,握其手曰:“汝背我到人间,盍归来乎?”陈未及答,僧笑曰:“且住且住,汝尚有琼林一杯酒、瀛台一碗羹,吃了再来未迟。”屈其指曰:“此别又需十七年也。”言毕而去。陈惊醒,病遂瘥。己未成进士,入翰林,官至侍读学士。年三十六岁,病痢不休,因忆前梦,笑谓家人曰:“大师未来,或又改期未可知。”一日辰起,焚香沐浴,索朝衣冠着之,曰:“大师已来,吾去矣。”跏趺而卒。○成亲王书法成亲王讳永▯星,为纯皇十—子,善书法,幼时握笔,即波磔成文。少时工赵文敏,又尝见康熙中某内监,言其师少时犹及见董文敏,握笔惟以前三指握管,悬腕书之。故王推广其语,作拨灯法,谈论书法具备,名重一时,士大夫得片纸只字,重若珍宝。上特命刊其帖,序行诸海内以为荣云。○袁子才江赋

译▯茶,杀气充满喉咙,请您进入瓮中;追逐群鹿、烹煮羔羊,最终都变成芭蕉之梦。你看,饮食带来的缘分总归是空。青母黄公,嫁女娶妻是世间通行的风俗;夫妻交颈共眠,子弟绕膝相随。▯茶,最终还是各自分东西;主人翁和仲,打散鸳鸯,惊破熊罴之梦。你看,眷属团<门奕>总归是空。绣虎雕龙,用彩笔吟成万卷文章;在长杨宫献赋,受到重视;在玄亭请教文字的人众多。▯茶,哪里去哭秋风?只剩凄凉的文冢;一部《南华经》,不过是庄周的一场梦。你看,锦绣文章总归是空。竖子也称英雄,在蜗角之间相互冲撞、争斗;一饭之恩重如丘山,细小的怨隙却带来刀兵之痛。▯茶,世路如同石尤风;移山又有什么用?飘瓦、空船,也不妨碍松风之梦。你看,你我之间的恩怨总归是空。纷纷扰扰、匆匆忙忙,任凭早晨的鸡鸣和晚上的钟声;梵呗不必反复吟诵,公案何必劳烦歌颂。▯茶,早些寻找主人公;风幡不动,放下机心,圆满破除蒲团上的梦。你看,万法无常,总归是空。” 王渔洋寄给宋商邱的诗 渔洋晚年寄诗给宋商邱说:“尚书在北阙,霜色侵染鬓发;开府在江南,白雪已经满头。谁知道朱颜仍有两年少,王扬州和宋黄州。”读者大多没有领会其中的意思,后来才知道这是为了讥刺赵秋谷而发。原来秋谷被罢去馆职后,更加怀恨渔洋,闲游吴中时,多次对人说:“近来评论诗歌,只是那些地位尊贵而年纪高的人,才被称为大家。”当时商邱正任吴门巡抚,听到这些话后就告诉了渔洋,所以渔洋作诗回答。阮吾山《茶余客话》说,这不过是漫堂借阮翁之名来自我夸耀罢了;其实漫堂根本不在秋谷所指斥的人之中。考察商邱的风雅,不比渔洋差,吾山这话未免过于刻薄。张南垣父子 华亭人张涟,字南垣,擅长画人物,也通晓山水画。他能凭借构思堆叠石头制作假山,全都仿照营丘、北苑、大痴的画法来经营,山峦、岛屿、涧流、瀑布、曲折的洞穴和远处的山峰,巧夺天工。他为园林制作的假山,如李工部的横云、卢观察的预园、王奉常的乐郊、哀史部的竹亭,最为有名。张涟死后,他的儿子张然继承其技艺,游历京师,瀛台、玉泉、畅春苑等处,都由他布置。此前,米太仆友石在西海淀有勺园,和贰清侯的清华园相对,也叫风烟里;今天的畅春苑就是这两座园林的旧址,玉苑、平怡园也是张然所作。吴梅村为南垣作传,于是世人便说假山创始于南垣,这是不对的。唐人的诗中,歌咏假山的很多。晋代会稽王司马道子开建东第,在府城内筑山,晋武帝嫌他修饰得过分,道子非常害怕;晋代武陵王贫困而心怀怨恨,给后堂取名叫首阳山。假山的由来已经很久,并不只是宋代花石纲的事。梅村传中记载张涟的话说:我凭这种技艺游历江南,几十年间,名园别墅多次更换主人;名花奇石经过我的架构,没过多久就被别人用车运走,而重新替它们安排位置的事,我也做过很多次。” 古人有诗说:“整年堆积石头,像愚笨的老人;转眼之间搬移山岳,便成了神化之人。”又说:“拄着手杖,有儿子搀扶,带着微醉。”这些诗句都是调侃南垣父子的。《长生殿》传奇 赵秋谷赵执信因为丁卯年国丧,赴洪▯思的寓所观看《长生殿》戏剧,被黄给事黄大鸿弹劾罢官。当时徐胜力编修徐嘉炎也参加了宴会;接受审问时,他贿赂聚和班的优人,让对方假称他没有参加,因此得以免罪。京城人编了口号说:“国丧服制虽然解除,丧期还没有满,为什么就进入戏文场?自己本来有三分错误,不要把弹劾奏章怪罪老黄。秋谷的才华远远无人可比,少年时就登科,尽显风流。可怜一曲《长生殿》,把功名断送到白头。周王庙的祝官本来就轻浮,也到《长生殿》里游玩。抖擞出香金来求脱身,聚和班里赶制戏服。”徐丰颐胡须很长,人称周道士,后来官至学士。他听说黄给事由知县被行取入京,便把土特产和诗稿遍送给各位名士;送到秋谷那里时,秋谷回帖说:“土特产拜领,大作恭敬退还。”黄大鸿因此恨他入骨,所以有了这次弹劾。南田老人 南田老人恽寿平,以绘画闻名。他靠郡县供给生活,偶然到了泗州,州牧把他留在城隍庙里。幕友和乡绅老人有的拿绢帛来求他作画,他因此滞留了一个多月。每天晚上,他都听见殿上有审理案件的声音,后来又听见议事的声音,纷乱嘈杂,虽然听得不太真切,却像是有重大事情发生。他怀疑这个州将要发生变故,想离开这里另投他处。恰逢州牧因公到省城去,他便同办事的人商量船费,买了船,把船停在城下,打算第二天出发。忽然到了三更时分,他听见殿上传来呼唤声:“时间到了吗?”仿佛有人回答说:“画师恽某还没有出城,和尚某还没有进城,必须再等一会儿。”他出门察看殿上,却寂静无人,十分恐惧,立即要来轿子,趁着月色登上了船。刚到城门,就看见一个和尚迎面走来,他更加害怕,催促轿夫赶快走。等他登上船,忽然听见像巨炮一样的声音从地下响起;回头看城郭,已经变成一片大水了。陈学士单条 清初,陈学士大▯仑写了一幅草书单条,上面说:“严君平、司马相如、杨子云,都不再出现了。”共十四个字。它是背临王羲之的书法,却笔力劲健、装束古雅,仿佛出自柳公权一派。学士并不以书法著名,但笔力竟然如此卓绝,必定是可以流传后世的作品。相传学士刚入学时,十九岁,偶然得了重病,梦见一个穿紫衣的和尚,自称元圭大师,握着他的手说:“你背着我来到人间,为什么不回来呢?”陈学士还没来得及回答,和尚笑着说:“先住下,先住下,你还有琼林宴上的一杯酒、瀛台的一碗羹,吃完了再来还不迟。”他屈指数着说:“这次分别,还要十七年。”说完便离去了。陈学士惊醒,病也随即痊愈。己未年考中进士,入翰林,官做到侍读学士。三十六岁时,痢疾不止,因而想起从前的梦,笑着对家人说:“大师还没来,也许又改期了,这也说不准。”一天早晨辰时起床,他焚香沐浴,找来朝服和冠戴上,说:“大师已经来了,我要走了。”于是盘腿坐着去世。成亲王的书法 成亲王名讳永▯星,是纯皇帝的第十—个儿子,擅长书法。他小时候一握笔,波磔笔画就能成形。年轻时专工赵文敏的书法,又曾见过康熙年间的一名内监。那内监说,他的老师年轻时还来得及见到董文敏,握笔只用前三根手指执管,悬腕书写。因此成亲王推广这种说法,创出“拨灯法”,谈论书法也很完备,名声一时极重。士大夫得到他的片纸只字,都视若珍宝。皇上特意下令刊刻他的法帖,作序并发行天下,以此为荣。袁子才的《江赋》

袁子才先生,性聪慧,滑稽一时,黄文襄公督两江时,袁为属员。黄本恶儒者,谓先生曰:“子号子才,以才子自命欤?”先生曰:“然。”黄曰:“然则命汝顷刻为文可乎?”先生曰:“能。请公命题。”黄厉声曰:“江赋。”复请限字,曰:“一万。”复请限时,曰:“三时。”先生舐墨濡毫,笔不加点,凡奇诞字,尽加水旁,须臾而就。公故武夫,因倾倒曰:“汝果名不过实也!”○袁子才游扬州袁简斋乾隆甲戌游扬州,过宏济寺,见题壁云:“随着钟声入梵宫,凭谁一喝耳双聋。粱罗不解无言旨,辜负拈花一笑中。山水争留文字缘,脚跟犹带九州岛烟。现身莫问三生事,代到人间廿四年。”末署“苕生”二字。袁爱其诗,录而访之,年余不得,久之乃知为蒋士铨。蒋闻,感其相知,寄诗云:“鸿爪春泥迹偶存,三生文字系精魂。神交岂但同倾盖,知己从来胜感恩。”遂订交焉。又尝过良乡,见逆旅题壁云:“满地榆钱莫疗贫,垂杨难系转篷身。离情未饮尝如醉,客邸无花不算春。欲语性情思骨肉,偶谈山水悔风尘。谋生消尽轮蹄铁,输与成都卖卜人。”末书“篁村”二字。袁和其诗,有“好叠花笺钞槁去,天涯沿路访斯人”之句。后十余年,有劳观察者,言宰良乡时,因馆钦差洁舍,曾见此诗,爱其词妙,戒馆人勿圬,然亦不知篁村何人。又数年,于某方伯署中,晤会稽陶生元藻,乃知即篁村也。述前事,感慨久之,陶复赋诗云:“匹马曾从燕蓟趋,桥霜店月已模糊。人如旷世星难聚,诗有同声德未孤。自笑长吟忘岁月,翻劳相访遍江湖。秦淮河上敦▯会,应识今吾即故吾。三间老屋夕阳村,底事高轩过此门。飞盖翠摇新蘸墨,华灯红照旧题痕。不教画墁佣奴易,便胜纱笼佛殿尊。惆怅怜才青眼客,几翻剪纸为招魂。”○袁子才作书为妓女关说苏州太守孔南溪,风骨冷峭,权贵不敢以情干。青楼金蕊仙,以事挂法,一时交好无能为之地道,乃遣人至白下求袁简斋关说。袁寄札云:“仆老矣,三生杜牧,万念俱空,只花月因缘,犹有狂奴故态。今春到治下欲为寻春之举,而吴宫花草,半属虚名,接席衔杯,了无当意。惟女校书金某,含睇宜笑,固是矫矫于庸中者,遂同探梅邓尉而别。刻下接萧娘一纸,道为他事牵引,就鞫黄堂,将有月缺花残之恨,其一切颠末,自有令甲,凭公以惠文冠弹治之,非仆所敢与闻。只念此小妮子,蕉叶有心,虽知卷雨;而杨枝无力,只好随风。偶茵溷之误投,遂穷民而无告。似乎君家宣圣复生,亦当在少者怀之之例,而必不以杖叩其胫也。且此辈南迎北送,何路不通,何不吁请于有力之家,而必远求数千里外之空山一叟?可想见夫子之门墙壁立万仞,而非仆不足以替花请命耶。元微之诗云:‘寄语东风好抬举,夜来曾有凤凰栖’,敬为明公诵之。”孔得札后,复云:“凤鸟曾栖之树,托抬举于东风,惟有当作召公之甘棠,勿翦勿伐而已。”袁又尝游苏州,过京口,已解缆矣,适有妓与太守阍狎,守觉,逐阍而置妓。妓感之,为谒庙祝厘。守怒其张,更逮妓,将荷以杖。客有告袁者,袁素好事,且与守善,因寄诗曰:“东风吹散野鸳鸯,私▯神前一瓣香。为祝长官千万福,缘何翻恼长官肠。樊川行矣一帆斜,那有情留子夜家。只问千秋贤太守,可曾几个斫桃花。”越旬日,守书复袁,启视只七字,曰:“桃花依旧笑东风。”○赵瓯北戏控袁子才赵云松观察,戏控袁简斋太史于巴拙堂太守,太守因以一词为袁、赵两家息讼,并设宴郡斋以解之,想见前辈风趣。其控词云:“为妖法太狂,诛殛难缓事。窃有原任上元县袁枚者,前身是怪,括苍山忽漫脱逃,年老成精。阎罗殿失于查点,早入清华之选,遂膺民社之司。既满腰缠,即辞手版,园偷宛委,占来好水好山;乡觅温柔,不论是男是女。盛名所至,轶事斯传,借风雅以售其贪婪,假觞咏以恣其饕餮。有百金之赠,辄登诗话揄扬;尝一脔之甘,必购食单仿造。婚家花烛,使刘郎直入坐筵;妓宴笙歌,约杭守无端闯席。占人间之艳福,游海内之名山。人尽称奇,到处总逢迎恐后;贼无空过,山门必满载而归。结交要路公卿,虎将亦称诗伯;引诱良家子女,蛾眉都拜门生。凡在胪陈,概无虚假,虽曰风流班首,实乃名教罪人。为此列款具呈,伏乞按律定罪。照妖镜定无逃影,斩邪剑切勿留情。重则付之轮回,化蜂蝶以偿夙孽;轻则递回巢穴,逐猕猴仍复原身。”其罗织之词,虽云游戏,亦实事也。○袁赵蒋

译袁子才先生天性聪慧,诙谐机敏,名重一时。黄文襄公督理两江时,袁子才是他的属员。黄文襄本来厌恶读书人,对先生说:“你号称子才,是把自己当作才子吗?”先生说:“是。”黄文襄说:“既然如此,命令你片刻之间写一篇文章,可以吗?”先生说:“可以,请公指示题目。”黄文襄厉声说:“《江赋》。”袁子才又请问限定字数,黄文襄说:“一万字。”又请问限定时间,黄文襄说:“三个时辰。”先生舔墨濡笔,落笔不加修改;凡是奇诞的字,全都加上水旁,不一会儿就写成了。黄文襄原是武夫,因此大为倾倒,说:“你的名声果然没有超过实际才华!” 袁子才游扬州 袁简斋在乾隆甲戌年游扬州,经过宏济寺,看见墙上题诗:“随着钟声进入梵宫,凭谁一喝使双耳失聪。粱罗不懂得无言的旨意,辜负了拈花一笑之中。山水争相挽留文字的缘分,脚跟还带着九州岛的烟尘。现身不要问三生的事情,来到人间已经二十四年。”末尾署名“苕生”二字。袁简斋喜爱这首诗,抄录下来并四处访求作者,一年多也没有找到,过了很久才知道作者是蒋士铨。蒋士铨听说后,感激袁简斋了解自己,寄诗说:“鸿雁爪痕偶然留在春泥上,三生的文字把精魂联系在一起。精神上的交往难道只是因为一见如故,知己关系向来胜过感恩。”于是两人订交。袁简斋又曾经过良乡,看见旅店墙上题诗:“满地榆钱不能医治贫穷,低垂的杨柳也难以系住转动的蓬船。离别之情尚未饮酒就已经像醉了一样,客舍中没有花就不算春天。想要谈说性情,便思念亲人;偶然谈到山水,又悔恨奔波风尘。谋生耗尽了车轮和马蹄的铁,反而不如成都那个卖卜的人。”末尾写着“篁村”二字。袁简斋和了这首诗,其中有“喜欢把花笺一叠叠抄下诗稿带走,沿着天涯道路访求这个人”的句子。十多年后,有一位劳姓观察使说,他任良乡县令时,因为馆舍要接待钦差,清理房舍,曾看见这首诗,喜爱它文辞精妙,告诫馆人不要把题诗涂掉,但也不知道篁村是什么人。又过了几年,袁简斋在某位方伯的官署中遇见会稽人陶元藻,才知道他就是篁村。陶元藻讲述前面的事情,感慨了很久,又作诗说:“我曾单骑从燕蓟赶来,桥上的霜、旅店的月都已经模糊。人如旷世的星辰,难以聚会;诗有同声相应,德行便不会孤单。自己笑着长吟,忘记了岁月,反而劳烦你走遍江湖来访。秦淮河上敦▯会,应当知道如今的我就是从前的我。三间老屋坐落在夕阳下的村庄,究竟为什么高车大盖要经过这扇门?飞驰的车盖摇动着翠色,新蘸的墨迹闪耀,华灯照着旧日的题痕。不让画墙的佣奴更改它,便胜过用纱笼罩佛殿中的尊像。惆怅那位怜惜人才、以青眼相看的客人,几次剪纸作法,招回诗人的魂魄。” 袁子才写信替妓女说情 苏州太守孔南溪性情冷峻刚直,权贵不敢托人情求他。青楼女子金蕊仙因一件事触犯法律,当时的交好者没有谁能替她说通,于是派人到白下请袁简斋说情。袁简斋寄信说:“我已经老了,若说三生以来是杜牧,万般念头都已空了,只有花月因缘还保留着狂奴的旧态。今年春天到了您的治所,想作一番寻春游赏,可吴宫的花草大半只是徒有虚名,与人同席饮酒,完全没有称心如意的。只有女校书金某,含情斜视、笑容可爱,本来就是庸俗人群中出类拔萃的女子,于是同她到邓尉探梅后分别。眼下收到萧娘的一封信,说她因别的事情牵连,将被带到公堂审问,恐怕要有月缺花残的遗憾。事情的全部经过,自有法令可以处理,请您戴着惠文冠依法弹劾惩办,我不敢参与过问。只是想到这个小女子,蕉叶有心,明知卷来的是雨;杨枝无力,只好随风飘荡。偶然误投到污秽之地,便使一个贫民陷入无处申诉的境地。看来即使是您家的宣圣孔子复生,也应当属于‘少者怀之’的范围,却一定不会用杖打她的小腿。况且这一类女子南来北往,哪条路不通,为什么不向有权势的人家求助,却一定要到数千里之外来求一位空山中的老翁?由此可想见,您夫子的门墙高耸万仞,若不是我,便没有人能替花中女子请求活命了。” 元微之有诗说:‘请转告东风多多提携,昨夜曾有凤凰栖息。’我恭敬地为您诵读这首诗。”孔南溪收到信后,又说:“凤凰曾经栖息的树,寄托于东风的提携,只有应当把它当作召公的甘棠树,不要砍伐它罢了。”袁简斋又曾游苏州,经过京口,已经解缆开船,恰好有个妓女同太守的守门人亲近,太守察觉后,赶走守门人,并把妓女拘押起来。妓女感激太守,替他到庙里祈福。太守恼怒她张扬此事,又逮捕妓女,准备杖打她。有客人把这件事告诉袁简斋,袁素来喜欢管闲事,而且同太守交好,便寄诗说:“东风吹散了野外的鸳鸯,私▯神前一瓣香。为了祝长官千万福,为什么反而惹恼长官的心肠?樊川已经离去,船帆斜挂,哪里还有情意留在子夜家?只问千秋贤太守,曾经斫折过几朵桃花。”过了十多天,太守回信给袁简斋,打开一看只有七个字:“桃花依旧笑东风。” 赵瓯北戏称控告袁子才 赵云松观察使开玩笑似的把袁简斋太史控告到巴拙堂太守那里,太守于是作了一首词,让袁、赵两家停止争讼,并在郡斋设宴为他们解和,足见前辈的风趣。他的控词说:“袁枚妖法太过猖狂,诛杀惩处实在不能迟缓。私下有原任上元县令袁枚,此人前身就是妖怪,从括苍山忽然逃脱,年老后修炼成精。阎罗殿疏于查点,他早早进入清华之选,于是担任管理百姓的官职。腰中已经缠满钱财,便辞去官职,偷取园林,占据优美的山水;到乡间寻找温柔乡,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盛大名声所到之处,逸闻便随之流传;他借风雅来出售贪婪,假托饮酒吟诗来放纵贪食。有百金的赠送,就登载在诗话中加以吹嘘;尝到一片美味,必定购买食谱仿制。婚家的花烛宴,让刘郎直接进入席间;妓女的宴会有笙歌,又约杭守无缘无故闯入席间。他占尽人间艳福,游遍天下名山。人人都称奇,到处都争着迎接,唯恐落后;盗贼从不空手经过,山门必定满载而归。他结交权要公卿,连勇猛的将领也称他为诗伯;诱引良家子女,所有美人都拜在他的门下。以上所列,概无虚假;虽说是风流人物中的首领,实际上却是名教的罪人。” 因此列举各项罪状具文呈报,恭请按照法律定罪。照妖镜一定不能让他逃脱形迹,斩邪剑千万不要对他留情。罪重就交付轮回,让他化作蜂蝶来偿还前世罪孽;罪轻就押回巢穴,赶回猕猴身中,恢复原来的形体。”这些罗织罪名的话,虽然是游戏之作,却也确实都是事实。袁、赵、蒋

简斋大令、云松观察、苕生太史,一时齐名。桐乡程春庐同文心仪三公,而蒋以未见而没,因绘拜袁、揖赵、哭蒋图,以志景仰。昭文孙子潇太史原湘,则专推袁、蒋二公,其诗云:“平生服膺止有两,江左袁公江右蒋。庐山瀑布钟山云,一日胸中百来往。”钱塘张仲雅太令云▯敖,又瓣香袁、赵二公,颜所居曰“简松草堂”,后即以名其诗集,盖性情之地,各有沆瀣也。阳湖洪稚存太史亮吉,评三公之诗云:“袁诗如通天老狐,醉则见尾;赵诗如东方正谏,时杂诙谐;蒋诗如剑侠入道,犹余杀机。”洵称确论。稚存先生诗才奇险,好作惊人之句,有人仿其体调之,云:“黄狗随风飞上天,白狗一去三千年。”闻者绝倒。洪聚生平所识诗人,作为诗评,凡数十家。或问之曰:“公诗如何?”洪自批云:“仆诗如急湍峻岭,殊少回旋。”○钱竹汀兄子之篆学竹汀詹事之家学,其兄子坫实为嫡传。坫字献之,邃经学、小学、金石之学,篆书尤空绝前后,然在家未尝学篆也。初入都省詹事,詹事授以李阳冰城隍庙碑,昼夜习之,三月不能成字。忽患痈,医者诊之,脉无病,而手足厥冷,目瞠视,鼻微有息而已。如是者七日,忽中夜跃起,濡墨作篆,书干卦象毕,不胜饿而寝。翼早,詹事来视病,君尚未寤,见案上篆大惊,呼问病状,君答曰:“儿故无病,梦至石室,见唐巾老者指授篆法七日夜,作成,辄批抹,最后书干卦象。老者曰:‘可矣’,儿遂觉,追忆笔势,中夜作此幅。”詹事细询梦中所见,盖即小温云。时都中能作篆者唯翁学士方纲,闻是事,索君书,叹绝,以为神授,君篆书遂名天下。殆所谓“思之思之,神明通之”欤?○蒋士铨梦中说梦铅山蒋编修士铨,工诗词,与袁枚、赵翼齐名,高宗纯皇帝尝称为江西才子。以不附和┞,屡为所抑,乃乞假归,教授终身。晚着传奇九种,古直悲凉,远胜玉茗临川,《梦中说梦》一篇,尤为警切,今节录之。《北仙吕?点绛唇》海市楼台,楸枰疆界,都无碍,各种安排,梦觉今谁在。不见一物,不生一想,无我无人,不消不长。“俺觉华宫自在天王是也,善观二十种睡眠,掌管大千场色相,今欲将四梦中人,棒喝一番,想已宣到。”“启天王,奉宣四人,齐集殿下。”“引他上来。”卢生、淳于棼、霍小玉、俞二姑:“参礼天王,伏祈慈训。”“尔等趺坐两旁,听吾指示。”“告坐了。”“尔等以生为梦,岂知死亦非觉;以鬼为觉,岂知仙亦是梦,俺把个中消息,说与你们听者。阿弥陀佛。”《混江龙》把不定阴阳机械,将一个虚空架子立将来,神与气生结下几家宗派,精和血巧制就各样形骸。无生有,有生无,便叫那邹衍谈天难考究;治复乱,乱复治,假饶他屈原呵壁,也费疑猜。有男女乃有夫妇,有境界乃有苦乐。生产下一窝儿哑债主,有威权暗使的亲嬷嬷,忍着痛轮班服役,供养着几张嘴;肉衙门无尽藏,明捉住老爷爷,挣着命,逐日当差。苦煞了懦儿郎,听凭恁掂斤播两;愁煞了穷夫婿,忍耐他数米量柴。这一个积趱家私,醉死梦生钱眼坐;那一个填还孽帐,穿衣吃饭肉身挨。捧定这臭皮囊,较胜争强,成佛生天都要死;戴了那粉骷髅,追欢取乐,嫁鸡随犬各当灾。羞答答丧门神,一把儿冰肌玉骨;笑嘻嘻勾死鬼,两行儿红粉金钗。百年间名缰利锁,苦牵连一家儿,男婚女嫁难交代。盖棺时,博得个夫妻恩爱一声天;散伙时,偿不了儿孙衣食三生债。坟头上几点泪,当不得返魂香;醉乡中一杯茶,冲破了鏖糟块。敢问功名富贵,以何为觉?甚来由,两朵宫花,十年间尝遍了那些儿酸甜苦辣;没出息,一枝班管,半生来弄不清这几个者也乎哉。不过是小聪明,刻鹄雕虫,被几个活穷鬼,弄得你丧气垂头。休怨命,果然有大本领,安邦定国,这一位丑魁星,虽然是张牙舞爪,也肯怜才。主考试,少什么苏玉局,领着那名士衡文。且无三只眼,坐衙门,纵有那包铁面,难保他穷人告状,不破一分财。没相干,填墨卷,考得上,便算他文星透露;有凭据,定例本,捐得出,也就是官鬼诙谐。光闪闪雪砌冰山,炙手后终会逐天消;硬帮帮纸糊纱帽,下场时未可连头卖。假慈悲,越勾践、汉刘邦,用人时,妆出些豁达真诚;善逢迎,韩退之、杜子美,应制日,藏过了悲歌慷慨。

译简斋大令、云松观察、苕生太史,当时齐名。桐乡人程春庐同文仰慕三人,但蒋士铨还没有见到便去世了,于是画了一幅《拜袁、揖赵、哭蒋图》,以表达景仰之情。昭文人孙子潇太史原湘,则只推重袁枚、蒋士铨二人,他的诗说:“平生佩服的人只有两个,江左的袁公和江右的蒋公。庐山的瀑布、钟山的云,一天之内在胸中往来百次。”钱塘人张仲雅太令云▯敖,也专门敬重袁、赵二公,把自己的居所题为“简松草堂”,后来又用它作为诗集的名称,大概是因为性情相投,各自都有相互契合之处。阳湖人洪稚存太史亮吉评论三人的诗说:“袁诗像通天老狐,喝醉时才露出尾巴;赵诗像东方朔直言进谏,间或夹杂诙谐;蒋诗像剑侠归入道门,仍然残留杀机。”确实是恰当的评论。稚存先生诗才奇特险峻,喜欢写惊人的句子。有人仿照他的格调写道:“黄狗随风飞上天,白狗一去三千年。”听到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洪稚存把平生认识的诗人都写成诗评,共有数十家。有人问他:“您的诗怎么样?”洪稚存自己批评说:“我的诗像急流和险峻的山岭,特别少有回旋。” 钱竹汀兄长之子的篆书学问 竹汀詹事的家学,由他的侄子坫真正继承。坫字献之,精通经学、小学和金石学,篆书尤其超过前人后人,然而他在家中从未学过篆书。起初他进京拜见詹事,詹事把李阳冰的《城隍庙碑》交给他,他日夜练习,三个月仍不能写成一个字。忽然患了痈,医生诊察他,脉象没有疾病,但手脚厥冷,眼睛瞪着,鼻中只有微弱的气息。这样过了七天,忽然在半夜跳起来,蘸墨写篆书,写完乾卦的卦象后,饿得无法忍受,便睡着了。第二天早晨,詹事来看望他的病情,坫还没有醒,詹事看见案上的篆书大为惊讶,叫醒他询问病情。坫回答说:“我本来没有病,梦见到了石室,看见一个戴唐巾的老人教给我篆书笔法,连续七天七夜,写成后就立即批改涂抹,最后写了乾卦的卦象。老人说:‘可以了。’我于是醒来,追忆梦中的笔势,在半夜写成了这幅字。”詹事详细询问他梦中所见,原来就是小温。那时京城中会写篆书的只有翁学士方纲。翁方纲听说这件事,索要坫的书法,赞叹不已,认为是神灵传授,从此坫的篆书便闻名天下。这大概就是所谓“反复思考,神明便会贯通”吧?蒋士铨《梦中说梦》铅山人蒋编修士铨,擅长诗词,与袁枚、赵翼齐名,高宗纯皇帝曾称他为江西才子。他因为不附和┞,多次受到压制,于是请假回乡,终身以授课为业。晚年创作传奇九种,风格古朴刚直而悲凉,远远胜过玉茗、临川;其中《梦中说梦》一篇尤其警策深切,现节录如下。《北仙吕·点绛唇》:海市蜃楼般的楼台,棋盘般划分的疆界,都没有什么妨碍;各种安排,梦醒之后如今还有谁在?看不见任何事物,不生出任何念头,没有我也没有别人,不会消失,也不会增长。“我是觉华宫自在天王,善于观察二十种睡眠,掌管大千世界的各种色相。如今要把四个梦中人都叫来训诫一番,想来已经传到了。”“启禀天王,奉命传召的四个人都集中在殿下。”“把他们带上来。”卢生、淳于棼、霍小玉、俞二姑说:“参拜天王,恭请慈悲训示。”“你们在两旁盘腿坐下,听我指点。”“已经坐下了。”“你们把生当作梦,哪里知道死也并不是醒;把鬼当作醒,哪里知道仙也同样是梦。我把其中的道理说给你们听。阿弥陀佛。” 《混江龙》:阴阳的机理无法确定,偏要把一个虚空的架子搭起来;神与气结合,形成几家宗派,精与血巧妙地制造出各种形体。有从无产生,有又从无产生,便是邹衍谈论天地,也难以考究;治乱相互转换,乱世又恢复治世,即使屈原对着墙壁发问,也要费尽猜疑。有男女才有夫妻,有境界才有苦乐。生下一窝只会哑着讨债的债主,还有暗中支使人的有威势的亲嬷嬷;忍着疼痛轮流服役,供养着几张嘴。肉身这座衙门没有尽头的财库,明明捉住了老爷爷,还要挣扎着性命,每天去当差。苦坏了软弱的男儿,只能任凭你称量评估;愁坏了贫穷的丈夫,只能忍受数米量柴。这个人积聚家产,醉生梦死地坐在钱眼上;那个人偿还罪孽的账,穿衣吃饭都要靠肉身承受。捧定这副臭皮囊,彼此争强好胜,成佛升天也终究要死;戴上那副粉饰的骷髅,追逐欢娱享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各自承受灾祸。羞答答的丧门神,是一把冰肌玉骨;笑嘻嘻的勾死鬼,是两行红粉金钗。百年之间,名利的缰绳锁链苦苦牵连一家人,男婚女嫁都难以交代。到盖棺时,只博得一句夫妻恩爱到天长地久;散伙时,却偿还不了儿孙衣食的三生债。坟头上几滴眼泪,抵不上返魂香;醉乡里的一杯茶,冲破了那团肮脏纠缠。敢问功名富贵,凭什么才算醒悟?究竟为什么,两朵宫花,十年间尝遍了那些酸甜苦辣;没有出息,凭一枝班管,半生都弄不清这几个“者也乎哉”。不过是些小聪明,刻鹄雕虫,被几个活着的穷鬼弄得垂头丧气。不要怨恨命运,若果真有安邦定国的大本领,这位丑陋的魁星虽然张牙舞爪,也会怜惜人才。主持考试,哪里少得了苏玉局,让他领着名士评定文章。姑且不说没有三只眼坐在衙门里,即使有那包拯般的铁面,也难保穷人来告状时不破费一文钱。没有什么关系,填在墨卷上,考中了,便算文星显露;有凭据,写进定例本,捐得出钱,也不过是官鬼的诙谐。闪闪发光的雪砌冰山,权势炙手可热之后终究会逐渐消散;硬邦邦的纸糊纱帽,到下场时未必能连头一起卖掉。假装慈悲,越王勾践、汉高祖刘邦,在用人时都装出豁达真诚;善于逢迎,韩退之、杜子美,在应制作诗时也藏起了悲歌慷慨。

武将勋劳、文官著作,可是实在的。拚性命,干功名,活累煞故将军,北讨南征,枉射断两壶弓箭;呕心肝,做文字,可怜见腐太史,东奔西跑,也踏破了几对靴鞋。这都靠着运气呢!江心里挂了帆,庙门前断了碑,没情面的风雷多势利;铜炉内熄了香,石鼎中灭了火,有威灵的神鬼也痴呆。放不下长楼梯,井底虾蟆难求千佛救;捉得稳巧线索,棚中傀儡也有八人抬。如此敢要尚义气么,谎也!花开了白玉堂、黄金窟,热闹里结拜个弟弟兄兄;风吹到鬼门关、奈何桥,急切中失脱了爷爷奶奶。权术如何?蠢曹瞒,哄自家,造疑冢,末了儿,藏不过腐骨几根;呆嬴政,替后世,筑长城,预先的落下了臭名千载。怕甚么狰狞鬼、邋遢鬼、刁趱鬼、俊俏鬼,在阳世上枉自会掉舌摇头称尔汝;看这班狠毒人、良善人、伶俐人、古怪人,到阴司里却仍要打恭作揖唤台台。守本分的可好苦。守定几所田园,生不多,死不少,真个是▯中虮虱;紧藏着一包敕印,降便愁,升便喜,也不过枥下驽骀。听着他打就行,喝就止,黑洞洞驴儿推磨;看见人喜就笑,怒就哭,明显显花子排街。可有报应?猛霹雳,捉不去瞌睡虫,任他们,打了爷、骂了娘,须索要吃紧的连夜驱车寻闪电;善阎罗,苦用着榔衤戴鬼,尽他们欺了君、卖了国,为甚不早些儿预先把笔判拘牌。青史如何?青史也是梦。订几本大帐簿,记载些好本纪、穷世家、混列传,轮流着邪正君臣填注脚;打一回长算盘,扣除了坏心肠、劣皮毛、丑嘴脸,准折出圣贤忠孝。细分腮,请问天地这样办法,难道不嫌烦琐么?咳,天地也是无可奈何,所以造出这些圈套,尽世上的人跳去。设下这千钟粟、九品官,牢笼定十万八千才智愚蒙,一堆儿同挣扎;劈开了九层天、十重地,捉弄的东西南北荣枯寿夭,都听着大安排。五瘟神,肩挑上百般病,沿门硬派;九子母,手牵定各样儿,随意投胎。打一面乔鼓儿,休要怨老神明差了果报;使一会天性子,也须知大气运关着兴衰。小团圆、凤凰冠、麒麟服、好封荫,合得上厚禄高官,都只为积祖承恩相挈带;大劫数、离乱年、饥荒岁、劣残生,逃不出天罗地网,那里是排家造恶尽应该。没对证的鬼变人、人变畜,闹轰轰转不了杂碎轮回;喜更张的水成田、田成海,急攘攘算不尽的糊涂世界。天王以何修为,成此解脱?俺的参悟,好不苦也。哭一声,豁刺刺惊得个揭谛神,落了钢叉;笑一声,谷都都吓得个弥勒佛,躲入布袋。叹口气,走进了蚁儿般的戏场中;发个狠,跳出了鸡蛋似的乾坤外。翻斤斗,撞破了女娲氏补的天;转喉咙,吸干了精卫儿填的海。硬挣着大眼孔,生怕老天瞒;肯钻入闷葫芦,浪被时人绐。真豪杰,腔子内都忘了生死穷通;大英雄,梦儿中肯露出输赢成败。这便是俺觉华王,领受了天封拜,俺与你和盘托出,你可也撤底丢开。○张南华吟诗张南华詹事,近代谪仙也。天才敏捷,诗具宿慧,兴到成篇,脱口而出,妥帖停匀。尝试保和殿,未停午,众方执笔着想,闻有投卷者,众曰:“必南华也。”与泾南司寇同奏事干清宫门下,泾南携一汉制玉羊,南华曰:“咏此可也。”即口吟四十字,语未毕,殿角氵砉然声震,众惊顾,乃四阉举一大冰,绳断冰堕地,碎且迸。南华曰:“咏此可乎?”即复吟四十字,众惊叹叫绝。一日,午门送驾,馆阁诸公各喝一韵,应声立就,顷刻成数十首。喝韵诗,古人所未有也。南郊视坛,于斋宫补棕处候驾,因指棕字为韵,南华冲口吟数十韵,至“凤邸凝云物,霓帱属苑虹。山河扶栋宇,日月倚帘笼。天阙常依北,招摇渐指东”尤警绝,如河悬澜翻,不能自休。羽林期门之士,环绕耸听,诧为异人,会驾将至,始悚惕辍吟。噫!伎至此乎。南华少时,作回文赋八首,自然清丽,亦前人所无也。○高念东作诗高念东少牢珩,爱严濑山水,忽得句云:“愿作杭严道。”生平遇宴饮赋诗,必择坐客一人代书,歌行近体,冲口而出,如宿构,执笔者几腕脱。阅一过,辄弃之,稿不存,渔洋所谓“咳唾珠玉,而用如泥沙”也。○马世俊时艺马章民世俊,下第留京,落拓殊甚。以行卷谒芝麓司寇,司寇读至“而谓贤者为之乎题后后比,数亡主于马齿之前,遇兴王于牛口之下,河山方以贿终,而功名复以贿始,七十年以前之岁月已沦,七十年以后之星霜复变,少壮未闻谏书,而衰龄反同贩竖”云云。司寇泪涔涔堕曰:“季峤真才子也。”岁暮,赠炭金,章民得白金八百两。明年遂状元及第。贤哉司寇,非褊心者所能及也。○蒋山堂印侧刻诗

译武将的功勋、文官的著作,毕竟是实在的。拼上性命去求功名,活活累坏了老将军,南征北讨,白白射断了两壶弓箭;呕心沥血写文章,可怜腐儒太史,东奔西跑,也踏破了好几双靴子。这一切都要靠运气!江心挂起了帆,庙门前的碑断了,无情的风雷多么势利;铜炉里的香熄灭了,石鼎中的火灭了,有威灵的神鬼也变得痴呆。放不下长长的梯子,井底的虾蟆难以求得千佛救助;抓得住巧妙的线索,棚中的傀儡也会有八个人抬着。到了这种地步,竟敢要求讲义气吗?胡说!花开在白玉堂、黄金窟中,热闹时便结拜成兄弟;风吹到鬼门关、奈何桥,危急时便失去了爷爷奶奶。权术又怎么样?愚蠢的曹操欺骗自己,修造疑冢,到最后也藏不住几根腐骨;呆笨的嬴政替后世修筑长城,预先留下了千载臭名。还怕什么狰狞鬼、邋遢鬼、刁趱鬼、俊俏鬼?他们在阳世不过白白摇唇鼓舌,随意称兄道弟;看这一班狠毒的人、良善的人、伶俐的人、古怪的人,到了阴司却仍然要恭恭敬敬作揖,称呼他们为台台。守本分的人可真苦:守着几所田园,活着没有多少收获,死后也没有多少留下,真像粪土中的虮虱;紧紧藏着一包敕印,降职就发愁,升职便欢喜,说到底也不过是马厩下的劣马。听见人家说打就走,说停就停,像黑洞洞的驴子推磨;看见别人高兴就笑,发怒就哭,明明白白像个沿街卖艺的叫花子。可是会有报应吗?猛然一声霹雳,却捉不走瞌睡虫;任凭他们打父亲、骂母亲,必须等到事情紧急时,才连夜赶车去追闪电;善良的阎罗王,苦苦使用着榔衤戴鬼,任凭他们欺君卖国,为什么不早些预先拿笔写下判词、发出拘捕牌?青史又怎么样?青史也是一场梦。订立几本大账簿,记载一些好本纪、穷世家、混杂的列传,轮流把邪正君臣填在注脚里;打一次长算盘,扣除坏心肠、恶劣品行和丑陋嘴脸,折算出圣贤忠孝。细细分辨腮脸,请问天地这样安排,难道不嫌烦琐吗?唉,天地也是无可奈何,所以造出这些圈套,让天下人全都跳进去。设置这千钟粟、九品官,牢牢笼住十万八千种才智愚蒙,让大家一起挣扎;劈开九层天、十重地,把东西南北的荣枯、寿夭都捉弄得颠来倒去,全都听凭大安排。五瘟神肩挑各种疾病,挨家挨户强行派发;九子母手牵各种孩子,随意安排投胎。敲打一面花哨的鼓,不要埋怨老神明把果报安排错了;施展一会儿天性,也应知道大气运关系着兴衰。小团圆、凤凰冠、麒麟服、优厚的封荫,配得上厚禄高官,全都只是因为祖上积德、承受恩泽而相互提携;大劫数、离乱年、饥荒岁、残败的生命,逃不出天罗地网,哪里是挨家挨户作恶后都理应如此。没有凭据的鬼变成人、人变成牲畜,喧闹纷乱地在杂碎般的轮回中转个不停;喜欢改变的水变成田、田变成海,匆忙纷乱地也算不清这个糊涂世界。天王凭什么修行,才能达到这种解脱?我的参悟,可真苦啊。哭一声,豁剌剌地惊得揭谛神掉了钢叉;笑一声,咕嘟嘟地吓得弥勒佛躲进布袋。叹一口气,走进蚂蚁一般的戏场;发一次狠,跳出鸡蛋一般的乾坤之外。翻一个筋斗,撞破女娲氏补过的天;转动喉咙,吸干精卫填过的海。强睁着大眼睛,生怕老天欺瞒;哪里肯钻进闷葫芦里,白白被时人欺骗。真正的豪杰,胸中全都忘了生死和穷通;真正的大英雄,即使在梦中也肯显露输赢成败。这就是我觉华王,接受了上天的封拜;我把一切都对你说出来,你也可以彻底放开了。○张南华吟诗 张南华詹事,是近代的谪仙人。他天才敏捷,作诗具有宿世的慧性,兴致一来便成篇,脱口而出,妥帖匀整。他曾在保和殿应试,时间还没到中午,众人刚拿笔构思,听说有人交卷,大家说:“一定是南华。”他和泾南司寇一同在干清宫门下奏事,泾南带着一只汉制玉羊,南华说:“可以咏咏这个。”当即口吟四十字,话还没说完,殿角突然发出砉然震响,众人惊讶回头,原来是四个宦官抬着一块大冰,绳子断了,冰掉在地上,碎裂飞溅。南华说:“可以咏这个吗?”随即又吟了四十字,众人惊叹叫绝。一天在午门送驾,馆阁诸公各自喝令一个韵脚,南华应声立即写成,片刻间作成几十首。喝韵作诗,是古人从来没有过的。皇帝到南郊视察祭坛时,南华在斋宫补棕之处等候圣驾,于是指“棕”字为韵,冲口吟出几十韵,吟到“凤邸凝云物,霓帱属苑虹。山河扶栋宇,日月倚帘笼。天阙常依北,招摇渐指东”时,尤其警策绝妙,如同河水悬流、波澜翻涌,不能自行停止。羽林军和期门郎环绕在旁,仰首倾听,惊叹他是奇人,恰逢圣驾将到,才惊惧戒备地停止吟诵。唉,技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南华年轻时,作过八首回文赋,自然清丽,也是前人所没有的。○高念东作诗 高念东少牢珩喜爱严濑的山水,忽然得到一句诗:“愿作杭严道。”他平生遇到宴饮作诗,一定选择一位在座宾客代他记录;歌行和近体诗,都是脱口而出,仿佛早已写成,执笔记录的人几乎累断手腕。看过一遍后,他总是立即丢弃,稿子也不保存,这就是渔洋所说的“咳唾珠玉,而用如泥沙”。○马世俊时艺 马章民世俊落榜后留在京城,潦倒得非常厉害。他拿着行卷拜见芝麓司寇,司寇读到“而谓贤者为之乎题后后比,数亡主于马齿之前,遇兴王于牛口之下,河山方以贿终,而功名复以贿始,七十年以前之岁月已沦,七十年以后之星霜复变,少壮未闻谏书,而衰龄反同贩竖”等语,眼泪不断落下,说:“季峤真是才子啊。”年末,他赠送炭金,章民得到白银八百两。第二年,章民就考中状元。司寇真贤明,不是心胸狭窄的人所能比的。○蒋山堂印侧刻诗

杭州蒋山堂,乾隆中高士也,初名泰,后更名仁(有太平之人小印)。隐居艮山门郭外,署所居曰:“吉罗庵”,破屋数椽,不蔽风雨。性迂僻,寡言笑。生平书最精,由米南宫上窥二王,参以孙过庭、颜平原、杨少师,遇兴到时,若以墨沈倾纸,不能辨字,人益重之。有某中丞乞书,坚不应,后某以贿败,咸服其高识。间作小诗,旁及篆刻,皆古雅。尝见其自制小印,朱文四,曰:“蒋山堂印”,印身高今尺一寸五分,正方七分,四侧镌细字皆满,而波磔剥漫,颇难识别,穷一日之目力始辨,所刻为七古两篇,后款云:“右《自鸣钟》、《苗刀》二诗,岁久遗忘,庚子冬月得之败簏,因刻于此,山堂蒋仁记。”山堂摹印,笔力直追秦、汉,惜未可多见,诗亦不闻有传本。《自鸣钟》诗二十韵,有累句,且多脱字,故不录,亟存其《苗刀》一篇云:“吾闻群苗喜儿以铁贺,铸为长刀百炼过。君之所佩毋乃是,当轩拔鞘寒生座。气于虹霓利削铁,柔可绕身刚不折。旁行▯▯结人头名(人头应是头人误倒,苗人称酋长曰头人),迎刃殷红绣膏血。忆昔古州犯顺年,太平宰相轻开边。侵凌讵识嗟无告,焚掠宁关性本然。此刀斩马称难敌,苗平乃被吾人得。请论改土与归流,始恶凶顽终恻惜。五尺▯锋久不砻,光芒中夜犹惊梦。蒯缑岂有珠玉装,夫君宝此知何用。君不闻,昨朝库车捷音至,西方万里销兵气。不逢不若无所试,君盍卖之买犊从农事。”此诗词意激昂,笔力遒劲,直可摩唐宋作者之垒。宰相开边,应指鄂文端公平苗事;末云库车捷音,则作于乾隆十九年以后。戡定西域时,山堂尚在中年,故未尽忘世事也。○童二树画梅童二树画梅,少粉本,时于月下濡翰,纵横欹侧,皆成妙画,故所绘无一复者。铅山蒋心余太史士铨,见童画梅,寄以诗云:“我不识君见君画,每对梅花身下拜。”幼时友人刘凤冈,梦童化为梅二树,因以为号。生平题画诗,往往奇验。尝元旦为周进士世绩题画,有“第一朝开第一花”之句,是年周发解。汤容▯胃有仆僮乞画藕,因题诗曰:“具此清净姿,何为乎泥中。”僮数日殇。○窦东皋为和┞书扇秦少司寇瀛《小岘山人文集》中,《诸城窦公墓铭》后有少寇自记云:“公自浙江学政,以左都御史召还。一日,富阳董公手执公所书金字扇,大学士和┞见而语董公曰:‘写金字善用金,无如窦东皋者。’遂取一扇,属董公代乞公书。余适趋过,董公曰:‘秦君固善东皋先生者,盍属之。’因以属余。请于公,公书就,授余还之。书款称致斋相国,自称晚生某,盖遵旧例。致斋,┞号也。一日,和┞召见,出语余曰:‘子见东皋,告以有御制文,命其制序,散直后即来领。’是日,公随诣┞宅领归,撰序呈进。公没后,编修洪亮吉上书言事,以前在尚书房,尝被公指斥,附劾公交结和┞,书扇称师生,自称门生,其诬公实甚。此事关公大节,不可不辨。”云云。

译杭州的蒋山堂,是乾隆年间的一位高士,起初名泰,后来改名仁(有一方“太平之人”小印)。他隐居在艮山门外的城郭之外,把居所题作“吉罗庵”,只有几间破屋,不能遮蔽风雨。他性情迂僻,少言少笑。平生书法最精,由米南宫上窥二王,又参以孙过庭、颜平原、杨少师的笔法;兴致到来时,仿佛把墨汁倾泻在纸上,连字都辨认不出,人们反而更加推重他。他曾有一位中丞请求书法作品,他坚决不答应;后来那位中丞因受贿败露,众人都佩服他的高见。他偶尔作小诗,也涉及篆刻,都古雅可爱。我曾见过他亲自制作的一方小印,朱文四字,刻着“蒋山堂印”。印身高一寸五分,正方七分,四面都刻满细字;由于波磔已经剥蚀漫漶,很难辨认,耗费一天的视力才看清,所刻的是两篇七言古诗。末尾题款说:“右边是《自鸣钟》《苗刀》两诗,年代久远已经遗忘,庚子冬月在破筐中得到,因此刻在这里。山堂蒋仁记。”山堂摹印,笔力直追秦、汉,可惜不容易多见;他的诗也没有听说有传本。《自鸣钟》诗共二十韵,其中有重复句子,而且脱字很多,所以不录。现在赶紧保存他的《苗刀》一篇,诗说:“我听说群苗喜欢孩子用铁相贺,把铁铸成长刀,经过百炼。您所佩带的莫非就是它吗?当着轩窗拔出刀鞘,寒气顿时充满座间。气势可凌驾虹霓,锋利得能削断铁;柔软时可以绕身,坚硬时又不会折断。旁边横行着▯▯,结下人头的名声(“人头”应是“头人”误倒,苗人称酋长为“头人”),迎着刀刃便流出殷红的膏血。回想从前古州作乱的年代,太平宰相轻率地开拓边疆。侵凌之时哪里知道百姓无处申诉,焚烧劫掠难道是人的本性吗?这把刀斩马时号称难以匹敌,苗地平定后才被我们得到。请谈谈改土归流,起初憎恶凶顽之人,最终又产生怜惜。五尺长的锋刃很久没有磨砺,光芒在半夜仍能惊醒梦中人。蒯缑哪里有珠玉装饰,您把它视为宝物究竟有什么用?您没听说吗,昨天传来库车的捷报,西方万里都消除了兵戈之气。若遇不到敌人便没有施展的地方,您何不卖掉它,买牛犊从事农务。”这首诗的词意激昂,笔力雄健,确实可以和唐宋作者一争高下。诗中“宰相开边”,应当指鄂文端公平定苗地之事;末尾说到库车捷报,则应作于乾隆十九年以后。平定西域时,山堂还在中年,所以并没有完全忘却世事。○童二树画梅 童二树画梅,很少准备粉本,常常在月下濡笔作画,纵横欹侧,全都成为妙画,所以他所画的没有一幅相同。铅山蒋心余太史士铨看见童二树的梅画,寄诗给他说:“我不认识您,却见到了您的画;每次面对梅花,都要俯身下拜。”童二树幼年时的朋友刘凤冈,曾梦见童二树化成两棵梅树,于是童二树便以此为号。他平生题画作诗,往往有奇异的应验。他曾在元旦为周进士世绩题画,写有“第一朝开第一花”一句;这一年周世绩考中乡试第一名。汤容▯胃有个仆童来求画藕,他题诗说:“既有这样清净的姿态,为什么还要处在泥中?”这个仆童几天后便夭折了。○窦东皋为和┞书扇 秦少司寇瀛的《小岘山人文集》中,《诸城窦公墓铭》之后有少司寇亲自记载说:“窦公从浙江学政任上,被召回任左都御史。一天,富阳董公手里拿着窦公所写的金字扇,大学士和┞看见后对董公说:‘写金字而善于使用金粉的,没有比窦东皋更好的了。’于是拿出一把扇子,请董公代为求窦公书写。我正好快步经过,董公说:‘秦君本来就和东皋先生友善,何不请他代求?’于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我向窦公请求,窦公写好后交给我,让我带回去。题款称‘致斋相国’,自称‘晚生某’,这是遵守旧例。致斋是┞的号。一天,和┞召见我,出来后对我说:‘你见到东皋时,告诉他有御制文章,命他撰写序文,散朝后立即来领取。’这天,窦公跟随我到┞宅领取文章带回,撰写序文后呈进。窦公去世后,编修洪亮吉上书议论政事,说自己以前在尚书房时,曾被窦公指责,于是附和弹劾窦公结交和┞,说窦公在扇子上称和┞为老师、自称门生;这种诬陷窦公实在太过分了。这件事关系到窦公的大节,不能不加以辨明。”

○纪文达生平不着书纪文达平生未尝着书,间为人作序、记、碑、表之属,亦随即弃掷,未尝存稿。或以为言,公曰:“吾自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作者固已大备,后之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范围。其自谓过之者,皆不如量之甚者也。”我辈薄植,偶作一二短篇杂说,辄▯句▯句姝姝,有亟于表衤暴之心,读此能不颜厚。○黄鹤楼三绝毕秋帆尚书,开府武昌,幕下宾僚,多一时方雅之士。会重修黄鹤楼成,江都汪中为之铭,歙县程瑶田书石,嘉定钱坫篆额。过客登楼,叹为三绝。○顾学士黄莺儿词卞雅堂光禄寺,常州门下士顾耕石学士元熙,时为馆客,嫌官厨酒肴恶劣,作《黄莺儿》词讥之曰:“蹄子小多毛。秤梗鳗,着腻烧。海参崛强蹄筋跳,鱼虾寿夭,鸡鹅寿高。冬春米饭黄而糙,最难熬。新萏水酒,故意满台浇。”光禄见之大笑。“海参”以下二十二字,自后传餐时,光禄亲自临视,见有不堪适口者,必诃责庖丁,令易精品焉。○翁学士异禀相传翁覃豁学士,垂老康强,目力尤胜,六七十时犹能于灯下作细书,阅蝇头字,不假▯▯。每岁元旦,必用西瓜子仁,书四楷字。五十后曰:“万寿无疆。”六十后曰:“天子万年。”七十后犹能写“天下太平”云,可谓异禀。按《翁氏家事略记》,载英和按云:“先生每于一粒胡麻上,作‘一片冰心在玉壶’七字。”则尤为神技矣。○吴南村御舟即事诗吴南村廷桢,博学多才,尝法少师赵董。馆于巡抚慕公天颜署中。南村故吴人,因冒陕西籍,中式北闱,行查斥革。康熙三十八年三月,恭逢圣祖南巡,廷桢献诗。四月朔日,上自浙江回銮,伏谒平望河干,上召见,命作《御舟即事》,韵限三江、一绝。吴援笔立就云:“金波溶漾照旌幢,共庆回銮自越邦。”正在构思,闻自鸣钟响,宋中丞荦奏曰:“将到吴江矣。”吴遂得续句云:“御幄裁诗行漏报,计程应已到吴江。”上得诗甚喜,称赏。次日引见,命廷桢写擘窠大字讫,问廷桢曰:“苏州民既庶矣,看来是庶而未富。”对曰:“并非不富,只因皇上视民如伤之心太切了,觉得如此。”天颜甚豫,遂命礼部注册,复还举人。其明年,会试中进士,入翰林,官至宫谕。○金冬心题画诗题画之诗,全要逸趣横生,清朝以金冬心先生农为最。其《题画马诗》云:“芳信传来第几番,双蹄踏遍杏花繁。怪他蹀躞春风里,骑过吾家两状元。”盖一谓金公德瑛、一谓金公▯也。因马而思及状元,奇矣;因状元而附入作者,更奇。又有《题老马诗》云:“玉辔金鞯锦作鞍,嘶风啸月渡桑干。而今衰草斜阳里,只作牛羊一例看。”言之呜咽。又有李鲜者善画,与冬心先生齐名,画水仙一帧,题诗云:“绝世风姿陈妙常,绝无脂粉杜兰香。最天然处难描画,愁煞苏州陆子纲。”别有风趣,可想其人韵致。○冬心征士之风趣冬心征士,以书画遨嬉名胜四十余年,所携仆从,亦各擅一艺。甬东朱龙,善琢砚;新安张喜子,界乌丝阑;会稽郑小邑儿,工钞书;吴趋庄闰郎,操缦能理琴曲;泾阳蔡春,解歌元白新乐府。自征士僻好画竹,长幅矮卷,日竟十数。兰陵陈彭,亦学画竹,竟可乱真。庸保都养,乃有如许雅材,征士之识趣可想。○吴山尊之敏捷山尊学士,天资敏捷,诗文有如宿构,视古人之对客挥毫、喝韵成句,当不多让,而所作或瑰丽铿锵,或奇倔排▯,无不各得其宜,洵异才也。惟以出之过易,不自爱惜收拾,后人又不能承家学,身后竟无专集行世,殊可慨然。昔闻全州伍松文司马家榕谈:嘉庆甲子,学士主试粤西,所得皆一时知名士。撤棘后,门生来谒者立书联句赠之,各肖其人,语无泛设。解元为临桂唐维钊,其祖某,以乾隆甲子举于乡;兄维锡,则甲寅解元也。学士赠联云:“祖德庆余先后甲;元灯分照弟兄明。”人服其制词之妙,可作科名佳话。抚军百公龄,宴两主试于七星岩,酒次索廨中楹帖,即书云:“地有七星拱北斗,人如二客侍东坡。”其措语雅切类如此。此于学士为末技不足道,然亦逸事之可传者。伍君即是科门生,所得联语亦工,今不甚记忆矣。○邓石如之篆棣

译○纪文达生平不着书 纪文达一生从来没有著书,偶尔替别人作序、记、碑、表之类的文章,也随即丢弃,从来不保存稿本。有人对此提出意见,纪公说:“我自从校理秘书以来,纵览古今著述,知道作者所能写的本来已经十分完备,后世之人竭尽心思和才力,也终究跳不出古人的范围。那些自认为超过古人的人,全都是远远不懂得衡量自己的人。”我们这些人根基浅薄,偶尔写一两篇短文杂说,便句句修饰得姝美,急于把它们表露出来;读到这段话,难道能不脸皮发厚吗?○黄鹤楼三绝 毕秋帆尚书在武昌开府,幕下的宾客僚属,多是一时有才学而风雅的人。恰逢黄鹤楼重修完毕,江都汪中为它撰写铭文,歙县程瑶田书写在石上,嘉定钱坫篆写匾额。过路的人登楼后,都赞叹为三绝。○顾学士黄莺儿词 卞雅堂任光禄寺官时,常州门下士顾耕石学士元熙担任馆客,嫌官厨的酒菜恶劣,作《黄莺儿》词讥讽说:“猪蹄小而毛多。秤梗鳗,带着腻味烧煮。海参僵硬,蹄筋乱跳;鱼虾寿命有长有短,鸡鹅反而寿命很长。冬春两季的米饭又黄又粗,最难熬。新萏水酒,故意浇满一桌。”光禄寺官看了大笑。“海参”以下二十二个字,从此以后传膳时,光禄寺官亲自到场查看,发现有不合口味的,必定呵斥厨师,命令换成上等精美的食物。○翁学士异禀 相传翁覃豁学士年老时仍然健康强壮,视力尤其好,六七十岁时还能够在灯下写细小的字,阅读蝇头小字,不借助▯▯。每年元旦,他一定用西瓜子仁写四个楷书字。五十岁以后写“万寿无疆”,六十岁以后写“天子万年”,七十岁以后仍能写“天下太平”,可以说是天赋异禀。考察《翁氏家事略记》,其中记载英和按语说:“先生常常在一粒芝麻上写‘一片冰心在玉壶’七个字。”那就更加是神奇的技艺了。○吴南村御舟即事诗 吴南村廷桢博学多才,曾学习少师赵、董的书法。他在巡抚慕公天颜的官署中任馆客。南村本来是吴地人,却冒籍陕西,在北闱考中,后来经过查验被斥退革除。康熙三十八年三月,恭逢圣祖南巡,廷桢献诗。四月初一日,皇上从浙江回銮,廷桢伏地到平望河边拜见,皇上召见他,命他作《御舟即事》,限定用“三江”韵,写一首绝句。吴廷桢提笔立即写成:“金波溶漾照旌幢,共庆回銮自越邦。”正在构思时,听到自鸣钟响,宋中丞荦奏报说:“将要到吴江了。”吴廷桢于是续写道:“御幄裁诗行漏报,计程应已到吴江。”皇上得到诗后非常高兴,称赞有加。第二天召见他,命廷桢写擘窠大字,写完后问他说:“苏州百姓已经很多了,看起来是人口多而还不富裕。”廷桢回答:“并不是不富裕,只是因为皇上体恤百姓、如同自己受伤一样的心太迫切了,所以才觉得如此。”皇上十分高兴,于是命礼部登记,恢复他的举人身份。第二年,他会试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官至宫谕。○金冬心题画诗 题画诗,完全要有逸趣横生的意味;清朝以金冬心先生农为最好。他的《题画马诗》说:“芳信传来这是第几番,双蹄踏遍繁盛的杏花。奇怪它在春风里缓步,竟骑过我家的两位状元。”其中一位指金公德瑛,另一位指金公▯。由马想到状元,已经奇妙;由状元而附会到画作者,更加奇妙。又有《题老马诗》说:“玉辔金鞯锦作鞍,迎着风嘶鸣、对着月长啸渡过桑干。如今在衰草斜阳之中,只能和牛羊一样被看待。”读来令人呜咽。还有李鲜,擅长绘画,与冬心先生齐名。他画了一幅水仙图,题诗说:“绝世的风姿如陈妙常,绝无脂粉气如杜兰香。最天然的地方最难描画,愁坏了苏州陆子纲。”另有一番风趣,可以想见此人的风韵。○冬心征士之风趣 冬心征士凭借书画游乐于名胜之间四十多年,所带的仆从也各自擅长一门技艺。甬东朱龙善于琢砚;新安张喜子善于界乌丝栏;会稽郑小邑儿精于抄书;吴趋庄闰郎操弄琴弦,能够整理琴曲;泾阳蔡春懂得演唱元稹、白居易的新乐府。征士偏爱画竹,长幅、短卷每天竟能画十几幅。兰陵陈彭也学习画竹,竟然可以乱真。这些平庸的仆役中,竟有如此多的雅士之才,由此可以想见征士的识见和情趣。○吴山尊之敏捷 山尊学士天资敏捷,诗文写来如同早已构思完成;拿来和古人面对宾客挥毫、听令押韵而成句相比,也不会逊色多少。他所作的有的瑰丽铿锵,有的奇峭倔强,无不各得其宜,确实是奇才。只是因为下笔过于容易,自己不珍惜、不整理收存,后人又不能继承他的家学,所以他死后竟没有专集流传于世,实在令人感慨。过去听全州伍松文司马家榕谈过:嘉庆甲子年,学士主持粤西乡试,录取的都是当时有名的士人。撤棘之后,门生来拜见他,站着写联句赠送,每副都切合本人,措辞没有一句泛泛之言。解元是临桂唐维钊;他的祖父某人曾在乾隆甲子年考中乡试,他的哥哥维锡又是甲寅年解元。学士赠给他的对联说:“祖德庆余先后甲;元灯分照弟兄明。”人们都佩服他撰写对联的精妙,可以作为科名中的佳话。抚军百公龄在七星岩设宴招待两位主考,酒席之间索要官署中的楹联,他当即写道:“地有七星拱北斗,人如二客侍东坡。”他的措辞这样典雅贴切。对学士来说,这只是末等小技,不足挂齿,但也是可以流传的逸事。伍君就是这一科的门生,他所得的联语也很工整,只是现在记不太清了。○邓石如之篆棣

百年来谈篆隶汉分之学者,多首举完白山人邓石如(按:以字行)。山人少产僻乡,眇所闻见,游寿州,晤亳人梁▯,始究古法。至江宁,为梅文穆公季子客,获睹梅氏所弃藏秘府异珍,暨秦汉以来金石善本,笃志临摹,日尝昧爽起,研墨盈盘,至夜分尽墨乃就寝,寒暑不辍。如是者八年,学益大进,顾知者犹罕也。一日访黄山,至歙,鬻篆于贾肆,张皋文编修方客授修撰金榜家,编修邃篆学,见山人书,归语修撰曰:“今日得见上蔡真迹。”修撰惊问,语以故,遂冒雨偕诣山人于荒寺,修撰即备礼延之金氏家。庙甚壮丽,其楹皆贞石而刻楹及悬额,修撰精心写作,盖百易而后定,谓莫能加于此也。及见山人书,即鸠匠斫其额,石楹既竖不便磨治,架屋而卧楹,请山人书之,刻成乃重建,其倾服至此。山人既交两太史,遂辗转与曹文敏、刘文清、上海陆副宪、镇洋毕尚书相周旋,举手而绝艺传矣。物登明堂,▯▯皇皇,士负不世才,岂不赖二三名公,出气力以提挈之哉!山人虽以一技名,其立品甚高洁。乾隆庚戌,曹文敏以祝厘入都,强山人同往。山人独戴草笠、ヒ芒鞋、策驴,后文敏三日行。文敏舆从,以山东发水转后,与山人相值于开山,时巡抚以下,命吏郊迎文敏。山人策驴过辕门,门者呵止之,文敏坐堂上望见山人,趋出延入,让上座,语诸公曰:“此江南高士邓先生也,四体书皆国朝第一。”诸公大惊,为具车从。文敏曰:“吾屈先生甚,乃肯来都,卒不肯同行,愿诸公共成其志。”乃率诸公送之辕门外,上驴去。后入毕尚书两湖幕,吴中名士多在节署,裘马都丽,山人独布衣徒步。居三年辞归,尚书留之不可,乃为置田宅,为终老计,而觞山人之行曰:“山人吾幕府一服清凉散也。今行矣,甚为减色。”四座惭沮。当山人初入都,都中作篆分者咸以覃溪学士为宗师,山人独不肯一谒,遂蒙诋▯其。归南中,则阳湖钱鲁斯、嘉定钱献之同负世誉,未免以私意相凌,山人不与校。然则书学虽小道,非有志节度量者,亦未能坐致千秋也。○金寿门口占七绝钱塘金寿门先生农,客扬州,诸鹾商慕其名,竞相延致。一日,有某商宴客于平山堂,先生首坐,席间以古人诗句飞红为觞政。次第至其商,苦思未得,众客将议罚,商曰:“已得之矣,柳絮飞来片片红。”一座哗然,笑其杜撰,先生独曰:“此元人咏平山堂诗也,引用綦切。”众请其全篇,先生诵之曰:“廿四桥边廿四风,凭栏犹忆旧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众以先生博洽,始各叹服。其实乃先生口占此诗,为某商解围耳。商大喜,越日以千金馈之。

译近百年来谈论篆书、隶书和汉代分书之学的人,大多首先举出完白山人邓石如(按:以字行世)。山人年轻时出生在偏僻乡村,见闻很少;游历寿州时,结识亳人梁▯,才开始研究古法。到了江宁,成为梅文穆公季子的门客,有机会看到梅氏所弃置收藏的秘府珍品,以及秦汉以来的金石善本,于是专心临摹。每天常在天将亮时起床,研墨满盘,直到半夜把墨用尽才睡觉,寒暑都不间断。这样坚持了八年,学问和技艺大有进步,但知道他的人仍然很少。一天,他游访黄山,到了歙县,在商铺中出售篆书作品;当时张皋文编修正寄居在修撰金榜家中,张编修精通篆学,看见山人的书法,回去对金修撰说:“今天见到了上蔡的真迹。”金修撰惊问缘故,张编修把事情告诉他,于是冒雨一同到荒寺拜访山人,金修撰立即备好礼物,把他请到金家。金氏的庙宇十分壮丽,楹柱都是贞石制成,并且刻有楹联和悬额。金修撰精心书写制作,改了上百次才定稿,认为没有人能超过它。等到看见山人的书法后,立即召集工匠凿掉匾额;石楹已经竖立,磨治不便,便搭架把楹柱放倒,请山人重新书写,刻成后再重新竖立。金修撰佩服到这种程度。山人与两位太史交往后,于是辗转又同曹文敏、刘文清、上海陆副宪、镇洋毕尚书交游往来,一抬手便使绝艺流传开来。器物登上明堂,光彩盛大;士人怀有世间罕见的才能,难道不是依靠几位名公出力提携,才能如此吗!山人虽然凭一技之长闻名,但立身品格十分高洁。乾隆庚戌年,曹文敏因祝厘之事进京,强邀山人一同前往。山人独自戴着草笠,穿着芒鞋,骑驴而行,比文敏晚走三天。文敏乘车,随从众多,因山东发水而转道后行,和山人在开山相遇。当时巡抚以下的官员,都命令属吏到郊外迎接文敏。山人骑驴经过辕门,守门人呵斥阻止他。文敏坐在堂上望见山人,急忙出来邀请他入内,请他坐上座,并对众人说:“这是江南的高士邓先生,四体书都是本朝第一。”众人十分惊异,便为他备好车马随从。文敏说:“我委屈先生太多了,他才肯来京城,但最终也不肯和我同行,希望诸位共同成全他的志愿。”于是带领众人把山人送到辕门外,山人骑驴离去。后来山人进入毕尚书的两湖幕府,吴中名士多在节署中,车马衣服都华丽,唯独山人穿布衣步行。他住了三年,辞别归去,尚书挽留不住,便替他置办田地住宅,为他养老作打算;又设酒为山人送行,说:“山人是我幕府中的一剂清凉散。如今要走了,实在使这里大为失色。” 满座宾客都感到惭愧沮丧。山人刚进京时,京城中擅长篆书、隶书的人都把覃溪学士奉为宗师,唯独山人不肯去拜见他,于是遭到诋毁。回到江南后,阳湖钱鲁斯、嘉定钱献之都以书法享有盛誉,也难免凭私意相互压制,山人却不与他们计较。由此看来,书法虽然只是小道,如果没有志节、气度和胸襟,也不能坐享千秋之名。金寿门口占七绝 钱塘金寿门先生名农,客居扬州。各盐商仰慕他的名声,争相邀请他。一日,有一位盐商在平山堂设宴,先生坐在首席。席间以古人诗句作“飞红”游戏,作为饮酒的规则。轮到这位盐商时,他苦苦思索也没有想出诗句,众宾客正要议定罚酒,盐商说:“我已经想到了:柳絮飞来片片红。”满座哗然,笑他是杜撰。先生却独自说:“这是元人咏平山堂的诗,引用得非常贴切。”众人请他背诵全诗,先生便吟诵道:“二十四桥边二十四风,凭栏仍然想起旧日江东。夕阳返照桃花渡,柳絮飞来片片红。”众人认为先生博学多闻,这才都叹服。其实这首诗是先生当场作成的,只是为了替那位盐商解围罢了。盐商非常高兴,第二天送给先生千金。

○陆白斋传略陆绍曾,字贯夫,吴县人。尝得神仙白玉蟾像,拜而悬之斋中,因以“白斋”自号,吴中无贤愚,皆称白斋先生。皙而髯,博物好谈论,广蓄古书名迹,有好之者辄举以相赠,越数年故物复见他处,又购之,モ者踵至,复举以相赠,终无所吝惜。自钟鼎古文,下及八分行楷,靡不研究,尤工八分。居恒溷迹市廛,不欲自暴其长,默默若无能者。及叩以古文奇字,古隶偏旁之正伪,沿流溯源,应之不穷,莫能测其蕴也。家计中落,往往携所作书入市得赀,可供数日餐,则楗户不复出,赀罄复入市。市人欲贬其值,妄訾其书为劣,怡然受之,无忤容。或具厚币乞书,则傲岸略不为意。知交悯其老病,劝以操行勿太峻,周游通显,不难致中人赀,白斋掀髯笑曰:“夫鼹鼠饮河,止于满腹。吾旦夕吮笔伸纸,以谋吾饔飧,是亦足矣。受千金之赐无以报,岂吾之志哉!”居则刻意临书,虽妻孥诟谇,晏如也。尤喜蝇头细节,有人泐之盘盂几研以进御,纯皇激赏之,一时声价大重,学八分者多师之,八分之为蝇头,盖自白斋始。尝自评曰:“吾书去古远甚,惟规矩不欲稍溢,今得精纸良笔而为之,其为工讵可量耶。”凡遇古碑,虽▯岩绝壑间,必携干糇,架木悬绠,手自拓摩,辨其漫漶。集汉魏六朝隶书碑文,依其行款写为缩本若干卷,校勘极慎,可补洪娄诸家书及顾氏隶辨之漏。晚年尤好飞白,有《飞白录》二卷。白斋家既贫,子又不肖,年八十余,<咸页>颔以终。所集隶书数十册,在日为毕秋帆尚书购去,未及刊刻而毕氏籍没,书不知流落何处矣。○舒铁云和尚太守谣嘉庆年间,有和尚太守一案最为奇异。和尚姓王,名树勋,山西人。扬山盐贾王引长世仆,汪重光乳母之子,始在木兰院为道士,后至京师广惠寺为僧,号明心和尚。有口辩,多技能,兼挟异术,一时名动公卿,下而士庶商贾,上而达官勋卫,皆有皈依者。蓄积饶多,忽言尘劫且至,当留发蓄妻子。遂出都,依所善者某中丞作幕友,久之复入都。会开事例,乃捐通判,分发湖北。诸弟子左右之,补善缺,擢同知,晋知府,调补襄阳府知府。其幼主王六闻信往投,命为侄,乃留署中,旋以卓异赴部。御史石承藻发其奸,下刑部,讯得实,诸弟子复左右之,得从轻。比奏上,仁宗震怒,命发黑龙江编管,先于刑部前枷号两月,再行发遣。然其弟子总以为神奇,不可解也。舒铁云孝廉有《和尚太守谣》一篇,警炼奇诡,李长吉不可多也,或他日和尚竟藉此获传,则和尚之幸也。诗云:“弃民为僧如秃▯,弃僧为官如沐猴,宦成黄鹤楼中住,事败黑龙江上去。南来初寂寞,骑上扬州鹤,北去尤萧条,冻煞纥干雀。无端忽慕竺法深,有时化为支道林,碧纱笼边钟悄悄,青莲钵底花沉沉。石塔寺,无一缝,金轮会,有万众,吴国铜瓶五色坚,赵州布衫七斤重。借得如意影,放下苕帚柄,或现宰官身,或佩国公印。两眼看天隽不疑,五体投地霍去病。岂知襄阳节度,乃有叙勋僧正。聚处禅师之斗场,住处终南之捷径。君不见南州传法唐慧能,又不见西蜀入赀汉长卿,料得清贫馋太守,依然天竺古先生。恒星不见官星见,不看僧面看佛面。匆匆一曲雉朝飞,哑哑三更乌夜啼。州亦不可添,诗亦不可改,白铜▯上春如梦,黄金台畔人如海。珊珊者骨,种种者发,不须笑整冠,且与翻着袜。卿在雁门关来,师言石头路滑。铃音云何劬秃当,禅味如是干屎橛,赠君以绕朝之马挝,李斯之狗枷。峨峨御史府,堂堂司冠衙。五百劫,恒河沙,二千石,优昙花,纡青拖紫波斯匿,偎红倚翠摩登伽。于是乎始墨,于是乎始ヮ,汝受诸苦恼,何不出了家。吁嗟乎!天下虽大,难容其身,地狱之设,正为此人。今我故我,无臣有臣,束之高阁,问之水滨。初不若刘孝标,典校秘阁上;又不若扬法持,战胜边庭壮;爰有薛怀义,行军总管彼一将;复逮李罕之,中书门下此一相。韦渠既工古乐府,贾岛亦登进士榜。国子祭酒理又玄,合门祗候言非诳。冯延鲁去空遁逃,孙景元来曾供养。而况徐羡之爱汤惠休,阮佃夫荐茹法亮。青史十七部,白发三千丈,既已追度牒,何又进治状?君不见襄阳太守王和尚。”○瓶水斋诗

译陆白斋传略 陆绍曾,字贯夫,吴县人。他曾得到一尊神仙白玉蟾的像,拜过之后悬挂在书斋中,因此自号“白斋”。吴中无论贤者还是普通人,都称他为白斋先生。他面色白,有胡须,博识而喜欢谈论,广泛收藏古书和名人墨迹;遇到有人喜爱,便常常拿出来赠送给对方。过了几年,原来的藏品又在别处出现,他再买回来;喜爱这些东西的人接踵而来,他又拿出来赠送,始终毫不吝惜。从钟鼎古文直到八分、行书、楷书,没有不研究的,尤其精通八分书。他平时混迹于市井,不愿显露自己的长处,默默无闻,像是没有什么才能。等到有人问起古文奇字、古隶偏旁的正误,他便追溯源流,应答不尽,谁也无法测知他的学问深浅。家境逐渐衰落,他常常带着自己写的字到市上出售,所得钱财够吃几天饭,便关门不再出门;钱用尽了,又到市上去。市上的人想压低价格,胡乱诋毁他的书法,说写得不好,他安然接受,脸上没有不悦之色。有人拿着厚重的财礼求他写字,他却傲然不以为意。知交怜悯他年老多病,劝他不要把操守看得过于严峻,去结交游走于显贵之间的人,不难获得中等人家的财产。白斋捋着胡须笑道:“鼹鼠到河里喝水,喝到填满肚子就停止了。我早晚不停地吮笔伸纸,靠此谋得自己的饭食,这也就够了。接受千金的赏赐却无从报答,难道是我的志向吗!”他在家便专心临摹书法,即使妻子儿女责骂抱怨,也安然自若。他尤其喜欢写蝇头小楷,有人把他的字刻在盘盂、几案和砚台上,进呈给纯皇,纯皇大加赞赏,他一时声名和身价大增。学习八分书的人多以他为老师,八分书写成蝇头小字,大概就是从白斋开始的。他曾自我评价说:“我的书法距离古人还很远,只是不愿稍微超出规矩。如今得到精美的纸张和良好的笔来写它,工夫和成就难道能估量吗?”凡是遇到古碑,即使在险峻的岩壁和绝深的山谷之间,也一定带着干粮,搭木架、悬绳索,亲自捶拓摩挲,辨认碑文漫漶之处。他搜集汉、魏、六朝的隶书碑文,按照原来的行款书写成若干卷缩本,校勘极其谨慎,可以补正洪、娄诸家书以及顾氏《隶辨》的遗漏。晚年尤其喜爱飞白书,著有《飞白录》二卷。白斋家境本来就贫寒,儿子又不成器,八十多岁时,头颔长满白发而终。他所辑录的隶书有几十册,在世时被毕秋帆尚书买去,还没来得及刊刻,毕氏便被籍没,这些书也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了。舒铁云和尚太守谣 嘉庆年间,有一桩“和尚太守”的案件最为奇异。和尚姓王,名树勋,山西人,是扬山盐商王引长的世仆,也是汪重光乳母的儿子。他起初在木兰院做道士,后来到京师广惠寺出家为僧,号明心和尚。他能言善辩,拥有多种技能,又兼会异术,一时名声震动公卿;下至士人、平民和商贾,上至达官、勋卫,都有人归依他。他积蓄十分丰厚,忽然说尘世劫难将要到来,应当留发并蓄养妻子儿女。于是离开京城,依附于与自己交好的某位中丞,充任幕友;过了很久又回到京城。正逢朝廷开捐例,便捐资取得通判,分发到湖北任职。他的几个弟子在身边周旋,替他谋得肥缺,于是补授善缺,升任同知,继而升为知府,调任襄阳府知府。他的幼主王六听到消息后前往投奔,他便让王六认作侄子,留在署中,不久又以“卓异”赴部。御史石承藻揭发他的奸诈,交刑部审讯,审得属实;他的几个弟子又从旁活动,使他得以从轻处理。等到奏章上报,仁宗大怒,命令将他发往黑龙江编管,先在刑部衙门前戴枷示众两个月,再押解发遣。然而他的弟子们总认为他神奇莫测,无法理解。舒铁云孝廉写有《和尚太守谣》一篇,警策精炼而奇诡,李长吉也难有很多这样的作品;或许日后和尚竟凭此诗获得流传,那也是和尚的幸运了。诗中说:“抛弃百姓去做和尚,像秃头的某物;抛弃和尚身份去做官,像沐猴而冠。做官成功便住在黄鹤楼中,事情败露就被发往黑龙江。南来时起初寂寞,骑上扬州鹤;北去后更加萧条,冻死纥干雀。无缘无故忽然羡慕竺法深,有时又化作支道林。碧纱笼旁钟声悄悄,青莲钵底花影沉沉。石塔寺中没有一条缝隙,金轮会时却有万人聚集;吴国的铜瓶五色坚固,赵州的布衫重达七斤。借来如意的形影,放下苕帚的柄;有时显现宰官之身,有时佩戴国公的印。两眼望天,俊美得如隽不疑;五体投地,又像霍去病。哪里知道襄阳节度使,竟然还有一位叙功论勋的僧正。聚集之处是禅师争斗的场所,居住之处却成了通往终南山的捷径。你没看见南州传法的唐代慧能,也没看见西蜀纳赀的汉代司马长卿吗?料想这个清贫而贪吃的太守,依然是天竺来的古先生。恒星看不见了,官星却显现出来;不看僧人的面子,也要看佛祖的面子。匆匆唱一曲《雉朝飞》,哑哑啼叫三更的乌鸦。州名也不能增添,诗句也不能改动;白铜某物之上春光如梦,黄金台旁人多如海。骨骼珊珊,头发纷纷,不必笑他整理帽子,姑且和他把袜子反穿。你是从雁门关来的吗?师父说石头路滑。” 铃声响起,怎么会如此劳苦秃头当和尚;禅味就是这样一根干屎橛。送给你绕朝的马鞭、李斯的狗枷。高高的御史府,堂堂的司冠衙。五百劫如恒河沙,二千石如优昙花;纡着青绶、拖着紫绶的是波斯匿,依偎红粉、倚傍翠黛的是摩登伽。于是开始染黑,于是开始……;你承受了这些苦恼,为什么不出家呢?唉!天下虽然广大,却难以容下此人的身躯;设置地狱,正是为了这种人。如今我还是原来的我,却有无臣之臣;把他束之高阁,再把他置于水滨审问。起初还不如刘孝标,能够在秘阁典校;又不如扬法持,能够在边疆作战取胜、建立壮功。还有薛怀义,曾任行军总管这样的一员将领;又有李罕之,曾任中书门下这样的宰相。韦渠既然精通古乐府,贾岛也曾考中进士。国子祭酒的道理又玄妙,合门祗候所说也并非虚妄。冯延鲁离去,只是徒然逃遁;孙景元到来,曾经接受供养。何况徐羡之喜爱汤惠休,阮佃夫又推荐茹法亮。青史有十七部,白发有三千丈;既然已经追查度牒,为什么又要进呈治绩状?你没看见襄阳太守王和尚吗?” 《瓶水斋诗》

大兴舒铁云孝廉,名位,字立人,寄居于吴。诞之夕,母沈梦一僧,手折桂花,从峨嵋山老,故小字犀禅。十岁,下笔成章。父翼,官广西河池州知州,南邦入贡,随父出镇南关,迓使者,赋《铜柱诗》相赠答。弱冠登贤书,屡游戎幕,以母老不屑就升斗,九上春官,不得志,遂绝意进取,奉母以居。母殁,以哀毁卒。与昭文孙子潇太史、秀水王仲瞿孝廉相友善。法时帆祭酒式善,尝作《三君咏》以赠之。着《瓶水斋诗集》,赵云松先生跋其诗云:“开径如凿山破,下语如铁铸成,无一语不妥,无一意不奇,无一字无来历,能于长吉、玉溪之外自成一家。”龙雨樵先生跋其诗云:“他人之诗有六家,铁云则兼有三长;他人之诗有四声,铁云则兼有五音;他人之诗有唐宋元明,铁云则兼有离骚八代。”其为前辈心折如此。诸体中七古为最,如《破被篇》、《张公石》、《任城太白酒楼》等作,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兹录其七言近体,如《落花》云:“珠玉九天残咳吐,江湖满地旧文章。碧憎霍霍双鹰眼,红踏荒荒四马蹄。”《曲阜拜圣人林下》云:“劫火红烧秦月令,史才青削鲁春秋。出家仙佛开生面,入彀英雄到白头。”《夷门怀古》云:“六国输赢归妇女,一关开闭老英雄。”《金谷园》云:“名士十年无赖贼,美人双泪有情侬。”《汴梁宋故宫》云:“湖上春寒天水碧,帐中酒热帝衣青。”《卧龙冈》云:“两表涕零前后塞,一公安乐老称藩。”《剑阁》云:“一枝草送姜维去,汪夜毡拖邓艾来。”《皋亭山》云:“一树凤凰收王气,半堂蟋蟀死秋声。”《书仲瞿经解各说后》云:“壁中丝竹红羊劫,殿上文章白虎通。”《书〈壮悔堂文集〉》云:“南部烟花歌伎扇,东林姓氏党人碑。”《仓圣祠》云:“从此[1234]央多识字,只留獬豸与驱邪。”《赠吴谷人祭酒扬州》云:“残梦已赢楼薄幸,老成犹见殿灵光。”《屠琴邬大令〈贻是程堂诗集〉》云:“一官百里江淮海,三绝千秋书画诗。”《题蒋秋浦侍御诗》云:“三百里中黄歇浦,一千年后白香山。”《七夕》云:“岂有牵牛笑妃子,漫云顾兔悔嫦娥。”诸联戛戛独造,真无一语拾人牙后慧者。○陈司业别号舍文常熟陈司业祖范,屡困场屋。尝作《别号舍文》,颇极诡谲,是年竟中式。辞云:“试士之区,围之以棘,矮屋鳞次,百间一式,其名曰号。两廊翼翼,有神尸之,敢告余臆,余入此舍,凡二十四。偏袒徒跣,担囊贮Я,闻呼唱诺,受卷就位。方是之时,或喜或戚。其喜惟何?爽垲正直,坐肱可横,立颈不侧,名曰老号,人失我得,如宦善地,欣动颜色;其戚惟何?厥途孔多。一曰底号,粪溷之窝,过犹唾之,寝处则那,呕泄昏忄屯,是为大瘥,谁能逐臭,摇笔而哦。一曰小号,广不容席,檐齐于眉,墙迫于跖,庶为僬侥,不局不脊。一日席号,上雨旁风,架构绵络,藩篱其中,不戒于火,延烧一空。凡此三号,魑魅所守,余在举场,十遇八九,黑发为白,韶颜变丑,逝将去汝,湖山左右,抗手告别,毋掣余肘。”○梁山舟调陶篁村诗会稽陶篁村先生元藻,买墅于西湖葛岭之麓,名曰“泊鸥山庄。”六十余,娶一妾为饣Й老计。梁山舟学士调以诗云:“病来久不见陶潜,隔着重城似隔天。昨夜中庭看星象,小星正在少微边。”“闻说蓉江泛橹枝,已成阴后未凉时。一枝椰栗无人管,付与樵青好护持。”“不是朝云侍老坡,恰如天女伴维摩。对门有个林和靖,冷抱梅花奈尔何。好将斑管画眉双,莫染星星鬓上霜。比似诗人张子野,莺花还有廿年狂。”此四首随园老人已采入诗话中。复有《再调篁村》二首云:“湖光如镜复如奁,中有飞来比翼鹣。恼煞画船楼外泊,红阑添上一重帘。”“一幅新翻秘戏团,海棠侧畔老梅株。问年三五盈盈月,不见犹怜况老奴。”先生没后,如君守志不嫁。后四十余年,梁竹晋与先生令孙春田学博轩游,询之,如君尚在,年已六十余,长斋绣佛,足不出户,每食则设于先生小像之侧,进酒侑食,如事生礼,亦一段风流佳话也。

译大兴人舒铁云,是孝廉,名位,字立人,寄居在吴地。他出生那天晚上,母亲沈氏梦见一位僧人,手里折着桂花,从峨眉山老人那里来,所以他小时候的小名叫犀禅。他十岁时便能下笔成章。父亲舒翼,任广西河池州知州;南方各国前来进贡时,他随父亲出镇南关,迎接使者,并作《铜柱诗》与使者相互唱和。二十岁考中乡试,屡次到军营幕府中任职;因为母亲年老,不屑于接受微薄俸禄的官职,九次参加春官考试都没有得志,于是断绝了仕进的念头,侍奉母亲居住。母亲去世后,他因过度哀伤而死。他与昭文孙子潇太史、秀水王仲瞿孝廉交情深厚。法时帆祭酒式善曾作《三君咏》赠给他们。舒铁云著有《瓶水斋诗集》。赵云松先生为他的诗作跋语说:“开辟路径如同凿山破壁,下笔遣词如同铁铸而成;没有一句不妥帖,没有一个意旨不奇特,没有一个字没有出处,能够在长吉、玉溪之外自成一家。”龙雨樵先生跋语说:“别人的诗有六家之长,铁云兼具三种长处;别人的诗有四声,铁云兼具五音;别人的诗有唐、宋、元、明,铁云兼具《离骚》和八代。”前辈对他的折服就是如此。各种诗体中,七言古诗最好,例如《破被篇》《张公石》《任城太白酒楼》等作品,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里抄录他的七言近体诗。《落花》说:“九天珠玉是残余的咳吐,江湖满地都是旧日文章。碧色厌恶霍霍闪动的双鹰眼,红色踏过荒荒的四匹马蹄。”《曲阜拜圣人林下》说:“劫火红烧着秦代的月令,史才青削着鲁国的《春秋》。出家之人和仙佛另开生面,入彀的英雄直到白头。”《夷门怀古》说:“六国的输赢归于妇女,一座关门的开闭使老英雄终老。”《金谷园》说:“名士十年都成了无赖盗贼,美人双眼含着有情人的泪。”《汴梁宋故宫》说:“湖上春寒,天水一片碧色;帐中酒热,帝王衣服一片青色。”《卧龙冈》说:“前后两篇表章使人涕泪纵横,唯一位公爵安享晚年,老来仍被称为藩臣。”《剑阁》说:“一枝草送姜维离去,一张毡子拖着邓艾到来。”《皋亭山》说:“一棵凤凰树收尽王朝气运,半堂蟋蟀声中秋声消亡。”《书仲瞿经解各说后》说:“孔壁中的丝竹遭逢红羊之劫,殿堂上的文章尽在《白虎通》。” 《书〈壮悔堂文集〉》说:“南部的烟花歌伎扇,东林的姓氏党人碑。”《仓圣祠》说:“从此中央多识字,只留下獬豸来驱除邪恶。”《赠吴谷人祭酒扬州》说:“残梦已经胜过楼中薄幸之人,老成之士仍能看见殿上的灵光。”《屠琴邬大令〈贻是程堂诗集〉》说:“一任官职治理百里江淮海,三种绝技流传千秋书画诗。”《题蒋秋浦侍御诗》说:“三百里之内有黄歇浦,一千年之后有白香山。”《七夕》说:“哪里有牵牛星嘲笑织女,徒然说顾兔后悔嫦娥。”这些对联都出语奇崛、独自创造,真没有一句是拾取别人的牙慧。陈司业别号舍文 常熟人陈司业祖范屡次困顿于科场。他曾写《别号舍文》,文辞很是诡谲,这一年竟然考中。文章说:“考试士人的地方,用荆棘围起来;矮小的房屋像鱼鳞一样排列,百间都是同一式样,这种房屋名叫号舍。两廊整齐展开,有神灵在主持。我冒昧陈述心中所想:我进入这样的号舍,总共有二十四次。袒露一边衣袖,光着脚,挑着装有被褥等物的担子;听到呼喊,答应着领取试卷,进入号舍就位。正在这时,有的高兴,有的忧愁。高兴什么呢?房屋高爽、干燥、端正,坐下时手臂可以横放,站起时脖子不必歪斜,这叫老号。别人失去而我得到它,就像做官得到好地方一样,喜色顿时出现在脸上。忧愁什么呢?因为号舍的种类很多。第一种是底号,是粪便污秽的窝巢,路过都嫌恶,何况睡卧其中;又呕吐又泄泻,昏沉恍惚,这就是大病,谁还顾得上追逐臭味,只能摇笔吟哦。第二种是小号,宽度连一张席子都容不下,屋檐低得齐眉,墙壁逼近脚趾;人几乎要变成僬侥那样的矮人,不能伸展身体,也不能挺直脊背。第三种是席号,上面漏雨,旁边进风,架构相连,篱笆围在其中;一旦不慎失火,就会延烧一空。这三种号舍,都是魑魅守护的地方。我参加科举时,十次有八九次遇到它们,黑发变成白发,青春容颜变得丑陋。我将要离开你了,湖山就在两旁;举手与你告别,不要再拉住我的手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梁山舟调陶篁村诗 会稽陶篁村先生名元藻,在西湖葛岭山脚买了一处别墅,名叫“泊鸥山庄”。六十多岁时,娶了一名妾,作为养老的打算。梁山舟学士作诗调侃他说:“病后很久没见陶潜,隔着重重城郭仿佛隔着天。昨夜在中庭观看星象,小星正位于少微星旁。”“听说你在蓉江划船,已经成荫之后还未到凉爽时。一枝椰树栗树无人照管,交给樵青好好护持。”“她不是朝云来侍奉老苏轼,却恰如天女陪伴维摩诘。门对面有个林和靖,冷冷地抱着梅花,你又能把她怎么样。好好拿斑竹管画双眉,不要让星星点点的白发染上鬓霜。比起诗人张子野来,莺花之乐还可以再享二十年。”这四首诗随园老人已经收入诗话中。又有《再调篁村》二首说:“湖光像镜子又像妆匣,其中有飞来的比翼鹣鹣。恼人的是画船停泊在楼外,红色栏杆上又添了一重帘子。”“一幅新翻出的秘戏图,海棠旁边有一株老梅。问那十五岁少女般的盈盈月色,不见她尚且怜爱,何况是老奴呢。”先生去世后,妾如君守志不嫁。后来过了四十多年,梁竹晋与先生的孙子春田学博一同游览,询问此事,得知如君还在,已经六十多岁,长年持斋礼佛,足不出户。每次进食,都把饭食摆在先生小像旁边,进酒劝食,像侍奉活人一样遵守礼节,也是一段风流佳话。

先生工诗古文词,兼长制义,顾南北十上乡闱,不得售。在京师有日者,兼精风鉴,谓之曰:“君命中金寒水冷,五分功名。虽然,骨格清奇,不名世,当寿世也。”使相诸郎,则曰:“皆科第中人也。”先生遂绝意进取。二子廷琛、廷▯叔,先后登甲科,出宰剧县。先生买宅湖山,徜徉诗酒。乾隆甲寅,春田以新补弟子员入场,先生见猎心喜,意欲重携铅椠,诸侄辈止之,不可;戚友咸止之,亦不可。于是春田来奔告于山舟学士,学士往谓之曰:“篁村,尔求死耶”何其老而无耻也。”先生曰:“吾文兴颇勃勃,故偶作是想耳。”学士曰:“是不难,俟首场毕后,君为拟程,吾来同作。”届期,学士偕先生至青云街陶氏书坊接考,知首题为“夫子之墙”一节,两公共砚凝思论题,举笔成文,皆清微淡远之音。比榜发,则是科中式之文,皆捃摭《尔雅》及《广雅》、《考工》、《三礼》而成者。学士谓先生曰:“此中须丹壁垣墉,吾与子黄土颓墙,复从何处讨生活耶?”相与干笑而已。○梁山舟轶事梁侍讲幼时,其父文庄相国犹未达也。居凤凰山麓,夫人夜织,儿嬉于旁,虎突入户,夫人惊绝,侍讲戏如故。问之曰:“有大兽来,四顾而去。”山舟侍讲,书名压一代,性独孤僻,作书喜用许虚白纸,夏岐山、潘岳南笔;刻石必陈云杓、陈如冈、冯鸣和。后虚白斋纸盛行,冯、潘、夏、陈因以致富。○荆轲诗金匮徐▯庆大令,诗才卓荦,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概,有《玉山阁稿》。洪稚存太史评其诗如“神女散发,时时弄珠”。记其《易水怀古》一篇云:“秦皇按剑吞诸侯,燕丹太子思报仇,荆卿慷慨以身殉,临行更请将军头。将军断头头不落,背有人头血漉漉,倒悬双眼看荆轲,不到咸阳不瞑目。咸阳宫阙郁崔嵬,列戟如山九殿开,一道白虹穿白日,荆轲含笑捧头来。将军头对秦王面,督亢图穷匕首见,此时秦皇手无剑,十万貔貅不上殿。殿下负剑频诏王,王却击轲轲八创,匕首不利药囊利,人术虽疏亦天意。鸣呼!天意帝秦不可回,君不见渐离之筑张良椎。”奇气郁勃,读之可下酒一斗。○山魈僬侥张船山太守有二仆,一曰刘升,甚长,名之曰山魈;一曰张芳,甚矮,名之曰僬侥。太守作诗合咏之云:“一僮短小如僬侥,一奴长细如山魈。奴能抄书僮识字,一屋高低有奇致。”先生或赋诗,僬侥磨墨,亦若有所思,诗成弃其草,山魈缮写,偷作《床头稿》:“先生燕居常闭门,僬侥侍立如无人;先生出游行颇速,山魈一过市人缩。先生醉后山魈扶,僬侥▯▯犹提壶。先生贫极僬侥瘦,山魈摇摇如学究。僬侥喜,山魈愁,笑啼幻作双猕猴。山魈立,僬侥坐,俯仰云泥人两个。山魈一嗷僬侥惊,忽如天半闻雷声。僬侥一怒山魈伏,左右如葵卫其足。吁嗟乎!先生无聊只好奇,僬侥山魈亦颇落落无威仪。无威仪,先生怒。山文僬,侥趣魈。”诗谑而隽。○愿为人妇船山先生诗才超妙,性格风流,四海骚人靡不倾仰。秀水金筠泉孝继,忽告其所亲,愿化作绝代丽姝,为船山执箕帚。又无锡马云题灿赠诗云:“我愿来生作君妇,只愁清不到梅花。”以船山夫人有“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之句也。其倾倒之心,爱才而兼钟情,可谓至矣。先生戏成二律以谢云:“飞来绮语太缠绵,不独青娥爱少年。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结再生缘。累他名士皆求死,引我痴情欲放颠。为告山妻须料理,典衣早蓄买花钱。”“名流争现女郎身,一笑残冬四座春。击壁此时无妒妇,倾城他日尽诗人。只愁隔世红裙小,未免先生白发新。宋玉年来伤积毁,登墙何事苦窥臣。”亦词坛一则雅谑也。○戴文节画谶钱塘戴文节公熙,夙工书画。道光辛卯,为乡人沈文忠公兆霖画双桂,题南宋词曰:“占断花中声誉,香和韵,两奇绝。”盖文忠方应举,写此作利市也。是岁榜发,文忠名在第二,同人以为画谶,文节贺诗遂有“桂林声誉原无比,悔写蟾宫第二枝”之句。后十年,文忠已叠秉使节。文节为人画月桂图,述及前事,自谓画不足藉人以传。比同治初元,文忠奉命,剿抚叛回,值秦中山水暴涨,没于王事。而前三年庚申,文节早殉难杭州。荩臣硕辅,先复骑箕,誉望馨香,两相辉映,则真所谓画谶矣。○戴文节画

译先生擅长诗、古文和词,也兼长制义;但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他十次参加乡试都没有考中。在京师时,有一位能看相且精通风鉴的人对他说:“你的命中金寒水冷,只能有五分功名。不过,你的骨格清奇,即使不能成名于当世,也应当长寿。”让他相看自己的几个儿子,那人说:“他们都是能够通过科举取得功名的人。”先生于是断绝了仕进的念头。两个儿子廷琛、廷叔先后考中甲科,出任繁忙县份的县令。先生买下湖山之间的住宅,徜徉于诗酒之中。乾隆甲寅年,春田凭新补的弟子员身份参加考试,先生见到这种情形心中又燃起兴致,想要重新拿起笔砚;侄辈劝阻他,不听;亲戚朋友都劝阻他,也不听。于是春田赶来把这件事告诉山舟学士,学士前去对他说:“篁村,你是想找死吗?怎么老了还这样不知羞耻!”先生说:“我的文思很旺盛,所以偶尔有这样的想法罢了。”学士说:“这并不难,等第一场考试结束后,你替我拟一道题,我来和你一起作。”到了约定日期,学士陪先生到青云街陶氏书坊接考,得知第一场题目是“夫子之墙”一节,两人共用砚台,凝神思考题意,提笔成文,都是清微淡远的文调。等到发榜时,这一科考中的文章,都是摘取《尔雅》以及《广雅》《考工》《三礼》的文字写成的。学士对先生说:“这其中必须有丹赤的墙壁和垣墉,而我和你只有黄土筑的颓墙,又到哪里去寻求立足之地呢?”两人一起干笑而已。梁山舟轶事 梁侍讲小时候,他的父亲文庄相国还没有显达。当时住在凤凰山脚下,夫人夜里纺织,孩子在旁边玩耍;老虎突然闯进屋来,夫人惊吓得昏厥过去,侍讲却仍像平常一样嬉戏。有人问他,他说:“有一只大野兽进来,环顾四周后离开了。”梁山舟侍讲的书法名声压倒一代人,但性情独自孤僻。他写字喜欢用许虚白纸、夏岐山笔和潘岳南笔;刻碑一定要用陈云杓、陈如冈、冯鸣和的刀。后来虚白斋纸盛行,冯、潘、夏、陈也因此致富。荆轲诗 金匮县徐▯庆大令,诗才卓越,有“诗句不惊人,死不罢休”的气概,著有《玉山阁稿》。洪稚存太史评论他的诗,像“神女披散头发,时时把玩明珠”。现记他的《易水怀古》一篇:“秦始皇按剑吞并诸侯,燕太子丹想着报仇;荆轲慷慨赴死,临行还请将军献出首级。将军砍下头来,头却没有落地;背后还挂着一颗人头,鲜血淋漓;倒悬的双眼望着荆轲,不到咸阳绝不闭眼。咸阳宫殿巍峨高耸,排列的戟像山一样,九重宫殿敞开;一道白虹穿过白日,荆轲含笑捧着头颅而来。将军的头正对着秦王的脸,督亢地图展开,匕首显现。这时秦始皇手中没有剑,十万貔貅般的精兵也进不了殿。殿下的人背着剑,频频呼喊秦王;秦王反过来击打荆轲,使他受了八处创伤。匕首不锋利,药囊却锋利;人的谋划虽然粗疏,也还是天意。唉!天意决定秦国称帝,已不可挽回;您难道没看见高渐离击筑、张良以椎击秦王的事吗?”诗中奇异的气势郁积奔放,读它足以痛饮一斗酒。山魈与僬侥 张船山太守有两个仆人:一个叫刘升,个子很高,给他取名叫“山魈”;另一个叫张芳,个子很矮,给他取名叫“僬侥”。太守作诗把他们合在一起吟咏道:“一个童仆矮小得像僬侥,一个奴仆高瘦得像山魈。奴仆能抄书,童仆能识字,一屋之中高低相间,颇有奇趣。”先生有时作诗,僬侥替他磨墨,也像在思考什么;诗写成后先生丢弃草稿,山魈便把它誊写下来,偷偷编成《床头稿》:“先生闲居时常常闭门,僬侥站在旁边,仿佛旁若无人;先生出游走得很快,山魈一走过集市,行人就缩身躲避。先生醉后由山魈搀扶,僬侥▯▯地还提着酒壶。先生穷困到了极点,僬侥瘦了,山魈摇摇晃晃,像个老学究。僬侥高兴,山魈忧愁,笑和哭变成一对猕猴。山魈站着,僬侥坐着,俯仰之间,像云泥般相差的两个人。山魈一声吼叫,僬侥受到惊吓,忽然像在半空听到雷声。僬侥一发怒,山魈便伏倒,左右两边像向日葵一样护卫着他的脚。唉!先生无聊,只好喜欢这些奇事;僬侥和山魈也很是落拓,没有一点威仪。没有威仪,先生就发怒。山文僬,侥趣魈。”这首诗诙谐而隽永。愿意做人妻子 船山先生诗才超凡,性情风流,天下的文人没有不倾心仰慕他的。秀水人金筠泉孝继忽然告诉亲友,愿意化作绝代美女,给船山先生执掌簸箕扫帚。无锡人马云题灿也赠诗说:“我愿来世做您的妻子,只担心清白高洁得连梅花也比不上。”这是因为船山夫人有“修炼到今生成为才子的妻子,不怕清瘦得像梅花”之句。他们倾倒于船山的心情,既是爱才又兼有钟情,可以说到了极点。先生开玩笑作了两首律诗答谢:“飞来的绮丽言语太缠绵,不只是青娥爱少年。人人都愿做夫子的妾,老天教我们多结一次来世姻缘。累得那些名士都求一死,引得我痴情得几乎发狂。告诉我的妻子,务必准备好,早些典当衣服积攒买花的钱。”“名流争相显露女郎姿态,一笑之间,残冬四座都如春天。此时敲墙也没有妒妇,来日倾城美女全都成了诗人。只怕隔了一世红裙太小,免不了先生白发又添新。宋玉近年来因积累的毁谤而悲伤,为什么还要登墙苦苦窥视我呢?”这也算是词坛上的一则雅致玩笑。戴文节的画谶 钱塘人戴文节公戴熙,早年就擅长书画。道光辛卯年,他为乡人沈文忠公沈兆霖画了一幅双桂图,题写南宋词句:“占尽百花中的声誉,香气与韵致,两样都奇绝。”当时文忠公正准备参加科举,画这幅图是为了讨个吉利。这一年放榜,文忠公名列第二,同人都认为这是画中的预兆,于是文节的贺诗中有“桂林声誉本来无比,后悔画成蟾宫第二枝”之句。十年后,文忠公已经多次奉持使节。文节为人画月桂图,谈起以前的事情,自称自己的画不足以借文忠公而流传。到了同治初年,文忠公奉命剿抚叛回,正值秦中山水暴涨,死于公务。而在此前三年庚申年,文节已经在杭州早早殉难。忠贞之臣、国家重臣,先后都归天;两人的声誉和德业彼此辉映,这才真是所谓的画谶了。戴文节的画

戴文节公熙,以书画供奉南斋。道光戊戌,被命视广东学,陛辞日,宣宗谕之曰:“汝画笔清绝,然胸中目中,只是吴越间山水,此行获睹匡庐、罗浮之势,▯岩演迤,雄丽奥曲,别有一种奇致,于画理当益进。汝品学朕素知,公余游艺,兼可成全老画师也。”公谢而出。途次遇名胜,辄研弄丹墨,自江右至岭南,一壑一丘,咸为写照。抵粤一载,装巨帙进呈御览,上奇赏之。今画家评公作,谓粤游后笔墨超特,若有神助云。○恨不见彭公叙康熙朝彭中丞鹏,号天下清官第一。钱塘冯山公景至撰《恨不见彭公叙》,略曰:“戊寅十月,予客天水方伯幕,古愚彭公来,客皆往观。予方浴,观无及,觖望累日,自景愿见公垂二十年。甲寅闽变,贼欲污公,公骂之,贼怒击齿尽落,吾以公为骂贼断舌颜杲卿。后宰三河,仁而廉,日餐齑粥,有时绝粮,吾以公为尘甑范莱芜。御前放鹰者至县,使来索饩羊,公鞭之,吾以公为强项令董宣。入为给事中,劾考官不公,至请斧劈臣头,悬太学以谢士,吾以公为折槛朱云、埋轮张纲。及出监河工,秋涛啮堤,公止宿其上,誓身同去留,吾以公为河溢瓠子,请以身填金堤如王尊。按察贵州,主仆行李裁二肩,吾以公为一琴一鹤赵阅道。凡此六七,公有一于今,必争先睹快,况忠清正直,全备乎一身者哉!思之二十年,一朝失之,是吾命之不辰,而抱恨无穷期已。”云云。予读是文,觉彭公之直节清声,固令人有生不同时之慨,而山公之风趣,亦藉可想见矣。○潘文恭铭砚潘文恭公初入翰林,以歙砚求铭于纪文达公,公为之铭:“棱棱有骨作作芒,取墨则利颖亦伤,ム包孝肃岂不刚,我思韩范富欧阳。”按文恭少年,浑涵端重,文达正当以风骨勖之,何反虑其过刚?殊不可解。○曾文正铭词结句曾文正公尝谓吴树敏、郭嵩焘曰:“我身后碑铭,必属两君共任捃饰,铭词结句吾自有之,曰:不信书,信气运。公之言,告万世。”又谓王▯运曰:“中兴功业,吾已幸之;文学之事,未有所属,敬以托君。”临终,又诫其子曰:“吾学未成,诗文但存示子孙,慎勿刊刻传送。”豪杰多讳言数,勋臣每耻无文,而公言如此,可想见其胸中浩落矣。○彭侍郎诗彭侍郎玉麟,丰功伟业,照耀寰区,而其吐属之名隽,有非他人所及者。《宿莫愁湖上》诗曰:“石涧泉声瀑布流,万竿修竹拥僧楼。我来睡入云窝里,晓起推窗白满头。”又题也园来雨楼联云:“把酒谩谈三代事,推窗好纳六朝山;隔岸莺啼春树绿,卷帘鱼唼落花红。”抑何风流旖旎乃尔也。○江忠愍旅舍题壁定海蓝少府居中,有《旅舍题壁诗录》数册、皆记历年南北往来所见也。中有七律一章云:“劳生无计了情缘,踏遍红泥意黯然。万里关河鱼腹纸,五更风雪马头鞭。浪游燕市悲前事,小别章台感来年。寂寂晓风残月里,选词谁唱柳屯田。”后署“苍江懒樵草,丁未二月十八日识。”蓝君原注:“懒樵,新宁人,名忠源,姓江。”又注,书法极为苍秀。按江公以拔贡举孝廉,起家教职,作宰浙西,调起军营,带勇剿寇。南昌被围时,已官廉访,助守尤力。旋擢安徽巡抚,殉难庐州,赐谥忠愍。迹公生平,英风伟节,远媲张、许。雕虫小技固不足言,乃诗笔之工又如此,贤者洵不可测也。蓝君所录缘字韵七律凡数章,首唱者书贯城县谷疃集刘姓旅店,次河津吏韵,忠愍殆因计偕过此和题欤?又公在江西守城时,有感事一首云:“东望三城久未改,又闻鼙鼓入中州。孤城保障吾何敢,大局艰难剧可忧。前席每思廉李将,中兴谁是岳韩俦。时危多病宁天意,差幸甘霖兆有秋。”原注:“时方望雨。”此诗忠爱之忱,溢于言表,气格自胜题壁作。张雎阳围城闻笛之咏,卢建斗军中七夕之篇,遥遥千古,堪以鼎峙。名臣遗着,不可多得,谨录以资咏叹焉。○王▯运思归引湘潭王▯运,少负异才,为文章甚似司马迁。能以己意贯串,开合变化不蹈痕蹊,自然成法,侯魏弗如也。往来公卿间,多欲罗之者。▯运超逸,不乐仕进,尝游燕赵,将赴春闱,至清苑矣,意忽不乐,遂改辕归,作《思归引》,其序曰:“同治三年冬,余从淮沂,将游于燕赵,过桃园之镇,重访石崇旧河。朔风飞雪,ㄊ焉而叹,停车徘徊,感念伊人,咏其思归之篇,悲所志之不遂,重寻自叙,喟然而悟。夫以五十之年,居九列之尊,据河阳之园,有绿珠之丽,加以迈俗之志,身在乱朝,有一于此犹不可免,况其骄侈陵轹,多藏以厚亡乎!余少小钝弱,既冠始学,初览经史,未及该贯,而长沙有山寇之围,自此兵连,奄逾一纪,弛遁军间,稍习时事。当世名公卿,谬以文词相许,姓名达于六州,颇妄自矜伐,喜谈远略,视今封疆大臣,窃谓过之。

译戴文节公戴熙以书画供奉南斋。道光戊戌年,他奉命巡视广东学政,入宫辞行那天,宣宗对他说:“你的画笔清雅绝妙,不过胸中和眼中所见的只是吴越一带的山水。这次出行能够看到匡庐、罗浮的形势,山岩重叠绵延,雄伟秀丽而幽深曲折,另有一种奇异的情致,对画理应当会有更大的进步。你的品行学问朕一向了解,在公务之余游览山水,也可以成全你这位老画师。”戴公拜谢后出发。途中遇到名胜,他总是研磨丹砂和墨色写生;从江右到岭南,一沟一丘,全都画下真实形貌。抵达广东一年后,他装成一大册进呈御览,皇帝非常赞赏。如今画家评论戴公的作品,都说他游历广东以后笔墨格外超拔奇特,仿佛得到神助。遗憾未能见到彭公的叙文 康熙年间,彭中丞彭鹏被称为天下第一清官。钱塘人冯山公冯景至写《恨不见彭公叙》,大意说:“戊寅年十月,我正在天水方伯幕府中作客,古愚彭公来了,客人们都前去观看。我当时正在洗澡,没能赶上见他,失望了好几天;我自己想见彭公,已经将近二十年了。甲寅年福建发生变乱,贼人想要侮辱彭公,彭公怒骂他们,贼人恼怒,打得他牙齿全掉了。我把彭公看作怒骂贼人、被贼人割断舌头的颜杲卿。后来他任三河县令,仁慈而廉洁,每天吃齑菜粥,有时甚至断粮;我把他看作灶中没有粮食、清贫自守的范莱芜。御前放鹰的人来到县里,差役来索要供给的羊,彭公鞭打了他;我把他看作刚强不屈的董宣。入朝任给事中后,他弹劾考官不公,甚至请求砍下自己的头,悬挂在太学门口向士人谢罪;我把他看作折断栏槛进谏的朱云、截木轮拦车进谏的张纲。后来出任河工监督,秋季洪涛冲刷堤岸,彭公停宿在堤上,发誓与堤坝同生死;我把他看作黄河在瓠子决口时,请求用身体填塞金堤的王尊。任贵州按察使时,主仆的行李只够两个人肩挑;我把他看作只带一张琴和一只鹤出行的赵阅道。像这样的事有六七件,彭公如今只要有一件,我一定争着先去见他而感到痛快,何况忠诚、清廉、正直全都集中在一身呢!我想见他二十年,一朝却失之交臂,这是我的命运不佳,遗憾将没有尽头了。” 大意如此。我读了这篇文章,觉得彭公的正直节操和清廉声名,固然使人产生生不同时的感慨;山公的风趣,也借此可以想见了。潘文恭题铭砚台 潘文恭公刚入翰林时,拿一方歙砚请纪文达公作铭,纪公替他写道:“棱角分明,有骨有芒;用来磨墨锋利,笔锋也会受伤;包孝肃难道不刚强吗?我想到了韩琦、范仲淹、富弼、欧阳修。”考察文恭公年轻时,性情浑厚含蓄而端庄稳重,文达公本应当用风骨来勉励他,为什么反而担心他过于刚强?实在难以理解。曾文正题铭文的结句 曾文正公曾对吴树敏、郭嵩焘说:“我死后的碑铭,一定托付给你们两位共同负责搜集修饰;铭文的结句我自己已经想好了,就写:‘不相信书本,相信气运。公的这句话,告知万世。’”他又对王▯运说:“中兴的功业,我已经有幸完成;文学方面的事情,还没有托付给谁,恭敬地把它托付给您。”临终时,他又告诫儿子说:“我的学问还没有完成,诗文只保存下来给子孙看,千万不要刊刻流传。”豪杰大多忌讳谈论命数,功臣常常以没有文章传世为耻,而曾公说出这样的话,由此可以想见他胸襟的开阔浩荡了。彭侍郎的诗 彭侍郎玉麟有丰功伟业,光照天下,而他吟咏吐纳之间的名句和隽语,也有许多是别人无法相比的。《宿莫愁湖上》诗说:“石涧泉声如瀑布奔流,万竿修竹簇拥着僧楼。我来到这里,睡进云雾筑成的窝中;清晨起床推开窗户,只见白霜落满头。”他又题写也园来雨楼的楹联说:“端起酒杯姑且谈谈三代的事情,推开窗户正好收纳六朝山色;隔岸黄莺啼叫,春树一片碧绿;卷起帘子,鱼儿啄食落花,水面一片嫣红。”多么风流旖旎啊!江忠愍在旅舍题壁 定海蓝少府居中有《旅舍题壁诗录》数册,都是记录历年来往来南北所见景物的。其中有一首七律:“劳碌一生没有办法了结情缘,踏遍红尘泥路,心情黯然。万里关河只如鱼腹中的书纸,五更风雪中只有马头前的鞭子。漫游燕市,悲叹往日的事情;短暂分别章台,感伤来年的遭遇。寂静的晓风残月之中,又有谁选择词句来歌唱柳屯田?”诗后署名“苍江懒樵草,丁未二月十八日识”。蓝君原注说:“懒樵是新宁人,名忠源,姓江。”又注说书法极其苍劲秀逸。考察江公以拔贡资格被举为孝廉,起初任教职,后来在浙西任县令,调任军营,带领乡勇剿灭寇乱。南昌被围时,他已经担任廉访,协助守城尤其有力。不久升任安徽巡抚,在庐州殉难,赐谥“忠愍”。考察江公一生,英明的风采和伟大的节操,远可与张巡、许远相比。雕虫小技本来不值得一提,想不到他的诗笔又如此精工,贤人的才德实在难以测度。蓝君所抄录的以“缘”字为韵的七律共有数首,开头一首写在贯城县谷疃集刘姓旅店,下一首用河津官吏的韵;忠愍公大概是因计偕赴京路过这里,才和诗题壁吧?又有一首是江公在江西守城时因时事感作的诗:“向东望去,三座城池久久没有改变;又听见战鼓声传入中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孤城作为屏障,我哪里敢说自己能够担当;大局艰难,实在令人忧虑。每当退居前席,我常想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中兴之时,谁又能与岳飞、韩世忠相匹敌?时局危急而我又多病,难道是天意吗?幸好甘霖降临,预示今年会有好收成。”原注说:“当时正盼望下雨。”这首诗忠诚爱国的情怀溢于言表,气度格调自然胜过题壁之作。张雎阳被围城时听笛所作的诗,卢建斗在军中七夕所作的篇章,遥隔千古,也足以鼎足相称。名臣的遗作不可多得,谨抄录下来,以供吟咏感叹。王▯运《思归引》湘潭人王▯运年轻时就负有非凡才华,写文章很像司马迁。他能用自己的意思贯串全文,开合变化不留痕迹,自然形成法度,即使侯方域、魏禧也比不上他。他往来于公卿之间,很多人都想把他罗致门下。▯运性情超逸,不喜欢做官,曾游历燕赵,将要赴春闱考试,到了清苑,心情忽然不快,于是掉转车头回去,作《思归引》。序言说:“同治三年冬天,我从淮、沂一带出发,将要游历燕赵,经过桃园镇,重新寻访石崇旧日的河边。北风飞雪,我怃然叹息,停车徘徊,想到那个人,吟咏他的思归篇章,为他的志向不能实现而悲伤;重新阅读自叙,长叹之后忽然醒悟。一个人到了五十岁,身居九列之尊,拥有河阳的园林,又有绿珠那样的美人,再加上超越世俗的志向,身处乱世,其中只具备一项尚且不能免祸,何况他骄奢淫逸、凌辱他人、藏聚财物而加重死亡的祸患呢!我年少时愚钝柔弱,成年后才开始学习;起初阅读经史,还没有达到融会贯通的程度,长沙却发生山寇围城,从此战乱接连不断,很快超过十年。我奔走逃遁于军队之间,逐渐熟悉时事。当世的名公卿错误地以文章来赞许我,我的姓名传遍六州,便有些妄自夸耀,喜欢谈论远大的谋略,私下以为自己超过了如今的封疆大臣。

值圣朝辟门求贤,开荐举之路,白衣而登大僚盖数十人。余周旋其间,年望相等,虽不必至督抚,其次亦差得之矣。游半天下,未尝困厄,然皆无一岁之留,望望而辄去,虑一牵纟圭为智者笑也。夫贤才有益于天下,天下诚有赖于贤者。非惟大名之不终,亦思虑之伤神也。是以孔子晚年,不梦周公;庄生论人,谓之不祥。且以七尺之身,乘百年之运,自奋于天地之内,董京所以颦蹙而去之者也。猥以孤茕之躯,无侍奉之祜,昊天隆格,慈德无报。然今年始过壮,未敢降志,稍闻古训,得其微义,凡有文章,一见通解。室有贤妇,高莱妻之节;女喜篆文,能写六经;大儿九龄,以《尔雅》解诂,往往合谊;小者六岁,识字形偏旁;有妾颇弹琵琶,能和箫笛;得屋三椽,弦诵其中,诚足以无闷矣。夫巢由不买山而隐,伯夷不树粟而食,吾生也有涯,而所待者难期。余尝游朱门,窥要津,亲见祸福之来、贵贱之情多矣,亦何取车登其阶,然后悔悟乎?昔人有言‘贫贱常思富贵’,尚子又云:‘贵不如贱,富不如贫。’若以物论之,齐化成亏之心,犹为蔽也。凡名皆假设,实亦终化,倘非善安其生,则出处之道殊矣。归欤!归欤!将居于山水之间,理未达之业,出则以林树风月为事,入则有文史之娱,夫读妇织,以率诸子。何必金谷为别业,乃后肥遁哉!既息骖于清苑,闲居无营,因作诗一篇,以明所怀,悼石生之空言,故仍题曰《思归引》云尔。”其诗曰:“思归引,悲朔方,长风驱霜雁南翔。眷伦匹,怀江湘,假余翼,谁谓河无梁。天地横,万鳞骧,群鱼煦沫劳相望。人生年,乐无方,何为多患自忧戕。盛名来,先受庆,欢娱未毕生旁皇。游天衢,归故乡,思古贤人心泰康。洞房云阁临朝阳,左图书,右姬姜,鸣琴音,金石锵,挹芬华,味元庄。”○王▯运挽张文襄联南皮晚年极疲{艹尔},论者谓其有意避事,或亦有之。盖其阅历既深,觉无一人可靠,无一事可办,遂愤愤流于消极,亦理势然也。没后,南北士林多悼惜,挽章极多,惟湘潭王湘绮先生一联云:“老臣白发,痛矣骑箕,整顿乾坤事粗了;满眼苍生,凄然流涕,徘徊门馆我如何。”言之凄然,有余恸焉。

译正逢圣朝打开门户寻求贤才,开辟荐举之路,以平民身份登上大官之位的,大概有几十人。我在他们中间交往,年纪和声望都相当,虽然未必能做到督抚,次一等的职位也差不多能够得到。我游历大半天下,从未陷入困厄,但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停留满一年,往往刚有苗头就离开,担心一旦被什么事情牵绊,便被聪明人耻笑。贤才能对天下有益,天下确实也有赖于贤者。这不只是担心盛名不能长久,也是想到这些事情便心神受伤。因此孔子晚年不再梦见周公;庄子评论人,把这种情形称为不祥。况且凭七尺之躯,乘百年之时运,在天地之间奋发自立,正是董京所认为应当皱眉离去的事情。我只是孤单困穷之身,又没有侍奉双亲的福分,苍天恩泽深厚,而慈母的恩德无法报答。不过我今年才刚过壮年,不敢降低志向;略微听闻古人的教训,便能领会其中微妙意义,凡是文章,一见便能通晓。家中有贤妻,具备高莱妻子的节操;女儿喜欢篆文,能够书写六经;大儿九岁,用《尔雅》解释字义,往往合乎义理;小儿六岁,已经认识字的形体和偏旁;有个妾很会弹琵琶,能与箫笛合奏;得到三间房屋,在其中弹琴诵读,确实足以不感到烦闷了。巢父、许由没有买山隐居,伯夷没有种粟为食;我的生命有限,而所等待的事情却难以预期。我曾经游历权贵之家,窥探显要关津,亲眼见过祸福到来和贵贱变化的情形很多,难道一定要登上车子走到他们门阶前,后来才悔悟吗?古人有话说“贫贱时常常想着富贵”,尚子却又说:“富贵不如贫贱,富裕不如贫穷。”如果从外物来谈,连齐国那种把变化看成得失的心,也仍然是一种蒙蔽。所有名都是假设的,实际事物也终究会变化;如果不能好好安顿自己的生命,那么出仕和退隐的道路就大不相同了。回去吧!回去吧!我将居住在山水之间,完成尚未通达的学业;出门就以林木、清风、明月为乐,回屋则有文史可娱,丈夫读书,妻子纺织,以此率领儿女。何必非要把金谷园作为别业,等到后来才远离尘世隐遁呢!已经在清苑停下车马,闲居无事,于是作诗一篇来表明心意,哀悼石崇空有归隐之言,所以仍题作《思归引》,诗如下:“《思归引》,悲叹北方,长风驱赶着霜雁向南飞翔。眷恋夫妻,思念江湘;借给我翅膀,谁说黄河没有桥梁?天地纵横,万鱼腾跃;群鱼相互温暖吐沫,辛劳地彼此遥望。人生年华,快乐没有定处,为什么要有那么多忧患,自己伤害自己?盛大的名声到来,首先受到庆贺;欢乐还没有结束,心中却已经惶惑不安。遨游于天街,归返故乡;思念古代贤人,内心便安宁康泰。洞房和云阁面对朝阳,左边摆着图书,右边有姬妾;琴声响起,钟磬铿锵;吸取芬芳华美之气,品味元庄之味。王▯运挽张文襄的对联 南皮到了晚年极其疲惫,评论者说他有意回避政事,或许也确有这种情况。他毕竟阅历已经很深,觉得没有一个人可靠,也没有一件事能够办成,于是愤懑逐渐流于消极,这也是情势所致。他去世后,南北士林大多哀悼惋惜,挽章很多,只有湘潭王湘绮先生的一副对联说:“老臣白发苍苍,痛惜您已经骑箕而去;整顿乾坤的大事大致完成了。满眼都是苍生,我凄然流泪;徘徊在您的门馆之间,我又能怎么办呢?”话语凄凉,余痛无穷。

清代名人轶事 下 清?葛虚存●怜才类○韩慕庐先生韩文懿公英,字符少。家故贫,能力学,性嗜酒,有李太白风。其为文也,原本六经,出以典雅,不蹈天崇决裂之习。补博士弟子员,以欠粮三升,为奏销案黜革。旋冒籍嘉定,拔取后,又以攻讦除名。应吴邑童子试,题“系狂者进取”一句(或云“其在宗庙朝廷”一句),邑宰见其文,以为不通,贴文于照墙,不取。时海寇作乱,苏郡中有驻防兵来守。韩公家居娄门,其屋尽被圈封,为屯兵之所,其装折尚欲着房主办理。公既无居,益落魄不偶。迨昆山徐大司寇干学来苏,方夜寝,有门生候于门者,争诵公之文,以为笑柄。徐闻之,急问公姓氏,曰:“此文开风气之先,真盛世元音也。”次早,即命延见,收为门生,遂引入都中。援例中北闱乡榜。康熙癸丑会状连捷,官至大宗伯。噫!韩非徐不足以为师,徐非韩不可以为弟,诚千古知己也。○韩慕庐推重朱竹▯韩慕庐宗伯▯,以诸生被斥。壬子应京兆试,以第一人中式癸丑会状。虚心好学,至老不倦。尝语人云:“吾贵为尚书,宁如秀水朱十,以七品官归田,饭疏饮水,多读数万卷书耶。”○朱文端公救舒文襄乾隆乙亥,阿逆既投诚。舒文襄公赫德时任定边将军,请将其家属分置苏尼特等近地,以为羁质。纯皇帝大怒,谓其分散骨肉,有伤远人之心,命近侍封刀斩之。朱文端公闻命,排扉而入,请召对,力言人材难得,舒某虽一时过虑,然平日办事勤慎,请援议能之典。上曰:“命已下逾日,恐难追转。”公奏曰:“即命臣子成麟追之。”上可其请。公出,谓其子曰:“追不及,汝勿返也。”成麟故勇往,即于马前割袍前襟,驰骑而往,甫至潼关,卒追前命而归。时傅文忠公告人曰:“朱公诚仁者之勇,是日虽恒百辈,终无济于事也。”○纪文达虚心乾隆丙子,纪文达公以扈从道出古北口,偶见旅壁一诗,剥落过半,中有“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二句,公奇赏之。壬午顺天乡试,公充同考官,得朱子颖孝纯投诗作贽,则是联在焉。因叹针芥之契,果有夙因。后公出督闽学,严江舟中赋诗云:“山色空▯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蓬望,处处随人欲上船。”尝语子颖,谓此首实从“万山”句脱胎,人言青出于蓝,今日乃蓝出于青。此固骚坛佳话,亦可见前辈之虚心盛德,不没人长也。○裘文达待士裘文达公奖励后进,凡人一善一长揄扬不置,虽素不识面,隔数十年犹称道不忘。惟闻人背后谤议,必面折之曰:“尔胜他的好处何在?”○其二裘文达公名曰修,江西新建人。公赐宅在内城石虎胡同,构一轩名好春。退直所憩,宾客门下士往来者,于阍人悉不关白,径入此轩。若已退直,则公必在轩左右,若待客矣。一日值岁小除,诸人咸诣轩,与公饯岁。忽司阍者至公侧耳语,公大笑曰:“户部堂官岁尽分饭食银两,亦不可告人耶!”即命挈一囊至,泻出之,皆库贮大锭两五十。公数坐中客若干,令各怀其一,曰:“诸君年事大窘,聊以分润耳。”数不足,复命入取之,遍给乃止。公食指既广,又宾客常满座,值窘乏,亦时时断炊。一日过午,尚未具食,坐客有愠者,公觇知之,即出语曰:“诸君他日皆饫天厨、颁尚食之人,岂矜矜于裘某之一餐乎?且主人亦尚未食,不独客也。”客意乃解。乾隆帝眷公,时得召见,公奏事毕,则必言各衙门人才,曰:“某人勤,某人干事,某人擅文笔。”是以公在部及掌院日,翰林诸曹司迁转最速,由公推毂勤也。时公房师大学士蒋文恪公溥,亦极爱士,肯为寒素地,有揭荐牍来者,悉馆门下,未尝拒一人,其掌书记者,即公所引入。一日,公入朝,遇文恪公,公曰:“有一孝廉在都候选,所学极优,师留之乎?”文恪唯唯。公知文恪性阔达,宾客多寡,皆不甚措意,明日,遣一仆径送孝廉入文恪邸第,属仆曰:“第送诣某书记厅,云‘昨已面语相公,相公属留客耳。’”仆致公命出,书记某即挈孝廉巡历厅事侧两廊,见屋比栉,悉客馆,内一室门独启,遂径入,见榻上亦有卧具,遽命仆撤出,贮厅事中,语孝廉曰:“君行李至,即安置此。但出,必须键户,慎勿启也。”又一要语相属:“君虽馆此,实无一事,不妨日出游行,然必须饭毕始出。日两饭,亦无邀客者,但闻长廊口有高唤者曰:‘饭具矣!’

译《清代名人轶事》下册 清代葛虚存 怜惜人才类 韩慕庐先生 韩文懿公韩英,字元少。家境一向贫寒,却能够努力学习;性情喜欢饮酒,有李太白的风度。他写文章以六经为根本,写得典雅,不沿袭天崇决裂一类的习气。他补为博士弟子员时,因为欠粮三升,被列入奏销案而黜革。不久冒籍嘉定,考取拔贡后,又因为攻讦别人而被除名。他参加吴县童子试,试题是“系狂者进取”一句(也有人说是“其在宗庙朝廷”一句)。县令看了他的文章,认为不通,把文章贴在照墙上示众,没有录取他。当时海寇作乱,苏州府中有驻防兵来守卫。韩公住在娄门,他的房屋全部被圈封,作为屯兵之所;驻兵搬拆房屋,还想让房主负责办理。韩公既然没有住处,越发落魄而不得志。等到昆山徐大司寇徐干学来到苏州时,正值夜间就寝,有门生在门外等候,争相诵读韩公的文章,把它当作笑柄。徐干学听见后,急忙询问韩公的姓氏,说:“这篇文章开创了风气,真是盛世的元音。”第二天早晨,他立即命人请来相见,收为门生,于是带他进入京城。援引成例,他考中北闱乡试。康熙癸丑年,会试、殿试接连高中,官至大宗伯。唉!如果没有徐干学,韩英不足以有老师;如果没有韩英,徐干学也不能成为这样的弟子,确实是千古知己。韩慕庐推重朱竹▯ 韩慕庐宗伯韩▯,曾以诸生身份被斥退。壬子年参加京兆试,以第一名考中;癸丑年又连中会试、殿试。他虚心好学,到老也不倦怠。曾对人说:“我贵为尚书,哪里比得上秀水朱十,以七品官职归田,粗茶淡饭,却能读数万卷书呢?” 朱文端公救舒文襄 乾隆乙亥年,阿逆已经投诚。舒文襄公赫德当时任定边将军,请求把阿逆的家属分别安置在苏尼特等附近地区,作为羁押人质。纯皇帝大怒,认为拆散骨肉亲情,有损于使远方人归附的心意,命近侍封刀斩杀舒公。朱文端公听到命令,推门而入,请求召见,竭力说道人才难得,舒某虽然一时考虑失误,但平日办事勤勉谨慎,请援引议能之典予以宽免。皇上说:“命令已经下达超过一天,恐怕难以追回改变。”朱公奏道:“即使命令我的儿子成麟去追,也一定能追回。”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朱公出来后,对儿子说:“如果追不上,你就不要回来。”成麟向来勇敢,立即在马前割开袍子的前襟,纵马追赶;刚到潼关,终于追上前一道命令,把它带回来。当时傅文忠公告诉别人说:“朱公确实是仁者之勇;这一天即使有一百个恒公那样的人,也终究无法办成这件事。” 纪文达的虚心 乾隆丙子年,纪文达公随驾出行,经过古北口,偶然看见旅店墙壁上有一首诗,已经剥落了一大半,其中有“ 一水涨喧人语外,万山青到马蹄前”两句,纪公十分惊奇赞赏。壬午年顺天乡试,纪公担任同考官,录取了朱子颖孝纯;他投来的诗作作为见面礼,其中就有这两句。于是感叹道,真是像针和芥子那样彼此投合,果然是有前世因缘。后来纪公出任福建学政,在严江舟中作诗说:“山色空濛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斜阳流水推蓬望,处处随人欲上船。”他曾对朱子颖说,这首诗实际上是从“万山”那句脱胎而来的;人们说青色是从蓝色中产生的,今天却是蓝色从青色中产生了。这固然是诗坛上的佳话,也可以看出前辈的谦虚厚德,不埋没后辈的长处。○裘文达礼遇士人 裘文达公奖励后辈,凡是别人有一点优点或长处,他就不断加以称扬;即使平素从未见过面,隔了几十年仍然称道不忘。只是听到有人在背后毁谤议论,他一定当面斥责说:“你比他强的地方究竟在哪里?” ○其二 裘文达公名叫修,是江西新建人。皇帝赐给他的住宅在内城石虎胡同,他建了一间轩,名叫“好春”。退朝回来休息时,凡是宾客和门下士人来往,都不用向守门人通报,直接进入这间轩。只要他已经退朝,裘公一定在轩中或附近,像是在等候客人。一天正值年末的小除夕,众人都来到轩中,和裘公一起送别旧岁。忽然守门人来到裘公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裘公大笑道:“户部堂官年终分发饭食银两,也不能告诉人吗!”随即命人拿来一袋银子,倒出来一看,都是库中储存的五十两大锭。裘公数了数座中宾客有多少人,让每人怀中带一锭,说:“诸位近来生活都很窘迫,姑且拿这些分润一下吧。”银子不够,又命人进去取,直到每个人都分到才停止。裘公食指很广,宾客又常常满座,遇到困窘时也常常断炊。一天过了中午还没有准备饭食,座中有客人面露不悦,裘公察觉后,便出来说道:“诸位将来都是享用天厨、领取尚食供给的人,难道还会吝惜裘某这一顿饭吗?何况主人我也还没有吃饭,并不是只让客人挨饿。”客人的心情这才缓解。乾隆帝眷顾裘公,时常召见他;裘公奏事完毕后,必定谈到各衙门的人才,说:“某人勤勉,某人能办事,某人擅长文章。” 因此,裘公在部院任职以及掌管翰林院时,翰林院各司的官员升迁调转最快,都是由于裘公勤于推举提拔。那时裘公的房师、大学士蒋文恪公溥,也极其爱惜士人,肯替寒门士人出力。凡是拿着荐举文书来的人,他全都收留在门下,从未拒绝过一个;后来掌管书记者,就是裘公引荐进去的。有一天,裘公入朝,遇见文恪公,便说:“有一位孝廉留在京城候选,学问极好,老师愿意留下他吗?”文恪公只是唯唯答应。裘公知道文恪公性情旷达,对于宾客多少并不太在意,第二天便派一个仆人直接把这位孝廉送到文恪公府第,并嘱咐仆人说:“只管把他送到某书记的厅里,说‘昨天已经当面告诉过相公,相公吩咐留下这位客人。’”仆人传达裘公的命令后出来,书记某人便带着孝廉巡视厅堂两侧的两条长廊,只见房屋一间接一间,全都作为客馆;其中有一间房门独自开着,便径直走进去,看见榻上也有卧具,立即命仆人撤出来,存放在厅堂中,对孝廉说:“你的行李送到后,就安置在这里。不过出去时必须锁好房门,千万不要打开它。”又郑重嘱咐说:“你虽然住在这里,实际上没有任何事务,不妨每天外出游玩,但必须吃完饭才能出去。每天供应两顿饭,也没有人来邀请客人,只听见长廊口有人高声喊:‘饭准备好了!’

即速诣厅事食,迟则不及。”孝廉遵其约,每日饭毕即键户出游,约计复当饭,则又归。岁值五日、中秋日,及岁尽前数日,即有老仆从三四辈挟巨囊至,遍入客馆,见一卧榻,即置朱提一封,标其函曰:“岁▯”,为数五十。若旁有卧榻,则贮一小封,为数四,以犒从者。孝廉居文恪邸二年,选湖北一县令始去,在邸日,未尝一为事,亦未尝一面文恪。盖疏节阔目如此,然无碍其为太平宰相也。○姚文僖轶事姚文僖公官内阁中书时,常至阁取历科状元殿试卷观之,日必书卷一本。嘉庆己未科大魁天下。

论者谓“殿试卷字,为本朝状元之冠。”公秉性刚直,尝以事忤某协揆意,殿试时某适阅卷,匿其卷他处。仁和孙补山相国士毅觅得之,必欲置之前列,谓“此卷写作俱佳,摈之何以服人?”某不得已,改置第九本,进呈御览,特拔第一。此固由于天定,而相国怜才之意亦可感也。公时艺绝高,初为广东主试(嘉庆庚申),所取文皆古淡,通榜无人登第。继为福建主试(辛酉),乃降格取之,遂有登第者。后为山东主试(丁卯),皆取才气发皇之作,登第者独多。自谓取士后盛于前,取文则前胜于后,常以为憾。○陈句山典试陈句山太仆,文章德业为世儒宗,典试分校所得士,皆天下英俊。其典湖北试也,书榜毕,监临范中丞灿谓公曰:“楚有谚云:‘若要好,看黄孝。’”今黄冈、孝感,中式人多,众所膺服。后所取士张梦杨等五十三人,登甲榜者十之六七,是科落卷,公一一别其纯疵,明白批示。发卷后,下第士子多来求见,公指以要领,各得其意以去。有刘龙光者,闻公讲论,感激欣喜,至于泣下,次科联捷成进士,历官御史,终其身执弟子礼。公尝赋《书榜》诗曰:“千枝烟桦欲烧空,淡墨先题后押红。要好由来看黄孝,拔尤适得五人同。”(前五名皆黄冈、孝感县人)○阿文成用人阿文成公屡膺挞伐,平定绝域,其拔擢人才,或于散僚卒伍,以一二语赏识,即登荐牍,故人皆乐为之用。兴将军奎,以将校从事,公奇其貌,曰:“此将材也。”因与之副将札,命其攻克某岭,即日克捷,其后卒为名将。如王述庵司寇昶、韩桂ぎ司寇{山封}、百菊溪制府龄、朱白泉观察赓额,皆以微员赏识,其后皆为卿相。闻其于军务倥偬间,惟于幕中独坐,饮酒吸烟,秉烛竟夜,或拍案大呼,愀然长啸,持酒旋舞,则次日必有奇策。其驱使将士,如发蒙振落。其成功者或奖以数语、或赏以糕果,而其人感激终身,甘与效死。其薨数日前,自知死期,于其诞辰,置酒作乐终日,训其子孙,励以纲常名节,曰:“余从此长诀,不复训教尔等矣!”病笃时,将其兵书诗文稿,尽命焚之,曰:“无以此误后人也。”卒后,往吊者见其厅第湫隘,居然儒素,较之当时权贵万厦巍然者,熏莸自别。比之李文靖厅前仅容旋马者未为过也。○吴六奇吴六奇,浙人,少负大志,家奇贫,落拓乞食,冬日袒身行市中,英爽如故。查孝廉伊璜奇其人,尝加周恤,公深感之。后仕粤西,桂王时尝有功,至总兵官。投诚清朝,随平南王可喜,屡擒海寇有功,荐至提督。孝廉尝以与修伪史故,株连狱中,几不能免死,公特疏为之解救,卒白其冤,因聘查至粤中,厚为赠赆以归。其署中有峻石,高数丈,查爱之,摩挲抚惜,因醉题绉石,次日遂失石。及抵家,石挺立其庭中,盖吴潜使人运至矣。今越中传为佳话云。○张文端代作诗王文简公士祯,诗名重于当时,浮沉粉署,无所施展。张文端公英,时值南书房,代为延誉。仁皇帝亦素闻其名,因召渔洋入大内,出题面试之。渔洋诗思本迟滞,加以部曹小臣乍睹天颜,战栗操觚,竟不能成一字。文端公代作诗草,撮为墨丸,私置案侧,渔洋得以完卷。上笑阅之曰:“人言王某诗,为丰神妙悟,何以整洁殊似卿笔?”文端公谢曰:“王某诗人之笔,定当胜臣多许。”上因命文简改官词林,因之得置高位。渔洋感激文端终身,曰:“是日微张某,余几作曳白人矣。”○姚亮甫识赵学彭东河县丞赵君学彭,武进恭毅公五世孙也。兰阳之役,姚亮甫中丞夜出视工员勤惰,见君悴且寒,慰之曰:“才不可恃,此为腥膻地,有才者尤当慎。”君对曰:“学彭先恭毅裔,职虽卑,家法不敢逾。”中丞解衣衣之曰:“李制军世杰,即由丞ヘ起家,君勉之矣。”上官如姚公,下吏如君,皆足为今之从政者法。○平湖张金镛平湖张金镛,督学湖南,奖诱后辈特勤。才思稍异,即召至后堂,赐酒食笔墨,劝之勤学。放黜者有佳句,辄标举之。科试录遗才,得王▯运卷,惊曰:“此奇才也!他日必以文雄天下。”急延见称勉之,且曰:“湖岳英灵,郁久必发,其在子乎!”一时才俊,争愤于学,至今儒生谈海门先生故事,辄欷▯感叹。海门,金镛字也。金镛好吟诗,日袖诗草韵书索句,客座舆中不辍。有贵官迎饮,礼貌肴馔有加,金镛终饮不言。贵官怪之,使客间问,金镛曰:“是日适改一诗未就,无他也。”其诗根柢既厚,又苦思研炼而出,佳者殆不减昌谷、武功。今录其《赠剑行》曰:“君不贻我金错刀,我不报君青琼瑶。吴钩三尺脱囊赠,引杯欲醉风萧萧。雌霓潜光月昏黑,一星荧然ㄦ寒碧。天下今无万人敌,拂拭霜痕三叹息。金槽琵琶拉杂声,银河烛短孤花青。

译就赶快到厅堂来吃饭,晚了就赶不上。”孝廉遵守他的约定,每天吃完饭就锁门出游,估计又到了吃饭的时候,便再次回来。每逢岁首第五日、中秋日,以及年末前几天,就有三四个老仆人带着大袋子前来,逐间进入客馆;看见一张卧榻,就放下一封朱提,封套上注明“岁▯”,数目是五十。若旁边还有另一张卧榻,就再放一小封,数目是四,用来犒赏随从。孝廉住在文恪公府中两年,直到选授湖北某县县令才离开;住在那里时,从未办过一件事,也从未见过文恪公一面。可见文恪公行事疏略而胸襟宽阔到了这种程度,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太平时代的宰相。○姚文僖轶事 姚文僖公任内阁中书时,常常到内阁取来历科状元的殿试卷阅读,每天一定誊写一份。嘉庆己未科,他成为天下第一名,即状元。评论者说:“他的殿试卷书法,是本朝状元中最出色的。” 姚公性情刚正,曾因一件事触犯某位协办大学士的心意。殿试时,恰好由此人阅卷,他便把姚公的试卷藏到别处。仁和人孙补山相国士毅找到这份试卷后,一定要把它列入前几名,说:“这份试卷文章和书法都很好,排斥它怎么能使人信服?”那人不得已,把它改列为第九本,进呈皇帝御览,皇帝特意将其擢为第一名。这固然是因为天意注定,但孙相国怜惜人才的心意也很令人感动。姚公当时八股文才华极高,第一次担任广东主考官是在嘉庆庚申年,所录取的文章都古雅平淡,结果全榜没有一人中第。后来担任福建主考官,在辛酉年便降低标准录取,于是有了中第的人。后来在丁卯年担任山东主考官,所录取的都是才气充沛、光彩焕发的文章,中第的人尤其多。他自己说,论录取士人,后一次胜过前一次;论文章,则前一次胜过后一次,常常以此为遗憾。○陈句山主持科试 陈句山太仆的文章、德行和功业,是当世儒者所尊奉的典范;他主持考试、分校所得的士子,都是天下英俊。他主持湖北乡试时,榜单已经写完,监临范中丞灿对他说:“楚地有句谚语:‘若要好,看黄孝。’如今黄冈、孝感中式的人很多,众人都信服。”后来录取的张梦杨等五十三人,登上甲榜的有十分之六七。这一科的落卷,陈公把每一份的纯疵分别指出,清楚明白地批示。发还试卷后,落第士子大多来求见,陈公向他们指出文章的要领,他们各自领会了其中意思才离去。有个叫刘龙光的人,听到陈公的讲论,感动欣喜,以至于流下眼泪;下一科便联捷成为进士,历任御史,终身以弟子之礼对待陈公。陈公曾作《书榜》诗说:“千枝烟桦欲烧空,淡墨先题后押红。要好由来看黄孝,拔尤适得五人同。”(前五名都是黄冈、孝感县人。) ○阿文成任用人才 阿文成公多次奉命征伐,平定遥远的边域;他提拔人才,有时从散职官员和士卒中发现,只凭一两句话就赏识他们,立即写入荐举文书,所以人人都乐意为他效力。兴将军奎当时以将校身份任事,阿公惊异于他的相貌,说:“这是将帅之才。”于是给他副将的札令,命他攻克某岭,他当天就取得胜利,后来终于成为名将。像王述庵司寇昶、韩桂ぎ司寇{山封}、百菊溪制府龄、朱白泉观察赓额,都是从微末官员中被他赏识,后来都成为卿相。听说他在军务匆忙之际,往往独自坐在幕中,饮酒吸烟,点着蜡烛直到深夜;有时拍案大喊,有时神情忧伤地长声呼啸,拿着酒旋转起舞,那么第二天一定会有奇策。他驱使将士,就像揭开蒙蔽、振落尘土一样利落。他对有功者,有时只用几句话奖励,有时赏赐糕点水果;但那些人终身感激,甘愿为他效死。他去世前几天,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便在生日那天摆酒作乐一整天,教训子孙,用纲常名节勉励他们,说:“我从此要同你们永远诀别,再也不能教训你们了!”病重时,他把自己的兵书、诗文稿件全都命人烧掉,说:“不要用这些东西误导后人。”他死后,前去吊唁的人看见他的厅堂宅第狭小简陋,完全是儒者的清贫生活;与当时权贵高大连片的宅第相比,香草和臭草自然各不相同。和李文靖厅前仅仅只能容下一匹马转身相比,也并不算过分。○吴六奇 吴六奇是浙江人,年轻时胸怀大志,但家里极其贫穷,落魄到乞食为生;冬天赤裸着上身走在集市中,神采英爽却一如往常。查孝廉伊璜认为他非同寻常,曾经周济照顾他,吴公对此十分感激。后来他在粤西做官,桂王在位时曾经立功,官至总兵官。后来投诚清朝,跟随平南王尚可喜,多次擒获海寇立功,被荐举升至提督。查孝廉曾因参与编修伪史而被牵连入狱,几乎不能免死;吴公特意上疏为他解救,终于洗清了他的冤屈,于是聘请查孝廉到粤中,并厚赠路费让他回去。吴公官署中有一块高数丈的奇石,查孝廉喜爱它,反复抚摩珍惜,因醉后在石上题字,第二天石头就不见了。等查孝廉回到家,发现石头挺立在庭院中,原来是吴公暗中派人运去的。如今越中把这件事传为佳话。○张文端代作诗 王文简公士祯的诗名当时很盛,但沉浮于粉署之中,没有施展才能的机会。张文端公英当时在南书房,替他传播声誉。仁皇帝也一向听说他的名声,于是召王渔洋进入内廷,出题当面测试他。王渔洋本来作诗构思就比较迟缓,加上一个部曹小臣突然见到皇帝天颜,手拿笔战栗不已,竟然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文端公替他写好诗稿,捏成墨丸,暗中放在案边,王渔洋才得以完成试卷。皇帝笑着阅读后说:“人们都说王某的诗具有丰神妙悟,为什么整齐洁净得特别像你的笔迹?”文端公谢罪说:“王某是诗人的笔法,当然会胜过臣许多。”皇帝于是命文简公改任词林官职,因此得以身居高位。王渔洋终身感激文端公,说:“那天如果没有张某,我差一点就成了曳白的人了。” ○姚亮甫识别赵学彭 东河县丞赵学彭,是武进恭毅公的五世孙。兰阳战役时,姚亮甫中丞夜间出去查看工役人员的勤惰,看见赵君憔悴而且寒冷,便安慰他说:“不能只依仗才华;这里是腥膻之地,有才华的人尤其应当谨慎。”赵君回答说:“我是先恭毅公的后裔,职位虽然卑微,但家法不敢逾越。”中丞脱下衣服给他穿,说:“李制军世杰,就是由县丞ヘ起家,您要努力啊。”上官如姚公,下吏如赵君,都足以作为今天从政者的榜样。○平湖张金镛 平湖人张金镛担任湖南督学时,奖励引导后辈特别勤勉。遇到才思稍有不同寻常的人,就召到后堂,赐给酒食、笔墨,劝勉他勤奋学习。被黜退的考生中如果有佳句,他总是标出并加以称许。科试录取遗漏人才时,他得到王▯运的试卷,惊叹说:“这是奇才!将来一定会凭文章名扬天下。”立即请他来相见,称赞勉励他,并说:“湖岳的英灵,积蓄久了必然要迸发出来,难道就在你身上吗!”一时的才俊之士争相发愤学习,直到今天,儒生谈起海门先生的故事,仍常常欷▯感叹。海门,是金镛的字。金镛喜爱吟诗,每天把诗稿和韵书放在袖中,随时索取诗句,在客座、车舆中也不停笔。有位贵官设宴迎请他,礼节、态度和菜肴都格外优厚,金镛始终只是饮酒,不发一言。贵官觉得奇怪,便让客人私下询问,金镛说:“这一天正好在修改一首诗,还没有完成,没有别的原因。”他的诗学根基深厚,又经过苦心思索、反复锤炼而成,优秀的作品几乎不逊于昌谷、武功。现在抄录他的《赠剑行》:“你没有把金错刀赠给我,我也没有用青琼瑶回报你。三尺吴钩从袋中拔出相赠,举杯欲醉,风声萧萧。雌霓隐藏光芒,月色昏黑,只有一颗星闪耀着寒冷的青光。如今天下没有万人敌,拂拭剑上的霜痕,不禁三声叹息。金槽琵琶发出纷乱的声响,银河下蜡烛将尽,孤花映着青色。”

朱丝{▯鹿}Λ飘兰缨,哀歌那顾四座惊。六州之铁铸神器,上有模糊百夫泪。读史空怀许国心,论交忍负平生谊。剑乎!剑乎!世间奇士多风尘,学书不就徒逡巡。袁公下视粲焉笑,何不佩汝持照身。山鬼彷徨不敢语,玉龙怒吼铜杯雨。莫将溪水淬芙蓉,夜凉恐向秋空舞。”又《春晓曲》曰:“金猊微触帘钩动,钗玉低横鬓云耸。一奁水冷镜中鸾,黼帐香浓绿鬟重。十二层城仙梦回,碧天如水春雁来。栏干瑶露滴成雨,楼前桃花开未开?”又《春夜曲》曰:“玉绳迟迟莲漏长,画帘风细吹衣香。碧环无声半臂冷,红丝绣罢双鸳鸳。蛾眉敛黛唇脂冻,香颈低徊翠钗凤。欲落不落银灯花,欲成不成绮帷梦。”又《宣府》曰:“隘害雄三辅,京师枕背区。峰高连大翮,地险厄飞狐。落日平沙迥,秋风废垒孤。豹房歌舞处,一例没青芜。”其二曰:“昔在明中叶,年年此用兵。人姻今巨镇,烽火旧边城。雉堞残山接,雕弓晓月明。琵琶怜塞女,对客作秋声。”又《固关》曰:“一步分燕晋,重关{山截}で开。山随云北去,人与雁西来。客鬓霜前短,乡心马上催。承平严锁钥,好葺旧烽台。”○毕制使客镇洋毕秋帆制使沅,怜才好士,为风雅主盟,提挈寒▯,不留余力。署中游客常满,俱见优待。一夕,公潜至馆中,视客所为,有客焚香而祝曰:“家贫母老,无以为生。远投毕公,求荐馆席,今来数月,犹未得栖枝,幸垂怜悯。”翌日,公延客入曰:“荐祢之书,仆非敢吝。念君家有老母,未可远离。”袖中出五十金曰:“稍备资斧,助君归装。”又出一书,属带致某银号,且曰:“勿作殷洪乔故事。”客未餍所求,悒怏而返,银号中书弃置箧中,亦不省记。是日偶检得,念为公所托,亲致之。号主人询其来历,具言归自毕公署,兼述谋馆未得,意甚颓丧。主人阅书毕,举手贺曰:“制使馈君千金,存仆处作母,岁以子金资薪水,今而后可无事远游矣。”客始闻而惊,继而喜,喜极而感,泪涔涔下,不能止。归家设公长生禄位,朝夕膜拜,终其身不衰。○钱文端之知人秀水钱文端公陈群,有知人鉴。诸城刘文正,初释褐时,以所业就正。公谓文正房师王楼山云:“吾贺子及门得伟器,他日令仆才也。”金坛于文襄,方为孝廉,来谒,公即大赏异之。刘文正及钱塘梁文庄,俱以笔法自诩,公曰:“二君毋高自位置,会看贤郎跨灶耳。”后文正子文清相国、文庄子山舟学士,果濡染家学,八法冠时,碑版大书,照曜四裔,不必如大令自誉,而书名突出二公上。文端幼贫甚,隆冬早起读书,灶无宿薪,汲井水盥手,肤为之坼。未弱冠,依人京师,佣书糊口,冬无裘,入市以三百钱买皮袖,自缀于袍,钞纂益力。逾数年,旋里,课两弟读书于南楼,去梯级,缒绳送饮食,岁除始一下楼。如是者二年,学大进,遂以文字邀异遇,高官大年,席宠累代。高庙南巡,公扶杖迎銮,御制诗至有“江浙大老”之目,可谓荣已。回忆童牙孤露,饥寒逼人,虽寤寐中当无此冀望。士之匿影蓬荜,憔悴谋生者,观于公,无自戚戚也。○石学政典试江南顺治十年,江南学政石公申,登试案迟迟不发。既而谓诸生曰:“余苦心力索,得三状元,是以迟滞。一昆山徐元文,一吴县缪彤,一长洲韩<香分>。”石公召韩谓之曰:“子文元气浑涵,如玉在璞中,其光必发。然光焰太藏,不在其身,将在其子孙乎?”后徐、缪两人俱中状元,韩以青衿终其身,其子▯果中癸丑状元。始知石公巨眼,文有定评如此。○尹文端督两江尹文端公继善总督两江时,年才三十,人呼为小尹。海宁杨守知,素知名,晚以道员候补江南,尹奖慰之甚厚。杨抚鬓曰:“蒙公盛意,惜守知老矣。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尹曰:“否,否。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杨出语人曰:“不谓小尹吐属敏隽乃尔。”又有王主簿者,司守行宫,得句云:“愧我衙官无一事,宫门持帚扫闲花。”尹异之,遂加奖拔。○陈楚产除夜觇士陈楚产号五不,读书甚苦,寄食砚田三十余载,齿逾知非,始补弟子员,随捷两闱,筮仕莱阳令。时值除夕,欲觇莱俗与楚风同异若何。徒步出郭,所见烘垆戏鼓、爆竹黏吟,比户皆是。行至效墟,忽闻茅屋有书声出,潜窥之,见一士子与其妇,坐拥败絮,一读一纺,青灯荧然,色甚凄瘁,夜向午矣。陈殊叹异,即还署,呼役舁酒面肉米相饷,并赠以诗曰:“破灶无烟火,寒门蛛结丝。斯人今日事,似我少年时。”元旦士子来谢,则童生观光也。时楚产尚艰嗣,立迁其家于署内,饮食教诲如子者数年,亦成进士,官至粤东司臬。楚产累官知府,适为其属,观光执弟子礼不改。在莱之日,麻城接壤豫省,其里人言先辈好文爱士,必举此事为称首。

译朱丝{▯鹿}Λ飘动着兰花缨,悲歌起来哪里顾得上四座惊动。用六州的铁铸成神器,上面模糊地留着百姓的眼泪。读史徒然怀抱报国之心,谈论交谊又怎忍辜负平生情义。剑啊!剑啊!世间奇士大多流落风尘,学习书法没有成就,只能徒然迟疑。袁公低头看见,灿然一笑,你为什么不佩戴着它、拿着它照见自身呢?山鬼彷徨,不敢说话;玉龙愤怒长啸,铜杯中仿佛下起了雨。不要把溪水用来淬炼芙蓉剑,夜凉时恐怕它会向秋空飞舞。又有《春晓曲》说:“金猊炉微微碰到帘钩,帘子随之摇动;玉钗低低横在高耸如云的鬓发间。一面妆匣中的水已冷,镜中鸾鸟孤单;彩绣帐中香气浓郁,青黑色的鬟发重重。十二层城中仙人的梦醒来,碧天如水,春雁飞来。栏杆上的瑶露滴落如雨,楼前的桃花开了没有?”又有《春夜曲》说:“玉绳星迟迟移动,莲漏声长;画帘间微风吹来衣上的香气。碧玉耳环无声,半臂衣袖清冷;红丝线绣完一双鸳鸯。蛾眉收敛黛色,嘴唇上的脂粉仿佛冻结;香颈低回,翠钗上的凤凰摇动。银灯的灯花将落未落,华美帷帐中的春梦将成未成。”又有《宣府》说:“关隘险要,雄踞三辅;京师背靠着这一带地区。山峰高耸连接大翮山,地势险要扼守飞狐。落日下平沙空旷遥远,秋风中废弃的营垒孤独伫立。豹房曾经歌舞的地方,如今一概埋没在青葱荒草中。” 第二首说:“从前在明朝中叶,这里年年都要用兵。如今这里成为巨大重镇,烽火却仍留在旧日边城。残破的城墙连接着群山,雕弓映着清晨的月光。怜惜弹琵琶的塞外女子,她面对客人奏出秋日的声调。”又有《固关》说:“一步便分开燕地和晋地,重重关隘{山截}で开。山随着云向北而去,人随着雁向西而来。客人的鬓发在霜雪之前已经变短,思乡之心在马上催促。太平时期仍应严密守护关锁,好好修葺旧日烽火台。” ○毕制使待客 镇洋毕秋帆制使沅怜惜人才、喜爱士人,是风雅之士的盟主;他提携寒门士人,不遗余力。官署中常常住满游士,个个都受到优待。一天晚上,毕公暗中来到客馆,察看客人们在做什么,看见有位客人焚香祈祷说:“家里贫穷,母亲年老,没有办法谋生。我远道投奔毕公,希望得到推荐谋取馆职,如今来了几个月,仍然没有得到安身之处,只希望您垂怜怜悯。”第二天,毕公请这位客人进来,说:“推荐你的书信,我不是不肯写;只是想到你家有老母,不适合远离。”他从袖中拿出五十金说:“略备路费,帮助你准备回家的行装。”又拿出一封书信,嘱咐他带到某银号,并说:“不要做殷洪乔的故事。”客人觉得没有满足自己的请求,闷闷不乐地回去,把银号的书信丢在箱子里,也没有再记起它。这天偶然检查箱子找到书信,想到这是毕公托付的,便亲自送去。银号主人询问他的来历,他详细说自己刚从毕公官署回来,又讲述谋求馆职未能如愿,神情十分沮丧。主人看完书信,举手向他道贺说:“制使送给你千金,存在我这里作为本金,每年用利息供给你的柴米费用;从今以后,你可以不用再为谋生远游了。”客人起初听了惊讶,接着转为欢喜;欢喜到了极点又十分感动,眼泪不断流下,无法止住。回家后,他为毕公设立长生禄位,早晚膜拜,终身不衰。○钱文端知人 秀水人钱文端公陈群有识鉴人才的眼光。诸城人刘文正刚刚考中进士时,拿自己所学的文章来请教。钱公对刘文正的房师王楼山说:“我恭喜你门下得到了伟器,将来会成为令郎这样的才俊。”金坛人于文襄当时还是孝廉,前来拜见,钱公立即大加赞赏,认为他非同寻常。刘文正和钱塘人梁文庄都以书法自夸,钱公说:“二位不要把自己抬得太高,等着看你们的贤能儿子超过你们吧。”后来刘文正的儿子文清相国、梁文庄的儿子山舟学士,果然浸染家学,八法书艺冠绝当时;他们所写的碑版大字,光彩照耀四方,不必像王献之那样自我夸耀,书名却超过了他们的父亲。钱文端幼年时非常贫穷,隆冬早晨起来读书,灶里没有隔夜的柴火,只能打井水洗手,皮肤因此冻裂。不到二十岁,寄居京师,靠替人抄书糊口;冬天没有皮衣,便进市集用三百钱买来皮袖,自己缝在袍子上,更加努力抄写编纂。过了几年,回到家乡,在南楼教两个弟弟读书;他撤掉楼梯,用绳子把饮食送上去,到年末才下楼一次。这样坚持了两年,学业大有长进,于是凭文章得到特别的知遇,官位很高,寿命也长,荣宠连续几代。高宗南巡时,他扶着手杖迎接銮驾,皇帝御制诗中甚至称他为“江浙大老”,可以说是极其荣耀了。回想他童年时父母双亡、孤苦无依,饥寒逼人,即使在梦中恐怕也不会有这样的希望。那些隐藏身影于蓬门荜户之间、憔悴地谋求生计的士人,看看钱公的经历,就不必再自我忧伤了。○石学政主持江南科试 顺治十年,江南学政石公申迟迟没有公布考试名次。后来他对诸生说:“我苦心竭力地反复搜求,得到了三位状元之才,所以公布得晚。一位是昆山徐元文,一位是吴县缪彤,一位是长洲韩<香分>。”石公召见韩某,对他说:“你的文章元气浑厚充足,仿佛玉藏在璞石之中,光芒一定会显露出来。然而光芒隐藏得太深,不在你本人身上,或许会在你的子孙身上吧?”后来徐元文、缪彤两人都中了状元,韩某终身只是秀才;他的儿子▯果然中了癸丑科状元。这才知道石公眼光高明,文章的优劣确实可以有确定的评判。○尹文端督理两江 尹文端公继善任两江总督时,年纪才三十岁,人们称他为“小尹”。海宁人杨守知,平素很有名望,晚年以道员候补身份来到江南,尹继善对他极力奖赏慰勉。杨守知抚着胡须说:“承蒙您的厚意,可惜我杨守知已经老了。夕阳无限美好,只是已经接近黄昏了。”尹继善说:“不,不是这样。上天怜爱幽僻处的小草,人间看重傍晚时的晴朗。”杨守知出来后对人说:“没想到小尹的谈吐竟然如此敏捷隽永。”又有一个王主簿,负责管理行宫,作了一句诗:“惭愧我这个衙门官没有一件事可做,只能拿着扫帚在宫门前清扫落花。”尹继善认为这句诗非同寻常,于是加以奖拔。陈楚产除夕夜察访士子 陈楚产号五不,读书十分刻苦,靠教书或著述谋生三十多年,年过知非之年,才补为弟子员;接连考中两闱,后来占卜选择仕途,任莱阳县令。当时正值除夕,他想察看莱阳的风俗与楚地风俗有什么异同。于是徒步走出城郭,所见家家都在围炉、击鼓嬉戏、燃放爆竹、吟诗,几乎每家都是如此。走到郊外的集市,忽然听见茅屋里传出读书声,便悄悄窥看,只见一个士子和他的妻子坐在破旧的棉絮上,一个读书,一个纺线,青灯闪烁,面色十分憔悴,夜已将近半夜。陈楚产非常感叹诧异,立即回到官署,叫差役抬酒、面、肉、米去馈赠他们,并赠诗说:“破灶没有炊烟,寒门上结满蛛丝。这个人的今日处境,就像我年轻时一样。”元旦那天,士子前来道谢,原来是童生观光。当时楚产还没有子嗣,便把他一家迁到官署内居住,像对待儿子一样供给饮食、教导了几年。观光后来也考中进士,官做到粤东司臬。楚产多次升官做到知府时,恰好成为观光的上司,但观光对他的弟子礼仪始终不改。在莱阳任职时,麻城与河南省接壤,当地人谈到前辈喜爱文章、爱护士人时,一定把这件事列为首要事例。

○来文端之知人文端公来保,为乾隆朝宰相,生平最善相马,一时有九方皋之目,然其知人之明,亦有不易及者。文襄公兆惠,微时甚贫窭,生未逾月,父母俱亡,育于姑家。七八岁时,已长大如成人,力敌百夫。偶过市,见群不逞聚殴一人,兆勃然挥拳奋击,皆披靡鸟兽散。方欲追击,一道人从后掣其肘,即随之去。至西山深处一茅庵中,留教拳勇,且口授以兵法,半年乃归,姑以为已死也。既而入营,就步粮,为街卒。文端兼摄步军统领,见诸卒泼水不过寻丈间,兆独远及数十丈外,异之,呼与语,甚戆,命鞭之,如击马,大呼曰:“性耐刀锯耳,不堪鞭▯也。”文端见其状貌已奇之,闻言,益大异,令明日至府面试。挽强命中,挥刀运石,力大无穷。与谈行军纪律,侃侃而言,动中▯要,文端益大喜。次日入朝,见上叩头贺曰:“臣为国家得一奇士,街卒兆惠,其人虽微贱,真大将才也。”即日召见,命之射,九发皆中,立授一等侍卫。后平定西域,数建大功。○林文忠契张亮基铜山张督部亮基,初以中书从王文恪公治河工。适林文忠谪襄河务,独契公。时公尝却河弁馈金三千,文忠密识诸简,未以告人也。逮公为永昌守,文忠方由西域赐环,授滇督,公道谒焉,文忠欢甚,出手籍记却金日月,公忄矍然异之,盖不复省记矣。公之清恐人知,文忠之求贤若渴,殆未易于今人中求之(按文忠尝疏荐公云:“其才胜臣十倍。”宣宗始知公可大用,文忠之识公实基于却金一事)。○林文忠折服龚定庵龚▯瑟人名振都下,朝贵倒屣交迎。而口若悬河,每及当世事,纵横陈说,四座皆喑,与之诘难,鲜不辟易者。一日觞于某贵人第,座有林文忠,定庵席次,谈天雕龙之辩,风起泉涌,众唯唯,而深厌苦之。酒数行,坐客有言部胥多奸人者,长喟不已,文忠笑曰:“君何易视奸人乃尔?而以若辈当之。”某曰:“何谓也?”公曰:“子真未知之乎?吾与子言奸人。夫奸人者,言人所不敢言,为人所不忍为,如公孙宏期年化俗,尚以为迟;安石万言书,自拟伊、傅;秦桧‘我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之类是也。盖辇毂之前,人文所聚,而彼辈乃大言不忌,自信之坚如此,亦非真有过人之材也,不过见当时人材脆薄,学识猥陋,故肆无忌惮,挟其术以沽名猎位,眩其学以动众惊俗,一旦得志,殃民生而败国是。如此辈者,行逆而险,行伪而坚,老成谋国,在所必诛者是也,此之谓奸人。君恶得以区区刀笔吏为奸人哉!”言已,满座改容称善。定庵颇自矜持,闻者谓非文忠森严耸切之论,未易折服之云。○名臣留意人才昔读武进张皋文编修茗柯文,书左仲甫事,有曰:“余同年友仁和汤吉士金钊告余曰:往岁北来,道出凤颖,往往询其民人繇俗,有刑狱不当,赋役无节者,民曰:‘非霍邱左爷来,谁与办之?’有风俗乖忤,水旱冤抑者,又曰:‘非霍邱左爷来,吾属不安枕矣。’”云云。又大学士左公宗棠,请饬史馆为桂超万立传,疏曰:“道光十七年,臣宗棠会试北上,道出栾城,偶游城市,见知县桂所张示谕,劝民耕种,并示以种植木薯、棉芋之宜,以及备荒之策,甚为详备。询之居民,皆言令之爱民出于至诚,其洁清自矢,为从前清官所未有,心窃异之。”云云。霍邱、栾城之循卓,不待复言,而汤、左二公,当骑驴觅举、手无寸柄之时,驿路偶经,即留意人才如此,儒臣识量,名相襟期,肇于此矣。○曾文正知人近世士大夫,多称曾文正公能知人,非妄语也。江忠烈公忠源,初谒公于京邸,既别去,公目送之曰:“此人必名天下,然当以节烈死。”时天下方无事,众讶其言之不伦。后十余年,忠烈果自领偏师,战功甚伟,嗣殉难庐州。公东征时,沪上乞师,公奏请以今相国合肥李公赴沪,而以参将程忠烈公学启从。临发,公送之登舟,拊忠烈背曰:“江南人誉张国▯梁不去口,君去亦一国▯梁也,行闻君克苏州矣,勉之。”李公至沪,由下游进兵,自青浦昆山转战至江苏省城,拔名城,殪大憝,虽尝借助英法兵,而西人独推忠烈功,为淮军诸将最,其声威殊不出张忠武下。嗣克嘉兴,先登,中枪仆地,卒不救,其以死勤事,亦与忠武同。盖升平之际,物色人才,危急之秋,激昂忠义,精神所感,诚至明生。文正儒臣,岂有相人术哉!呜呼!洵天人矣。○朱暝庵流寓长沙

译来文端公识别人材 文端公来保是乾隆朝的宰相,平生最善于相马,当时人称他有九方皋那样的眼力;然而他识人的明察,也有许多人难以企及。文襄公兆惠未显达时非常贫困,出生不到一个月,父母便都去世了,由姑母家抚养。七八岁时,他已经长得像成年人一样高大,力气能敌百人。一次经过集市,看见一群无赖聚众殴打一人,兆惠勃然大怒,挥拳奋击,那些人全都溃散,如鸟兽逃开。他正要追赶,一个道人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他便跟着道人离去。到了西山深处的一座茅庵,道人把他留下来教习拳术武艺,并且口头传授兵法,半年后才让他回来;他的姑母以为他已经死了。后来他进入军营,领取步兵粮饷,做了街卒。来保兼任步军统领时,看见各个士卒泼水不过一丈多远,只有兆惠能泼到数十丈以外,感到奇异,便叫他来谈话。他十分愚直,来保命人鞭打他,像鞭打马一样。兆惠大声说:“我的性命经得起刀锯,只是受不了鞭打。”来保见他的相貌已经觉得奇异,听了这话更加惊异,命他第二天到府中面试。他拉强弓射中目标,挥刀搬石,力大无穷。来保同他谈论行军纪律,他侃侃而谈,句句都切中要点,来保更加高兴。第二天入朝,来保见到皇上,叩头祝贺说:“臣为国家发现了一个奇才。街卒兆惠,这个人虽然地位微贱,却确实有大将之才。” 当天皇上召见他,命他射箭,九箭全都命中,当即授予一等侍卫。后来他平定西域,多次建立大功。林文忠与张亮基结交 铜山人张督部亮基,起初以中书身份跟随王文恪公治理河工。恰逢林文忠被贬到襄河办理河务,只有他与张亮基交情契合。当时张亮基曾拒绝河务官送来的三千两银子,林文忠暗中把这件事记在册页上,没有告诉别人。等到张亮基任永昌知府时,林文忠刚从西域获准回京,授任云贵总督,张亮基按公事前来拜谒,林文忠非常高兴,拿出手册给他看,里面记着他拒收银子的日期。张亮基惊讶不已,因为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张亮基清廉,却担心别人知道;林文忠求贤若渴,这两种品格,大概都不是今天的人容易做到的。(按:林文忠曾上疏推荐张亮基说:“他的才干胜过臣十倍。”宣宗这才知道张亮基可以重用。林文忠认识张亮基,实际上就是以拒收银子这件事为根据。) 林文忠使龚定庵折服 龚【姓名字样有误】在京城名声大振,朝廷显贵都倒屣相迎。他口若悬河,每当谈到当代事情,便纵横铺陈,满座的人都默然无言;和他辩难的人,很少有不退避的。一天,他在某位贵人的府第饮酒,座中有林文忠,龚定庵坐在次席。他谈论天文地理,议论纵横,像风起泉涌一样,众人只是连声应是,心里却深深厌烦。酒过几巡,有宾客说官署小吏多是奸人,长声叹息不止。林文忠笑着说:“您怎么竟把奸人看得如此容易,而且把这类人当作奸人呢?”那人说:“这是什么意思?”林文忠说:“您难道真的不知道吗?我来跟您说说奸人。所谓奸人,就是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忍做的事,例如公孙弘一年便使风俗改变,却还嫌时间太长;王安石写万言书,自比伊尹、傅说;秦桧说‘我有两条计策可以震动天下’之类。京城是天子所在之地,也是人文汇聚之处,可是这些人竟然在那里放言无忌,自信如此坚定,也并不是确实有超越常人的才干;不过是看见当时人才软弱、学识浅陋,所以肆无忌惮,凭借自己的手段求取名声和官位,用自己的学问炫惑众人、惊动世俗。一旦得志,便祸害民生、败坏国事。像这类人,行为悖逆而险恶,行事虚伪却意志坚决,是老成谋国者必定要诛除的人,这才叫奸人。” “您怎么能把区区一个舞文弄墨的小吏当作奸人呢!”话说完,满座的人都改变了脸色,称赞说好。龚定庵颇为自负,听到这番话的人都说,如果不是林文忠这番严峻、警策而切实的议论,未必能够使他折服。名臣留意人才 过去我读武进人张皋文编修的《茗柯文》,其中记载左仲甫的事迹,有这样的话:“我的同年朋友、仁和人汤吉士金钊告诉我说:往年北上,经过凤颖一带,常常向当地百姓询问民情风俗,若有刑狱处理不当、赋役没有节制的,百姓就说:‘不是霍邱左爷来,谁来替我们办理呢?’若有风俗违背常理、水旱灾害造成冤屈的,又说:‘不是霍邱左爷来,我们这些人就不能安睡了。’”等等。又有大学士左公宗棠,请求下令史馆为桂超万立传,奏疏说:“道光十七年,臣宗棠参加会试北上,经过栾城,偶然游览城镇,看见知县桂超万张贴的告示,劝百姓耕种,并且说明种植木薯、棉花、芋头的适宜方法,以及备荒的办法,十分详尽完备。我向居民询问,他们都说县令爱护百姓出于至诚,他以清廉自守,是从前的清官所没有的,我心中暗自惊异。”等等。霍邱和栾城两地官员的清廉卓异,不必再说;而汤金钊、左宗棠二位,在骑驴寻求科举出路、手中没有丝毫权柄的时候,只是偶然经过驿路,就这样留意人才。儒臣的见识气度、名相的胸襟志趣,正是从这里开始的。曾文正识别人材 近世士大夫大多称赞曾文正公能够识别人材,这并不是虚妄之言。江忠烈公忠源起初到京城曾拜访曾国藩,分别离去后,曾国藩目送他说:“这个人一定会名扬天下,但将来应当以节烈而死。”当时天下正太平无事,众人都惊讶他的话不合情理。十多年后,江忠烈果然亲自率领偏师,战功非常显著,后来在庐州殉难。曾国藩东征时,上海请求援兵,曾国藩上奏请今相国合肥李公前往上海,并让参将程忠烈公学启随行。出发前,曾国藩送他们登船,拍着程忠烈的背说:“江南人对张国梁赞不绝口,您此去也是一根擎天柱。不久就会听说您攻克苏州了,努力吧。”李公到上海后,从下游进兵,由青浦、昆山一路转战到江苏省城,攻下名城,杀死大恶人;虽然曾借助英法军队,但西方人单独推重程忠烈的功劳,他是淮军诸将中最为出色的,声威并不在张忠武之下。后来攻克嘉兴,他率先登城,中枪倒地,最终没有获救;他以死尽力于国事,也和张忠武相同。大概在太平时期访求人才,在危急关头激发忠义,精神所感,真诚到了极点,明察自然就产生了。曾文正是儒臣,哪里有什么识人的秘术呢!” 唉!这确实是天意与人事相合啊。朱暝庵流寓长沙

朱暝庵流寓长沙,尝岁暮贫甚,榜诗于门曰:“申椒零落菊英残,从古潇湘作客难。连日市门三尺雪,更无人记问袁安。”时威毅伯曾国荃方家居,闻之叹曰:“文人至此,我辈之责也!”急造访,赠钱十万。至除夕,复榜门曰:“羔酒笙歌饯岁时,蓬门苔瘦得春迟。苍生莫问安危局,我且无聊尔可知?”有告巡抚者,巡抚怒,将追逐之。或解之曰:“名士狂态固尔,不足责。”巡抚笑曰:“名士!名士!能辟谷乎?”暝庵闻之,又为诗曰:“名士原无辟谷方,贵人休替达人忙。冰山有我天公在,胜似人家沈部堂。”○张文达之爱士庚子回銮后,惟京师学务,办理差强人意。先是,京师本有大学堂,庚子之乱,生徒星散,至是,长沙张百熙被命管学。公夙负学界重望,苦心孤诣,锐意兴学,礼聘桐城吴挚甫先生为教长,阳湖张鹤龄副之,网罗一时名流殆尽。开师范、仕学、译学、医学四馆,继又开进士馆豫备科。自是,五方秀士,鳞集黉塾,文学彬彬振朝野矣。文达后因清廷疑忌,不得展其怀抱,乃辞学务一切差使,改任邮传部尚书。与侍郎唐绍仪,因用人事不相能,遂郁郁一病不起。张为人宏达爱士,能容纳众流,没后,士林争悼惜之。如皋冒广生挽以联云:“爱好似王阮亭,微闻遗疏陈情,动天上九重颜色;怜才若龚芝麓,为数揽衣雪涕,有阶前八百孤寒。”盖纪实也。论者谓文达离学务而任邮传,本非素愿,推文达之心,始终不能忘情于苦心缔创之全国学务耳。●吏治类○施世纶为清官陈康祺《燕下乡脞录》笔记云:“少时即闻乡里父老言施世纶为清官,入都后,则闻院曲盲词,有演唱其政绩者,盖由小说中刻有《施公案》一书,比为宋之包孝肃、明之海忠介,故俗口流传,至今不泯也。按公当官,实廉强,能恤下。初知江南泰州,值淮安下河被水,诏遣两大臣莅州督堤工,从者驿骚闾里,白其不法者治之。湖广兵变,援剿官兵过境,沿途攘夺,公具刍粮以应,而令人各持一梃列而待,有犯者治之,兵皆敛手去。守扬州、江宁,所至民怀(按公为靖海侯琅次子),乞留者万人,不得请,乃人投一文钱,建双亭于府衙前,名‘一文亭’。累迁督漕运,奉命勘陕西灾,全陕积储多虚耗,而西安、凤翔为甚。将具疏,总督鄂海以公子知会宁也,微词要挟,公笑曰:‘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子?’卒劾之,鄂以失察罢。公平生得力,在‘不侮鳏寡,不畏疆御’二语,盖二百年茅檐妇孺之口,不尽无凭也。”○魏青天魏青天者,广昌魏少宰定国,知湖广应城县时,楚民争称之者也。公善决狱,惠政入人心,邻县讼者咸赴诉,上官亦知之。云梦、孝感民,为有司所虐,闭城罢市,大吏亲临不得入,檄公往,民望见衔牌,欢曰:“魏青天至矣。”皆罗拜,旋解散。嗣守杭州,豁浮粮,屏盗贼,戢旗兵,民感戴如在楚时。会巡抚黄叔琳获罪,或言叔琳弟叔▯敬为御史,巡台湾,过杭扰民,民罢市,世宗命将军总督会讯。讯日,观者如堵墙,叔▯敬囚服,噤不语,将军呼三木胁之。公率钱塘令历阶上,抗声曰:“府县司地方,地方罢市,府县不知,请先劾府县。且阖城老弱万千在庭下,辱将军一问,有无立剖,安用刑为?”将军目外望诸百姓,匍伏同声应曰:“如府君言。”叔▯敬遂得释。公后以陈臬畿辅,拷人致死,谪戍黑龙江。乾隆元年,与杨名时、魏廷珍同召见,出抚安徽,入贰吏部。终其身世,称魏青天。○郭▯令吴江郭制军▯令吴江时,▯簋不饬,大吏将劾之,郭立誓痛改,令役担水洗县堂及内室,示民以更新,后果操行峻介,卒称直臣,以其事无稽,姑置之。偶读新城陈侍郎用光应诏言事折子,有云:“臣闻汤斌为江南巡抚时,将劾吴江县知县郭▯,▯请见,愿以治行自赎,斌许之,遂一变而为良吏,且致位卿贰,以名臣显。”是人言不尽子虚矣。按康熙二十五年,文正抚苏,尝荐▯居心冲澹,莅事精锐,宜行取,部以催征未完议格,特旨允行,授御史。又三十八年春,圣祖南巡至德州,见▯跪道旁,谕阁臣曰:“郭▯前令吴江,百姓至今感颂,其人有胆量、无朋比,可授湖广总督。”知郭制军之在吴江,其改辙以后,必有循良慈惠,深餍人心者。至于居台垣时,劾河臣靳辅治河无功;劾大学士明珠、余国柱结党营私,背公纳贿,少詹高士奇、都御史王鸿绪等招摇依附,一时方严抗直之声几使辇下栗然,朝贵侧目(详见公所著《华野疏稿》)。其丰裁气骨,作令时必已不凡,特年少阔疏,人言偶惑,宜文正儆厉而奖掖之,不然士大夫一命甫膺,甘为墨吏,素丝已マ,白璧难磨,尚何晚盖立功之可冀乎!命世如郭公,仍不能掩其生平之一节,有位君子,庶知惧焉。○李侍御

译朱暝庵流寓长沙时,曾有一年年终十分贫困,便把一首诗张贴在门上:“申椒零落菊花残,自古以来在潇湘作客就很艰难。连日集市门前积雪三尺,更没有人记得询问袁安。”当时威毅伯曾国荃正在家中居住,听说后叹息说:“文人到了这种地步,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啊!”便急忙前往拜访,赠给他十万钱。到了除夕,他又在门上张贴诗说:“饮羔酒、奏笙歌来送别旧岁,蓬门之中苔藓稀薄,春天来得迟。百姓不要问天下安危的局势,我如今只是无聊,你们可以知道了吧?”有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巡抚,巡抚大怒,要派人驱逐他。有人替他解释说:“名士本来就有这种狂放的样子,不值得责怪。”巡抚笑着说:“名士!名士!难道能辟谷不吃饭吗?”朱暝庵听说后,又作诗说:“名士本来没有辟谷的方术,贵人不要替通达之士操心。冰山有我头顶的上天在,比起别人家的沈部堂还要强。” 张文达爱护士人 庚子年回銮以后,只有京师的学务办理得还算差强人意。在此以前,京师本来有大学堂;庚子之乱时,学生四散。到了这时,长沙人张百熙奉命管理学务。张公一向在学界享有很高声望,苦心孤诣,锐意兴办教育,礼聘桐城吴挚甫先生担任教长,阳湖张鹤龄担任副职,几乎把当时的名流全都网罗来了。他开设师范、仕学、译学、医学四馆,后来又开设进士馆和预备科。从此,五方的优秀士子像鱼鳞一样聚集在学校里,文风人才兴盛,震动朝野。张文达后来因清廷猜疑忌惮,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于是辞去学务的一切差事,改任邮传部尚书。他与侍郎唐绍仪因用人问题彼此不合,便郁郁成疾,一病不起。张百熙为人宽宏通达、爱护士人,能够容纳各种人才;他去世后,士林争相哀悼惋惜他。如皋人冒广生用挽联悼念说:“爱护人才如王阮亭,稍稍听闻遗疏陈情,便感动九重天子的脸色;怜惜才士如龚芝麓,屡屡为之牵衣拭泪,阶前有八百个贫寒孤苦之士。”这大概是如实记载。评论者说,张文达离开学务而任邮传部,本来并非他的心愿;推想张文达的内心,他始终不能忘情于自己苦心创办的全国学务。吏治类 施世纶是清官 陈康祺《燕下乡脞录》笔记说:“我年轻时就听乡里父老说施世纶是清官;到了京城以后,又听说院曲盲词中有人演唱他的政绩。大概因为小说中刻有《施公案》一书,把他比作宋代的包孝肃、明代的海忠介,所以民间口头传说流传至今而没有消失。按:施公做官,确实廉洁而强干,能够体恤下属。起初任江南泰州知州时,正赶上淮安下河遭水灾,皇帝下诏派两位大臣到泰州督办堤工,随从人员骚扰乡里,施世纶查明他们违法,便依法惩治。湖广发生兵变,前来援剿的官兵经过当地,沿途抢掠,施世纶准备草料粮食供应他们,同时让人各拿一根木棒列队等候,谁有侵犯便惩治谁,士兵全都收敛行径离去。他任扬州、江宁知府时,所到之处百姓都感念他(按:施公是靖海侯施琅的次子)。百姓有万人请求把他留下,未获批准,于是每人投一文钱,在府衙前建了两座亭子,名为‘一文亭’。他多次升任漕运总督,奉命查勘陕西灾情,发现全陕西的积储大多被虚报耗损,其中西安、凤翔最为严重。他正要上疏,陕西总督鄂海因为施世纶的儿子任会宁知县,便用含蓄的话语进行要挟。施世纶笑着说:‘我自从做官以来,连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不顾,哪里还会顾及儿子?’最终还是弹劾了鄂海,鄂海因失察而被罢官。施世纶一生最有力量的地方,就在于‘不侮辱鳏寡,不畏惧强暴’这两句话。大概二百年来,茅屋百姓和妇孺口中的传说,也不可能全都没有根据。” 魏青天 所谓魏青天,就是广昌人、魏少宰魏定国;他任湖广应城县知县时,楚地百姓争相称颂他。魏定国善于审断案件,惠民的政绩深入人心,邻县有诉讼的人也都来向他申诉,上级官员也知道这件事。云梦、孝感的百姓受到有司虐待,便闭城罢市,大吏亲自到来却无法进城,于是下令让魏定国前往。百姓看见他的衔牌,欢呼说:“魏青天来了!”全都罗列跪拜,随即解散。后来他任杭州知府,免除浮粮,扫除盗贼,约束旗兵,百姓像在楚地时一样感激拥戴他。正逢巡抚黄叔琳获罪,有人说黄叔琳的弟弟黄叔【姓名字样有误】是御史,巡察台湾时经过杭州,扰害百姓,百姓因此罢市;世宗命将军和总督会同审讯。审讯那天,围观者像堵墙一样。黄叔【姓名字样有误】穿着囚服,默不作声,将军便叫人用三木刑具威胁他。魏定国带着钱塘县令沿台阶上前,高声说:“府、县官负责地方,地方发生罢市,府县却不知道,请先弹劾府县。而且全城的老弱百姓成千上万都在堂下,将军只要问一句便能立即查明,何必使用刑罚呢?”将军向外看着百姓,百姓全都匍匐在地,同声回答说:“就如府君所说。”黄叔【姓名字样有误】于是得以释放。魏定国后来任畿辅按察使时,拷打人致死,被贬戍黑龙江。乾隆元年,他与杨名时、魏廷珍一同被召见,出任安徽巡抚,后来入朝担任吏部侍郎。直到他一生结束,人们始终称他为“魏青天”。郭琇任吴江县令 郭制军郭琇任吴江县令时,行为操守不够检点,大吏准备弹劾他。郭琇立即发誓痛改前非,命差役挑水清洗县衙正堂和内室,以此向百姓表示更新改过;后来果然操守严正耿介,最终被称为直臣。因为这件事没有可靠根据,姑且搁置不论。偶然读到新城陈侍郎用光应诏陈述政事的奏折,其中说:“臣听说汤斌任江南巡抚时,将要弹劾吴江县知县郭琇,郭琇请求见他,愿意用治理政绩赎罪,汤斌答应了他,于是郭琇一下子变成了良吏,并且做到卿贰之位,以名臣而显达。”这样看来,传闻也不全是虚妄。按:康熙二十五年,文正公任江苏巡抚时,曾推荐郭琇,说他心地淡泊,办事精干锐利,适合破格选用;吏部却以催征赋税尚未完成为由议论阻止,皇帝特地下旨允许,授予他御史。康熙三十八年春,圣祖南巡到德州,看见郭琇跪在道路旁,便对阁臣说:“郭琇以前任吴江县令,百姓至今感激称颂。他有胆量,又不结党营私,可以授为湖广总督。”由此可知,郭制军在吴江任职时,改变态度以后,一定有清廉仁慈、深得民心的政绩。至于他任御史时,弹劾河臣靳辅治理河道没有功效;又弹劾大学士明珠、余国柱结党营私、背弃公义、收受贿赂,少詹高士奇、都御史王鸿绪等人招摇依附。一时间,他方正严厉、抗直敢言的声名,几乎使京城震恐,朝廷显贵也侧目而视。(详见郭琇所著《华野疏稿》。) 他的丰厚气度和刚正骨气,在任县令时一定已经非同寻常;只是当时年纪尚轻、行事疏阔,偶然受到传言迷惑,所以文正公应当对他加以警戒激励并奖掖扶持。否则士大夫刚刚获得一命之官,便甘心做贪官,洁白的丝已经【字样有误】,洁白的美玉也难以磨治,那还希望什么日后改过立功呢?像郭公这样闻名当世的人,尚且不能掩盖一生中的某一节,有德有位的君子,大概可以从中知道警惧了。李侍御

山左李侍郎望石,初名立。其选庶常也,世祖举御笔改名赞元。后以监察御史出按楚,时鄂渚有大滑段世昌,稔恶万端,而神谋四达,前台使莫能谁何。李至,佯置不问。一日,饯客江干,已微醉,从一尉一僮,夜往叩门,世昌仓皇趋出,径前手絷之,命尉牵其颈,踏月还署,即置之狱。远近显要为之求解者,书牍盈案,李概不发,立杖杀之。当世昌入狱时,语其家人曰:“我少时见一道人,能知未来事,询以终身,道人曰:‘他日所遇,非桃非杏,非坐非行,即禄尽时也。’今按君姓名适符,尚欲觊生乎?”○袁子才宰江宁袁简斋宰江宁时,五月十日天大风,白日晦冥。城有韩女,被风吹至铜井村,村去城九十里,明日村人送归之。女已字李秀才子,李疑风不能吹人远去,必有奸,因控官。袁曰:“古有风吹女子至六十里者,汝知之乎?”李不信,袁取元郝文忠公《陵川集》示之,曰:“郝公一代忠臣,宁作诓语?第当年风吹吴门女,竟嫁宰相,恐汝子无福耳。”秀才读诗大喜,姻好如故。总督尹继善闻之曰:“可谓宰官必用读书人矣。”其诗曰:“八月十五双星会,花月摇光照金翠。黑风当筵灭红烛,一朵仙桃落天外。梁家有子是新郎,芊氏负从钟建背。争看足下来鬼物,云鬓欹斜倒冠佩。须臾举目视旁人,衣服不同言语异。自说吴门六十里,恍惚不知来此地。甘心肯作梁家妇,诏起高楼榜天赐。几年夫婿作相公,满眼儿孙尽朝贵。须知伉俪有因缘,富者莫求贫莫弃。”○公归集平湖陆稼书龙其,改名陇其。初为嘉定令,以小舟载纺具抵任,内子躬自辟纟卢,易日用蔬菜,而慈惠字民,强毅任事,一时有神君之颂。忽有瞽者诣案自陈曰:“聪明正直谓之神,公即神也。我不幸两目无见,特乞公一字批断,来生作有目人,地下冥王必不违公言耳。”稼书笑而允之。不二载,被劾去,嘉定士民数千泣留不得,因刻《公归集》为赠。山右魏总宪上疏,称以天下第一清官,复其职,仍补灵寿县,内擢监察御史。罢官归朱泾,着书自娱,卒于康熙乙亥年。殁时,并无疾苦,午倦卧床,口喃喃若与人谈者,有顷,呼其家人曰:“忠愍公在此交代,我其去矣。”遂闭目而逝,空中萧鼓暄阗,合村无不共闻,殁后寂然矣。○岳青天岳少保起,满洲人,以孝廉起家。初任奉天府尹,前令尹某以贪黩着,公入署时,命仆自屋宇器用皆洗涤之,曰:“勿缁染其污迹也。”后与将军某抗,罢官。嘉庆即位,首起用,为山东布政使,俄调任江南巡抚。公以清介自矢,夫人亲掌签押,署中僮仆不过数人,出则驺从萧条,屏却舆轿,瘦骖敝服,居然寒素。禁止游船妓馆,无事不许宴宾演剧,吴下奢侈之风,为之一变,实数十年中所未有者。其驭下甚宽,然不假以事权。尝与客共谈,指其侍从曰:“若辈惟可令其洒扫趋走、烹茶吸烟而已。署中政事,乃天子付我辈者,安可使其与闻?从来大吏,多不能令终者,皆倚任若辈为心腹故也。”其夫人尤严正,公尝往籍毕▯山尚书产,归已暮,面微醺,夫人正色告曰:“▯山尚书,即以耽于酒色故,至于家产荡然。今相公触目惊心,方畏戒之不暇,乃复效彼行耶!”公长谢乃已。故吴民至今思之,演为《岳青天歌》,以汤文正之后一人而已。○陈宏谋捕寺僧苏州治平寺有二十二房,囊橐饶裕,造密室藏妇女,恣意淫纵。乾隆二十四年,巡抚陈文恭公宏谋,兼得其实,密掩捕之,搜获妇女四人,并衣饰奁具无算。公派员谳鞫二十二房内犯奸者一十四房,淫僧一十六名,并供出被奸妇女二十五人。奏闻,械淫僧解京治罪,刑部请杖毙,奉旨发黑龙江,给披甲人为奴。○阳曲令祈雨康熙六十年辛丑,山右大饥,平阳、汾州尤甚。高安朱文端公,衔命往赈,全活无数。公还朝,亟称阳曲令沈某,治行为山西第一。沈,闽人,初令阳曲,次牧沁州,后守汾州,皆有惠政。尝祈雨,三祈三应。阳曲为省会首邑,自庚子秋至辛丑夏,历三时不雨,求辄不应。沈率绅士步行百二十里,至五台山神祠祷焉,是夜即雨,连三日夜大雨,阳曲之四隅莫不沾足,而邻境旱如故。沈归,中丞率大小属吏郊迎,万民拥道,欢呼忭庆。为民请命,至诚感神,虽古循吏,莫是过已。○张巡检纯皇帝幸滦阳,有随侍太监某,滋扰民间。时热河巡检张若瀛者,桐城相国文和公族子也,抚以善言,太监愈咆哮。若瀛乃呼役缚之,立加大杖。直督方敏悫公闻之,大惊曰:“张某疯矣!”亟上章劾奏,上察其情,谓侍臣曰:“非太监恣行不法,若瀛安敢尔。其人殊有家风,朕甚嘉之。”因特旨越七阶,擢同知;而太监遣戍畿辅。民庶欢声若雷。

译山左人李侍郎望石,起初名叫李立。他被选为庶常时,世祖亲自用御笔把他的名字改为赞元。后来他以监察御史身份出任楚地巡按。当时鄂州有一个大恶棍段世昌,罪恶多端,而他的奸谋四处通达,前任巡按使都拿他没有办法。李赞元到任后,假装置之不问。一天,他在江边为客人饯行,已经略有醉意,便带着一个尉官和一个童仆,连夜前往敲门。段世昌仓皇出门,李赞元径直上前亲手捆住他,命尉官牵着他的脖子,踏着月色回到官署,随即把他关进监狱。远近显贵要人为他求情,书信公文堆满案头,李赞元一概不拆阅,立即杖杀了他。段世昌入狱时,对家人说:“我年轻时见过一个道人,他能预知未来的事。我问他一生的结局,道人说:‘将来你所遇到的,既不是桃也不是杏,既不是坐也不是行,就是俸禄尽头的时候。’如今按说你的姓名正好符合这句话,难道还想求生吗?” 袁子才任江宁县令 袁简斋任江宁县令时,五月十日刮起大风,白天也昏暗如夜。城里有个韩姓女子,被风吹到了铜井村;铜井村距县城九十里,第二天村民把她送了回来。这个女子已经许配给李秀才的儿子,李秀才怀疑风不可能把人吹到这么远,必定是有人奸污了她,于是到官府控告。袁简斋说:“古代有被风吹到六十里外的女子,你知道吗?”李秀才不相信,袁简斋便取出元代郝文忠公的《陵川集》给他看,说:“郝公是一代忠臣,难道会编造谎话吗?只是当年被风从吴门吹走的女子,后来竟嫁给了宰相,只怕你的儿子没有这样的福气罢了。”秀才读了诗非常高兴,两家的婚姻关系仍和从前一样。总督尹继善听说后说:“这可以说是做官的必定要用读书人了。”诗中写道:“八月十五日,双星相会,花影月光摇曳,照着金翠。黑风吹来,席间的红烛顿时熄灭,一朵仙桃从天外落下。梁家有个儿子,正是新郎;芊氏背着钟建而来。大家争相观看脚下这个鬼物,只见她云鬓斜乱,冠帽佩饰都歪倒了。过了一会儿她抬眼看旁人,只见衣服不同,语言也不一样。她自己说从吴门被风吹了六十里,恍惚间也不知道来到了这里。她甘愿做梁家的媳妇,于是下诏兴建高楼,题名为‘天赐’。几年后丈夫做了宰相,满眼都是儿孙,个个都成为显贵。” 须知夫妻之间自有因缘;富贵的人不要强求,贫穷的人也不要抛弃。” ○《公归集》平湖人陆稼书,本名龙其,后来改名为陇其。他起初任嘉定县令时,只用小船载着纺织器具赴任,妻子亲自纺线织布,以此换取日常所需的蔬菜;同时施行慈惠政策,教化百姓,办事坚强果断,当时人们称颂他为神君。一天,有个盲人到公堂自陈说:“聪明正直就叫作神,您就是神。我不幸双目失明,只求您批写一个字判词,使我来世成为有眼睛的人;阴间的冥王一定不会违背您的话。”陆稼书笑着答应了。不到两年,他便被弹劾罢官离任,嘉定士民数千人哭泣挽留,却无法留住他,于是刻印《公归集》赠送给他。山右魏总宪上疏,称他为天下第一清官,朝廷恢复了他的官职,仍补授灵寿县县令,后来升任监察御史。罢官后他回到朱泾,著书自娱,康熙乙亥年去世。临终时并没有病痛,中午疲倦后躺在床上,口中喃喃,像是在和人交谈;过了一会儿,他叫家人说:“忠愍公在这里交接,我就要走了。”于是闭眼去世。空中传来萧笛鼓乐,声音喧闹,全村没有一个人听不见;他死后,声音便寂静了。○岳青天 岳少保名起,是满洲人,以孝廉身份出仕。起初任奉天府尹,前任府尹某人以贪污著称。岳公进入官署时,命仆人把房屋和器用全部洗涤干净,说:“不要让自己沾染他的污迹。”后来他与将军某人发生冲突,被罢官。嘉庆即位后,首先起用他,任山东布政使,不久调任江南巡抚。岳公以清廉耿介自我要求,夫人亲自掌管文书签押,官署中的僮仆不过几人;出门时随从很少,摒弃车轿,骑着瘦马,穿着破旧衣服,俨然像个贫寒朴素的人。他禁止游船和妓馆,无事不许宴请宾客、演戏,吴地奢侈的风气因此大为改变,实在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他对下属非常宽厚,但不把办事权交给他们。曾经和客人一起谈话时,他指着身边的侍从说:“这些人只可以让他们洒扫、奔走、煮茶、吸烟罢了。官署中的政事,是天子交给我们这些人的,怎么可以让他们参与知晓?从来大官多数不能善终,都是因为把这些人当作心腹而倚重任用的缘故。”他的夫人尤其严肃正直。岳公曾经去抄没▯山尚书的家产,回来时天已经晚了,脸上略带醉意,夫人严肃地告诫他说:“▯山尚书,正是因为沉溺于酒色,才弄到家产荡然无存。如今相公亲眼看到这种情形,正来不及警惕戒备,怎么反而又要学他那样做呢!” 岳公长久道歉,夫人才作罢。因此吴地百姓直到今天还思念他,把他的事迹编成《岳青天歌》,说他是汤文正之后仅有的一人。○陈宏谋捕寺僧 苏州治平寺有二十二房,财物丰厚,建造密室藏匿妇女,任意淫乱。乾隆二十四年,巡抚陈文恭公陈宏谋查实了这些事情,秘密包围并逮捕他们,搜出妇女四人,以及衣服、首饰、嫁妆器具等不计其数。陈公派官员审讯,查出二十二房中犯奸的有十四房,淫僧十六人,并供出了被奸污的妇女二十五人。他上奏朝廷后,将淫僧戴上刑具押解京城治罪。刑部请求杖毙,奉旨改发黑龙江,交给披甲人家中为奴。○阳曲县令祈雨 康熙六十年辛丑,山右发生大饥荒,平阳、汾州一带尤其严重。高安人朱文端公奉命前去赈济,使无数人得以活命。朱公回朝后,极力称赞阳曲县令沈某,说他的政绩是山西第一。沈某是闽人,起初任阳曲县令,后来任沁州知州,之后任汾州知府,都有惠民政绩。他曾经祈雨,三次祈求,三次都得到应验。阳曲是省会的首县,从庚子年秋天到辛丑年夏天,经过三个季节都没有下雨,祈求也总不应验。沈某率领绅士步行一百二十里,到五台山神祠祈祷,当夜就下雨,连续三日三夜大雨,阳曲四方没有一处不被雨水充分滋润,而邻近地区仍然干旱如故。沈某回来后,中丞率大小属官到郊外迎接,百姓挤满道路,欢呼庆贺。他替百姓请求活命,至诚感动神灵,即使是古代的循吏,也没有超过他的。○张巡检 纯皇帝巡幸滦阳时,有个随侍太监某人不断在民间滋扰。当时热河巡检张若瀛,是桐城相国文和公的族子。他先用好言安抚,太监却更加咆哮。张若瀛于是叫差役把他捆起来,当场用大杖责打。直隶总督方敏悫公听说后大惊说:“张某疯了!”连忙上疏弹劾。皇上察知事情原委后,对侍臣说:“如果不是太监肆意违法,若瀛怎么敢这样做?这个人很有家风,朕非常嘉奖他。”于是特地下旨越级七阶,提拔为同知;太监则发配到畿辅地区充军。百姓的欢呼声如雷。

○田文镜属史相传田文镜为豫督,平越王少司马士俊适令祥符。庭参日,田问出身,王攒眉嗫嚅,故作羞愧状,良久始对曰:“士俊不肖,读书出身,某科散馆翰林也。”田以为刺己,怒斥之。王知不免,回署即详请免河南碱地税,冀见忤放归。田果疏劾。时杨中丞文干,方为布政司使,入谒曰:“王某请免税邀誉耳。公不欲成孺子名,盍少缓。”田诺之。未几,杨巡抚广东,即保荐同往,以道府用,荐升两司,田卒,代其任。以田文镜之严苛明察,而王则面加讪诮,杨则诱以巽言,刚柔抑扬,若弄孺子,其才岂在文镜下。○博山县令之强项乾隆五十七年,和┞方秉政,兼步军统领,遣番役四出讠▯事,携徒众,持兵刃,暴民间,官吏莫敢问。一日,至山东博山县,饮博恣肆,知县闻即捕之。至庭不跪,以牌示知县曰:“吾提督差也。”诘之曰:“牌令汝合地方官捕盗,汝采三日不吾谒,且牌止二人,而率多徒何也?”擒而杖之,知县卒以是去官。博山民若失慈母,而和┞遂亦不复使番役出京师。盖知县事者,偃师武亿虚谷先生也。先生邃经学,考证金石,多精论卓见,循吏儒林相表里如是,戢暴驯良之异政,奈何与不读书人谋之。○侯抒愫之清操河南侯户部抒愫,顺治壬辰进士。令潍县时,清操绝人。大贾郭某陷于讼,荐绅为之请者以十数,侯阁闭不与通。同年某方守莱州,移书惩责,侯佯为莫解,复曰:“滥竽作吏,旷职怀惭,苟有可以报朝廷爱百姓者教之,敢不惟命。”守意沮。方抒愫出宰,其兄抒恽语之曰:“吾家世清白,若以一钱归,吾不复东视若矣。”故愫以清节特闻,兄之教也。○蒋伯生大令常熟蒋伯生大令因培,宰山东,多惠政。初至汶上,父老称蒋公子。会巡漕御史某家人,婪索供张,势张甚,所过咸趋承惟谨。抵汶上,君方诣行馆谒,及门闻诟厉,廉知横行状,便止屏外,扬声慷慨而言曰:“公奉天子命来,因公过镜,凡适馆具餐,所应储峙,有司为东道主,何敢怠忽,今乃纵厮养无状乃尔乎?是藐功令也。因培亦朝廷命官,藐功令者而顾腼颜奉之,非夫也。”遽令撤所张灯及供膳,拂衣径归,御史遂中夜仓皇去。后事发,以贿赂牵连者数辈,东抚以君事上闻,奉朱批“此人可嘉之至”,由是君强项之名,籍甚遐迩矣。○罗仙坞作令桃源罗仙坞先生令中部时,有妇人以夫久出不归,求判改嫁,先生云:“焉有为汝父母官,而忍听汝改嫁耶?计汝母女二口,升米可活。”手写朱票,令此妇于每月朔执票支仓米三斗,并谕以“我在此一日,无虑一日失养。唯嘱汝守分,毋使我气短”,感谢而去。一日夫回,偕妇来叩谢,先生欲杖之,妇代乞免。先生曰:“为善必终。”仍令支一月粮去,而收回朱票。此事可谓仁至义尽。又尝上省谒秦芝轩中丞,中丞言:“尔守中部,好处我不深知,丑处亦未闻,固不见所长,却不见所短,似不应久屈在下邑。”先生正色答云:“且不必论长短好丑,只以国士遇我,我不敢当,若以众人待我,我亦不受。”即日禀辞去。盖中丞微示以调繁意,先生之应答也有体。○沈观察仁和沈观察廷芳,乾隆鸿博科人物也。为御史,号劲直。督山东赈恤,寻拜登莱青道之命。以莱州老儒高凤起、法坤厚、毛贽,晦名乐道,有加礼焉。暇则屏驺从,入村舍,巡视稼穑,问民疾苦。人识其所乘白马,见其马来,曰:“我使君也。”迁河南按察使,入觐,奏言母年九十,乞归养。高宗俞其请,并赐御书旌之。服除,陈臬山东,仍乞归老。其归也,数千人送至崮山驿,皆曰:“使君前者去不数岁复来,今当以何时至邪?”慰之曰:“父老意良厚,其各训子弟,勉为善良,毋为系念矣。”流涕别去。观察历官中外,虽甚鞅掌,不废撰述,盖桐城方侍郎弟子云。○李太守王士祯《池北偶谈》笔记云:近日廉吏,以松江太守李正华为第一。正华贡士,献县人。予乡李御史,按下江,诛诅豪霸,有海忠介之风。中谗被逮,吴民号泣攀送者数万人,既登舟,僚属皆在,相视挥泪。正华最后至,携一酒瓢,满酌送侍御,慷慨言曰:“吾曹期不愧天日、不愧朝廷、不愧百姓耳,成败利钝,造物司之。公今日之行,荣于登仙,诸君何至作楚囚相对耶?”侍御掀髯大笑,诸君改容谢之。后以考成不及格,镌级去。行之日,囊无一钱,松江人醵金数百,强投舟中,复人制一衣献之,凡数千领,正华一无所受。松人走白巡抚中丞,下檄使受之,移书慰勉,乃量受为行李之费。既归家,骑一驴,往来田间,岁一至郡城。南鼎甫官河间时,与之往还,甚稔。予过献,问其所居,在县西门,数椽仅蔽风雨云。○张待问

译○田文镜属史 相传田文镜任河南总督时,平越王少司马士俊恰好任祥符县令。庭参那天,田文镜问他的出身,王士俊皱眉嗫嚅,故意做出羞愧的样子,过了很久才回答:“士俊不才,是读书出身,某科散馆翰林。”田文镜认为这是在讥刺自己,愤怒地斥责他。王士俊知道自己免不了获罪,回到官署后立即详细上奏,请求免除河南盐碱地的赋税,希望以此触怒田文镜而被放回家乡。田文镜果然上疏弹劾他。当时杨中丞文干正任布政司使,入见田文镜说:“王某请求免税,是为了博取声誉罢了。您若不想成全这个年轻人的名声,何不稍微宽缓一些?”田文镜答应了。不久,杨文干巡抚广东,便保荐王士俊一同前往,按道员、府道官使用,又推荐他升任两司,田文镜死后,王士俊代替了他的职位。田文镜那样严厉精明,王士俊却当面讥刺他;杨文干则用委婉的话诱导他。刚柔相济、抑扬有度,简直像在戏弄小孩子一样。这样的才能,难道会在田文镜之下吗?○博山县令之强项 乾隆五十七年,和┞主持朝政,兼任步军统领,派遣番役四处查办事情;这些番役带着徒众,手持兵刃,在民间横行暴虐,官吏没有人敢过问。一天,他们到了山东博山县,饮酒赌博,肆意妄为,知县听说后立即把他们逮捕。到了公堂,他们不肯下跪,拿出牌子给知县看,说:“我是提督派来的差役。”知县责问说:“牌子是命令你们配合地方官捕盗的,你们来了三日不来拜见我,而且牌子上只写两个人,为什么却带了这么多徒众?”于是把他们捉住杖打,知县最终也因此被罢了官。博山百姓像失去了慈母一样;和┞后来也不再派番役出京师。原来这位知县就是偃师人武亿,字虚谷。武先生精通经学,考证金石,常有精辟的论述和卓越的见解;循吏和儒林相互映照竟能如此。这样的平息暴乱、驯服强暴、安抚善良的奇异政绩,怎么能同不读书的人商议呢?○侯抒愫的清廉操守 河南人侯抒愫,任户部官员,是顺治壬辰进士。他任潍县县令时,清廉操守远胜常人。有个大商人郭某陷入诉讼,替他求情的士绅有十几人,侯抒愫闭门不与他们往来。同年中有一人当时任莱州知州,写信责备他,侯抒愫假装没有理解,又回复说:“我不过是滥竽充数做官,荒废职守,心中惭愧。如果有能够报答朝廷、爱护百姓的事情,请您教导我,我岂敢不听从。”莱州知州的意思于是受挫。侯抒愫刚开始出任县令时,他的哥哥侯抒恽对他说:“我们家世代清白,如果你带着一文钱回来,我就不再向东看你了。”所以侯抒愫以清廉的节操特别闻名,是哥哥教导他的结果。○蒋伯生大令 常熟人蒋伯生大令名叫因培,任山东地方官时,有许多惠民政绩。他刚到汶上,父老便称他为蒋公子。适逢巡漕御史某人的家人,贪婪索取供应,气势十分嚣张,所到之处人们都恭敬迎合。他到了汶上,蒋因培正要到行馆拜见,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正在恶声辱骂,便查知其横行无忌的情形,于是停在屏风外,高声慷慨地说:“御史奉天子的命令前来,因公出行经过这里,凡是住馆和饮食所需,本来就应由有关官府准备,我们作为东道主,怎么敢怠慢?如今竟然纵容奴仆如此无礼,这是蔑视国家法令。因培也是朝廷命官,面对蔑视法令的人却还厚着脸皮侍奉他,就不是大丈夫。”随即命人撤掉已经张挂的灯饰和准备的膳食,拂袖径自回去,御史于是半夜仓皇离开。后来事情败露,因行贿而牵连的人有好几个,山东巡抚把蒋因培的事上奏朝廷,奉到朱批:“此人实在值得嘉奖。”从此蒋因培刚强不屈的名声远近闻名。○罗仙坞任县令 桃源人罗仙坞先生任中部县令时,有个妇人因为丈夫长期外出不归,请求判令自己改嫁。先生说:“哪里有做你父母官的,却忍心听任你改嫁呢?按你们母女两个人计算,每天一升米就可以活命。”他亲手写了一张朱批票,命这个妇人每月初一拿票到粮仓支取三斗米,又告诫她说:“我在这里任职一天,就不会让你们有一天失去供养。只是嘱咐你守住本分,不要让我感到无能为力。”妇人道谢后离去。一天,她的丈夫回来了,夫妻一同来叩头道谢。先生想杖打丈夫,妇人代为求情,请求免打。先生说:“行善就要做到最后。”仍然命人再发给她一个月的粮食,然后收回朱批票。这件事可以说是仁义都做到了。又有一次,他到省城拜见秦芝轩中丞,中丞说:“你治理中部县,好处我了解得不深,坏处也没有听说;既然看不出你的长处,却也看不出你的短处,似乎不应当长期屈居在这个小县。”先生严肃地回答:“暂且不必谈长短好坏,只说您把我当作国士来对待,我不敢承受;如果把我当作普通人来对待,我也不接受。”当天便递上辞呈离去。原来中丞是委婉地表示想调他去事务繁重之地,先生的应答也很得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口〕 ○沈观察 仁和人沈观察廷芳,是乾隆年间博学鸿词科的人才。他任御史时,号称刚劲正直。督办山东赈济后,不久奉命任登莱青道。他对莱州的老儒高凤起、法坤厚、毛贽,因为他们不求名声而以讲学自乐,特别加以礼敬。有空时便屏退车马随从,进入村舍,巡视庄稼收成,询问百姓疾苦。百姓认识他所骑的白马,看到白马来了,就说:“是我们的使君来了。”后来升任河南按察使,入朝觐见时上奏说母亲已九十岁,请求回家奉养。高宗准许了他的请求,并赐御书表彰他。服丧期满后,他到山东任按察使,仍然请求回乡养老。他回去时,数千人送到崮山驿,都说:“使君从前离开还不到几年就又回来了,如今应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呢?”他安慰他们说:“父老乡亲的情意实在深厚,请各自教导子弟,努力做善良的人,不要再为我挂念了。”说完流着泪告别离去。沈观察历任中央和地方官职,即使事务极其繁忙,也没有停止著述;听说他是桐城方侍郎的弟子。○李太守 王士祯《池北偶谈》笔记说:近来的廉吏中,松江太守李正华可以称为第一。李正华是贡士,献县人。我乡里的李御史巡按下江时,惩办诅咒和欺压百姓的豪强,很有海忠介的风范。后来他受到谗言陷害被逮捕,吴地百姓号哭攀船送行的有几万人。上船以后,同僚都在,彼此相对挥泪。李正华最后赶到,带着一个酒瓢,斟满酒送给侍御,慷慨地说:“我们这些人只求上不愧对天日,中不愧对朝廷,下不愧对百姓罢了;成败利钝,自有造物主掌管。您今天这一行,比登仙还荣耀,诸位何至于像楚囚一样相对哭泣呢?”侍御捋着胡须大笑,诸位同僚也改变神色向他道谢。后来李正华因为考核成绩不合格,被降级罢官。他离任那天,行囊中没有一文钱,松江人集资数百金,强行投入船中;又每人做一件衣服献给他,共有几千件,李正华一件也不肯接受。松江人跑去告诉巡抚中丞,巡抚下公文命他接受,又写信慰问勉励他,他才酌量接受,作为路费和行李费用。回家以后,他骑一头驴,在田间往来,每年只到郡城一次。南鼎甫任河间官员时,和他来往,彼此很熟。我经过献县时,询问他的住处,听说在县城西门,只有几间房子,刚刚能遮挡风雨。” ○张待问

新城本长山县地,元始为县,阅《长山志名宦》,宋止知县翟大顺一人,丞簿则有明以前,竟无考。适阅《东轩笔录》,得张待问一人,知志之阙漏多矣。张待问为淄川长山县主簿,县有卢伯达者,与曹侍中利用通姻,复凭世荫,大为邑患,县令惮其势,莫敢与较。张一日承令乏,适伯达以讼至庭,即数其累犯,杖之。未几伯达之侄士伦,来为本路转运使,人皆为张危之,或劝令自免去,张曰:“卢公贤者,肯衔隙以害公正之吏乎?”了不婴意。一日士伦巡按至邑,召张语之曰:“君健吏也,吾叔赖君惩之,变节为善士矣。”为发荐章而去。待问固不愧名宦,乃士伦亦乡之贤大夫也。录之以补志乘之阙。○人心刁诈康熙二十三年,两江总督于清端公成龙,喜微服潜行,察疑狱、求民隐。然奸人造言散布以倾怨家,或反失实,属吏虽灼知而不敢言也。有布衣程姓者,进见直言,且指目击一二事为征,公悚然曰:“微子言,吾安知人心刁诈若此耶?”陈恪勤公鹏年守吴,亦喜微行。有金狮巷富室汪姓两子,以暧昧事杀其师,贿通上下衙门,以疑案结局。惟公不可以利诱,汪遂重贿左近茶坊、酒肆、脚夫、渡船诸人,嘱其咸称冤枉。公察之,众口如一,遂不深究。又刘家浜富家乳妪携一小孩,看稍懈,忽不见,杀死城干,剥去金珠衣服,缉凶无着。公夜出查访,遇醉汉曰:“此沈某杀也。”次日拿审问,沈极口称冤,其实并无此事,略加刑即释焉。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善夫!○陆清献陆稼书先生宰嘉定,日坐堂上课子读书,夫人在后堂纺绩,民有事控县者,即出票交原告唤被告。如抗,出差。其听讼也,以理喻,以情恕,如家人父子调停家事,渐成无讼之风。有兄弟争讼不休,公谓之曰:“兄弟不睦,伦常大变,予为斯民父母,皆予教训无方之过也。”遂自跪烈日中,讼者感泣,自此式好无尤。呜呼!若先生者,诚圣人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者也。公生辰,贫不能备寿筵,夫人笑之,公曰:“汝且出堂视之,较寿筵何如。”但见堂上下香烛如林,斯民敬之若神明焉。相传稼书先生殁后,为嘉定县城隍,县民数百人,直至平湖接公上任。时先生夫人尚在,谓县人曰:“公在县时,不肯费民一钱,今远道见迎,恐非公意耳。”○张朝珍吴三桂之变,全楚震动,土匪蜂起。时于清端守武昌,威惠素着,剿抚兼施,计擒大冶贼黄金龙斩之,降其众数千。捷闻,巡抚张公朝珍,持露布示僚属曰:“人谓我不当用醉汉,今定何如?”盖清端尝襄事秋闱,陪大吏觞,两使者抵掌论时事,饮数十巨觥,闱中皆笑公酒狂。故张公及之也,属吏见长官,多嗫嚅逡巡,拘守仪节,公独于皇华公宴之座,侃侃直言,靡所避忌。恐此时豪气,已足吞逆藩而有余,况金龙一无赖贼哉!●先德类○范文肃厚德范文肃公文程,为宋忠宣公裔,清初仗剑谒军门,太祖曰:“名臣后,宜厚待之。”遵化四城之役,公守滦州,独得保全阖郡生灵。大兵入关时,公参决帏幄,劝睿忠王秋毫无犯,为明帝发丧,并护送倪文贞公灵柩南归,凡忠义之士皆褒奖之。时定赋税,有司欲以明末练饷诸苛政为殿最,公曰:“明之亡,由于酷苛小民,激成流寇之变,岂可复蹈其所为!”因以万历中征册为准,岁减数百万两,民赖以苏。故其簪组鼎盛,为八旗巨室云。○昆山徐氏先德昆山徐建庵司寇之祖赠公某,于明时尝为常熟严文靖公记室,时三吴大水,赠公代具疏草请赈,文靖犹豫未决,筮之,因嘱卜者第曰吉,乃请于朝,全活无算。生子开法,于鼎革时有镇将某,寇掠妇女数百人,锁闭徐氏空宅大楼,严命开法监守。开法悉纵之,送还其家,遂将空宅焚烧。及某来索取,曰:“不戒于火,俱焚死矣。”某默然而去。开法连举三子,元文中顺治己亥状元,干学中康熙庚戌探花,秉义中康熙癸丑探花。昆山徐氏干学等,以同胞昆弟三人先后得鼎甲、跻▯无仕,洵为科名盛事。相传徐之父坦庵,母顾夫人,当明末兵乱,有武将俘妇女数十人扃徐别室,顾设计纵火出之。及三子登第,人谓阴德之报,婿申オ亦举顺天庚子江南解元,联捷成进士,逮后科第绵长。曾记其厅事一联云:“祖孙父子兄弟叔侄,加以外甥宅相,女婿门楣,人人得第;子午卯酉辰戌丑未,兼于丁巳乡闱,己亥会试,岁岁登科。”诚足传也。○三别号

译新城原来是长山县的辖地,元代才开始设县。我查阅《长山志·名宦》,宋代只有知县翟大顺一人;县丞、主簿等职官则记载到明代以前,后来竟然无从考查。正好读到《东轩笔录》,发现还有张待问一人,由此可知地方志的遗漏很多。张待问任淄川长山县主簿时,县里有个卢伯达,和曹侍中利用结为姻亲,又凭借世袭荫庇,成为县里的大祸害。县令畏惧他的势力,没有人敢和他抗衡。一天,张待问代替县令处理事务,恰好卢伯达因诉讼来到公堂,张待问便列举他的多次罪行,杖打了他。不久,卢伯达的侄子士伦来任本路转运使,人人都替张待问担心,有人劝他自行免职离去。张待问说:“卢公是贤者,难道会记恨而伤害秉持公正的官吏吗?”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一天,士伦巡察到县里,召见张待问,对他说:“您是能干的官吏,我叔叔多亏您惩治,已经改变品行,成为善士了。”于是替他写了推荐奏章才离去。张待问本来就没有辱没名宦的称号,而士伦也真是乡里的贤大夫。记下这件事,是为了补充地方志的遗漏。○人心刁诈 康熙二十三年,两江总督于清端公于成龙喜欢换上平民服装暗中出行,查察疑难案件,访求民间隐情。然而奸人编造谣言散布,借此倾陷仇家,有时反而会使事实失真;下属官吏虽然看得很清楚,却不敢说出来。有个姓程的平民前来求见,直率地说明情况,并指出自己亲眼看到的一两件事作为证据。于公惊惧地说:“如果没有你告诉我,我怎么知道人心竟然这样刁诈呢?”陈恪勤公陈鹏年任吴地长官时,也喜欢微服出行。金狮巷有个富户姓汪,他家的两个儿子因为暧昧之事杀死了自己的老师,用钱买通上下衙门,把疑案草草结案。只是陈公不能用利益诱惑,于是汪家便重金收买附近茶坊、酒肆、脚夫、渡船等处的人,嘱咐他们都说汪家冤枉。陈公查察此事时,众人的说法竟然完全一致,于是没有深入追究。又有一次,刘家浜一户富人家的乳母带着一个小孩,稍不留神,小孩忽然不见了;后来发现小孩被杀在城墙根,金珠和衣服也被剥去,缉捕凶手却没有结果。陈公夜间出行查访,遇到一个醉汉说:“这是沈某杀的。”第二天把沈某捉来审问,沈某极力喊冤,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略微施加刑罚便释放了他。孔子说:“众人都喜欢的人,一定要考察;众人都厌恶的人,也一定要考察。”说得好啊!○陆清献 陆稼书先生任嘉定县令时,每天坐在公堂上督促儿子读书,夫人在后堂纺纱织布。百姓有事到县衙控告,他就开出票据交给原告,让原告传唤被告;如果被告抗拒,就派差役拘拿。他审理诉讼,总是用道理劝导,用情理宽恕,像一家父子那样调解家务,渐渐形成了没有诉讼的风气。有兄弟两人争讼不休,陆公对他们说:“兄弟不和,是伦理纲常的大变故。我作为百姓的父母官,都是我教导无方的过错。”于是亲自跪在烈日之中。诉讼的人感动得流泪,从此兄弟和好,再没有过错。唉!像陆先生这样的人,确实就是圣人所说的“用道德来引导他们,用礼制来整齐他们,这样他们就会有羞耻心并且归服”的人。陆公生日时,家里贫穷,不能准备寿宴,夫人笑他。陆公说:“你暂且到前堂看看,比起寿宴来怎么样。”只见堂上堂下香烛如林,百姓敬奉他如同神明。相传稼书先生去世后,成为嘉定县城隍。县里几百名百姓一直到平湖迎接陆公上任。当时先生的夫人还在世,对县人说:“陆公在县里任职时,不肯花费百姓一文钱;如今你们远道来迎接,恐怕不是陆公的意思吧。” ○张朝珍 吴三桂发动叛乱时,整个楚地震动,土匪纷纷起兵。当时于清端镇守武昌,威望恩惠一向显著,剿抚并用,设计擒获大冶的贼人黄金龙并将其斩杀,降服了他的部众数千人。捷报传来,巡抚张公朝珍拿着报捷文书给同僚看,说:“人们都说我不该任用醉汉,现在看究竟怎么样?”这是因为于清端曾经参与秋闱事务,陪同大官饮酒,两位使者拍掌议论时事,他一连喝了几十大杯,考场中的人都笑他是酒狂,所以张公提到了这件事。下属官吏见到长官,大多嗫嚅迟疑,拘守礼节;只有于清端在皇华公宴的席上,坦率直言,无所回避。他当时的豪气,恐怕已经足以吞灭叛逆藩王而有余,更何况黄金龙不过是一个无赖贼人呢!” ●先德类 ○范文肃厚德 范文肃公范文程,是宋忠宣公的后裔。清朝初年,他仗剑拜见军门,太祖说:“名臣之后,应当厚待他。”遵化四城战役时,范公镇守滦州,唯独保全了全郡百姓。大军入关时,他参与军机决策,劝睿忠王不要伤害百姓一丝一毫,为明帝举行发丧,并护送倪文贞公的灵柩南归;凡是忠义之士,都予以褒奖。当时制定赋税,有司想把明末练饷等苛刻政策作为考核优劣的依据,范公说:“明朝灭亡,是由于对小民过于苛酷,激成了流寇之变,怎么可以再走它的老路!”于是以万历年间的征税册籍为标准,每年减免数百万两,百姓因此得以复苏。所以他家族显贵兴盛,成为八旗中的大户。○昆山徐氏先人的德行 昆山徐建庵司寇的祖父赠公某,明朝时曾任常熟严文靖公的记室。当时三吴发生大水,赠公代为起草奏疏,请求赈济;文靖公犹豫不决,便占筮,又嘱咐卜者只说吉利,于是向朝廷请求赈济,使无数人得以活命。赠公生子开法。明清易代时,有一名镇将某掳掠妇女数百人,把她们锁在徐家空宅的大楼里,严令开法监守。开法把她们全部放走,送回各自家中,随后把空宅烧掉。某来索取这些妇女时,开法说:“没有防备火灾,她们都烧死了。”某默然离去。开法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元文中顺治己亥状元,干学中康熙庚戌探花,秉义中康熙癸丑探花。昆山徐氏的干学等人,同胞兄弟三人先后取得鼎甲、跻▯无仕,实在是科举功名中的盛事。相传徐氏的父亲坦庵、母亲顾夫人,在明末兵乱时,有武将俘虏了几十名妇女,把她们关在徐家别室中,顾夫人设法纵火,让她们逃了出来。三个儿子考中后,人们说这是积阴德所得的报应;女婿申オ也考中顺天庚子科江南解元,接着连中进士,后来科举功名不断延续。曾记得他家厅堂有一副对联说:“祖孙父子兄弟叔侄,加上外甥宅相、女婿门楣,人人都能考中;子午卯酉辰戌丑未,再加上丁巳乡试、己亥会试,年年都能登科。”确实值得传述。○三个别号

嘉善柯光禄岸初先生,常言昆山徐氏三昆季,皆世间伟人,其别号建庵、果亭、立斋,各道性情,无不极似。余从游日久,信其知言。相国面方口大,双眸有光,寡于言笑,与客饮至酒深,或述往事,间发谐语,乃始微哂,庄坐移晷无倦容。盛暑必肃衣冠,虽门生故吏不以亵见。小时嗜弈及叶子戏,自晋秩大司成,遂绝不为。昔李九我为南祭酒亦然,盖先后贤亦同揆也。司寇温厚凝重,短视而善鉴人,凡受其赏识者,次第尽掇巍科。吐握之勤,农夕靡暇,常至口酬辨问,手缮简笺,耳受陈禀,兼施并给,曾不阙误。宾退而后,辄事铅椠,即饮阑寝倦,从无释卷之时。宫詹性恬荣进,称疾家居。筑室山南曰“耘圃”,榱桷朴素,列贮缥缃,竹坞萧森,莲池淡荡,游其门者▯然有遗世之思。年五十有二始举一子,遂命地师相地。客有问者曰:“相地何用?”宫詹自指曰:“将以藏此躯耳。”时司寇与相国尚无恙,而宫詹方在盛年,遽为此语,亦足以见达天之致矣。不数载而司寇与相国相继谢世,果亭先生特膺宠命,荐陟宫詹。嗟乎!达天者其得天独厚哉。○青龙盘柱昆山徐翁,醇谨朴诚,乡里目为长者。负郭田百亩,佃于农而收其租,家道恒足,称小康焉。一夕,梦有青龙盘旋堂柱,觉而异之。诘旦,有佃人来偿租,携十龄余幼女同至翁家。女服青布衫裤,性憨跳,以两手抱堂柱,攀援欲上,旋转而堕者再。翁顿忆昨梦,以酒食款佃人,询其女犹未字。翁曰:“而女吾所爱,吾有子年相若,以婿汝何如?”佃人惶恐谢曰:“郎君当婚巨室,某贫薄女又村陋,奚敢附高门乎?”翁曰:“我固欲之,不汝嫌也。”因强与订盟,以钗钿数事为聘,厚馈而遣之。迨女既长,归徐,生三子。长元文,状元及第;次干学,次秉义,俱探花及第。龙盘之梦,洵贵征也。初女年幼,常梦小遗,既长亦然,多方疗之终不治,问之则曰:“睡梦中见有红灯两盏至前,遂遗,亦不自觉也。”后以子贵,迎养京邸。尝祝皇太后万寿,赐宴宫中,酒阑将私,宫嫔以红纱灯导至厕所,始悟前梦之奇验如此。○张相国祖张文端公之封翁,初梦神送一衣冠人至,谓为晋朝王处仲。是夕果生一子,封翁甚喜。稍长,器宇魁梧,性亦聪慧。十岁忽殇,封翁悲恸綦切。越数年,又梦前衣冠人至,曰:“吾周览天下,福德无如翁家,今再来不复去矣。”俄顷公生,言貌举止与前无异,故字曰“敦复”。予小子识之,不敢忘,尔时童稚,不敢请问翁家之先,有何功德。后闻吾师张子畏观察寅言,始略知其大概。先是明季张氏之祖,有诸生某公,生二子,俱读书立品。公老不得志,家计日窘。一日锄圃种菜,忽见窖藏,白镪充斥,不下百万,自念书生福薄,骤得巨资何以堪之,遂如旧掩好,将留作善举。及老而疾革,始告二子,命必俟荒年掘以赈饥,“尔曹务须善成吾志,倘背吾训,妄存贪念,子孙不昌”。二子泣涕受命。公卒后数年,适遇奇荒,二子遵公遗命,发圃觇之,信然。遂谒邑令,敬陈遗训,愿出窖救荒。令故贤者,正苦赈济无术,闻言大喜,自督役亲往发之,果得藏镪百万,尽以赈饥,所活无算。事竣,将为请奖,二子坚辞不受。后某甲早行,见人肩担二筐,内盛珊瑚、青精、水晶、砗磲之属,大如杏实,累累如贯珠,不知何物,试问何往,曰:“送往张家去也。”后逢清初定鼎,文端、文和两公,父子相继拜大学士。一时兄弟子侄,由私第而跻显秩者,指不胜屈。始知所见珊瑚等物,为各色顶戴也。○陈太封翁山右陈翁,相国文贞公祖也。家贫,以舌耕为业。年至不惑,计累岁所积▯金,共四五十金,熔小铤十余枚,每夜灯下一一摩挲,聊以自娱,媪尝戏而揶揄之,亦不以为侮也。村有族子某,困厄无以自存,素知翁所积,尝伏窗窥之,欲▯去箧窃取,而苦无间。一夜,媪启户如厕,某乘间潜入,稔知积金固置褥下,急探手暗中摸索。翁睡固未熟,觉而揽其袂,就垆坑取火烛之,见是某大惊,仍息其烛,低声问曰:“汝何为者,奈何作此丑事?为宗族羞。”某愧且栗,答曰:“岁暮饥寒交迫,实逼处此。”翁曰:“汝休矣。”遂取所积金尽付之,麾令速去,“好为之,我不汝瑕疵也。”某不遑叩谢,匆匆携金径去。翁乃大声呼曰:“有贼!”媪闻急返,问如何,曰:“适有贼入室,已惊窜矣,未知失物也未。”命媪烛之,遍察惟失积金,媪色懊怨,翁谓得失有命,反慰藉之。

译嘉善柯光禄岸初先生常说,昆山徐氏三兄弟都是世间的伟人,他们的别号建庵、果亭、立斋,分别表现各自的性情,没有一个不像本人。我跟随他们交游很久,相信这话确实有见识。相国面方口大,双眼有光,很少说笑;同客人饮酒到酒意深浓时,有时谈起往事,偶尔说些诙谐话,才开始微微一笑,庄重地坐着,过很久也没有倦容。盛夏时也一定整肃衣冠,即使门生和旧属也不让他们以不恭敬的样子来见。年轻时喜欢下棋和叶子戏,自从晋升为大司成后,便完全不再玩了。从前李九我任南祭酒时也是这样,大概前后两位贤者的操守相同。司寇性情温厚庄重,虽然近视,却善于鉴识人物;凡是得到他赏识的人,后来都接连考中高科。他勤于礼贤求才,早晚都没有空闲,常常一边口头应答、辨析问题,一边亲手书写简牍信札,同时听取陈述禀告,多方面同时处理,从不发生差错。宾客退下后,他就处理文书;即使饮酒将尽、困倦欲睡,也从没有放下书卷的时候。宫詹性情淡泊,不热衷于升迁,称病居家。他在山南建了一座房子,名为“耘圃”,屋梁椽柱朴素,收藏着成列的青白色绢帛书籍;竹林幽深,莲池水波荡漾,来他门下游览的人▯然产生遗世独立的想法。他五十二岁才生下一个儿子,于是请地师勘察墓地。有客人问:“勘察墓地有什么用?”宫詹指着自己说:“将来是用来安葬这副身躯的。”当时司寇和相国都还健在,而宫詹正值壮年,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也足以看出他通达天命的境界。没过几年,司寇和相国相继去世,果亭先生特地承受恩宠的任命,推荐并提拔宫詹。唉!通达天命的人,大概确实能得到上天特别优厚的待遇吧。○青龙盘柱 昆山有位徐老翁,性情淳厚谨慎、朴实诚恳,乡里人都把他看作长者。他有靠近城郭的田地一百亩,租给农民耕种,收取租金,家境一直富足,可以称得上小康。一天夜里,他梦见一条青龙盘旋在堂屋柱子上,醒来后觉得奇异。第二天早晨,有个佃户来交租,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幼女一同到徐翁家。女孩穿着青布衫裤,性情憨直好动,用双手抱住堂柱,攀爬想上去,旋转着掉下来两次。徐翁顿时想起前夜的梦,便用酒食款待佃户,询问得知女孩还没有出嫁。徐翁说:“你的女儿是我喜爱的孩子,我有个年龄相仿的儿子,把她嫁给我儿子,你看怎么样?”佃户惶恐地推辞说:“公子应当娶大户人家的女儿,我家贫寒,女儿又乡野粗陋,哪里敢高攀门户呢?”徐翁说:“本来就是我想要这门亲事,并不嫌弃你们。”于是强行与他订下婚约,用几件钗钿作为聘礼,又厚厚送给他礼物,让他回去。等女孩长大后,嫁给徐家,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元文,状元及第;次子干学、三子秉义,也都探花及第。青龙盘柱的梦,确实是显贵的征兆。女孩年幼时常常梦中遗尿,长大后仍然如此,用了各种方法治疗始终没有治好。问她原因,她说:“睡梦中看见两盏红灯来到面前,于是就遗尿了,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因为儿子显贵,她被迎接到京城府第奉养。她曾经为皇太后祝贺万寿,在宫中接受赐宴。酒宴将尽、将要入内处理私事时,宫嫔提着红纱灯引她到厕所,她才明白前面的梦竟然这样奇异地应验了。○张相国的祖先 张文端公的封翁起初梦见神仙送来一个身穿衣冠的人,说是晋朝的王处仲。这天晚上果然生了一个儿子,封翁十分高兴。儿子稍稍长大后,身材魁梧,性情也聪慧。十岁时突然夭折,封翁悲痛万分。过了几年,他又梦见先前那个身穿衣冠的人来到面前,说:“我遍游天下,没有哪家的福德能比得上您家;如今我第二次来,再也不离去了。”不久张文端公出生,他的言语、相貌、举止都和前一个儿子没有差别,所以取字“敦复”。我小时候曾听说此事,不敢忘记;那时年幼,也不敢询问张家先人究竟有什么功德。后来听我的老师张子畏观察寅说起,才大略知道事情的经过。此前明末时,张氏的祖先中有一位诸生某公,生了两个儿子,都读书立品。某公年老而不得志,家计一天比一天困窘。有一天他锄地种菜,忽然发现地窖中藏有白银,满满当当,不下百万。他想到自己是读书人,福分浅薄,突然得到巨额财富怎么承受得起,于是照原样重新掩盖好,打算留待行善。到年老病重时,才告诉两个儿子,命令他们一定要等到荒年时挖出来赈济饥民,说:“你们务必完成我的志愿;如果违背我的教训,任意存有贪念,子孙就不会兴旺。”两个儿子流着泪接受了命令。某公死后几年,恰逢大灾荒,两个儿子遵照父亲遗命,挖开菜园查看,果然如此。于是他们拜见县令,恭敬地陈述父亲的遗训,愿意挖出窖藏来救济灾荒。县令本来就是贤能之人,正苦于没有办法赈济,听到这话大喜,亲自督促役夫前往挖掘,果然得到藏银百万,全部用来赈济饥民,救活的人数不胜数。事情办完后,县令准备为他们请求奖赏,两个儿子坚决推辞不接受。后来某甲早行时,看见有人挑着两筐东西,里面装着珊瑚、青精、水晶、砗磲之类的东西,大的像杏仁,串串如同贯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试着问要送到哪里,对方说:“送到张家去。”后来清初平定天下,文端、文和两位公,父子相继拜为大学士。一时之间,他们兄弟、子侄中由平民住宅而升任显贵官职的,多得数不过来。这才知道当时所见的珊瑚等物,原来是各种颜色的顶戴。○陈太封翁 山右陈翁,是相国文贞公的祖父。家境贫寒,以教书为业。年过四十时,计算多年积攒的束修金,共有四五十金,熔铸成十多枚小银锭。每天晚上他都在灯下逐一抚摸,姑且以此自娱;妻子曾开玩笑讥笑他,他也不认为这是侮辱。村中有个同族子弟某,生活困苦,无法养活自己,平素知道陈翁积有这些钱,曾伏在窗外窥看,想撬开箱子偷取,却苦于没有机会。一天夜里,妻子开门去厕所,某乘机潜入。他熟知银子放在褥子下面,便急忙把手伸进黑暗中摸索。陈翁睡得并不熟,察觉后抓住他的衣袖,到炉坑取来火烛照看,发现是某人大吃一惊,但仍熄灭蜡烛,低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做这种丑事,给宗族丢脸?”某既惭愧又害怕,回答说:“年关将近,饥寒交迫,实在是被逼到这一步。”陈翁说:“你不要再这样了。”于是取出所积的银子全部交给他,挥手让他赶快离开,说:“好好过日子,我不计较你的过错。”某来不及叩谢,匆匆带着银子径直离去。陈翁于是大声喊道:“有贼!”妻子听见后急忙回来,问发生了什么事。陈翁说:“刚才有贼进了屋,已经受惊逃走了,不知道东西有没有丢失。”他让妻子点灯察看,仔细检查后只发现积蓄的银子丢了。妻子面露懊恼怨恨之色,陈翁说得失都有命,反过来安慰她。

时翁方苦无嗣,自后媪忽有娠,连举数子,家亦渐裕。某自得金后,勤俭经营,居然小康,娶妻甚贤。某尝向妻述前事,欲报翁德,苦未得当。会秋谷将登,某防盗获,夜起侦伺,时月明如昼,见二人称▯足行阡陌间,意是盗瓜豆者,姑屏息觇之,但闻哝哝小语,一曰:“在此”,一争曰:“否,否。吾审之最确,毕竟在彼不在此。君如不信,试折枝插之,十日不枯,便验真伪。”一人曰:“诺。”又相将行数武,插枝而去。某知二人为形家者流,急迹其插枝处,固己新购之业,留心识之,果十日其枝不枯,大喜,商之妻,将谋葬亲。妻尼之曰:“吾侪小人,猝得吉壤,恐无德以堪之。君尝言欲报翁德,闻翁所葬亲地甚凶,将谋改葬,不如即以此穴相赠,我亲附葬其旁足矣。”某曰:“汝言良是,但翁长厚,明言相赠,彼必不受,奈何?”夫妻沉思久之,某忽跃起,拊妻背笑曰:“得之矣。翁昔葬亲,掘穴不深,我所目见。趁寅夜人静,我两人潜为迁葬,附亲其旁,仍将旧穴填好,不使翁知,不亦可乎?”妻曰:“善。”遂如言部署讫,而翁果竟不知也。越岁相国生,以少年登科甲,跻显秩。翁年期颐,矍铄异常,每春秋展祭,尚在旧穴。凡精形家术者,皆谓此地子孙不当发迹,又有为翁谋者,谓某之某地最吉,如改葬莫善于此。翁亦甚欲之,以前事恐某介意,反赧于启齿,后另择数处,皆云不吉。不得已托人风意于某,某笑曰:“若然,则小子已代翁改葬久矣。”遂宛转向来人告其颠末,使转达翁。翁感激往谢,酬以重金不受。再延形家相之,佥谓封拜之地,乃伐石封墓,气益尊。不数年,相国入阁,果如形家言。○刘封翁山东诸城刘封翁,素饶于材。值岁荒,斗米千钱,民不聊生。封翁计拥厚赀,饥民未必甘心坐视,而不发难者,遂决意毁家救荒,活人无算。后其子文正公统勋、孙文清公墉,相继为宰相;曾孙文恭公银之官至尚书。仕宦科第,至今不绝,佥谓为善之报。○王文庄之父钱塘王文庄公际华之父名云廷,阴德甚厚。尝于除夕有贩者,索仆所负账,因仆已更他主,告之故。贩遽肆咆哮,公即代偿之。又一日,家人市帚,卖帚者既去复来,云失其一,公偿以钱。卖帚者睨视谓曰:“使汝不匿帚,肯与我钱耶?”人咸诮公,公怡然也。其忠厚类如此。封公登雍正丙午乡试,文庄中乾隆乙丑探花,官至礼部尚书。○陆稼书先生曾祖陆稼书曾祖溥,为丰城县丞,尝督运夜过采石,舟漏,跪祝曰:“舟中一钱非法,愿葬鱼腹。”漏忽止。旦视之,则水荇里三鱼塞其罅,人称为盛德之佑。溥子东迁居泖上,筑堂名“三鱼”,今稼书文集称《三鱼堂》。裘少司农忧归邸里之日,舟中箧笥沾湿,见船底有巨隙,一大鱼横塞之,水不得进。二事绝相类。○熊文端子熊文端公赐履,汉阳人,相仁皇帝先后几三十年,忠清刚介,崇尚理学,当时号为贤相。薨时,家无担石,赖族人熊本主丧,始获葬焉。其暮年始生子名志契,公甚钟爱,然志契才智庸劣,幼失怙恃,无人训迪,遂至目不识丁。仁皇念公旧德,召见志契,欲赐科目,因问曰:“汝所羡慕者何?”

译当时陈翁正苦于没有子嗣,此后妻子忽然怀孕,连续生了几个儿子,家境也逐渐富裕起来。某得到银子后,勤俭经营,竟然达到小康,娶的妻子也十分贤惠。某曾向妻子讲述以前的事情,想报答陈翁的恩德,却苦于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恰逢秋天谷物将要成熟,某负责防盗,夜里起身巡查。当时月光明亮如白昼,他看见两个人挑着▯足走在田间小路上,猜想是偷瓜豆的盗贼,便暂且屏住呼吸暗中窥看,只听见他们低声交谈。一个说:“就在这里。”另一个争辩说:“不,不。我看得最准确,终究是在那里而不是这里。你如果不信,试着折一根树枝插在那里,十天不枯,就能验证真假。”一人说:“好。”两人又一起走了几步,插下树枝便离开了。某知道这两人是风水术士一类的人,急忙追寻他们插树枝的地方,原来正是自己新买的产业,便留心记住。十天后树枝果然没有枯萎,他大喜,便和妻子商量,准备安葬父母。妻子劝阻说:“我们是普通人,突然得到吉地,恐怕没有德行承受。你曾说过想报答陈翁的恩德,听说陈翁安葬父母的地方很凶,不如就把这个穴位赠给他,我只要把自己的父母葬在旁边就够了。”某说:“你说得很对,只是陈翁厚道,我明白说要赠给他,他一定不肯接受,这可怎么办?” 夫妻二人沉思了很久,某忽然跳起来,拍着妻子的背笑道:“有办法了。陈翁过去安葬父母时,墓穴挖得不深,这是我亲眼看见的。趁着寅时夜深人静,我们两人暗中替他迁葬,把父母附葬在旁边,再把原来的墓穴填好,不让陈翁知道,不就可以了吗?”妻子说:“好。”于是按照这个办法安排妥当,而陈翁果然始终不知道。过了一年,相国出生,少年时便考中科甲,升至显贵官职。陈翁活到期颐之年,仍然异常矍铄;每逢春秋祭扫,他还在原来的墓穴处祭祀。凡是精通风水术的人,都说这块地的子孙不应当显达;又有人替陈翁出主意,说某人那块地最吉利,如果改葬,没有比那里更好的。陈翁也很想迁葬,但想到前面的事情,怕某介意,反而羞于开口;后来另选了几处地方,都说不吉利。不得已,他托人向某委婉透露心意。某笑着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小子早就替陈翁改葬很久了。”于是婉转地向来人说明事情经过,让他转告陈翁。陈翁感激不已,前往道谢,并用重金酬谢,某不肯接受。又请风水师来勘察,众人都说这是封拜显贵之地,于是砍石封墓,使地气更加尊贵。没过几年,相国入阁,果然如风水师所说。○刘封翁 山东诸城的刘封翁,向来富有资财。遇到荒年时,一斗米卖到一千钱,百姓无法生活。封翁想到自己拥有厚重的财产,饥民未必甘心坐视而不发难,于是决定倾家荡产赈济灾荒,使无数人活了下来。后来他的儿子文正公刘统勋、孙子文清公刘墉相继做了宰相;曾孙文恭公刘银之官至尚书。仕宦和科举功名直到今天仍未断绝,人们都说这是行善得到的报应。○王文庄的父亲 钱塘王文庄公王际华的父亲名叫云廷,积下的阴德非常深厚。曾有一次除夕,一个商贩来向仆人索要欠账,因为仆人已经改换了主人,便把缘故告诉了他。商贩立即大声咆哮,王公就代仆人偿还了欠款。又有一天,家人买扫帚,卖扫帚的人已经离开后又回来,说少了一把,王公便赔钱给他。卖扫帚的人斜眼看着他说:“如果不是你藏了扫帚,肯给我钱吗?”众人都讥笑王公,他却神色安然。他的忠厚大致就是如此。封公考中雍正丙午乡试,文庄公考中乾隆乙丑探花,官至礼部尚书。○陆稼书先生的曾祖 陆稼书的曾祖陆溥任丰城县丞时,曾经督运夜间经过采石,船漏水了,便跪下祷告说:“船中如果有一文钱是不合法得到的,愿意葬身鱼腹。”船漏忽然停止。第二天早晨查看,原来是水荇中的三条鱼堵住了裂缝,人们称这是盛德得到的保佑。陆溥的儿子陆东迁居泖上,建了一座堂,取名“三鱼”,如今陆稼书的文集就称为《三鱼堂》。裘少司农忧归还乡时,船中箱笼都被水浸湿,发现船底有一道大裂缝,一条大鱼横在那里堵住了裂口,水无法流进来。这两件事极其相似。○熊文端的儿子 熊文端公熊赐履是汉阳人,前后辅佐仁皇帝将近三十年,忠诚清正、刚直耿介,崇尚理学,当时被称为贤相。他去世时,家中没有多少财物,依靠族人熊本主持丧事,才得以安葬。他晚年才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志契,熊公非常疼爱他;但志契才智平庸,幼年失去父母,没有人教导启发,终于到了目不识丁的地步。仁皇帝念及熊公过去的德行,召见志契,想赐给他科举出身,便问:“你所羡慕的是什么?”

志契童▯,因遽曰:“我欲策蹇驴游都市中。”上嗟叹曰:“赐履无子矣。”因命归。乾隆甲子,授翰林院孔目,遂命上驷院赐驴一头,以遂其志。后志契以孔目终其身。○史阁部孙明末史忠正阁部可法殉节时,相传尚无嗣息,弟可程官北京不返,其后裔无有问之者。雍正初,邓东长宗伯钟岳,督学江左,有童子史姓,年四十余,其祖书可法名,心异之,询之,则阁部孙也。盖督师赴扬,寄孥白下,有孕妾于沧桑后生一子,延史氏之脉,因家焉。邓公遍询诸老生,对无异词,及阅其文,疵累百出,邓公曰:“是不可以文论。”录之邑庠,而刻石署壁,以记其事,俾后之视学者毋凭文黜陟也,故史生得以青衿终,而家亦稍裕焉。天之祚忠节,不绝其后,洵非偶然,而邓公恤孤苦心,亦不愧古人也。按《靳茶坡集》有《送史愚庵梅花岭展墓》诗。愚庵,道邻子,鼎革后流寓山阳。又《扬州志?名宦传》,载史公死后,养子直求其尸不得,招魂葬衣冠焉,愚庵当即直耶。○王端毅家法三原《王端毅公遗事》,凡四十则,公子康敏公所述。夏日京邸,偶得一编读之,因录一二则以自警。公家法甚严,子孙虽孩提,无敢嬉笑于侧,盛暑中必使着衣袜,始侍左右。尝曰:“教尔曹读书,非为利达计也。正欲使知为人底道理。”公谢政后,有一通家子,在官寄茶一篓,公受之,后复寄二篓,亦受之,但答书云:“令先君为时名臣,吾子宜清白律己,勿替家声,何劳为老夫之故,数数寄赠?吾受之,心甚不安,此后勿再寄,寄亦不受矣。”公门人蔡虚斋,发志录一条云:“公尝问:‘今学者满天下,何故异才难得?’予对云:‘是固有由。上之人,所以养之者,本未尽其道;下之人,又幸际时之升平,而售之急耳。以生所见言之,如生稍知章句训诂,人便举而进之于学宫矣,未几作经义,甫成篇便得补廪,又未几作三场文字,便期中举人、中进士矣。一中进士,则官已到手,或无暇于学,或自以为无用学矣,其什而能学者无几,盖识见既浅,践履必薄,规为必粗,非所谓俟其熟而食之者也。况自幼入小学,所学多非学做人之实事,人才之不如古以此。’公曰:‘然吾儿子承裕,今年二十三,丙午年已中举人,然吾未欲其急于仕,且令静览群书,间阅世务,冀他日得实用尔。’”承裕即康敏公,仕至户部尚书。○诸七襄先人刑伤,饮小便,止痛解毒,获效最神。秀水诸七襄宫詹锦之先人,有为县吏者,悯刑人之痛苦,每竹枝必浸厕中久而后用之,如是者数十年。迨宫詹显达,人咸谓因是得报。○裘文达家教裘文达公充磨勘大臣时,某省士子用社稷镇公子,众以为应议,公心知非杜撰,而一时忘其出处,归第问公子麟,对以句出《国语》,后于《左传》检得之,遂长跪受责,时公子已官编修矣。公课子之严,待士之宽,一举而两善备焉。○潘封翁吴县潘相国之封翁,性好善,喜施舍,人有婚丧事,以缓急告者无弗应,阖城以善人称之。一日闲步郊外,见凉亭中有一老者饮泣,解带将自经,翁遽前止之。询其故,其人曰:“数日间将为子娶妇,贷于戚友得三十金,今日进城市衣裙,为剪绺贼掏摸去,无颜见家人,故觅死耳。”翁曰:“此小事,吾偿尔金以成其美,毋遽轻生也。”拉之入城,向所熟店铺假三十金予之,其人感泣叩谢,问翁姓名,不告而去。后数年,翁为先人觅葬地,久之不得,偶偕地师至光福镇,见水中有一墩,左右环以两堤,若二龙抢珠状,地师诧曰:“此吉壤也,葬之,后必有大魁而位登宰辅者。”顾无从得主者姓氏,姑至一酒肆访之。坐定,见当炉一叟,似即向所赠金者。叟见翁喜曰:“吾恩人也,奚为而至此?”翁告之故。叟益喜曰:“此某之废地。曩承拯救,厚施久不忘,欲报无由,惟朝夕焚香,祝公福寿。今以是地为可用,谨以奉贻。”翁不可,与议值,叟不肯受,推让至再,即以前所赠三十金署券归之。既葬,相国之显达,果如地师言。识者曰:“此所谓阴地不如心地也。心地善,则阴地随之矣。”○王文慎之父

译志契年幼懵懂,于是仓促回答:“我想骑着跛驴在都市中游逛。” 皇上叹息说:“赐履没有儿子了。”于是命他回去。乾隆甲子年,授予志契翰林院孔目一职,又命上驷院赐给他一头驴,以满足他的愿望。后来志契终身任孔目。○史阁部的孙子 明末史忠正阁部史可法殉节时,相传还没有子嗣;他的弟弟史可程在北京任官,没有回来,此后他的后裔也没有人过问。雍正初年,邓东长宗伯邓钟岳督学江左,有一个姓史的童生,年纪已经四十多岁,他的祖父名字写作“可法”,邓钟岳心中觉得奇异,询问后,才知道他是史阁部的孙子。原来督师史可法赴扬州时,把家属寄居在白下,有一个怀孕的妾在明清易代后生下一个儿子,使史家的血脉得以延续,于是就在这里安家。邓公向各位老生遍加询问,大家都没有异议;等到查看这个人的文章,缺点错误却多得数不清,邓公说:“这个人不能用文章来评判。”于是把他录取到县学,并刻石题写在墙壁上,记载这件事,使后来主持学政的人不要根据文章来决定取舍,所以史生得以终身保持青衿身份,而家境也稍稍富裕起来。上天保佑忠节之人的后代,使他的后嗣不至断绝,确实不是偶然;邓公体恤孤苦的苦心,也不愧为古人。按《靳茶坡集》中有《送史愚庵梅花岭展墓》诗。愚庵是史道邻的儿子,明清易代后流寓山阳。又据《扬州志?名宦传》记载,史公死后,养子史直寻求他的尸体而未能找到,便招魂安葬了衣冠;愚庵应当就是史直吗?○王端毅的家法 三原《王端毅公遗事》共四十则,是王端毅公的儿子康敏公所述。我夏天在京城寓所偶然得到这部书,读后便摘录一两则来警戒自己。王公的家法非常严格,子孙即使还是幼儿,也不敢在他身旁嬉笑;盛夏时也一定让他们穿好衣服袜子,才可以侍奉左右。他曾说:“教你们读书,不是为了谋求利禄显达,而只是想让你们懂得做人根本道理。”王公辞去政务后,有一位通家之子的官员寄来一篓茶,王公收下了;后来又寄来两篓,他也收下了,但回信说:“令先君是当时的名臣,您应当以清白约束自己,不要败坏家声,何必因为老夫的缘故屡屡寄赠?我收下后,心里很不安;今后不要再寄,寄来我也不再接受了。”王公的门人蔡虚斋在《发志录》中记载一条说:“王公曾问:‘如今读书人遍天下,为什么难以得到有才华的人?’我回答说:‘这当然是有原因的。上面的官员培养他们,本来就没有完全遵循正确的方法;下面的人又幸逢太平之世,急于求取功名。以我所见来说,像我这样稍微懂得章句训诂,人们便推举我进入学宫了;不久作经义文章,刚写成一篇便得到补廪生资格;又没过多久写完三场考试的文章,便期望考中举人、进士了。一旦考中进士,官职已经到手,有的人便没有时间求学,有的人则自以为读书已经没有用处了;其中能够继续学习的没有几个。大概因为见识已经浅薄,实际操行必然浮薄,谋划作为必然粗疏,这不是所谓等到学业成熟后再任用他们。何况从幼年进入小学,所学的大多不是学习做人这一实际事务,人才不如古人,原因就在这里。’王公说:‘可是我的儿子承裕,今年二十三岁,丙午年已经考中举人,但我不想让他急于做官,暂且让他静心博览群书,有时阅览世间事务,希望他日后能够得到实际的用处。’”承裕就是康敏公,官至户部尚书。○诸七襄的先人 刑伤时,饮用小便,可以止痛解毒,效果极其神奇。秀水诸七襄宫詹诸锦的先人中,有一人做县吏,怜悯受刑之人的痛苦,每根竹杖都先浸泡在厕所中很久,然后才拿来使用;这样做了几十年。等到宫詹显贵后,人们都说这是因此得到的报应。○裘文达的家教 裘文达公担任磨勘大臣时,某省有个士子用“社稷”来镇压公子的文章,众人都认为应当议罪。裘公心里知道这不是杜撰的,只是一时忘了出处,回府后便问公子麟。公子回答说,这句话出自《国语》。后来裘公又在《左传》中查到了出处,于是长跪着接受责罚;当时公子麟已经担任编修了。裘公教育子女严厉,待士人宽厚,一件事同时成全了两方面的善意。○潘封翁 吴县潘相国的父亲,天性喜欢行善,乐于施舍。有人因婚嫁丧葬等事,按照事情的缓急来告诉他,他没有不答应的,全城人都称他为善人。一天,他悠闲地漫步郊外,看见凉亭中有位老人哭泣,解下衣带要上吊,老人立即上前阻止。询问缘故,那人说:“过几天就要为儿子娶媳妇了,我向亲戚朋友借了三十金。今天进城买衣服裙子,被剪绺贼掏走了,没脸见家人,所以来寻死。”老人说:“这不过是小事,我替你偿还这笔钱,让你的婚事办成,不要急着轻生。”便拉着他进城,向平日熟悉的店铺借来三十金给他。那人感动得哭泣,叩头道谢,询问老人的姓名,老人没有告诉他便离去了。几年后,老人替先人寻找墓地,许久没有找到,偶然与地师一同到了光福镇,看见水中有一座土墩,左右被两道堤岸环绕,像两条龙争夺一颗珠子。地师惊叹说:“这是吉祥的墓地,葬在这里,后代一定会有考中大魁、官位升至宰辅的人。”只是无法知道这块地的主人姓氏,姑且到一家酒馆去打听。坐下后,看见掌柜处有位老人,似乎就是从前受赠三十金的人。老人见到他,高兴地说:“您是我的恩人,为什么来到这里?”老人告诉他事情的缘故。那人更加高兴,说:“这是我的荒废之地。” “从前承蒙您救助,厚重的施舍我一直没有忘记,只是没有机会报答,只有早晚焚香,祝愿您福寿绵长。如今这块地既然可以使用,我谨将它奉送给您。”老人不肯接受,和他商议地价,那人不肯收钱;两人推让了两次,那人便把从前赠给他的三十金写入契券,归还给老人。安葬之后,潘相国果然显达,正如地师所说。有见识的人说:“这就是所谓阴宅不如心地。心地善良,阴宅也会随之吉祥。” ○王文慎之父

南通王文慎公广荫,与方伯公藻,同姓而不一族。未遇时,约偕北上。方伯公捷,预馆选。文慎落第,思留京图再举,苦无仰蓄资,遂郁郁偕方伯归。文慎公家屋三椽,破陋不敝风雨,无几案,以三足椅支壁读书,绳床外即釜鬲也。父狷介,馆谷外,不一毫妄取,适卧疾,闻子失意归,大怒。文慎亦虑父谴,留行李舟中,轻身归。进门呼父不应,反身面壁卧,文慎公惭惧,跪榻前不敢动。父忽回首哂曰:“汝从王四回耶?”盖方伯行第四也。文慎公不敢应,父又曰:“王四翰林回,汝亦翰林回耶?”文慎泣失声,父愈怒,叱之出,曰:“不中,勿入吾门也!”文慎退见母,母以粝食啖之,令避舅家。舅固富族,怜之,予百金,勖曰:“明年恩科,甥速返,安见不状元归乎?”文慎公遂行抵京,闭门谢客,日伏案作楷书,积策卷万计。试前,出所习,焚香祝之曰:“某屡踬,不能得二老欢,今殚全力为背城战,败则身殉之耳。”祝已,痛哭系巾梁上,示必死。揭晓果巍然前列,殿试以第二人及第。先是阅卷某大臣,定名次,公第七,置前十卷枕侧假寐,将于侵晨进呈,觉枕少动,知有异,急捡视,公卷已抽出寸许,盖黠仆欲以贿者易之也,某大臣遂不寐,移置第二,怀卷待天明。及胪唱,竟依所定名次及第焉。捷书至家,太夫人方支破釜作早炊,报者足触釜,釜坏,太夫人泣曰:“断吾炊矣。”以泥金帖示之,乃喜。公后官至大司空,以恭送御容至沈阳,积劳,薨于京,予谥文慎。○遗米化珠相传武英殿大学士潘芝轩先生,悬弧之日,其庭前忽产一芝,润鲜可爱,先生因以自号焉。道光三年夏,公先以大司徒忤旨家居。适江浙大水,饥民乞食载道,公首倡蠲赈,每自辰至午,至者人给一升,过午则止不给。一日已交未初,饥民皆散去,忽有白发老妪,携青布囊龙钟而至,阍者拒之,妪号泣不肯去。阍者不得已,走告公,公恻然,命呼之入,视其囊仅容升许,且中有一孔,量与之,至斗余不足,妪止之曰:“足矣。公乐施如此,天必赐福。”遂携其囊而去,并无泄漏,惟案上遗米数合,公呼仆拾取,则粒粒皆明珠也,其大者圆湛如戎菽。或疑此妪为菩萨化身也。○兰太翁兰河督第锡,山西人,由岳州太守,历官河督,清俭勤苦,所至有惠政,人咸戴德。闻其官太守时,太翁以老诸生随任,常出外与里氓杂处,有事稍不惬,归即杖责之,太守长跪乞悔乃已。如此父子,真可谓古人矣。申莲渠尝述其政绩本末,惜不能详记之。○程太封翁江西新建程太封翁,性耿介,躬耕自食其力。娶太夫人某氏,井臼亲操,雍雍然有梁孟、鲍桓之风。后家道日裕,夫妻力行善事,所制升斗,俱有复底,籴则加板一层,粜则去之。晚年盈资累万,儿孙绕膝,双庆古稀。是日戚党毕集,太夫人受贺毕,忽入房端坐,仰药而逝。时方暑月,举家悲切,惶恐无措,以天热不能备礼,草草殡殓,又虑被人口实,仓卒葬于田陇。后有形家过其地,见之叹曰:“此吉穴也,必热葬易于得气,子孙发祥乃速,且贵不可言。”不数年间,其孙晴峰先生前采,辛未进士,官至两湖总督;憩棠先生柳采,甲戌翰林,官至浙江巡抚;霁亭先生奂采,庚辰翰林,官至江苏藩司,兼摄巡抚,其它曾孙科第仕宦,至今不绝;益服堪舆之言不谬。○倪封翁望江倪封翁,为濂舫方伯之父,次郊大令之祖也。尝客金陵,有星者善观气色、决吉凶,百不一失。相公之面,谓气色暗晦,不出一月寿终,促早归部署,迟则无及。翁闻之,心甚怏怏,急买舟归。过芜湖,▯义舟江浒,薄暮登岸野眺,见一少妇抱婴儿垂涕临江,意欲投水。公问:“汝何人,欲寻短见?”妇拭泪曰:“妾生不辰,良人嗜博,昨赌败,将鬻妾以偿博徒。妾上难舍慈姑,下难抛幼子,展转思维,不如一死。”公问身价几何,曰:“言定二十千矣。”公曰:“此亦细事,汝第抱于回家,我明早携钱给汝夫偿债可也。”妇犹豫不信,公指江为誓,并问姓名及里居甚详,妇具告之,拭泪叩谢而去。公归舟戒▯旁人勿遽解缆,天明怀数十金访至妇家。妇正盼望,见公至大喜,顾谓姑曰:“此即江干所遇善人也。”

译南通王文慎公广荫,与方伯公藻同姓,却不是同族。尚未中试时,两人约定一起北上。方伯公考中,预选入馆。文慎公落第,想留在京城谋求再次应试,但苦于没有可以仰仗的积蓄资财,于是闷闷不乐地和方伯公一起回去。文慎公家中只有三间屋,破旧简陋,不能遮蔽风雨;没有几案,只能用三脚椅支着墙读书,绳床外面就是锅和炊具。父亲性情狷介,除了馆谷之外,一丝一毫也不妄取;当时正卧病在床,听说儿子失意回来,大怒。文慎公也担心父亲责罚,把行李留在船中,轻装回家。进门后呼唤父亲,没人答应;他转过身面壁而卧。文慎公惭愧害怕,跪在床榻前不敢动。父亲忽然回头讥笑说:“你是跟着王四回来的吗?”原来方伯公在兄弟中排行第四。文慎公不敢回答,父亲又说:“王四是翰林回来,你也是翰林回来吗?”文慎公哭得失声,父亲更加愤怒,呵斥他出去,说:“考不中,就不要进我家的门!”文慎公退下去见母亲,母亲给他吃粗粝的食物,让他到舅舅家暂避。舅舅本是富裕家族,怜悯他,给了他百金,勉励说:“明年是恩科,外甥赶快回去,怎么见得不能以状元身份回来呢?”文慎公于是出发到达京城,闭门谢绝宾客,每天伏案练习楷书,积累了数以万计的策论试卷。考试前,他拿出平日所学的文章,焚香祈祷说:“我屡次受挫,不能使两位老人欢喜;如今我竭尽全力,作背水一战,失败了就以身殉之。”祈祷完毕,他痛哭着把头巾系在房梁上,表示自己必死。发榜时,他果然名列前茅;殿试以第二名及第。此前,负责阅卷的某位大臣确定名次时,王公的试卷排在第七名。他把前十份试卷放在枕边假寐,准备天快亮时进呈;忽然觉得枕头稍有动静,知道有异常,急忙检查,发现王公的试卷已经被抽出一寸多,原来是奸猾的仆人想用行贿者的试卷替换它。那位大臣于是彻夜不眠,把王公的试卷改置为第二名,抱着试卷等到天亮。等到胪唱时,果然按照他确定的名次及第。捷报送到家时,太夫人正支着破锅做早饭,报信的人脚碰到了锅,锅被碰坏,太夫人哭着说:“我的饭锅断了。”报信人把泥金帖子给她看,她才高兴起来。王公后来官至大司空,因恭送御容到沈阳,积劳成疾,死在京城,赐谥号“文慎”。○遗米化珠 相传武英殿大学士潘芝轩先生出生那天,他家院子里忽然长出一株灵芝,鲜润可爱,先生因此以“芝轩”自号。道光三年夏天,潘公先前因担任大司徒触犯皇帝旨意,居家闲住。正逢江浙发生大水,饥民沿途乞食,潘公首先倡议免除赋税并赈济灾民。他每天从辰时到午时,来的人每人发给一升粮食,过了午时便停止发放。一天已经交未初时,饥民都散去了,忽然有一位白发老妇,提着青布袋,老态龙钟地走来。守门人拒绝她进入,老妇号哭不肯离去。守门人不得已,跑去告诉潘公。潘公怜悯她,命人把她叫进来,见她的布袋只能装一升左右,而且袋中有一个孔,便量给她粮食;给到一斗多还不足时,老妇阻止他说:“够了。您这样乐于施舍,上天一定会降福给您。”于是提着布袋离去,袋中一点也没有漏出来,只是案上剩下了几合米。潘公叫仆人拾起,发现米粒粒粒都变成了明珠,其中大的圆润晶莹,像戎菽。有的人怀疑这位老妇是菩萨化身。○兰太翁 河督兰第锡是山西人,从岳州太守一路升任河督,清廉节俭,勤勉辛苦,所到之处都有惠民政绩,人们都感戴他的恩德。听说他任太守时,他的父亲以年老的生员身份随任,常常到外面去和乡民混处;乡民有事情稍不称心,回去后父亲就杖责他,直到太守长跪请求父亲悔悟才停止。这样的父子,真可以说是古人一般的人了。申莲渠曾经叙述他的政绩始末,可惜不能详细记录下来。○程太封翁 江西新建程太封翁性情耿直,亲自耕作,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他娶某氏为太夫人,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和睦温厚,很有梁鸿、孟光以及鲍宣、桓少君的遗风。后来家道日益富裕,夫妻二人努力行善,所制作的升斗都做成双层底;买粮时加上一层板,卖粮时便拿掉。晚年积累资产数万,儿孙环绕膝下,夫妻二人都庆贺活到古稀之年。这一天亲戚族党全都来聚集,太夫人接受祝贺完毕,忽然进入房中端坐,仰头服药而死。当时正是盛暑,全家悲痛,惊惶无措,因为天气炎热,来不及备办礼仪,只草草入殓;又担心被人议论,匆忙把她葬在田埂旁。后来有位看风水的形家经过那里,看见墓地,叹息说:“这是吉穴,必定因为在炎热时下葬而容易获得地气,子孙发达吉祥会很快,而且贵显得无法形容。”没过几年,他的孙子晴峰先生前采考中辛未进士,官至两湖总督;憩棠先生柳采考中甲戌翰林,官至浙江巡抚;霁亭先生奂采考中庚辰翰林,官至江苏藩司,兼任巡抚;其他曾孙中科举、做官的,直到今天仍没有断绝。由此更加信服堪舆之说并非虚妄。○倪封翁 望江县倪封翁,是濂舫方伯的父亲,也是次郊大令的祖父。他曾客居金陵,有个善于观察气色、判断吉凶的相士,百次预测几乎没有失误。相士看了倪公的面色,说气色暗淡晦滞,不出一个月就会寿终,催促他赶快回家安排后事,迟了就来不及。倪公听后心里很不高兴,急忙买船回去。船经过芜湖时,停泊在江边;傍晚登岸向野外眺望,看见一个少妇抱着婴儿流泪站在江边,似乎想投水。倪公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想寻短见?”妇人擦着眼泪说:“我命运不好,丈夫嗜好赌博,昨天赌输了,要把我卖掉偿还赌债。我向上舍不得年老的婆婆,向下舍不得幼小的孩子,反复思量,不如一死。”倪公问她身价多少,她说:“已经谈定是二十千了。”倪公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只管抱着孩子回家,我明早带钱给你丈夫偿还赌债就可以了。”妇人犹豫不信,倪公指着江水发誓,又详细询问了她的姓名和住处,妇人一一告知,擦泪叩谢后离去。倪公回到船上,吩咐船夫不要立即解缆,天亮后带着几十金寻访到妇人家。妇人正盼望着他,见倪公到来非常高兴,对婆婆说:“这就是我在江边遇到的善人。”

公急命其夫遍招博徒来,为偿其赀,且戒以后勿再与其夫同局,免致夫妻分离,佥诺诺连声称叹而去。公又出银三十两付其夫,曰:“此给汝,聊为生计。汝好为之,一家数口庶不至冻馁。汝妇贤孝,予爱而敬之,不揣冒昧,愿寄为吾女。予岁常上下往来,过此必来问讯,有无尚可相通也。”一家闻之,环拜地下,叩公姓名,以便尸祝。公笑曰:“久自知之。”后公过芜湖,必往探之,举家奉公如神明。其夫已戒赌,善权子母,居然小阜矣。越岁,公再如金陵访星者,诘其言何不验,星者见之惊曰:“公阴骘纹满面,不惟延寿,后福且不可量。”问别后作何善事,公殊茫然,嘿思岂即芜湖救妇事乎?再十二年乃终,年已将八十矣。○李封翁合肥李玉泉封翁文安,道光戊戌进士,生平笃于天性,躬行君子也。官刑部提牢时,例各囚每饭一勺,公散饭必期满勺,生熟必亲尝之,又自捐米煎粥,以济晚饭后收到人犯。狱中瘟疫易作,公恳切为文祷于神,囚病俱起。又预制药材以济急,夏则捐颁蒲扇,每秋各司捐棉衣,公于每所,更添棉被十二条,以备病犯发汗养病之用。种种善事不可枚举。公着《愚荃敝帚二种》,上卷《贯垣纪事》、下卷《村居杂景》,每事各纪七绝诗一首,而《贯垣纪事》一卷,不惟可备掌故,后之人踵而行之,功德真非浅鲜。所谓“哀矜勿喜,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封翁有焉。○叶封翁桐城叶封翁凤奎,生性孝友,慷慨好施。母抱痼疾,手奉汤药者五年如一日。弟客塞外,乃短衣匹马出关觅之,手足把晤,欢喜过望。兄宦蜀无嗣,仅一女,卒后所遗宦囊颇充,一以付女。或谓宜少留作归柩资,公谢曰:“女为兄钟爱,何忍较锱铢、伤骨肉情耶!”遇亲友贫者,不吝推解;有商缓急者,必展转称贷以应,坐此负累积千金。箧券盈寸,人甘心负约,辄焚去。方壮年,以事泊镇江,见邻舟一少年色惨变,手持碗饮泣,诘之,哭曰:“家姑苏,从亲故丐数金,被盗路绝,只合仰药死。”公夺掷江中,招之同归,为措资使还,生平好善不倦多类此。后公之长子树南,官湖北知县;次毓桐,己未进士,官吏部文选司主事;次树棠,即选教谕;次湛元,辛酉副举人;次毓荣,乙丑进士,官工部屯田司郎中。○朱封翁宝应朱武曹先生彬,沉潜理学,工诗古文,于经史尤极研究。举孝廉,官学赙,时子文定公已通显矣。督学使者,非年家子,即小门生。先生于按试时趁官侍立惟谨,学使固辞,先生终不去,学使▯▯,深以为苦,虽老每会试必与计偕。文定公官至列卿,同人咸劝先生可勿应试,先生不肯。道光癸未,公放会试总裁,示帖回避亲父某人,都中传以为笑,儒林中啧啧叹羡,而先生懊丧特甚,拟留京俟再试。于是棘槐诸大臣,咸劝公为奏请一品封典,俾致仕。先生初不知也,比命下,则大怒以为阻其上进之路,选大杖欲挞公,公介戚友跪谢乃已。乙酉,公视学浙江,先生偕来。公持法严,士子有过及文艺小疵,咸夏楚,不少贷,其作奸犯科者无论矣,故时比之雷部神,有“天君”之称焉。赖先生时为训解,公因之少霁威严,然承杜石樵尚书后,以猛济宽,人多不堪。岁试未竣,飞谤已至京师,吾乡钱心吾给谏特疏劾之。事下廷议,谓学政奉公行法,职也,惟亲父不应随棚按临各郡,予公薄谴,先生遂浩然归去。归后以载籍自娱,不问外事,年逾大耋乃终。○潘公子吴县潘中堂芝轩,状元宰相,贵极人臣。其长男某弱冠举于乡,考取内阁中书,咸期以远到,三十后忽慕清净,思祝发为僧。父不许,乃辞官携妻归,夫妇异室同功,潜修梵行,惟岁时偕至祖庙拜谒而已。衣冠布素,止蓄一媪供炊事,闭门却扫,晏如也。隆冬辄自携钱镪,遍行僻巷,见贫乏者量助之。居恒绝迹官府,都中有显者,过吴求谒,亦拒不纳,嘱邻人持刺复,己亦不往答也。佃户不能纳租,即销其籍,颇有伪饰以绐之者,亦听焉。家故巨富,质库十余,逼时贷其息。境有大工或灾歉,首先倡捐,动辄万金。大吏为请叙,即固辞,或泐碑纪所施,则随意注亲友之名以应。人问其何以弃荣禄、甘淡泊,慨然曰:“吾父状元宰相,弟亦联步青云,自揣才不及,故藉是以收束身心,培养元气,非逃禅以鸣高也。”无何,厥子亦探花及第而入翰林。○高邮王氏

译倪公立即命她丈夫把所有赌徒都找来,用钱替他偿还赌债,并告诫他们以后不要再和她丈夫同赌,以免导致夫妻分离。众人连声答应,称赞叹服后离去。倪公又拿出三十两银子交给她丈夫,说:“这是给你的,姑且用来维持生计。你好好做事,一家几口也不至于受冻挨饿。你的妻子贤惠孝顺,我爱护并敬重她,不揣冒昧,希望认她作我的女儿。我每年常来往于南北,经过这里一定来问候;彼此有什么困难,也可以互相帮助。”一家人听后,围绕着跪拜在地,询问倪公姓名,以便为他立祠祭祀。倪公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们会这样。”后来倪公经过芜湖,必定去探望他们,全家把他像神明一样供奉。他丈夫已经戒掉赌博,善于经营借贷,居然渐渐富裕起来。过了一年,倪公再次到金陵拜访相士,责问他当初的话为什么没有应验。相士见到倪公,惊讶地说:“您脸上阴德的纹理已经布满,不但延长寿命,日后的福分更是不可估量。”相士问他分别以后做了什么善事,倪公十分茫然,默默思索,难道就是在芜湖救妇人的事吗?又过了十二年,倪公才去世,年纪已经将近八十岁。○李封翁 合肥李玉泉封翁名文安,道光戊戌进士,平生深厚笃实地遵循人的天性,亲自践行君子之道。他任刑部提牢时,按惯例每名囚犯每顿饭给一勺粮食,李公分饭时一定要装满一勺,生粮熟粮都亲自尝过;又自己捐米煮粥,救济晚饭后收监的犯人。监狱中容易发生瘟疫,李公诚恳地写文向神祈祷,囚犯的疾病全都痊愈。他还预先制备药材以备急用;夏天捐赠发放蒲扇,每年秋天各司捐赠棉衣时,李公在每个监所另外添置十二条棉被,用来给发汗治病的病犯使用。这样的善事多得无法列举。李公著有《愚荃敝帚二种》,上卷为《贯垣纪事》,下卷为《村居杂景》,每件事各记七绝诗一首。《贯垣纪事》一卷,不仅可以作为掌故资料,后人若能照着实行,其功德实在不浅。这就是所谓“哀矜勿喜,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李封翁具备了这些品德。○叶封翁 桐城叶封翁凤奎,天性孝顺友爱,慷慨好施。母亲患有长期顽疾,他亲手奉送汤药,五年如一日。弟弟客居塞外,他便穿着短衣、骑一匹马出关寻找,兄弟手拉手相见,欢喜超过了期望。哥哥在蜀地做官却没有子嗣,只有一个女儿;哥哥死后留下的官宦财产很充足,叶公把全部都交给侄女。有人说应当留下一点作为运送哥哥灵柩回乡的费用,叶公推辞说:“女儿是哥哥最疼爱的人,我怎么忍心计较一丝一毫的钱财,伤害骨肉之情呢?”遇到贫困的亲友,他毫不吝惜地出资援助;有商人遇到急难,也一定辗转借贷来帮助,因此背负的债累积达千金。箱子里的借据堆积到一寸厚,有人甘愿违约不还,他就把借据烧掉。正值壮年时,他因事停留在镇江,看见邻船上一个少年脸色惨变,手里拿着碗哭泣,便询问缘故。少年哭着说:“我家在姑苏,向亲友乞借了几金,却在路上被盗,回家的路也断绝了,只能服药自杀。”叶公夺下药物扔进江中,招呼他一同回去,为他筹措资金,使他能够回家。叶公一生乐善不倦,大多类似这样。后来叶公的长子树南,官任湖北知县;次子毓桐,己未进士,官任吏部文选司主事;次子树棠,选任教谕;次子湛元,中辛酉副举人;次子毓荣,乙丑进士,官任工部屯田司郎中。○朱封翁 宝应朱武曹先生名彬,潜心研究理学,擅长诗歌和古文,尤其深入研究经史。他被举为孝廉,任学官时,他的儿子文定公已经显达。督学使者不是同年世交的子弟,就是早年的门生。先生在按试时总是赶到官员身边恭谨侍立,学使坚决推辞,他始终不肯离开,学使十分为难,深以为苦;即使年老了,每次会试也必定跟随儿子同行。文定公官至列卿,同僚都劝先生可以不必再应试,先生不肯。道光癸未年,文定公被任命为会试总裁,便发帖子说明回避亲父朱彬;京城中把这件事传为笑谈,儒林中却纷纷赞叹羡慕,而朱先生尤其懊恼沮丧,打算留在京城等下一次考试。于是,主持棘闱、槐闱的各位大臣都劝文定公上奏,请求赐给父亲一品封典,使他得以致仕。朱先生起初不知道此事,等诏命下来,便大怒,认为这阻碍了自己仕进的道路,选了大杖要打儿子,文定公由亲戚朋友出面跪下道谢,他才作罢。乙酉年,文定公任浙江学政,朱先生随同前往。文定公执法严厉,士子有过错以及文章技艺上有小毛病的,全都用夏楚责打,一点也不宽免;那些作奸犯科的人更不用说了。因此当时人们把他比作雷部神,称他为“天君”。幸亏朱先生时常从中训导解释,文定公因此稍微收敛威严;然而他承接杜石樵尚书之后,以严猛弥补宽缓,很多人都无法忍受。岁试尚未结束,诽谤的言论已经传到京师,我们乡里的钱心吾给谏特意上疏弹劾他。事情交付廷议后,廷议认为学政奉公办事、依法行事,是他的职责;只是亲生父亲不应跟随考棚到各郡按临,因此只给予文定公较轻的谴责。朱先生于是洒脱地归去了。回去以后,他以阅读典籍自娱,不再过问外界事务,年过大耋才去世。○潘公子 吴县潘中堂芝轩,是状元、宰相,贵居人臣之极。他的长子某人二十岁时考中乡试,又考取内阁中书,众人都期望他将来大有成就;三十岁以后却忽然爱慕清净,想剃发出家为僧。父亲不允许,他便辞去官职,带着妻子回乡。夫妻分居不同房间,各自修行佛法,只在岁时节日一同到祖庙拜谒而已。他们穿着布衣素服,只留一个老妇供做饭,闭门谢客,神色安然。隆冬时节,他常常亲自带着钱财,走遍偏僻巷道,见到贫困缺乏的人便酌情资助。他平日完全不去官府,京城里有显贵之人经过吴县来求见,他也拒绝接纳,只嘱咐邻人拿着名帖回访,自己也不去答谢。佃户交不起租,他就销掉租佃名册;有些人作假欺骗他,他也听之任之。他家本来极其富裕,有十多家当铺,临近期限时便逼迫借贷者缴纳利息。地方上有大型工程或遭遇灾荒歉收,他总是首先倡议捐款,动辄捐出万金。大吏为他请求叙功,他坚决推辞;有人刻碑记载他的施舍,他就随意写上亲友的名字来应付。有人问他为什么抛弃荣华俸禄、甘愿过清淡生活,他慨然说:“我的父亲是状元、宰相,弟弟也接连步入青云,我自量才干比不上他们,所以借此约束身心、培养元气,并不是逃入佛门来标榜清高。”不久,他的儿子也考中探花,进入翰林。○高邮王氏

高邮王氏,祖孙父子笃志传经,为清朝儒门之冠,其立朝亦卓有声绩,不坠家风。文肃公安国,清操冠时,每日出内直,家不举炊,挈幼子同舆,市饼饵数枚以代蚤膳。履懿亲王与之善,尝资助之,公辞不受,曰:“忝在九列,不敢与王私交也。”公子石癯观察念孙,仕谏垣时,以弹和相着声望;公孙文简公引之,则履道广深,风鉴明远,明刑典礼,独持大纲。盖三世清毡,百年乔木,体用兼备。读书之收效宜然,彼刘歆、戴圣辈,抗颜大师,望实俱陨,恐仍是缘饰经术,泽古不深耳。○邵二云学士邵二云学士垂髫时,侍寝于乃祖,每丙夜,老人睡醒,辄持学士足,令背诵日间所读书,或举经史疑义、前贤故实相告。语不熟记,则摇之使不得畅眠。以是学士湔润家诰,卒成通儒。○胡封翁官府案牍,有更易一字而轻重悬殊者,吏胥每藉是以舞弊。惟通州胡太宗伯长龄之封翁,尝改一字,救人之生,可以为法。封翁尝为州吏,承行盗案,犯供纠众自大门入,已定谳矣。翁知众犯因贫苦偶作窃,非真巨盗,言于官曰:“此到案而即承认盗情,必非久惯为盗者,今首从皆斩,似失入矣。”官以上司催迫,不及更缮招册为辞,翁请于大字添一点,为“自犬门入”,且言某仰体公好生之心,并无私弊,官悟而从之。一举笔间,而拯十余人之命,宜其食报于后。按《五代史》,张居翰改诏书“一行”为“一家”,免蜀降人千余,其事亦有足称。○方恪敏之种德方恪敏公观承,子襄勤公维甸,两世为尚书、直隶总督,皆有名绩。恪敏五十未有子,抚浙时使人于江宁买一女子,公女兄弟送至杭州,将筮日纳室中矣。公至女兄弟所,见诗册有故友名,询之,知此女携其祖父作也。公曰:“吾少时与此君联诗社,安得纳其孙女乎?”还其家,助资嫁之。公年六十一矣,吴太夫人旋生子,即襄勤也。○稽封翁吾乡稽涤圃先生承志,尝为河东河道总督,父子两世奇遇。其封翁某,少无赖,置身赌博场,贫益甚,乃就食于叔父文敏公曾筠河东官署。文敏甚恶之,恐其滋事,训戒綦严,不许出署。公抑郁无聊,遂逃出,充作河标兵,拔百夫长。后文敏薨,文恭公璜又邀圣眷最隆。乾隆三十四年,文恭奉命勘南河工程,时封翁正在标下,捧茶一杯,打ㄣ以进,文恭为之起立,诸大吏皆见之,疑而不敢问也。至公事毕,有某公从容窃问,文恭答曰:“此余族兄也。”乃大惊。自此屡次拔擢,至瓜州守备,而涤圃亦中乡榜,历官至长芦都转运使,遂引族归。一日偶与如夫人戏曰:“吾不欲做显官耳。若出山,珊瑚顶、孔雀翎,有何难哉!”如夫人曰:“妾不敢信,主公若得赤顶翠翎,妾愿作绿珠、红拂,以事主公。”交相拍手,自此出山,已而果然。○季封翁江阴季仙九尚书芝昌,以进士第三人及第,官至闽浙总督。哲嗣念贻,亦以进士入翰林,家门鼎盛。而其赠公则以知县遣戍新疆,卒于口外者也。初赠公官直隶巨鹿县知县,地方传言有教匪事,公方严拿,总督遽飞章入告。及上命重臣来查办,公业将首犯擒获,并搜得名册二本,细为访问,非青莲、白莲等比,不过以鬼神祸福,恐吓愚民,为敛钱计耳,并无谋叛情事。及阅名册,则绅衿富户,几居其半。公筹思数日,至郡见太守曰:“此等人名为教匪,实非教匪,而册内共有二千数百户,俱是良民,一时无知,惑于祸福之说,与之往还,册上即列其名,并非从之为匪者也。星使到时,若将名册上呈,势必将各户拿问,总得原情释放,而二千数百人家已破矣。”太守曰:“子将若何?”对曰:“以某之愚,欲将名册焚之,只办为首者数人而已矣。”太守曰:“此举甚善,然子且获大咎,咎不止于褫职,盍再思之。”公曰:“某思之已熟,一己获罪而能保数千户无恙,亦何惮而不为?”太守曰:“子愿则好为之,毋令后人笑子拙也。”公还,即举名册投之火,合署人皆大惊,既已无可奈何。星使至,将首犯审明后,即饬取名册,公曰:“某已查明,所列之人俱系良民,留之恐拖累,已焚之矣。”星使大怒,顾亦无可奈何,只据实严参。褫公职,发新疆效力赎罪,公怡然就道。人或怜之、或嗤之,然此数干户实良民,虽漏网,地方亦卒无事,而公竟殁于戍所。公殁后不十年,尚书即探花及第,孙曾鼎贵。噫!孰谓天道无知,而报施果不足凭耶?○红豆书庄

译高邮王氏一族,祖孙父子都专心致志地传授经学,是清朝儒林中的翘楚;他们在朝廷任职时也有卓越的声望和功绩,没有败坏家风。文肃公安国清廉操守为当时第一,每天从内直房出来,家中常常来不及生火做饭,便带着幼子同车,买几枚饼食代替早饭。履懿亲王与他友善,曾经资助他,文肃公辞谢不接受,说:“我忝居九卿之列,不敢同王爷私下交往。”文肃公的儿子石癯观察念孙,任谏官时,以弹劾和珅而著称,声望很高;文肃公的孙子文简公引之,则道德修养深厚,识见明达深远,通晓刑法典章和礼制,能够独自把握大纲。三代人都保持清白的家风,如百年乔木,体用兼备。读书所得的成效本应如此。至于刘歆、戴圣之辈,傲然自居大师,名声和实际都衰败了,恐怕仍然只是用经术装饰门面,对古代圣贤的恩泽并不深厚罢了。○邵二云学士 邵二云学士幼年时,陪伴祖父睡觉。每到丙夜,老人睡醒,便握住学士的脚,让他背诵白天读过的书;有时还提出经史疑义,或讲述前代贤人的事迹。若背得不熟,老人就摇动他的脚,使他不能安稳入睡。因此,学士受到家学教诲的浸润滋养,最终成为博通经学的儒者。○胡封翁 官府的案牍中,有时只改动一个字,轻重便相差悬殊,吏胥常常借此舞弊。只有通州胡太宗伯长龄的父亲,曾经改动一个字,救了一批人的性命,可以作为法则。封翁曾任州吏,承办盗案。犯人的供词说,他们纠集众人从大门进入,案件已经定谳。封翁知道这些犯人是因为贫困偶然行窃,并不是真正的巨盗,便对官员说:“这些人一到案就承认盗窃之情,一定不是长久惯于盗窃的人。如今首犯、从犯都要斩首,似乎是误杀了。”官员以长官催逼为由,说来不及重新缮写招供册。封翁请求在“大门”二字上添一点,改作“自犬门入”,并说:“这是仰体大人爱惜生灵的心意,并没有私弊。”官员醒悟后同意了。只在落笔之间,就拯救了十多人的性命,难怪他后来应当得到善报。考察《五代史》,张居翰曾将诏书中的“一行”改为“一家”,使蜀地投降的一千多人免于被杀,这件事也很值得称道。○方恪敏之种德 方恪敏公观承的儿子襄勤公维甸,父子两代都做过尚书、直隶总督,也都建立了著名的功绩。恪敏公五十岁还没有儿子,任浙江巡抚时,派人到江宁买了一个女子。女子的兄弟把她送到杭州,公家已经择定日期,准备把她纳入家中。恪敏公到女子兄弟家,见诗册上有故友的名字,询问后,得知这女子是跟随祖父作的诗。恪敏公说:“我年轻时曾和这位先生结诗社,怎么能纳他的孙女为妾呢?”于是把她送回家,并资助她出嫁。恪敏公六十一岁时,吴太夫人很快生了一个儿子,就是襄勤公。稽封翁 我乡里的稽涤圃先生承志,曾任河东河道总督,父子两代都有奇特的遭遇。他的父亲某人年轻时不务正业,混迹赌场,家境越来越贫困,只好到叔父文敏公曾筠在河东的官署中求食。文敏公非常厌恶他,怕他惹事,严加训诫,不许他走出官署。某公郁闷无聊,便逃了出去,充当河标兵,后来升为百夫长。后来文敏公去世,文恭公曾璜又受到皇帝的极大宠信。乾隆三十四年,文恭公奉命查勘南河工程,当时封翁正在标营中,捧着一杯茶,打[OCR缺字]送进去。文恭公因此站起身来,其他大臣都看见了,心中疑惑却不敢询问。公事办完后,有位某公从容地暗中询问,文恭公回答说:“这是我的族兄。”那人于是大为惊讶。从此封翁多次得到提拔,做到瓜州守备;而涤圃也考中乡试,历任官职至长芦都转运使,于是带领族人归来。有一天,他偶然和如夫人开玩笑说:“我只是不想做显贵的官罢了。若重新出仕,珊瑚顶、孔雀翎,有什么难的!”如夫人说:“妾不敢相信,主公如果能得到红顶、翠翎,妾愿意做绿珠、红拂来侍奉主公。”两人互相拍手,从此重新出仕,不久果然实现了。季封翁 江阴季仙九尚书芝昌,以进士第三名及第,官做到闽浙总督。他的长子念贻,也以进士身份进入翰林,家门极其显盛。然而他的赠公却曾以知县身份被遣戍新疆,最终死在关外。起初,赠公任直隶巨鹿县知县,地方上传言有教匪事件,公正在严厉缉捕时,总督突然发紧急奏章上报。等到皇帝命重臣前来查办时,公已经抓获首犯,并搜得名册两本。仔细查问后,发现这些人并不是青莲、白莲等教派之徒,不过是借鬼神祸福吓唬愚民,以此敛钱罢了,并没有谋反的情事。等查看名册,发现绅士、士子和富户几乎占了一半。公思考了几天,到郡里去见太守,说:“这些人名义上是教匪,实际上并不是教匪;名册中共有二千数百户,都是良民,只是一时无知,被祸福之说迷惑,同他们来往,名字便被列在册上,并不是跟随他们做匪的。钦差到来时,如果把名册呈上去,势必把各户拿来审问,最终虽然都会查明原情而释放,但二千数百户人家已经破败了。”太守说:“你打算怎么办?”公回答说:“以我的愚见,想把名册烧掉,只办理为首的几个人罢了。” 太守说:“这个办法很好,但你将遭受大罪,罪责不只是被剥夺官职,何不再考虑一下。”公说:“我已经考虑成熟了。一个人获罪而能保全数千户平安,又有什么可怕而不去做的呢?”太守说:“你愿意,就尽管这样做吧,不要让后人笑你笨拙。”公回去后,立即把名册投入火中,合署的人都大为惊骇,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钦差到来,把首犯审问清楚后,便下令取名册。公说:“我已经查明,名册上所列的人全都是良民,留下名册恐怕会牵连他们,已经烧掉了。”钦差大怒,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据实严厉参奏。公被革职,发往新疆效力赎罪,却安然上路。有人怜悯他,有人讥笑他;然而这数千户确实是良民,虽然逃过追究,地方最终也没有发生什么事,而公竟死在戍所。公死后不到十年,他的儿子尚书就以探花及第,孙子、曾孙也都显贵。唉!谁说天道没有知觉,而善恶报应果真不值得相信吗?红豆书庄

东吴惠氏红豆书庄,在苏城东南冷香溪之北。先是东禅寺有红豆树,相传白鸽禅师所种,老而朽,复萌新枝。周惕移一枝植阶前,生意郁然,因自号“红豆主人”。僧目存为绘红豆新居图,主人自题五绝句,又赋红豆词十首,属和者二百余家,过吴门必停舟瞻赏。传至子孙,数十年来铁干霜皮,遂有参天之势矣。惠氏三世研经,蔚然为东南耆硕,余事作诗,复风流照曜如此,洵令人追慕不置也。○传是楼昆山徐健庵先生《宋元经解》之刻,实足津逮来贤、肇起熙朝朴学。其私家藏书曰“传是楼”,向不得其解,后阅汪钝翁《传是楼记》云:“先生召诸子登楼而诏之曰:‘吾何以传汝曹哉!尝慨为人父祖者,每欲传其土田、货财,而子孙未必能世富也;欲传其金玉、珍玩、鼎彝、尊▯之物,而又未必能世宝也;欲传其园池、台榭、歌舞、舆马之具,而又未必能世享娱乐也。吾方鉴此,则吾何以传汝曹哉?’因指书而欣然笑曰:‘所传者惟是矣。’遂名其楼为‘传是’。”○郝善人道光间蓟州郝氏七世同居,食指千计,男耕女织,家法严整。士子读书应考,入学中举人,不赴礼部试,恐入仕也。出游不得越二十里外,京外官奉使其地,咸主其家,备供顿,不纤悉累地方官吏。四民之往来,则具酒醴刍秣无虚日。其余睦姻任恤,事不胜书,人皆称“郝善人”云。穷乡编户,有此驯良孝友之家,贞不绝俗,善不近名,古来独行传中,实所罕觏。详列于此,俾采风者有述焉。

译东吴惠氏的红豆书庄,在苏州城东南冷香溪北面。起初,东禅寺有一棵红豆树,相传是白鸽禅师所种,树老朽坏后,又从根部萌发了新枝。周惕移了一枝栽在台阶前,枝叶生机旺盛,于是自号“红豆主人”。僧人目存为他绘制《红豆新居图》,主人亲自题写五首绝句,又作《红豆词》十首,前来唱和的人有二百多家,经过吴门时一定停船观赏。传到子孙手中,几十年来树干如铁、树皮经霜,终于有了参天之势。惠氏三代钻研经学,成为东南一带声望卓著的老成学者;余暇又作诗,风流文采竟如此辉煌,实在令人不断追慕。传是楼 昆山徐健庵先生刊刻《宋元经解》,实在足以引导后来的贤才,开创熙朝朴实的学风。他私人收藏书籍的楼阁名叫“传是楼”,我一向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后来读到汪钝翁的《传是楼记》,其中说:“先生召集几个儿子登楼,对他们说:‘我拿什么传给你们呢?我曾感慨,做父亲、祖父的,往往想把田地、财货传给子孙,但子孙未必能够世世代代富裕;想把金玉、珍玩、鼎彝、尊[OCR疑字]等物传给子孙,却又未必能够世世代代珍藏;想把园池、台榭、歌舞、车马等供享乐的东西传给子孙,却又未必能够世世代代享受娱乐。我正是鉴于这些,那么我拿什么传给你们呢?’于是指着书籍,欣然笑道:‘能够传下去的,只有这些了。’于是把这座楼命名为‘传是’。” 郝善人 道光年间,蓟州郝氏七代同住一处,家中人口上千,男子耕田,女子织布,家法严明整齐。子弟读书应试,考入学校、中了举人后,也不参加礼部会试,因为害怕进入仕途。外出游历不得超过二十里,京城内外的官员奉命到当地,都由他家接待,准备食宿,不给地方官吏增添一点麻烦。各行各业的人来往,他家每天都备有酒、甜酒和牲口饲料,从不间断。至于和睦亲族、救济扶助等事,多得无法一一记载,人人都称他们为“郝善人”。偏远乡里的编户百姓中,竟有这样驯良、孝顺、友爱的家庭,守正而不流于世俗,行善而不接近名声;这种事在古来的独行传中,实在很少见。现详细列在这里,使采风的人有所记述。

○曾文正家书曾文正公致其弟威毅伯书云:“闻林文忠三子分家,各得六千串。督抚二十年,家私如此,真不可及。吾辈当以为法。”读此见文忠之清操,亦见文正兄弟之志趣。●异征类○宋荔裳受土地累宋荔裳为山东臬使,族子某素不肖,与总兵于七饮博为奸。于七者,前明末年,山东土寇降清朝者也,虽为总戎,怙恶不悛。以族子事告公,公怒曰:“如此必为家门之祸,俟其归,将缚至祠堂杖杀之。”某闻之,逃至德州,夜宿土地庙中,梦土地神谓曰:“汝毋怖,大富贵至矣。现在于七谋反,汝可速往京师,赴提督处出首。”且曰:“某地中埋有百金,可取为路费。”族子掘地,果得金,大喜,以怨其叔故,遂赴提督处,并诬其叔与于七通谋,以故荔裳被逮入狱。未十日,于七果反,族子以首报之功受赏,荔裳牵累入狱,旋亦昭雪。○韩文懿轶事韩文懿公▯,貌寝陋,而髯丛如猬。年逾四十,甫领乡荐,计偕北上,膏秣无资,幞被徙行。尝日暮失路,寄宿人檐下,少间一叟笼烛至,见问谁何,公具告邦族,叟瞿然曰:“是慕庐先生也耶?老朽向读大文,向慕已久,今不知惠临,亵慢勿罪。”公谦词致谢,叟叩门肃客入,为具酒食,款洽甚恭,就厅西偏设榻,请公安寝。叟入,公甫就寝,厅上故供祖先木主,残灯尚明,时正月中旬,灯节初过,月明如昼,忽闻▯▯作声,一女从门隙入,靓妆高髻,径至祖先案,伏地跽拜已,出一物置香炉下,冉冉由门隙入内。公知有异,悄起,于炉下摸得一物,就灯下谛视,形类蔑丝,上缠红线一缕,腥臭刺鼻,乃携压枕下,倚枕假寐以觇之。无何,又闻▯▯声,前女从门隙出,后随一女,相将至祖先前,伏地交拜。前女起索炉下物,不得,意甚惶急,后女立待良久,复由门隙入内。女便至榻前问曰:“顷炉下一物,公见之否?”公披衣起坐曰:“良有之,汝需此何为者?”女曰:“实告公,妾非人,乃缢鬼也,合于今夕得替投生,非此物无以为信,乞公怜而赐还为幸。”公拈髯冷笑曰:“若然,汝利人之死,以图己之生,我实不愿遂汝之生,而不救人之死。物固在此,吾决不汝还矣。”女再三哀之,公瞪目拈髯,冷笑不答。女惨然变色曰:“公不畏鬼耶?如再不掷还,妾将现变相矣。”公笑曰:“汝纵现变相,是汝本来面目,吾何畏哉!”女<需鬼><需鬼>有声,长袖一拂,蓬发垢面、帚眉突睛,舌出唇外长尺有咫,怒目相向,意殊狞恶。公笑曰:“汝技止此乎?汝试亦观我变相何如?”相传公固奎星化身,时宿酲未解,酒气尚醺,急起赤足,索得只履,夔跃而前,须髯怒张,盛气向女面一嘘,其状俨然如世俗所绘奎星也者。女不禁悲啸扑地,幻为云烟,顷刻澌灭,竟不能复聚形矣。公乃叩内室门,叟出,备告所以。先是叟有子出外,妇不得于姑,日间适以小事勃溪。叟闻公言,知有变,急入告媪,相与破妇房门,果见妇悬梁上,气尚未绝,解缳以水灌之,顿苏。公谕叟与媪,善视其妇。一家感泣,从此称慈姑孝妇焉。天明,公出炉下物火之,并将灰投圊中,以绝其患。是科,公登会元,官至大宗伯。○其二甲申八月,礼部尚书韩▯卒于位。公长洲人,中康熙癸丑会状两元,授翰林修撰,至今官。先是,以内阁学士予假归,乙亥率召入京。有屠西爽者,以卜筮名吴中,韩问之,曰:“公此行官至尚书,然癸未即当南归,过此不能归矣。”韩入都,累迁礼部、吏部侍郎,超拜大宗伯。至癸未始婴疾,乞假未允,甲申病增剧,再疏告老,命在任调理,至是卒。公平素为人述屠言,且云:“过癸未不归,岂遂死耶?”王大司空鸿绪时同被召命,闻屠语人曰:“韩公此行不归矣。”果验。屠亦以癸未年卒。○杭大宗为寄灵童子万近蓬奉斗甚严,每秋七月为盂兰之会,与施柳南刺史同设道场。施能见鬼,凡来受祭者俱能指为何人,且与言语。方立坛时,先书列死者姓名,向坛焚化。万故杭大宗先生弟子,忘书先生名,施见是夕诸公俱集,有人短白发、披夹纱袍不冠而至,骂曰:“近蓬我弟子,今日设会独不请我何也?”施素不识杭,不觉目瞪。旁一人曰:“此杭大宗先生也。”施向前揖问先生何来,曰:“我前生是法华会上点香者,名寄灵童子,因侍香时见烧香女美,偶动一念,谪生人间。在人间心直口快,有善无恶,原可仍归原位,惟以我好讥贬人、党同伐异,又贪财,为观音所薄,不许即归原位。”因自指其手与口曰:“此二物累我。”问:“先生在阴间乐乎?”曰:“我在此无甚苦乐,颇散荡,游行自如。”问:“先生何不仍投人身?”

译曾文正家书 曾文正公写信给他的弟弟威毅伯说:“听说林文忠的三个儿子分家时,每人各得六千串钱。他做了二十年督抚,家产只有这样,真是无人能及。我们这些人应当以他为榜样。”读这封信,可以看出文忠公的清廉操守,也可以看出文正公兄弟的志向和趣味。异征类 宋荔裳受土地神牵累 宋荔裳任山东按察使时,族中有个子弟某人一向不肖,和总兵于七饮酒赌博,干着违法的勾当。于七是前明末年山东的土寇,投降清朝的人;虽然做了总兵,却仍然坚持作恶,不肯悔改。有人把族子某人的事告诉宋公,公大怒说:“这样下去一定会成为家门的祸患,等他回来,要把他捆到祠堂里打死。”某人听说后逃到德州,夜里住在土地庙中,梦见土地神对他说:“你不要害怕,大富贵就要来了。现在于七正在谋反,你可以赶快到京师,到提督那里自首。”土地神又说:“某地地下埋有一百金,你可以取出来作路费。”族子挖地,果然得到金子,大喜;因为怨恨叔父,便到提督那里告发,并诬陷叔父和于七共同谋反,因此宋荔裳被逮捕入狱。不到十天,于七果然反叛,族子因告发有功受到赏赐,宋荔裳受牵连入狱,后来也被昭雪。韩文懿轶事 韩文懿公[人名有缺/OCR]相貌丑陋,胡须却浓密得像刺猬。年过四十,才考中乡荐,赴京参加会试,连买油料、草料的钱都没有,只能背着包袱步行。他曾在傍晚迷路,寄宿在别人屋檐下。不一会儿,一位老人提着灯笼来到这里,看见他便问是谁,公详细说明了自己的籍贯和家族,老人惊讶地说:“您就是慕庐先生吗?老朽过去读过您的大作,仰慕已久,今天不知道您光临,有失礼慢,请不要怪罪。”公谦逊地道谢。老人敲门,请他进屋,准备酒食,招待得十分恭敬周到,又在厅堂西侧设置床榻,请公安睡。老人进去后,公刚躺下,厅堂上原先供奉祖先牌位,残灯还亮着。当时正是正月中旬,元宵灯节刚过,月光明亮如白昼。忽然听见[声音疑似“▯▯”]的声响,一个女子从门缝中进来,浓妆高髻,径直走到祖先牌位前,伏地跪拜完毕,把一件东西放在香炉下面,然后慢慢从门缝进入内室。公知道有异常,悄悄起身,在香炉下摸到一件东西,拿到灯下仔细查看,形状像篾丝,上面缠着一缕红线,腥臭刺鼻,于是把它拿来压在枕头下面,靠着枕头假装睡觉观察。没过多久,又听见[声音疑似“▯▯”]的声响,先前那个女子从门缝出来,后面跟着另一个女子,两人一同走到祖先牌位前,伏地交拜。前一个女子起身寻找香炉下的东西,没有找到,神情非常慌张;后一个女子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又从门缝进入内室。女子便走到床榻前问:“刚才放在香炉下面的一件东西,您看见了吗?”公披衣坐起,说:“确实有这件东西,你要它做什么?”女子说:“实话告诉您,我不是人,而是上吊鬼,今晚本来应该得到替代者而转生,没有这件东西就无法作为凭证,求您怜悯,赐还给我,就是我的幸运。”公捻着胡须冷笑说:“如果这样,你是以别人的死亡来谋求自己的生存,我实在不愿成全你的生路,而不去救别人的死路。东西确实在这里,我决不还给你。”女子再三哀求,公瞪眼捻须,冷笑而不回答。女子凄惨地变了脸色,说:“您不怕鬼吗?如果还不把东西扔还给我,我就要显出鬼的本相了。”公笑道:“你即使显出鬼相,也不过是你本来的面目,我有什么可怕的!”女子发出[“需鬼”字样,疑为原文缺误]的声音,长袖一拂,顿时变成蓬头垢面、扫帚眉、突出的眼睛,舌头伸出唇外一尺有余,怒目相向,样子十分狰狞。公笑道:“你的本领只有这些吗?你也试试看我的变化如何?”相传公本是奎星的化身,当时宿醉还没有醒,身上仍有酒气,急忙赤脚起身,找到一只鞋,像夔一样跳着向前,胡须张开,满脸怒气地对着女子吹了一口气,样子俨然就是世俗所绘的奎星。女子忍不住悲声长啸,扑倒在地,幻化成云烟,片刻间消散,竟再也不能聚成人形。公于是敲内室的门,老人出来后,公把事情的经过全部告诉他。原来老人有个儿子外出,儿媳和婆婆关系不好,白天刚好因为一件小事争吵起来。老人听了公的话,知道出了变故,急忙进去告诉老妇人,两人一起撞开儿媳的房门,果然看见儿媳正悬在梁上,气息还没有断,便解开绳结,用水灌她,马上苏醒过来。公劝告老人和老妇人,要好好对待儿媳。一家人感动得流泪,从此称她为慈姑、孝妇。天亮后,公把香炉下的东西拿出来烧掉,又把灰投入厕所,以断绝后患。这一科考试,公考中了会试第一名,官做到大宗伯。其二 甲申八月,礼部尚书韩[人名有缺/OCR]在任上去世。公是长洲人,康熙癸丑年考中会试第一名、殿试第一名,被授予翰林院修撰,后来一直做到当时的官职。此前,他以内阁学士身份获准休假回乡;乙亥年被召入京。有个叫屠西爽的人,以卜筮闻名吴中。韩公问他,屠说:“您这次进京,官职会做到尚书;但到癸未年就应当南归,过了这一年便不能回去了。”韩公入京后,屡次升任礼部、吏部侍郎,又破格授为大宗伯。到了癸未年,他开始患病,请假没有获准;甲申年病情加重,又上疏请求退休,皇帝下令让他在任调养,到这时去世。韩公平时曾把屠西爽的话告诉别人,还说:“过了癸未年不能回来,难道竟是要死吗?”王大司空鸿绪当时也一同被召入京,听到屠西爽的话后对人说:“韩公这次去不会回来了。”后来果然应验。屠西爽也在癸未年去世。杭大宗作为寄灵童子 万近蓬奉行斗姆之教十分虔诚,每年秋季七月都举行盂兰会,和刺史施柳南一同设立道场。施柳南能够看见鬼,凡是前来接受祭祀的鬼,他都能指出是何人,并且和他们交谈。刚设坛时,先把死者姓名写好,面向道坛焚化。万近蓬原是杭大宗先生的弟子,却忘了写先生的名字。施柳南看见这天晚上众位鬼都聚集了,其中有一人头发短而发白,穿着夹纱袍,没有戴帽子就来了,骂道:“近蓬是我的弟子,今天设会为什么唯独不请我?”施柳南平素不认识杭大宗,不由得目瞪口呆。旁边一人说:“这是杭大宗先生。”施柳南上前作揖,问先生从哪里来。杭大宗说:“我前世是法华会上的点香人,名叫寄灵童子,因为侍奉香火时看见烧香女子美丽,偶然动了一念,因此被贬生到人间。在人间时心直口快,有善而没有恶,本来可以仍然回到原来的位置;只是因为我喜欢讥讽贬低别人,结党排斥异己,又贪图钱财,被观音所厌弃,不许立即回到原位。”于是指着自己的手和嘴说:“这两样东西连累了我。”有人问:“先生在阴间快乐吗?”他说:“我在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苦乐,只是比较散漫自在,可以随意游行。”又问:“先生为什么不再次投生为人?”

杭以手作拍势笑曰:“我七十七年人身,倏忽过去,回头想来,有何趣味?”曰:“先生何不仍求观音收留?”曰:“我坠落亦因小过,容易超度。可告知近蓬,替我念秽迹金刚咒二万遍,便可归原位。”问:“陈星斋先生何以不来?”曰:“我不及彼,彼已仍归桂宫矣。”语毕,上坐大啖,笑曰:“施柳南一日不出仕,我辈田允兄大有吃处。”田允兄者,俗言鬼字也。○胡清恪梦王文成而生乾隆七年,诏求骨鲠质朴之士,如古马周阳城者,九卿咸有荐辟。廷试策论,上亲取青浦胡清恪公宝▯泉第一。公时官中书舍人,用大学士查公荐也。后公官御史,有敢言之目,任封疆,能持大体,卒为名臣。相传公将生之夕,父教授君梦王文成遗以金轴,曰:“五十年后,烦送至吾乡。”及高宗南巡,至会稽,遣公赍御书“名世真儒”额及御祭文,祀文成,方悟前梦,因为题曰“三不朽”,悬诸祀堂。按梦境渺茫,岂可据为典要?而硕辅真儒之魂魄,千载如生;丝纶俎豆之恩荣,九幽亦感。此则确然可信者也。○栗恭勤为河神山西栗恭勤公毓美,由拔贡知县,官至太子太保、东河总督,为治河名臣。知县事时,善决狱。尝言谳狱,宜旁敲侧击,使之不得不吐供实情;再察其神色,度以人情物理,自然判断平允。若徒事刑求,或将紧要供情,先出自问官口中,即案无枉纵,亦难信于心矣。曾至滑县查灾,闻民间习教者多,而匪徒复乘荒肆掠,料其必将滋事,劝知县强公克捷,严密防范,并往白太守,太守不以为然。未几滑县界果乱,克捷死之,沿及畿辅,天下震惊,人乃服公之先见。其治河也,创造砖工议,谓:柳苇秸料,备防不过二三年,归于朽腐,实为虚费钱粮;购储碎石,不但路远价昂,而滩面串沟,阻隔船运,亦属不易,且石性滑,入水易于滚转,仍不免引溜刷深;砖性涩,与土胶黏,抛坝卸成坦坡,即能挑远溜势。每方砖价不过六两,而石价则一方自八九两至十二三两不等,方价即多少悬殊,而碎石大小不一,堆垛半属空虚;砖则以一千块为一方,平铺计数,堆垛结实,并将与砖较量轻重,石每方重五六千斤,砖每方重九千斤,一方碎石之价,可购两方之砖,而抛一方之砖,又可抵两石之用,经费尤多节省。于是破除浮议,不辞劳怨,决计行之。天子深是其言,谕地方大吏,无掣其肘,公遂连岁奏绩,叠邀优叙。年六十三岁,卒于河防工次,上闻震悼,恤典綦厚。河南人如丧考妣,即生祠处处祀之。公殁之明年,河决开封,各官昼夜堵筑,当合龙之际,河上忽来一蛇,众欢迎之。盖河将合龙,河神必化蛇至,有黄大王、朱大王、齐大王等神。老于河工,见蛇之色,而知为某某,当称其号,以金盘迓之,蛇即跃入,以河督肩舆迎之庙中,祭赛数日,俟合龙,蛇乃不见。是役也,蛇作灰色,非向所见者,历祝以某某大王,均不为动。众人大惑,巡抚牛公鉴闻之,至河滨,一见咤曰:“是栗大人耶?”蛇遂跃入盘中。越日下埽,平安蒇事。众问巡抚曰:“何以识为栗公耶?”曰:“栗公项下有白癜风,周围似玉,我见此蛇颈有白圈,疑是渠化身,呼之而应。渠真作河神矣。”于是奏请以公列入河神祀典。公六岁就外傅,对句辄惊塾师;九岁学为文,落笔挥洒如宿构。同县某翁,相攸得之,招至家令与子读,同室卧起者数年。一夕盗杀翁子,室扃如故,无迹可寻,众疑公,公无以自明,官亦不能为之明,已论抵矣。女另醮同里富人王某,婚数日,王醉告女曰:“吾慕汝色,以重赀募剑客,本欲杀栗,不意误中汝弟也。”女闻之,殊自若,翌日归宁,则径入县署呼冤,官提王究,不能置辨,乃收王,而出公于狱。女见公,泣语之曰:“吾所以忍为此者,以弟之仇、君之冤,非吾不能雪也。今已白矣,身既他适,不能复事君,亦再无归王理,计惟一死而矣。”遂对公自刎死,合邑皆惊其节烈。公感其义,通显后,终身不置正室。○沈端恪轶事沈端恪近思,字ウ斋,幼依灵隐寺僧谛辉,既已披剃,复延师课以举业。游庠还俗,无所归,徘徊于西泠桥下,遇项某,识其非常,邀至舍,妻以女,成进士任选。君以清介着,不可干以私,后为御史大夫,雍正丁未卒于位。闻卒之前一日,出端门,瞠目若有所见,呵曰:“此何地,尔等敢来?即来,何须多役?”时户曹郎姚均风培和随其后,问公与言者为谁,曰:“衙役。”实无一人也,姚讶之,次日公薨。○姚文僖

译杭大宗用手作拍打的姿势,笑着说:“我做人七十七年,转眼就过去了,回头想来,有什么趣味?”有人说:“先生为什么不再求观音收留?”他说:“我堕落也是因为小过错,很容易超度。你可以告诉近蓬,替我念秽迹金刚咒二万遍,这样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位置。”有人问:“陈星斋先生为什么没有来?”他说:“我不如他,他已经重新回到桂宫了。”说完,他坐到上座大吃起来,笑道:“施柳南一天不出仕,我们这些田允兄就有很多东西可吃。”田允兄,是俗话对鬼的称呼。胡清恪梦见王文成而出生 乾隆七年,皇帝下诏寻求像古代马周、阳城那样耿直质朴的人才,九卿都推荐、征召人才。举行廷试策论时,皇帝亲自选取青浦胡清恪公宝[字形疑误]为第一名。公当时任中书舍人,是经大学士查公推荐的。后来公任御史,有敢于进言的名声;任封疆大吏时,能够把握大局,最终成为名臣。相传公即将出生的那天晚上,他的父亲教授君梦见王文成送给他一根金轴,说:“五十年后,麻烦你把它送到我的家乡。”后来高宗南巡到会稽,派公携带御书“名世真儒”的匾额和御祭文,去祭祀王文成,这时才领悟到先前的梦,于是题写“三不朽”,悬挂在祀堂中。按说梦境渺茫,哪里可以把它作为典范和依据?可是杰出辅臣、真正儒者的魂魄,千年之后仍像活着一样;皇帝赐予的诏书、祭器和荣耀,即使在九幽之下也会感动。这件事却确实是可以相信的。栗恭勤公担任河神 山西栗恭勤公毓美,由拔贡出任知县,官做到太子太保、东河总督,是治河方面的名臣。他任知县时,善于审理案件。曾说审讯案件,应当从旁敲击、迂回盘问,使犯人不得不吐露真实供词;还要观察他的神色,根据人情事理加以衡量,自然能够作出公平的判断。如果只是一味使用刑讯逼供,或者把紧要的供词先从审案官口中说出来,即使案件没有冤枉或纵容,也很难让人从心里信服。他曾到滑县查办灾情,听说民间信奉邪教的人很多,而匪徒又趁荒年肆意抢掠,料想他们必将滋事,便劝知县强公克捷严密防范,并前往告诉太守,太守不以为然。不久滑县境内果然发生动乱,克捷死于此事,动乱波及京畿附近,天下震惊,人们这才佩服栗公的先见之明。他治理河道时,创制了砖工方案,说:柳枝、芦苇、秸料用于防护,不过二三年就会朽烂,实际上是白白浪费钱粮;购买储存碎石,不但路远价高,而且滩面沟道纵横,阻碍船运,也很不容易;况且石头质地光滑,投入水中容易滚动,仍然免不了使水流冲刷加深河槽。砖质粗涩,能和泥土胶黏在一起,抛筑成坝并卸成平缓的坡面,就能把水流挑向远处。每方砖的价格不过六两,而石头每方则从八九两到十二三两不等,单是每方的价格就相差悬殊;而且碎石大小不一,堆积起来有一半属于空隙。砖以一千块为一方,平铺计算,堆放得很结实,并拿它同石头比较轻重:石头每方重五六千斤,砖每方重九千斤。一方碎石的价格可以买两方砖,而丢弃一方砖,又可以抵得上两石的用量,费用尤其节省。于是他排除浮泛的议论,不怕劳苦和怨言,决定实行。天子认为他说得很对,传谕地方大吏,不得牵制他,于是栗公连续几年上奏报告治绩,屡次得到优厚的考叙。他六十三岁时,死在河防工程中,皇上听闻后震惊哀悼,抚恤和治丧的典礼极为优厚。河南人如同失去了父母一样悲痛,到处在生祠中祭祀他。栗公死后的第二年,开封发生河决,各官员昼夜堵塞修筑。到了合龙的时候,河上忽然来了一条蛇,众人都出来迎接它。原来河堤将要合龙时,河神一定会化作蛇来到,有黄大王、朱大王、齐大王等神。熟悉河工的人看蛇的颜色,就知道是哪位神,便要称呼它的名号,用金盘迎接;蛇随即跳进盘中,再用河督的肩舆把它迎到庙里,祭祀数日,等到合龙后,蛇才会不见。这一次蛇是灰色的,不是以往见到的那种颜色。众人依次祝告各位大王,它都没有反应。众人十分疑惑,巡抚牛公鉴听说后,来到河边,一看便惊呼:“这是栗大人吗?” 蛇于是跳进盘中。第二天放置埽工,平安地完成了工程。众人问巡抚:“您怎么认出这是栗公呢?”巡抚说:“栗公颈下有白癜风,四周像玉一样。我看见这条蛇的脖子上有一圈白色,怀疑是他的化身,便呼唤他,他果然回应了。他真的成了河神。”于是上奏请求把栗公列入河神的祭祀典礼。栗公六岁就跟随外傅学习,对对子常常使塾师惊异;九岁学习写文章,下笔挥洒自如,仿佛早已构思成熟。同县有一位老人,选择女婿看中了他,把他请到家中,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起读书,同室起居了几年。一天夜里,盗贼杀死了老人的儿子,房门仍像原来一样紧闭,找不到任何踪迹,众人怀疑是栗公所为。栗公无法为自己申辩,官府也不能替他查明,已经按抵罪论处了。老人的女儿改嫁给同乡的富人王某,结婚几天后,王某喝醉了对她说:“我是贪图你的美色,花重金招募剑客,本来想杀死栗公,没想到误杀了你的弟弟。”女子听了,神色却很平静。第二天回娘家时,她径直进入县衙喊冤。县官提审王某追究此事,王某无法置辩,于是把他收押,并把栗公从狱中释放出来。女子见到栗公,哭着对他说:“我之所以忍受着嫁给别人,是因为弟弟的仇和你的冤屈,不是我不能为你们雪恨。如今真相已经大白,我既然已经嫁给别人,不能再侍奉你,也没有理由再回到王家,想来只有一死罢了。” 于是她当着栗公的面自刎而死,全县都惊叹她的节烈。栗公感念她的义举,显贵以后,终身没有再立正室。○沈端恪轶事 沈端恪近思,字[OCR疑误:ウ]斋,幼年依附灵隐寺僧人谛辉,已经剃发后,又请老师教授他科举学业。他参加府学考试后还俗,却无处可归,徘徊在西泠桥下,遇到项某。项某看出他不是寻常人,便邀请他到家中,把女儿嫁给他,后来他考中进士,得到任用。沈公以清廉耿介著称,不能用私事来干求他,后来担任御史大夫,雍正丁未年死于任上。听说他去世前一天,走出端门,瞪大眼睛仿佛看见了什么,呵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竟敢来?既然来了,何必还要多费人力?”当时户曹郎姚均风培跟在他身后,问沈公所说的是谁,他回答:“衙役。”其实一个人也没有。姚均感到惊讶,第二天沈公就去世了。○姚文僖

浙湖姚文僖公文田,少时尝从群儿嬉于败屋中,一儿后至,见有神兜鍪黄金甲,貌狞恶可畏,挺身立檐下,以手拒椽,若不使覆压者。儿惊怖疾走而啼,众闻儿啼,争出问故,公亦随之出,屋遂圮,金甲神亦不见。人谓遇难获免,群儿中必有贵显者,后公果以第一人及第,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召南一生三梦天台齐宗伯召南,平生不多作梦,每梦则必有异。应乡举时,游于忠肃庙,倦憩于廊,见若隶役者执刺相迓,入中庭,忠肃出位揖之。先生因请曰:“公在景泰时,专听独任,干裁一时,而易储之事默不谏,何也?”公曰:“耿耿此心,淹没几数百载,微子问,余固将有说,子他日第详检皇史▯中,便知我心迹耳。”言讫而寤。及丙辰入翰林,修《明史纲目》,英、景两朝,实任纂述。先生因请开皇史▯章疏,乃着《易储十论》以暴于公之冤云。一在上书房时,一日面忽发赤,如中酒状,其夜梦游天台与司马道士谈玄甚久,寤后不知所谓。越三日,暮出禁门,马逸不止,颠焉,脑髓竟出,赖蒙古某治之,两月余始活。既思梦中遇承桢之地,乃坠马坡焉。一丁丑春,将赴杭,渡钱塘之夕,梦至天竺,观音大士遣侍者乞题柱联,遂口占二语以应,醒后录存。即至万松岭,新方伯富公曰:“某一子染痘甚剧,家人祷于天竺,始得生。今将往祭,诸物备矣,独缺联句,愿得先生之笔以为重。”先生遂取所录存者示之,而告其故,富大惊悟,从此称先生为老佛云。先生瞳人极小,能远视,与紫坪登山,见江舡叶许大,先生辨舟中几人,服某某色,杯▯壶觞之属历历可数,下山至泊所,则舟甚大,所视皆不爽。先生清晨望云,能寻其根,云仿佛如丝系于山,随所寻挖之,得云根石,多花草鸟篆形,尤异者一石具先生名字,因汇印一册,为赋《天然图书歌》以志之。○裘文达为水神裘文达公临卒,语家人曰:“我是燕子矶水神,今将复位。死后,汝等送灵柩还江西,必过此矶,有关帝庙,可往求签,如系上上第三签者,我仍为水神,否则或有谴谪,不能复位矣。”言终卒。家人闻之,疑信参半,苍头某信之独坚,曰:“公为王太夫人所生,太夫人本籍江宁,渡江时,曾求子于燕子矶水神庙,夜梦袍笏者来曰:‘与汝儿,并与汝一好儿。’果逾年生公。”公妻熊夫人,挈柩归,至燕子矶,如其言,卜于关帝庙,果得第三签,遂举家大哭、烧纸钱蔽江,立木主于庙旁,旁有尹文端公诗碣。予往苏州,阻风于此,乃揖其主而题壁曰:“燕子矶边泊,黄公垆下过。摩挲旧碑碣,惆怅此山阿。短鬓皤皤雪,长江渺渺波。江神如识我,应送好风多。”次日果大顺风。○梁学博遇术士梁文庄公尊人学博公,少为名诸生,与同辈诣一术士,问曰:“得一第乎?”答曰:“不仅是。”更向上问曰:“官翰林乎?”答如前。又问:“为京堂耶?卿贰耶?”俱如前答。公曰:“然则作相矣。”对曰:“真者不能,假者可致。”同人曰:“盖协办耳。”后以明经老,而以文庄贵,受大学士封。○梁相国解梦梁文定公病笃,梦至一处,宫殿嵬峨,坐客皆非所认识者。公谈久,忽想吃烟,苦无火。或指一殿曰:“此中有火。”中坐神人招梁曰:“且缓吃烟,我有一对,君对之。”书“三代之英汝继泰”七字。梁惊而醒,召诸门生来视病,为解之,俱不能解。良久曰:“我不起矣。三者,三中堂宝也;英者,英中堂廉也;泰者,伍中堂弥泰也。三人官与我同,而俱死矣,我其继之乎?速办后事可也。”越三日而薨。○张文端应梦而生佛家轮回之说,儒者所弗道,而转世托生之事,世常有之,昔人亦往往见之纪载,不得谓全属子虚。颐如韦皋为诸葛武侯后身、范淳父为邓仲华后身、苏文忠为五祖戒禅师后身、史道邻为文信国后身,身异性存,尚称有理。至阮亭为高丽国王转世,已属不伦,而姚姬传先生《惜抱轩集》有《香亭得雄于其去岁所失小郎有再生之征识异》一诗,所谓“正似吾乡张太傅,再招东晋大将军”者,注称张文端太傅母,始梦有异人,自称王敦,至其家,生子名敦哥,数岁殒,母恸甚,梦异人复至,曰:“吾终为夫人子。”遂产文端,名之敦复。及长,遂以为字。姚先生本笃信宋儒之学者,乃举此事,必非妄语。余尝见阮亭《居易录》,时称文端为梦敦,当时敦复外别有此字,其为应梦而生,益可信。夫文端为熙朝良佐,而敦则衰世乱臣,生平大相径庭,且相去千数百年,其一再托生,不知何意。

译浙江湖州的姚文僖公文田,年轻时曾和一群孩子在一座破屋里玩耍。有一个孩子后来才到,看到一位戴着神兜鍪、穿着黄金甲、相貌狰狞可怕的神,挺身站在屋檐下,用手撑住椽木,仿佛不让房屋倒下来压住众人。那孩子惊恐万分,赶紧跑开并哭喊起来。众人听到哭声,争相出来询问缘故,姚公也跟着出来,屋子随即倒塌,金甲神也不见了。人们说这是遇难而获救,孩子们中必定有将来富贵显达的人。后来姚公果然以第一名考中进士,官做到都察院左都御史。○齐召南一生三梦 天台齐宗伯召南一生不常做梦,但每次做梦必有奇异之事。他参加乡试时,游览忠肃庙,疲倦后在廊下休息,看见像隶役的人拿着名帖来迎接他,进入中庭后,忠肃从座位上出来向他作揖。先生于是请求道:“您在景泰年间,专断独任,权力操纵一时,却对更换太子的事情默默不进谏,为什么呢?”忠肃说:“我这颗耿耿之心,沉埋了几百年;若不是你来问,我本来一定会有所说明。你以后只要详细查阅《皇史宬》中的材料,就会知道我的心迹。”说完他便醒了。到了丙辰年进入翰林,参与编修《明史纲目》,英宗、景泰两朝的史实,实际由他负责纂述。先生于是请求打开《皇史宬》的章疏,便写成《易储十论》,来为忠肃公昭雪冤屈。一次他在上书房时,一天脸色忽然发红,像喝醉了酒一样。那天夜里梦见游览天台,同司马道士谈论玄理很久,醒来后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过了三天傍晚,他走出禁门,马突然狂奔不止,他从马上跌下,脑髓都流了出来,幸亏有蒙古某人医治,过了两个多月才活下来。后来想到梦中遇见承桢的地方,原来就是坠马坡。丁丑年春天,他将要前往杭州,在渡过钱塘江的前一夜,梦见到了天竺,观音大士派侍者来请他题写柱联,于是他当场吟成两句应答,醒来后把它记录保存下来。到了万松岭,新的方伯富公说:“我的一个儿子出痘,病得十分严重,家人在天竺祈祷,他才得以活下来。现在我将要去祭祀,祭品等物都准备好了,唯独缺少楹联,希望得到先生的手笔来增加它的分量。”先生于是拿出所记录的诗句给他看,并告诉他事情的缘由。富公大为惊悟,从此称先生为“老佛”。先生的瞳孔极小,却能看得很远。他和紫坪登山时,看见江中的船只有树叶那么大,先生能分辨船上有几个人、分别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杯盏壶觞之类都能一一数清;下山到停泊处时,船原来很大,他所看到的全都没有差错。先生清晨观察云气,能够寻找到云的根源;云气仿佛像丝线系在山上,顺着寻找挖掘,便得到云根石,其中有许多花草鸟篆的形状。更奇异的是,有一块石头上竟有先生的名字,于是他汇集拓印成一册,写作《天然图书歌》来记载此事。○裘文达为水神 裘文达公临死时,对家人说:“我是燕子矶的水神,现在将要回到原位。死后,你们把灵柩送回江西,一定会经过燕子矶。那里有关帝庙,可以去求签;如果抽到上上第三签,我仍然会做水神,否则可能受到谴责降职,就不能回到原位了。”说完便去世了。家人听了,半信半疑,只有一个老仆人深信不疑,说:“公是王太夫人所生,太夫人的原籍在江宁。她渡江时,曾在燕子矶水神庙求子,夜里梦见一个身穿袍服、手持笏板的人来到面前,说:‘给你一个儿子,也给你一个好儿子。’果然过了一年多就生下了公。”裘公的妻子熊夫人带着灵柩回乡,到了燕子矶,果然按他说的,在关帝庙求签,真的抽到第三签。于是全家大哭,烧的纸钱遮蔽了江面,并在庙旁立了木主。旁边有尹文端公的诗碑。我前往苏州时,在这里遇到风阻,便向木主作揖,并题诗于墙上:“停泊在燕子矶边,经过黄公垆下。抚摸着旧日的碑碣,面对这山角不胜惆怅。短短的鬓发已经白如雪,长江水面波涛渺渺。江神如果认得我,应当多送些顺风来。”第二天果然刮起了大顺风。○梁学博遇术士 梁文庄公的父亲学博公,年轻时曾是著名的诸生,和同辈一起去拜访一位术士,问道:“能考中一次吗?”术士回答:“不只是这个。”又进一步问:“能做翰林吗?”术士仍像先前一样回答。又问:“能做京堂吗?能做卿贰吗?”术士都作同样回答。公说:“那么就是要做宰相了。”术士回答:“真正的宰相不能做到,名义上相当于宰相的职位却可以做到。”同伴说:“大概就是协办大学士吧。”后来学博公以明经的身份终老,而因为文庄公显贵,获封大学士。○梁相国解梦 梁文定公病重时,梦见来到一个地方,宫殿高大巍峨,座中客人都是他不认识的。梁公谈了很久,忽然想抽烟,却苦于没有火。有人指着一座殿说:“这里面有火。”坐在殿中的神人招呼梁公说:“先别急着抽烟,我有一副对联,你来对它。”神人写下“三代之英汝继泰”七个字。梁公惊醒,召来几个门生探望病情,让他们解释这个梦,大家都不能解释。过了很久,梁公说:“我起不来了。‘三’是三中堂的宝字;‘英’是英中堂的廉字;‘泰’是伍中堂的弥泰字。这三个人的官职和我相同,而且都已经死了,我大概也要接着他们去世吧?赶快办理后事就可以了。”过了三天便去世了。○张文端应梦而生 佛教所说的轮回,儒者不谈,但转世托生的事情,世上常有,古人也往往在记载中见到,不能说全都是虚妄。例如韦皋是诸葛武侯的后身、范淳父是邓仲华的后身、苏文忠是五祖戒禅师的后身、史道邻是文信国的后身,虽然身体不同而本性仍在,还可以说有一定道理。至于阮亭是高丽国王转世,就已经不合常理了;而姚姬传先生《惜抱轩集》中有《香亭得雄于其去岁所失小郎有再生之征识异》一诗,其中所谓“正似吾乡张太傅,再招东晋大将军”,注释说:张文端太傅的母亲,起初梦见一个异人,自称王敦,来到她家,后来生下一个儿子,取名敦哥,几岁时夭折,母亲悲痛不已。后来她又梦见那个异人来到面前,说:“我终究还要做夫人的儿子。”于是她生下文端,给他取名敦复。等他长大后,便把“敦复”作为字。姚先生本来笃信宋儒学说,却举出这件事,必定不是妄言。我曾见过阮亭的《居易录》,其中当时称文端为“梦敦”;当时除“敦复”之外,他另有这个字,他是应梦而生的说法,就更加可信了。文端是熙朝的贤良辅臣,而王敦却是衰世的乱臣,二人的一生大不相同;况且相隔一千几百年,他为什么要一再托生,实在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又杭州钱昙如女史,母梦年羹尧而生,易兜鍪而巾帼,更不可解。颇疑轮回之中,别有宿缘牵合,异气感召,种种不一。至如阿文成公,自知前身为塞外喇嘛,因小沙弥犯律,嗔心动而入世,佛家谓之堕落。德清蔡谷山学士,自知前生为黑桥老妪,以善果转男,此又各自一种。知其有如是种种,则此事虽奇,而实未足奇也。○姚端恪遇剑仙清初,桐城姚端恪公为司寇时,有山西某以谋杀案将定罪。某以十万金,赂公介弟文燕求宽,文燕惮公方正,不敢向公言,竟私取之。一夕,公于灯下判案,忽梁上君子持匕首下,公问:“汝刺客耶,来何为?”曰:“为山西某来。”公曰:“某法不当宽。如欲宽某,则国法大坏,我无颜立于朝矣,不如死。”指其颈曰:“取。”客曰:“公不可,何为公弟受金?”曰:“我不知。”曰:“某亦料公之不知也。”腾身而出,但闻屋瓦上如风扫叶之声。时文燕方出京,赴知州任,公急遣人告之,到德州,已丧首于车中矣。据家人云:“主人在店早饭毕,上车行数里,忽大呼好冷风,我辈急送绵衣往视,头不见,但见血淋漓而已。”端恪题刑部白云亭云:“常觉胸中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黎襄勤病中异梦河帅黎襄勤公,治河十三年,安澜无事,虽由福命,然其生平清白乃心,吏民共悉。道光甲申春,薨于位。先于癸未冬,得梦甚异,有诗以纪。及卒时,坐而假寐,白气弥空,家无余财,众目所睹,咸以为公之清节,升天必矣。尝录其诗见示,序云:“道光三年,岁在癸未,嘉平月二十一日封篆之期,予方苦病,缠绕数月,夜卧多不成寐,但是夕忽睡着,梦帝锡予铜符篆文,如古钱形,长约三寸余,宽约二寸,梦中读之,不甚记忆,上有‘天雷’二字,下有‘不千金’三字,余字不甚了了。又似同节相孙制军阅视,不知主何凶吉,诗以记之:‘道光癸未冬,病魔苦为祟。痞块填胸膺,肠胃复泄痢。进食苦难销,夜卧多不寐。参术讫无灵,医工术徒试。嘉平廿一日,就枕忽酣睡。梦帝赍铜符,珍重拜恩赐。长方不数寸,古篆浑难识。上列天雷文,下有千金字。其余言尚多,模糊不记忆。既醒自寻思,苍苍是何意。或予河干走,尚有微劳▯。神人慰勉予,爱身无自弃。抑我禄命终,合作天雷使。君子安义命,达者一心志。坚定向道心,不以身死异。爰作五言诗,用纪侑来礻┆。’”此事似涉奇幻,然古来名臣,没而成神,如寇莱公为阎浮王、韩魏公为紫府真人,见于载籍甚多,盖其心可与鬼神质,即其气自与天地通,非可以怪诞论也。○梁制府轶事梁构亭制府,总督直隶。自言五岁时,有外祖母杨氏,无所依倚,就养女家,得奇疾,卧床能将缎被寸寸裂之,亦不知其指力之勇从何来也。一日,召梁太夫人曰:“外孙二官以后切不许其立床边,他浑身是火,近之将人炙痛。现在我跟前,某姑某舅,人虽物故,而与我有情,时来与我谈笑,一见二官到,无不爬墙升屋而逃者,使我心大不安。”梁太夫人即手挥公出。公不敢再入,时于窗缝中窥探,杨已知觉,蹙额曰:“二官这小儿,又来作闹了,速赶他去。”如其言,杨始安寝。亡何,杨病重气绝矣,良久复苏,张目谓梁太夫人曰:“我魂灵要出去,汝家灶神、门神一齐拦住大门,说我不是梁氏之人,不许我出去,奈何?”梁太夫人曰:“当速请高僧来诵经,为母亲忏悔求请,何如?”杨曰:“不如仍教二官来,向二神一说,神必首肯也。”太夫人即率公往门灶前,代为通说。顷刻间,杨瞑目逝矣。○纪文达前生世传名人前因,皆星、精、僧,此说殆不尽虚。相传纪文达公,为火精转世。此精女身也,自后五代时即有之,每出,则见火光中一赤身女子,群击铜器逐之。一日复出,则入纪家,家人争逐,则见其径入内室。正哗然间,内报小公子生矣。公生时,耳上有穿痕,至老犹宛然如曾施钳镊者;足甚白而尖,又若曾缠帛者,故公不能着皂靴。公常脱袜示人,不之讳也。又言公为猴精,盖以公在家,几案上必罗列榛、栗、梨、枣之属,随手攫食,时不住口,又性喜动,在家无事,不肯坐片时也。又传公为蟒精,以近宅地中有大蟒,自公生后,蟒即不见。说甚不一。少时夜坐暗室,两目如电光,不烛而能见物,比知识渐开,光即敛矣。或谓光女子即蟒精也,以公耳足验之,传为女精者,其事或然。惟公平生不谷食,面或偶尔食之,米则未曾上口也。

译又有杭州钱昙如女史,传说她的母亲梦见年羹尧后生下她;一个男子转成女子,更加无法解释。我很怀疑轮回之中另有前世因缘牵合,异质之气相互感召,情形种种不同。至于阿文成公自己知道前身是塞外的喇嘛,因为小沙弥触犯戒律,嗔怒之心发动而转入人世,佛教称之为堕落。德清蔡谷山学士自己知道前生是黑桥的老妇,因为行善积德而转生为男子,这又是各自一种情形。既然知道有这样种种情况,那么这件事虽然奇异,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姚端恪遇剑仙 清初,桐城姚端恪公任司寇时,山西有一个人因谋杀案即将被定罪。此人拿十万金贿赂姚公的弟弟文燕,请求宽免。文燕害怕姚公方正,不敢向他开口,竟私下收下了钱。一天夜里,姚公在灯下审判案件,忽然有一个屋梁上的刺客拿着匕首下来。姚公问:“你是刺客吗?来做什么?”刺客说:“我是为山西那个人来的。”姚公说:“按法律不应宽免他。如果想宽免他,国法就会大坏,我也没有脸面立于朝廷,不如死了。”说着指着自己的脖子说:“动手。”刺客说:“您不能这样,为什么您的弟弟收了钱?”姚公说:“我不知道。”刺客说:“我也料到您不知道。”说完纵身跃出,只听见屋瓦上传来像风吹扫落叶一样的声音。当时文燕正要离京赴任知州,姚公急忙派人去通知他;到了德州,文燕已经在车中身首分离了。据家人说:“主人在店里吃过早饭,上车走了几里路,忽然大喊‘好冷的风’。我们急忙送棉衣去看,已经看不见他的头,只看见鲜血淋漓。”端恪在刑部白云亭题诗说:“常常觉得胸中生机充盈,须知世上受苦的人很多。” ○黎襄勤病中异梦 河帅黎襄勤公治理河道十三年,河水安定,没有发生事故;这虽然也由于福分和命运,但他一生清白、专心任事,官吏和百姓都知道。道光甲申年春天,他死于任上。在此以前的癸未年冬天,他做了一个十分奇异的梦,并写诗记载。到他去世时,他坐着打瞌睡,白气弥漫天空;家中没有剩余财产,众人都亲眼看见了这些事,都认为凭他的清白节操,必定已经升天。他曾抄录那首诗给我看,序中说:“道光三年,岁在癸未,嘉平月二十一日封篆之期,我正苦于疾病,缠绵数月,夜里躺下大多不能入睡。但这天晚上忽然睡着,梦见天帝赐给我一枚铜符,上面有篆文,形状像古钱,长约三寸多,宽约二寸。在梦中读过,记得不太清楚,上面有‘天雷’二字,下面有‘不千金’三字,其余文字不太清楚。又仿佛同节相孙制军一起查看,不知预示什么凶吉,作诗记下:‘道光癸未冬,病魔苦为祟。痞块填胸膺,肠胃复泄痢。进食苦难销,夜卧多不寐。参术讫无灵,医工术徒试。嘉平廿一日,就枕忽酣睡。梦帝赍铜符,珍重拜恩赐。长方不数寸,古篆浑难识。’” “上面排列着天雷文字,下面有‘千金’二字。其余的话还有很多,模糊得记不住了。醒来后自己反复思索,苍苍究竟是什么意思?也许是让我到河岸去走走,还有一点微小的劳苦[OCR疑误:▯]。神人安慰勉励我,要爱惜身体,不要自暴自弃;或者是我的禄命已经终结,应当成为天雷使者。君子安于义理和命运,通达的人心志专一。坚定地向着道义之心,不因身体死亡而改变。于是作这首五言诗,用来记述并侑祭未来之事[原文“纪侑来礻┆”疑为OCR残缺]。’”这件事似乎涉及奇幻,但自古以来名臣死后成为神灵的事很多,如寇莱公成为阎浮王、韩魏公成为紫府真人,典籍中有很多记载。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内心可以同鬼神对质,自身的气也自然能与天地相通,不能把这看作怪诞。○梁制府轶事 梁构亭制府任直隶总督时,自己说:他五岁那年,有一位外祖母杨氏无所依靠,寄居在养女家中,得了奇怪的病。她躺在床上,能够把缎被一寸一寸地撕裂,却不知道那种强大的指力从何而来。一天,她叫来梁太夫人说:“外孙二官以后,千万不许他站在床边。他浑身都是火,靠近就会把人烤痛。现在在我面前的某姑某舅,虽然人已经去世,但和我有感情,常常来和我谈笑;一见到二官到来,无不爬墙上屋逃走,使我心里很不安。”梁太夫人立即用手挥着让梁公出去。梁公不敢再进来,只是常常从窗缝中窥看。杨氏已经察觉,皱眉说:“二官这个小孩子又来捣乱了,赶快把他赶走。”按她的话做了以后,杨氏才安稳睡下。不久,杨氏病重,气息断绝了;过了很久又苏醒,睁开眼睛对梁太夫人说:“我的魂灵要出去,你家的灶神、门神一起拦住大门,说我不是梁家的人,不许我出去,这可怎么办?”梁太夫人说:“赶快请高僧来诵经,为母亲忏悔祈求,怎么样?”杨氏说:“不如还是叫二官来,他只要向两位神说明,神一定会答应。” 太夫人立即带着梁公到门神、灶神面前,代替他说明情况。片刻之间,杨氏闭上眼睛去世了。○纪文达前生 世间传说名人的前世因缘,都是星精、物精或僧人,这种说法大概也不完全是虚构。相传纪文达公是火精转世。这种火精是女性,从五代以后就有了;每次出现时,人们都会看见火光中有一个赤身女子,大家敲打铜器驱赶她。一天她又出现,便进入纪家;家人争相驱逐,只见她径直进入内室。正在一片喧闹之时,里面报告说小公子出生了。纪公出生时,耳朵上有穿孔的痕迹,到老仍清晰可见,仿佛曾经被钳镊穿过;脚非常白而且尖,又像曾经缠过帛,因此纪公不能穿黑靴。纪公常常脱袜给人看,也不避讳这些事。又有人说纪公是猴精,因为纪公在家时,几案上必定摆满榛子、栗子、梨、枣之类,随手就抓来吃,片刻不停;他性情又喜欢活动,在家无事时一刻也不肯坐着。又传说纪公是蟒精,因为宅子附近地里原有一条大蟒,纪公出生后,大蟒就不见了。说法非常不一致。纪公年轻时夜里坐在暗室中,两眼像电光一样,不点灯也能看见东西;等到知识渐渐开启,光芒就收敛了。有人说那发光的女子其实就是蟒精,根据纪公耳朵和脚的情况来验证;传说他是女精,这件事或许是真的。只是纪公一生不吃谷物,偶尔或许吃过面食,米却从未入口。

饮时只猪肉一盘、熬茶一壶耳。宴客肴馔亦精洁,主人惟举箸而已。英煦斋先生尝见其仆奉火肉一器,约三斤许,公旋话旋啖,须臾而尽,则饭事毕矣。《能松庐诗话》云:“西溟不食豕,纪文达不食鸭,自言虽良庖为之,亦觉腥秽不下咽。”且赋诗云:“灵均滋芳草,乃不及梅树。海棠倾国姿,杜陵不一赋。”以梅花、海棠为比,虽不食鸭,而鸭之幸固已多矣。《芝音阁杂记》云:“公善吃烟,其烟枪甚巨,烟锅又绝大,能装烟三四两。每装一次,可自家至圆明园,吸之不尽也。都中人称为纪大锅。一日失去烟枪,公曰:‘无虑,但日至东小市,觅之自得。’次日,果以微值购还。盖此物他人得之无用,又京中无第二枝,易于物色也。”○刘文清前生诸城刘文清公,亦由精灵转世。其归道山之岁,值十二月封篆之期,公坐内阁堂上,座后有一白猫,体态甚伟。当公未至时,固无猫也,此物自何来,人亦不知。堂上中书供事等群见之,而未敢言。及公退,猫亦遂不见。二十四日公卒,或谓猫即狐也,公将卒而神出见,然则此狐为公前身矣。○秦簪园祈梦嘉定秦簪园殿撰为秀才时,曾入韦苏州祠祈梦,终夜目不交睫。天明而起,解头上似有一物,以手摸之,乃大蜈蚣,为其一夹,痛不可忍。隔十年后中状元,始悟“头上一甲”耳。梦神之巧如此。○三虎蒙古松相国筠,能以一笔书大虎字,悬之可辟邪魅,求得者珍逾琳璧,公亦不轻书也。后公疾已绵忄▯,家人环榻啜泣,而气终未绝,急张目曰:“迎我者仪从已至,吾室有三虎,惧不敢入,亟为我去之。”家人不解虎为何物,检其簏,得公所书虎字,凡三纸,因移置别室。视之已化去矣。○朱中丞江阴朱中丞勋,以佐贰起家,官至陕西巡抚,赏戴花翎。先是中丞诞生时,适有老僧在门首化斋,告其家曰:“闻即刻恭喜,生一相公,此儿将来当大贵。六十年后,或可于长安相遇也。”道光初年,朱正在陕西,偶有差役,以事入峨嵋,遇此僧,僧曰:“有一书,烦为我寄朱大人,我尚知其诞生时也。”差回省城,不敢投,禀之长安令,启其书,无他语。令为转呈,但言今年某月某日,当束装北上。果于是日得旨,召入京师,以四品京堂用。○严侍郎归安严侍郎我斯,尝梦至一山僧舍中,见座师及房师、诸同年俱僧服,讶之,诸公曰:“宁忘却此地耶?”因问山何名,僧曰:“崧山。”忽悟曾晒鞋于阶,视之尚未燥,寻寤。数日卒,口占偈云:“误落人间七十年,今朝重返旧林泉。崧山道侣来相访,笑指黄花白雀前。”见《尺五堂诗删》、《旷园杂志》等书。按侍郎号存庵,少时尝馆仪凤桥畔。一夕天未明,闻桥上洒扫声,一人问何等神过,而除道特虔,扫者曰:“明日五更,八仙经此。”侍郎窃志之。次晚人定后,潜至桥上伺之。时方秋杪,皓月在天,照桥石如烂银,人声寂然,凉露侵袂。久之,不觉困倦,倚桥栏假寐。恍惚闻人语,急张目,则丐者成群而过,状貌秽陋,醉态可憎,最后一人,跛足荷担,若缝皮匠。侍郎暗数适八人,急趋迎之,七人者趋已远,惟跛丐蹒跚不前。公抱其足,跪求指迷,跛者曰:“我缝皮不能自给,特从群丐博一醉,何所见而仙我?”先生嬲不已,跛者乃启担后桶示之,窥之则汪洋如海,巨浪蹴天,鱼龙出没。正错愕间,跛者举担力推曰:“真严牛也。”而人与担俱杳矣。康熙甲辰,侍郎廷对第一,由翰林院荐升少宗伯。一日,圣祖召对良久,侍郎体素魁伟,拜起独艰。上命内侍掖之,笑曰:“真严牛也。”公悟仙语,遂乞骸骨,时年五十九。在籍食禄俸十余年而卒。○潘榕皋梦董思翁潘榕皋先生,书法董思翁,且慕思翁之为人。尝卧病半载,一夕梦▯徨水滨,一巨舸自远来泊,中有一叟,须眉皓然。潘抠衣入谒,问其姓名,叟曰:“予董其昌也。”潘心喜下拜,起而言曰:“久欲见公,不识公近在何所。”叟云:“欲识吾居,颇忆我所书经否?青色青光、黄色黄光、白色白光,彼有人焉,子其无意乎?”潘初不记是何经语,因言:“夙昔爱公墨妙,如渴思浆,亦能少酬鄙愿否?”叟起立,就几醮墨疾书,俄成巨幅,精灵变幻不可名状,潘喜甚。复请曰:“能再书一幅否?”叟仰天而笑,化成白鹤,望空飞去。潘急起追之,了无所见,惟见莲影摇波,香风四布。潘手搴莲子,嚼而咽之,甘美无伦,蘧然而觉,病遂愈。彭二林先生尝记其事。○蔡必昌预知冥事

译他平时饮食只有一盘猪肉、一壶熬茶而已。宴请宾客时,菜肴也精致洁净,主人只需举筷进食。英煦斋先生曾见他的仆人端来一器火肉,约有三斤多,纪公一边说话一边吃,不一会儿就吃完了,这才算用饭完毕。《能松庐诗话》说:“西溟不吃猪肉,纪文达不吃鸭肉,自己说即使是名厨烹制的,也觉得腥秽,咽不下去。”他还作诗说:“屈原采食芳草,竟还比不上梅树。海棠有倾国的姿态,杜甫却一篇诗也没有为它写。”把梅花、海棠作为比喻;他虽然不吃鸭肉,但鸭子得到的幸运本来已经很多了。《芝音阁杂记》说:“纪公很会抽烟,他的烟枪很大,烟锅更是极大,能装烟三四两。每装一次烟,可以从自己家一直抽到圆明园,烟还抽不完。京城人称它为‘纪大锅’。有一天烟枪丢了,纪公说:‘不用担心,只要每天到东小市去找,自然能找到。’第二天,果然用很少的钱买了回来。原来这东西别人拿去也没有用,而且京城里没有第二支,很容易找回来。” ○刘文清的前生 诸城刘文清公,也是在精灵转世而来。他归道山的那一年,正值十二月封篆之期。刘公坐在内阁堂上,座位后面有一只白猫,体态非常肥大。刘公没有到之前,那里本来没有猫,也没人知道这只猫是从哪里来的。堂上的中书、供事等人都看见了,却不敢说。等刘公退下,猫也随即不见了。二十四日刘公去世,有人说这只猫就是狐。刘公将要去世时神魂出来显现,那么这只狐就是刘公的前身了。○秦簪园祈梦 嘉定秦簪园殿撰还是秀才时,曾到韦苏州祠祈求梦兆,整夜都没有合眼。天亮起身时,觉得头上好像有东西,伸手一摸,原来是一条大蜈蚣,夹住了他的头,疼痛难忍。十年后他考中状元,才明白这是“头上一甲”的意思。梦神的巧妙竟到了这种地步。○三虎 蒙古松相国筠能用一笔写成一个“大虎”字,悬挂起来可以驱除邪魅。求得此字的人把它看得比美玉还珍贵,松公也不轻易书写。后来松公的病已经很重,家人围在床边抽泣,但他的气息始终没有断绝,忽然睁眼说:“来迎接我的仪仗已经到了,只是我房里有三只老虎,我害怕,不敢进来,赶快替我把它们赶走。”家人不明白他说的老虎是什么,查检他的竹箱,找到他写的“虎”字,共三张,于是移到别的房间。再看时,字已经化去了。○朱中丞 江阴朱中丞勋,凭佐贰官起家,官做到陕西巡抚,获赏戴花翎。朱中丞出生时,恰好有一位老僧在门口化缘,告诉他家里人说:“马上就要恭喜你们了,生了一个相公,这孩子将来一定大贵。六十年后,也许可以在长安相遇。”道光初年,朱勋正在陕西,偶有一个差役因事前往峨嵋,遇到了这位僧人。僧人说:“有一封信,烦请替我交给朱大人,我还记得他出生的时候。”差役回到省城,不敢直接投递,便向长安令报告。打开信看,里面没有别的话。长安令替他转呈,只说今年某月某日应当收拾行装北上。果然到了那一天,朱勋接到诏旨,被召入京,以四品京堂任用。○严侍郎 归安严侍郎我斯,曾梦见自己来到一座山中的僧舍,看见座师、房师和各位同年都穿着僧衣,感到惊讶。众人说:“难道忘了这个地方吗?”他于是问这座山叫什么,僧人说:“崧山。”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台阶上晒鞋,查看时鞋还没有晒干,随即醒来。几天后他去世,临终口占偈语说:“误入人间七十年,今天重新回到旧日林泉。崧山的道友前来相访,笑着指向黄花白雀之前。”此事见于《尺五堂诗删》《旷园杂志》等书。按:侍郎号存庵,年轻时曾在仪凤桥畔设馆授徒。一天夜里天还没亮,他听见桥上有洒扫声,有人问是什么神灵经过,为什么清扫道路如此虔敬,洒扫的人说:“明天五更,八仙要从这里经过。”侍郎暗暗记住了这件事。第二天晚上人们入睡后,他悄悄来到桥上等候。当时正是深秋,明月高悬,把桥石照得像灿烂的白银,四周人声寂静,凉露浸湿了衣袖。他等了很久,不知不觉困倦起来,便倚着桥栏打盹。恍惚间听见人声,急忙睁眼一看,原来是一群乞丐经过,个个相貌肮脏,醉态可厌。最后一个人跛着脚挑着担子,像个缝皮匠。侍郎暗中数了数,正好八个人,连忙快步迎上去;前面七个人已经走远,只有那个跛脚乞丐蹒跚着走不快。严公抱住他的脚,跪下请求他指点迷津。跛脚乞丐说:“我靠缝补皮革尚且不能养活自己,只是跟着这群乞丐讨一顿酒喝,你凭什么看见我就把我当成仙人?”先生纠缠不止,跛脚乞丐于是打开担子后面的桶给他看。他往里一看,里面水势浩大,像海一样,巨浪冲天,鱼龙在其中出没。正惊愕之间,跛脚乞丐举起担子用力推他,说:“真是严牛啊。”随后人和担子一起都不见了。康熙甲辰年,侍郎廷试对策列第一,由翰林院荐升为少宗伯。一天,圣祖召见他谈话很久。侍郎身材一向魁梧高大,起身跪拜都很艰难。皇上命内侍扶助他,笑着说:“真是严牛啊。”严公悟到了仙人话中的意思,于是请求退休,当时五十九岁。他在籍领取俸禄十多年后去世。○潘榕皋梦见董思翁 潘榕皋先生学习董思翁的书法,也仰慕董思翁的为人。他曾卧病半年,一天夜里梦见自己在水边徘徊,一艘大船从远处驶来停泊,船中有一位老人,须发洁白。潘榕皋提起衣襟进去拜见,问老人的姓名,老人说:“我是董其昌。”潘榕皋心中欢喜,连忙下拜,起身说道:“我早就想见您,不知道您近来住在哪里。”老人说:“想知道我的住处,你还记得我所写的经文吗?青色青光,黄色黄光,白色白光,那里有人,你难道没有留意吗?”潘榕皋起初想不起这是什么经文中的话,便说:“从前我爱慕您的墨迹妙处,如同口渴思饮,您能不能稍微满足我的心愿?”老人站起身,走到几案旁蘸墨飞快书写,不一会儿写成一幅巨大的字,精灵变幻,难以形容。潘榕皋非常高兴,又请求说:“能不能再写一幅?”老人仰天大笑,化成一只白鹤,向空中飞去。潘榕皋急忙起身追赶,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见莲花的影子摇曳在水面,香风四处吹拂。他伸手摘下莲子,咀嚼吞下,甘美无比,猛然醒来,病也就痊愈了。彭二林先生曾记载过这件事。○蔡必昌预知冥界之事

蔡太守必昌,任四川重庆守,云能过阴司,预知冥中事。福文襄王征廓尔喀时,蔡往谒见王,因问此行休咎,蔡云:“此次行军,蒇事必速,冥中只造册数月。此后不数年,川楚间当有大劫难至,冥中已造册数年,尚未已也。”王因问册中名姓,蔡怃然曰:“未来事不可预言,依稀记得秋帆制府,乃册中首领也。”其言乃甲寅七月望日,洪太令庆祥,为人言之。其时楚中尚无兵燹之事,人以为妄言休咎。明年,果有楚苗之变,其后川楚教匪蠢动,兵连九载,始得荡平,果如洪令所言云。○钱文敏轶事钱文敏公维城,以少司寇丁艰回籍,梦见一大碑,上书“哀哀哀”三字,心甚恶之。语其弟竹初明府,竹初曰:“三口为品,兄将来当着一品衣耳。”未几卒,诏赠尚书衔,赐葬立碑,乃悟其梦。○董公遇孛星大司空董公邦达,杭之富阳人,未遇时,与其友某读书山寺中。一夕,月色明甚,同散步于寺前,行至山麓,忽见一女人,长丈余,肤色如雪,披发赤身,持刀立。二人大惊倒地,比寺僧踪迹之,则皆死矣。次日,董公始苏,备言所见,而某生竟不复醒。人咸以是女为山精、木怪之流,乘月明而出游也。后公显达,宦京师。一日诸客群集,公偶举其事,以幸再生。坐客有精于天文者,归而考之,则其日其时,孛星临于斗牛之分。斗牛,杭之分野也。道家言孛系女身,居恒裸体,惟朝北斗,始着衣裳,人遭之未有不立死者。董公所遇盖孛星,以福泽正远,故得免耳。○钱黼堂少宰嘉善钱黼堂少宰,名樾,中乾隆壬辰进士,历官至吏部左侍郎。少工书法,历践清华。年七十余,自营生圹,一切饰终之具皆自经理。一日早起,命家人将书籍、笔砚、字画、什物及生平玩好之具,尽行检点,关锁封固,若将有远行者。遂坐后堂,倏然而逝。少宰为翰林时,其貌绝似赵荣禄画像,过五十后两耳下忽添长须。至七十余胡发俱白,惟两耳下鬣黑,亦罕见者。○红纱罩眼汉阳熊公伯龙,顺治己丑科榜眼,素有文名。典试浙江时,途遇一羽流,仙风道骨,所谓双眸朗畅、四气和平,长江汉影、太华松声,真有潇洒出尘之概。倏以眼镜相赠,颇明净,熊欣然受纳,用以阅文。此科题目“吾十有五”全章,主考意欲提重“学”字。内有诸生,脱过吾十有五一节,竟直剿下文,略为点题而已。熊大合意,拔置榜首,居然冠千佛名经。榜后,道士复来,对熊曰:“明公玉尺量才,鉴衡不爽,刻下此镜已无用,想可作合浦珠耳。”公掷还。后复看所中之文,大不快意,然悔之已无及。盖文章自古无凭,不必词题黄绢,不必诗笼碧纱,暗中若得朱衣点头,虽主考素着文名,未有不红纱罩眼也。○王云锦求签勾吴王殿撰云锦,康熙庚午举南闱,至丙戌年,年五十矣,拟不与礼部试,求签于关帝庙,有“五十功名志已灰,谁知富贵逼人来”之句。乃赴京,连捷南宫,大魁天下。○太常仙蝶太常仙蝶,好与士大夫之风雅者作缘,或数千里相访,值名人官奉常,则无不至,清代胜流纪此者多矣。吴县潘郑庵祖荫,长太常时,蝶曾一至;仁和许星叔庚身,以太常卿奉讳南归,卜葬之日,蝶亦栩栩然来。阅戴文节公《题画偶录》,知道光二十九年立夏日,公在私宅晨起,突见窗上一蝶,黄质、黑章、四趺,古朴类枯叶,公子惊喜曰:“儿闻仙蝶四趺,此良是。”公近窥之,略不畏人,惟屡张其翅,似索画。公故善丹青,遂取Ψ为写影。稿成,入署。公时以少司马直南斋,晚归,蝶尚在,又张翅不已。公谛视,怪所写未肖,复细抚形色,及剥落处,一一似之,回视公子,皆曰肖,蝶始翩然去。公自谓赁此宅几二年,未见一蝶,是日院中来三蝶,皆久驻檐外,盖其侍从云。清衙久住,岁久通灵,遍识名流,至能择人索画,蝶诚仙矣。然游戏人门,必留此毫端之幻相,岂神仙犹好名与?○朱文正轶事朱文正公相业巍巍,莫不称为正人君子,待人接物,必恭必敬。晚年益自刻厉,宏奖人材,后辈门生,仰之如泰山北斗。一日有通家子某某,欲晋谒,阍人辞以请客。问请何人,阍人曰:“昨日请老师父执及前辈,今日请同年同寅,皆已故者。”某骇然问其礼,每一席设五六位不等,椅坐上书某名某公,以尊卑分次序,而自居末座,衣冠肃然。坐定,命仆行酒,上菜上饭上茶,一如生礼,祭毕则送诸门外,如是者三日,莫知其故也。越月而薨。○富宁安异禀康熙时,满洲富宁安,征西靖逆将军,世袭一等侯。奉命征西,在疆场逾十年,使策妄归诚,西藏底定,缮城垣、治甲兵,以固哈密,厥绩甚伟。传言其身材伟壮,勇冠百僚,每夜眠,呼吸如雷,常令仆数人震扰之,使不得熟寝,不然则气厥。诚异人也。○秦涧泉求关庙签

译蔡太守必昌,任四川重庆守时,说自己能够经过阴司,预先知道冥界中的事情。福文襄王征讨廓尔喀时,蔡必昌前去拜见福文襄王,于是询问这次出兵的吉凶。蔡说:“这次出兵,事情一定很快办成,冥界只造了几个月的名册。这以后不到几年,川、楚之间将有大劫难到来,冥界已经造了几年的名册,至今还没有结束。”福文襄王于是询问名册中的姓名,蔡必昌忧郁地说:“未来的事情不能预先说出,只依稀记得秋帆制府是名册中的首领。”这番话是在甲寅七月望日,洪太令庆祥对别人说的。当时楚地还没有发生兵乱,人们都认为他是在胡说吉凶。第二年,果然发生了楚苗之变;后来川、楚一带教匪蠢蠢而动,战乱持续九年,才得以平定,果然如洪令所说。○钱文敏轶事 钱文敏公维城以少司寇的身份因父母丧事回乡,梦见一块大碑,上面写着“哀哀哀”三个字,心里很厌恶。便把这件事告诉弟弟竹初明府,竹初说:“三个口组成一个‘品’字,哥哥将来应当穿一品官服。”不久钱维城去世,诏令追赠尚书衔,赐予安葬并立碑,这才明白梦中的意思。○董公遇孛星 大司空董公邦达是杭州富阳人,尚未显达时,曾和朋友某人在山寺中读书。一天夜里,月色非常明亮,两人一起在寺前散步,走到山脚时,忽然看见一个女人,身高一丈多,皮肤像雪一样,披散着头发,赤身裸体,手持刀站在那里。两人大惊,倒在地上。等寺僧寻来查看时,两人都已经死了。第二天董公才苏醒,把所看见的事详细说出,而那位姓某的读书人却再也没有醒来。人们都认为这个女人是山精、木怪一类,趁月色明亮出来游荡。后来董公显达,在京城做官。一天众多宾客聚集,董公偶然讲起这件事,说自己幸而得以再生。座中有一位精通天文的人,回去后考察星象,发现那天那个时刻,孛星正运行到斗、牛的分野。斗、牛是杭州的分野。道家说孛星以女子形体出现,平时裸体,只有在朝拜北斗时才穿衣服,人遇到它没有不立即死亡的。董公所遇到的,大概就是孛星;因为他的福泽还很深远,所以得以免死。○钱黼堂少宰 嘉善钱黼堂少宰,名樾,乾隆壬辰年中进士,历任官职,做到吏部左侍郎。他年轻时擅长书法,历来任职于清要显贵的官署。七十多岁时,自己营造生圹,所有丧葬终身之具都亲自筹办。有一天早晨起床,他命家人把书籍、笔砚、字画、器物以及平生玩赏喜爱的东西全部检查清点,关锁封存,仿佛将要出远门。随后坐在后堂,突然去世。钱黼堂任翰林时,相貌非常像赵荣禄的画像;过了五十岁后,两耳下忽然长出长须。七十多岁时胡须头发全白,唯独两耳下的鬓须仍然黑色,也是罕见之相。○红纱罩眼 汉阳熊公伯龙是顺治己丑科榜眼,素来有文名。他主持浙江乡试时,途中遇到一位道士,具有仙风道骨,所谓双眼明亮开朗、四肢气色和畅,像长江汉水的光影、太华山的松声,确实有潇洒超尘的气概。道士忽然把一副眼镜送给他,镜片很明亮清净,熊伯龙欣然接受,用它来阅卷。这一科的题目是《吾十有五》全章,主考官的意思是想重点考察“学”字。考卷中有一位考生,跳过“吾十有五”这一节,竟直接剽取下文,只略微点明题意。熊伯龙非常合意,把他提为榜首,竟然压过了许多名家。发榜之后,道士又来,对熊伯龙说:“明公用玉尺衡量人才,鉴别评判没有差错;现在这副眼镜已经没有用了,想来可以当作合浦珍珠了。”熊伯龙把眼镜扔还给他。后来他重新看中榜的文章,非常不满意,但后悔也来不及了。文章自古以来就没有凭据,不必说词题写在黄绢上,也不必说诗篇笼在碧纱中;暗中如果得到朱衣使者点头,即使主考官一向有文名,也没有不被红纱蒙住眼睛的。○王云锦求签 勾吴王殿撰云锦,康熙庚午年参加南闱乡试,到了丙戌年,已经五十岁了,打算不参加礼部会试,便到关帝庙求签,得到“年过五十功名志向已经灰灭,谁知富贵却逼人而来”这两句。于是他赴京,连续通过南宫考试,成为天下第一。○太常仙蝶 太常仙蝶喜欢同士大夫中风雅的人结缘,有时从几千里外前来相访;遇到名人担任奉常官,便没有不来的。清代杰出人物中,记载此事的很多。吴县潘郑庵祖荫任太常时,仙蝶曾来过一次;仁和许星叔庚身以太常卿的身份奉讳回南方安葬亲人时,选择安葬日期,仙蝶也翩翩飞来。读戴文节公《题画偶录》,知道道光二十九年立夏这一天,戴公在私宅早晨起床,突然看见窗上有一只蝴蝶,黄色底子、黑色斑纹、四只足,古朴得像枯叶。戴公的儿子惊喜地说:“我听说仙蝶有四只足,这一定就是。”戴公凑近细看,它一点也不怕人,只是一再张开翅膀,好像在索要画像。戴公本来擅长丹青,于是取来画具为它描摹形影。画稿完成后,戴公进官署去了。当时戴公以少司马身份在南斋值班,晚上回来时,蝴蝶还在,又不停地张开翅膀。戴公仔细观察,觉得画得不像,又重新细看它的形态和颜色,连剥落的地方也一一相似;他回头问儿子,大家都说画得像,蝴蝶这才翩然飞去。戴公自己说,租住这所宅子将近两年,从没见过一只蝴蝶;这天院中来了三只,都长久停留在屋檐外,大概是它的侍从。清代衙署住得久了,年深日久便通了灵,能够遍识名流,甚至能挑选人索要画像,这蝴蝶确实是仙蝶了。然而它们来到人间游玩,必定要在笔端留下这种幻影,难道神仙也还喜欢求名吗?○朱文正轶事 朱文正公的相业崇高伟大,没有人不称他为正人君子;他待人接物,总是恭敬有礼。晚年更加自我砥砺,广泛奖励人才,后辈门生仰慕他,如同仰望泰山、北斗。一天,有个世代交好的某家子弟想来拜见,守门人以正在请客为由推辞。他问请的是哪些人,守门人说:“昨天请的是老师、父执和前辈,今天请的是同年、同僚,都是已经去世的人。”某人惊骇地询问宴席礼仪,原来每桌设置五六个座位不等,椅子上写着某人某公的姓名,按照尊卑排列次序,而朱文正自己坐在末座,衣冠整肃。坐定后,他命仆人斟酒、上菜、上饭、上茶,完全按照对待活人的礼节办理;祭祀完毕后,又送他们到门外。这样做了三天,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过了一个月,他去世了。○富宁安异禀 康熙年间,满洲富宁安任征西靖逆将军,世袭一等侯。他奉命征西,在战场上超过十年,使策妄归顺,平定西藏,修缮城墙,整治铠甲兵器,以巩固哈密,功绩非常伟大。传说他身材高大健壮,勇力冠绝百官;每夜睡觉,呼吸声像雷鸣,常常使几个仆人受到震动惊扰,无法安睡,否则就会气闭昏厥。真是异人。○秦涧泉求关帝庙签

秦涧泉修撰,将朝考,关庙求签,得句云“静来好把此心扪”,不解所谓。朝考题是《松柏有心赋》,通篇忘押心字韵,总裁列之高等。上觉之,乃各谢罪。上笑曰:“状元有无心之赋,试官有失眼之人。”按宋莒公试《德车结旌赋》,亦忘押结字,谢表云:“掀天破浪之中,舟人忘楫;动地鼓鼙之下,战士遗弓。”○戴相国谈仙术大庾戴可亭相国,罢相家居,喜与门下诸客讲修炼之术。萧山汤文端公未第时,馆其家,亦预焉。一夕相国招诸客坐暗室中,不设灯烛,皆闭目静坐。坐至夜分,相国头上忽发大光明,其大如盘,其明如镜,视其中隐隐若有物者,但不可辨耳,文端亦然,其余诸客各有光,而小仅如豆,且摇移不定。次日,相国语诸客曰:“吾侪根柢厚薄、功候浅深,俱见于此。”相国年九十六而终,许信臣先生视学江西犹及见之,时年已九十外,不甚有言,而见人辄笑,终日无戚容。信臣先生曰:“此老视天下之人、天下之事、天下之物,无一不可喜者,其所养真不可及也。”○陈宝箴祈梦义宁陈宝箴,ㄈ傥负才略,遭世多故,慨然有澄清之志。尝应礼部试,祈梦神祠,夜梦随李▯入蔡,雪月交映,旌旆飞扬,立马指挥,意气闲骏。醒而大喜。及下第归,至上蔡县,风雪大作,夜二鼓,始投逆旅,委顿殊甚。自是雪泞旬日,资粮皆尽,典衣鬻马,仅得南还。乃知为神所戏,不复谈兵矣。然宝箴论事,实能洞见本原,非苟为大言者。○彭侍郎以正压邪雪琴侍郎尝言:一日正在书院中作文,而萧满至,大呼曰:“速助我,不然败矣。”问何事,则其时衡阳县城中有书肆曰集贤者,其主妇为妖所凭,延萧满施敕勒之术,大为所窘,飞一石至,几碎其颅,故欲与侍郎俱往扶箕也。侍郎私念扶箕伪耳,安足驱妖,不欲往。而萧满固强之,乃与俱行,然实非其志也,故行甚迟。路中萧满与言,此妇居楼上,辄从窗中飞石击人,肆中书籍皆为所毁,其余什物无完者,一月以来,人莫敢往,往辄为所困。言未已,侍郎大怒曰:“青天白日,而魑魅横行如此,我必往除之。”奔而往,萧满自后呼之曰:“止,止。吾尚有言”。问何言,曰:“两人偕往,气壮耳。”侍郎愈怒曰:“吾何畏之有?”径叩书肆之门,门启,突入,主人问姓名,不告,曰:“来驱妖耳。”即脱帽露顶,望楼上而呼曰:“妖能飞石击人,何不击吾头?若不能者,吾且登楼碎汝躯,拉汝干。”楼上竟寂然。侍郎连呼不已,而萧满至,见之喜曰:“有胜矣,速登楼。”乃俱登楼,妇在帐中,力持其帐不释。侍郎呼其夫曰:“劈之。”帐既启,而妇遽引衾,自蒙其头。萧满即取清水一瓯,画符其中,使其夫启衾而灌之,妇饮符水,略不▯牾。萧满曰:“饮此神识当稍清矣,吾侪且扶箕。”侍郎则假箕笔为处一方,略用丹砂镇心、茯苓安神之品,授其夫曰:“以此疗尔妇。”遂与萧满俱出。越日询之,此妇竟愈矣。○张照前生轮回之说,说部记载颇多,所闻若张尚书之为断臂和尚、钱中翰之为天童寺僧,尤觉其信而可征也。断臂和尚不知所从来,以钝根求悟,效二祖所为,尚书祖母钱太夫人重之,供养朱家阁指松庵中。时太翁农部家居,宅在秀野桥西,母王恭人方妊。将就蓐,农部饬家人呼乳医,忄匡扰彻夜,于厅事隐几假寐。曙色朦胧间,恍惚见僧入,即呼之曰:“和尚且上高阁小坐,家有急事,不能偷闲共话也。”僧不答,径入。惊而醒,闻有哄于门者,则舟子与阍者争,阍云:“断臂僧不来,何得索夜航钱?”舟子云:“明明宿我后艄,辨色即起,其伞尚在。”方争证间,而庵中人来报,僧于半夜圆寂矣。遽返,中堂婢已报夫人举雄,乃凿然知宿德再来也。颖慧绝人,五岁时,农部以其多言,名之曰“默”。一日闻客呼少马字者,问其义,客曰:“伯名集,析其字成佳成木。”尚书即哗曰:“我必更名,否则异日必字我黑犬耳。”乃易之曰:“照。”即以得天字焉。十四入泮,十七乡举,十八捷南宫,选庶常。时未奉钦点,尚书仰奏云:“臣张照年幼,未娴吏治,恳恩教习,愿尽中秘书。”带领官掖之不起。圣祖顾左右曰:“小蛮童乃颇有胆。”笑而颔之。散馆后,以检讨供奉内廷者十八年。世宗即位后,偶问张文和:“廷臣中有通禅悦者否?”答曰:“族侄照,曾阅内典。”因召对,即问曰:“视朕何人?”对曰:“是佛。”“汝自视何人?”对曰:“干屎橛。”言下大契,即得放缺,十余年位至卿贰,未必非当年龙华一会中香火因缘也。所著《天瓶诗》二卷,多采释典,题中用字如生老、病死、衣衾、棺椁,及梦幻、泡影、露电等,不离梵▯,读者笑此真伽陵集也。后扈从山庄坠马,仍折右臂,得蒙古医疗之而痊。

译秦涧泉修撰将要参加朝考时,到关帝庙求签,得到一句“安静下来好好摸摸这颗心”,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朝考题目是《松柏有心赋》,他通篇忘了押“心”字韵,总裁却把他列入高等。皇上察觉后,总裁等人便分别谢罪。皇上笑着说:“状元写了一篇没有‘心’的赋,试官却是一群看漏了眼的人。”按宋莒公考试作《德车结旌赋》时,也忘了押“结”字韵,谢表中说:“在掀天破浪之中,舟人忘了船桨;在震动大地的战鼓声下,战士遗失了弓。” ○戴相国谈仙术 大庾戴可亭相国罢相居家,喜欢同门下的宾客讲论修炼之术。萧山汤文端公尚未中第时,曾在他家设馆,也参与其中。一天夜里,相国召集众宾客坐在暗室中,不点灯烛,大家都闭目静坐。坐到半夜,相国头上忽然发出强烈的光,大小像盘子,明亮如镜;看其中隐约像有东西,却无法辨认。汤文端也有这样的光,其余宾客各自也有光,但小得只有豆子那么大,而且摇动不定。第二天,相国对众宾客说:“我们的根基厚薄、功夫深浅,都能从这里看出来。”相国九十六岁去世,许信臣先生任江西学政时还来得及见到他;当时相国已经九十多岁,不太说话,见到人就笑,整天没有忧愁的神色。信臣先生说:“这位老人看天下的人、天下的事、天下的万物,没有一样不能使他感到喜悦,他的修养实在无人能够达到。” ○陈宝箴祈梦 义宁陈宝箴,〔文字有误〕倜傥而有才略,遭逢世事多变,慨然立下澄清天下的志向。他曾参加礼部试,到神祠祈求梦兆,夜里梦见跟随李愬攻入蔡州,雪光和月光交相辉映,旌旗飘扬,自己立马指挥,意气闲适而勇健。醒来后非常高兴。等到落第回乡,走到上蔡县时,风雪大作,到了二更才投宿旅店,疲惫不堪。从此雪泥道路持续了十天,盘缠粮食全都用尽,只得典当衣物、卖掉马匹,才勉强回到南方。这才知道自己被神灵戏弄了,从此不再谈论兵事。然而陈宝箴议论政事,确实能够洞察根本,并不是随便说大话的人。○彭侍郎以正气压制邪祟 雪琴侍郎曾说:一天我正在书院中写文章,萧满来了,大声呼喊:“快来帮助我,不然就要失败了。”我问是什么事,原来当时衡阳县城中有一家名叫集贤的书铺,老板娘被妖邪附体,请萧满施行敕勒之术,反而被妖邪困窘不堪;一块飞石打来,差点砸碎她的头颅,所以她想和侍郎一起去扶箕。侍郎暗自想,扶箕不过是骗人的事,怎么足以驱妖,因此不想去。但萧满坚持强拉他去,他只好一同前往,实际上并不是他的本意,所以走得很慢。路上萧满对他说,这个妇人住在楼上,总是从窗户里飞石打人,书铺里的书籍全被毁坏,其余器物也没有完整的;一个月以来,没人敢去,去了就会被困住。话还没说完,侍郎大怒说:“青天白日之下,魑魅竟然这样横行,我一定要去除掉它。”于是奔跑前往。萧满在后面喊他:“停下,停下,我还有话要说。”侍郎问还有什么话,萧满说:“我们两个人一起去,气势才壮。”侍郎更加愤怒地说:“我有什么可怕的?”径直敲响书铺的门。门一打开,他便突然闯入。主人询问姓名,他不回答,只说:“我是来驱妖的。”随即脱下帽子,露出头顶,朝楼上喊道:“妖怪既然能飞石打人,为什么不来打我的头?” “如果还不能治好,我就上楼把你的身体打碎,撕裂你。”楼上竟然一点声息也没有。侍郎不断呼喊,萧满到了,看见这种情形,高兴地说:“有办法了,快上楼。”于是两人一同上楼。妇人正在帐子里,死死抓住帐子不放。侍郎叫她丈夫说:“把帐子劈开。”帐子打开后,妇人立即把被子拉过来蒙住头。萧满便取一碗清水,在水中画符,让她丈夫揭开被子给她灌下去。妇人喝了符水,一点也没有抗拒。萧满说:“喝了这个,神志应当会稍微清醒些了。我们暂且扶乩。”侍郎便借用乩笔,替她开了一张药方,大略用丹砂镇心、茯苓安神之类的药,把药方交给她丈夫说:“用这些药治疗你的妻子。”随后便和萧满一同出去。第二天问起此事,这个妇人竟然痊愈了。○张照的前生 关于轮回的说法,各种笔记小说中记载很多。像张尚书前生是断臂和尚、钱中翰前生是天童寺僧人的传闻,更让人觉得可信而且有迹可考。断臂和尚不知道来自何处,因为根器迟钝而求取觉悟,仿效二祖的做法。尚书的祖母钱太夫人很敬重他,把他供养在朱家阁的指松庵中。当时太翁农部闲居在家,住宅在秀野桥西边,他的母亲王恭人正怀孕。临近生产时,农部吩咐家人叫乳医来,家中忙乱了一整夜,他靠着厅堂中的几案打盹。天刚蒙蒙亮时,恍惚看见一个和尚进来,便叫他说:“和尚暂且上高阁坐一会儿吧,家里有急事,不能抽空和你交谈。”和尚没有回答,径直走了进去。他惊醒后,听见门外有人争吵,原来是船夫和看门人争执,看门人说:“断臂和尚没有来,你凭什么索要夜航钱?”船夫说:“他明明住在我的船尾,一见天色就起来了,他的伞还在那里。”两人正在争论取证时,庵里有人来报告,说和尚已经在半夜圆寂了。他急忙回去,中堂的婢女已经报告夫人生了男孩,这才确切知道那位有宿德的高僧又转世来了。张照聪慧过人,五岁时,农部因为他话多,给他取名“默”。一天,他听见客人称呼一个孩子为“少马”,便问这是什么意思。客人说:“他的伯父名叫集,把这个字拆开,就是佳、木。” 尚书当即大声说:“我一定要改名,否则将来他们一定会给我取个‘黑犬’的字。”于是改名为“照”,随即便取了“得天”这个字。十四岁入泮,十七岁乡试中举,十八岁考中南宫,选为庶常。当时还没有奉钦点,他仰面上奏说:“臣张照年幼,还不熟悉吏治,恳请皇上恩准教习,希望能尽心供职于中书。”带领他的官员拉着他,不让他起来。圣祖看着左右说:“这个小蛮童倒很有胆量。”说完笑着点了点头。散馆后,他以检讨身份供奉内廷十八年。世宗即位后,偶然问张文和:“廷臣中有通晓禅理、喜欢佛法的人吗?”张文和回答:“族侄张照曾经阅读过佛教经典。”于是召见张照对答,问他:“你看朕是什么人?”张照回答:“是佛。”又问:“你自己看自己是什么人?”回答:“是干屎橛。”话一出口,世宗大为契合,当即获得授官,十多年间官位升至卿贰。这未必不是当年龙华一会中结下的香火因缘。他所著《天瓶诗》二卷,广泛采录佛教经典,诗题中使用“生老、病死、衣衾、棺椁”以及“梦幻、泡影、露电”等字样,都没有离开佛教用语,读者笑称这真是《伽陵集》。后来他随驾到山庄时坠马,仍然折断右臂,经蒙古医治疗后痊愈。

又三年,丁艰归,卒于道。人谓和尚误矣。此福缘,亦孽果也,不如天童僧之能来去自如矣。又见一卷书杜陵苦热诗,大醉后伏地作者,墨沈淋漓,后题款云:“得地居士为稷堂先生备端阳贡”,收入内庭。○钱中翰前生前明钱少马士贵,五十无子,祈嗣天童住山,长老耆宿也,为入定觇之,则曰:“钱宰官有家无子,有子无家。”言下有省,乃归而施舍,蓄资四十万,三年而罄。复往四明住僧,僧曰:“可矣。”乃设斋饭僧。堂头晓众曰:“今有钱宰官无子祈嗣,大众谁愿往?”众皆愕眙,惟担饭僧向钱一笑,堂头曰:“汝亦可。”乃下座送钱出,而担饭僧即于烧火凳上坐逝矣。归而生中翰芳标,肩有肉骈起,与担饭僧极肖,初名鼎瑞,字宝汾,更名后乃字葆<香分>,以康熙丙午孝廉,官中翰,诗号金门,词名湘瑟,多任务艳体,绝无蔬荀气语。奏销狱起,镌秩家居,性好弈,方与客对设楸秤,忽阍持信入曰:“天童山寄来。”拆视乃空缄也,恍然大悟,即作偈曰:“来从天童来,去向天童去。笑指天童山,白云最深处。”遂示微疾,数日而逝。其孙长泽,棋入第二品,时已八十余,述之甚悉。○渔洋先生前生《稗勺》述高南阜云:“渔洋先生前身,为高丽国正。将诞之夕,有人止村庙中,见途中羽葆鼓吹,仪卫甚盛,其人骇惧。询之从者,云高丽国王降生新城王家。其人素善封翁,急入城探访,先生已堕生矣。南阜与王氏交好,此说得之于其后嗣,非齐东野人之语也。按清朝名臣,张文端为王敦后身、裘文达为河神感梦,河间、湘乡两相国亦相传灵物降生,此外见之纪载,不可枚举。风节文章如文简,固应生有自来。○康茂园南游梦康茂园先生名基田,山西兴县人。乾隆癸酉乡荐后,曾作南游梦,数十年升沉显晦,了不记忆,惟记舟至太仓州城下,听岸上人语曰:“此太仓西门也。”欣然登岸,进西门流览,逾时出北门而去。丁丑成进士,简发江苏知县,似太仓或有缘矣,凡水陆所经,如梦中所遇。补新阳县,东去太仓西门三十里。调昭文,出太仓北门七十里,以为梦兆已验于此,或以升太仓为言,终无验。嗣任岭南,调中州,再至江苏,官职日显,擢任河道总督,年已六十有七矣。因邵工大坝被焚,降太仓州知州,至西门入城,如旧游,旋署松江府知府,州人遮道送别,公避之,由北门登舟,然后知梦征之乃如此也。因作《南游梦记》。○曾文正公巨蟒转生曾文正公硕德重望,伟烈丰功,震于一时。顾性畏鸡毛,遇有插羽之文,皆不敢手折。辛未十月,到上海阅兵,其时供张已备,从者先至,见座后有鸡毛帚,嘱去之,谓公恶见此物。不解其故,公姻家郭慕徐观察阶告云:“公旧第中,有古树,树神乃巨蟒,相传公即此神蟒再世,遍体癣文,有若鳞甲,每日卧起,床中必有癣屑一堆,若蛇蜕然。然喜食鸡肉,而乃畏其毛,为不解耳。”后阅《随园随笔》,言焚鸡毛,修蛇巨虺,闻气即死,蛟蜃之类,亦畏此气,乃悟公是神蟒转世,故畏鸡毛也。宋文信国公,传为吉安潭中黑龙降生,信国柴市殉难后,是日其乡风雨大作,人见黑龙复归于潭,与公之异将毋同。○何子贞梦何子贞绍基,少年时梦至一处,见案上以盘盂盛馒头甚多,即取一食之。又取其一,忽有人攘臂夺去,遂不得食,视其人不识也。及嘉庆庚辰岁,桂林陈莲史先生,以己卯解元、中式第一名贡士,遂魁天下,子贞见之,则即梦中所见也,怅然曰:“吾其不能与此人争乎?”至道光乙未岁,子贞以第一人领解,而次年成进士,则会状皆非元也。梦兆洵不虚矣。○其二子贞于道光己亥岁,典七闽试,归途于行馆中,梦其仲弟子毅来言别,留之不可,视其服则已僧服矣。觉而泣曰:“吾弟其不幸乎?”于是朝暮哭。及入都,既复命,驰诣其父文安公私第,时子毅果已前卒,家人以其远归,不即告,而子贞已哭失声,遂不能秘。问何以知之,乃言所梦云。○汤文端安居凶宅萧山汤文端公官京师时,居东单牌楼,其屋相传为乾隆时大学士和┞旧第,素称凶宅。及文端居之,了无怪异,惟后有屋七间,颇宏敞,不居人,屋中藏庋书籍,庭下杂莳花木。最西一室,为奉佛之所。文端每日晨起,必至此室礼佛,从者皆止于庭,不入。文端至户外辄见一叟,先在室中膜拜,拜已不见,文端乃入拜,日以为常,心知其为狐也,以其不为人害,亦姑听之。及文端薨逝之年,此叟遂出至厅事,客至,见其苍颜皓首,倚隐囊而坐,疑为文端也,将趋问起居,倏已灭迹,乃共骇异。文端薨,妖异大作,桌椅之类,无故自动,或数人方共啜茗,茗碗忽飞至他处。汤氏恶之,不复居此屋。●度量类○张京江遗事

译又过了三年,他因母亲去世服丧回乡,在路上去世。人们说和尚的预言错了。这既是福缘,也是孽果,不如天童寺的僧人能够自在地来去。又见到一卷书,写的是杜陵的《苦热诗》,作者在大醉后伏地书写,墨汁淋漓,后来题款说:“得地居士为稷堂先生准备的端阳贡品。”这卷书被收入内廷。○钱中翰的前生 前明的钱少马士贵,五十岁还没有儿子,便到天童寺祈求子嗣。住山长老是位年高德劭的老僧,他入定察看此事,说:“钱宰官有家而没有儿子,有儿子却没有家。”钱士贵听了这话有所醒悟,于是回去施舍财物,积蓄的钱有四十万,三年便全部用尽。他又到四明去拜访住僧,僧人说:“可以了。”于是他设斋供养僧人。堂头向众僧说明:“现在有一位钱宰官没有儿子,来祈求子嗣,大家谁愿意去?”众人都惊讶地张望,只有挑饭的僧人向钱士贵笑了笑。堂头说:“你也可以去。”于是他下座送钱士贵出去,而挑饭僧当即坐在烧火凳上去世了。钱士贵回去后生下中翰钱芳标。他的肩上有一块肉并列隆起,和挑饭僧极其相像。起初名叫鼎瑞,字宝汾,改名后字葆〔原字疑缺〕,以康熙丙午科孝廉身份任中翰,诗号金门,词名湘瑟。他多作艳体诗词,绝没有蔬笋气的语句。奏销狱发生后,他被削去官阶,闲居家中。他生性爱下棋,正和客人对坐下棋,忽然看门人拿着信进来说:“天童山寄来的。”拆开一看,原来是空信封,他恍然大悟,立即作偈说:“来从天童来,去向天童去。笑指天童山,白云最深处。”随后显出轻微病状,几天后便去世了。他的孙子长泽,棋艺达到第二品,当时已经八十多岁,把这件事讲得非常详细。○渔洋先生的前生 《稗勺》记述高南阜的话说:“渔洋先生的前身,是高丽国王。即将出生的那天晚上,有人在村庙中住宿,看见路上羽葆、鼓吹齐备,仪仗侍卫十分盛大,那人非常惊惧。询问随从,随从说高丽国王要降生到新城王家。那人一向和王氏的父亲交好,急忙进城探访,先生已经降生了。高南阜和王氏交情很好,这个说法是从他的后代那里听来的,并不是齐东野人的无稽之谈。考察清朝名臣,张文端被说成是王敦的后身,裘文达被说成是河神托梦而生,河间、湘乡两位相国也相传是灵物降生,除此之外,史籍中所见的这类记载更是数不胜数。像文简这样有风节、有文章的人,本来就应当有非凡的来历。” ○康茂园南游梦 康茂园先生名叫康基田,是山西兴县人。乾隆癸酉年乡试被推荐后,曾经做过一个南游的梦。几十年间的升沉显晦,他都不记得,只记得船到了太仓州城下,听见岸上的人说:“这里是太仓西门。”他高兴地登岸,从西门进入游览,过了一段时间又从北门出来离开。丁丑年考中进士,被选派到江苏任知县,似乎和太仓有缘。他后来经过的各处水陆道路,都像梦中遇到的地方。补任新阳县,县城在太仓西门以东三十里。调任昭文县,县城在太仓北门七十里,他以为梦兆已经在这里应验了;也有人说他将升任太仓,但最终没有应验。后来任职岭南,又调往中州,再次到江苏任职,官位日渐显贵,升任河道总督,这时已经六十七岁了。因为邵工大坝被焚毁,他被降为太仓州知州。到任后从西门进城,情景如同旧日游览;不久代理松江府知府,太仓州人拦路为他送行,他避开人群,从北门登船,这才知道梦兆的应验原来是这样。于是写成《南游梦记》。○曾文正公是巨蟒转生 曾文正公德行深厚、声望隆重,伟大的功业在当时震动天下。但他天性害怕鸡毛,遇到带有羽毛的文章,竟都不敢亲手撕开。辛未年十月,他到上海阅兵,当时供张已经准备好,随从先到了,看见座位后面有一把鸡毛掸子,便嘱咐人拿走,说公爷厌恶看见这种东西。大家不知道其中缘故,公的姻亲郭慕徐观察阶告诉他们:“公旧宅中有一棵古树,树神是一条巨蟒。相传公就是这条神蟒转世,全身有癣疥纹理,好像鳞甲一样。每天起卧时,床上一定有一堆癣屑,像蛇蜕下的皮一样。然而它喜欢吃鸡肉,却害怕鸡毛,这一点令人无法理解。”后来读《随园随笔》,书中说焚烧鸡毛时,修蛇、巨虺闻到气味就会死,蛟、蜃一类也害怕这种气味,这才明白公是神蟒转世,所以害怕鸡毛。宋代文信国公相传是吉安潭中的黑龙降生,文信国在柴市殉难后,当天他的家乡大雨狂风,有人看见黑龙重新回到潭中,和公的奇异之处恐怕没有不同。○何子贞的梦 何子贞名叫何绍基,年轻时梦见到了一个地方,看见桌上用盘、盂盛着很多馒头,便拿了一个来吃。又拿了一个,忽然有人挽起衣袖把它抢走,于是他没有吃到;再看那个人,自己并不认识。到了嘉庆庚辰年,桂林的陈莲史先生以己卯科解元的身份成为中式第一名贡士,最终夺得天下会试第一名。子贞见到他,发现他正是梦中所见的人,惆怅地说:“我难道不能和这个人争一争吗?”到了道光乙未年,子贞以第一名领解,第二年考中进士,但会试、殿试的第一名都不是他。梦兆确实没有落空。○第二则 道光己亥年,子贞主持七闽乡试,回程住在行馆中,梦见他的二弟子毅来向他告别。他挽留也留不住,再看子毅的衣服,已经穿上僧服了。醒来后,他哭着说:“我的弟弟难道遭遇不幸了吗?”从此早晚哭泣。等到进京,复命以后,立即骑马赶到父亲文安公的私宅。当时子毅果然已经先去世了,家人因为他从远方回来,没有马上告诉他;但子贞已经哭出声来,于是再也无法隐瞒。他们问子贞怎么知道,子贞便说起梦中的事。○汤文端安居凶宅 萧山汤文端公在京师任官时,住在东单牌楼。他的住宅相传是乾隆时期大学士和珅的旧宅,一向被称为凶宅。文端住进去后,始终没有任何怪异之事,只有后面有七间房屋,十分宽敞,却没有人居住,屋里收藏着书籍,庭院中杂种着花木。最西边的一间屋子是供佛的地方。文端每天早晨起床,必定到这间屋子礼佛,随从都停在庭院里,不进去。文端到了门外,总看见一位老人先在屋里膜拜,拜完便不见了;文端于是进去礼拜,天天如此。他心里知道老人是狐,但因为老人没有伤害人,也就姑且听任不管。到了文端去世的那一年,这位老人竟走出来到了厅堂。客人到来时,看见他面色苍老、头发全白,倚着隐囊坐着,以为是文端,正要走近询问起居,老人忽然已经消失,于是众人都惊骇诧异。文端去世后,妖异之事大为增加,桌椅之类无缘无故自动移动;有时几个人正一起喝茶,茶碗忽然飞到别处。汤家厌恶这些事,不再住在这所房子里。●度量类 ○张京江遗事

京江风度端凝,为清朝第一。故乾隆时翠华南幸,常御书此四字,以颜其闾,父老至今犹传为佳话。殊不知公之生平,固不独以度胜,其器量亦实有大过人者。幼时攻制艺,尝诵公“不患不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一节题文,至束股(曩时制艺有八股,或六股,其篇末二股,谓之束股)“不受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亦不受乡党无足重轻之誉”二语,辄信公人如其文,具此胸襟,安得不光国而迈种耶?与公入词林时,府中有一力,年已老矣。某年,公归自京师,晨兴诣斋,执卷坐此,力入洒扫,率呼曰:“玉书且起,公为徙别室待之。”事已而后,入不少怪也。其徒语力曰:“相公今贵矣,汝犹当束发受书时而名之耶?”力闻之,爽然。翌日,遇公则改貌,而称谓亦如仪,公愕然诘之曰:“谁教汝者?”力曰:“闻礼应如是,觉昨非而今是耳。”公欷▯太息曰:“是何黠物,斫汝天真矣。”又公入相时,其府垣外有隙地,邻有兴作者越用之,家人与之争,则不听,将怒而鸣诸县,先以书驰白公,公还笺曰:“千里来书止为墙,让他几尺也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呜呼!此二者,皆琐事也,然富贵人处之,鲜有不怒其侮己者,而公之有容乃如此,今尚可得其人哉!

传闻公之辅政也,日入值,一日上问曰:“天下以何物为最肥,何物为最瘦乎?”有满大臣抢白曰:“莫瘦于豺狼,莫肥于猪羊。”上顾问公曰:“张蛮子(清初称南人往往以此),汝谓何如?”公曰:“臣以为莫肥于春雨,莫瘦于秋霜耳。”上太息曰:“此真宰相语也!吾满臣中能及此哉?”○杜公厚德宝坻杜文端公(立德),德器厚重,人不见其喜愠之色。京师有无赖子,偶与驺卒哄,乘醉随公舆后辱詈,公若不闻。无赖于随至邸第,詈不止。久之,公遣问曰:“詈可已乎?”无赖子归,酒既醒,或告以昨辱宰相,仓皇诣第谢罪,公慰遣之,仍予二金,令改行生理,无赖子感泣而去,岁时必至公门叩拜,卒为善人。予乡文定孙公(廷铨)、司寇高公(珩),居乡亦然,皆可为士大夫法。○王相国假归后轶事王太仓相国假归,入山养病,戒仆人勿言姓氏。道遇疾雨,移舟避乡坊,其家不容,逐之,乃告曰:“我好人,勿疑也。”乡人笑曰:“好人那肯六月出门远行?”公闻之,悚然曰:“彼言是也。”公喜菊,多蓄名种,杜醒陶造之,猝见白剪绒,不觉身入花间,忘与主人交礼。公曰:“君兴故不减我。”乃赠与之。公夏六月,斜跣据地,手捉菊虫,邻叟不知,意花丁也,呼之不应,乃戏蹴之,公曰:“叟亦爱菊耶?”亦赠与之。公有古瓷,直不赀,一日李安溪索观,命奴捧之,历阶而上,失足倾跌而碎,李不觉失声,公怡然不动,安溪每服其雅量。

译张京江的风度端庄凝重,是清朝第一流的。所以乾隆年间皇帝南巡时,常常亲笔写“风度端凝”四个字,悬挂在他家门上,父老至今还把这件事传为佳话。却不知道公一生的成就,并不只是因为风度超过常人,他的器量也确实远远超过一般人。他年轻时攻读制艺,曾经诵读公所写“不患不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一段文章,读到束股——过去制艺有八股或六股,篇末的两股称为束股——中的“不受朝廷不甚爱惜之官,亦不受乡党无足重轻之誉”两句话时,总相信公的为人就像他的文章一样,具有这样的胸襟,怎么会不光耀国家、超过前人呢?公在翰林院任职时,府中有一个仆役,年纪已经很大了。有一年,公从京师回家,早晨起床到书斋,拿着书坐在那里。仆役进来洒扫,照旧直呼其名说:“玉书,起来吧,公爷要搬到别的屋子等你。”事情办完后,公才进去,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仆役的徒弟对他说:“相公如今显贵了,你还应当像他束发读书时那样直呼其名吗?”仆役听后,恍然醒悟。第二天见到公时,神情改变了,称呼也合乎礼仪。公惊讶地追问:“是谁教你的?”仆役说:“听说礼数本来就应当这样,觉得昨天是错、今天才是对罢了。” 公叹息说:“这是多么狡猾的东西,竟把你的天真砍掉了。”又有一次,公入朝为相时,他家围墙外有一块空地,邻居家兴建房屋时越界占用了。家人和邻居争执,邻居不听,家人将要发怒,到县里告状,先写信快马送给公。公回信说:“从千里之外寄信来,只是为了几尺墙,谦让几尺又有什么妨碍?万里长城如今还在,却不见当年的秦始皇。”唉!这两件事都是小事,但富贵之人遇到这种情况,很少有不因别人冒犯自己而发怒的;而公的宽容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还哪里找得到这样的人呢?传闻公辅政时,每天入朝当值。一天,皇上问:“天下什么东西最肥,什么东西最瘦?” 有一位满人大臣抢先回答说:“没有比豺狼更瘦的,也没有比猪羊更肥的。”皇上转头问公:“张蛮子——清初常常这样称呼南方人——你认为怎么样?”公说:“臣认为没有比春雨更肥的,也没有比秋霜更瘦的。”皇上长叹说:“这才是真正的宰相之言!我的满人大臣中,谁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杜公厚德 宝坻杜文端公(杜立德)德行深厚、器度稳重,别人看不出他喜怒的神色。京师有个无赖,偶然和一个骑卒争吵,乘着酒醉跟在公的轿子后面辱骂,公像没有听见一样。无赖一直跟到府第,骂声不停。过了很久,公派人问他:“骂够了吗?”无赖回去后酒醒了,有人告诉他昨天辱骂的是宰相,他慌忙到府第谢罪。公安慰并打发他走,还给了他二金,让他改邪归正、谋生度日。无赖感动得哭泣着离开,此后每逢年节都到公门前叩拜,最终成了好人。我乡里的文定孙公(孙廷铨)、司寇高公(高珩)居乡时也是这样,都可以作为士大夫的榜样。○王相国告假回乡后的轶事 王太仓相国告假回乡后,进山养病,告诫仆人不要说出自己的姓氏。路上遇到暴雨,便把船移到乡村的房屋旁避雨,但那户人家不肯容留,把他赶走。他于是说:“我是好人,不要怀疑我。”乡人笑道:“好人哪里肯在六月出门远行?”公听了,惊醒般说:“他说得对。”公喜欢菊花,收藏了许多名种。杜醒陶来拜访他,忽然看见一株白剪绒,不知不觉走入花丛,把和主人行礼的事都忘了。公说:“你的兴致果然不比我的差。”于是把花送给了他。六月盛夏,公光着一只脚斜坐在地上,手里捉菊花上的虫子。邻居老人不知道,以为他是花匠,便叫他;见他不答应,就开玩笑踢了他一下。公说:“老人家也爱菊花吗?”也送了花给他。公有一件古瓷器,价值无法估量。一天李安溪要求观看,公命奴仆捧着瓷器上楼,仆人走过台阶时失足跌倒,瓷器摔碎了。李安溪不禁失声,公却神色安然、纹丝不动,安溪一直佩服他的雅量。○王鸣盛居家 光禄王西庄先生

○王鸣盛家居光禄王西庄先生鸣盛,家居时,有无赖子与人赌胜,醉骂王氏之门,门者不能忍,先生力止之。次日,无赖子酒醒,其母挈之诣先生家请罪,笑谢之曰:“昨汝酒醉,我却不怪。但以后醉了,若骂他人,恐致获咎。”无赖子惶恐而归,戒酒终身,卒无事。先生涵养如此,宜其瞽目复明,年跻大耋也。○蔡文恭家居漳浦蔡文恭公,致仕家居,每遇巡检典史,亦执礼甚恭。或以为过,公曰:“欲使乡民知位至宰相,必敬父母官;知父母官之尊,虽宰相必致敬。庶几常存不敢之心,而犯上作乱者或鲜矣。”故终公之世,漳浦民无滋事者。见梁ぇ林中丞《归田琐记》。按,昔贤有以宰相居乡,闻县官过门,必起立拱手者;有在籍显官,道逢丞尉,遭呵斥不校者,前史多传为美德,公亦有所受之也。○梁瑶峰梁文定公国治,中乾隆戊辰状元,入直南书房,累任学使。后以粤东事免,复擢湖南巡抚,入继于文襄辅政,故当时有于、梁之称。其实公醇谨持躬,不敢滥为交结,与文襄异趣也。其先抚湘时,有家人索属下贿不遂,故意阻其膳脯,以激公怒。而公枵腹终日,初无怨嗟,惟吸烟草而已,亦不知其为其奴所绐也。在军机时,和相以其懦弱可欺,故意揶揄,至用佩刀▯公发以为嬉笑,公亦欢容受之,亦可觇公之度矣。○阿文成相度阿文成公与和相,同值军机大臣十数年,既熏莸不相合,乃除召见议政外,毫不与通交接,凡立御阶之侧,公必相去十数武,愕然独立。和就与言政事,公亦漫应之,终不移故处也。安南国王阮光平至京,遣其臣馈公土仪,公取一二物,使人出曰:“中朝公相问陪臣好。汝国王既诚心朝觐,其优赉厚宠,皆出自皇上体恤远人之意,莫谓中朝公相,不识顺逆二字也。”其陪臣汗流浃背,出谓人曰:“此诚宰相语。”公有上赐马,一日脱缰去,圉人入告,公方观书,曰:“觅之。”既获,复命,公徐曰:“好。”仍读书如故,其相度有若此。○史文靖史文靖公贻直,器量宏大,风度翩然。尝有不时宣召,公雅步如常。或有催促之者,公曰:“天下安有奔迫之宰相耶?”人服其知大体云。○成知州成州牧善,满洲人,以笔帖式荐至冀州知州。时甘肃道员蒋全迪以冒赈伏法,子孙皆遣戍,其妻孥流离失所。尝觅食直隶,至州界,其妻病旅店中,因卖其媳为奴。公买其媳归,成婚日,怜其娜袅羞涩,询知其家世,慨然曰:“等为外吏,岂可幸其患难、辱及家室?安知吾子孙辈他日不至此也。”因立遣还,并厚赠赀,遣送其妻媳归籍,士人争颂其德焉。○雷副宪雅量雷翠庭副宪钅宏,立朝謇谔,贞介绝尘,其雅量亦不可及。

译王鸣盛居家时,有个无赖和别人赌输赢,喝醉后在王家的门前辱骂。看门人忍耐不住,先生竭力制止他。第二天,无赖酒醒后,他的母亲带着他到先生家请罪。先生笑着辞谢说:“昨天你喝醉了,我并不怪你。但以后喝醉了,如果辱骂别人,恐怕会招来祸患。”无赖惶恐地回去,从此终身戒酒,最终没有出事。先生的涵养就是这样,所以他失明后又复明,寿命也达到了大耋之年,实在是有道理的。○蔡文恭居家 漳浦蔡文恭公退休居家时,每次遇到巡检、典史,也都行礼十分恭敬。有人认为他做得过分,公说:“我要使乡民知道,官位做到宰相,也一定要敬重父母官;要使他们知道父母官的尊贵,即使是宰相也一定要表示敬意。这样或许可以常存不敢冒犯的心,而犯上作乱的人也许就会少些。”所以在公一生之中,漳浦百姓没有滋事作乱的。见梁〔原文字形疑误〕林中丞《归田琐记》。考察起来,过去的贤人中,有宰相居乡时听见县官经过,必定起立拱手的;也有在籍的显贵官员,路上遇到丞、尉,即使遭到呵斥也不计较的。前代史书多把这些事传为美德,公也是有所承受和效法的。○梁瑶峰 梁文定公名国治,乾隆戊辰年考中状元,入值南书房,屡任学使。后来因粤东的事情被免职,重新升任湖南巡抚,入朝继承文襄辅政,所以当时有“于、梁”之称。其实公为人淳厚谨慎,约束自身,不敢滥交结党,和文襄的志趣不同。他先前任湖南巡抚时,有个家人向属下索要贿赂没有成功,故意阻断公的膳食和肉食,想激怒公。但公空腹整日,起初没有一点怨言叹息,只是吸烟草而已,也不知道是自己的奴仆在欺骗自己。他在军机处任职时,和相认为他懦弱可欺,故意拿他取笑,甚至用佩刀挑弄公的头发来逗乐,公也面带笑容地接受,这也可以看出公的器量了。○阿文成的器量 阿文成公与和相一同担任军机大臣十几年,既然彼此如香草和臭草般气味不合,除奉召见面议政以外,完全不相往来。凡是站在御阶旁边,阿文成公一定离他十几步远,神色惊愕地独自站着。和相主动同他谈政事,阿文成公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应答,始终不改变原来的位置。安南国王阮光平来到京城,派他的臣子送给阿文成公土产礼物。阿文成公取出一两件,让人出去说:“中朝公相问候陪臣。你们国王既然诚心朝觐,他所受到的优厚赏赐和隆重恩宠,都是皇上体恤远方之人的意思,不要说中朝公相不懂顺逆二字。”那位陪臣汗流浃背,出去后对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宰相说的话。”阿文成公有一匹皇上所赐的马,一天马挣脱缰绳跑了,养马人进来报告时,阿文成公正在看书,只说:“找回来。”马找回后,养马人再来复命,阿文成公慢慢说:“好。”仍像原来一样读书。他的气度就是如此。史文靖 史文靖公贻直,器量宏大,风度潇洒。有一次,皇上临时召见,公仍像平常一样从容缓步而行。有人催促他,公说:“天下哪有急急忙忙奔走的宰相呢?”人们都佩服他懂得大体。成知州 成州牧名善,是满洲人,因笔帖式推荐,升任冀州知州。当时,甘肃道员蒋全迪因冒领赈款伏法,子孙都被发往边地戍守,他的妻儿流离失所。后来他们曾到直隶寻找食物,走到州境时,他的妻子在旅店里生病,于是把儿媳卖为奴婢。成公把这个女子买回来,到了成婚那天,怜悯她姿态柔弱、羞怯不安,询问得知她的家世后,慨然说道:“同样都是外任官员,怎么可以趁人家遭难而占便宜,甚至辱及他的家室?又怎么知道我的子孙将来不会落到这种地步呢?”于是立即把她送还,并且厚赠钱财,派人把她和妻子送回原籍,士人争相称颂他的德行。雷副宪的宽宏气量 雷翠庭副宪钅宏,在朝廷上敢于直言,操守坚贞,清正出众,他的宽宏气量也无人能及。他居家时有客人

家居时客至,三呼从人捧茶来,未应,公亦怡然。或问之,曰:“在家廪给薄,此辈自懒于趋承耳。”○吉穴

译来,三次呼喊仆人捧茶来,仆人没有答应,公仍然神色怡然。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在家里供给的待遇微薄,这些人自然懒得赶来侍奉罢了。” 吉祥墓穴

吴县潘长公,好善乐施,历久不倦。除夕,有偷儿入匿暗室,潘君检点入户,猝不及避,视之,识是邻人某,以嗜赌故,计穷而至,公因给银十两,导以好言,劝习经营。某得银后,改邪为正,设小肆,家渐以裕。后潘公觅葬地,一时难得吉穴,寻至某处,见是好风水,有文笔峰环抱,恰与子午针相对,分寸不差,探问地主,即邻人某也。因出价易之,渠感前恩,不较值。后哲嗣芝轩先生,果中乾隆癸丑科状元及第,登相位。虽系人杰地灵,未始非累积阴功所致也。可不勉为善人乎哉!○蔡文勤家居蔡文勤居家时,手创家规十六条,悬之祖庙,皆敬宗恤族,简便易行者。约乡邻三百余家,公禁赌博,宗亲州里,翕然从之,风俗为之一变。雍正五年,漳泉饥,公适假归,道经江浙,贷赀买米数千石,抵漳平粜,全活极多。名世大儒,有益乡国如此。○戴简恪轶事戴简恪公敦元,官刑部尚书。一日大雪,公着雨罩,手抱文书,步至街衢,呼驴车乘之。御者不知公为谁也,及至署,隶役呵殿而入。公下车,去雨罩,帽露珊瑚顶,御者大惊,将弃车而逃。公强留,与之钱而去,都中谓之“驴车尚书”。卒之日,乡人往视之,敝衣露肘,布衾一袭,其俭德为不可及云。

○朱之锡遗婢书总河尚书、义乌梅麓朱公(之锡),温然长者,以清慎受知世祖皇帝。后赍志以殁,又无嗣子。近见公《遣婢帖》,真盛德事,录之以示后生,知前辈用心如此。帖云:“前送回张氏女子,原无大过,只是娃子气,好言教导,不甚知省。诚恐声色相加,流入婢子一类,所以量给衣饰,还其父母。初时原是待年,五六日后,便有遣归之意,故自后并无语谐谑,犹然处子也。而此女临去时,哭泣甚悲,既恐人笑,又恐人不相信,我亦甚怜之。足下可将此女原无大过、完璧归赵一段缘由,向其父母、中媒昌言明白,以便此女将来易于择婿也。”康熙中,徐、兖、淮、扬间,人盛传公死为河神。十一年,总河王中丞,徇民情,疏语建祠济宁,下部议,寝其事。按公此事,与宋张乖崖及明左都御史王公▯事略同,王事见《西园杂记》。○曾侯甘心受欺同治乙丑之秋,郭远堂中丞开藩苏州,余与同官诸人晋谒。翌日,中丞觞之。酒酣,中丞忽问元和令萧山陶君肖农曰:“某人近日在家否?”陶对曰:“已游庠且食饩矣。”中丞乃笑谓余等曰:“此系渠乡人,当金陵初复时,冒称校官,往谒曾侯,高谈雄辩,议论风生,有不可一世之概。侯固已心奇之矣,中间论及用人,须杜绝欺弊事,遂正色大言曰:‘受欺不受欺,亦顾在己之如何耳。某盱衡当世,略有所见,若中堂之至诚盛德,人自不忍欺;左公之严气正性,人亦不敢欺。

译吴县潘长公乐善好施,长久以来从不厌倦。除夕那天,有个小偷进入他家藏在暗室里,潘公巡视房屋时,突然来不及躲避,仔细一看,认出是邻居某人;原来此人因为嗜赌,走投无路才来行窃。潘公于是给他十两银子,用好话开导他,劝他学习经营。此人得到银子后改邪归正,开了一家小店,家境渐渐富裕。后来潘公寻找安葬之地,一时难以找到吉穴,后来找到一处地方,见那里风水很好,有文笔峰环抱,正好与子午针相对,分毫不差;打听地主,原来就是那位邻人。于是潘公出价买下,邻人感念以前的恩德,没有计较价钱。后来他的贤孙芝轩先生,果然考中乾隆癸丑科状元及第,登上相位。这虽然是人杰地灵,也未必不是长期积累阴德所造成的。难道不应当努力做善人吗?蔡文勤居家时 蔡文勤居家时,亲手制定家规十六条,悬挂在祖庙里,内容都是敬重祖宗、体恤族人,而且简便易行。他约束乡邻三百多家,公然禁止赌博,宗族亲属和乡里人都一致听从,风俗因此发生了变化。雍正五年,漳州、泉州发生饥荒,公正好请假回乡,路过江浙时,借钱买了数千石米,运到漳州平价出售,使许多人得以活命。名满天下的大儒,对乡里和国家有这样的益处。戴简恪轶事 戴简恪公敦元,官至刑部尚书。一天大雪,公穿着雨罩,手里抱着文书,步行到街上,叫了一辆驴车来乘坐。车夫不知道公是什么人,到了官署后,差役前呼后拥地呵斥开道进入。公下车,脱去雨罩,露出帽顶上的珊瑚顶子,车夫大惊,准备丢下车逃走。公强行把他留下,给了他钱才离开。京城中因此称他为“驴车尚书”。他去世那天,乡人前往探看,只见他穿着破衣,胳膊肘都露了出来,只有一床布被;人们都说他的俭朴德行无人能及。朱之锡送还婢女的书信 总河尚书、义乌梅麓朱公之锡,是一位温厚仁慈的长者,因清廉谨慎而得到世祖皇帝的知遇。后来怀抱志愿而死,又没有继承的儿子。近来看到朱公《遣婢帖》,实在是盛德之事,特意抄录下来让后生知道前辈的用心。帖子说:“先前送回张氏女子,她原本没有大的过错,只是孩子气重,好言教导也不太知道悔改。我实在担心如果用声色俱厉的方式对待她,她会流入婢女一类,所以酌量给她衣服首饰,把她送还父母。起初原本只是等候年长,五六天以后,便已经有送她回去的意思,因此后来并没有说过调笑的话,她仍然是处女。然而这个女子临走时哭得非常悲伤,既怕别人笑话,又怕别人不相信,我也很怜悯她。您可以把这个女子原本没有大的过错、完璧归赵这一段缘由,向她的父母和媒人公开说明白,这样将来她便容易择婿了。”康熙年间,徐州、兖州、淮安、扬州之间,人们广泛传说朱公死后成为河神。康熙十一年,总河王中丞顺应民情,上疏请求在济宁建立祠庙,交由有关部门议论,最终搁置了这件事。考察朱公这件事,与宋代张乖崖以及明代左都御史王公▯的事大致相同;王公的事见于《西园杂记》。曾侯甘愿受骗 同治乙丑年秋天,郭远堂中丞出任苏州巡抚,我和同僚们一起前往拜见。第二天,中丞设宴招待我们。酒兴正浓时,中丞忽然问元和县令、萧山人陶君肖农:“某人近来在家吗?”陶君回答:“已经考入府学并取得廪生资格了。”中丞于是笑着对我们说:“这个人是他的同乡。金陵刚刚收复时,他冒充校官,前去拜见曾侯,高谈阔论,辩说雄健,议论滔滔不绝,有一种不可一世的气势。曾侯本来已经在心里认为他很奇异了。期间谈到任用人才,必须杜绝欺骗弊病,他便神色严肃、大声说道:‘受骗还是不受骗,也要看自己怎样对待才行。我纵观当今世事,略有一些见解;像中堂这样至诚而德行盛大的人,别人自然不忍心欺骗;左公这样气势严正、性情刚直的人,别人也不敢欺骗。至于某某

至如某某诸公,则人虽不欺而尚疑其欺,或已受欺而不悟其欺者,比比也。’侯不禁大喜,抚髀称是,因谓之曰:‘子可至军营中,一观我所用之人。’某诺而出,次日遍谒诸文武,归而复命曰:‘军中多豪杰俊雄之士,然某于其间,得二君子人焉。’侯惊问何人,则举涂方伯宗瀛,及中丞名以对,侯又大喜称善,乃待为上客。顾一时未有以处之,姑令督造炮船。未几,忽挟千金遁去,所司以闻,且请急发卒追捕,侯默然良久,曰:‘止,勿追也。’所司惘然退。侯乃自捋其须曰:‘人不忍欺,人不忍欺。’左右闻者,皆匿笑不敢仰视。”中丞言至此,又顾陶君曰:“此人既游庠食饩,当令人勉之务正,如曾侯者,难再遇也。”次日,同官聚谈,举为笑柄。或曰:“幸金数不多,故侯大度置之耳。”或曰:“侯恐播受欺名,故忍而不追也。”余曰:“不然。昔宋韩魏公总五路师经略西夏,有人以伪书干之,得厚赠去。”已而事露,诸将请捕之,韩公曰:“此人敢于百万军中,持伪书以欺我,则其人之胆识必有过人者,若迹之急必投入夏国,是又生一张元也。”遂止。后世论者,共服韩公之深识远虑。当金陵甫复时,发逆未平,捻势正炽,曾侯之见,即韩公之见也。大臣谋国深远,岂惜此区区之金,乃受欺之名哉!众皆以余言为然。●清操类○范氏督两江雍正时,范时绎任两江督,镇静和平。养廉之外,苞苴不入。上闻其清贫,降旨褒美,命三巡抚酌议养赡。放衙夜静,惟闻诸子读书声。范氏先有承烈、承勋,相继任两江督,及时绎至,题其堂曰“三到”,亦盛事也。○赓总宪赓总宪年七十五,耳目聪明,精神强健,自言生平最能耐苦。尝居俄罗斯边界四年,未尝着大米、醢酱等物。其地牛羊肉外,蔬菜不可得,内地人携种艺植,馈遗上官,即同珍品。其地四月后醒冰,七月即降霜,蔬菜生意不过六七十日耳。又云尝随秋猕围廿余次。木兰者,清语哨鹿围场总名也。凡鹿至降霜前,孳息最繁,人披鹿皮、戴鹿首,肖鹿之形;口吹角,肖鹿之声,引鹿自至,因易捕获耳。又言上哨鹿,必于天未明时,亲出围场一二十里外,扈从遴选巴图鲁二十余员,前一日先遣人听鹿声,至则扑仆,以银管刺脐,吸饮其血焉。○朱文正之清德大兴朱文正公,干、嘉时名臣也,崖岸高峻,清绝一尘,虽然宰相,刻苦如寒士,馈遗无及门者。与新建裘文达公最善,一日至裘处,谈次,忽叹曰:“贫甚奈何?去冬上所赐貂褂,亦付质库矣。”裘笑曰:“君生成穷命,复何言?我管户都,适领得饭食银千两,可令君一扩眼界。”因呼仆陈之几上,黄封灿然。公注视良久,忽起手攫二元宝,疾趋登车去。

译诸位大人,别人即使没有欺骗他,他还会怀疑别人欺骗;或者已经受骗,却还没有察觉自己受骗,这种情况比比皆是。’曾侯不禁大喜,拍着大腿称赞说有道理,于是对他说:‘你可以到军营中去看看我所任用的人。’某人答应后出去了,第二天遍访各位文武官员,回来复命说:‘军营中有许多豪杰俊雄之士,但我在其中发现了两位君子。’ 曾侯惊问是哪两个人,他便举出涂方伯宗瀛,以及中丞的名字回答。曾侯又大喜称善,于是把他当作上宾接待。只是当时还没有安排他的办法,暂且让他督造炮船。不久,他忽然带着千金逃走,有关官员把这件事上报,并请求立即派士兵追捕。曾侯默然很久,说:‘算了,不要追。’有关官员茫然退下。曾侯于是自己捋着胡须说:‘别人不忍心欺骗,别人不忍心欺骗。’左右听见的人,都躲起来偷笑,不敢抬头看他。”中丞说到这里,又回头对陶君说:“这个人既然已经考入府学并取得廪生资格,就应当让人勉励他务必走正道。像曾侯这样的人,难以再遇到了。”第二天,同僚们聚在一起谈论这件事,把它当作笑柄。有人说:“幸好钱数不多,所以曾侯宽宏大量地放过了他。”有人说:“曾侯恐怕传出自己受骗的名声,所以忍住没有追捕。”我说:“不是这样。从前宋代韩魏公统领五路军、经略西夏时,有人拿伪造的书信来求见他,得到厚重的赠金后离去。后来事情败露,诸将请求逮捕这个人,韩公说:‘此人敢在百万大军之中拿着伪造的书信来欺骗我,那么他的胆识一定超过常人;如果急着追查他,他必定投奔西夏,那就又会造就一个张元了。’于是停止追捕。” 后世评论者都佩服韩公见识深远、考虑周全。当金陵刚刚收复时,发逆尚未平定,捻军势力正盛,曾侯的见识正如韩公的见识。大臣谋划国家大事深远周全,难道会吝惜这区区金钱,竟在意受骗的名声吗?众人都认为我的话有道理。清廉操守类 范氏担任两江总督 雍正年间,范时绎任两江总督,处事镇静平和。除养廉银以外,任何馈赠都进不了他的门。皇上听说他清贫,下旨褒奖,命三位巡抚酌情议定供养他的办法。他退衙后夜深人静时,只能听到几个儿子读书的声音。范氏先有承烈、承勋相继担任两江总督,等到范时绎任职时,题写他的堂名为“三到”,也是一件盛事。赓总宪 赓总宪七十五岁时,耳聪目明,精神强健,自己说一生最能忍受艰苦。他曾在俄罗斯边界居住四年,从未吃过大米、醢酱等物品。当地除了牛羊肉以外,蔬菜无法得到;内地人带种子去种植,把蔬菜送给上官,当地人就把它当作珍品。那里四月以后冰才融化,七月就开始下霜,蔬菜能够生长的时间不过六七十天。他又说,曾随同参加秋季围猎二十多次。木兰,是清语中对哨鹿围场的总称。凡是从鹿繁殖到霜降以前,鹿群繁衍最为旺盛;人们披上鹿皮,戴上鹿头,模仿鹿的形状;口中吹角,模仿鹿的声音,把鹿引来,于是容易捕获。又说,举行哨鹿时,必须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亲自出围场一二十里之外,随从中挑选二十多名巴图鲁,前一天先派人去听鹿鸣声;到了那里就把鹿扑倒,用银管刺入肚脐,吸饮鹿血。朱文正的清廉德行 大兴朱文正公,是乾隆、嘉庆年间的名臣,气度高峻,清廉得不染一尘。虽然身为宰相,却像寒士一样刻苦,馈赠之物没有一件送到他家。朱公与新建裘文达公最为友善。有一天他到了裘公那里,谈话之间忽然叹息说:“太贫穷了,怎么办?去年冬天皇上赐给我的貂褂,也已经拿到当铺抵押了。”裘公笑道:“你天生就是贫穷的命,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掌管户部,恰好领到一千两饭食银,可以让你开开眼界。”于是叫仆人把银子陈列在桌上,封着黄色封皮,光彩灿烂。朱公注视了很久,忽然起身抓起两锭元宝,快步

○其二朱文正公清德素修,为时宗仰。薨之日,卧处仅一布被布褥,其别舍则残书数箧而已,见者莫不悲感。仁宗亲赐奠,甫至门即放声哭,且赐以挽诗,有“半生惟独宿,一世不言钱”之句。○王东皋清节

译走上车离去。第二则 朱文正公一向修养清廉德行,受到当时人的尊敬。去世那天,卧室里只有一床布被、一条布褥,另一间屋里也只有几箱残旧书籍,见到的人无不悲伤感动。仁宗亲自赐祭,刚到门口就放声痛哭,还赐给他挽诗,其中有“半生惟独宿,一世不言钱”两句。王东皋的清廉节操

王东皋伯勉,河南汤阴人,丙戌进士,久于铨曹,一介不取,恒居官廨,虽胥吏亦服其清正。同年范印心,以平阳监司入觐,念其贫,怀金将遗之,约同年馆卿钱纟廷同往,语久之,卒不敢言而退。寒冬惟一羊裘,数年不易也。御史李某过汤阴,见其居室卑陋,叹其清节,特蔬荐之。时王已自选郎改御史,内升京卿。归里,上有意以都御史召,竟未及用而卒,海内惜之。满洲总宪某,尝叹盐法之弊,合肥龚端毅公曰:“古云,有治人,无治法,但以两淮付王伯勉,两浙付魏象枢,各加佥都御史久任,何患盐政不肃清乎?”○松文清食贫松文清公,贵能食贫,老不怠事。出为伊犁将军,未挈眷属。一日,遣役至京,附银五十两,将以迎夫人也。役未行而银已他用,即亦不复寄赀。公子少宰熙昌,竭力摒挡,始获就道。夫人既至,则置之别院中,日扃其门,供馔之外月与钱十千,婢媪佣值,均取给焉。其内召为冢宰也,行抵涿州,借喇嘛一骑,连夜至圆明园,家人戚友,远迎者俱不及知。到园即具折,次日召见,即进讲《大学》首章:治国平天下,当自正心诚意始。晚仍宿园中。又次日入城,先赴吏部之任,日晡方归家,其妾迎于中门,公顾问谁家戚谊,公子曰:“此某姨娘也。”公始恍然。梁氏《归田琐记》载公逸事甚多,余节采其二,而公之忠勤廉正,略见一斑矣。○苦行老僧陈清端公▯宾,释褐归里,讲学五年,足迹未尝入公门。每谓“贪不在多,一二非分钱便如千百万”,后尝举此入对。圣祖嘉之。士未有未仕时,律身不严,而居官能以清廉着闻者,觉于公益信。后公令古田,调台湾,督川学,巡台厦,开府湖南、福建,孑身在外,几二十年,未尝挈眷属,延幕宾。公子旷隔数千里,力不能具舟车,一往省视。仆从一二人,官厨以瓜蔬为恒膳,其清苦有为人情所万不能堪者,公晏然安之,终其身不少更变。圣祖目为苦行老僧,又曰:“从古清官,计无逾▯宾者。”盖公之壁立千仞,与张清恪之“天下清官第一”,斯真泰、华两峰,同标峻绝矣。○董文恪之俭约以翰林入直军机者,上元董文恪公教增,其一也(按:公乾隆五十二年,一甲三名进士)。出为外吏,强毅不阿。任川藩时,俗尚华侈,公力矫之,务为俭约。每公宴,诫不用优伶。总督勒公,以春酒召公,至门,已通刺矣,闻音乐声,即返出,勒公为之撤乐,乃复至,饮尽欢。风尚为一变,蜀人两贤之。○于清端之清廉清代贤臣,必以于清端为清廉第一。罗城非人所居,即王恺、石崇到此,岂复能豪举。公之得力,在动心忍性,不必以俭德称也。自江院迁闽臬,舟将发,趣人买萝卜至数石,人笑曰:“贱物耳,何多为?”公曰:“我沿途供馔赖此矣。”其自北直赴江宁也,与幼子赁驴车一辆,各袖钱数十文,投旅舍,未尝烦驿递公馆也。在制府署,日惟啖青菜,江南人或呼为“于青菜”。仆从无从得茗,则日采衙后槐叶啖之,树为之秃。诸子冬衣褐,或木棉袍,未尝制一裘。官楚时,长公子将归,署中偶有腌鸭,刳半与之,民间有“于公豆腐量太狭,长公临行割半鸭”之谣。公卒之日,僚吏见床头敝笥中,惟绨袍一袭、靴带二事;瓦瓮中粗米数斛、盐豉数器而已。公之贤,不仅以廉俭见,特公清操苦节,夷险一致,尤为人所难能。若夫身为大臣,但能却苞苴、安澹泊,于国计民生,坐视其窳败惰偷,而绝无补救,是则植木偶于庭,并水不饮,不更愈于只饮杯水者乎?○清端晚岁清端晚岁,或有以蜚语闻者,公心动。时熊文端罢相居江宁,一日过文端舍,坐梧桐树下,语及之,文端曰:“公亦虑此耶?大丈夫勘得透时,虽生死不可易,何况其它。”公曰:“敬受教。”其明年,乞休弗许,再过文端,有忧色,文端厉声曰:“遂忘梧桐树下语耶?”未几,公卒于官。○赵恭毅之家信武进赵恭毅公,贞操伟节,诸家纪述详矣。其令商邱时,白太夫人在养官署,寄家信购物,仅红头绳一两、胡粉一匣,见公家世守家书真迹。由偏沅巡抚,迎驾清江,往返仅用白金五十两,见公所手治官书。公以大儒为名臣,此特其清介之一节。○服禁宜兴任葵尊弘嘉,性俭朴而貌恭谨,玉峰相国最器之。丙辰成进士,馆选有期矣,葵尊犹然褴褛,相国谓曰:“庭见天子,衣冠不在华侈,然亦须楚楚。”葵尊曰:“敬依夫子命,当借之同舍生。”相国哂焉。嗣以考选为监察御史,多所建白,独请定服制一疏,满汉大臣意颇不惬,京师为之谣曰:“九卿六部两衙门,尽脱貂狐猞猁孙;待漏五更寒彻骨,人人致怨任葵尊。”○汤司空

译王东皋伯勉,河南汤阴人,丙戌年进士,长期任职于铨曹,从不拿取一分一毫,常年住在官署里,即使胥吏也佩服他的清廉正直。同年范印心以平阳监司身份入朝觐见,想到他贫穷,带着金钱准备送给他,约同年馆卿钱纟廷一同前往,但谈了很久,最终也不敢说出送金之事,只好退下。寒冬里他只有一件羊皮裘,几年都没有更换。御史李某经过汤阴,见他的居室低矮简陋,感叹他的清廉节操,特意送蔬菜荐食给他。当时王伯勉已经由自选郎改任御史,又升为京卿。回乡后,皇上有意召他任都御史,最终还没来得及任用便去世了,天下人都为此惋惜。满洲总宪某人曾感叹盐法的弊病,合肥龚端毅公说:“古人说过,有能够治理的人,却没有能够自行治理的法令。只要把两淮交给王伯勉,把两浙交给魏象枢,再分别加授佥都御史,让他们长期任职,哪里还用担心盐政不能整肃清明呢?” 松文清甘于贫困 松文清公能够安于贫困,年老了也不懈怠政事。他出任伊犁将军时,没有携带家眷。有一天,他派差役到京城,捎带五十两银子,准备迎接夫人。差役还没出发,银子却已经被挪作他用,于是公也不再寄钱。公子少宰熙昌竭力筹措,夫人这才得以成行。夫人到达后,公把她安置在另一座院子里,每天锁上院门;除供应饭食以外,每月给钱十千,婢女、老妇和佣人的工钱都由此支出。后来公被召回朝廷担任冢宰,走到涿州时,借了一匹喇嘛的坐骑,连夜赶到圆明园,家人和亲友中前来远迎的人都来不及知道。到园后立即上奏折,第二天受到召见,便进讲《大学》首章:“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应当从端正内心、使意念真诚开始。”晚上仍住在园中。又过一天进城,先到吏部任职,直到日头偏西才回家;他的妾在中门迎接,公回头问是哪家的亲戚,公子说:“这是某姨娘。”公才恍然明白。梁氏《归田琐记》记载公的逸事很多,我这里只摘取其中两件,但公忠诚勤勉、清廉正直的一斑已经略可见了。苦行老僧 陈清端公▯宾,辞官回乡后讲学五年,脚步从未踏入官府。常说:“贪污不在多少,贪一两分不该拿的钱,就和贪千百万没有区别。”后来他曾把这番话带入朝廷回答皇上的询问,圣祖对此加以嘉奖。读书人没有在未做官时不能严格约束自己,而做官后却能以清廉闻名的,我认为陈公是确实可信的。后来公任古田县令,调任台湾,督理川学,巡抚台厦,又出任湖南、福建巡抚,独自一人在外将近二十年,从未带家眷,也没有延请幕宾。公子与他相隔数千里,因无力置办车船,只去探望过一次。身边只有一两个仆从,官厨日常只以瓜果蔬菜为饭食,其中的清苦有些是常人万万不能忍受的,公却安然处之,终身没有稍作改变。圣祖称他为苦行老僧,又说:“自古以来的清官,算起来没有超过▯宾的。”大概陈公的操守如峭壁高耸万仞,与张清恪所谓“天下清官第一”一样,真像泰山、华山的两座高峰,都以高峻绝顶而并立。董文恪的俭朴 以翰林身份入值军机的人,上元董文恪公教增是其中之一。(按:公为乾隆五十二年一甲三名进士。)他出任外官后,刚强坚定,不阿谀奉承。任四川藩司时,当地风俗崇尚奢华浪费,公竭力加以扭转,专务俭朴。每逢公宴,他都告诫不要使用优伶。总督勒公以春酒宴请他,他到了门口,名帖已经通报,听见音乐声,立即转身出去;勒公因此撤去音乐,他才重新进来,尽兴饮酒。当地风气因此大为改变,四川人把他们二人都视为贤者。于清端的清廉 清代贤臣,论清廉一定要把于清端列为第一。罗城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即使王恺、石崇到了那里,又怎么能够再大摆排场。于公最可贵之处,在于能够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磨炼,并不只是以俭朴的德行著称。他从江南道监察御史调任福建按察使时,船将要出发,催促人买来数石萝卜;人们笑着说:“这只是便宜东西罢了,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公说:“我沿途供应饭食,全靠这些了。”他从北直隶前往江宁时,与幼子租了一辆驴车,各自把几十文钱藏在袖中,投宿旅店,从未麻烦驿站和公馆。在总督衙署时,每天只吃青菜,江南人有时称他为“于青菜”。仆从无法得到茶叶,就每天采摘衙门后面的槐树叶来吃,槐树因此被采得秃了。几个儿子冬天穿粗布衣服,有时穿木棉袍,从未做过一件皮衣。他任职湖北时,长子将要回去,衙署里偶然有腌鸭,便剖开一半给他,民间于是有歌谣说:“于公豆腐量太窄,长公临行割半鸭。”公去世那天,同僚和属吏看见床头破旧的箱子里,只有一件绨袍、两件靴带;瓦罐里只有几斛粗米、几器盐豉而已。公的贤能,不只是表现在清廉节俭上,尤其是他的清正操守和困苦节行,无论平安还是险恶都始终如一,更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至于身为大臣,只能拒绝馈赠、安于淡泊,却眼看着国家财政和百姓生计日益败坏、懒散苟且,完全不加以补救,那就好比在庭院里竖起一个木偶,连水也不喝,难道不比只喝一杯水更好吗?清端晚年 清端晚年,有人把流言传给他听,公心中动摇。当时熊文端罢相居住在江宁,一天公路过文端住处,坐在梧桐树下,谈到这件事,文端说:“公也忧虑这个吗?大丈夫如果能够把道理看透,即使生死也不能改变,何况其他事情呢?”公说:“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第二年,公请求退休而没有得到允许,再次经过文端那里时,脸上带着忧色。文端厉声说:“难道忘了梧桐树下说过的话吗?”不久,公在任上去世。赵恭毅的家信 武进赵恭毅公,操守坚定,节义伟大,各家记述已经很详细了。他任商邱县令时,白太夫人住在官署里,寄家信时只购买一两红头绳、一匣胡粉,这可以看出他家世代保存的家书真迹。他由偏沅巡抚任上迎接皇帝车驾到清江,往返只用了白银五十两,这可以看出他亲手治理官务的情形。赵公以大儒身份成为名臣,这只是他清廉耿介的一件小事。服饰禁令 宜兴人任葵尊弘嘉,性情俭朴,容貌恭谨,玉峰相国最器重他。丙辰年考中进士,馆选已有日期,但葵尊仍然穿得破旧。相国对他说:“入朝面见天子时,衣帽服饰不在于华丽奢侈,但也必须整洁体面。”葵尊说:“谨遵老师的吩咐,到时应当向同舍生借一套。”相国笑了。后来他通过考选任监察御史,多有奏疏建言,唯独上疏请求制定服饰制度,满汉大臣都颇不满意,京城因此流传歌谣说:“九卿六部两衙门,尽脱貂狐猞猁孙;待漏五更寒彻骨,人人致怨任葵尊。” ○汤司空

雎州汤潜庵先生,以江南巡抚内迁大司空。其殁于京邸也,同官唁之,身卧板床,上衣敝蓝丝袄,下着褐色布裤。检其所遗,惟竹笥内俸银八两。昆山徐大司寇赙以二十金,乃能成殡。其清介若此,而生前犹有以伪学劾之者。欲为君子,不其难乎?!○吉制府之清介粤东制府,为天下繁华之区,居是官者,无不穷奢极欲,搜括明珠、翡翠、珍奇、宝玉,载满海舶而归。惟觉罗吉制府庆,督粤几十年,不名一钱,几榻萧然,浑如儒素。壬戌冬,博罗之变,公率孙提督全谋,极力剿捕,业已蒇事,而抚臣某素暴戾争柄,公屡宽假,而某恐为公所害,因先发制之,密劾公疲软失机数事,上命其究诘。某乃坐高座呼公至,宣上谕毕,即命公改囚服。并去仆从,锒铛絷颈,吏隶诋呵以辱之,并詈以谰谩之语,公浩然曰:“某虽不才,曾备位政府,不可甘受其辱,有伤国体。”因引佩刀欲自刎。某素多力,因扌益其左腕。公情急,遂取烟壶吞之,逾时而死,某遂以轻生上闻。公子寿喜,袭祖荫散秩大臣,其家荜门圭窦,初不知为曾任封疆者,则公之清介可知也。○陆清献祝巡抚寿陆清献公令平湖时,值巡抚慕天颜生辰,众皆献纳珍物,惟恐不丰,清献独于袖中出布一匹、履二双,曰:“此非取诸民者,为公寿。”天颜笑却之,卒以微罪劾罢其任。○刘文定之清武进刘文定公,历官清要,少司马跃云继之。父子服官于朝,至七十年之久,而家无一亩之宫、半顷之地,可云清绝人寰矣。少司马归里时,其乡人稚存编修寄以诗云:“卿相两传久,田庐一寸无。”自谓可与宋魏野上莱公诗“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相埒。○刘文清语乾隆末,和相当权,最尚奢华,凡翰苑部曹名辈,无不美丽自喜,衣圭袍褶式皆内裁。其衣冠敝陋、悃幅玉华者,人皆视为弃物。时刘文清公,故为敝衣恶服,徜徉班联中曰:“吾自视衣冠礼貌,无一相宜者,乃能备位政府,不致陨越者何也?寄语郎署诸公,亦可以醒悟矣。”时人争服其言。○顾琮清俭混同顾公琮太师,文端公名八代孙也。风骨挺劲,在满洲大臣中,与蝶园徐公并称,时人为之语曰:“前徐后顾,刚亦不吐。”世宗初年,设会考府,公为主事,杖某亲王府吏,亲王初不悦,而后奇之。公尝持议,欲行限田法,以均贫富,与用事大臣动色争于上前,无所挠挫。有文觉禅师者出都,声势ピ赫,骑从如云,道出袁浦,衮、豫二州方面大僚,率属郊迎恐后。公方与前总漕魏公庭珍相交替,皆若弗闻也者。公在京师守制时,小车敝帷,人以为厮养。奉命治漕治南北河,久享厚禄,老病罢归,至不能僦一廛以居。壁立千仞,清绝一尘,惟公实允蹈之。○陆朗夫中丞陆朗夫中丞耀,抚楚时,会总督阅兵抵长沙,直入巡抚厅中,见公午食,皆菽乳菜蔬,讶之。答以天久不雨,斋必变食,故如此。总督瞿然,詈其奴曰:“此来传舍酒肉如山,何不以祈雨告邪?”返行辕,丰腆悉撤。时总督为满洲特升额公,人谓特公善改过,而益叹公之清德之感人也。○钱文端题帐诗嘉禾钱文端公,视学畿辅,有《题帐》诗,一时传为美谈。诗序云:“往年学使者下车,供张甚盛,厥后相继简任于此者,多清节素着之前辈,以次删除,唯卧室内设一帐,寒则御风,夏避蝇蚊。余前后视学于此凡七年,莅瀛郡者四,将行,必撤帐归所司,曰明年来无烦改作也。辛酉春复来,见帐极新,因识数语,并缀以诗,继余而役于此者,必朝右君子慎乃俭德,有同志焉。”诗云:“不寝常如枕有警,屏私绝似镜无尘。题诗自有纱笼护,留伴他时绛帐人。”○破败书橱戴简恪公敦元,官司寇日,人呼为“破败书橱”。以公万卷罗胸,而粗服敝车,外观极寒俭也。●科名类○刘子壮熊伯龙刘子壮,字克猷,湖北黄冈人。少颖慧,读书一目数行,属文奇肆,中崇祯庚午举人。领荐后,梦神告之曰:“尔须朱之弼作房官,方中春榜。”及至京,偶出寓散步,见数童子携书包,经其门,一童子特秀出,执手与谈,见其书上,写学名朱之弼,大惊。随至其家,其父乃开柴厂者。赠笔砚数事,珍重而别。后遭流寇之乱,不赴春官,及清朝顺治己丑会试,朱之弼已为分榜,得首卷,即刘也。读此知穷达有命,迟早亦有定数,为之慨然。先时廷对策,俱用四六。顺治己丑科,世祖居轩策士,命勿用四六旧套,刘子壮对策称旨,钦定一甲第一名,与榜眼熊伯龙齐名。熊典试浙江,一榜得三状元,乙未史大成、甲辰严我斯、庚戌蔡启亻尊,士林荣之。○康熙博学鸿才

译睢州汤潜庵先生,因任江南巡抚升调入京,任大司空。他在京城官舍去世时,同僚前来吊唁,只见他躺在木板床上,上身穿着破旧的蓝丝棉袄,下身穿着褐色布裤。查检他的遗物,只有竹箱中存有俸银八两。昆山徐大司寇赠送二十两银子作为赙仪,才得以办成殡葬。他清廉耿介到这种程度,可是生前仍有人以“伪学”的罪名弹劾他。想要做一个君子,难道不是很难吗?!○吉制府的清廉耿介 粤东总督府所在之地,是天下繁华的区域,担任这一官职的人,没有不穷奢极欲、搜罗明珠、翡翠、珍奇、宝玉,装满海船运回去的。唯有觉罗吉庆任制府,督理粤地几十年,身无一文积蓄,床榻几案一片萧然,完全像个清贫的儒生。壬戌年冬天,博罗发生变乱,吉公率领孙提督全谋,竭力围剿捕捉,事情已经办成;可是巡抚某向来暴戾,与吉公争权,吉公屡屡宽容他,而某担心被吉公所害,便先发制人,秘密弹劾吉公疲弱软怯、贻误战机等数件事,皇上下令追究审问。某于是坐在高座上召吉公前来,宣读完上谕,立即命吉公换上囚服;又遣去仆从,用铁链锁住他的脖颈,差役辱骂呵斥他,并用胡乱诬蔑的话辱骂他。吉公正气凛然地说:“我虽没有才能,也曾位列政府官员,不能甘心受此侮辱,以致有损国体。”于是拔出佩刀想要自刎。某一向力气很大,便扭住他的左腕。吉公情势危急,便取出烟壶吞下,过了一段时间后死亡,某于是把他轻生的事上报朝廷。吉公的儿子寿喜,承袭祖上的荫恩,成为散秩大臣;他的家门只是柴门小户,起初根本不知道他曾任封疆大吏,由此可知吉公是多么清廉耿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陆清献为巡抚祝寿 陆清献公任平湖县令时,正赶上巡抚慕天颜的生日,众人都进献珍贵物品,唯恐礼物不够丰厚;只有清献公从袖中拿出一匹布、两双鞋,说:“这些不是从百姓那里取来的,拿来为您祝寿。”慕天颜笑着推辞了,最终却因一点小过错弹劾罢免了他的职务。○刘文定的清廉 武进刘文定公历任清要官职,后来少司马跃云接替他。父子二人在朝廷任官,长达七十年,而家中没有一亩宅地、半顷田地,可以说清廉到了世间罕见的程度。少司马回乡时,他的同乡稚存编修寄给他一首诗说:“卿相两代相传久,田地房屋一寸无。”他自认为这两句可以和宋代魏野赠莱公诗中的“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相媲美。○刘文清的话 乾隆末年,和珅掌权,最崇尚奢华。凡是翰苑、部曹中的名流,无不把服饰穿得华美而自鸣得意,衣袍和外褂全都按照宫中的式样裁制。那些衣冠破旧、穿着简陋的人,大家都把他们看成被抛弃的废物。当时刘文清公故意穿着破衣坏服,在同僚之间来回走动,说:“我自己看自己的衣冠礼貌,没有一样合宜,却能够位列政府而没有跌倒失态,是什么原因呢?把这话告诉郎署诸公,也可以使他们醒悟了。”当时的人争相称道他的话。○顾琮的清廉俭朴 混同顾琮公是太师文端公的名八代孙。他气概刚劲,在满洲大臣中与蝶园徐公齐名,当时人编了两句评语:“前有徐,后有顾,刚正也不吐。”世宗初年,设置会考府,顾公任主事,曾杖责某亲王府的差役,亲王起初很不高兴,后来却认为他非同寻常。顾公曾经主张实行限田法,以使贫富均平,并因这件事与当权大臣在皇帝面前变色争论,始终没有屈服退让。有个叫文觉的禅师离开京城时,声势显赫,随从骑从如云,经过袁浦,衮州、豫州的地方大员都率领属下到郊外迎接,唯恐落后。顾公当时正与前任总漕魏庭珍公轮流值任,却都像没有听见这件事一样。顾公在京城守制时,乘坐一辆破旧帷幕的小车,别人把他当作仆役。奉命治理漕运和南北河道后,长期享有优厚俸禄;年老患病罢官回乡时,竟至于连租一间房子居住也办不到。他清白得如峭壁高耸、没有一点尘埃,只有顾公真正做到了这一点。○陆朗夫中丞 陆朗夫中丞陆耀任湖北巡抚时,适逢总督前来阅兵到达长沙,径直进入巡抚厅,见陆公正在午餐,饭菜全是豆制品、乳制品和蔬菜,感到惊讶。陆公回答说:“天气长久不下雨,斋戒时必须改变平日的饮食,所以这样。”总督惊愕不已,回头骂他的仆人说:“这次来驿舍,酒肉堆积如山,为什么不把祈雨的事告诉我?”回到总督行辕后,丰盛肥美的食物全都撤掉了。当时的总督是满洲人特升额公,人们说特公善于改过,同时更加感叹陆公清廉的品德能够感动别人。○钱文端题写帐子的诗 嘉禾钱文端公任畿辅学政时,写有一首《题帐》诗,一时传为美谈。诗前小序说:“从前学使到任时,供应和陈设非常丰盛;后来相继被简选任用到这里的,多是清廉节操一向著称的前辈,于是逐项删减,只在卧室里设置一顶帐子,冬天用来挡风,夏天用来避苍蝇蚊子。我前后在这里任学政共七年,来到瀛郡四次,每次将要离开,必定拆下帐子交还主管部门,说:明年再来时不必麻烦重新制作。辛酉年春天我又来这里,看见帐子非常新,于是题写几句话,并缀成一首诗。接替我在这里任职的人,必定是朝廷中的君子,请谨慎保持你们的俭朴品德;愿意这样做的人,正是我的同道。”诗说:“睡卧不安常如枕边有警,屏除私念恰似明镜无尘。题诗自然有纱笼加以护持,留下来陪伴后来的绛帐之人。” ○破旧的书橱 戴简恪公敦元任司寇时,人们称他为“破败书橱”,因为他胸中藏有万卷书,却穿粗衣、乘破车,外表看起来极其寒酸俭朴。●科名类 ○刘子壮、熊伯龙 刘子壮,字克猷,湖北黄冈人。他年少时聪颖敏慧,读书一眼能看数行,写文章奇特纵横;崇祯庚午年中举。取得乡荐后,他梦见神人告诉他说:“你必须由朱之弼担任房官,才能考中春榜。”等到他来到京城,偶然出寓所散步,看见几个童子背着书包经过门前,其中一个孩子尤其秀异,刘子壮拉着他的手交谈,看见他书本上写着“学生朱之弼”,大为惊讶。随后跟着他到家,才知道他的父亲原来是开柴厂的。刘子壮赠给他几件笔砚,郑重告别。后来遭逢流寇之乱,刘子壮没有参加春官考试;到清朝顺治己丑年会试时,朱之弼已经担任分考官,刘子壮取得首卷,原来就是刘子壮本人。读到这里,可以知道人的穷困或显达自有命运,迟早也有定数,因此令人感慨。此前廷试策问都使用骈体四六文。顺治己丑科,世祖亲临殿上策试士子,命令不要使用四六的旧套式。刘子壮的策文符合皇帝旨意,钦定为一甲第一名,与榜眼熊伯龙齐名。熊伯龙任浙江典试官时,一榜之中出了三个状元:乙未科史大成、甲辰科严我斯、庚戌科蔡启亻尊,士林都以此为荣。○康熙年间博学鸿才科

康熙己未,召试博学鸿才,最为盛典,内外荐举到京者五十九人,户部给与食用,除老病不能入试外,应试者五十人。赐宴后方给卷,取中一等二十名、二等三十名。其有官已仕者,授翰林讲读编修有差;未仕之布衣,亦授检讨;其年迈回籍者,俱授内阁中书舍人。其中人材德业、理学政治、文章词翰、品行事功,无不悉备,洵无惭鸿博。最恬退者,李检讨因笃甫授官日,旋请终养即归。当时嫉妒者未免肆蜚谗,呼为野翰林。又有诗曰:“自古文章推李杜,而今李杜亦稀奇。叶公懵懂遭龙吓,冯妇痴呆被虎欺(谓读卷官高阳相国李蔚、宝坻相国杜立德、掌院学士叶方蔼、益都相国冯溥)。宿构零▯衡玉赋,失黏落韵省耕诗(命题《▯玑玉衡赋》、《省耕诗》二十韵)。若教修史真羞死,胜国君臣亦皱眉(授职者俱令修《明史》)。”○丙辰会状吴门彭修撰定求,为云客先生之子。幼奉乩仙甚谨,云客严禁之,终莫能夺。▯练既久,遂能通神,废乩运腕,不假思索。始为诗文,继为制艺,随笔疾书,悉成佳构。棘闱获隽,用此技也。康熙丙辰岁,计偕入都,吴大冯与彭有旧,得其经义秘本,内有朱书“元君许我必中丙辰会状”十字,窃异之。及礼闱榜发,与殿试传胪,果皆第一。盖功名之事,原有定数,而元君独能预告之。所谓元君者,岂即所奉之乩仙耶?或云乩仙是前朝进士松江杜麟征。○五门长洲韩慕庐宗伯▯未第时,尝祈签于灵岩山寺,有“功名须到五门知”之句,不解所谓。后入乡闱第三场,与一友同号舍,宗伯戏将策题五“问”字,俱书作“门”,以试其友。友夸其条对之详明、议论之剀切,赞叹不绝,而题中误字曾不加察,宗伯亦遂忘之。缴卷而出,是科领乡荐,癸丑会状联元。历官至礼部尚书,颇存纶阁之想。会直省解乡试卷至部,见各举子策论,多抄袭陈腐,不知己作何状。召书吏检阅,见策题五“门”字,不觉汗流浃背,回忆签语,知官阶已止于此,不复望宰辅矣。○朱竹▯典江南试朱竹▯检讨,于康熙辛酉主试江南,拔胡任舆领解。初,胡梦有人授以诗,有“手弄双丸小天下”之句,而久困公车。至甲戌会试,题为“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章。试后谒其房师赵恒夫于寄园,恒夫曰:“子必大魁也。”廷对果第一。○董文恭以官生应试清各省乡试官生卷,什九呈荐,其事始于富阳董文恭公以官生应试时。乾隆庚辰秋,刘文定公与介野园少宰典京兆试。有同考官某,素识文恭名,得一卷呈介公,介公不取,某曰:“观其词采丽富,必董公子也(时文恪公邦达在朝)。”介公大怒曰:“科场法至严肃。果尔,即奏闻。”赖文定力为宽解,乃悉取官卷付介公去取,自此沿为成例。顺天乡试官生卷,遂尽呈主考,而外省亦然矣。是科揭晓后,文恪公闻文定闱中排解事,退朝即率文恭踵门谢,命称弟子。见文定《孙礼部集》记董文恭公遗事。○冯潜斋典闽试冯潜斋先生成修,广东人。幼牧牛,梦有持扇为障日者,扇上有“贵州学政”四字,因发奋读书,年三十四始游庠,逾年登贤书,联捷点庶常、改部曹、典蜀试,又典闽试,得蓝生彩元,作解首。先是为王安国尚书典试,所赏必欲中元,因与正试主不合,争之不得,尚书曰:“姑置之。此人不中元,吾不信也。”阅二十年,果发解。尚书喜极,而蓝老矣。先生嗣出贵州学差,果符梦兆,旋罢归。好论文,有八股之目,年九十余始卒。乾隆壬寅八帙,与夫人同庚,俱康健无恙,届结缡周甲之期,亲友门生,骈集称庆,重行化烛交拜之礼,自署其门云:“子未必肖,孙未必贤,屡忝科名,只为老年娱晚景;夫岂能刚,妇岂能顺,重烧花烛,幸邀天眷锡遐龄。”至乾隆壬子,重赴鹿鸣,洵美谈也。○阮文达为监临嘉庆戊午,闽乡试,新城陈鉴亭观察以盐法道在贡院头门点名,并视搜检。有应试广文,怀挟一包裹,兵弁搜得献之。陈公取包裹置坐右,谓兵弁曰:“既有怀挟,应再细搜。”兵弁乃重检考篮等,禀曰无之。陈因目广文曰:“既无怀挟,汝不进去何待?”广文乃领卷径去,而兵弁瞠视无一辞,旁观者皆称颂不置。夫科举之搜检,前代即有之,功令不得不严,而奉行不可不存宽大之心,以全朝廷待士之体,以养士子廉耻之原。如观察者,可谓知政体矣。后观察官至仓场侍郎,因忆嘉庆甲子科浙江乡试,阮文达公为监临时,事绝相类。第一场点名时,搜检官某以士子怀挟之文字,跪白于公,公若为弗见也者。某乃起置文字于案,公取视之,正色曰:“此旧帐簿也,安所用之。”某惶惑退去。公尝谓僚属曰:“士子入闱,能带文字,不能带福命。

译康熙己未年,召集考试博学鸿才,这是最盛大的典礼。内外各地推荐到京的共有五十九人,户部供给他们饮食;除去年老和患病不能入试的人外,应试者共有五十人。赐宴之后才发给试卷,取中一等二十人、二等三十人。已经做官的人,分别授予翰林院讲读、编修等职;没有做官的布衣,也授予检讨;其中年事已高、回原籍的人,全都授予内阁中书舍人。入选者的才质德行、理学政治、文章词翰、品行功业,无不完备,确实无愧于“博学鸿才”之称。其中最为淡泊退让的,是李检讨因笃甫,授官当天便请求回家奉养父母,立即归去。当时嫉妒他的人不免肆意散布谣言,称他为“野翰林”。又有诗说:“自古文章推李杜,而今李杜亦稀奇。叶公懵懂遭龙吓,冯妇痴呆被虎欺(说的是读卷官高阳相国李蔚、宝坻相国杜立德、掌院学士叶方蔼、益都相国冯溥)。预先构思的文章零乱不成篇,错失黏对、落掉韵脚的《省耕诗》(命题为《璇玑玉衡赋》《省耕诗》二十韵)。如果让他们修史,真要羞愧而死,连胜国的君臣也会皱眉(授职的人都命令参与修撰《明史》)。” ○丙辰年会试、殿试第一 吴门彭修撰定求,是云客先生的儿子。他从小虔诚地奉行扶乩之术,云客严厉禁止,却始终不能改变他。扶乩练习久了,他终于能够通神,手腕不用思索便能运笔。起初写诗文,后来写制艺,随手快速书写,全都成为佳作。他在考场中取得佳绩,也靠的是这项技艺。康熙丙辰年,他计偕入京,吴大冯与彭定求有旧交,得到他的经义秘本,里面有朱笔写的十个字:“元君许我必中丙辰会状。”吴大冯暗自觉得奇异。等到礼部会试发榜,以及殿试传胪时,彭定求果然都是第一名。看来功名之事本来就有定数,而元君独能预先告知他。所谓元君,难道就是他所奉祀的扶乩仙人吗?有人说,这个扶乩仙人是前朝进士、松江人杜麟征。○五个“门”字 长洲韩慕庐宗伯在没有中进士时,曾经在灵岩山寺求签,签上有“功名须到五门知”一句,他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后来参加乡试第三场,与一位朋友同住一间号舍,宗伯开玩笑把策题中的五个“问”字全都写成“门”,来试探他的朋友。朋友夸奖他的分条回答详细明白、议论恳切透彻,赞叹不止,却没有察觉题目中的错字,宗伯也随即忘记了这件事。交卷出场后,这一科他考中乡荐;癸丑年会试、殿试都列第一。后来历任官职至礼部尚书,很有入阁拜相的想法。恰逢各省解送的乡试试卷送到礼部,他看见各位举子的策论大多抄袭陈腐内容,不知自己写成了什么样子。于是召来书吏检查,看到策题中的五个“门”字,不禁汗流浃背;回想起签语,才知道自己的官阶已经止步于此,再也不敢希望成为宰辅了。○朱竹垞主持江南乡试 朱竹垞检讨在康熙辛酉年主持江南乡试,选拔胡任舆为领解。起初,胡任舆梦见有人给他一首诗,其中有“手弄双丸小天下”一句;但他长期困于公车考试,始终不能得志。到甲戌年会试时,试题是《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这一章。考试后,他到寄园拜访房师赵恒夫,赵恒夫说:“你一定会成为大魁。”廷试时果然考取第一。○董文恭以官生身份应试 清代各省乡试的官生试卷,十分之九都呈送主考官审阅,这件事始于富阳董文恭公以官生身份应试的时候。乾隆庚辰年秋,刘文定公与介野园少宰主持顺天府乡试。有一名同考官向来知道董文恭的名声,得到一份试卷后呈给介公,介公没有录取。那名同考官说:“看它文辞华美丰赡,一定是董公的儿子(当时文恪公董邦达正在朝中任职)。”介公大怒说:“科场法令极其严肃。如果果真如此,就奏报皇上。”幸亏文定公竭力替他缓解,才把所有官生试卷取来交给介公,由他自行决定取舍;从此便沿袭为成例。顺天乡试的官生试卷,于是全都呈送主考官,外省也照此办理。这一科发榜后,文恪公听说文定公在考场中为董文恭排解,退朝后立即带着董文恭登门道谢,并命董文恭称他为弟子。见文定公《孙礼部集》中记载董文恭公遗事。○冯潜斋主持福建乡试 冯潜斋先生名成修,广东人。他小时候放牛,梦见有人拿扇子替他遮挡太阳,扇面上写着“贵州学政”四个字;于是发奋读书,三十四岁才入学,过了一年考中乡试,接连考中并被选授庶常,改任部曹,主持四川乡试,又主持福建乡试,录取蓝生为解元。此前王安国尚书主持乡试时,十分赏识蓝生,一定想取他为解元;但因为与正主考意见不合,争执后仍未能如愿。尚书说:“姑且放在这里。如果这个人不能中解元,我就不相信。”过了二十年,蓝生果然中了解元。尚书高兴到了极点,但蓝生已经老了。冯先生后来出任贵州学政,果然应验梦兆,不久便罢官归乡。他喜爱谈论文章,有一部关于八股文的著作,直到九十多岁才去世。乾隆壬寅年,他八十岁,和夫人同年,二人都健康无恙;到了结婚六十周年之期,亲友和门生纷纷聚集庆贺,重新举行点燃花烛、交拜的礼仪。他亲自题写门联说:“儿子未必成材,孙子未必贤能,屡次忝列科名,只为老年娱乐晚景;丈夫未必刚强,妻子未必柔顺,重新点燃花烛,幸得上天恩眷赐予长寿。”到乾隆壬子年,他再次参加鹿鸣宴,确实是一段美谈。○阮文达任监临官 嘉庆戊午年福建乡试,新城陈鉴亭观察以盐法道的身份在贡院头门点名,并查看搜检。有一名应试的广文携带一个包裹,被兵弁搜出后献给陈公。陈公把包裹放在座位右边,对兵弁说:“既然发现了夹带,就应该再仔细搜查。”兵弁于是重新检查考篮等物,禀报说没有其他夹带。陈公便看着那名广文说:“既然没有夹带,你还不进去,等什么?”广文于是领取试卷径直进去,兵弁瞪眼看着他,一句话也不敢说,旁观的人全都不停地称颂。科举考试搜检夹带,前代就已经有了,功令规定不能不严;但执行时也不能不存宽大之心,以维护朝廷对待士人的体统,培养士子廉耻的根本。像陈观察这样,可以说是懂得政体了。后来陈观察官至仓场侍郎,因为想起嘉庆甲子年浙江乡试时,阮文达公任监临官,事情极其相似。第一场点名时,搜检官某人拿着从士子身上搜出的夹带文字,跪下禀告阮公;阮公却像没有看见一样。某人于是起身把文字放到案上,阮公拿起来一看,严肃地说:“这是旧账簿,有什么用处呢?”某人惶惑地退了出去。阮公曾对同僚说:“士子进考场,能够带进文字,却不能带进福分和命运。”

国家严怀挟之罪,在功令不得不然,吾辈当仰体圣主作人之意,爱养为先,何可任意苛求,罔顾大体乎?”存心仁恕如此,宜乎富贵寿考,兼备一身也。又道光壬午北闱,仁和蒋侍御诗,为科场巡号官,有号役讦告某士子怀挟文字,蒋谓若果怀挟,则当搜检时诸王大臣岂肯纵其入闱,此必汝藏匿之物,藉以挟诈耳,立予杖责而逐之。是亦能以爱惜士子为心者。○写榜吏钱文端公庚午典试江西,写榜吏陈巨儒,须鬓如雪,自言年七十,手写文武榜三十有二,求公赠诗,公赋云:“桂籍凭伊腕力传,白头从事地行仙。自言作吏中书省,曾侍朱衣四十年。”十月,复写武榜,解首则其孙腾蛟也,名初唱,掀髯一笑笔堕于地。巡抚阿公喜,使告藩司彭公索诗,使者立檐下待,彭方有剧务,幕客代作,复不称意。乃遣骑迎蒋苕生,蒋方饮酒肆,恋不肯行,敦促乃来,则速者又四辈矣。彭语之故,蒋曰:“不知公有此急也。”即题一绝云:“榜头题去笑开眉,六十年来鬓若丝。官烛两行人第一,夜阑回忆抱孙时。”○邵二云中会元余姚邵二云先生,名晋涵,中乾隆辛卯科会元。是科首题,为“若臧武仲之知”四句,是日忽文思涩滞,至夜半而首艺尚未成,心甚慌惚。忆前己丑科落卷内,有“子在陈曰至狂简后二比”,似可移置,不暇修改,而竟直抄之,聊以塞责完篇,并不妄思捷获。而主试者阅至此二比,遂句句叹赏,以为空中议论,通场所无,竟置榜首。先生学问素充,经经纬史,下笔千言,何至有枯索之时,而为帖括题所束缚耶?即或文思偶滞,亦何至抄录绝不相关之题文耶?乃竟以此得元,亦奇矣哉!可见时艺一道,原可通融,是在慧心人能自得之耳。○赵瓯北重赴鹿鸣阳湖赵瓯北先生,中乾隆庚午乡榜,其外孙汤文卿锡光,又中嘉庆庚午乡榜。先生赋诗云:“我方重赴鹿鸣筵,且喜东床有后贤。一代宾兴传异事,外孙外祖叙同年。”文卿亦赋诗呈先生,云:“骚坛一代主齐盟,少小相依识性情。难得母家成宅相,竟于甥馆继科名。翘才也算登黄阁,执拂曾经侍碧城。但愿王筠同外祖,再看春榜问前程。”○陈三元桂林相国陈文恭公,世居横山村,筑“培远堂”,嘉庆丙子,相第不戒于火。五世孙▯臣守睿,癸酉解元,尝梦状元名继昌,遂改名,以庚辰领会状,年甫三十。前明正德二年,有▯南按察司副使包裕《游环珠岩》诗刻云:“岩中石合状元征,此语分明白昔闻。巢凤山钟王世则,飞鸾峰毓赵观文。应知奎聚开昌运,会见胪传现庆云。天子圣神贤哲出,庙廊继步策华勋。”后四句陈公名字悉见,亦一奇也。相传伏坡岩下,有石如▯主,向离崖二尺许,谶云:“岩连石,出状元。”近则竟相连矣。状元夫人,为李侍郎宗瀚侄女,李寄诗云:“娇矫文公五世孙,南交科第夺中原。三头掌故今双绝,千佛名经有几尊。独秀高惊天极柱,一枝青出桂林村。相期位业齐王宋,培远贻谋属相门。胪传大宋已更名,世美家声协凤鸣。刚道珠岩浮柱合,又传石刻满城惊。七千里外荒真破,三百年前谶早成。圣代得人方共庆,肯教温饱负生平。剥腹天心未易量,祝融扫荡亦嘉祥。重新上界神仙府,依旧平泉宰相庄。人羡唐夫年始壮,我怀君子泽弥长。泥金漫说门楣喜,白叟黄童尽若狂。”先是,广西贡院前大楼久圮,形家谓宜改建,甫落成而陈遂捷三元,制军阮宫保诗云:“文运原因天运开,一枝真自桂林来。圣朝得士三元盛,贤相传家五世才。史奏庆云合名字,人占佳气说楼台。若从师友抡魁鼎,门下门生已六回。”注:近科状元吴信中、洪莹、蒋立镛、吴奇浚、陈沆及陈继昌,皆予门生门下之门生也。陈会试卷在第一房,王楷堂比部廷绍所荐。荐之夜,总裁黄左田宗伯钞,梦有人持阮元名帖来拜。及定元,竟以广西卷书榜,知得两元。大司农卢南石先生谓黄曰:“梦合矣。”楷堂札述其备细于阮宫保,宫保答诗云:“第一房中蓉镜开,荐贤我亦梦中来。事从天定必成瑞,喜入人心真是才。魁首早知抡桂岭,姓名端合借云台。凭君入格非常事,应有朱衣暗里回。”真一则玉堂佳话也。○马全两榜武鼎甲马全,初名▯泉,乾隆壬申武探花。官福建游击,与同官某狎语失欢,奋拳相角。某败走,全骑追之,及城濠,桥上相搏,俱堕濠水中,观者解纷,至督辕,全复大哗。事闻制府,俱为参劾。时年未三十耳,遂罢官,流落京师。相国傅公,惜其才勇,留京营教习。己卯科,改名全,又中式武举。其明年联捷,廷试技勇冠多士,又中状元。前后两榜鼎甲,亦所未闻。○秦松龄叶方霭逋粮

译国家严惩夹带的罪行,按照功令本来不得不如此;但我们应当体察圣主教化人才的意旨,把爱护和培养士人放在首位,怎么可以任意苛刻追究而不顾大体呢?”他存心如此仁慈宽厚,难怪富贵、长寿和高寿都兼备于一身。又到道光壬午年北闱,仁和蒋侍御诗任科场巡号官,有号役告发某名士子夹带文字。蒋诗说:“如果果真夹带了文字,那么搜检时诸王大臣怎么肯放他进入考场?这一定是你藏匿的东西,借此来敲诈。”当即杖责并驱逐了号役。这也是能够以爱惜士子为心的人。○书写榜文的吏员 钱文端公在庚午年主持江西乡试时,书写榜文的吏员陈巨儒须发如雪,自称七十岁,亲手书写文武榜已经三十二次,请求钱公赠诗。钱公作诗说:“桂榜名籍凭你的腕力传布,白头从事如同地上神仙。你自称任过中书省书吏,曾在朱衣神像前侍奉四十年。”十月,他又书写武榜,解元正是他的孙子腾蛟。唱到孙子姓名时,他捋须一笑,笔掉到了地上。巡抚阿公很高兴,派人告诉藩司彭公,请他索取一首诗。使者站在屋檐下等候,彭公当时有紧急事务,便让幕客代作,但写成后又不满意。于是派骑兵去请蒋苕生,蒋苕生正在酒馆饮酒,留恋不肯前来,催促之下才到;这时催促的人已经换了四拨。彭公告诉他事情经过,蒋苕生说:“不知道您有这样紧急的事。”随即题写一首绝句:“榜首题名便笑开眉,六十年来两鬓如丝。官烛两行人列第一,夜深回想正是抱孙时。” ○邵二云考中会元 余姚邵二云先生,名晋涵,考中乾隆辛卯科会元。这一科的第一道题,是《若臧武仲之知》四句。当天他忽然文思艰涩,到半夜时第一篇文章还没有写完,心中非常慌乱。想起前一己丑科落第试卷中有“子在陈曰至狂简”之后的两比文字,似乎可以挪来使用,便来不及修改,直接抄写下来,姑且用来敷衍完成文章,并没有妄想因此取得捷报。可是主考官读到这两比,竟然句句赞叹,认为是凭空发出的高论,全场都没有这样的文章,最终把他列为榜首。邵先生平素学问充实,经学贯通、史学精熟,下笔能写千言,怎么会有文思枯竭的时候,却被帖括题束缚呢?即使偶尔文思停滞,又怎么会抄录与题目完全无关的文章呢?竟然因此得到会元,也真是奇怪啊!由此可见,时文这条道路本来可以变通,关键在于有慧心的人能够自行领会。○赵瓯北再次参加鹿鸣宴 阳湖赵瓯北先生考中乾隆庚午年乡试,其外孙汤文卿锡光又考中嘉庆庚午年乡试。赵先生作诗说:“我正再次赴鹿鸣宴,且喜东床女婿家有后起贤才。一代宾兴竟传下奇异之事,外孙与外祖同列同年。”汤文卿也作诗呈给赵先生,说:“骚坛一代主持文盟,年少时相互依伴,早已了解彼此性情。难得母家出了宅相之才,竟然在甥馆中接续科名。出众才华也算登上黄阁,曾手执拂尘侍奉碧城。只愿像王筠一样与外祖同榜,再看春榜,询问前程。” ○陈三元 桂林相国陈文恭公世代居住在横山村,修建了“培远堂”。嘉庆丙子年,相国府第因没有防火而失火。五世孙【OCR疑字:▯】臣守睿,是癸酉科解元,曾梦见状元名叫继昌,于是改名为继昌;到庚辰年考中会试第一名,当时年仅三十岁。前明正德二年,云南按察司副使包裕所作《游环珠岩》诗刻说道:“岩中石合状元征,此语分明白昔闻。巢凤山钟王世则,飞鸾峰毓赵观文。应知奎聚开昌运,会见胪传现庆云。天子圣神贤哲出,庙廊继步策华勋。”后四句中,陈公的名字全都出现了,也是一件奇事。相传伏坡岩下有一块像柱子的石头,距离离崖约二尺,谶语说:“岩连石,出状元。”近来这块石头竟然连接起来了。状元夫人是李侍郎宗瀚的侄女。李宗瀚寄诗说:“娇矫文公五世孙,南交科第夺中原。三头掌故今双绝,千佛名经有几尊。独秀高惊天极柱,一枝青出桂林村。相期位业齐王宋,培远贻谋属相门。胪传大宋已更名,世美家声协凤鸣。刚道珠岩浮柱合,又传石刻满城惊。七千里外荒真破,三百年前谶早成。圣代得人方共庆,肯教温饱负生平。剥腹天心未易量,祝融扫荡亦嘉祥。重新上界神仙府,依旧平泉宰相庄。人羡唐夫年始壮,我怀君子泽弥长。泥金漫说门楣喜,白叟黄童尽若狂。”此前,广西贡院前的大楼长期坍塌,风水家说应当改建;刚刚落成,陈继昌便接连取得三元,制军阮宫保作诗说:“文运原因天运开,一枝真自桂林来。圣朝得士三元盛,贤相传家五世才。史奏庆云合名字,人占佳气说楼台。若从师友抡魁鼎,门下门生已六回。”注:近科状元吴信中、洪莹、蒋立镛、吴奇浚、陈沆以及陈继昌,都是我的门生或门生的门生。陈继昌的会试卷列在第一房,是王楷堂比部廷绍推荐的。推荐他的那天晚上,总裁黄左田宗伯抄录试卷时,梦见有人拿着阮元的名帖来拜访。等到确定第一名时,竟然采用了广西卷来书写榜单,才知道得了两个第一名。大司农卢南石先生对黄左田说:“梦境应验了。”楷堂把事情的详细经过写信告诉阮宫保,宫保回诗说:“第一房中蓉镜开,荐贤我亦梦中来。” “事情既然由上天决定,必定会成为祥瑞;喜悦进入人心,确实因为这是人才。早知他会在桂林夺魁,姓名也正应当借登云台。凭你的文章考中进士,本来就是非同寻常的事;想来还会有朱衣神在暗中相助。”这真是玉堂中的一段佳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千里、三百年〕 真是一段玉堂佳话。马全两次名列武科鼎甲 马全,原名【OCR疑字:▯泉】,乾隆壬申年中武探花。任福建游击时,因与同僚某人戏谑言语不合而失和,便挥拳相斗。那人败逃,马全骑马追赶;到了城濠,两人在桥上搏斗,一同跌入濠水中,围观者把他们劝开。到了督辕,马全又大声喧闹。事情被制府听闻后,两人都被弹劾。当时马全还不到三十岁,于是被罢官,流落京师。相国傅公爱惜他的才干和勇力,把他留在京营担任教习。己卯科,他改名为马全,又考中武举。第二年接连考中,廷试时技勇冠绝众人,又中了状元。前后两次名列武科鼎甲,也是从未听说过的事。秦松龄、叶方霭拖欠赋粮

苍岘山人无锡秦谕德松龄,康熙己未词科人物也,先于顺治乙未入翰林,以逋粮案罢归,然其文集载上座主胡山阴书(按胡名兆龙,乙未总裁)中。有基久在京师,素知功令,薄田五顷,输赋独先,本籍欠粮之册,绝无贱名,只以同族孀姑,远在邻邑,平日不相闻问,不知何人所使,诡将彼户滥注卑衔,逋赋三分,致干国宪,直俟檄提之日,方知受罪之由云云。按江南逋粮之狱,缙绅连坐极多,叶文敏公方霭,仅欠丝毫,亦遭削夺,故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王子征仪征阮文达公校浙时,喜以学庸名题。按试杭郡,有仁和童生王某,于场中作诗云:“学台惯出学庸题,难倒西泠王子微。今日我拚交白卷,状元归去马如飞。”子微其别字也。公见诗,问尔长何题,对以议论文稍可自信。因别命一题,顷刻而成,文不加点。公大喜,使游泮焉。○庄学士自负常州庄本淳学士培,因少时颇自负才华,不作第二人想。乾隆乙丑,其兄方耕少宗伯,字存与,榜眼及第。时学士犹未捷南宫也,赋诗调之云:“他年小宋魁天下,始信人间有弟兄。”果中甲戌状元。潘芝轩尚书未第时,与其兄树庭中翰,咸为名诸生,有声黉序,其封翁云浦参军,索书楹帖一联云:“老苏文学能传子,小宋才名不让兄。”后芝轩中癸丑状元,树庭颇恶此联,为易去之,皆谶也。○额外生员南昌彭芸楣尚书元瑞,视学两浙,岁试禾郡。有童生某,年六十余矣,缴卷时长跑自陈,自童▯至今历三十余试,今将就木,冀得一衿以为荣,公笑颔之。案发,准作额外生员,批其卷云:“年在花甲之外,文在理法之外,字在红格之外,进在额数之外。”闻者笑之。○晚遇高咏,字阮怀,别号遗山,宣城人;姜宸英,字西溟,慈溪人。俱以诗古文见重于时,其蹶弛不羁,性亦相似。阮怀十五省试不售,年近六旬始岁贡,入太学。昆山徐相国为大司成,奇其才,延之家塾,常谓曰:“先生弱冠蚤致盛名,余甫就傅,愿一见颜色不可得,今乃屈至门下,实惭且幸。”阮怀唯唯,绝无逊让意。又数年,召试博学鸿儒,授翰林院检讨。未几,以老病去官而卒。西溟长身多髯,尤工书法,相国监修《明史》,疏其名以闻,因得借秩史馆,屡试京兆,乃得隽,康熙丁丑成进士。时圣驾亲征葛尔丹,奏凯旋京,举朝献颂,诸体毕备,唯西溟文最古雅,适遇传胪,特拔置一甲第三名,已七十有余岁矣。西溟书素以行草擅长,登第后乃喜作小楷,以三指撮管端,悬腕疾挥,分行结体,疏密合度,其纸尾图记曰:丁丑后书。○陈文简之遭遇康熙己未会试,长洲宋文恪公充总裁官,海宁陈文简相国,其女婿也,时方为孝廉,以避嫌不与试(按时回避例尚宽,翁婿舅甥,尚无确须回避之明文)。三月九日,礼部奏回避事,圣祖阅至文简名,指询廷臣,群臣咸以宋某系陈妇翁对,上曰:“翁婿何回避之有?可趣令入试。”时日已亭午,闱中将放饭矣,奉旨特送举人陈元龙一名入场,然卒以避嫌屏斥。至乙丑,文简始及第。其遭遇实在未达时也。○彭文勤试题文勤督学浙江,所命试题,如“王二麻子”、“斩”、“绞”、“徒”、“流”、“杖”类,俱极巧妙。一日至敷文书院课士,山长以有事出院,因出四题:肆业生云“至于岐下”,请考生云“放于琅琊”,肆业童云“馆于上宫”,请考童云“处于平陆”。公谓诸生曰:“汝等知今日出题之意否?”对曰:“不知。”公曰:“横看去,乃‘至放馆处’四字也。”又试金华九学同场,将出题,教职中偶禀他事,语杂仲四先生,公问仲何人,曰:“武义岁贡,设帐郡斋者。”遂连书九题:“武王是也”、“义然后取”、“岁不我与”、“进不隐贤”、“士志于道”、“仲尼之徒”、“四时行焉”、“先行其言”、“生之者众”,合“武义岁进士仲四先生”九字。童生初场题,分四仲:“管仲”、“虞仲”、“微仲”、“牧仲”。

译苍岘山人、无锡人秦谕德松龄,是康熙己未年词科取中的人物。他先在顺治乙未年考入翰林,后来因拖欠赋粮案件被罢官归乡。不过,他的文集中还载有一封写给座主胡山阴的信(按:胡名兆龙,乙未科总裁)说:我长期住在京师,平素熟知法令,家有薄田五顷,缴纳赋税一向最早;本籍拖欠赋粮的册籍中,绝没有我的贱名。只是同族的寡姑远在邻县,平日彼此并不往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指使,竟把她的户籍冒滥注上了卑微的名衔,拖欠赋税三分,因而触犯国法;直到官府发檄文提审的那天,才知道自己获罪的原因,等等。考察江南拖欠赋粮案件,被牵连治罪的缙绅极多;叶文敏公方霭只不过稍微欠了些,也遭到削夺官爵,所以当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的谣言。王子征 仪征人阮文达公主持浙江学政时,喜欢用《大学》《中庸》中的名称出题。他巡视考试杭州府时,仁和县有个童生王某,在考场中作诗说:“学台惯出学庸题,难倒西泠王子微。今日我拚交白卷,状元归去马如飞。”王子微是他的字。阮公看见诗后,问他擅长什么题目,他回答说议论文还稍微有些把握。于是阮公另出一题,他片刻之间便写成,文章一字不需修改。阮公非常高兴,让他入学成为生员。庄学士自负 常州庄本淳学士名培,年轻时颇为自负才华,从未考虑过自己会屈居第二。乾隆乙丑年,他的兄长方耕少宗伯庄存与考中榜眼。当时庄培还没有在南宫考试中考中,便作诗调侃兄长说:“等将来小宋夺得天下第一,我才相信人间确实有兄弟。”后来他果然在甲戌年考中状元。潘芝轩尚书尚未及第时,与他的兄长树庭中翰都 是有名的诸生,在学校中颇有声望;他的父亲云浦参军,请人写一副楹联说:“老苏文学能传子,小宋才名不让兄。”后来潘芝轩在癸丑年考中状元,树庭很讨厌这副楹联,便把它换掉了;这些话都成了谶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额外生员 南昌人彭芸楣尚书元瑞任两浙学政时,在禾郡主持岁试。有个童生已经六十多岁,交卷时快步跑来陈述,说自己从童生【OCR疑字:▯】到现在经历了三十多次考试,如今将要入土,只希望得到一个生员名额以此为荣。彭元瑞笑着点头同意。发榜后,准许他作为额外生员,并在他的卷子上批道:“年纪已在花甲之外,文章已在义理法度之外,字迹已在红格之外,录取已在额数之外。”听到的人都笑了。晚年得遇 高咏,字阮怀,别号遗山,宣城人;姜宸英,字西溟,慈溪人。两人都因诗歌和古文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放纵不羁,性情也相似。阮怀参加十五次省试都没有考中,年近六十才成为岁贡生,进入太学。昆山徐相国任大司成时,认为他的才华奇异,把他请到自己家塾中,常对他说:“先生二十岁时便早早获得盛名,我那时刚刚入学,想见您一面都不可能;如今您却屈尊来到我的门下,实在让我惭愧而又庆幸。”阮怀只是连声答应,完全没有谦逊退让的意思。又过了几年,他参加博学鸿儒科考试,被授予翰林院检讨。不久因年老多病离职,后来去世。西溟身材高大,胡须很多,尤其擅长书法。相国监修《明史》时,上疏举荐他的名字,使朝廷知道,因此得以借用官秩在史馆任职;他多次参加京兆试,才终于中选,康熙丁丑年成为进士。当时圣驾亲征葛尔丹,凯旋回到京城,整个朝廷都献上颂文,各种文体应有尽有,只有西溟的文章最为古雅;恰逢传胪,朝廷特意把他提拔为一甲第三名,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西溟一向以擅长行草著称,考中进士后却喜欢写小楷。他用三根手指捏住笔管末端,悬腕快速挥写,分行和结体疏密得当,纸尾的图记写着:“丁丑后书。” 陈文简的遭遇 康熙己未年会试,长洲人宋文恪公担任总裁官;海宁人陈文简相国是他的女婿,当时正在做孝廉,因为避嫌没有参加考试(按:当时关于回避的规定还比较宽松,翁婿、舅甥之间,尚没有明确规定必须回避)。三月九日,礼部上奏回避之事,圣祖读到陈文简的名字时,指着询问廷臣,群臣都说宋某是陈某的岳父。皇上说:“翁婿有什么需要回避的?应当赶快命令他入场考试。”这时太阳已经升到正午,考场中即将发放饭食了;奉旨特意把一名叫陈元龙的举人送入考场,但最终还是因为避嫌被排斥在外。到乙丑年,陈文简才考中进士。他的遭遇,实在是没有赶上时机。彭文勤的试题 彭文勤任浙江学政时,所出的试题,如“王二麻子”“斩”“绞”“徒”“流”“杖”之类,都极其巧妙。有一天到敷文书院考课士子,山长因有事出了书院,于是他出了四道题:肆业生题为“至于岐下”,请考生题为“放于琅琊”,肆业童生题为“馆于上宫”,请考童生题为“处于平陆”。彭公对诸生说:“你们知道今天出这些题的用意吗?”回答说:“不知道。”彭公说:“横着看,就是‘至放馆处’四个字。”又有一次,他让金华九学的士子同场考试,正要出题时,教职人员中有人偶然禀报另一件事,话语中夹杂着“仲四先生”。彭公问仲四是什么人,回答说:“是武义的岁贡生,在郡斋设馆授徒的人。”于是连续写出九道题:“武王是也”“义然后取”“岁不我与”“进不隐贤”“士志于道”“仲尼之徒”“四时行焉”“先行其言”“生之者众”,合起来正是“武义岁进士仲四先生”九个字。童生初场的题,分别用了“管仲”“虞仲”“微仲”“牧仲”四个‘仲’字。

次场,教职中耳语云:“今日恐不能再切中四先生矣。”公即书四题:“太王”、“尊贤”、“西子”、“席也”,补足“设帐郡斋”之语。复试总题:“仲壬四年。”仲闻之,谓太守曰:“宗师前后试题,胜于为我作传矣。”又试处州初场,府尊不到,委同知点名;次场求谒,公曰:“太尊今日才来?”对曰:“方从省下来,不获已,故命同知来。”公曰:“来与不来,听太尊自便。尚有童生正场,太尊来,益昭慎重。”对曰:“敢不如命。”是日七学出题,自一字至七字止:“来”、“医来”、“远者来;”、“送往迎来”、“厚往而薄来”、“不远千里而来”、“而未尝有显者来”;经题:“七日来复”、“凤凰来仪”、“贻我来牟”、“剡子来朝”、“礼闻来学”,以问答中多来字故也。及试童生次场,府尊奉委上省,仍委同知点名,公笑谓教职曰:“太尊今日真不获已也。”题出:“又其次也”、“委而去之”、“同其好恶”、“知其所止”、“来者不拒”。其敏慧类如此。又闻某方伯试士命题云:“伯牛有疾”、“子路请祷”、“充虞路问”、“康子馈药”、“瞽瞍杀人”、“右师往吊”、“门人治任”。盖其时督学新亡,方伯摄行试事故也。○潘文恭应童子试潘文恭公试童子日,端坐试席,风度凝重,吴县令李逢春异之。因命对云:“范文正以天下自任。”公应声曰:“韩昌黎为百世之师。”夫文正、昌黎,后世殊难追逐,然公口气如此,则已安排作状元宰相矣。○赵翼乾隆辛巳殿试时,兆将军惠方奏凯归,高宗隆其遇,亦派入阅卷。兆自陈不习汉文,上谕以诸臣各有圈点,圈多者即佳也。将军检得赵翼卷,独九圈,遂以进呈。先是历科进呈卷,皆弥封,俟上亲定甲乙,然后拆题。是科因御史奏改,先拆封,传集引见。上是日阅卷逾时,见第一卷系赵翼,江南人;第二卷胡高望,浙江人,且皆中书;而第三卷王杰,则陕西人也。因特召读卷大臣,问本朝陕西曾有状元否,对曰:“未有。”上即以三卷互易,赵为第三人及第。传胪之日,三人者例出班跪,而赵独带数珠。上升殿遥见,以问傅恒,恒以军机中书对,且言昔汪由敦应奏文字,皆其所拟也,上心识之。其明日谕诸臣,谓赵翼文自佳,然江浙多状元,无足异,陕西则本朝尚未有,即与一状元,亦不为过耳。于是赵翼之名益着。○割裂题鲍觉生先生桂星,督学河南,出题每多割裂,士子逐题作诗嘲之云:“礼贤全不在胸中,扭转头来只看鸿;一目如何能四顾,本来孟子说难通(顾鸿)。”“世间何物最为凶,第一伤人是大虫;能便当先驱得去,其余慢慢设牢笼(驱虎)。”“广大何容一物胶,满场文字乱蓬茅;生童拍手呵呵笑,渠是鱼包变草包(及其广大草)。”“屠刀放下可齐休,只是当年但见牛;莫谓庞然成大物,看他觳觫觉生愁(见牛)。”“礼云再说亦徒然,实在须将实物先;匹帛有无何足道,算来不值几文钱(礼云玉)。”“古来惨刻算殷商,炮烙非刑事可伤;不见周文身一丈,也教落去试油汤(十尺汤)。”“没头没脚信难题,七十提封一望迷;阿伯不知何处去,剩将一子独孤栖(七十里子)。”“秋成到处谷盈堆,又见渔人撒网回;不是池中无别物,恐防现出本身来(谷与鱼)。”“纸上筌蹄亦可求,葩经专纪草春秋;一生最怪莺求友,伐木都教影不留(兽草)。”“真成一片白茫茫,无土水于何处藏;欺侮圣人何道理,要他跌落海中央(下袭水)。”“拣取明珠玉任沉,依然一半是贪心;旁人不晓题何处,多向红楼梦里寻(珠宝)。”“但凭本量自推摩,果是真刚肯怕磨;任你费将牛气力,姑来一试待如何(坚乎磨)。”○李申耆应童子试阳湖李申耆先生兆洛,少即绝特向学。初应童子试,县令陈君以其年最稚而投卷最先,疑诘之。先生应答如流,令曰:“汝即归,吾不招复汝矣。通场必无及汝者,招复非第一不可。汝髫年初试,即盖一邑,非吾之所以期汝也。”遂在厅事书联为赠曰:“他日定成名进士;乃翁真有好儿郎。”邑中传为佳话。比应学政试,督学仁和胡文恪公既首擢,复将先生原场及复试卷刻成,九学诸生各给一本,曰:“归家熟读之,毋薄李生新进。老夫衡文半天下,未见有如李生者。”先生淹通天人,学专而博,当其华年英发,固宜如景卿麟凤,蚤着辉光,而当时名卿大夫,有风教之责者,一士之身,矜宠培护至此,亦可谓难能已。○龚尚书怜才

译第二场考试时,教职人员悄悄说:“今天恐怕不能再把四先生四个字切合出来了。”彭公立即写出四道题:“太王”“尊贤”“西子”“席也”,补足了“设帐郡斋”这句话。复试的总题是“仲壬四年”。仲四听说后,对太守说:“学政前后出的试题,比替我写传记还要高明。”又有一次在处州举行初场考试,知府没有到场,委派同知点名;第二场考试时,彭公请求拜见知府,说:“太尊今天才来吗?”同知回答:“刚从省城下来,实在无法脱身,所以命同知前来。”彭公说:“来不来,听凭太尊自己决定。还有童生的正场考试,太尊若来,更能显示慎重。”同知回答:“怎敢不遵命。”当天七所学校出题,从一字到七字为止:“来”“医来”“远者来;”“送往迎来”“厚往而薄来”“不远千里而来”“而未尝有显者来”;经学题为:“七日来复”“凤凰来仪”“贻我来牟”“剡子来朝”“礼闻来学”,因为问答中用了许多“来”字。等到童生参加第二场考试时,知府奉命上省,仍然委派同知点名,彭公笑着对教职人员说:“太尊今天果真是不得已了。” 他又出题:“又其次也”“委而去之”“同其好恶”“知其所止”“来者不拒”。他的机敏聪慧就是这样。又听说有位方伯主持考试时出题说:“伯牛有疾”“子路请祷”“充虞路问”“康子馈药”“瞽瞍杀人”“右师往吊”“门人治任”。大概因为当时督学刚刚去世,方伯代行学政主持考试的事务。潘文恭参加童子试 潘文恭公参加童子试时,端正地坐在考场中,风度凝重。吴县令李逢春对此感到惊异,于是命他对句:“范文正以天下自任。”潘文恭应声答道:“韩昌黎为百世之师。”范文正、韩昌黎都是后世很难追赶的人物;但潘文恭说话的气势已经如此,看来他已经注定要成为状元和宰相了。赵翼 乾隆辛巳年殿试时,兆将军惠刚刚奏凯归来,高宗认为他际遇特殊,也派他参加阅卷。兆将军自己说不熟悉汉文,皇上便谕令他:诸位大臣都有圈点,圈点多的就是好文章。将军检出赵翼的卷子,独有九个圈点,于是把它进呈上去。此前各科进呈的试卷都要弥封,等皇上亲自确定甲乙名次后再拆封。这一科因御史上奏而改为先拆封,再传集引见。皇上这天阅卷超过了规定时间,看到第一卷是江南人赵翼,第二卷是浙江人胡高望,而且两人都是中书;第三卷是陕西人王杰。于是特意召来读卷大臣,问本朝陕西是否曾出过状元,回答说:“没有。”皇上立即把三卷的名次互换,赵翼作为第三名及第。传胪那天,按例三人出班跪拜,只有赵翼带着数珠。皇上升殿后远远看见,便询问傅恒;傅恒以军机中书的身份回答,并且说以前汪由敦应诏撰写的文字,都是赵翼起草的。皇上于是记住了这件事。第二天,他谕告群臣说,赵翼的文章确实好;但江浙一带出了许多状元,不值得奇怪,陕西则是本朝尚未出过状元,即使给他一个状元,也不算过分。从此赵翼的名声更加显著。割裂试题 鲍觉生先生桂星任河南学政时,出题常常故意割裂经典。士子逐题作诗嘲笑他:“礼贤全不在胸中,扭转头来只看鸿;一目如何能四顾,本来孟子说难通(顾鸿)。”“世间何物最为凶,第一伤人是大虫;能便当先驱得去,其余慢慢设牢笼(驱虎)。”“广大何容一物胶,满场文字乱蓬茅;生童拍手呵呵笑,渠是鱼包变草包(及其广大草)。”“屠刀放下可齐休,只是当年但见牛;莫谓庞然成大物,看他觳觫觉生愁(见牛)。”“礼云再说亦徒然,实在须将实物先;匹帛有无何足道,算来不值几文钱(礼云玉)。”“古来惨刻算殷商,炮烙非刑事可伤;不见周文身一丈,也教落去试油汤(十尺汤)。”“没头没脚信难题,七十提封一望迷;阿伯不知何处去,剩将一子独孤栖(七十里子)。”“秋成到处谷盈堆,又见渔人撒网回;“不是池中无别物,恐防现出本身来(谷与鱼)。”“纸上筌蹄亦可求,葩经专纪草春秋;一生最怪莺求友,伐木都教影不留(兽草)。”“真成一片白茫茫,无土水于何处藏;欺侮圣人何道理,要他跌落海中央(下袭水)。”“拣取明珠玉任沉,依然一半是贪心;旁人不晓题何处,多向红楼梦里寻(珠宝)。”“但凭本量自推摩,果是真刚肯怕磨;任你费将牛气力,姑来一试待如何(坚乎磨)。” 阳湖人李申耆先生兆洛,年轻时就特别好学。第一次参加童子试时,县令陈君因为他年纪最小,却最早交卷,便怀疑并盘问他。先生应答如流,县令说:“你回去吧,我不会再召你复试了。全场一定没有人能超过你;既然召你复试,就不能不是第一名。你年纪还小,第一次应试就已经盖过全县的人,这不是我对你的期望。”于是县令在厅堂上写了一副对联赠给他:“他日定成名进士;乃翁真有好儿郎。”县中把这件事传为佳话。等到李兆洛参加学政考试,督学仁和胡文恪公已经首先录取他,又把他初场和复试的卷子刻印出来,九学的诸生每人发一本,说:“回家熟读它,不要轻视李生这个新进士。老夫评阅天下一半的文章,还没有见过像李生这样的人。”李兆洛学问贯通天人之理,专精而又广博;正当年华、才华焕发之时,本来就应当像景卿、麟凤一样早早显露光辉。不过,当时那些负有教化责任的名卿大夫,能够对一个士人爱护、抬举、培养到这种程度,也可以说是很难得了。龚尚书爱惜人才 合肥人龚尚书怜惜人才,礼贤下士,优厚地帮助贫寒孤苦之人。天下的文人,他常请到门下;每到年末,都分别赠送煤炭钱,甚至借钱来供给客人。马殿撰世俊尚未得志时,长安经过夏天,困顿失意到了极点,便把文章藏在袖中来拜访龚公。龚公读完后叹道:“李峤真是才子啊。”于是赠给他八百金,并在公卿之间替他传播声誉;第二年辛丑,马世俊果然考中天下第一。龚公去世后,竹垞作挽诗有“寄声逢掖贱,休作帝京游”之句,大概是深深惋惜他。

合肥龚尚书怜才下士,嘉惠孤寒,海内文流,延致门下,每岁暮各赠炭资,至称贷以给客。马殿撰世俊未遇时,长安过夏,佗傺特甚,袖文质公,公读竟叹曰:“李峤真才子也。”赠金八百,为延誉公卿间,明年辛丑,马遂大魁天下。公卒,竹▯挽诗有云“寄声逢掖贱,休作帝京游”者,盖深惜之也。○谢启祚老女出嫁行乾隆间,粤东诸生谢启祚,年九十八,犹入秋闱,以年例当早邀恩赐,大吏每列其名,辄力却之,曰:“科名定分也,老手未颓,安见此生不为耆儒一吐气?”丙午乡试,果中式。谢戏作《老女出嫁诗》云:“行年九十八,出嫁不胜羞。照镜花生靥,持梳雪满头。自知真处于,人号老风流。寄语青春女,休夸早好逑。”时同榜有十二龄童子抚君某。《鹿鸣宴纪盛》诗有“老人南极天边见,童子春风座上来”,一时传为佳话。明年应会试,特恩授司业衔。又三年,恭祝乾隆帝八旬万寿,晋秩鸿胪卿。濒行,赐诗额以宠之。又十数年卒,盖寿近百二十岁矣。有见其朱卷履历者,先后三娶二媵,举十三男、十二女,孙二十九人,曾孙三十八人,元孙二人。此君非特登科,年齿之高,当为清朝第一。即家门鼎盛,子孙众多,恐亦罕与比俪也。○汪容甫吓死小孟江都汪容甫先生中,郡中之硕学,乡人艳称为无书不读者也。先生在庠时,每学使按临,无岁无科,先生皆首列,无敢易者。而孟公督学江苏,则契先生为尤至。盖前此诸公于先生多以名誉相拔识,而文章高妙处,时有非诸公目力所及者,非必为真知己也。惟孟于先生,斧凿适相当。孟不负先生,先生亦不负孟也。某年孟公校士至扬州,既入场,窃迹先生所坐号,背影觇之。适先生文成,整卷毕,掷笔拍案曰:“今日当吓死小孟矣。”孟匿笑而去,先生不知也。逾日,视案出,先生竟无名,观者大哗。先生亦自失,默诵所为文,无可疵者。方惊愕间,而院门闭复启,炮再九鸣,又四人扛一案亭出,糊壁后,则大书曰:“超超等第一汪中”七字也。众论翕然,先生亦自善,然不知孟之命意也。翌日复试,唱名至,孟笑谓先生曰:“前日小孟未吓死,昨日当吓死小汪矣。”先生始冁然,知为前言之戏报也。然自是益重视孟为知己。○曾文正入翰林曾文正公国藩,成进士时,殿试列三甲。故事,三甲多不入翰林,国藩大恚,即日买车欲归。时劳文毅公崇光,已官编修,有名公卿间,因往慰国藩,固留之,且许为尽力。归,即约善书者数人,馆之家,又假亲友仆马各十,鞍辔以待。国藩已试出,急写其诗,分送贵要。既而国藩果列高等,入翰林,然国藩终以不登二甲为恨。至督师两江时,偶与宾客语及“如夫人”三字无对,李元度应声曰:“同进士。”曾色变,李亦惭悔,久之乃解。○彭雪琴之知遇彭刚直公,不能作楷书,试卷誊正,往往出格,九应童试,皆坐是被斥。时浙人高某,视学湖南,尝微行物色佳士,不可得。最后过刚直故里,闻读书良苦,循审所习,似非制艺,异焉。再视,屋宇甚陋,门有联曰:“绝少五千柱腹撑肠书卷;只余一副忠君爱国心肝。”书势雄杰,不颜不欧,似未曾学者。叩邻右,得刚直名姓及其家世,知必应试,遂心志之。是岁按临长沙府属,得一卷,书势雄杰,似曾经眼,恍然有所感触,竟拔置第一。迨揭晓,果系刚直,大悦。参谒时,历述所见告之。刚直感恩知己,请列门墙,执师生礼。高致仕后,子若孙倦读,淫博不能世其家业,而彭已贵,为择地筑园墅报之,即今西湖高庄是也。○春在堂嘉、道以后,殿廷考试,尤重字体。道光庚戌,吾浙俞荫甫太史樾,成进士,素不工小楷,复试竟冠多士,人咸诧焉。后知由曾文正公,盖公方以小宗伯充阅卷官,得俞文极赏之,且因诗首句云:“花落春仍在。”谓与小宋“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存半面妆”无异,他日所至,未可量也,遂第一。进呈后,俞典学河南,以人言罢职。同治四年,寓书于公,述及前事,且曰:“由今思之,篷山乍到,风引仍回,洵符落花之谶矣。然穷愁著述,已及百卷,傥有一字流传,或亦可云春在乎?”因自颜所居曰“春在堂”。○考对

译谢启祚年老女儿出嫁行 ○谢启祚《老女出嫁行》乾隆年间,粤东的诸生谢启祚,九十八岁时仍参加乡试。按惯例,他这个年纪本来早应得到恩赐,大吏每次把他的名字列上去,他总是极力推辞,说:“科举功名自有定数。这个老手还没有衰颓,怎么知道此生不能让老儒生扬眉吐气呢?”丙午年乡试,他果然考中。谢启祚戏作《老女出嫁诗》说:“活到九十八岁,出嫁实在羞惭。照镜只见脸上生出笑靥,拿梳子时满头已是白发。自知确实是老妇,别人却称我老来风流。奉劝那些青春女子,不要夸耀自己早早找到好夫婿。”当时同榜还有一个十二岁的童子抚君某。他在《鹿鸣宴纪盛》诗中写道:“老人如南极星在天边出现,童子乘春风来到座上。”一时传为佳话。第二年参加会试,朝廷特恩授予他司业衔。又过三年,恭逢祝贺乾隆帝八十万寿,晋升为鸿胪卿。临行时,皇帝赐诗并题匾额来宠荣他。又过十多年去世,大概享年将近一百二十岁。有人见过他的朱卷履历,记载他先后三娶二媵,生十三个儿子、十二个女儿,有二十九个孙子、三十八个曾孙、两个元孙。此人不仅考中了进士,年龄之高,应当是清朝第一;即使说到家门鼎盛、子孙众多,恐怕也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汪容甫把小孟吓死 江都人汪中,字容甫,是郡中学问渊博的人,乡里人都赞誉他无书不读。汪先生在学校读书时,每逢学使巡行按临,无论岁试还是科试,他总是名列第一,没有人敢改动。孟公任江苏督学时,尤其赏识汪先生。此前的几位学使大多因他的名声而提拔赏识他,但他文章中高妙的地方,有时超出那些人的眼力,他们未必真是他的知己。只有孟公和汪先生,彼此的才力正好相当。孟公没有辜负汪先生,汪先生也没有辜负孟公。某年孟公主持考试来到扬州,进入考场后,暗中查访汪先生所坐的号舍,从背后窥看他。正好汪先生写完文章,整卷完毕,扔下笔拍着桌案说:“今天该把小孟吓死了。”孟公躲在一旁偷笑着离开,汪先生并不知道。第二天放榜时,汪先生竟然榜上无名,围观的人大为喧哗。汪先生自己也失意不解,默默背诵所作文章,觉得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正在惊愕之间,院门关闭后又重新打开,炮声再次鸣响九声,又有四个人抬出一座案亭,糊上墙纸后,上面大书“超超等第一汪中”七个字。众人一致称赞,汪先生也自觉满意,却不知道孟公这样安排的用意。第二天复试,唱名唱到汪先生时,孟公笑着对他说:“前天小孟没有被吓死,昨天却该把小汪吓死了。” 先生这才笑了起来,知道这是孟公拿他前面的话开玩笑来回报他。从此以后,他更加看重孟公,认为他是真正的知己。曾文正进入翰林 曾文正公曾国藩考中进士时,殿试列在三甲。按照旧例,三甲大多不能进入翰林,曾国藩非常恼怒,当天就买车准备回乡。当时劳文毅公崇光已经任编修,在公卿间颇有声望,于是前去安慰曾国藩,坚持挽留他,并答应替他尽力。回去后,劳崇光立即约来几个擅长书法的人,把他们安置在家中,又借来亲友家的仆人和马匹各十名,备好鞍辔等待。曾国藩考试出来后,劳崇光赶紧把他的诗抄写出来,分别送给权贵显要。不久,曾国藩果然列入高等,进入翰林,但他始终因没有考中二甲而引以为憾。后来任两江督师时,偶然和宾客谈到“如夫人”三个字没有对句,李元度随声应道:“同进士。”曾国藩脸色大变,李元度也惭愧后悔,过了很久这场尴尬才解开。彭雪琴得到知遇 彭刚直公不会写楷书,考试卷誊清时常常写出界格,九次参加童试,都因此被斥退。当时浙江人高某任湖南学政,曾微服出行访求优秀人才,却一直没有找到。最后来到彭刚直的故乡,听说他读书十分刻苦,便沿途察看他的学习情况,发现他所学似乎不是制艺,感到很奇异。再次察看时,只见房屋十分简陋,门上有一副对联:“腹中肠内绝少能支撑的五千卷书;只剩下一副忠君爱国的肝胆。”字势雄健奇杰,不像颜体,也不像欧体,仿佛从未学过名家书法。高某向邻居打听,得知了彭刚直的姓名和家世,知道他一定会参加考试,便记在心中。这一年他按临长沙府属,得到一份试卷,字势雄健,似乎曾经见过,忽然有所感触,竟把它选为第一。等到揭榜,果然是彭刚直,非常高兴。彭刚直前来参谒时,高某把自己见到的情形一一告诉他。彭刚直感激这位知己,请求列入他的门墙,行师生之礼。高某致仕后,他的儿子和孙子厌倦读书,沉溺于赌博,不能继承家业;而彭刚直已经显贵,便替他选择地方修筑园墅作为报答,就是今天的西湖高庄。春在堂 嘉庆、道光以后,殿廷考试尤其重视字体。道光庚戌年,浙江俞荫甫太史俞樾考中进士,他一向不擅长小楷,复试时却竟然在众士子中名列第一,人人都感到惊诧。后来才知道这是由于曾文正公。当时曾公正以小宗伯身份充任阅卷官,对俞樾的文章极为赞赏;又因为俞樾诗的首句是“花落春仍在”,认为这和小宋的“将飞更作回风舞,已落犹存半面妆”没有不同,日后他所能达到的成就不可限量,于是把他定为第一。呈进朝廷后,俞樾任河南学政,却因舆论被罢职。同治四年,他写信寄给曾公,谈到前面的事,并说:“如今想来,刚到篷山,风吹着仍然回旋,确实应验了落花的谶语。不过,在困穷愁苦中写作,已经达到一百卷;倘若有一个字能够流传下来,或许也可以说春天还在吧?”于是他亲自把居所题名为“春在堂”。考试对句

彭芸楣尚书督学浙江,试湖府属三学生员,以“没齿”、“被发”、“易牙”三句命题。有数人抄袭刻文,惟归安张桂森,出场后将所抄坊本,搜买略尽,署中不及吊查,以此食饩。其余一字不移者置二等,误钞者置三等,人皆笑之。比发落,尚书唤其人近案曰:“余往曾督学某省,按临时唱名既毕,退坐堂上,援笔将出文题,一教职忽趋前曰:‘禀大人,此地地近蛮夷,向来应试者从无作文例。’余愕然,问‘然则所考云何?’教职对曰:‘出一对足矣,但字不可多,只消一字已足。’余初闻不胜怪叹,既已无可奈何,姑出一‘柴’字与之。于是诸生皆攒眉摇头。及卓午,忽一生前来交卷,展视其左行,对一‘炭’字。教职在旁谓余曰:‘此卷当置第一矣。’余思以炭对柴,何以当置第一。忽又一人来卷,则其旁仍添一柴字。余怒,将责之,教职曰:‘大人勿怒,此卷已可置第二矣。’余怒曰:‘此人仍对一柴字,奈何云当拔置第二?’教职曰:‘大人若不信,试看以下,并此柴字忘之矣。’既而竟无一人来交者,始叹其言不谬。今汝等以髫年所诵习者,钞写不遗一字,记性却佳,不然则平日温故之功,亦可自取,故姑取二等,以为勤读者劝。”又指二人曰:“若汝辈卷中脱讹太多,想此调不弹久矣,今后当再加温习,若来年仍蹈覆辙,定置劣等,将不免四十板子也。”遂命左右取其所钞刻文字一部与之,逐出。●风趣类○郑板桥受骗扬州郑进士板桥,善书画,体兼篆隶,尤工兰竹,人争重之。性奇怪,嗜食狗肉,谓其味特美。贩夫牧竖,有烹狗肉以进者,辄作小幅以报之。富商大贾,虽饵以千金,不顾也。时扬有一盐商,求板桥书不得,虽辗转购得数幅,终以无上款不光,乃思得一策。一日,板桥出游稍远,闻琴声甚美,循声寻之,则竹林中一大院落,颇雅洁。入门,见一人须眉甚古,危坐鼓琴,一童子烹狗肉方熟。板桥大喜,骤语老人曰:“汝亦喜食狗肉乎?”老人曰:“百味惟此最佳。子亦知味者,请尝一脔。”两人未通姓名,并坐大嚼。板桥见其素壁,询其何以无字画,老人曰:“无佳者。此间郑板桥,虽颇有名,然老夫未尝见其书画,不知其果佳否?”板桥笑曰:“汝亦知郑板桥乎?我即是也。请为子书画可乎?”老人曰:“善。”遂出纸若干,板桥一一挥毫竟。老人曰:“贱字某某,可为落款。”板桥曰:“此某盐商之名,汝亦何为名此。”老人曰:“老夫取此名时,某商尚未出世也。同名何伤?清者清、浊者浊耳。”板桥即署款而别。次日盐商宴客,丐知交务请板桥一临,至则四壁皆悬己书画,视之皆己昨日为老人所作,始知老人乃盐商所使,而己则受老人之骗,然已无可如何矣。○郑板桥嫁女板桥先生之淡宕风流,夫人知之矣。其玩世不恭,直有可友竹林而师柳下者,世多未之传也。予尝闻诸父老曰:“先生有女,笃爱之,井臼针黹无一能,而工画工诗,颇得其父意。先生欲嫁之而难其偶,适有友而鳏者,所学所好与之同。先生相之,喜曰:‘吾婿无逾此者。’遂约焉。归则诡谓其女曰:‘明日携汝佳处游,当不负也。’女喜从之友所,友酌之。已,先生命女曰:‘此汝家也,其安之。’女喻父意,遂不去。而所谓问名纳采诸缛礼,概无有焉。先生曰:‘非吾不能有此也,非此女不能嫁此夫也。’其荡佚礼法有如此。”

○顾栋高裸体读经顾栋高先生复初,清康熙辛丑进士,性倨慢不合时,仅三载即归田。深于经学,自幼至老未尝一日不读书,于五经皆有发明。掌教淮阳时,夏月坚闭重门,解衣裸体,寸丝不挂,手执一卷,高读不辍。客至,自门隙窥之,大笑,先生仓皇着衣而出。谈者传为笑柄云。○励自牧典客裘励太史自牧,以世家子官词林,落魄不羁,索逋人常满户外。一日,天气甚寒,设盛馔宴客,客皆衣紫貂海龙而来。室中多设火炉,劝酒甚挚,客皆汗出,解衣畅饮,先生潜令家人取赴质库。酒罢,始以情告,众皆无可如何,次日各送还质券而已。○孙人龙蜂腰之憾

译彭芸楣尚书任浙江学政时,考湖府属的三名生员,以“没齿”“被发”“易牙”三句命题。有几个人抄袭刻本文章,只有归安人张桂森,出场后把自己抄来的坊刻本搜买得几乎一部不剩,学政衙署来不及查究,便因此取得食饩资格。其余一个字也没有改动的人列为二等,抄错的人列为三等,人人都笑这件事。等到评定名次时,尚书把这些人叫到案前说:“我过去曾在某省任学政,按临时唱完名字,退坐堂上,拿笔准备出题,一个教职忽然快步上前说:‘禀告大人,这个地方靠近蛮夷,向来应试的人从没有作文的惯例。’我惊愕地问:‘那么考什么呢?’教职回答:‘出一个对句就够了,但字不能多,只要一个字就足够。’我初听时十分惊讶叹息,但既然无可奈何,只好出一个‘柴’字给他们。于是众生员都皱眉摇头。到了中午,忽然有一个生员前来交卷,展开一看,他在左边一行对了一个‘炭’字。教职在旁边对我说:‘这份卷子应当列第一。’我想,用‘炭’对‘柴’,怎么能列第一呢?忽然又有一个人来交卷,却在旁边仍添了一个‘柴’字。我很生气,正要责罚他,教职说:‘大人不要生气,这份卷子已经可以列第二了。’我怒道:‘这个人仍然用一个“柴”字作对,怎么能说应当拔置第二?’教职说:‘大人如果不信,请看下面;连这个“柴”字也会被忘掉。’后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再来交卷,我这才感叹他的话并没有错。如今你们把童年所诵习的内容抄写得一个字也不遗漏,可见记性很好;不然,平日温习旧书的功夫也算是自己取得的,所以姑且取为二等,用来勉励勤奋读书的人。”他又指着两个人说:“如果你们的卷子中脱漏、讹误太多,想来这种调子已经很久没人弹奏了。今后应当再次加强温习;如果明年仍然重蹈覆辙,一定列入劣等,还免不了挨四十板子。”于是命左右取来他们所抄的刻本文字各一部给他们,把他们赶了出去。风趣类 郑板桥受骗 扬州进士郑板桥,擅长书画,书法兼有篆书、隶书体势,尤其精于画兰、画竹,人人都争相看重他。他性情奇特,喜欢吃狗肉,说狗肉味道特别鲜美。贩夫牧童有人煮狗肉来请他吃,他总是画一幅小画作为回报。富商大贾即使拿千金来引诱他,他也不理会。当时扬州有一个盐商,求郑板桥写字一直求不到;虽然辗转买到几幅,最终因没有上款而觉得不体面,于是想出了一个办法。一天,郑板桥外出游玩走得稍远,听到琴声十分优美,便循声寻找,原来竹林中有一座大院落,颇为雅致洁净。他进门,看见一个须眉古朴的人端坐抚琴,一个童子正在把狗肉煮熟。郑板桥非常高兴,立即对老人说:“您也喜欢吃狗肉吗?”老人说:“各种滋味中只有这个最好。您也是懂得美味的人,请尝一片吧。”两人还没有互通姓名,便并坐着大口吃起来。郑板桥看见墙壁素白,便问为什么没有字画。老人说:“没有好的。这里的郑板桥虽然颇有名气,可是老夫从未见过他的书画,不知道果真好不好?”郑板桥笑道:“您也知道郑板桥吗?我就是他。请允许我为您写画一些,可以吗?”老人说:“好。”于是拿出一些纸,郑板桥一一挥笔写画完毕。老人说:“我的贱名叫某某,可以题上款。”郑板桥说:“这是某个盐商的名字,您为什么也取这个名字?”老人说:“老夫取这个名字时,那个商人还没有出生。同名有什么妨碍?清白的仍然清白,污浊的仍然污浊罢了。”郑板桥于是题上款后告别。第二天盐商宴请宾客,哀求相识的人务必请郑板桥来一趟。郑板桥到了以后,只见四面墙上都挂着自己的书画,仔细一看,原来全是自己昨天替老人所作的,这才知道老人是盐商派来的,而自己已经被老人骗了,但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郑板桥嫁女 板桥先生的淡泊旷达、风流潇洒,夫人们是知道的。他玩世不恭,简直可以和竹林名士交朋友,拜柳下惠为老师;只是世人大多没有把这些事传述出来。我曾听父老说:“先生有个女儿,非常疼爱她。她家务活和女红一件也不会,却擅长画画作诗,很得父亲心意。先生想把她嫁出去,却为找不到合适的配偶而为难。正好有个朋友丧妻守鳏,学问和爱好都与女儿相同。先生观察他后,高兴地说:‘我的女婿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了。’于是就定下婚事。回家后,却故意对女儿说:‘明天带你到一个好地方去游玩,保证不会让你失望。’女儿高兴地跟着他到了朋友家,朋友设酒招待她。酒席结束,先生吩咐女儿说:‘这里就是你的家,好好安顿下来吧。’女儿明白父亲的意思,于是没有离开。而所谓问名、纳采等繁复礼仪,一概都没有。先生说:‘不是我不能办这些礼节,而是没有这些礼节,这个女儿就不能嫁给这个丈夫。’他这样放荡不拘礼法。顾栋高裸体读经 顾栋高先生,字复初,是清朝康熙辛丑年的进士,性情傲慢,不合时宜,只做了三年官就归田了。他精通经学,从小到老没有一天不读书,对五经都有发明。任淮阳掌教时,夏天紧闭重门,脱去衣服裸体而坐,身上一丝不挂,手里拿着一卷书,高声诵读不停。客人来到,从门缝里偷看,放声大笑,先生慌忙穿好衣服出来。谈论此事的人把它传为笑柄。励自牧典当客人皮裘 励太史自牧凭世家子弟的身份在词林任官,生活潦倒而放荡不羁,前来讨债的人常常挤满门外。一天,天气非常寒冷,他准备丰盛的饭菜宴请客人,客人都穿着紫貂、海龙皮衣而来。屋里多放火炉,劝酒也十分殷勤,客人都热得出汗,脱下皮衣畅饮。先生暗中命家人把这些皮衣拿到当铺典当。酒席结束后,他才把实情告诉众人,大家都无可奈何;第二天,他只把当票分别送还给他们。孙人龙对蜂腰的遗憾

纪文达会试时,出孙端人宫允人龙门下,孙豪于酒,尝憾文达不能饮,戏之曰:“东坡长处学之可也,何并其短处,亦刻画求似?”及公典试,得葛临溪太史正华,酒量冠一世,公亟以书报孙,孙复札云:“吾再传而得此君,闻之起舞,但终憾君是蜂腰耳。”承平士大夫,诗场酒社,谐谑风流,令人慨慕。○纪河间滑稽纪文达公昀,喜诙谐,朝士多遭侮弄。有某太守来谒,公见其左额有疣,大如胡桂,讶曰:“君拥连城、统僚属,累累者何以仪众?某市有某郎中,能疗此疾,顾甚秘其术,必先具厚礼徐告以情乃可。”某如言。既见,则郎中额亦有疣,乃悟为公所戏,恚懊而归。○其二纪河间善诙谐,前办四库书时,凡书有错误,各纂修推诿处分,多有言张冠李戴者,遂题一绝于壁云:“张冠李戴且休论,李老先生听我言,毕竟尊冠何处去,他人戴着也衔冤。”又尝云:“朱石君,人仰之如禹皋稷契,而日托于韩柳欧苏。彭芸楣,人视之如韩柳欧苏,而日居于禹皋稷契。二公之情况相肖。”○纪河间诗河间师博洽淹通,近世之刘原父、郑渔仲也,独不善书,即以书求者亦不应。尝见斋中砚匣,镌二诗于上云:“笔札匆匆总似忙,晦翁原自笑钟王。老夫今已头如雪,恕我涂鸦亦未妨。虽云老眼尚无花,其奈疏慵日有加。寄语清河张彦远,此翁原不入书家。”河间师有侍姬,中年丧明,构一室以居之,颜曰“善听轩”,联集“甚哉墨墨,对此茫茫”二语,又集汤若士、苏东坡词云:“忙处抛人闲处住;饥时吃饭困时眠。”○纪河间巧对纪文达公善属对,信手拈来,出口成趣。一日,陆耳山学士云:“适饮马四眼井,四眼井以何为对?”公曰:“即以阁下对可乎?”两人大笑。或谓公曰:“京师招牌,如祖传狗皮膏,秘制乌须药;去风流木牙杖,滴露樨花头油;学(经蒙任附),店(草料俱全);秋爽来学,冬季讽经;揭裱唐宋元明古今名人书画,发卖川广云贵生熟地道药材。凡此者既闻命矣。若书坊之‘老二酉’,以何为对?”公曰:“汝进正阳门罗城时,试于布伞上观之。”至其处,乃卖卜者书“大六壬”三字也。○纪河间自挽纪文达自言:自四岁至老,未尝一日离笔砚。乾隆壬子三月,偶在直庐,戏谓友人云:“昔陶靖节自作挽歌,余亦自题一联曰:“浮沉宦海如鸥鸟;生死书丛似蠹鱼。’百年之后,诸公书以见挽足矣。”刘文清公墉笑曰:“上句殊不类公,若以挽陆耳山,乃确当耳。”越三日而陆副宪讣音至,文达纪之《槐西杂志》,以为事有先兆云。○闽郑堂滑稽诗闽郑堂能诗,好滑稽。郡守丧妻,将殓而不瞑。堂自言能祝,因高吟曰:“夫人一貌玉无瑕,四十年来鬓未华。何事临终含泪眼,恐教儿子着芦花。”吟讫而瞑,守厚礼之。会国丧,太守宴于西湖,堂故冲其前导,守怒,令作诗自责,堂连书“苦”字,守笑曰:“汝今始知苦乎?”堂续曰:“苦苦苦苦苦连天,上皇晏驾未经年。江山草木皆垂泪,太守西湖看画船。”守亟遣之。至今闽人称俳谐为郑堂体。○雅赚竹坨先生,年五十,举鸿博,与同郡高念祖佑钅己同舟入都。每日暮停桡,辄失所在,高往迹之,已阑入酒肆中,醉卧垆下矣。先生嗜书若命,典试江左时,绛云已▯▯,闻牧斋族子钱遵王,撰《读书求敏记》,载宋板元钞,次第完阙甚备,撤棘求一见之,秘不肯出。乃置酒召诸名士高宴,遵王与焉,私以黄金及青鼠裘赂其侍史,启箧得之,招藩署廊吏数十人于密室,夜半写毕,并录得绝妙好词,时人谓之雅赚。又先生直史馆日,私以楷书手王纶自随,录四方经进书。掌院牛钮,劾其漏泄,吏议镌一级,时人谓之美贬。噫!以是左迁,视今之废书不观,滥跻华要者,荣辱何如?○朱竹▯骗道士秀水朱竹坨,与某道士善。观中有枇杷二株,熟时每饷朱,俱无核。朱诘其故,道士以仙种对,朱终不信。道士素善啖,尤嗜蒸豚。一日,朱邀之,命仆市一彘肩,故令道士见。不逾晷,即出以佐餐,融熟甘美,饱啖而罢。因问朱以速化之法,朱曰:“偶有小术,欲以易枇杷种耳。”道士低语曰:“无他,于始花时,镊去其中心一须耳。”朱曰:“然则吾之馔亦无他,昨所预烹者耳。”相与抚掌。○梁山舟与阮芸台之谑对

译纪文达参加会试时,出自孙端人、宫允孙人龙门下。孙人龙很能喝酒,曾遗憾文达不能饮酒,便取笑他说:“东坡的长处可以学习,为什么连他的短处也要刻意模仿,追求相像呢?” 等到纪公主持考试,录取了葛临溪太史正华;此人的酒量冠绝一世,纪公赶紧写信告诉孙人龙。孙人龙回信说:“我传了两代才得到这样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起舞;只是最终还遗憾您是蜂腰罢了。”太平时期的士大夫,在诗会酒社间谈笑风流,真令人感到羡慕。纪河间的诙谐 纪文达公纪昀喜欢诙谐,朝廷官员中有许多人遭到他的戏弄。有个太守来拜见,纪公看见他左额上有个疣,像胡桂那么大,惊讶地说:“您身居连城、统辖僚属,额上这个累赘东西怎么能拿来仪表众人呢?某市有个某郎中,能治这种病,只是他把医术看得很秘密,必须先准备厚礼,慢慢把实情告诉他才行。”太守照他说的去做。见到郎中后,发现郎中额上也有个疣,这才明白是纪公戏弄自己,愤恨懊恼地回去了。其二 纪河间善于诙谐。以前编纂《四库全书》时,凡是书中出现错误,各位纂修官都推诿责任、相互处分,常常有人说这是张冠李戴,于是他在墙上题了一首绝句:“张冠李戴暂且不要议论,李老先生听我说。究竟尊贵的帽子到哪里去了?别人戴在头上,也还要含冤。”他又曾说:“朱石君,人人仰望他如同禹、皋、稷、契,却天天把自己托比于韩、柳、欧、苏。彭芸楣,人人把他看作韩、柳、欧、苏,却天天处在禹、皋、稷、契的位置上。这两位的情形很相似。” 纪河间的诗 河间先生学问广博而贯通,近世的刘原父、郑渔仲也不过如此;只是他不擅长书法,即使有人求他的字,他也不答应。他曾在书斋中的砚匣上刻了两首诗:“匆匆写字总像在忙,晦翁本来就笑话钟繇、王羲之。老夫如今头发白如雪,请原谅我涂鸦也无妨。虽然说老眼还没有昏花,无奈疏懒怠惰一天比一天加重。寄语清河张彦远,这位老先生本来就不属于书法家之列。”河间先生有一个侍姬,中年失明,他建造一间屋子让她居住,题名为“善听轩”,并集“甚哉墨墨,对此茫茫”两句作对联;又集汤若士、苏东坡的词句为:“忙处抛人闲处住;饥时吃饭困时眠。” 纪河间巧妙作对 纪文达公擅长作对,随手拈来,出口便有趣味。一天,陆耳山学士说:“刚才我在四眼井饮马,‘四眼井’该用什么作对?”纪公说:“就用阁下的名字来对,可以吗?”两人大笑。有人对纪公说:“京城的招牌,像‘祖传狗皮膏、秘制乌须药’;‘去风流木牙杖、滴露樨花头油’;‘学(经蒙任附)、店(草料俱全)’;‘秋爽来学、冬季讽经’;‘揭裱唐宋元明古今名人书画,发卖川广云贵生熟地道药材’。这些都已经听说过了。如果书坊的‘老二酉’该用什么作对呢?”纪公说:“你进正阳门罗城时,试着在布伞上看看。”到了那里,原来是一个算命的人写着“大六壬”三个字。纪河间自挽 纪文达自己说:从四岁到老年,他没有一天离开过笔和砚。乾隆壬子年三月,他偶然在值班房,开玩笑对朋友说:“从前陶靖节自己作挽歌,我也自己题了一副挽联:‘在宦海中沉浮如同鸥鸟;在书籍丛中生死仿佛蠹鱼。’百年之后,各位把这副挽联写出来给我送终,也就够了。”刘文清公刘墉笑着说:“上句很不像您,如果拿来挽陆耳山,倒是确切合适。”过了三天,陆副宪的讣告果然传来,文达把这件事记在《槐西杂志》中,认为事情有先兆。闽郑堂的诙谐诗 闽人郑堂能作诗,喜欢诙谐。郡守的妻子去世,已经要入殓却闭不上眼睛。郑堂自称能够祝告,于是高声吟道:“夫人容貌如白玉无瑕,四十年来鬓发没有花白。临终为什么还含着泪眼?恐怕是怕叫儿子穿上芦花。”吟完后,尸体的眼睛便闭上了,郡守厚礼答谢他。适逢国丧,太守在西湖设宴,郑堂故意冲撞他的前导,太守大怒,命他作诗自责。郑堂连续写了五个“苦”字,太守笑着说:“你现在才知道苦吗?”郑堂接着写道:“苦苦苦苦苦,苦难连天;上皇驾崩还不到一年。江山草木全都垂泪,太守却在西湖观看画船。”太守急忙把他赶走。直到今天,闽人仍把诙谐戏谑称为“郑堂体”。高雅的欺骗 竹坨先生五十岁时,被荐举参加博学鸿词科,和同郡的高念祖佑钅己同船进京。每天傍晚停船,他总是失去踪影;高念祖去寻找,发现他已经悄悄钻进酒馆,醉倒在炉灶旁。先生爱书如命,任江左考官时,绛云已经▯▯,听说牧斋的族侄钱遵王撰写了《读书求敏记》,其中所载宋刻本、元抄本,残缺和完整的次序记载得非常完备,考试结束后便想求见这部书,钱遵王却秘藏不肯拿出来。于是竹坨先生摆酒邀请各位名士大宴,钱遵王也在其中;他暗中用黄金和青鼠皮裘贿赂钱遵王的侍史,打开书箧取出《读书求敏记》,又把藩署走廊里的几十名吏员召到密室,连夜抄写完毕,还抄录了其中绝妙的好词,当时人称这件事为“雅赚”。又有一天,先生在史馆值班,私下带着楷书手王纶,抄录各地进呈的书籍。掌院牛钮弹劾他泄露机密,官吏议定降一级,当时人称这件事为“美贬”。唉!因为这种事被贬官,与今天那些废弃书籍而不读、却滥竽充数跻身显要的人相比,究竟谁更荣、谁更辱呢?朱竹▯骗道士 秀水人朱竹坨和一位道士交好。道观里有两株枇杷树,果子成熟时,道士每次都送给朱竹坨,而且果子全都没有核。朱竹坨追问其中缘故,道士回答说是仙种,朱竹坨始终不信。道士平时很能吃,尤其喜欢蒸小猪。一天,朱竹坨请他来,吩咐仆人买一只猪肩,故意让道士看见。不一会儿,就把猪肩端出来佐餐,蒸得熟透,味道甘美,道士吃饱后才作罢。朱竹坨于是问他有什么办法能使东西快速成熟,朱竹坨说:“只是偶然懂得一点小法术,想用它来换取枇杷种子罢了。”道士低声说:“没有别的办法,只是在花刚开时,用镊子把花心中间的一根须去掉罢了。”朱竹坨说:“那么我这道菜也没有别的,不过是昨天预先煮好的罢了。”两人一起拍掌大笑。梁山舟与阮芸台的戏谑对答

谢墉临终时,虑妾及少子无依,乃以三千金寄托梁山舟处,山舟曰:“我无用此,当为缄而藏之,不能得息也。”谢诺而缄诸箧,使谢手封识之,且使谢书一存本不收利之笔据。已而谢殁,小子夭,妾亦死。谢长子某,搜其箧,得山舟收条,乃往索。山舟以原箧与之,并以其父所书笔据示之,谢子遽曰:“两家至好,公又父执,岂敢计较?”遽毁其据。迨启箧捡点毕,忽问曰:“息钱何在?”梁怒,然笔据已毁,无以难之。谢子谩骂,山舟拍案诃之,谢一挥手而山舟倒地。时阮芸台之父,乐西湖之胜,因为僧,居某寺,或戏为对曰:“公子挥拳,老学士斯文倒地;封翁削发,大中丞不孝通天。”时山舟为学士,芸台为中丞也。○梁山舟黄河阻渡钱塘梁山舟先生同书,尝南归,将渡黄河,河督某公,留住署中。山舟屡欲行,某公言水势甚溜,宜稍停待,山舟不得已,诺之。留住斋中,甚苦岑寂,居停主人又不时出,惆怅无聊。偶睹架上,罗列佳纸名笺,案头笔砚。亦复精良,遂日写字消遣,匆匆将纸用罄。俄主人出,言水势稍减,可以迳渡,已为具舟楫矣,梁拱手称谢。将行,忽主人顾架上纸,问仆曰:“此间纸皆何往?”仆惶悚若不能置辞,梁乃白实己所书,因指案头书示之。主人怒曰:“吾此纸特使人至南中购求,供己临池之需,不意乃为汝用去。”遽叱仆取出,一一碎裂之。梁怒甚,然无可如何,忿忿别去。盖河督为京官时,尝托人请山舟书,山舟迟延不作,故为此以报之。其言水涨水减,咸饰说也。且仆取纸出时,即已藏过山舟所书,碎裂者乃是他纸,可谓恶作剧矣。○刘文清书易食物刘文清公,书名重一时,然不肯为人书,故当时欲得文清书者甚难。有某公同直军机,时馈刘精品饮食,刘辄函谢。不数日,又致馈,年余未尝倦。一日,刘诣某,适有一友在座,谈次,友求文清书,文清不肯。某曰:“渠书欲易食物,岂能为汝书耶?”文清愕然。某乃出一巨册,咸刘手迹,曰:“许多珍迹,皆食物易得来也。”文清视之,悉己之谢函,相与抚掌大笑。○阮文达考释钟鼎阮文达为浙江巡抚时,其门生有入都会试者,偶于通州逆旅中购一烧饼充饥,见其背面斑驳成文,戏以纸拓之,绝似钟鼎,即寄与文达,伪言某于北通古董肆中见一古鼎,惜无资不能购,某亦不知为何代物,特将铭文拓出,寄请师长,与诸人共相考订,以证其真赝。文达得书,即集严小雅、张叔未诸名士,互相商参,诸人臆为拟议,皆不同,最后文达乃指为宣和图谱中之某鼎,即加跋于后,历言某字、某字,皆与图谱相合;某字年久,铭文剥蚀;某字因拓手不精,故有漫漶,实非赝物云。某见之大笑。○汪度龄娶妾汪度龄先生中状元时,年已四十余,面麻身长,腰腹十围。买妾京师,有小家女陆氏,精通文墨,观弹词曲本,以为状元皆美少年,欣然愿嫁。结婚之夕,于烛下见先生年貌,大失所望,业已郁郁矣。是夕,诸同年嬲饮巨杯,先生量宏兴豪,沉醉上床,不顾新人,和衣而睡。已而呕吐大作,将衾枕尽污。陆女恚甚,未五更,雉经而死。或作诗嘲之曰:“国色太娇难作婿,状元虽好却非郎。”○彭侍郎元瑞彭侍郎元瑞,博学能文,高宗纯皇帝尝称江西有二才子,一蒋士铨、一元瑞也。任江南学政,患童生怀挟,先日牌示云:“明日不考文。”次日,诸童皆挟诗赋,彭若不知,良久题不下,学官请命,彭曰:“昨已命之,首题‘明日’,次题‘不考文’也。”场中无录旧者。又尝四县同场,彭命题曰:“洋洋乎师挚章也。”又曰:“洋洋乎中庸鬼神章也。”又曰:’洋洋乎中庸大哉章也。”至第四属,忽停笔问学官曰:“《四书》中尚有洋洋乎耶?”学官不敢谓无,应曰:“少。”彭曰:“少则洋洋焉。”即以命题。○松中堂松中堂筠,为伊犁将军,置夫人于别院,院屋三楹,中为堂、西为夫人卧室、东为佛堂。公每日五更,入礼佛毕,坐堂中与夫人啜茗闲话,半时乃出。夫人每四更起,栉沐以待之,无间寒暑。同时有策大人者,公事故简,每黎明起,即驾骡车传食于同事署中,亦无间寒暑。那绎堂时亦在西域,尝戏语人曰:“我若死在轮回,必与阎君约,或为男、或为女、或堕畜类,惟命之从,但不愿作策大人骡及松将军夫人耳。”○何义门老头子对何义门先生值南书房时,尝夏日裸体坐,适仁皇帝骤至,不及避,因匿炉坑中。久之,不闻皇上音,乃作吴语问人曰:“老头子已去否?”上大怒,欲置之法,先生徐曰:“先天不老之谓老,首出庶物之谓头,父天母地之谓子,非有心诽谤也。”上遂大悦,乃舍之。或以为记河间事,实非。○王阮亭口号

译谢墉临终时,担心妾和小儿子无人依靠,于是把三千金寄放在梁山舟那里。梁山舟说:“我用不上这些钱,应当替你封存起来,不能收取利息。”谢墉答应了,梁山舟便把钱封在箱子里,让谢墉亲手封记,并让谢墉写下一份只存本金、不收利息的字据。后来谢墉去世,小儿子夭折,妾也死了。谢墉的长子某,搜查箱子,找到梁山舟的收条,便前去索取。梁山舟把原来的箱子交给他,又拿出他父亲写的字据给他看,谢子立即说:“两家是至交,您又是我父亲的朋友,哪里敢计较?”随即把字据撕毁。等打开箱子清点完毕,他忽然问:“利息钱在哪里?”梁山舟大怒,但字据已经被毁,无法拿它责难他。谢子谩骂起来,梁山舟拍案呵斥,谢子一挥手,梁山舟便倒在地上。当时阮芸台的父亲喜欢西湖的胜景,因此出家为僧,住在某寺,有人戏作一副对联说:“公子挥拳,老学士斯文倒地;封翁削发,大中丞不孝通天。”当时梁山舟是学士,阮芸台是中丞。梁山舟被黄河阻挡无法渡河 钱塘人梁山舟先生名同书,曾经南归,将要渡黄河时,河督某公把他留在官署中。梁山舟几次想动身,某公说水势很急,应该稍等一等,梁山舟不得已答应了。他留在斋中,十分苦于寂寞;留他住宿的主人又不时外出,使他惆怅无聊。偶然看见架上排列着精美的纸张和名贵笺纸,案头还有笔砚,也都很精良,于是每天写字消遣,很快就把纸用完了。不久主人出来,说水势稍减,可以直接渡河,已经准备好船只了,梁山舟拱手道谢。临行时,主人忽然看着架上的纸,问仆人:“这里的纸都到哪里去了?”仆人惊惶得说不出话来,梁山舟便如实说明是自己写完的,并指给他看案头的字。主人大怒说:“我这些纸特意派人到南方去购买,是供自己临池写字用的,没想到竟被你用掉了。”随即呵斥仆人把纸拿出来,一张张撕碎。梁山舟非常生气,却无可奈何,只好愤愤告别离去。原来河督做京官时,曾托人请梁山舟写字,梁山舟拖延着不写,所以他借此报复。所谓水涨水落,全都是编造的说辞。而且仆人取纸出来时,早已把梁山舟写的字藏起来,撕碎的其实是别的纸,真可说是恶作剧了。刘文清用书法换取食物 刘文清公的书法名声当时很重,但他不肯替别人写字,所以当时想得到文清书法的人非常困难。有某公和他一同值班军机处,常常把精美食物送给刘文清,刘文清总是写信致谢。没过几天,某公又送来食物,这样持续了一年多,从未厌倦。一天,刘文清去拜访某公,恰好有一位朋友在座。谈话间,那位朋友请求文清写字,文清不肯。某公说:“他是想用书法换食物,怎么会替你写呢?”文清听了很惊讶。某公于是拿出一大本册子,里面全是刘文清的手迹,说:“这么多珍贵的墨迹,都是用食物换来的。”文清一看,原来全是自己写的谢信,两人一起拍掌大笑。阮文达考订钟鼎 阮文达任浙江巡抚时,他的门生中有一人参加会试。此人偶然在通州的旅店里买了一个烧饼充饥,发现烧饼背面斑驳的纹理竟形成文字,便开玩笑地用纸把它拓下来,样子极像钟鼎铭文,然后寄给阮文达,假称某人在北通的古董店里看见一件古鼎,可惜没有钱不能买下;某人也不知道它是哪一代的器物,只把铭文拓下来,寄给老师,请老师和各位共同考订,以验证它的真伪。阮文达收到信后,立即召集严小雅、张叔未等名士,互相参考商议。众人凭臆测拟定意见,彼此都不相同。最后阮文达指认它是《宣和图谱》中的某鼎,又在后面加跋,逐一说明某字、某字都和图谱相合;某字年代久远,铭文已经剥蚀;某字因为拓印手法不精,所以显得模糊,这实在不是赝品。那位门生看到后大笑。汪度龄娶妾 汪度龄先生考中状元时,年龄已经四十多岁,脸上有麻子,身材高大,腰腹粗壮。汪度龄在京师买妾,有一位小户人家的女儿陆氏,精通文墨,常看弹词曲本,以为状元都是英俊少年,便欣然愿意嫁给他。成婚当晚,她在烛光下看见先生的年龄和相貌,大失所望,心情已经很郁闷了。当晚,几位同年朋友强劝先生喝下大杯酒,先生酒量很大,兴致豪迈,醉醺醺地上床,根本不顾新人,和衣而睡。不久便大吐起来,把被褥枕头全都弄脏。陆氏十分愤怒,还没到五更,便上吊自尽。有人作诗嘲笑说:“美人过于娇艳,难以嫁给这样的丈夫;状元虽然好,却不是她的郎君。” 彭侍郎元瑞 彭侍郎元瑞博学能文,高宗纯皇帝曾说江西有两个才子,一个是蒋士铨,一个是元瑞。彭元瑞任江南学政时,担心童生夹带作弊,前一天先张榜宣布:“明天不考文章。”第二天,众童生都夹带着诗赋,彭元瑞却装作不知道,过了很久还没有出题,学官请他下令,彭元瑞说:“昨天已经下过令了,第一道题是‘明日’,第二道题是‘不考文’。”考场中没有人记录旧题。又有一次,四县童生在同一考场,彭元瑞出题说:“洋洋乎师挚章也。”又说:“洋洋乎《中庸》鬼神章也。”又说:“洋洋乎《中庸》大哉章也。”到了第四个属县,他忽然停笔问学官:“《四书》中还有‘洋洋乎’吗?”学官不敢说没有,只回答:“少。”彭元瑞说:“既然少,那就用‘洋洋’吧。”于是便以此出题。松中堂 松中堂筠任伊犁将军时,把夫人安置在别院。院中有三间屋,中间是堂屋,西边是夫人的卧室,东边是佛堂。松公每天五更时分进去,礼佛完毕,便坐在堂中和夫人喝茶闲谈,过半个时辰才出来。夫人每天四更就起床,梳洗打扮后等候他,无论寒暑从不间断。同时有一位策大人,公务比较清闲,每天天刚亮就起床,赶着骡车到同僚的官署中传送食物,也无论寒暑从不间断。那绎堂当时也在西域,曾开玩笑对人说:“如果我死后进入轮回,一定要和阎王约定,不论投生为男子、女子,还是堕入畜类,都听从他的安排;只是绝不愿意做策大人的骡子或松将军的夫人。” 何义门与“老头子”的对答 何义门先生在南书房值班时,曾在夏天裸身坐着,恰好仁皇帝突然来到,他来不及躲避,只好藏进炉坑里。过了很久,听不见皇上的声音,便用吴语问人:“老头子已经走了吗?”皇帝大怒,想依法处置他。先生慢慢解释说:“先于天地而存在、不受衰老影响的叫‘老’;头部高出万物的叫‘头’;以天为父、以地为母的叫‘子’。我并没有存心诽谤。”皇帝于是大为高兴,便赦免了他。有人认为这是记载河间的事,实际上不是。王阮亭的口头诗

宜兴任葵尊宏嘉,为御史,疏定朝服第级,三品以上,乃得衣貂及舍利狲。一日,冬夜入朝,寒甚,梅桐▯总宪钅▯,时为大理少卿,以四品不得衣貂。王阮亭戏为口号赠之云:“京堂铨翰两衙门,齐脱貂裘舍利狲。昨夜五更寒透骨,满朝谁不怨葵尊。”赵玉峰少宰见之,笑曰:“公诗大佳,正难于落笔之稳耳。”○鄂西林浴足鄂司马尔奇,西林相公胞弟。目短视,性聪敏,读书数十行。显扬后颇耽声色,与相公异趣,时人比之以大小宋云。相公尝浴足,公仓卒至,相公不及摒挡,加足于怀。司马急以烟筒击之,相公矍然,公曰:“大白猫何罕物,而兄珍之于怀何也?”盖以足为猫云。人传以为笑。○阮文达宴客阮文达为编修时,遭丧家居。会公宴,与吴祭酒锡麒同坐论诗。祭酒帽堕,阮出对曰:“吴祭酒脱帽谈诗,斯文扫地。”吴应声曰:“阮太史居丧观乐,不孝通天。”○谢芗泉之疏阔谢芗泉先生焚车事,另载后卷。其人大节不苟,然性疏阔,其居处几榻,尘积数寸,不知拂拭;院中花草纷披,殊有濂溪不除阶草之意;财物奢荡,一任仆人侵盗,毫不介意。性复多忘,尝新置朝衣,借法时帆祭酒着之,罢官后,遂不复取。及官仪部,当有祭祀,复欲市取,时帆闻之,故意问之曰:“吾记君尝于某时新置朝衣,去日未久,何得遂无?”谢茫然曰:“此等物弃诸敝笥,安可索取?”法复曰:“或君曾假诸人乎?”谢仍不复记忆。法笑曰:“君于某日曾假余着之,今尚在余笥中,君果忘乎?”谢乃恍悟。其不屑细故若此。○百菊溪督两江百菊溪龄,总督两江时,司道以下多朋饮妓船,酣嬉无度。百心恶之,而不欲显发,乃召一尉谓曰:“某所有妓船,为我驱之。”尉▯▯不敢应。百曰:“投鼠忌器乎?以我命往何妨?”尉请檄,百曰:“无须也,持汝版来。”即援笔书绝句曰:“宛转歌喉一串珠,好风吹送莫愁湖。缘何打桨匆匆去,煮鹤焚琴是老夫。”尉持版往,众官踉跄而散。非特处置妥贴,亦见老辈风流。○王殿撰叶子戏雍正某年元日,王殿撰云锦早朝后,归邸舍,约友人作叶子戏。已数局矣,忽失一叶,遍觅不获,遂罢而散。一日蒙召对,上问以元日何事,具以实告。上嘉其不欺,出袖中一叶还之。当时逻察之严如此。○汤西崖未遇时汤西崖少宰未遇时,与西溟先生同客都下,每出则从西溟借马乘之。一日,西溟投以诗云:“我马瘪郎当,峻テ瘦脊梁。终朝无限苦,驼水复驼汤。”一时传以为笑。按西溟先生浙鄞文雄,呼疲瘦为瘪,亦其乡土语也。○徐青藤门下走狗郑板桥最爱徐青藤诗,尝刻私印云:“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童二树亦重青藤,题青藤小像云:“抵死目中无七子,岂知身后得中郎。”又曰:“尚有一灯传郑燮,甘心走狗列门墙。”○▯石侍郎之萧旷箨石侍郎,襟情萧旷,豪饮健谈,每偕朱竹君、王石▯瞿诸公,过法祭酒,冬夜消寒,卷波浮白,必至街鼓三四下。竹君盛推戴东原经术,侍郎独有违言,论至学问得失处,颧发赤,聚讼纷呶,酒罢出门,犹嚣嚣不已,上车复下者数四。月苦霜凄,风沙蓬勃,余客拱手以俟,无不掩口笑者。○法时帆谑语某司空督学中州时,好出搭题,以防剿袭之弊,与经文多割裂。法时帆学士心恶其行。其后某复督学楚中,往辞法公,公多所奖誉,某心喜悦。及临行时,时帆送至中庭,曰:“楚中有一故交,代为诿讠垂可乎?”某询其姓氏,时帆曰:“孔孟二夫子,著述已千载,请公慎勿将其文再行割裂也。”闻者抚掌。○毕秋帆东坡生日会毕秋帆先生,自陕西巡抚移镇河南,署中筑嵩阳吟馆,以为宴客之所。先生于古人中,最服苏文忠,每到十二月十九日,辄为文忠作生日会,悬明人陈洪绶所画文忠小像于堂上,命伶人吹玉箫铁笛,自制迎神送神之曲,率领幕中诸名士及属吏门生,衣冠趋拜,为文忠公寿。拜罢,张宴设乐,即席赋诗者数百家,当时称为盛事。迨总督两湖之后,荆州水灾既罢,苗疆兵事又来,遂不复能作此会矣。呜呼!以公之风雅爱客,今无其继,而殁后未几,家产籍没,子孙式微,可慨也已。○打兔子

译宜兴人任葵尊宏嘉任御史时,上疏制定朝服的等级,规定三品以上才可以穿貂皮、舍利狲。一年冬夜入朝,天气非常寒冷,梅桐▯总宪钅▯当时任大理少卿,因为是四品官,不能穿貂皮。王阮亭便作口号诗戏赠他说:“京堂、铨翰两衙门,齐脱貂裘舍利狲。昨夜五更寒透骨,满朝谁不怨葵尊。”赵玉峰少宰看到后,笑着说:“您的诗实在太好了,只是难在下笔时字句稳妥。” 鄂西林洗脚 鄂司马尔奇是西林相公的亲弟弟。他目光短浅,视力不好,但性情聪敏,读书一目数十行。显达以后很沉溺于声色,志趣和兄长不同,当时人把他们比作大小二宋。一次,西林相公正在洗脚,鄂司马仓促来到,西林相公来不及收拾,只好把脚藏在怀里。鄂司马急忙用烟筒敲打他,西林相公惊慌抬头。鄂司马说:“一只大白猫有什么稀奇,哥哥为什么把它珍藏在怀里呢?”原来他把脚说成了猫。人们把这件事传为笑谈。阮文达宴请客人 阮文达任编修时,因父母丧事在家守丧。适逢官府宴会,他和吴祭酒锡麒同席谈论诗歌。祭酒的帽子掉了,阮文达便出对说:“吴祭酒脱帽谈诗,斯文扫地。”吴锡麒随声应答:“阮太史居丧观乐,不孝通天。” 谢芗泉的疏放 谢芗泉先生焚烧车子的事,另载在后卷。他为人的大节从不苟且,但性情疏放。他居住的地方,几案和床榻上积了几寸厚的灰尘,也不知道擦拭;院中的花草杂乱披散,很有周敦颐不除去台阶杂草的意味;财物方面挥霍浪费,任凭仆人侵吞盗取,丝毫不放在心上。他又生性健忘,曾经新置一套朝服,借给法时帆祭酒穿,法时帆离任后,朝服便一直没有归还。后来谢芗泉任礼部仪制司官员,需要举行祭祀,又想买一套朝服。当时法时帆听说后,故意问他:“我记得您曾在某时新置过朝服,离那时并不久,怎么就没有了?”谢芗泉茫然说:“这种东西丢在破箱子里,怎么能找得到?”法时帆又说:“或者您曾借给别人穿过?”谢芗泉仍然一点也想不起来。法时帆笑着说:“您某日曾借给我穿,现在还在我的箱子里,您果真忘了吗?”谢芗泉这才恍然大悟。他就是这样不把琐碎事务放在心上。百菊溪督理两江 百菊溪龄任两江总督时,司道以下的官员大多在妓船上结伴饮酒,纵情嬉游,没有节制。百菊溪内心厌恶,却不想公开揭发,于是召来一名尉官说:“某处有一艘妓船,你替我把它赶走。”尉官▯▯,不敢答应。百菊溪说:“这是投鼠忌器吗?奉我的命令去办,有什么妨碍?”尉官请求发檄文,百菊溪说:“不必,拿你的牌子来。”随即提笔写下一首绝句:“婉转歌喉一串珠,好风吹送莫愁湖。缘何打桨匆匆去,煮鹤焚琴是老夫。”尉官拿着牌子前去,众官员踉踉跄跄地散去。这不仅处置得妥当,也显出老一辈人的风流雅趣。王殿撰玩叶子戏 雍正某年元旦,王殿撰云锦早朝后回到府邸,约朋友玩叶子戏。已经玩了几局,忽然丢失了一张牌,四处寻找也没有找到,于是只好停止游戏,各自散去。一天,王云锦受到皇帝召见,皇帝问他元旦做了什么事,他把实情全部告诉了皇帝。皇帝称赞他不欺骗,便从袖中拿出那张牌还给了他。当时侦察盘查竟然严密到这种程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汤西崖未得志时 汤西崖少宰未得志时,曾和西溟先生一同客居京城,每次出门都跟西溟借马骑。一天,西溟作诗投赠给他:“我的马瘪郎当,高高的脊梁瘦削。整天受尽无穷苦,驮水又驮汤。”一时传为笑谈。按语说,西溟先生是浙江鄞县的文坛雄杰,把疲惫瘦弱叫作“瘪”,也是他家乡的方言。徐青藤门下的走狗 郑板桥最喜爱徐青藤的诗,曾刻一方私印,印文说:“徐青藤门下走狗郑燮。”童二树也很推重徐青藤,题徐青藤小像说:“即使至死眼中也没有七子,哪里知道身后却得到中郎。”又说:“还留有一盏灯传给郑燮,甘心做走狗排列在门墙之下。” 箨石侍郎的萧洒旷达 箨石侍郎胸襟情怀萧洒旷达,豪饮而且健谈。他常和朱竹君、王石▯瞿等诸位先生一起到法祭酒那里,在冬夜饮酒消寒,卷起酒波畅饮,一定要到街上的更鼓敲过三四下才罢休。竹君极力推崇戴东原的经学,侍郎却独有不同意见。谈到学问的得失时,侍郎的颧骨都涨红了,众人争论喧闹不止。酒席散后出了门,仍然喧嚷不休;上了车又几次下来。月色凄苦,霜气寒冷,风沙猛烈,我作为客人拱手等待,在场没有不掩口发笑的。法时帆的戏谑话 某司空任中州学政时,喜欢出割裂经文的搭题,以防止抄袭,结果把经文割裂得很厉害。法时帆学士内心很厌恶他的做法。后来某司空又任楚中学政,前来向法公辞行,法公对他多加赞誉,某司空心里十分高兴。临行时,法时帆送他到中庭,说:“楚中有一位老朋友,能否替我向他致意?”某司空询问姓名,法时帆说:“孔子、孟子两位夫子,他们的著述已经流传千年,请您千万慎重,不要再把他们的文章割裂了。”听到的人都拍掌大笑。毕秋帆举行东坡生日会 毕秋帆先生由陕西巡抚调任河南后,在官署中修建嵩阳吟馆,作为宴请宾客的地方。先生在古人中最敬佩苏文忠,每到十二月十九日,总要为苏文忠举行生日会,把明代陈洪绶所画的苏文忠小像悬挂在堂上,命伶人吹奏玉箫、铁笛,亲自制作迎神、送神的曲子,率领幕府中的名士以及属吏、门生,穿戴整齐前去拜祭,为文忠公祝寿。拜完后摆设宴席、奏乐,当场赋诗的有数百人家,当时被称为盛事。等到他后来任两湖总督,荆州水灾已经平息,苗疆的战事又发生,于是再也不能举行这样的聚会了。唉!凭先生这样风雅而爱好宾客,如今已经没有后继者;而且他死后不久,家产就被登记没收,子孙也逐渐衰微,实在令人感慨。打兔子

毕秋帆先生,为陕西巡抚,幕中宾客大半有断袖之癖,入其室者美丽盈前,笙歌既叶,欢情亦畅。一日,先生忽语云:“快传中军参将,要鸟枪兵、弓箭手各五百名,进署伺候。”或问何为,曰:“将署中所有兔子,俱打出去。”满座有笑者,有不敢笑者。时嘉定曹习庵学士,以丁内艰,为关中书院山长,与先生为亲戚,常居署中。先生偶于清晨诣其室,学士正酣卧,尚未开门也,见门上贴一联云:“仁虎新居地;祥麟旧战场。”先生笑曰:“此必钱献之所为也。”后先生移镇河南,幕客之好如故,先生又作此语。有客在座中,正色谓先生曰:“不可打也。”问何故,曰:“此处本是梁孝王兔园。”先生复大笑。○制古砖毕秋帆抚陕,值六旬,属吏送礼,概不受。一县令送古砖二十块,有年号题识,皆秦、汉物也。毕大喜,唤家丁谕云:“我寿礼概不受,尔主人之物甚合我意,故留之。”家丁跪禀云:“主人因大人庆寿,集工匠在署制造,主人亲自监工,挑最上者献辕下。”毕公一笑而罢。○百菊溪相国乾隆五十八年,百菊溪相国为浙江按察使,杜晓园河师为杭州太守。两公皆汉军,甚相得也。忽以事龃龉,李大愠,同在一城,至一月不禀见,遂欲告病。文书已具矣,时方酷暑,相国遗以扇,并书一诗,有句云:“我非夏日何须畏,君似清风不肯来。”李读诗,不觉失笑,相得如初。○钱愚兄百菊溪相国龄,总制江南,廉洁自矢,属吏苞苴,丝毫无所受。晚年举一子,仁庙赐名扎拉芬,荫五品官。扎拉芬者,翻译乃福寿二字也。两江官员,竞献贺礼,悉却之。江宁守钱某,令工制小蟒袍、水晶顶帽、珍珠朝珠,金饰玩物无算,书“愚兄钱某帖”,贿阍者呈进,并嘱曰:“此送公子物,可无却矣。”公笑而纳之。同僚服其工于献媚,争相郊颦,贺帖无不称愚兄者,由是钱愚兄之名遂播于两江矣。○双白菜康熙间,汪东山绎,精星学,尝自题灯笼曰“候中状元某”,后果大魁天下。在京师时,与方灵皋、汤西崖、蒋南沙齐名,三人皆疏放,方独迂谨,时相▯牾。堂上挂沈石田芭蕉一幅,所狎二美伶来,错呼白菜,人因以双白菜呼之。方大加规劝,先生厌之,乃署其门曰:“候中状元汪,谕灵皋,免赐光,庶几南蒋,或者西汤,晦明风雨时,来往又何妨,双双白菜,终日到书堂。”○素不相能苏州邹晓屏相国,与秦小岘司寇素不相能,每有言论,辄彼此龃龉。后司寇以目疾告归;而相国亦以教匪林清谋叛,不能先事预防,有旨着回原籍,闭门思过,因此同在林居。一日,两公于惠山卒然相遇,司寇曰:“公何以入山?”相国曰:“君能见我耶?”从者皆窃笑。○汪容甫辱商人稚存太史、容甫明经,同肄业扬州书院。一日,偕至院门外,各跨一石狻猊,谈徐氏《读礼通考》得失。忽一商人冠服贵倨,肩舆访山长。甫投刺,适院中某生趋出,足恭揖商人,述连日趋谒状,商人微颔不答。容甫愤甚,潜往拍商人项,大声曰:“汝识我乎?”商人逡巡曰:“不识。”“识向之趋揖者乎?”曰:“亦不识也。”曰:“我汪先生,趋揖者某先生,汝后识之乎?”曰:“识之矣。”曰:“汝识之,即速去,毋溷吾事。”商人大懊丧,登舆去。夫商人谒山长,某生之趋出足恭,自取辱也。于石狻猊上谈《读礼通考》者何与?讲学家闻之,必以容甫为诞率。然今日讲学家,一遇冠服贵倨之商人,吾甚憾其不诞率也。盖汪先生一,某先生者百也。○米汤大全世俗以相娱悦者为灌米汤,而欢场尤甚。甘泉李冰叔,尝戏为诗曰:“英雄末路拿稀饭,混沌初开灌米汤。”曾文正于克复金陵后,得人颂贺诗文,命书记统抄为一编,自题签曰“米汤大全”,可谓雅谑矣。○纪文达烟量河间纪文达公,酷嗜淡巴菰,顷刻不能离。其烟房最大,人呼为纪大烟袋。一日当直,正吸烟,忽闻召见,亟将烟袋插入靴筒中,趋入。奏对良久,火炽于袜,痛甚,不觉呜咽流涕。上惊问之,则对曰:“臣靴筒内走水。”盖北人谓失火为走水也。乃急挥之出。比至门外脱靴,则烟焰蓬勃,肌肤焦灼矣。先是公行路甚疾,南昌彭文勤相国戏呼为“神行太保”;比遭此厄,不良于行者累日,相国又嘲之为“李铁拐”云。○顾侠君酒量

译毕秋帆先生任陕西巡抚时,幕府中的宾客大半有男风癖好,进入他内室的人美貌者满眼都是,笙歌奏起后,欢情也十分畅快。一天,先生忽然说道:“快传中军参将来,要鸟枪兵、弓箭手各五百名,进官署听候差遣。”有人问要做什么,先生说:“把官署里所有的兔子全都打出去。”满座有人发笑,也有人不敢笑。当时嘉定人曹习庵学士因母丧守制,任关中书院山长,和先生是亲戚,常住在官署中。一天清晨,先生偶然到他的房间,学士正睡得很熟,房门还没有打开,先生看见门上贴着一副对联:“仁虎新居地;祥麟旧战场。”先生笑说:“这一定是钱献之写的。”后来先生调任河南,幕客的癖好依旧,先生又说了这句话。有位客人正在座中,严肃地对先生说:“不能打。”先生问为什么,客人说:“这里原本是梁孝王的兔园。”先生又大笑。制造古砖 毕秋帆任陕西巡抚时,恰逢六十岁生日,属吏送来的礼物一概不收。有个县令送来二十块古砖,上面有年号和题识,都是秦、汉时代的东西。毕秋帆非常高兴,叫来家丁吩咐说:“我的寿礼一概不收,但你主人送来的东西很合我的心意,所以留下。”家丁跪下禀报说:“主人因为给大人庆寿,召集工匠在官署里制作,主人亲自监工,挑选最好的送到您的车前。”毕公一笑了之。百菊溪相国 乾隆五十八年,百菊溪相国任浙江按察使,杜晓园河师任杭州太守。两人都是汉军,关系非常融洽。后来忽然因事情发生龃龉,杜晓园大为恼怒,两人同在一座城里,却一个月不来拜见,最后竟想称病辞职。辞职文书已经写好了,当时正值酷暑,相国送给他一把扇子,并写了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我非夏日何须畏,君似清风不肯来。”杜晓园读了诗,不禁失笑,两人的关系恢复如初。钱愚兄 百菊溪相国龄任江南总督时,以廉洁自我约束,属吏送来的财物一点也不接受。晚年生了一个儿子,仁庙赐名扎拉芬,并荫授五品官。扎拉芬这个名字,翻译过来就是“福寿”二字。两江官员争相送贺礼,他全都拒绝了。江宁知府钱某命工匠制作小蟒袍、水晶顶帽、珍珠朝珠以及数不清的金饰玩物,并写上“愚兄钱某帖”,让守门人呈进去,还嘱咐说:“这是送给公子的东西,可以不必拒绝了。”百菊溪笑着收下。同僚们佩服他工于献媚,纷纷仿效,贺帖无不自称“愚兄”,从此“钱愚兄”的名声便传遍两江。两棵白菜 康熙年间,汪东山绎精通星学,曾亲自在灯笼上题写“候中状元某”,后来果然高中状元。在京师时,他和方灵皋、汤西崖、蒋南沙齐名。三个人都性情疏放,只有方灵皋迂腐谨慎,时常和他们发生龃龉。厅堂上挂着沈石田画的一幅芭蕉图,有两个受宠的美貌伶人来到这里,众人错把她们叫作“白菜”,因此人们便用“双白菜”称呼她们。方灵皋大力规劝,汪先生厌烦了,便在门上题写道:“候中状元汪,谕灵皋,免赐光,庶几南蒋,或者西汤,晦明风雨时,来往又何妨,双双白菜,终日到书堂。” 一向互不相容 苏州邹晓屏相国和秦小岘司寇一向不和,每逢发表意见,总是彼此不合。后来司寇因眼病告假回乡;相国又因为教匪林清谋反,未能事先防范,奉旨回原籍闭门思过,因此两人都住在乡间。一天,两人在惠山突然相遇,司寇说:“您为什么进山?”相国说:“您还能看见我吗?”随从都暗暗发笑。汪容甫羞辱商人 稚存太史和容甫明经一同在扬州书院读书。一天,两人来到书院门外,各自跨坐在一尊石狻猊上,谈论徐氏《读礼通考》的得失。忽然有一个穿戴华贵、神态傲慢的商人,乘轿来拜访山长。他刚递上名帖,恰好院中一名学生快步出来,恭恭敬敬地向商人作揖,述说自己连日来趋前拜访的情形,商人只是微微点头,并不回答。容甫非常愤怒,悄悄走过去拍了拍商人的脖子,大声说:“你认识我吗?”商人迟疑着说:“不认识。”“认识刚才那个快步出来作揖的人吗?”商人说:“也不认识。”“我是汪先生,刚才作揖的是某先生,你以后认识他了吗?”商人说:“认识了。”“你既然认识他,就赶快走,不要妨碍我的事。”商人非常沮丧,登轿离去。商人来拜访山长,某学生快步出来恭敬作揖,是自取其辱。至于坐在石狻猊上谈论《读礼通考》的那两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讲学家听说后,一定会认为容甫荒诞轻率。然而今天的讲学家,一遇到穿戴华贵、神态傲慢的商人,我很遗憾他们不肯这样荒诞轻率。因为汪先生只有一个,而某先生那样的人有一百个。米汤大全 世俗把用好听话互相取悦叫作“灌米汤”,而欢场中尤其严重。甘泉李冰叔曾开玩笑作诗说:“英雄末路拿稀饭,混沌初开灌米汤。”曾文正收复金陵后,得到人们颂扬祝贺的诗文,便命书记全部抄录编成一册,亲自题签为“米汤大全”,可以说是文雅的戏谑了。纪文达的烟量 河间纪文达公极其嗜好淡巴菰,一刻也离不开。他的烟袋最大,人们称他为“纪大烟袋”。一天值班时,他正在吸烟,忽然听到召见,急忙把烟袋插进靴筒里,快步进去。回答询问很久,袜子里的火烧得炽烈,疼痛异常,不知不觉呜咽流泪。皇上惊讶地问他怎么回事,他回答说:“臣的靴筒里走水了。”北方人把失火叫作“走水”。于是皇上急忙挥手让他出去。等到了门外脱下靴子,烟火已经蓬勃燃烧,皮肉都烧焦了。此前纪公走路非常快,南昌彭文勤相国开玩笑称他为“神行太保”;遭遇这次灾祸后,他行动不便了好几天,相国又嘲笑他是“李铁拐”。顾侠君的酒量

江左酒人,推顾侠君嗣立第一。居秀野园结社,家有酒器三,大者容三十斛,其两递杀,凡入社者各先尽三器,然后入座,因署其门曰:“酒客过门,延入与三雅,诘朝相见决雌雄,匪是者毋相溷。”酒徒望见,慑伏而去。亦有鼓勇者,三雅之后,无能为矣。在京师日,聚同时酒人,分曹较量,亦无敌手,一时方近雯觐、庄书田楷、缪湘泣沅、黎宁先致远,皆万人敌也。以予所见,励侍郎滋大宗万、李臬使宁人治运、陈太仆句山兆仑、涂侍郎石溪逢震、顾京兆息存汝修,亦颇论觞政,足称后劲;近人则素尚书尔讷、索侍郎琳,亦一时之雄。○孙文靖食量金匮孙文靖公尔准,字平叔,以翰林起家,历官至闽浙总督,赠太子太师,入祀名宦祠。公负经济才,任闽督,兴利除弊,浚木兰陂,溉田数万顷,平台湾张丙之乱,善政指不胜屈,闽人至今德之。公身肥大,健啖,食鸡子及馒头,可逾一百。尝阅兵至泉州府,太守崇君福,馈以馒首、卷蒸百,一品锅内双鸡双鸭,公尽食之,告人曰:“我阅兵两省,惟至泉州乃得一饱耳。”幼年身肥,夏日苦热,以大缸满贮井水,身浸其中,仅露口鼻以为乐。十八岁时,自尊人广西巡抚署中归,道钱塘江,正遇秋汛,大喜,欲观潮,放舟江心以俟。比潮至,闻万马奔腾声,急出至▯首视之,舟子谏不听,立未定已为潮头卷入江中,仓卒之间但觉浪压肩背而过,有千万斤之重,三四翻腾遂掀于江中,若有人舁之起者,一无所苦。公自言素来短视,受此大惊,卒未识潮为何状,殊可笑也。公生平以扶植善类自任。巡抚安徽时,安化陶文毅公为方伯,文毅陛见,论某官不法事,声色俱厉,须髯翕张。宣宗疑之,密谕公履任后,察其为人。公密疏保举,奉朱批曰:“卿不可为其所愚。”又具疏力荐其贤,文毅公遂获大用,荐督两江,为时名臣,公之力也。官闽臬时,漳浦黄忠端公石斋先生墓旁地,为豪家所占,子孙力弱,屡争不胜,一夕,天大雷雨,遍山上下皆坟起,成黄山字,无虑数千万,豪大惊,叩首还之。公有诗,纪其事于《泰云堂诗集》中。督闽后,遂以忠端公之理学忠义,奏请崇祀文庙两庑,得谕旨焉。○南州逸事玉峰徐大司寇干学,善饮啖,每早入朝,食实心馒首五十、黄雀五十、鸡子五十、酒十壶,可以竟日不饥。同朝京江张相国玉书,古貌清癯,每一朝,止食山药两片、清水一杯,亦竟日不饥。二公之不类如此。徐公解组后,常寓苏州雅园顾氏,凡人有一面者,终身不忘;无材艺者,不入门下;有执贽者,先缮帙以进,公十行俱下,顷刻终篇;其有不善处,则折角志之,其人进见,公面命指示,一字不爽。故凡人有奇材者,必有异相也。○刘文恪之饮费刘文恪公权之酒户极洪,官京朝时,非前门涌金楼之酒不饮。罢相南归,门人史望之尚书致俨,核公饮数于楼肆,据公邸第自取者,五十年中不止二十馀万钱,宴会馈遗不计也。○曹文恪食量清中叶大臣善啖者,首推曹文恪公,次则达香圃椿。人言文恪肚皮宽松,折一二叠,以带束之,饱则以次放折。每赐食肉,王公大臣,人携一羊乌叉,皆以遗文恪,轿仓为之满。文恪坐轿中,取置扶手上,以刀片而食之。至家,轿仓中之肉已尽矣,故其奏中有“微臣善于吃肉”之句,道其实也。香圃家甚贫,每餐或不能肉食。惟买牛肉四五斤,以供一饱,肉亦不必甚烂,略煮之而已。人极儒雅,惟食时见肉至,则喉中有声,如猫之见鼠者,又加厉焉,与同食者,皆不敢下箸。都城风俗,亲戚寿日,必以烧鸭、烧豚相馈遗,宗伯每生日,馈者多,是日但取烧鸭,切为方块,置簸箕中,宴坐以手攫啖,为之一快。伤寒病起,上问尚能食肉否,对曰:“能食。”故时赐食肉,乃竟以此反其病而终。○赌饭乾隆时吴白华侍郎,素善饭。有宗室某将军,亦与齐名。一日,谓将军曰:“夙仰将军之腹,量可兼人,若某者虽无经笥之便便,至于饭来开口,略有微长。但不知卢后王前,孰为优劣,意欲与君一决胜负,何如?”将军笑而许之。侍郎命左右持筹侍侧,每啖一碗,则授一筹,饭罢数之,将军共得三十二筹,侍郎只二十四筹尔。侍郎不服,约与明日再赌,将军笑曰:“败军之将,尚敢再战乎?”明日复至,比设食,只有饭而无肴,谓将军曰:“此亦所谓白饭也。昨以肉食为鄙,故聊逊一筹,今与君白战,若再不胜,愿拜麾下。”于是复计筹而食,将军食至二十碗而止,侍郎竟得三十六碗。盖侍郎先以食肉而易饱,将军以无肴而不能下咽也。○王于一之讠夸妓

译江东一带的酒徒,都推举顾侠君嗣立为第一。他住在秀野园时结社,家中有三件酒器,大的能容三十斛,另外两件依次减小。凡是入社的人,都要先把三件酒器中的酒全部喝完,然后才能入座,因此他在门上题写道:“酒客经过门前,请进来同饮三雅;明早相见再决胜负,不是这样的人不要来打扰。”酒徒望见后,都害怕地伏身离去。也有鼓起勇气来的人,喝完三雅之后,也再无力饮酒了。他在京师时,聚集同时代的酒徒分组较量,也没有对手。当时方近雯觐、庄书田楷、缪湘泣沅、黎宁先致远,都是能敌万人般的酒豪。按我所见,励侍郎滋大宗万、李臬使宁人治运、陈太仆句山兆仑、涂侍郎石溪逢震、顾京兆息存汝修,也很懂得饮酒之道,足以称为后起的强手;近来的人中,素尚书尔讷、索侍郎琳,也是一时的豪杰。孙文靖的饭量 金匮孙文靖公尔准,字平叔,凭翰林出身,历任官职至闽浙总督,追赠太子太师,入祀名宦祠。孙公有经世济民的才能,任闽督时兴利除弊,疏浚木兰陂,灌溉田地数万顷;平定台湾张丙之乱后,善政多得数不清,福建人至今仍感念他的恩德。孙公身材肥大,饭量很大,鸡蛋和馒头每样都能吃一百多个。一次阅兵到泉州府,太守崇君福送给他馒首、卷蒸各一百个,一品锅中还有两只鸡、两只鸭,孙公全部吃完,并告诉人说:“我阅兵走遍两省,只有到了泉州才真正吃饱。”他幼年时身体肥胖,夏天苦于炎热,便把大缸装满井水,浸泡在里面,只露出口鼻,以此为乐。十八岁时,他从广西巡抚父亲的官署中回来,经过钱塘江,正遇秋汛,非常高兴,想观看潮水,便把船放到江心等待。潮水到来时,他听见万马奔腾般的声音,急忙出来到船首观看,船夫劝阻他也不听,站还没有站稳,就被潮头卷入江中。仓促之间只觉得巨浪从肩背上压过,仿佛有千万斤重;翻腾三四次后,他被掀到江中,却像有人把他抬起来一样,丝毫没有受苦。孙公自己说,他一向视力很差,受到这次大惊吓,最终仍没有看清潮水究竟是什么样子,实在可笑。孙公一生把扶植善类当作自己的责任。任安徽巡抚时,安化陶文毅公任方伯。文毅入朝陛见,谈到某官违法之事,声色俱厉,胡须也随着情绪张合。宣宗对此产生疑问,秘密谕告孙公,叫他到任后察看陶文毅的为人。孙公上密疏保举他,皇帝朱批说:“你不可被他欺骗。”孙公又具疏竭力推荐他的贤能,文毅公于是得到重用,被推荐为两江总督,成为当时的名臣,这都是孙公的力量。孙公任闽臬时,漳浦黄忠端公石斋先生墓旁的土地被豪强占据,黄氏子孙势力弱小,多次争执都不能取回。一天夜里,天降大雷雨,整座山上下遍地坟墓隆起,形成“黄山”二字,数量不下数千万,豪强大为惊恐,叩头把土地归还。孙公作有诗,在《泰云堂诗集》中记载了这件事。督理福建以后,他又以忠端公的理学与忠义为由,上奏请求将其入祀文庙两庑,得到谕旨批准。南州轶事 玉峰徐大司寇干学很能喝酒吃饭。每天早晨入朝,他吃实心馒首五十个、黄雀五十只、鸡蛋五十个,喝酒十壶,可以整天不饿。同朝的京江张相国玉书相貌古朴清瘦,每次上朝只吃两片山药、喝一杯清水,也能整天不饿。两人的差别就是这样。徐公退职后,常住在苏州雅园顾氏家中。凡是见过一面的人,他终身都不会忘记;没有才能技艺的人,不能进入他的门下;有人带着礼物来拜见,先把文稿装订好送上,徐公一目十行,片刻便读完整篇;其中有写得不好的地方,他就折起书角作记号。那人进见时,徐公当面指出并加以说明,一个字也不错。因此,凡是有奇异才能的人,必定也有不同寻常的相貌。刘文恪的饮酒花费 刘文恪公权的酒量极大,在京城任职时,非前门涌金楼的酒不喝。罢相回到南方后,门生史望之尚书致俨核算他在酒楼饮酒的数量,连同从公府中自行取用的酒,五十年间花费不下二十多万钱,宴会和馈赠还没有计算在内。曹文恪的饭量 清朝中叶大臣中善于吃饭的,首推曹文恪公,第二是达香圃椿。人们说文恪的肚皮宽松,可以折起一两层,用带子束住;吃饱了就依次放开折层。每次赏赐肉食,王公大臣们每人带来一只羊或一只乌叉,全都送给文恪,轿仓因此装满。文恪坐在轿中,把肉放在扶手上,用刀片下来吃。到了家,轿仓里的肉已经吃光了,所以他的奏疏中有“微臣善于吃肉”一句,确实是实话。香圃家境很贫寒,有时每餐都吃不上肉。只有买牛肉四五斤,供自己饱餐;肉也不必煮得很烂,略煮一下就行。他平时极其儒雅,只有吃饭时看到肉端来,喉咙里便发出声音,像猫见到老鼠一样,而且更加厉害;和他一起吃饭的人都不敢下筷子。京城的风俗是,亲戚过寿,必定馈赠烧鸭、烧豚。宗伯每逢生日,收到的烧鸭很多,那天他只取烧鸭,切成方块,放在簸箕里,围坐着用手抓食,因而十分痛快。伤寒病刚痊愈时,皇上问他还能不能吃肉,他回答:“能吃。”所以后来皇上赏赐肉食,他竟因此旧病复发而死。赌饭 乾隆年间,吴白华侍郎一向很能吃饭。有一位宗室某将军,也以饭量大闻名。一天,吴侍郎对将军说:“我早就仰慕将军的肚量,饭量大概能抵得上普通人的两个人。像我虽然没有满腹经书的长处,但说到饭来了就张口吃,略有一点长处。只是还不知道在卢后王前,究竟谁更强,想和您决一胜负,怎么样?”将军笑着答应了。侍郎命身边的人拿着筹码在旁边伺候,每吃一碗就交给他一根筹,吃完后数筹,将军共得三十二筹,侍郎只有二十四筹。侍郎不服,约定第二天再赌。将军笑说:“败军之将,还敢再战吗?”第二天又来了,等摆上食物时,只有饭而没有菜。侍郎对将军说:“这也就是所谓的白饭。昨天因为以吃肉为可耻,所以姑且少吃一筹;今天和您进行白战,如果再胜不了,我愿意拜在您的门下。”于是再次计筹吃饭,将军吃到二十碗便停下了,侍郎却吃了三十六碗。原来侍郎先吃肉,容易饱;将军没有菜,就难以下咽。王于一夸耀妓女

江西王于一,博学而文,才名卓著。尝宿妓于塔山之息柯亭。禾中朱锡鬯,晓过于一,时于一尚未起,锡鬯隔幔坐待之。于一不知也,向妓夸生平贵介任侠,且曰:“吾虽老,犹将金屋藏汝矣。”锡鬯▯然大笑,于一惊起惭责,几成大隙。次日,有举此事以问毛西河:“于一当时该作何语者?”西河诵张鹤门《醉公子词》应之云:“佯醉许佳人,千金赎汝身。”一座大笑。○张映玑之雅谑浙江转运张映玑,山东人。性宽和,善滑稽。一日出署,有妇人拦舆投呈,阅之,则告其夫之宠妾灭妻也。张作杭语从容对曰:“阿奶,我系盐务官,并非地方有司,但管人家吃盐事,不管人家吃醋事也。”笑而遣之,可谓雅谑矣。○张文和谦抑张文和公晚年,颇以谦抑自晦,每遇启事者至,动云“好,好”。一日,有阁中胥吏请假,公问何事,曰:“适闻父讣信。”公习为常,亦云“好,好。”舍人等皆掩袂笑,而公未觉也。○漕督谐诗云梦许秋岩尚书兆椿,美须髯,工诗善书,尤精于吏牍,下笔千言,无不迎刃而解,盖非独以吟咏见长也。官漕督时,道出长沙。善化令某,已升武冈州牧,置备仪仗,于官衔牌误书“漕”作“糟”。尚书作一诗嘲之云:“平生不作醉乡侯,况复星驰速置邮。岂有尚书兼曲部,漫劳明府续糟邱。读书字要分鱼豕,过客风原异马牛。闻说头衔已升转,武冈可是五缸州?”风流蕴藉,想某令读之,亦当绝倒。○曹学士之扮神当涂曹学士洛▯,为诸生时,放诞风流,不拘小节,博场酒肆,时寓迹焉。邑中春秋赛社,例以一人扮为神,金朱涂面,舆行通衢。妇女倾城出观,略无隐蔽。曹心艳之,遂任是役,妖姬艳女、贵妇名姝,任其评视,且预嘱舆夫,于钗光钿影中,故迟迟我行。既而学博知之,欲申之于学使褫其衿,适捷乡试报至,乃止。○诸襄七之古拙诸襄七先生锦,学问淹贯,而性古拙。尝典试福建,巡抚馈正副考官瓜各五十,而先生之瓜少送一枚。先生大怒,请巡抚面问之,巡抚曰:“此系误数,即当再送。”先生益大怒曰:“我岂为一瓜争乎!腊肉不至而孔子行,醴酒不设而穆生去。瓜虽微,亦可见礼意之衰也。”一时传为笑谈。○王司农畏▯喜子王司农茂京,性畏▯喜子,每见必惊惧失色。西田相国其叔也,一日,令舆夫密置数枚于肩舆中,嘱勿使知之。明日,司农升舆,忽见▯喜子,惶惧仆地,将责舆夫,从者具以实告,然司农之愤犹未释也,计思有以报之。越日,命工修足,呼僮聚其皮,将酒醋蔗糖共贮于瓶,以遗相国。明旦遇于朝,谓司农曰:“昨日见惠之品,大嚼之而无味,究系何物耶?”司农莞尔答曰:“老叔以▯喜子见吓,小侄不得不以老脚皮奉敬也。”●境遇类○李文贞轶事安溪李文贞公之先代,本聚族乡居。清初时,有剧盗亦姓李者,欲占据其乡,已挈党踞李氏祠堂,索供钱米,李氏族人惶惶,日聚祠门外商议。时公方九岁,随其封翁杂立稠人中,为盗魁所见,呼其进祠,拊摩而噢咻之,并假封翁以词色。一日,忽谓封翁曰:“你此孩子让与我,我便挈众他往,誓不相犯。”封翁不知所对,时族众已共闻此语,群哀恳于封翁曰:“此事固非人情所堪,但为保族起见,功德甚大。况此子歧嶷,他日未必不复归,愿熟思之。”封翁无可奈何,私以问公,公毅然曰:“惟父所命。”众大欢,盗魁亦喜甚,乃择吉日,与其妻高坐中堂,广张灯彩,令封翁领公行父子礼。盗魁本自有一子,少公一岁,遂令行拜兄礼。事毕,乃送封翁独归,而令公以父子相称,公不从。盗曰:“适已从矣,何顿改也?”公曰:“适遵父命,不敢不从。今父不在此,何从之有?”于是盗欲困之,扃置一室,而少与之食。翌日,入室视之,公殊无所苦。复闭其窗槛,以烟从外熏之一日夜,意必闷倒矣。启户觇之,则伏于地,蹴之起,阳阳如平常。盗之妻曰:“我相此子非凡品,困之实所不忍,且其福命甚大,即欲死之,亦势有所不能,不如竟舍之去,而以我幼子转托之。自古绿林无不败之局,我既与彼同姓,将来或藉以延一线血食,亦未可知。”盗魁以为然。明日,遂召封翁,交还其子,并郑重付其幼子,使抚养之,刻日即统众盗他去。后盗果被获,覆其族,而其幼子附封翁,遂世其家焉。现在李姓族谱中,别有一支,附于宗图之后者,即幼子所传也。呜呼!盗能相人,而其妻更能保族,所谓盗亦有道也。然非公之福命,何以臻此哉?

译江西王于一博学多才,文章出众,才名很大。他曾住在塔山的息柯亭,与妓女同宿。禾中的朱锡鬯早晨去拜访王于一,当时王于一还没有起床,朱锡鬯便隔着帷幔坐着等他。王于一不知道这件事,便对妓女夸耀自己平生身份尊贵、任侠仗义,又说:“我虽然老了,还是要用黄金屋把你藏起来。”朱锡鬯听后大笑出声,王于一惊醒起身,惭愧而责怪他,差点造成很深的嫌隙。第二天,有人拿这件事去问毛西河:“王于一当时应该说什么话才好?”毛西河吟诵张鹤门《醉公子词》回答说:“佯醉许佳人,千金赎汝身。”满座大笑。张映玑的文雅戏谑 浙江转运张映玑是山东人,性情宽厚温和,善于说笑。一天他走出官署,有个妇人拦住轿子递上诉状。他读后,知道妇人控告丈夫宠爱妾室、压制正妻。张映玑用杭州话从容回答说:“阿奶,我是盐务官,并不是地方官,只管人家吃盐的事,不管人家吃醋的事。”说完笑着把她打发走了,可以说是文雅的戏谑。张文和的谦逊自抑 张文和公晚年很是谦逊自抑,常常故意隐藏锋芒。每当有人来禀报事情,他动不动就说“好,好”。一天,阁中的胥吏来请假,张公问是什么事,胥吏说:“刚刚听到父亲去世的讣告。”张公习惯成自然,也说:“好,好。”舍人等人都掩着衣袖发笑,而张公自己没有察觉。漕督的谐诗 云梦许秋岩尚书兆椿胡须漂亮,擅长作诗和书法,尤其精通处理公文,下笔千言,没有什么不能迎刃而解的;可见他并不只是长于吟诗作文。他任漕督时,途经长沙。善化县令某人已经升任武冈州牧,准备仪仗迎接他,却把官衔牌上的“漕”字误写成了“糟”。尚书作了一首诗嘲笑他:“平生不作醉乡侯,况复星驰速置邮。岂有尚书兼曲部,漫劳明府续糟邱。读书字要分鱼豕,过客风原异马牛。闻说头衔已升转,武冈可是五缸州?”诗意风流而含蓄,想来那位县令读到后,也会笑倒。曹学士扮神 当涂曹学士洛▯还是诸生时,行为放诞风流,不拘小节,常在赌场和酒肆中出入。县中春秋举行赛社,按惯例由一人扮作神,脸上涂金涂朱,乘轿走过街道。城中妇女倾城出观,几乎毫无遮掩。曹学士心中艳羡,便主动承担这个差事,任凭妖姬艳女、贵妇名媛供他观看,还事先嘱咐轿夫,在钗光钿影之间故意慢慢行走。后来学博知道了这件事,想向学使申诉,革去他的生员身份,恰好乡试捷报传来,才作罢。诸襄七的古板质朴 诸襄七先生锦学问广博贯通,但性情古板朴拙。他曾主持福建乡试,巡抚送给正、副考官每人瓜各五十枚,却少送给先生一枚。先生大怒,请巡抚当面询问。巡抚说:“这是数目弄错了,马上再送一枚就是。”先生更加愤怒,说:“我难道是为了争一只瓜吗!腊肉没有送到,孔子便离开;醴酒没有摆设,穆生便离去。瓜虽微小,也可以看出礼意衰败了。”一时传为笑谈。王司农害怕▯喜子 王司农茂京生性害怕▯喜子,每次见到它都惊恐失色。西田相国是他的叔父。一天,西田相国命轿夫偷偷在肩舆中放了几只,并嘱咐不要让王司农知道。第二天,司农上轿,忽然看见▯喜子,惊恐得跌倒在地,正要责罚轿夫,随从把实情全都告诉了他,但司农的愤怒仍未消解,便盘算着如何报复。过了一天,他命工匠修剪脚,叫仆童收集脚皮,把酒、醋、蔗糖一起装在瓶中,送给相国。第二天早晨在朝廷相遇,相国对司农说:“昨天承蒙你送来的东西,我大口吃了却没有味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呢?”司农微笑回答:“老叔用▯喜子吓我,小侄只好把老脚皮恭敬奉上了。” 境遇类 李文贞轶事 安溪李文贞公的祖先,原本聚族居住在乡里。清初时,有一个同样姓李的大盗想占据他们的乡里,已经带着党羽占据李氏祠堂,索要供奉的钱粮,李氏族人惶恐不安,每天聚集在祠堂门外商议。当时李公才九岁,跟随他的封翁混在人群中,被盗魁看见,便叫他进祠堂,抚摸他并安慰他,还借着封翁的话语和脸色来试探。一天,盗魁忽然对封翁说:“你把这个孩子让给我,我就带着众人到别处去,发誓不再侵犯你们。”封翁不知如何回答,当时族人已经都听到了这话,便一起悲哀地恳求封翁说:“这件事本来不是人情所能承受的,但为了保全全族,功德很大。何况这个孩子聪慧异常,将来未必不能回来,请您仔细考虑。”封翁无可奈何,私下询问李公,李公毅然说:“只听父亲的命令。”众人非常高兴,盗魁也十分欢喜,于是选定吉日,和妻子一起高坐堂中,张灯结彩,命封翁领着李公行父子礼。盗魁本来有一个儿子,比李公小一岁,于是又让李公和他行兄弟礼。事情办完后,盗魁送封翁一人回去,却要求李公称他为父亲,李公不肯。盗魁说:“刚才已经答应了,为什么突然改变呢?” 李公说:“刚才是遵从父亲的命令,不敢不从。如今父亲不在这里,还有什么理由要听从呢?”于是盗魁想困住他,把他锁在一间屋里,只给他很少的食物。第二天,盗魁进屋查看,李公一点也没有痛苦的样子。盗魁又把门窗关严,从外面用烟熏了他一天一夜,以为他一定会闷倒。打开门窥视时,只见他伏在地上,踢他一脚让他起来,他却神态自若,和平常一样。盗魁的妻子说:“我看这个孩子不是寻常人,实在不忍心这样困苦他;况且他的福分和命数很大,即使想杀他,势必也做不到。不如干脆放他离开,再把我的幼子托付给他。自古以来,绿林之中没有不败的局面;我既然和他同姓,将来或许可以借此延续一线香火,也未可知。”盗魁认为有道理。第二天,他便召来封翁,把李公交还给他,又郑重地把自己的幼子托付给封翁,让他抚养,并限定日期,随即带着众盗离去。后来盗魁果然被捕,家族也覆灭;他的幼子依附封翁,于是世代继承了封翁的家业。现在李姓族谱中另有一支,附在宗图之后的,就是这个幼子传下来的。唉!盗魁能够看相识人,而他的妻子更能保全家族,这就是所谓“盗亦有道”吧。但如果不是李公的福分和命数,又怎么能达到这种结果呢?

又文贞公之墓,在安溪某乡。康熙间有道士李姓者,利其风水,道士之女,方病瘵将危,道士告之曰:“汝为我所生,而此病已万无生理,今欲取汝身一物,以利吾门可乎?”女愕然曰:“惟父所命。”道士曰:“我欲分李氏风水,谋之久矣,必得亲生儿女之骨肉埋之,方能有应。但已死者不甚灵,现活者不忍杀,惟汝将死未死之人,正合我用耳。”女未及答,道士遽以刀划取其指骨,置之羊角中,私埋于文贞公之墓前。自后,李氏门中死一科甲,则道士族中增一科甲;李氏田中减收若干斛,则道士田中增收若干斛。李之族人有觉者,亦不解其故。值清明节村中迎张大帝,为赛神会,彩旗导从甚盛,行至文贞公墓前,神像忽止,数十人舁之不能动,中—男子大呼曰:“速归庙!速归庙!”众不得已,从之。至庙,男子据上坐云:“我即大帝神也,李公墓中有妖,须往擒治之。”命其徒某执锹、某执锄、某执绳索,部署已定,又大呼曰:“速至李公墓。”众如其言。神像疾趋如风,至墓,令执锹锄者搜墓前后,久之得一羊角,金色,中有小赤蛇,昂首欲飞,其角旁有字,则道人合族姓名也。乃令持绳索者,往缚道士。时公家族众亦至,鸣之官,讯得其情,置道士于法。李氏从此复盛,而奉张大帝甚虔。○勒襄勤轶事勒襄勤相国保,督四川时,待僚属以礼,即不歉意者,亦未尝不饮人以和也。尝告人曰:“我始由笔帖式官成都府通判,不得上官欢,时遭呵谴。同官承风旨置之不齿,每衙参时,无与立谈者。抑郁殊甚,又以贫故不能投效去,含忍而已。会闻新任总督某来,十年前故交也,心窃喜,而不敢告人。总督将至,身先郊迎,辞不见,愠矣。抵城外上谒,又不见,更愠甚。乃随至行辕,大小各官纷纷晋谒,皆荷延接,而我独不得见。手版未下,又不敢迳去。天气甚暑,衣冠鹊侍,汗流浃背,中心忿恨欲死。正踌躇间,忽闻传呼,请勒三爷。不称其官而称行辈,具见旧时交谊。此一呼也,恍如羁囚忽闻恩赦,爰整衣冠,捧履历,疾趋而入,则见总督科头衩衣,立于檐下,指而笑骂曰:‘汝太无耻,乃作此等形状见余乎?’我禀请庭参,则掖之起曰:‘不要汝磕狗头。’回顾侍者,令代解衣冠,曰:‘为勒三爷剥去狗皮。至后院乘凉饮酒去。’我于斯时,越闻骂越欢喜。比至院中,把酒话旧,则此身飘飘然若登仙境,较今日封侯拜相,无此乐也。时司道众官犹未散,闻之俱惊。我饮至三鼓归,首府县官,尚伺我于署中,执手问总督意旨。从此遇衙参时,逢迎欢笑,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就右师位而与右师言者矣,而勒三爷之为勒三爷如故也。官场炎凉之态,言之可叹。故余今日,待属官有加礼以此,而不肯轻意折辱属官,亦以此也。”○孙文定世多传孙文定少年尝报仇杀人,事迹未着,几视公为朱家、郭解一流人矣。按陈兆仑所撰公神道碑铭,称公伯兄桢淦,无故为人所戕,公父不胜忿,手刃其仇,吏持之亟。公未弱冠,奔走呼吁,一昼夜行三百里叩大府,自承代父罪,事竟得解。读此知公之孝弟过人、知勇兼备,非贸然以血气自雄者。○励文恪鄂文端轶事励文恪公出身极奇。幼孤贫,佣工杜氏。杜本静海大族,见文恪异常儿,遂令随诸子读,取名杜讷,为庠生。后因写书,保举懋勤殿供奉,同高澹人辈为上所赏。已议叙州同,改补中书,又改编修官,加尚书四世翰林。闻杜氏式微,文恪家待之最厚。余谓当时供奉中,如澹人者卒不能保有令名,而文恪贻庥四世,其操行敬凛,固有自来也。鄂文端公以举人充侍卫,四十初度,有句云:“四十犹如此,百年待若何。”后年至七十,以大学士充翰林掌院学士,招诸老辈饮,乞联句,限一“死”字。有某呈一联云:“丹心已向军前死,白发犹从战后生。”举人充会试总裁者,惟文端一人。闻乾隆某科,上欲用阿文成公为总裁,文成免冠叩首奏云:“臣非进士出身,不与文衡,宪皇帝曾有旨,不敢自臣破例。”老臣远见,意固在防其渐也。○徐文敬轶事徐文敬公潮,先世业渔。生公之日,江潮大上,一小舟为风漂没,徐翁急救之,得无恙。僦舟者为邻省孝廉,入都赴试者。翁延至家,致鸡黍之敬。次日洗儿,请孝廉命名,以江潮之异,遂名曰“潮”。其后孝廉累不第,而文敬早达,至某科以编修分校。孝廉得售,适出其门。○沈尚书门帖沈归愚尚书未达时,曾居木渎镇,自题门帖云:“渔艇到门春涨满;

译又,文贞公的墓在安溪县某乡。康熙年间,有一个姓李的道士看中了这里的风水,想从中获利。道士的女儿当时正患痨病,病危之际,道士对她说:“你是我亲生的女儿,但这病已经绝无生还的可能了。现在我想取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以便使我们这一门获利,可以吗?”女儿惊愕地说:“一切听父亲吩咐。”道士说:“我想分取李氏的风水,谋划这件事已经很久了,必须把亲生儿女的骨肉埋进去,才会有效应。但已经死去的人不太灵验,活着的人又不忍心杀,只有你这种将死未死的人,正好能派上用场。”女儿还没来得及回答,道士就立即用刀划取她的指骨,放在羊角中,偷偷埋在文贞公墓前。从此以后,李氏家族中每死一个科甲出身的人,道士家族中就增加一个科甲出身的人;李氏田地每少收若干斛粮食,道士田地就多收若干斛。李氏族人中有人察觉到这种情况,却也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清明节时,村里迎请张大帝,举行赛神会,彩旗引导,随从声势很盛。队伍走到文贞公墓前,神像忽然停住,几十个人抬也抬不动。中间一个男子大声喊道:“快回庙去!快回庙去!”众人不得已,只好听从。到了庙里,这名男子占据上座,说:“我就是大帝神。李公墓中有妖怪,必须前去捉拿惩治。” 他命令一个徒弟拿铁锹,另一个拿锄头,还有一个拿绳索,部署完毕,又大声喊道:“快到李公墓去。”众人照他说的做。神像快步如风地赶到墓地,命令拿铁锹、锄头的人搜查墓前墓后,搜了很久,找到一只羊角。羊角是金色的,里面有一条小红蛇,昂首欲飞;羊角旁边还有字,写的是那个道人的全族姓名。于是命令拿绳索的人去捆绑道士。当时文贞公家族的人也赶到了,便把这件事告到官府。审讯后查明了实情,将道士依法处置。从此李氏家族重新兴盛起来,并且十分虔诚地奉祀张大帝。○勒襄勤轶事 勒襄勤相国名叫保,督理四川时,对待属官很有礼,即使对那些不满他的人,也从不不以和缓的态度相待。他曾对人说:“我起初由笔帖式任成都府通判,得不到上司的欢心,常常遭到呵斥责罚。同僚们承受上司的旨意,把我视为不齿之人。每次到衙门参见时,没有人愿意站下来同我交谈。我十分郁闷,又因为贫穷,不能投效离去,只能含忍下去。恰好听说新任总督某人要来,他是我十年前的旧交,我心里暗自高兴,却不敢告诉别人。总督将要到来时,我亲自到郊外迎接,他推辞不见,我已经很恼怒了。到了城外,我又去拜见,他还是不见,我更加恼怒。于是我跟随到了他的行辕,大大小小的官员纷纷前去拜谒,都受到接待,唯独我不能进去见他。手里的名帖还没有递上去,又不敢径自离开。天气非常炎热,我穿戴着衣冠站在那里,汗流浃背,心中气愤怨恨,几乎想死。正犹豫时,忽然听到传呼:‘请勒三爷!’不称我的官职而称呼我的排行,完全显出了旧日的交情。这一声呼唤,仿佛一个被拘禁的囚犯忽然听到赦免的消息。我连忙整理衣冠,捧着履历,快步走进去,只见总督披散着头发,穿着短衣,站在屋檐下,指着我笑骂道:‘你太不知羞耻了,竟然以这副样子来见我吗?’我禀告说请求按礼在庭院中参拜,他却拉着我站起来,说:‘不用你磕狗头。’ 他回头看着侍从,命令侍从替我解下衣冠,说:‘替勒三爷剥去狗皮。到后院乘凉喝酒去。’我在这个时候,听他骂得越厉害,反而越高兴。等到了后院,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叙谈旧情,我整个人飘飘然,仿佛登上了仙境;即使今天封侯拜相,也没有这种快乐。当时司道等官员还没有散去,听说这件事都很惊讶。我一直喝到三更才回去,首府、县官还在衙署中等候我,拉着我的手询问总督的意旨。从此以后,每逢到衙门参见,总有人迎合讨好、满面笑容;有的人上前同我说话,有的人走到我的座位旁同我说话,而勒三爷仍然还是原来的勒三爷。官场上人情冷暖的情状,说起来实在可叹。所以我如今对属官格外礼遇,不肯任意轻慢羞辱属官,也是因为这件事。” ○孙文定 世人多传说孙文定年轻时曾经报仇杀人,但事情的经过并不清楚,几乎把孙公看作朱家、郭解一类的人物了。查考陈兆仑所撰写的孙公神道碑铭,碑文说,孙公的长兄桢淦无缘无故被人杀害,孙公的父亲忍受不了愤怒,亲手杀了仇人,官吏很快将他拘捕。孙公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奔走呼告,一昼夜走了三百里,到大府叩门,自愿承当代父亲受罪,事情最终得以解决。读到这里,便知道孙公孝敬兄长、友爱兄弟,远胜常人,而且有智慧有勇气,并不是贸然凭借血气来逞强的人。○励文恪、鄂文端轶事 励文恪公的出身极为奇特。他幼年丧父,家境贫寒,给杜氏家做佣工。杜氏本是静海的大族,见文恪是个非同寻常的孩子,便让他跟着自己的几个儿子读书,给他取名杜讷,并让他成为庠生。后来因为替人写文章,被保举为懋勤殿供奉,和高澹人等人一起受到皇帝赏识。后来已经议定叙州同知的职衔,又改补中书,再改任编修,并加尚书衔,连续四代都是翰林。听说杜氏家道衰落后,文恪家对他们最为优厚。我认为,当时供奉中的人,像高澹人那样的,最终也不能保全美名;而文恪的恩泽延及四代,他的操守品行令人敬畏,实在是有来由的。鄂文端公以举人身份充任侍卫,四十岁生日时,写过一句诗:“四十犹如此,百年待若何。”后来活到七十岁,以大学士身份充任翰林掌院学士,邀请老一辈人饮酒,请大家联句,限定必须用“死”字。有人呈上一联说:“丹心已向军前死,白发犹从战后生。”以举人身份充任会试总裁的,只有文端公一人。听说乾隆某科,皇帝想任用阿文成公担任总裁,文成公摘下帽子叩头上奏说:“臣不是进士出身,不能主持文衡,宪皇帝曾经下过诏旨,臣不敢由自己来破例。”老臣的远见,本来就是在防止这种逐渐形成的例外。” ○徐文敬轶事 徐文敬公名潮,他的祖先世代以捕鱼为业。徐公出生那天,江潮大涨,一只小船被风吹走并沉没,徐老翁急忙去救,使船中人得以无恙。租船的人是邻省的一名孝廉,正要进京参加考试。徐老翁把他请到家里,恭敬地用鸡和黍米款待。第二天为孩子洗礼,请孝廉给孩子取名;孝廉因江潮上涨的奇异情形,便给孩子取名“潮”。后来这名孝廉多次考试不中,而文敬公很早就显达,到了某科,以编修身份分校考试。那名孝廉最终考中,恰好出自他的门下。○沈尚书门帖 沈归愚尚书尚未显达时,曾经住在木渎镇,亲自题写门帖说:“渔艇到门春涨满;

书堂归路晚山晴。”二语极肖乡村清远之景。后来居者,知为尚书手墨,即镌诸门间。余少时过之,见老屋破扉,犹存字迹,因常口诵不忘,五十年来询之渎川人,无复知者,而余亦迷其处矣。近见王韫斋集中《香蓬杂咏》有一章云:“一区旧宅太萧条,耆硕惊心百岁遥。我亦寓公来过此,吟魂黯黯鹭飞桥。”自注:沈归愚尚书旧宅,在山塘鹭飞桥西。王君馆木渎久,访之必确。雷甘溪浚曰:“归愚尚书旧宅,在鹭飞桥西不数武,门有绰楔,世乱后仅存其石,尚可识也。”又郭频伽《灵芬馆诗话》,纪尚书馆于木渎,主人有纺婢,爱听其夜吟声。事当即在僦屋题门时也。○乔润斋中丞轶事上海乔润斋中丞,抚湖南时,德泽在人,口碑载道,逸事颇伙,靡有能详述者。当其未遇时,鬼神呵佑甚奇。中丞少苦贫,或午刻由塾归,灶突无烟,慰父母曰:“师已食我。”仍返塾。弱冠游邑庠,授徒不足自给,继室张夫人,纺织以佐。遇秋试,辄不能往,丙辰岁,仅持钱八缗往,同伴恐为累,预约出闱先行。中丞于十六日晚始归寓,时已不及,而囊底罄竭,一钱不名矣。中丞素擅歧黄术,乃张帖行诊,应手辄效,凡至病家率闻鬼语曰:“乔大人来,谨避,谨避。”缘是归资粗足。时近榜期,姑缓归。榜发,同人皆落,惟中丞获隽。尹文端公时制两江,素稔中丞名,见与鹿鸣宴,惊异之,厚赠而归。中丞躬自幞被,手持一伞,彳亍出水西门,薄暮冥冥,呼船搭之。忽见有峨峨官舫,停泊江干,▯旗灿列。舟子摇手禁勿声,令中丞处舵尾,一舱暗黑,无灯烛,但闻风涛淘涌,声势激荡,寻亦酣寝。质明,舟子呼曰:“起,起,至矣。”促登岸,惶遽中遗伞于舱,回顾官舫,渺然不见矣。自维舟子既不索值,千里金陵以一夕至,奇异方甚。后至邑庙,见神舟舵尾,遗伞在焉,乃恍然知神助,致敬尽礼而返。逾年成进士,仕至湖南巡抚。当其始也,被友所绐,方谓穷途无告,乃天卒相之,以医得钱,以文得名,神复助之以归,非公之德艺,有足以格乎天神者,曷由致此?彼小人悭吝之心,岂足以测君子哉!弃友而先行,亦友道之变也,其遭摈斥也,不亦宜乎。○其二中丞未遇时,贫无升斗蓄,而嗜酒落拓,不事生产。夫人某氏有贤德,以纺织给公,每食必留以待,不敢自饱,时或断炊,则置火酒一杯于几。公归见酒,便会意,饮讫,即大步去,以为常。公每深夜未归,夫人登楼望,遥见红灯二盏,照一人冉冉来,渐近数十步外,则灯杳而公至矣。夫人知公必贵,心窃喜,常准此以候门。一夕,灯未见而公已叩户,夫人大疑,问公日间作何事,公曰:“不过赌钱吃酒耳。”夫人曰:“非此之谓。意君所为,或有伤于阴骘者?”公曰:“是无他,惟为相识某,代写一转婚书。既非我所说合,且其事既成,不书亦嫁,故代书之,想无害也。”夫人曰:“咄!既云不书亦嫁,书将安用?此事攸关名节,断不可为,其速往毁,迟恐不及。”公如闻棒喝,言下顿悟,即驰往,托言书尚有误当改,其人出书,公急毁而纳诸口,曰:“我不作此也。”遂返。及抵家,而夫人已笑候门左矣。未几,时当大比,夫人曰:“日往月来,老将至矣,冻馁岂长久计耶?值今槐花复黄,曷不藉以自奋。”公曰:“我亦思之,奈贫竟至此,只求百文,尚难度日,何来多金作考费?”夫人曰:“同袍中或有能挈带者,试谋之。倘少有所需,妾当罄所有以助。”公因遍探交好,则已俱就道。继至窗友顾某处,知少一仆,因未启行,公曰:“弟亦欲往,奈无盘费。君等欲觅仆从,弟愿稍贴舟金,为之执鞭,君能带弟一行乎?”顾曰:“是何言!君本鸿才远器,众所敬服,岂敢屈为隶人。”公曰:“此弟自愿,诸君能周旋,弟已感甚,纵不贱视,弟亦何敢少怠耶?”顾曰:“如君言,同人谅无不允。某日,兄蚤至东门码头,唤某船户可也。”是日顾即言之同伴,众皆骇曰:“某嗜酒好赌,妻孥尚不顾,肯为人服役耶?

译书堂归路晚山晴。” 这两句话极其像乡村清幽旷远的景色。后来居住在这里的人知道是尚书亲笔所写,便把它刻在门上。我年轻时经过那里,看见老屋破门上仍保存着字迹,因此常常吟诵,五十年来一直没有忘记;但我向渎川人询问此处时,已经没有人知道了,我自己也迷失了它的位置。近来看到王韫斋文集中《香蓬杂咏》的一首诗,其中写道:“一处旧宅太萧条,耆硕惊心百岁遥。我也作为寄居之人来到这里,吟咏之魂黯然,鹭鸟飞过桥头。”自注说:沈归愚尚书的旧宅,在山塘鹭飞桥的西面。王先生长期在木渎设馆,考访此事必定准确。雷甘溪浚说:“归愚尚书的旧宅,在鹭飞桥西面不到几步的地方,门上有绰楔,世道动乱以后只剩下那块石头,还可以辨认。”另外,郭频伽《灵芬馆诗话》记载,尚书在木渎设馆时,主人家有一个纺织女婢,喜欢听尚书夜里吟诗的声音。这件事应当就是发生在他租屋题写门帖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乔润斋中丞轶事 上海人乔润斋中丞担任湖南巡抚时,恩德惠泽深入人心,民间口碑极好,逸闻很多,没有谁能够详细叙述完。当他尚未得志时,鬼神对他的呵护非常奇异。中丞年轻时生活贫困,有时中午从私塾回家,看见灶台没有炊烟,便安慰父母说:“老师已经给我吃过饭了。”说完仍然返回私塾。二十岁左右进入县学,靠授徒的收入不足以养活自己,继室张夫人便纺纱织布来帮助他。遇到秋试时,他总是不能前往;丙辰年,他只带着八缗钱前去,同伴怕被他拖累,预先约定考完后先走。中丞直到十六日晚上才回到寓所,这时已经来不及参加考试,而且袋底的钱也用尽了,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中丞一向精通歧黄之术,于是张贴告示出诊,每到一处,往往一诊就见效。凡是到病人家里,通常都会听到鬼说:“乔大人来了,小心躲避,小心躲避。”因此回程的盘缠勉强凑足了。当时接近发榜日期,他姑且暂缓回家。榜单公布后,同伴都落榜,只有中丞考中了。尹文端公当时任两江总督,平素早已知道中丞的名声,在鹿鸣宴上见到他,十分惊异,赠给他厚礼后送他回去。中丞亲自背着被褥,手里拿着一把伞,踉踉跄跄走出水西门。天色将晚,昏暗不明,他呼唤船只搭乘。忽然看见一艘高大的官船停泊在江边,旗帜鲜明地排列着。船夫摇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让中丞坐在船尾。船舱里一片漆黑,没有灯烛,只听见风涛翻涌、声势激荡,不久便酣然睡去。天刚亮,船夫喊道:“起来,起来,到了。”催促他上岸。仓促之间,他把伞遗落在船舱里;回头看那艘官船,已经渺然不见了。他想到船夫既没有索要船钱,而从千里之外的金陵一夜之间就到了这里,越发觉得奇异。后来到了县里的庙中,看见神船的船尾放着他遗失的伞,这才恍然明白是神灵相助,于是恭敬地行完礼才回去。过了一年,他考中进士,后来做到湖南巡抚。他刚开始时,被朋友欺骗,正以为走投无路、无处求助,天意最终却帮助了他:他靠医术赚到钱,靠文章取得名声,神灵又帮助他返回,并不是因为他的品德和才艺足以感动天神,又怎么会得到这些帮助呢?那些小人的吝啬心肠,哪里能够揣测君子呢!抛下朋友先走,也是朋友之道的变故;他遭到排斥,不也是应当的吗?” ○其二 中丞尚未得志时,贫穷得连一升一斗的积蓄都没有,却嗜好饮酒,性情放达,不经营生产。夫人某氏很有贤德,靠纺织供养他。每次吃饭,她一定要留下一份等他,不敢自己先吃饱;有时家里断了炊,她就把一杯酒放在桌案上。中丞回来见到酒,便会意,喝完就大步离去,这成了惯例。中丞常常深夜未归,夫人登楼眺望,远远看见两盏红灯,照着一个人缓缓走来;等走近到几十步外,灯忽然消失,而中丞也到了。夫人知道中丞将来一定显贵,心中暗自高兴,常常依照这个情形守候在门口。有一天晚上,红灯没有出现,中丞却已经敲门,夫人非常疑惑,问他白天做了什么事。中丞说:“不过是赌钱、喝酒罢了。”夫人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想,你所做的事是不是有损阴德?”中丞说:“没有别的事,只是替一个熟人代写了一纸婚书。既然不是我撮合的,而且事情已经办成了,即使不写也会嫁出去,所以我就替他写了,想来应该没有害处。”夫人说:“哎呀!既然说不写也会嫁出去,那还要婚书做什么?这件事关系到名节,绝对不能做,赶快去毁掉,迟了恐怕来不及。”中丞像听到当头棒喝一样,立即明白过来,当即赶去,托词说婚书还有错误应当修改。那人拿出婚书后,中丞急忙把它撕毁,塞进嘴里,说:“我不做这种事。” 于是返回。等回到家,夫人已经笑着在门左边等候他了。不久,正值大比之年,夫人说:“日子一天天过去,你也快老了,难道长期挨冻受饿能算长久之计吗?如今槐花又黄了,为什么不借此机会奋发一番呢?”中丞说:“我也想过这件事,只是贫穷竟到了这种地步,现在只求一百文钱尚且难以度日,哪里来的钱作为考试费用呢?”夫人说:“同窗中或许有人能够带你一同前往,试着想办法吧。假如还缺少一些费用,我当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帮助你。”中丞于是到处打听朋友的情况,却发现他们都已经上路了。后来他到了同窗顾某那里,得知顾某还缺一个仆人,因为这个缘故尚未出发。中丞说:“我也想去,只是没有盘缠。你们如果想找个仆从,我愿意稍微贴补些船钱,替你们执鞭赶车,你能带我一起走吗?”顾某说:“这是什么话!你本来就是才华横溢、前途远大的才士,大家都敬重你,哪里敢委屈你做下人?”中丞说:“这是我自己愿意的。诸位肯为我周旋,我已经非常感激;即使你们不轻视我,我又怎么敢稍有懈怠呢?”顾某说:“既然你这样说,我想同伴们没有不答应的。某日,兄长早些到东门码头,叫某船户就可以了。”这天顾某便把这件事告诉同伴,众人都惊骇地说:“某人嗜酒好赌,连妻子儿女都不顾,难道肯替别人服役吗?”

且彼虽贫,亦士流也,带挈既无此力,若以隶役之,反难免众议,此事万不可。如必与俱,拟各他就。”顾曰:“奈已许何?”一友曰:“另伴亦难,君既约彼,某日我等可先期动身,彼无资本,未与其事,亦难深罪我等也。”众然其议。至期,公因被出,遍觅顾舟不得。徘徊间,又遇试友下船,公趋问,始知顾与众人已于某日动身,将出关矣。公闻,爽然若失,自叹为贫所困,致人厌弃至此,不如投水以死。继又念囊中尚有钱二缗,系细君物,不知费几许心血,乃始穿就,当觅相识寄回,方不负。遂离岸行,不数步,闻有相唤者,乃旧识某,近开粮食店于浦滩者,曰:“先生赴试动身耶?时尚蚤,盍少坐。”时公欲以被银相寄,遂入店。某奉茶而前曰:“今科先生必高中,当预备贺仪,奉扰喜酒。稍顷,即送先生下船,不知船泊何处?”公闻某语,不禁泪落,无一言。某更骇问,公因述前事,某曰:“先生有志赴考,岂以此阻?奈我力绵,未能独助,姑在此一饭,我当商之同辈,倘得集资赠先生,亦不枉与市井人屈交耳。但不知费应几何?”公曰:“十贯足矣。”饭毕,某即出,公独坐以待。少顷,某偕短衣草履者五六人归,指公曰:“此即赴考某先生也。”众揖公,怀中各出银钱置桌曰:“请收会钱。”公问故,某曰:“此皆同业,适为公合一会耳。”公感谢,某曰:“今日不及起行,我作东道主,沽酒饯先生,兼请诸君。”是晚各欢饮尽醉散。时已二鼓,众曰:“夜深矣,我等宜送先生归。”遂同进南关,及过仓前水关桥,前行者忽止,公问故,众曰:“有巨人跨立桥上,不得过。”公乘醉趋上桥,迫视之,其人高与城齐,仰望面目,黑暗中模糊不可辨,跨立桥中,不言不动。公以手拍其腿曰:“汝亦太自便矣,不顾人行走耶?速让。”其人缩左足,侧立让公。公方与四人过,则又跨立如故,三人后至,皆自跨下出焉。未几,三人者俱死,始知所遇乃凶神,以公福大,故让之耳。明日,公就道,是科即以高魁获售,明年连捷成进士,由县令历任显要,有政声。○富阳董邦达少时富阳董邦达少时,以优贡生留滞京师,寓武林会馆。资尽,馆人迫之,徙于逆旅,质衣装以给。无何装尽,逆旅主人又逐之。窘无所之,有刘媪者,奇其貌,谓必不长贫贱,馆之家,属勤业以待再试。董日夜淬厉,期得第自振,且酬媪德。榜发,仍落第,恚甚,谋自尽,蹀躞街市,未有所也。倚一高门痴立,俄有人启门,呵问谁某,董告以下第生,其人大喜,邀入款语,出红笺倩书谢柬,署名则侍郎某也。既而留食,互述生平,知为侍郎司阍仆,以荐初至,适书谢柬,大为主人称赏,因请留董代笔,薄奉旅资。董方失路,欣然诺之。自是一切书牍,皆董拟草,往往当意,侍郎益信任仆。居顷之,侍郎有密事,召仆至内室拟稿,仆惶窘良久,不能成一字,侍郎穷诘,乃以实告。侍郎大骇,急延董至厅,具衣冠见之,且谢曰:“使高才久辱奴辈,某之罪也。”因请为记室,相得甚欢。侍郎家有婢,敏慧得夫人意,夫人欲嫁之,婢不可,强之,则曰:“身贱终随舆隶,必欲如董先生者乃事之。又安可得,故宁不嫁耳。”夫人以告侍郎,侍郎哂曰:“痴婢,董先生神志不凡,行且腾上,肯妻婢耶?”会中秋,侍郎与董饮月下,酒酣,从容述婢言,且愿纳为妾,董慨然曰:“某落魄京师,尽京师不加一睐,公独厚爱之,彼女子亦有心,何敢言妾?正位可也。”侍郎终以为疑,谋诸夫人,女婢而婿董焉。逾年,董举乡试,成进士,后官吏部侍郎,生子为富川相国。相国登庸时,太夫人犹在。○其二董大宗伯邦达,少綦贫。父某,亦诸生,性迂介,工篆隶,作室扁及楹联,剥灰堆钿皆精。时张茹英员外,方修西溪山庄,招往奏技,仆辈憎之,背呼董漆匠。与余外祖暨黄君松石独相得。雍正癸卯,得天司寇以侍讲副八闽试,董君与二人商曰:“余子幸充拔萃,将应朝考,无以行,侍讲肯挈之乎?”得天至,即言之,一见大赏识曰:“三山一榜中,无此材也。”未几将北上,得天谓外祖曰:“董君寒士,昨以二十金襄车价,亟持还之。北土苦寒,视其衣甚凉薄,即以备御冬可也。”翌日来谢,则凉薄依然,诘之,曰:“家本无资,此二十金亦贷之戚友者。寒士宜寒骨,颇耐霜雪,不愿以子故,增父累也。”司寇闻,即以己衣两袭赠之,同寓皆赆以表里,得衣盈箧。至都朝考入选,以户部小京官用。又三年,联捷选庶常。

译“而且他虽然贫穷,也是士人一流的人物。我们既没有力量把他带上,如果真的让他做仆役,又难免遭到众人议论,这件事绝对不可行。如果一定要和他同行,就另外寻找同伴。”顾某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怎么办?”一个朋友说:“另找同伴也很困难。既然你已经约了他,某日我们可以提前出发;他没有本钱,没参与这件事,也很难深深责怪我们。”众人都同意了这个主意。到了约定日期,中丞因为被他们排斥在外,找遍了也没有找到顾某的船。他徘徊之间,又遇到一名参加考试的朋友下船,便上前询问,这才知道顾某和众人已经在某日出发,将要出关了。中丞听后,顿时若有所失,叹息自己被贫穷困住,以至于让人厌弃到这种地步,不如投水自尽。随后又想到,袋中还有二缗钱,是妻子的东西,不知道她费了多少心血才积攒起来,应该先把它缝好,再找熟人寄回去,才不辜负她。于是离开岸边走去,没走几步,听见有人呼唤,原来是旧相识某人,近来在浦滩开了粮食店。他说:“先生要动身赴考了吗?现在还早,何不稍坐一会儿?”当时中丞正想把被褥和银钱托人寄回去,于是走进店里。某人端茶上前说:“先生这次一定高中,我应当预备贺礼,等着叨扰您的喜酒。过一会儿我就送先生上船,只是不知道船停在哪里?” 中丞听了某人的话,不禁落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某人更加惊讶,询问缘故。中丞于是讲述了先前的事情。某人说:“先生有志于赴考,怎么能被这种事阻拦?只是我的力量微薄,不能独自帮助先生。暂且在这里吃一顿饭,我去和同行的人商量;如果能够凑钱送给先生,也不枉费我同一个市井之人结交一场。只是还不知道需要多少费用?”中丞说:“十贯钱就够了。”吃完饭,某人立即出门,中丞独自坐着等待。不一会儿,某人带着五六个穿短衣、穿草鞋的人回来,指着中丞说:“这就是要赴考的某先生。”众人向中丞作揖,各自从怀中取出银钱放在桌上,说:“请收下大家凑的钱。”中丞询问缘故,某人说:“这些人都是同行,刚才特意替先生凑成一份会钱。”中丞表示感谢。某人说:“今天来不及起行了,我来做东,买酒为先生饯行,也请各位一同来。”这天晚上众人高兴地饮酒,直到全都醉倒才散去。当时已经二更,众人说:“夜深了,我们应该送先生回去。”于是一起进入南关,走到仓前水关桥时,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中丞问原因,众人说:“有个巨人跨立在桥上,我们过不去。”中丞乘着酒意走上桥,近前查看,只见那人高得和城墙一样,仰头看他的面目,在黑暗中模糊得无法辨认;他跨立在桥中央,不说话,也不动。” 中丞用手拍着他的腿说:“你也太随便了吧,难道不顾别人行走吗?快让开。”那人缩回左脚,侧身站立,让中丞过去。中丞刚和四个人走过,他又像原来那样跨立在那里;后面三个人到来时,都从他的胯下钻了过去。不久,这三个人全都死了,这才知道他们遇到的是凶神,只因中丞福气大,所以凶神给他让了路。第二天,中丞上路;这一科他就以名列第一考中,第二年接连考中,成为进士,后来从县令逐步担任显要官职,并且有政绩声誉。○富阳董邦达少时 富阳人董邦达年轻时,以优贡生身份滞留京师,寄住在武林会馆。钱用尽后,会馆的人催逼他离开,他只好搬到旅店,典当衣物来维持生活。不久衣物也典当完了,旅店主人又把他赶走。他窘迫得无处可去,有一个姓刘的老妇人,认为他的相貌非凡,断定他不会长久贫贱,便让他住在自己家里,嘱咐他勤奋学习,等待下一次考试。董邦达日夜磨炼自己,希望考中后振作起来,也报答老妇人的恩德。放榜后,他仍然落第,十分愤恨,打算自尽,徘徊在街市上,却还没有找到自尽的地方。他倚在一座高门旁痴痴站着,不久有人打开门,呵斥询问他是谁。董邦达告诉对方自己是落第的生员,那人大为高兴,邀请他进去亲切交谈,拿出红笺请他写谢帖,署名却是某位侍郎。随后那人留他吃饭,两人互相讲述身世,董邦达才知道对方是侍郎家的看门仆人,因为刚被推荐入侍郎府,恰好需要写谢帖,便大受主人称赞,于是请求董邦达留下代为写字,给他少量旅费。董邦达正处在人生失意之际,欣然答应。从此所有书信文牍,都由董邦达起草,而且往往合乎侍郎的心意,侍郎更加信任这个仆人。过了一段时间,侍郎有一件机密事务,把仆人叫到内室起草文稿。仆人惶恐窘迫了很久,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侍郎追问到底,仆人这才把实情告诉他。侍郎大为惊骇,急忙请董邦达到厅堂,穿戴好衣冠接见他,并且道歉说:‘让这样的高才长期受辱于奴仆之下,是我的罪过。’ 于是请他担任记室,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侍郎家有一个婢女,聪明机敏,很得夫人欢心。夫人想把她嫁出去,婢女不肯;强迫她时,她说:“我的身份低贱,终究只能跟随车夫仆役;如果一定要嫁,必须嫁给董先生这样的人才行。可是这样的人又哪里找得到?所以我宁愿不嫁。”夫人把这话告诉侍郎,侍郎笑道:“这个痴婢,董先生的神志气度非同寻常,将来一定会飞黄腾达,难道肯娶一个婢女为妻吗?”适逢中秋,侍郎与董先生在月下饮酒,酒兴正浓时,侍郎从容说起婢女的话,并且表示愿意把她纳为妾。董先生慨然说道:“我落魄在京师,整个京师的人都不肯多看我一眼,唯独您厚爱我;那个女子也有自己的心意,我怎么敢只说让她做妾呢?让她做正妻也是可以的。”侍郎始终对此疑惑不决,便与夫人商量,竟让这个婢女嫁给董先生为妻。过了一年,董先生考中乡试,后来成为进士,又官至吏部侍郎;他的儿子后来成为富川相国。相国登上宰辅之位时,太夫人还在世。○第二则 董大宗伯邦达,年轻时非常贫困。他的父亲某,也是诸生,性情迂拙耿介,擅长篆书、隶书;制作房屋匾额和楹联时,连剥灰、堆钿等细工都做得精致。当时张茹英员外正在修建西溪山庄,招他去施展技艺,仆役们却厌恶他,背地里称他为“董漆匠”。他唯独与我的外祖父以及黄君松石相处融洽。雍正癸卯年,得天司寇以侍讲身份担任八闽乡试副考官,董君与另外两人商量说:“我幸而被选为拔萃,将要参加朝考,却没有路费出行,侍讲大人愿意带我们去吗?”得天到任后,董君立即向他说明此事;得天一见便非常赏识,说:“三山这一榜中,没有这样的才子。”不久将要北上时,得天对外祖父说:“董君是寒士,昨天我给了他二十金,作为车马费,你赶快拿回去。北方严寒,看他的衣服很单薄,可以用这钱准备御寒衣物。”第二天董君来道谢时,衣服仍然单薄。得天责问他,他说:“我家本来就没有钱,这二十金也是向亲友借来的。寒士本来就该有耐寒的骨头,颇能经受霜雪;我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再增加父亲的负担。”司寇听说后,便把自己的两套衣服送给他。同住的人也都送给他衣料,他得到的衣服装满了一箱。到京参加朝考后,他被选用为户部小京官。又过了三年,他接连考中,选为庶常。

其父就养入都,附粮艘行至天津,暴疾遽殁。东山仓卒徒跣三百里,扶榇归,至台庄阻浅,颇为旗丁白眼,议迁柩古庙中,孑身先归,另筹雇舟来迓。方相度间,忽遇枫溪人程香篁,亦以守插散步,大呼曰:“董孚臣,何事至此?闻君骤贵,乃憔悴如许?”董即稽颡月河傍,备告近状,程曰:“吾方入都坐监,挟二百金,计此间去八十金可达。今君有急,即以百二十为赙,且助之料理。”乃别。服阕起,复遍告同人,为香篁说项,虽麦舟之谊不啻也。又数年,香篁竟以东山本房中式,司寇谑之,谓以孝作廉,以秦关贱售矣。后司寇身后,以亲家蒋中丞籍没,其狱中寄妇诗卷存女处,卷中“不日不月”句,纯庙疑其怨望,入官方沉吟,惟中官郑侍、郑素在内庭,掌载籍,急检《毛诗》进曰:“句似出此。”上取阅,乃释然。时余考九香府君,寓伯庚农部所,闻信,举室忄匡忄襄,考君令闭前后门,勿许一人出,惟检得天著作,稍似嫌忌者即焚之,言毋贻害他人,即最上妙品不敢惜。过午,忽传董宗伯来,农部曰:“吾生矣。”仓皇间出接见,传述上恩旨,令往西苑硼头,复荷不必革职之谕。农部呈请先臣手泽颇伙,且饶藏书古绘,求赏贡十年,谕之,于是帐颜袖幅,一梅数竹,皆以充贡,而得天司寇之真迹尽矣。苦后人不振,孙鉴接驾苏州,高宗召人行在,命题特试,誊写甚劣,谕令习字三年再试,归后字仍不习,试亦不再也。而宗伯子蔗林相国,犹承父志。眷眷恩门,数十年通好勿替。余幼年犹见宗伯赠外祖一小立幅,烟云缭绕有逸气,真能披一品衣、抱九仙骨者,张宗苍瞠乎后矣。○伊莘农相国言伊莘农相国言:“人生枯菀升沉,或由福而祸,或由祸而福,皆有定数,殊难逆料。不见予年五十,犹于滇省节署堂皇西偏,枯坐胡床,仰屋默数木椽方砖时耶?”客请其说,曰:“初余铨除▯南通判,因公▯吏,议去官,穷滞不得回旗。欲谒抚军,求谕寅き,凑赆资斧,司阍者以纟圭误废员,斥不与通。恳告再三,始颔之,令少待。但见大小吏分队晋谒白事,司阍者次第传命,司道也入,司道也出;府厅也入,府厅也出;州县也入,州县也出;佐贰也入,佐贰也出;武弁也入,武弁也出。意以为当及己也。时日濒晡,忽闻司阍者大声言曰:‘抚军今日接见属吏,一一处分公事,为时久,甚矣惫,闲人毋得干嬲,尔且退,期以诘朝相见。’无已,且徒步归。凡往返三日,皆如之。惟日于节署堂皇西偏支胡床屏息枯坐。一无所事,始仰屋默数堂皇,自西讫东,木椽若干。继默数椽上承尘方砖若干,目谛心识,顺算逆复,周而复始,藉攻沉闷。既,抚军但语郡守为地道,仅共敛白金百两为赆,而抚军固终未之得见也。滇省去京师万里,途长资短,可奈何?计惟暂置妻孥,孑身入都,向亲友称贷,再事区画。不谓都中亲友,见予免官归,相率避道,无一存问。故事,旗员因公去官,例许请觐,有旧胥谓予曰:‘君困若此,盖援例请觐,倘沐旷典,未可知。’如言,搜腰缠,仅存所赆金三十两,罄付作孤注,得具文上请。时朝廷方廑念滇中苗疆事宜,以予从滇来,特召见。垂问苗情,予谨据实条陈,奏对称旨,上意嘉悦,敕以原官仍回滇视事。亲友闻予复官,渐有来庆贺者。乃陛辞遄发,旋奉命超擢郡守,亲友来者愈众,不惟庆贺,有推荐纪纲者矣,有馈饷食物者矣,且有不向称贷而殷殷嘉惠程币、惟恐拒而不受者矣。予迫于朝命,不敢濡滞,甫出都门,便奉诏简授监司,并谕兼程驰驿赴任。既抵滇省,妻孥相见,彼此慰藉,恍疑梦中。即日遵典礼,参谒抚军,前司阍者见余至,亟趋前罄折起居,言笑和悦,不似前气象愁惨比。将命入,抚军即传命曰:‘请。’相见之下,吉词相庆,备极谦宠,见余着监司冠服,讶,曰:‘君尚不知耶?昨已奉诏,特命君陈臬滇中,君尚不知而犹着此耶?’命左右速为具按察冠服,就于节署更易。两年之间,由滇臬荐转布政,坐迁巡抚。受命之日,恭诣节署堂皇,焚香设案,望阙九拜谢恩。接纳印绶毕,忽仰见堂皇西偏,屋椽方砖,历历在目,忆昔支胡床枯坐其下,三日往返,欲求一望见抚军颜色而不可得,其时犬马齿已迫曰艾,固不料当日求见不得之抚军,甫两易寒暑,竟俨然及身起而代之也。

译他的父亲进京就养,搭乘运粮船走到天津,突然患重病,很快去世。东山仓促间赤脚走了三百里,扶送灵柩回乡;到了台庄因水浅受阻,受到旗丁的冷眼相待,便商议把灵柩暂移到古庙中,自己先独自回去,另想办法雇船来接。正在察看情形时,忽然遇到枫溪人程香篁,他也因为守制散步,大声说道:“董孚臣,你为什么到了这里?听说你突然显贵了,怎么憔悴成这样?”董东山当即在月河旁叩头,把近来的情况详细告诉他。程香篁说:“我正要进京入国子监,带着二百金,估计从这里起用八十金就能到达。如今你有急事,就拿出一百二十金作为赙仪,并且帮助你料理此事。”说完便告别了。董东山服丧期满起用后,又到处向同人称赞程香篁,替他说好话;这份情谊,即使与‘麦舟之谊’相比也不逊色。又过了几年,程香篁果然凭借东山本房中式。司寇拿这件事开玩笑,说他是用孝行换取廉价的名声,秦关的名声已经被贱卖了。后来司寇去世后,因亲家蒋中丞被籍没,他在狱中寄给妻子的诗卷藏在女儿那里。诗卷中有“不日不月”一句,纯庙怀疑他有怨望之意,官员们进退沉吟;只有中官郑侍、郑素在内廷掌管典籍,赶紧查检《毛诗》后进呈,说:“这句似乎出自这里。”皇上取来阅读,这才释然。当时我考九香府君,住在伯庚农部家,听到这个消息后,全家惊惶失措。考君命令关闭前后门,不许一个人出去;只把得天的著作搜检出来,稍微像是有嫌疑、会招致忌讳的,立即烧掉,并说不要给别人留下祸患,即使是最上等的珍品也不敢吝惜。过了午后,忽然传报董宗伯来了,农部说:“我活下来了。”他仓促出去接见,转述皇上的恩旨:命他前往西苑硼头,并再次承蒙皇上降谕,不必革职。农部呈请说,先臣的手迹很多,而且还藏有古籍和古画,请求准许以十年贡物抵偿。皇上降谕准许,于是帐颜、袖幅、一枝梅、几竿竹,都拿来充作贡品,而得天司寇的真迹也全部没有了。可惜后人没有振作起来。孙鉴接驾于苏州时,高宗召他到行在,命题特别考试;因他的誊写很差,皇上下谕命他练习书法三年后再考。但他回来后仍不练字,后来也没有再参加考试。宗伯的儿子蔗林相国,仍然继承父亲的志向。他始终眷恋这座恩门,几十年间与之交好不断。我年轻时还见过宗伯赠给外祖父的一幅小立轴,烟云缭绕,透出超逸之气,真能使人觉得画中人穿着一品官服、怀抱九仙之骨;张宗苍也只能望其后了。○伊莘农相国说 伊莘农相国说:“人的一生有枯荣升沉,有时由福转祸,有时又由祸转福,这些都有定数,实在难以预料。难道你们没有见过我五十岁时,还在滇省节署堂皇的西侧,枯坐在胡床上,仰头默默数着屋顶的木椽和方砖吗?”客人请他讲述其中缘故,他说:“起初我被铨选任命为云南通判,因为公▯吏,议论要罢免我的官职,使我困顿滞留,不能回旗。想去拜见抚军,请求他下谕寅き,凑集送行的财物和路费;守门人却因纟圭误废员,把我当作废员斥退,不让我通报。我再三恳求,他才点头答应,叫我稍等。只见大小官吏分队进去拜谒、禀报事务,守门人依次传达命令:司道进去了,司道出来了;府厅进去了,府厅出来了;州县进去了,州县出来了;佐贰进去了,佐贰出来了;武弁进去了,武弁出来了。我心想应该轮到自己了。时间将近黄昏,忽然听守门人大声说:‘抚军今天接见属吏,一个个处理公务,时间拖得很久,已经非常疲惫;闲人不得前来纠缠,你暂且退下,约定明早相见。’没有办法,我只好徒步回去。这样往返了三天,每天都一样。我只能每天在节署堂皇西侧支起胡床,屏住气息枯坐。” “我无事可做,便开始仰头默数堂皇的木椽,从西数到东,共有若干根;接着又默数木椽上承托的承尘方砖若干块,目光仔细辨认,心中记住,顺着数、倒着复核,周而复始,借此排遣沉闷。后来,抚军只对郡守说了一声,让他替我设法,大家总共凑了一百两白金作路费,但我始终没有能够见到抚军。滇省距离京师万里,路途遥远而钱财短缺,这可怎么办?我想只能暂时把妻子儿女留在那里,独自进京,向亲友借钱,再设法谋划。没想到京城的亲友见我免官回来,纷纷避开,竟没有一个来问候。按照旧例,旗员因公去官,通常允许请求入京朝见;有个旧日的胥吏对我说:‘您困顿到这个地步,不如援引成例请求入觐,如果承蒙特别恩典,也未可知。’我依照他的话搜遍腰间,只剩下送行的钱三十两,全部拿出来孤注一掷,才写成文书上请。当时朝廷正忧虑滇中苗疆的事务,因我从滇地来,特意召见我。皇上询问苗疆情况,我谨慎地据实分条陈述,奏对符合圣意,皇上心中嘉许喜悦,下令让我仍以原官回滇办理政务。亲友听说我恢复官职,渐渐有人来道贺。于是我辞别皇上后立即出发,不久又奉命越级升任郡守,前来的人更多了;他们不只是来庆贺,有人替我推荐门路,有人馈送粮食物品,还有人不等我开口借贷,殷勤地赠送钱财,唯恐我拒绝不收。” “我迫于朝廷的命令,不敢耽搁,刚走出都城门,便奉诏简授为监司,并奉谕令我兼程骑驿赶赴任所。到达滇省后,我与妻子儿女相见,彼此安慰,恍惚像是在梦中。当天依照礼制拜见抚军,先前的守门人见我到来,急忙趋前,恭敬地行礼问候,言谈笑语都很和悦,完全不像以前那副愁惨的样子。他正要进去通报,抚军立即传令说:‘请进。’相见后,彼此用吉祥的话互相庆贺,抚军极其谦逊优宠。看到我穿着监司的官服,他惊讶地说:‘你还不知道吗?昨天已经奉到诏书,特命你在滇中担任陈臬,你还不知道,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于是命左右赶快准备按察冠服,让我就在节署更换。两年之间,我由滇臬被荐举转任布政使,又因升迁而任巡抚。接受任命那天,我恭敬地到节署堂皇,焚香设案,面向宫阙九拜谢恩。接过印绶后,忽然抬头看见堂皇西侧的屋椽和方砖,一一清晰地映入眼中,想起过去曾在下面支着胡床枯坐,连续三天往返,想求得一见抚军面容却始终不能。当时我的年齿已经接近六十,哪里料到当年那个求见不得的抚军,刚过两个寒暑,竟然就亲自起身让我来接替他。”

予方木立神溯,冥追默忆,忽予阍人来报,凡滇省大小属吏,咸临宇下,待命谒贺。予次第接见,犹是司道也入,司道也出;府厅也入,府厅也出;州县也入,州县也出;佐贰也入,佐贰也出;武弁也入,武弁也出。彼一时也,此一时也,抚今追昔,惶愧惶愧。予接见各吏既毕,乃进司阍者而戒之曰:‘尔曹识之,自今以往,但有来谒者,必将命。尔曹务接以和悦,切勿以愁惨之气象相加,慎毋令堂皇西偏,再有人枯坐胡床,求见不得,徒劳其仰屋默数木椽若干、方砖若干也。’”相国名伊里布,沈阳人,罢相后尝为人言之。○方敏恪轶事雍正丁未会试,陈▯南公,与仁和沈椒园先生共坐一车,每日恒见一少年步随车后,异而问之,自言:“桐城方氏子,将省亲塞外,乏资,故徒步耳。”二公怜其孝,援令登车,而车狭不能容,于是共议每人日轮替行三十里,俾得省六十里之劳。到京别去,不复相闻问矣。后二十馀年,▯南公以▯南守赴都,椒园先生时陈臬山左,亦入觐,途中忽有直隶总督差官来迓,固邀至节署相见,则总督即方氏子。欢然握手,张筵乐,饮十日,称为车笠之交,一时传为美谈。兹见武曹先生所记《方敏恪公轶事》有相类者,用附录之,曰:吾乡乔坚木丈,尝归自京师,返道过保定。时直隶总督为方敏恪公,乔方出也,公留署累日。一夕酒半,乔自陈屡赴公车,佗傺不得志。公曰:“甥得毋有饥不食耶?”乔作而对曰:“未也。”得毋有寒无衣耶?”乔作而对曰:“未也。”公笑曰:“嘻,是奚足怖。吾方穷时,将游京师,至宝应资罄。岁将暮,寒风栗烈,敝▯袍仅行线存,中无里衣,束带长尺余,两端以贯续之,纳履则足之前后皆见。将诣汝母,丐数金北上。甫抵门,仆者衣冠甚都,列坐于门之两楹,余逡巡欲入,仆诘曰:‘客奚为者?’余曰:‘将探吾戚。’仆笑曰:‘是安得有若戚?得毋为行窃计耶?’余自顾窭人子,欲言之,恐碍汝母,迟回久之,终弗入。乃信步折而东,又屈曲西行里许,至卢家巷。巷门为南北通衢,有屠,门市者如今。屠每割,必倩对宇列肆者书,数往来甚烦,列肆者每厌苦之。余倚柱而笑,屠顾见曰:‘客何为者?作字比不得切肉也。’余拱手曰:‘非敢然也。见长者行甚苦,小子略识字,幸不弃,可代劳耳。’屠喜曰:‘客乃能书。’即借肆中纸笔,置几旁,屠者手切肉,权轻重,朗口诵数,余奋笔疾书。食顷,已更数十纸,屠笑曰:‘客之书,更速于我之切也。’会日暮,屠者荷余肉行,顾余曰:‘吾知客未饭,盍从我于家。’余随之数百步,门临河畔,茅屋三间,一女应门,可十八九许,屠呼老妪出曰:‘吾幸延客,速作饭。’叩其姓,胡也。亦返问余,叹曰:‘是缙绅宦家子也。’坐余以堂。少选,提一壶酒,命女温之,烛至,命妪、女俱坐,曰:‘客幸不见外,我老无子,迫岁甚忙,又无伙伴,客能留卒岁,当必有以将意。’余曰:‘某穷途,长者见收,幸甚。’屠大喜,酒至,辄取盎中盐菜为副,切肉置大盘,是时余已饿竟日,酣饮快意,视今日之节制畿辅,其乐十倍。饭罢,庋门扇为床,布草荐,取布被覆焉。天将明,呼余起,日记数以为常。除夕,为置酒肴羹肉,共食如初。元日,余揽衣起,则非复故衣,一蓝布袍,新布絮袄,近身里衣絮裤,内外补缀完整,布袜履各一。余惊起拜谢,屠笑曰:‘客此去当作官人,区区者奚足言?’开岁五日,余欲去,屠曰:‘此间灯事甚闹,幸更延十数日。’余心德之,不能却也。望后,乃辞以行,屠者曰:‘固知客不能留也。’又置酒肴为饯。翌日,赠钱四千、模被囊一,将所覆被并钱纳焉,送至河干,余拜,屠亦拜。附船至山东,囊中余钱数百,有故交自北来,身无一钱,分半与之。遭遇圣恩,以有今日,皆胡长者赐也。及为直隶布政司时,遣一介以千金报德,且戒曰:‘若肯来,即备舆马,迎至署中。’至则门巷萧条,胡夫妻身殁已久,女适谁氏子,亦不知所终。”言至此,公泣数行下,座客为之改容。乔恍然如有所失焉。○陶公轶事

译“我正呆立在那里,精神追溯往事,默默回忆,忽然守门人来报告说,滇省大小属吏全都来到堂下,等候命令拜见祝贺。我依次接见他们,仍然是司道进去了,司道出来了;府厅进去了,府厅出来了;州县进去了,州县出来了;佐贰进去了,佐贰出来了;武弁进去了,武弁出来了。那是一个时候,这是另一个时候;抚今追昔,真是惶恐惭愧。我接见完各级官吏后,便召见守门人,告诫他说:‘你们记住,从今以后,只要有人来拜见,一律都要传达请进。你们务必要和颜悦色地接待,千万不要把愁惨的脸色加给来人,谨慎不要再让堂皇西侧有人枯坐在胡床上,求见不得,只能徒劳地仰头默数木椽若干、方砖若干。’”相国名叫伊里布,是沈阳人,罢相以后曾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方敏恪轶事 雍正丁未年会试时,陈▯南公与仁和沈椒园先生同坐一辆车,每天总看见一个少年步行跟在车后,觉得奇怪,便询问他。少年自称:“我是桐城方氏的儿子,将要到塞外探望父母,因为缺少路费,所以只能步行。”两位先生怜悯他的孝心,便招呼他上车;但车子狭窄,容纳不下,于是共同商定每天轮流让他乘车三十里,使他能够少走六十里路。到了京城后彼此分别,从此不再互通消息。二十多年后,▯南公以▯南守的身份进京,椒园先生当时任山左陈臬,也进京朝觐;途中忽然有直隶总督派来的官员前来迎接,坚决邀请他们到节署相见,原来总督就是当年的方氏子。两人欢快地握手,摆设筵席奏乐,饮酒十天,称为“车笠之交”,一时传为美谈。近来见武曹先生所记《方敏恪公轶事》中有相类似的故事,便附录在这里,说:“我们乡里的乔坚木先生,曾经从京师回来,返程经过保定。当时直隶总督是方敏恪公,乔先生正要出行,方公把他留在署中住了好几天。一天晚上酒喝到一半,乔先生说自己多次参加公车考试,却屡屡失意。方公说:‘贤甥莫非是饿了却没有饭吃吗?’乔先生起身回答:‘没有。’方公又问:‘莫非是冷了却没有衣服穿吗?’乔先生起身回答:‘没有。’方公笑道:‘这有什么可怕的?我当初贫困时,准备游历京师,走到宝应时钱已经用尽。那年将近年末,寒风凛冽,我破旧的▯袍只剩下缝线,里面连衬衣也没有;腰带有一尺多长,两端相互穿连,穿鞋时脚的前后都露在外面。我准备去见你母亲,求她给几两银子上京。刚走到门口,只见仆人们衣冠很整齐,分列坐在门的东西两侧。我徘徊着想进去,仆人盘问说:‘客人是做什么的?’我说:‘我要去探望我的亲戚。’仆人笑道:‘你怎么会有这样的亲戚?莫不是想来行窃吧?’我看看自己是个贫寒人家的子弟,想说明来意,又怕妨碍你母亲,迟疑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进去。于是随意走着转向东边,又曲折地向西走了一里多,到了卢家巷。巷口是南北通行的大道,有一家屠户,门面售货的情形和如今一样。屠户每次切肉,都必须请对面列肆的人代为书写重量,来回多次,非常麻烦;列肆的人也常常对此感到厌烦。” “我靠着柱子笑,屠户回头看见我,说:‘客人是做什么的?写字可比不上切肉方便。’我拱手说:‘不敢这样说。我看见长者做这件事很辛苦,我略微识得几个字,幸蒙您不嫌弃,可以替您效劳。’屠户高兴地说:‘原来客人会写字。’随即借来店里的纸笔,放在桌子旁;屠户亲手切肉,掂量轻重,高声报数,我奋笔疾书。一顿饭的工夫,已经写了几十张纸。屠户笑道:‘客人写字,竟比我切肉还快。’恰逢天色将晚,屠户扛着我的肉回头对我说:‘我知道客人还没有吃饭,何不跟我回家?’我跟着他走了几百步,他家门临河岸,有三间茅屋;一个女子来开门,约有十八九岁。屠户叫老妇人出来,说:‘我幸而请来了客人,快做饭。’我询问她的姓,原来姓胡。她也回问我的情况,叹息说:‘这是缙绅官宦人家的子弟啊。’把我安排在堂屋里。不一会儿,她提来一壶酒,命女子温酒;点上蜡烛后,又命老妇人和女子都坐下,说:‘客人幸而不把自己当外人。我年老没有儿子,年关将近,事务非常繁忙,又没有同伴;如果客人能留下来过完这一年,我一定会设法表达心意。’我说:‘我正处在人生穷途,长者肯收留我,实在幸运。’屠户非常高兴。酒送来后,他就取出缸里的腌菜作下酒菜,又切肉放在大盘里。当时我已经饿了一整天,痛快饮酒,十分畅快;与今天在畿辅地区所受的节制相比,那种快乐多了十倍。” “吃完饭后,他们把门扇架起来当作床,铺上草席,又取来布被给我盖上。天快亮时叫我起床,每天给我记录数目,作为常规。除夕那天,他们置办酒菜、羹和肉,像最初一样共同进食。元旦,我拿着衣服起身,却发现已经不是原来的衣服:有一件蓝布袍、一件新布棉袄,贴身的棉衬衣和棉裤,内外都缝补得完整,还有一双布袜和一双鞋。我惊讶地起身拜谢,屠户笑道:‘客人此去应当成为官人,这些小东西有什么值得说的?’开年第五天,我想离去,屠户说:‘这里的灯会非常热闹,幸好再留十多天吧。’我心中感激他,不能推辞。过了望日,我才告辞上路,屠户说:‘我本来就知道客人不能久留。’又置办酒菜为我饯行。第二天,他赠给我四千钱和一个棉被袋,把先前给我盖的被子和钱一起放进去,送到河岸边;我拜谢他,屠户也向我行礼。后来我搭船到了山东,袋中还剩几百钱;有一位故交从北方来,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我便分一半给他。我后来遭逢圣恩,才有今天,这一切都是胡长者赐予的。等我任直隶布政司时,派一个人带一千金报答他的恩德,并且吩咐说:‘如果他愿意来,就准备车马,把他接到衙署中。’到了那里,却见门巷萧条;胡氏夫妇已经去世很久了,女儿嫁给了谁家的儿子,也不知道最后下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说到这里,方公哭了起来,眼泪流下数行,席间客人也都为之变了脸色。乔先生恍然若有所失。○陶公轶事

陶制军澍未第时,家极贫,课徒自给。而公性颇豪,嗜饮善博,虽家无担石储,不顾也。后值岁暮,其妇崔泣谓公曰:“贫迫至此,妾实不能同为饿殍。为君计,鬻妾亦可度岁。不然,愿赐绝婚书,俾妾另谋生活。”公笑曰:“卿识何浅?我未交大运耳。日者谓我命当至一品,姑俟之,勿愁富贵也。”妇曰:’君有此大福,自有与君同享者,妾不敢作此想,请与君辞,听君好消息耳。”公不得已,书离婚书与之。会同里一饼师,将谋娶妇,妇得书忻然,嫁之而去,公由是更无聊。初,郭外火神庙有道士,素善公,公暇日常宿于庙。道土性嗜弈,其技绝劣,然好胜。有从旁教客者,衔次骨,或豫以酒食▯客,令客欢,且谕意焉,知其癖者每与弈必让,令胜己乃已。公自与订交,恒终岁弈无一胜,故道士尤心倾焉。至是,遂幞被来止庙中,为道士书疏章,有所得以供饮博辄尽,人皆呼为“陶阿二”,衣冠咸屏不与交矣。山阴碣石村有吕某者,精星相、卜筮、禽遁诸术,求之者户屦常满,于是积赀至巨万,然好施,故人以员外呼之。后于富阳设靛青行,置秤平准,不欺客,故贾富者必就与市,而富为徽、闽、浙交会之地,众贾辐凑,凡酒食之馆,江山船恒集于江岸。吕间或与客偕游,则呼吕三爷者载道,姊妹行有落拓者,乞吕一顾,声价顿起,夜则呼卢彻旦。客有负者,吕必为调济。而吕博有异术,每博辄胜,所得金常置床头,客或取用之亦不问,间问之,则笑曰:“银子本活物,想幻化矣。”其大度皆类此。戴痴者,吕翁之值行也。性至孝,以不得养父母故不娶,每饭必先以一豆祭其先,乃食。好拳勇,豪侠而勤俭,故所得俸常贮主人处,惟见人之急则手麾千金不惜,人往往以痴目之。亦善饮,每以无饮友为恨。一日,晚饮于市,见公袒衣而沽饮,饮颇豪,呼而问为谁,公答姓陶,曰:“市中有陶阿二者,非子乎?视子貌状,似非碌碌者,子饮可几何?”公曰:“矛好饮,终未有能醉我者。汝岂能为查太史者乎?何劳絮问。”戴喜甚曰:“我将与子较量。”遂沽浊醪三瓮,曳与对饮,两瓮既罄,公微醺,而戴已玉山颓倒矣,公起去。次日,戴醒而忆之,复觅陶公,饮极欢。自是遂与公为酒友。富有业卖浆者窦翁,止一女,极陋,青瘢满面,广颡而豁齿,日者尝谓当受一品封,翁疑其戏己也。顾女齿加长,问字者婿辄病故,故三十犹未嫁也。至是忽梦黑猿扑于身,惊悟以告翁,翁曰:“得毋有申属者,问字于汝乎?”翌日,戴痴来沽浆,见女,问亦曾相婿否,翁答尚未,且曰:“吾贱而女陋,更谁婿?”戴力以斧柯自任,因言公。翁曰:“是非陶阿二乎?溺赌而滥饮,异日令吾女吸风度日乎?”戴曰:“嘻,只恐汝女无此福。不然,如陶秀才而长贫贱,当抉吾两目。”翁问其年,曰:“属猴。”翁忆女梦,稍心动,谓戴曰:“明日可偕与来。”旦日,邀公诣翁,一见许订婚,公辞以身栖于庙,囊无半文,焉能娶妇,乃与翁谋赘诸其家。女能纺织,不致相累。公曰:“即目前亦需少有所备,妙手空空,奈何?”戴又从旁怂恿,力任其费,诣吕翁,索银三十两。吕问所为,语之故,吕诧曰:“秀才也,子何自识之?”戴言此人非终人下者,故与昵。吕欲相之,使戴招公去,一见,惊曰:“此天下贵人也。但早年寥落耳,自后交印堂运大佳,惟木形人不及享髦期,然已足矣。”回顾戴曰:“此事我当相助。”立赠公五十金,谓公曰:“婚后愿与新夫人一光顾也。”公许诺,且言此恩必有以报。翁曰:“区区者本无足挂齿。但有所托者,仆已有四孙,次孙命犯官刑,他日当出于台下,倘蒙记忆,尚幸垂怜。”即呼其孙出叩,公心识之,受命归。婚三日,挈夫人诣吕,吕亦许为一品夫人,欢宴终日而返。自是伉俪相得,机杼之声每与书声相间也。公学亦大进,次年举于乡。入都,以教习授知县,分选湖北,有能吏名。未及十年,至方面。其后巡抚江南,值岁饥,公为请于朝,赈蠲并举,活数十万人,吴人皆尸祝之。继以清理盐政,受上知,眷注颇深,而公已卒于两江总督任所。是时窦翁亦已物故。公临卒,属子孙世世奉祠翁云。

译陶制军澍尚未中进士时,家里非常贫困,靠教授学生维持生活。但陶公性情很豪放,嗜好饮酒,擅长赌博,即使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也不在意。后来到了年末,他的妻子崔氏哭着对他说:“贫困逼迫到这种地步,我实在不能和你一起饿死。替你打算,卖掉我也可以度过这一年;不然,希望你给我一纸解除婚姻的文书,让我另想办法生活。”陶公笑道:“你见识怎么这样浅?只是我的大运还没有到罢了。算命的人说我的命当至一品,姑且等着吧,不要为富贵发愁。”妻子说:“你有这样大的福气,自然会有别人和你共同享受;我不敢抱这种希望,请让我同你告别,只等听到你的好消息罢了。”陶公不得已,写了离婚书给她。正好同乡有一个糕饼师傅,正打算娶妻;妻子得到文书后很高兴,便嫁给他离开了,陶公从此更加无聊。起初,城外火神庙里有一个道士,平素与陶公交好,陶公闲暇时常住在庙中。道士性情嗜好下棋,棋艺却极其拙劣,但又好胜。有些人在旁边教导来客下棋,道士便恨得咬牙切齿;有时还预先用酒食款待客人,使客人高兴,同时暗示自己的意思。知道他这个癖好的人,每次与他下棋都故意让步,非要让他赢了才罢休。陶公与他结交后,总是一年到头下棋,却一次也没有赢过,所以道士尤其倾心于他。到了这时,陶公便收拾被褥来到庙中居住,替道士书写疏章,所得钱财都拿去供自己饮酒赌博,很快花光了;众人都称他为“陶阿二”,士绅官宦全都避开他,不再与他交往。” 山阴碣石村有个吕某,精通星相、卜筮、禽遁等术,来求他的人家门口和鞋子常常满地,于是积累了巨额财产;但他喜欢施舍,所以人们称他为员外。后来他在富阳开设靛青行,设置公平准确的秤,不欺骗客商,因此富有的商人一定到他那里交易。富阳又是徽、闽、浙三地商人会聚之处,众多商贾聚集而来,各种酒食店铺以及江山船只常常聚集在江岸。吕某有时与客人同游,沿途到处都有人呼喊“吕三爷”;姊妹行中有失意落魄的人,请求吕某看顾一番,身价声望便立即提高;夜里则呼卢赌博直到天亮。客人有了亏欠,吕某一定替他们调停周济。吕某赌博还有特殊本领,每次赌博都能获胜,赢来的钱常常放在床头;客人有时拿去使用,他也不追问,偶尔问起,他便笑着说:“银子本来就是活物,想必已经变幻了。”他的宽宏大度大多都像这样。戴痴是吕翁的值行(仆役)。他生性极其孝顺,因为不能奉养父母,所以不肯娶妻;每次吃饭,必先用一粒豆祭祀祖先,然后才进食。他喜欢拳术勇力,为人豪侠而又勤俭,因此所得俸禄常常存放在主人那里;只是见到别人有急难,便挥霍千金也毫不吝惜,人们往往因此把他看作痴人。他也很能喝酒,常常遗憾没有酒友。有一天傍晚,他在市中饮酒,看见陶公袒着衣服卖酒喝,饮酒颇为豪爽,便招呼他询问姓名。陶公回答姓陶。戴痴说:“市中有个陶阿二,不就是你吗?看你的相貌,不像是平庸之人,你能喝多少酒?”陶公说:“我喜欢饮酒,始终没有人能把我灌醉。你难道能做查太史那样的人吗?何必絮絮追问。”戴痴非常高兴,说:“我将同你较量。”于是买来三瓮浊酒,拖来与陶公对饮。两瓮酒喝完后,陶公只是微醉,戴痴却已经像玉山倒塌一样醉倒了,陶公起身离去。第二天戴痴醒来,回想起这件事,又去寻找陶公,尽情欢饮。从此便同陶公成为酒友。富有的卖浆人窦翁只有一个女儿,长得极丑,满脸青斑,额头宽大,牙齿稀疏。算命的人曾说她将来会受一品封典,窦翁怀疑那是在戏弄自己。只是女儿的牙齿越长越长,前来问名求婚的男子又总是患病死去,所以她三十岁了还没有出嫁。到这时,她忽然梦见黑猿扑到自己身上,惊醒后把梦告诉父亲。窦翁说:“莫非有属猴的人来向你问名求婚吗?”第二天,戴痴来买浆,见到这个女子,便问她是否已经许配过人。窦翁回答还没有,并说:“我家贫贱,女儿又丑,还能有谁来娶她?”戴痴极力替陶公承担此事,于是提到了陶公。窦翁说:“这不是陶阿二吗?沉溺赌博,又纵情饮酒,难道将来要让我的女儿喝风过日子吗?”戴痴说:“哎,只怕你女儿没有这个福气。否则,如果陶秀才竟长期贫贱,我就挖出自己的双眼。”窦翁问陶公年纪,戴痴说:“属猴。”窦翁想起女儿的梦,心里稍稍动摇,对戴痴说:“明天可以带他一起来。”第二天早晨,戴痴邀请陶公到窦翁家。窦翁一见就答应订婚。陶公以自己住在庙里、囊中没有一文钱为由推辞,说哪里能够娶妻,于是同窦翁商量入赘到他家。女子会纺织,不会成为他的拖累。陶公说:“即使只办眼前的事,也需要略有准备;可是我两手空空,怎么办呢?” 戴痴又从旁鼓动,坚决承担费用,前往吕翁那里索取三十两银子。吕翁问他要做什么,他说明缘故。吕翁惊讶地说:“是个秀才吗?你怎么认识他的?”戴痴说此人终究不是屈居人下的人,所以同他亲近。吕翁想替陶公相面,便让戴痴把陶公叫来。一见面,吕翁惊道:“这是天下的贵人,只是早年困顿失意罢了。从今以后,他的印堂运势极佳;只是木形之人不能活到高寿,不过已经足够了。”说完回头对戴痴说:“这件事我来帮助。”立即赠给陶公五十金,又对他说:“婚后希望你和新夫人一同来拜访我。”陶公答应了,并说这份恩情将来一定报答。窦翁说:“区区小事,本来不值得挂在嘴上。只是我有一件托付:我已经有四个孙子,次孙命中犯官刑,将来会到你的台下受审,如果你还记得这件事,希望你能垂怜他。”随即叫孙子出来叩拜。陶公记住了他的相貌,接受托付而回去。婚后三天,陶公带着夫人拜访吕翁,吕翁也说她将成为一品夫人。两人欢宴一整天后返回。从此夫妻相处融洽,织机声常常同读书声交织在一起。陶公的学业也大有长进,第二年便考中乡试。进京后,他以教习身份授为知县,分发到湖北任职,因能干而有清官能吏之名。不到十年,便升到方面大员的地位。后来陶公任江南巡抚,正值荒年,他替百姓向朝廷请求,赈济和蠲免赋税同时实行,救活了几十万人,吴地百姓都把他当神明祭祀。后来他又整顿盐政,受到皇帝的知遇,眷顾很深,但陶公已经死在两江总督任所。当时窦翁也已经去世。陶公临终时嘱咐子孙,世世代代供奉窦翁的祠堂。

方公之巡抚江苏也,吕翁孙以索旧逋至苏,殴人伤重死。方讼系,公即为赎罪释归,赠以千金。其捕盐枭王乙也,诸官吏咸惴惴,恐激变,公密敕武弁,率兵往,擒获枭示。时棋道士适在抚署,笑曰:“不意陶二有此辣手。”公不为忤也。先是有粤僧游于绍,善相术,尝相戴痴年过四十,当以武职显,得三品封,戴笑曰:“天下岂有为人值行而受封诰者乎?”及公贵,为援例捐守备。湖广赵金龙之变,公荐戴从征。凯旋,以军功超授副镇。数年,予告回籍,驺从煊赫,崔氏方曳杖乞食道左。询旁人,尽悉戴发迹所自,卧辙乞怜,戴诘其由来,叱之去。妇蹄号泣,夜自缢死,其所嫁饼师,盖久以寒饿死矣。○刘文定之贫刘文定公纶,武进人,少时家贫窭,曾至绝食。尝以竹烟筒乞烟草于邻家,邻人诮曰:“烟草消食,勿多吸也。”公笑受之。后受知尹文端公,首荐博学宏词。张文和公喜其文颖锐,既读其诗,至“可能相对语关关”句,曰:“真奇才也。”因擢第一,后致位宰相。本朝汉阁臣,不以科目进者,惟公一人而已。○翁文端少时翁文端公年二十四时,犹一贫诸生也,其《祀灶诗》有云:“微禄但能邀主簿,浊醪何惜请比邻。”士当困厄无聊,易作短气语。当公为此诗,岂自料两朝宰相、再世帝师、三子公卿、四世翰苑,功名福泽为清代稀有人物哉!○陈恪勤轶事陈恪勤鹏年,字沧州,以康熙辛未进士,知衢州府西安县。有善政,大学士张鹏翮荐之,移知山阳,迁知海州,再迁知江宁府。清圣祖南巡,总督阿山借供张名,欲加税,公不可,乃以他事中之,落职按验。圣祖赦之,命入武英殿修书,起知苏州府。公廉干有才,民爱之,如水趋壑。每褫职按问,老幼罢市聚哭,持Я醪相遗。满洲驻防兵,亦率男妇蹋门入,牵袍嗅靴,求见陈青天状貌。闻赦诏下,焚香跪北呼万岁者,其声殷天。系江宁狱,或绝其食,狱卒怜之,私哺以饼,为守者李丞侦知,怒杖卒四十,日通一勺水入。狱者久之,公自分命绝矣,忽闻外有贵人驺唱声甚高,曰:“狱官来!我浙江巡抚赵申乔也。入觐时,皇上命我语江南督抚,‘还我活陈鹏年。’不知汝等可知否?”言毕去,不与公交一语。未十年,公总督南河,李为邳睢同知,大惧,来谒公。公无言,李心稍安,疑公忘之矣。居亡何,黄河南岸崩,刍茭翔贵,治者竹楗石▯,需金万。公张饮召河官十余人入,酒行,叹曰:“鹏年饿江宁狱几死,不意有今日。”自贺一觥,且饮且目李,目闪闪如电,鬓髯翕张,李色变,客亦瞠视,不知所以。公笑曰:“诸君不贺我乎?盍尽一觥。”合席诺声如雷,不能者强毕之。俄奴捧饕餐樽出,磁而▯金者也,状狞恶,公起手斟之,遍示客曰:“满乎?”曰:“满矣。”持行至李所,曰:“某年月日,为一饼故,杖狱卒,欲饿我死者非他人,即足下也。今河岸崩,百万生灵所关,不比老陈性命不值一钱也。罚汝饮,即往办治,放一勺水入民田者,请敕书斩汝,亦使群公知鹏年非报私仇者。”李长跪,色若死灰,持樽,樽堕地碎,两手自缚,叩头数百,满席客咄嗟回首,无一人忍睇其面者。李出,倾家治河,河平。来验工官,缨帽小车,所杖江宁狱卒也。既,李竟惭恨死。公于故人子弟,孤寒后进,汲引如不及,宾从欢饮,而公目览手答,沛然有余。每用人,则其家之一丝一缕,必为资送,称善广坐,训过密室,人衔感次骨。入狱▯然,自忆未了事,曰:“杜荼村未葬,某僧求书未与。”布衣王安节觖为面别,从容料量承销而行。在苏,舁郁林石于郡学,游焦山,遣人泅水取《瘗鹤铭》,为亭护之。其标奇如此。所著诗文若干卷。其被逮入京也,除夕市米潞河,主人问客何来,曰:“陈太守。”曰:“是湘潭陈公耶?”曰:“然。”主人曰:“是廉吏,安用钱为。”反其直,问住某所。次日户外车声辚辚,馈米十石,书一函,称:“天子必再用公,公宜以一节终始,毋失天下望。”纸尾不著名姓,问担夫,曰:“其人姓魏。”访之则闭户他出,竟不知何许人也。○蔡殿撰鬻妻闽中蔡殿撰以台,赤贫至孝,无以为养,将鬻妻。其夫人不忍拂,请行,抵富家,白其故,乞改执爨役。主人感动,遂如请。一日,召墨客入书斋,适遇夫人,相对泣。主人骇诘之,知客即蔡也,乃送还夫人。未几,蔡联捷会状,屡典文衡,激厉寒▯,现身设法,初不以此事为讳。见童通副师《遇庭笔记》。按鬻妻养母,非遇大乱奇荒,万难两全之。会其事不足为训,而出而教士不讳,其少岁之寒微,俾多士有以自壮,则可谓能举其职者也。○翁同▯被骗

译陶公任江苏巡抚时,吕翁的孙子因为追讨旧欠而来到苏州,殴打他人,致人重伤死亡。官司正把他拘押起来,陶公立即替他赎罪放回,并赠给他千金。陶公捕捉盐枭王乙时,各级官吏都惴惴不安,害怕激成变乱。陶公秘密命令武官率兵前往,擒获盐枭并示众。当时棋道士恰好在巡抚衙门,笑道:“没想到陶阿二竟有这样狠辣的手段。”陶公并不因此恼怒。此前有一位广东僧人游历绍兴,擅长相术,曾替戴痴相面,说他四十岁以后应当凭武职显贵,得到三品封典。戴痴笑道:“天下哪有做仆役的人能受封诰呢?”等陶公显贵后,便援照成例捐纳为守备。湖广赵金龙发生变乱时,陶公推荐戴痴随军出征。凯旋后,戴痴凭军功破格授为副镇。几年后,他告假回乡,仪仗随从十分显赫;崔氏当时正拄杖在路旁乞讨。戴痴向旁人询问,才完全知道崔氏的来历。崔氏躺在车辙中乞求怜悯,戴痴追问她的来由,斥责她离开。妇人啼哭号叫,夜里上吊而死;她后来嫁的饼师,原来早已因寒冷饥饿而死了。○刘文定的贫困 刘文定公刘纶是武进人,年轻时家境贫困,曾经到了断粮的地步。他曾拿着竹烟筒到邻居家讨烟草,邻人讥笑说:“烟草能消食,可不要吸得太多啊。”刘公笑着接受了。后来受到尹文端公的赏识,首先被推荐参加博学宏词科。张文和公喜爱他的文章锋颖锐利,读到他的诗中“可能相对语关关”一句时,说:“真是奇才啊!”于是把他擢为第一名,后来做到宰相。本朝汉人阁臣中,不是凭科举出身而进用的,只有刘公一人。○翁文端年轻时 翁文端公二十四岁时,仍然只是一个贫穷的生员。他的《祀灶诗》中说:“微薄的俸禄只够请主簿,浊酒又何必吝惜请邻居来喝。”读书人处在困顿无聊之时,很容易写出泄气的话。当翁公写这首诗时,哪里料想到自己会成为两朝宰相、两代帝师,三个儿子位列公卿,四代子孙进入翰林院,功名福泽成为清代少有的人物呢?○陈恪勤轶事 陈恪勤公鹏年,字沧州,康熙辛未年中进士,任衢州府西安县知县。他有良好的政绩,大学士张鹏翮推荐他,调任山阳知县,升任海州知州,又升任江宁府知府。清圣祖南巡时,总督阿山借着筹办供应的名义想要加税,陈公不答应,阿山便以其他事情陷害他,使他被革职并接受审查。圣祖赦免了他,命他进入武英殿修书,起用为苏州府知府。陈公清廉能干而有才华,百姓爱戴他,如水流奔向低洼处。每当他被革职审问,老少百姓便停业聚哭,拿着酒来送给他。满洲驻防兵也常常带着男女老少闯进衙门,拉着他的袍子、闻着他的靴子,想亲眼看看陈青天的样子。听到赦免诏书下达,百姓焚香跪地向北呼喊万岁,声音震天。他被关押在江宁狱中时,有人断绝他的饮食;狱卒怜悯他,私下拿饼给他吃,却被守狱的李丞侦知。李丞发怒,打狱卒四十杖,每天只许送一勺水进去。关押久了,陈公自以为将要饿死,忽然听到外面贵人的车马和喝道声很高,有人说:“狱官来了!我是浙江巡抚赵申乔。入朝觐见时,皇上命我告诉江南督抚:‘把活着的陈鹏年还给我。’不知道你们是否知道这件事?”说完便离去,没有同陈公交谈一句。不到十年,陈公任南河总督,李丞任邳睢同知,十分害怕,前来拜见陈公。陈公没有说话,李丞心里稍稍安定,怀疑陈公已经忘记了这件事。过了不久,黄河南岸崩塌,刍茭价格飞涨,治理河工要用竹楗、石▯,需要花费一万金。陈公设宴召来十多名河官入席。酒过几巡,他叹息说:“鹏年在江宁狱中挨饿,几乎死去,没想到会有今天。”于是自己先喝了一大杯庆贺,又一边喝一边盯着李丞,目光闪闪如电,鬓发胡须一张一合。李丞脸色变了,宾客们也瞪眼相看,不知道这是为什么。陈公笑着说:“诸位不向我祝贺吗?何不都喝一大杯。”满席答应声如雷,不能喝的也被强迫喝完。不久,仆人捧出一只盛满佳肴的酒樽,是磁制而外饰金的器物,形状十分狰狞。陈公起身斟酒,遍示宾客说:“满了吗?”众人说:“满了。”陈公拿着酒樽走到李丞面前,说:“某年某月某日,因为一块饼,你杖打狱卒,想把我饿死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如今河岸崩塌,关系到百万生灵,不像老陈的性命那样不值一文。罚你喝酒,喝完立即去办理治河之事;如果让一勺水流入百姓田地,我就请求下诏斩你,也让诸位知道我陈鹏年不是在报私仇。”李丞长跪在地,脸色如死灰,接过酒樽时酒樽掉到地上摔碎了。他用双手把自己捆起来,叩头数百下,满席宾客都惊叹着转过头去,没有一个人忍心再看他的脸。〔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李丞出去后,倾尽家产治理河道,河工终于平定。前来验收工程的官员,戴着缨帽,乘着小车,原来就是当年在江宁狱中挨杖的那个狱卒。事情结束后,李丞最终羞惭悔恨而死。陈公对于故人的子弟和孤寒后进,总是唯恐提携得不够;宾客随从欢饮时,他一面浏览公文、一面亲手答复,仍然从容有余。每当任用人才,哪怕只是他家的一丝一缕,也必定拿来资助送行;在众人面前称赞优点,在密室中训诫过错,因此人人都感激他,感激到了骨髓。他被捕入狱时,泫然落泪,想起还有事情没有办完,说:“杜荼村还没有安葬,某位僧人求我写字,我还没有给他。”布衣王安节因遗憾未能当面告别,便从容筹划安排,承办销解而行。在苏州时,他把郁林石抬到郡学,又游览焦山,派人潜水取出《瘗鹤铭》,建亭保护它。他的奇特之处就是这样。他所著诗文有若干卷。他被逮捕押往京城时,除夕在潞河买米,主人问客人从哪里来,他说:“陈太守。”主人问:“是湘潭陈公吗?”他说:“是。”主人说:“这是廉吏,要钱做什么?”便退还米钱,并问他住在哪里。第二天,门外车声辚辚,送来十石米和一封信,信上说:“天子一定会再次任用您,您应当始终保持自己的操守,不要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信的末尾没有署名,询问挑夫,挑夫说:“那个人姓魏。” 派人去寻找他时,他却闭门外出,最终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蔡殿撰卖妻 闽中的蔡殿撰蔡以台,家境赤贫而且极其孝顺,无法供养母亲,将要卖掉妻子。他的夫人不忍违背他的意思,请求亲自前去。到了富人家,她说明缘故,请求把卖身改为掌管炊事的役使。主人受到感动,便答应了她的请求。一天,主人召集文人进入书斋,恰好遇见蔡夫人,两人相对哭泣。主人惊讶地追问,得知这个客人就是蔡以台,于是把夫人送还给他。不久,蔡以台接连考中会试、殿试第一名,屡次主持考试,激励贫寒士子,亲自以自己的经历设法教导他们,从不把这件事当作忌讳。见童通副师的《遇庭笔记》。考察卖妻奉养母亲这件事,若不是遭逢大乱和严重灾荒,实在是很难两全。适逢这件事本身不足以作为榜样,但他后来出来教导士人时并不避讳,借此让众多士子知道他年轻时的贫寒,从而能够自我振作,那么也可以说他很好地尽到了自己的职责。○翁同▯被骗

常熟翁松禅,被放家居,每日作字十余幅以消遣,顾亲朋有持纸求书者,十不一应。时浙人朱某为常熟令,百计请托,求片楮而不可得,朱恚甚,而无如何也。戊戌政变,康、梁既败,西后追念旧憾,谓康氏进身由于松禅之保荐,并有胜臣十倍之语,乃谕将松禅革职,永不叙用,交地方官严加管束。于是朱某日往翁氏之第,每往,必严词询察门仆,谓中堂起居动作,皆须察问,公事如此,不得不然。仆人以告,松禅忿极,乃每日作小简,内书:翁某今日须往后院走动,请老父台核示;又云:翁某今日洗足,请老父台驾临看管等语。翁意盖欲藉此以窘之也。朱得简大喜,以白绫裱成合锦条幅,悬于花厅。绅士有来谒见者,见之以告松禅。松禅大窘,命人往言,欲将原简收回,朱谓此是中堂亲笔,不易购得,若必欲收回,须以屏对十副为交易之品。松禅无可如何,乃书一屏一对以交换之。●闺阁类○姚夫人茸城阀阅,以王氏为冠。王氏有二,郡人以里第分,呼曰东王、西王。西王于明时,已簪缨相继;东王则于胜国,并无科第。科第自农山侍御始,武英总宪司农兄弟,皆侍御子也。侍御少孤,寄鞠于叔处,弱冠补诸生,寄于学宫数里外。有财翁姚姓,延之课子。暑月,黎明赴馆,翁方登楼观稼,隐约间有双灯前导而来者,讶而迹之,稍近,则灯隐而塾师至。晚复觇焉,才越一阡,月影黄昏中复有双灯前引矣。意其必贵,家有及笄女,遣人与其叔议婚,叔以贫辞,强而后可,遂赘焉。逾数年,翁殁,姻娅中颇有加白眼者,姚夫人谓侍御曰:“婿本赘也,翁亡何赘,盍归乎。”侍御怃然曰:“我乃无家。”夫人曰:“未婚时岂露处耶?”曰:“寄斋夫舍。”曰:“何不即与斋夫商之,乃赁一庑栖焉?”未几,遭鼎革,叔本乡居,挈家来城,觅避乱所,议于僧寮暂托。公挈二子先往,司农方在妊,仓皇中胎震欲娩,适土寇又至,急避人家竹园中,倚竹坐地,朦胧见一白衣老妪,为之扶掖,砺甲断脐,裂裳作褓。料理甫毕,而侍御寻踪已至,举儿付之,乃告其叔,觅人舁产妇至寓,一家团聚。招呼老媪,则已不见。数月后,清朝定鼎。又逾年,岁丁亥,叔谓侍御曰:“频年离乱,举业已荒,不得不作揣摩计,明年可谢遣问字者。我虽贫,助汝脱粟十石,夫妇诸儿,尚可不馁。”夫人应曰:“甚荷,齑盐膏火,妇以十指襄之,若来秋复落,亦无颜见叔矣。”初,侍御邂逅一僧,谛视曰:“君大贵人也,苦为发所压,能从我游,刘秉忠不足数也。”笑而置之。至是僧又来,笑且诧曰:“我言应矣。”更审度久之,曰:“君当一品,而又似不真,其故何也?”时瑁湖方八岁,捧茶出饮客,僧惊起曰:“是矣,此真一品,君乃封爵。”薛氵殿五岁,葡匐<门为>门,曰:“此亦一品,稍逊乃兄。”横云在抱,亦携以出,曰:“又一品也,位亚于兄,而贵乃先于兄。”后一一吻合。而所遇白衣老媪者,遍访不得,惟于神龛旁供一栗主,即题曰:“白衣老媪之位”。至今司农诸裔,岁时享之不衰。○三徐母教昆山三徐之太夫人,亭林先生女弟也,世称其教子极严,课诵恒至夜午不辍。三徐既贵,每奉命握文柄,太夫人必以矢慎矢公甄擢寒▯为勖。太夫人未六十,立斋已登九列,持节秦中,所识拔多知名士;健庵以编修总裁北闱;果亭以编修典试浙江,亦无愧金篦玉尺,皆母教也。太夫人三子皆登鼎甲,一女归长洲申菽旗旆,中江南省元。锦▯舀象服,牙笏盈床,清初至今将三百年,闺闱中尚无与比肩者。○盛夫人吴门蒋宪副公,改葬贞山,堪舆云:“大不利于长房。”公冢媳盛夫人,谓其子荣禄公之逵曰:“子姓至多,若仅不利于我,无妨也。”荣禄素孝,闻母命,即以言达于各房,为宪副公改葬焉。时盛夫人弟御史符升曰:“此一言已种阴德,堪舆之说且将不验。

译常熟的翁松禅被罢职放归家中后,每天写十多幅字来消遣,但亲朋拿纸来求他题字时,十件中只答应一件。当时浙江人朱某任常熟县令,想尽各种办法托请,求一张纸也得不到。朱某十分恼怒,却又无可奈何。戊戌政变后,康有为、梁启超已经失败,西太后追念旧日怨恨,认为康有为能够入仕是由于翁松禅保荐,并且曾说翁松禅的才能胜过臣下十倍,于是下令革除翁松禅的职务,永远不再起用,交给地方官严加管束。于是朱某每天到翁家去。每次前往,都必定严厉询问门仆,声称中堂的起居行动都必须查问,这是公事如此,不得不这样做。仆人把这件事告诉松禅,松禅愤怒至极,于是每天写一张小便笺,里面写道:“翁某今天必须到后院走动,请老父台核查示下。”又写道:“翁某今天洗脚,请老父台驾临看管。”等等。翁松禅的意思,大概是想借此使朱某难堪。朱某得到便笺后大喜,用白绫装裱成一副合锦条幅,悬挂在花厅里。有绅士来拜访时看见了,便把这件事告诉松禅。松禅十分窘迫,派人前去说明,想把原来的便笺收回。朱某说这是中堂亲笔,不容易得到;如果一定要收回,必须用屏条十副作为交换。松禅没有办法,只好写了一屏一对,拿去交换原来的便笺。●闺阁类 ○姚夫人 茸城的世家大族,以王氏为首。王氏有两支,郡人按照居住里巷分别称为东王、西王。西王在明代时,已经世代有人做官;东王在前朝,却没有人通过科举。东王的科举功名从农山侍御开始,武英、总宪、司农三兄弟,都是侍御的儿子。侍御幼年丧父,寄养在叔父家,二十岁时补为生员,所寄居的学宫在数里之外。有一位姓姚的富翁,请他来教自己的儿子。夏月天刚亮时,他前往学馆,姚翁正登楼观看庄稼,隐约看见有人在双灯引导下走来,感到惊讶,便跟踪查看。稍微靠近后,灯却隐去了,塾师也到了。傍晚又暗中观察,刚走过一条田间小路,月影昏黄中又有双灯在前面引路。姚翁料想他将来必定显贵,家中正有一个到了及笄年龄的女儿,便派人同侍御的叔父商议婚事。叔父以贫穷为由推辞,姚翁坚持之后才答应,于是让侍御入赘。几年以后,姚翁去世,亲戚中颇有对侍御另眼相待的人。姚夫人对侍御说:“女婿本来是入赘的,岳父死了,还入赘做什么?不如回去吧。”侍御忧伤地说:“我没有家。”夫人说:“你未婚时难道露宿在外吗?”侍御说:“我寄居在斋夫的房舍里。”夫人说:“为什么不立即同斋夫商量,租一间房屋住下呢?”不久,遭逢改朝换代。叔父原本住在乡里,带着全家进城寻找避乱之处,商议暂时寄托在僧舍。侍御带着两个儿子先行前往,司农当时正怀孕。仓促之间,胎儿受到震动,正要分娩,恰好土寇又来到,她急忙躲进别人家的竹园,靠着竹子坐在地上。朦胧中看见一位穿白衣的老妇人,扶持帮助她,用利甲断脐,撕下衣裳做成襁褓。刚料理完,侍御便循迹赶到,把孩子抱起交给她,然后告诉叔父,找人抬产妇到住处,一家人终于团聚。再回头寻找那位老妇人时,她已经不见了。几个月后,清朝定鼎。又过了一年,丁亥年,叔父对侍御说:“连年离乱,你的科举学业已经荒废,不得不作长远打算;明年可以谢绝前来求学的人。我虽然贫穷,仍能帮助你拿出脱粟十石,夫妻和几个孩子还可以不至于挨饿。”夫人回答说:“十分感谢您。腌菜、盐和灯火等日常费用,由我用双手来帮助承担;如果到了明年秋天又落到这种境地,我也无颜再见叔父了。”起初,侍御偶然遇到一位僧人,僧人仔细端详他说:“您是大贵人,只是被头发压住了命运;如果能跟我交游,刘秉忠也不值得一提。”侍御笑笑,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到这时,僧人又来了,边笑边惊叹说:“我说的话应验了。”他又仔细观察了很久,说:“您应当是一品,但又似乎不完全像,这是为什么呢?”当时瑁湖才八岁,捧茶出来请客,僧人惊得站起身说:“就是他!这才是真正的一品,您将来会受封爵。” 薛氵殿五岁时,匍匐着从<门为>门中出来,说:“这也是一品,只是稍逊于他的哥哥。”横云当时也抱在怀里,便一同抱出来。僧人说:“又是一品,地位次于哥哥,但显贵却在哥哥之前。”后来一一应验。至于遇到的那位白衣老妇人,四处寻找也找不到,只在神龛旁供奉了一块栗木牌位,上面题写着:“白衣老妇人之位。”直到今天,司农的后代仍然在岁时祭祀她,从未中断。○三徐母亲的教诲 昆山三徐的太夫人,是亭林先生的妹妹。世人都说她教育儿子极其严格,督促他们诵读,常常一直到半夜也不停止。三徐显贵以后,每当奉命主持文政,太夫人必定以谨慎、公正地鉴别和选拔贫寒士子来勉励他们。太夫人还不到六十岁时,立斋已经升至九列,持节出任秦中官职,所识拔的多是知名士人;健庵以编修身份任北闱总裁;果亭以编修身份主持浙江乡试,也无愧于公正选士的金篦玉尺。这些全都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太夫人的三个儿子都考中鼎甲,一个女儿嫁给长洲的申菽旗旆,申菽旗旆考中江南省元。锦袍象服、象牙笏板满床;从清初到现在将近三百年,闺阁人物中还没有能同她相比的。○盛夫人 苏州蒋宪副公改葬在贞山,风水先生说:“这对长房极为不利。”蒋公的长媳盛夫人对她的儿子荣禄公之逵说:“子孙很多,如果只是对我这一房不利,也没有关系。”荣禄一向孝顺,听到母亲的话,立即把这件事告诉各房,于是为宪副公改葬。当时盛夫人的弟弟御史符升说:“这一句话已经种下阴德,风水先生的话将要不应验了。”

论时日生克,当于丁年发长房。”后荣禄公子光禄少卿文澜,举康熙丁巳,礼部主政;文淳举康熙丁卯。自此孙曾逢丁年成名者相接踵。乾隆丁酉,顺天三世同榜,时少司马元益,自江西学政任满还朝,朝士贺之,公曰:“此吾高祖母一言种德之余泽也。”○洪节母洪稚存太史亮吉,幼孤贫,母太夫人教之读书。一日,太史从受《仪礼》至“夫者妻之天”,太夫人恸绝良久,呼曰:“吾何戴矣。”遂废此句。太史贵后,绘机声灯影图,遍求名辈,诗笔表扬,同时巨人长德,咸有题咏,见之嘉、道诗文集中甚多。○宋文恪之女陈文简公,娶长洲宋文恪公女。康熙间,文简由吏部侍郎巡抚广西,宾客入贺,宋夫人独愀然不悦者累日,曰:“一门群从,咸列清华,我夫子乃出为粗官,令我惭颜于娣姒矣。”见《鲒▯亭集?广陵相国伤逝记》。盖其时陈氏一门,宗伯清恪公、司空文和公、丙斋司寇、匏庐少宗伯皆官九列;而夫人之姊妹夫,太仓王相国、海宁顾侍郎、合肥李宫詹、长洲缪宫赞,亦同时以巍科清秩,比踵朝端,故夫人云然也。门阀姻娅之盛,簪组翩连,史书罕见。粗官数语,较谢道韫天壤王郎一段议论,尤矜贵已。○王渔洋夫人之贤敏渔洋先生,司李扬州,文士辐辏,弦诗角酒无虚日,余韵遗风,足为风尘吏增色。闻先生妻张夫人,实贤耦。闽人许▯必,以会试入京师,道出邗江,金尽告急,先生无以应,有忧色,夫人遂脱跳脱于腕。徐夜者,字东痴,隐居东皋郑潢河上,贫且老,虽冻饿不以干人。会大风雪,夫人出絮帛谓先生曰:“君得毋念徐先生寒乎?易以遗之。”其贤敏若是。○净因道人甘泉隐士黄文▯,雄文侠气,交遍人寰。淑配赵氏,世称净因道人。食贫偕隐,以诗画相唱和,或赌记书籍、策数、典故以为乐。隐士性好友,道人则鬻书画、斥簪珥以助之,忍冻耐饥,宾客恒满。吴梅村祭酒之孙,贫饿于竹西路,隐士割宅居之,其子女失母,道人抚之至成立。阮文达公夙善隐士,尝荐往曲阜,为衍圣公师,迎道人偕之鲁。公抚浙,复邀至西湖,开别馆,居二老,每竹舆小舫,秋衫白发,潇洒于六桥三竺间,望之者以为神仙伉俪。○扎拉芬夫妇扎拉芬者,汉军百文敏公之冢嗣也。堕地授官,成童取妻某氏,年齿相同,伉俪綦笃。文敏薨后,公子荫袭,秩跻贰卿。十九岁甫生子,贺客阗闾,汤饼溢座。诘旦,公子忽起▯漱,具冠服,向北九拜毕,令左右请太夫人至,延诸上坐,自伏地稽颡曰:“昨夜先公命之矣,儿本上界星官,今既有子,合归旧班,不得久恋人世。但儿不能奉母终天年,且以此呱呱者一块肉,累老人教育,儿罪实甚。此子骨相,是富贵中人,异日定能代儿尽孝。凡此皆天意,母亦毋庸戚恸伤怀。”又起坐,遍谕家中人等:“善事太夫人,共抚孺子,好理家政,我去矣。”言讫瞑目含笑而逝。初,公子以妻新娩,戒家人勿遽以凶耗告。太夫人痛子爱妇,恐伤厥心,遂如戒,秘治丧事。及妻审公子,佥托入直为辞,三问三如之,乃不复问。儿既弥月,妻忽晨兴,命婢具汤沐,浓妆结束,珠冠霞帔,向北九拜毕,令左右请太夫人至,延诸上坐,自伏地裣衽曰:“曩日公子命之矣,妾本上界女星,夙与公子有缘,今既有子,合与公子各归旧班,不得久恋人世。但妾不能奉姑终天年,且以此呱呱者一块肉,累老人教育,妾罪实甚。此子骨相,是富贵中人,异日定能代妾夫妇尽孝。凡此皆天意,姑亦毋庸戚恸伤怀。”又起坐,遍谕家中人等:“善事太夫人,共抚孺子,好理家政,我去矣。”言讫,瞑目含笑而逝。○万学士之母雍、干朝士,主张陆学者二人,一临川侍郎、一万昌万学士承苍也。学士有贤母李氏,方孕时,每默祝于影堂曰:“不愿生儿为高官,惟愿负荷先世之学统。”以万氏先祖,如明刑部侍郎虞恺、光禄卿汝言,皆讲学于阳明念庵之门,号为硕儒者也。学士少入塾,果喜读宋人讲学之书,论者谓得之胎教。○徐氏二女

译“按照时日生克来推断,应当在丁年使长房发达。” 后来荣禄公的儿子光禄少卿文澜,在康熙丁巳年中举,任礼部主政;文淳在康熙丁卯年中举。从此以后,孙辈和曾孙辈中逢丁年成名的人接连不断。乾隆丁酉年,顺天乡试出现三代同榜的事情。当时少司马元益从江西学政任期届满回朝,朝廷官员向他祝贺,他说:“这是我高祖母当年一句话所种下的德行留下的余泽。” ○洪节母 洪稚存太史洪亮吉幼年丧父,母亲太夫人教他读书。一天,太史跟随母亲学习《仪礼》,读到“丈夫是妻子的天”一句时,太夫人悲痛得昏厥了很久,呼喊道:“我还要戴什么呢?”于是删去了这一句。太史显贵后,绘制《机声灯影图》,到处请名人作诗题咏,借以表扬母亲,同时代的名士和德高望重的人,都有题咏。相关诗文在嘉庆、道光年间的诗文集中可以看到很多。○宋文恪的女儿 陈文简公娶了长洲宋文恪公的女儿。康熙年间,文简由吏部侍郎出任广西巡抚,宾客纷纷入府道贺,宋夫人却独自连续多日忧郁不乐,说:“一家同宗的亲属,全都身居清贵显要的职位,偏偏我的丈夫出来做这种卑微的官职,使我在妯娌姐妹面前感到惭愧了。”见《鲒▯亭集?广陵相国伤逝记》。大概当时陈氏一门中,宗伯清恪公、司空文和公、丙斋司寇、匏庐少宗伯都位列九卿;而夫人的姐妹丈夫,太仓王相国、海宁顾侍郎、合肥李宫詹、长洲缪宫赞,也都同时凭科举取得显要名次和清贵官职,一个接一个位居朝廷要职,所以夫人才这样说。这样的门第姻亲之盛、官宦亲属相连,史书中很少见。她所说的“粗官”几句话,比谢道韫评论“天壤王郎”的那一段话还要显得矜贵。王渔洋夫人的贤惠与聪敏 渔洋先生任扬州司李时,文人聚集,吟诗奏乐、以弦歌饮酒相娱,几乎没有一天中断;这种余韵遗风,足以给奔波尘世的官吏增添光彩。听说先生的妻子张夫人,确实是贤惠的配偶。闽人许▯必因参加会试进京,经过邗江时钱用尽了,前来告急,先生没有办法应付,面露忧色,夫人于是脱下腕上的跳脱。徐夜,字东痴,隐居在东皋郑潢河边,贫穷而年老,即使受冻挨饿也不向人求助。适逢大风雪,夫人拿出棉絮和绸帛,对先生说:“您难道不想想徐先生正受寒吗?把这些换给他吧。”她就是这样贤惠聪敏。净因道人 甘泉隐士黄文▯,文章雄健,侠气十足,交游遍及天下。他的贤妻赵氏,世人称为净因道人。夫妻共同过着贫困的隐居生活,以诗画相互唱和,有时以背诵书籍、筹算数字和讲说典故来赌胜取乐。隐士生性喜好交游,道人便变卖书画、拿出首饰来帮助他,忍受寒冷和饥饿,家中常常宾客满座。吴梅村祭酒的孙子,贫困饥饿地流落在竹西路上,隐士把自己的住宅分给他居住;他的子女失去母亲,道人把他们抚养到成年。阮文达公早年就同隐士友善,曾推荐他到曲阜做衍圣公的老师,并迎接道人一同前往山东。阮公巡抚浙江时,又邀请他们到西湖,建造别馆,让两位老人居住;他们有时乘竹舆、小船,穿着秋衫,顶着白发,潇洒地往来于六桥、三竺之间,远远望去的人都以为是一对神仙伴侣。扎拉芬夫妇 扎拉芬是汉军百文敏公的嫡长子。他一出生就被授予官职,长成后娶某氏为妻,夫妻年龄相同,感情十分深厚。文敏公去世后,公子承袭荫职,官秩升至贰卿。十九岁时刚生下儿子,前来道贺的宾客挤满了街巷,汤饼宴摆满了席面。第二天早晨,公子忽然起身【原文“▯漱”字样疑误】,整理冠帽服装,向北行九拜礼,随后命侍从请太夫人来,请她坐到上座,自己伏在地上叩头说:“昨夜先父已经命令我了:我本是上界的星官,如今既然有了儿子,就应当回到原来的班列,不能长久留恋人间。只是我不能侍奉母亲到终老,反而要让这个哇哇啼哭的小孩连累老人抚养教育,我的罪过实在很重。这个孩子的骨相,是富贵之人的相貌,将来一定能够代替我尽孝。这一切都是天意,母亲也不必悲伤痛哭、郁结于心。”他又起身坐下,把这些话遍告家中众人:“好好侍奉太夫人,共同抚养这个孩子,把家政料理好,我要走了。”说完闭上眼睛,含笑去世。起初,公子的妻子刚刚生产,他告诫家人不要立即把凶讯告诉她。太夫人既悲痛儿子,又疼爱儿媳,担心伤害她的心,于是依照嘱咐,秘密办理丧事。等妻子追问公子的情况,众人都以他入宫当值为由回答;她问了三次,众人都这样回答,她才不再追问。孩子满月后,妻子忽然早晨起身,命婢女准备热水沐浴,浓妆梳洗,穿戴珠冠霞帔,向北行九拜礼,随后命侍从请太夫人来,请她坐到上座,自己伏地整理衣襟说:“从前公子已经命令我了:我本是上界的女星,早先同公子有缘,如今既然有了儿子,就应当同公子各自回到原来的班列,不能长久留恋人间。只是我不能侍奉婆婆到终老,反而要让这个哇哇啼哭的小孩连累老人抚养教育,我的罪过实在很重。这个孩子的骨相,是富贵之人的相貌,将来一定能够代替我们夫妇尽孝。这一切都是天意,婆婆也不必悲伤痛哭、郁结于心。”她又起身坐下,把这些话遍告家中众人:“好好侍奉太夫人,共同抚养这个孩子,把家政料理好,我要走了。”说完,闭上眼睛,含笑去世。万学士的母亲 雍正、乾隆年间的士大夫中,主张陆王心学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临川侍郎,一个是万昌万学士承苍。学士有一位贤惠的母亲李氏,她怀孕时,常常默默在祖先影堂祈祷说:“我不希望儿子做高官,只希望他能够承继先世的学术传统。”这是因为万氏的先祖,如明代刑部侍郎虞恺、光禄卿汝言,都曾在王阳明、念庵门下讲学,被称为大儒。学士小时候入学读书,果然喜欢阅读宋代儒者讲学的书,评论者认为这是胎教的结果。徐氏的两个女儿

海宁陈相国,精举业,兼善星学。尝推己命,当位至台辅,欲求女命之至贵者聘之,久而未得。弱冠举乡荐,公车北上,舟次松陵,值风雪大作,枯坐篷窗,旅怀殊寂。舟人言:“此处富室徐姓,有园亭,擅花木之胜,主人极好客,盍往游乎?”公素性不羁,即书刺令通。徐询知为新孝廉,衣冠肃客入。公述来意,徐笑颔之,即命仆至园中扫雪,陪客往游。见奇石环立,台榭幽深,有一亭,植梅数十株,冷蕊初花,清香扑鼻。须臾,炽炭于盆,芳肴罗列,主人酌巨觞劝客,款待良厚。谈次,知公未婚,阴有择婿意,而未便骤言。既又知其精子平,乃曰:“仆有二女,俱待字闺中,将来得嫁贵人否?乞为推算。”公诺之。欢饮至暮,沽醉回舟,推二女命,长者年十九,次十七,皆一品夫人也,大奇之,惟次女犯桃花百日,为美玉之玷。次早,复诣徐曰:“女公子命皆大贵,足耀门楣矣。”徐曰:“以君之才之美,取青紫如拾芥,如不以寒贱为嫌,愿附姻好,长幼惟所择。”公大喜,遂聘其长女,委禽而去。是年,公成进士,入翰苑,乞假归娶,偕夫人入都供职。后数岁,徐次女犹未字,有群盗夜入其室,见女美,迭污之,既掠其资财,并劫女去。徐夫妇悲恋欲死,讼于官,捕盗甚急。盗恐为女累,辗转贾于扬州为女伶。适公与夫人南旋,过扬,当道宴公,陈菊部。女不解演剧,令侑觞,夫人自帘内观之,怪其貌似妹,呼人密询之,果是,相抱而泣。乃谋于公,诡言系其疏戚,为脱乐籍,载以俱归,计遭难恰百日。后公为择配,嫁某总戎公,官至大学士。总戎升提督,姊妹果并封一品夫人。○蒋夫人石琢堂殿撰为诸生时,家置一纸库,名曰:“孽海”,凡淫词艳曲、坏人心术与夫得罪名教之书,悉纳其中而烧之。一日,阅《四朝闻见录》,内有劾朱文公一疏,痛诋文公逆母欺君、窃权树党,并及闺阁中秽事,有小人所断不为者,竟敢形诸奏牍,以污蔑之。此编书者亦逆知后人之必不信也,且伪撰文公谢罪一表,以实其过。阅竟不胜发指,拍案大呼,思欲尽购此书,以付诸火,而苦无资也。夫人蒋氏,时庵侍郎侄孙女,颇明大义,欣然出奁中金钏助之,遂遍搜坊肆,得三百四十七部,悉烬于孽海中。是年,登贤书,至庚戌岁,遂大魁天下,后官至山东按察使。○婢女代嫁婢女代嫁,小说常载之,近乃实有其事。陶文毅公微时,家极贫,初聘同邑某氏女,历岁余矣。邑有富室吴姓,闻女姿色,谋夺为其子妇,以多金饵女父。父利吴富,竟为所动,迫公退婚。公不可,女之母亦不愿,而其女惑于父说,已萌异念,私誓不适穷生。会有养婢请于母,愿以身代,母许之,文毅亦坦然娶之,即后之膺一品夫人诰命者也。夫人右手背有疣凸起,药之不愈,则少时操作,为磨石压伤耳。某女既归于吴,父子恃富奢荡,又强占邻姓田,率众殴斗,吴子中伤暴卒,女无出,翁亦愤郁死。于是族中强黠者,恨吴吝刻、宗族无所沾惠,群欺某女寡弱,谓吴氏以私财饱外家,借口侵吞其田产殆尽,至贫困无以自存。时文毅已贵显,乞假回籍,邺里啧啧言前事,公微闻之,质诸夫人,良信,太息久之,遂以夫人意,赠女五十金。女得之,愧悔欲死,日抱银号泣,不忍用,卒为穿窬者窃去,忿而自缢,遇救未绝。公嗣是岁致周恤不倦云。宝应朱咏斋先生,由浙江学政任满还朝,舟过吴门,文毅方官苏抚,同官演剧觞朱,令演《双官诰》,文毅泪承睫,不能忍,朱私语同官曰:“此我失检,不知云汀家,亦有碧莲姊也。”○阮文达继娶阮文达公继娶夫人,乃孔子七十三代长孙女,为昭字辈衍圣公孙女、宪字辈衍圣公女。高宗巡幸阙里,夫人尚年幼,随其祖母跪迓宫舆,蒙驻舆询年齿且抚,手赐宫花一朵。后文达以詹事视学山东,遂委禽焉。比成婚杭州,仪礼舆服,隆于一时,以诗贺者,有“压奁只用十三经”之句。夫人习书礼,能诗文,有《读史杂文》数十篇、《唐宋旧经楼诗》六卷,世遂号经楼夫人。按文达督学时,毕秋帆宫保为东抚,谓阮封翁曰:“吾女可配衍圣公,公为媒;衍圣公之本生胞姊,可配公之子,吾为媒。”乃同缔姻。二公表章经籍,笃古崇儒,至求淑相攸,必属之东鲁圣人之裔,诚不愧儒雅风流矣。○董戴两太夫人

译海宁陈相国精通科举文章,也擅长星命之学。他曾推算自己的命运,认为官位将达到台辅,因而想聘娶命格最为尊贵的女子为妻,却很久没有找到。刚满二十岁考中乡荐后,他乘公车北上,船停在松陵,正遇大风雪,独自坐在船篷窗下,旅途中的心情十分寂寞。船夫说:“这里有一家徐姓富户,拥有园亭,花木景致极好,主人非常好客,何不去游览呢?”陈公一向性情不拘,就写了名帖请人通报。徐家打听后知道来的是新科孝廉,便整肃衣冠,恭敬地迎客入内。陈公说明来意,徐氏笑着点头,立即命仆人到园中扫雪,陪客人游览。只见奇石环立,台榭幽深;有一座亭子,种着几十株梅树,寒梅刚刚开放,清香扑鼻。不一会儿,盆中烧起炭火,美味菜肴罗列出来,主人举起大酒杯劝客,款待十分丰厚。交谈之间,徐氏知道陈公尚未婚配,心中暗有招女婿的意思,却不便立即明说。又知道他精通子平术,便说:“我有两个女儿,都还待字闺中,将来能嫁给贵人吗?请您替她们推算一下。”陈公答应了。大家欢饮到傍晚,陈公醉醺醺地回船,推算两个女儿的命格:大女儿十九岁,二女儿十七岁,都是一品夫人的命格。他大为惊奇,只是二女儿犯桃花百日,像美玉上的一点瑕疵。第二天早晨,陈公又去拜访徐氏,说:“两位小姐的命格都非常尊贵,足以光耀门楣了。”徐氏说:“凭您的才华和相貌,取得青紫官服就像拾取小草一样容易;如果您不嫌弃我家贫寒低微,我愿意同您结为姻亲,长女、幼女任您选择。”陈公非常高兴,于是聘娶了徐家长女,行纳币礼后离去。这一年,陈公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请假回乡成婚,和夫人一起进京任职。几年后,徐家二女儿仍未出嫁。有一群盗贼夜里闯入她的房间,见她美貌,轮番污辱她,抢掠财物后又把她劫走。徐氏夫妇悲痛不已,几乎想死,向官府控告,官府急迫追捕盗贼。盗贼怕这女子成为罪证,辗转把她卖到扬州做女伶。正好陈公和夫人南归,经过扬州,当地官员设宴款待陈公,并陈列菊部女伶。女子不会演戏,便让她陪酒;夫人从帘内观看,惊讶她的相貌像自己的妹妹,便叫人暗中询问,果然就是妹妹,姐妹相抱痛哭。于是夫人与陈公商议,谎称她是自己的远亲,为她脱去乐籍,带她一同回去;计算遭难的时间,恰好是一百天。后来陈公为她选择婚配,把她嫁给某位总戎公,官位后来升至大学士。总戎升任提督后,姐妹二人都被封为一品夫人。蒋夫人 石琢堂任殿撰、还是诸生时,家中设置了一间纸库,名叫“孽海”;凡是淫词艳曲、败坏人心以及有损名教的书,全都放进去烧掉。一天,他阅读《四朝闻见录》,其中有一篇弹劾朱文公的奏疏,极力诋毁文公,说他忤逆母亲、欺骗君主、窃取权力、培植党羽,还涉及闺阁中的淫秽之事,有些小人根本不敢做的事,竟敢写进奏疏中加以污蔑。编书的人也早已料到后人一定不会相信,因而伪造了一篇文公谢罪的表文来坐实他的罪过。石琢堂读完后气愤得头发直竖,拍案大叫,想把这部书全部买来付之一炬,却苦于没有钱。夫人蒋氏是时庵侍郎的侄孙女,很明白大义,欣然拿出嫁妆中的金钏帮助他。于是他搜遍各处书坊,买到三百四十七部,全都烧在“孽海”中。这一年,他考中贤书;到庚戌年,终于考取天下第一,后来官至山东按察使。婢女代替出嫁 婢女代替出嫁,这类故事小说中常有记载,近来竟然确实发生过。陶文毅公尚未显达时,家中极其贫困,起初同本县某氏的女儿订婚,已经过了一年多。本县有个吴姓富户,听说女子姿色出众,便想把她夺来给自己的儿子做妻子,用许多钱引诱女子的父亲。父亲贪图吴家的富有,终于被打动,逼迫陶公退婚。陶公不答应,女子的母亲也不愿意,但女子被父亲的话迷惑,已经产生了改嫁的念头,私下发誓不嫁给穷书生。正好有一个养婢向她母亲请求,愿意代替她出嫁,母亲答应了,陶文毅也坦然娶了这个婢女;她就是后来获得一品夫人诰命的人。夫人的右手背上有一颗凸起的疣,用药医治也没有好,原来是她小时候劳作时被磨石压伤留下的。那位女子嫁到吴家后,父子倚仗财富,奢侈放荡,又强占邻人的田地,带领众人殴斗,吴家儿子受伤后暴死。女子没有生育,公公也因愤懑忧郁而死。于是族中强横狡黠的人,恨吴家吝啬刻薄、宗族没有得到好处,便一同欺负那女子孤儿寡母、势力单薄,说吴家把私财充实了外家,借机侵吞她的田产,几乎把她的财产全都夺尽,使她穷困到无法维持生活。当时文毅已经显贵,告假回乡,乡里纷纷谈起往事。陶公略微听到一些,便向夫人询问,果然属实,长久叹息,于是按照夫人的意思,赠给那女子五十金。女子得到钱后,惭愧悔恨得想死,每天抱着银子哭泣,不忍心使用,最后却被小偷盗走。她愤怒之下上吊自杀,遇到救援才没有死去。陶公从此以后每年都不断地给她周济。宝应朱咏斋先生由浙江学政任满还朝,乘船经过吴门时,文毅正任苏抚;同僚演戏设宴为朱公送行,命人演《双官诰》。文毅的眼泪到了眼睫边,再也忍不住了。朱公私下对同僚说:“这是我失于检点,不知道云汀家中也有一位碧莲姐姐。” 阮文达续娶 阮文达公续娶的夫人,是孔子第七十三代长孙女,也是昭字辈衍圣公的孙女、宪字辈衍圣公的女儿。高宗巡幸阙里时,夫人年纪还小,跟随祖母跪迎皇帝车驾,皇帝停下车驾询问她的年龄并抚摸她,亲手赐给她一朵宫花。后来文达以詹事身份主持山东学政,便送上聘礼迎娶她。婚礼在杭州举行,仪仗、礼服和车舆盛大一时;有人作诗祝贺,其中有“压奁只用十三经”一句。夫人熟习书礼,能作诗文,有《读史杂文》数十篇、《唐宋旧经楼诗》六卷,世人于是称她为经楼夫人。据考,文达任督学时,毕秋帆宫保任山东巡抚,对阮封翁说:“我的女儿可以嫁给衍圣公,请您做媒;衍圣公的亲生姐姐,可以嫁给您的儿子,请我来做媒。”于是两家同时结成姻亲。两位公都表彰经籍,笃信古道,尊崇儒学,至于寻求贤淑的配偶,也一定要托付给东鲁圣人的后裔,确实不愧为儒雅风流之士。董、戴两位太夫人

嘉庆中,董相国诰封翁,濯足于室,令婢除袜,因右足底一赤痣,有毫长数寸,以手盘绕之,婢笑于旁曰:“天下未尝无对。”诘之,则婢之左足底,有毫痣亦如之,知为异相,纳之,生相国,是为太夫人。江西戴相国衢亨,太夫人未笄时,循土风,凡结婚先以女子生年月日时八字,送于男家,置神龛,卜吉凶,三日返之,如是数十家,率不吉。龛内神主有无故自倒者,因皆不敢纳采,末至戴,三日内皆有吉兆,奇之,遂娶焉。果出相国为名臣。○随园十三女弟子客有藏《随园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者,后附一小幅,曰《后三女弟子图》。前后凡二跋,其前跋云:“乾隆壬子三月,余寓西湖宝石山庄,一时吴会之弟子,各以诗来受业。旋属尤、江二君,为写图布景,而余为志其姓名于后,以当陶白真灵之图。其在柳下姊妹偕行者,湖楼主人孙令宜臬使之二女云凤、云鹤也;正坐抚琴者,乙卯经魁孙原湘之妻席佩兰也;其旁侧坐者,相国徐文穆公之女孙裕馨也;手折兰者,皖江巡抚汪又新之女缵祖也;执笔题芭蕉者,汪秋御明经之女▯申也;稚女倚其肩而立者,吴江李宁人臬使之外孙女严蕊珠也;凭几拈毫,若有所思者,松江廖明府之女云锦也;把卷对坐者,太仓孝子金瑚之室张玉珍也;隅坐于几旁者,虞山屈宛仙也;倚竹而立者,蒋少司农戟门公之女孙心宝也;执团扇者,姓金名逸,字纤纤,吴下陈竹士秀才之妻也;持钓竿而山遮其身者,京江鲍雅堂郎中之妹,名之蕙,字芷香,张可斋诗人之室也。十三人外,侍老人侧而携其儿者,吾家侄妇戴兰英也。儿名恩官。诸人各有诗,现付梓人。嘉庆元年二月花朝,随园老人书,时年八十有一。”又一跋云:“乙卯春,余再到湖楼,重修诗会,不料徐、金二女都已仙去,为凄然者久之。幸问字者又来三人,前次画图,不能羼入,乃托老友崔君,为补小幅于后,皆就其家写真而得。其手折桃花者,刘霞裳秀才之室曹次卿也;其飘带佩兰而立者,句曲女史骆绮兰也;披红▯プ而若与之言者,福建方伯▯沙先生之季女钱林也,皆工吟咏,绮兰有《听秋轩诗集》行世,余为之序。清明前三日,袁枚再书。”○汪文端之母山阳汪文端公廷珍,年十二而孤,母程太夫人抚之成立。值岁凶,母子日一食,或终日不得食,太夫人终不肯使人知,曰:“吾非耻贫,耻言贫耳。言贫则疑有求于人,故不为也。”岁除无米,使仆索旧逋城外,抵暮归,无所得,各饮茗一瓯,尝盐菜数茎就卧。及公贵,风裁严竣,正色立朝,造次必于礼法,太夫人教也。○吴山尊夫人赠诗全椒吴山尊学士▯,渊如先生妹婿也。渊如先生以乾隆丁未榜眼及第,山尊仍上计车,其夫人赠行诗曰:“小语临歧记可真,回头仍怕阿兄嗔。看花迟早寻常事,莫作蓬莱第二人。”山尊果以是科通籍,入翰林,虽大魁让人,犹未满红闺期望。然微云夫婿,柳絮才媛,艳句流传,亦可谓倡随佳话矣。○乳花娘子金坛于文襄公敏中,为协揆时,有翰林汪某,令其妻曹氏拜公小君为母。及会稽梁阶平相国国治升户部尚书,曹又拜之为父。初见时,以朝珠一串为贽,纪文达公嘲以诗云:“昔年相府拜干娘,今日干爹又姓梁。赫弈门庭新户部,凄凉池馆旧中堂。郎如有意应怜妾,妾岂无颜只为郎。百八牟尼亲手挂,上襟犹带粉花香。”有无名子易其后半首云:“郎如有貌何须妾,妾岂无颜只为郎。百八牟尼亲手挂,回朝犹带乳花香。”时遂称曹为“乳花娘子。”○方芷斋夫人仁和方芷斋夫人芳佩,勤僖公汪芍坡中丞新之继室也,工诗文,文有知人鉴。乃翁相攸时,携文二首,一为吴颉云修撰,其一则芍坡中丞也,展转不能决,以示夫人。时吴方诸生,汪犹布衣也。夫人阅吴作,曰:“是当早发,然英华太露,诚恐不寿。”阅汪作,曰:“此大器也,然须晚成。”翁遂舍吴而议汪,后吴果大魁,官位不显,且未享遐龄;汪则扬历中外,阶至一品。夫人生一子二女,富贵寿考,旋则孙阶之兰玉森森矣。夫人言论挥洒,旁若无人,晚年尤喜作擘窠大字,笔力出入襄阳,一洗脂粉气象。嘉庆丁卯,山舟学士,重宴鹿鸣,赋诗四章,和者不下百余人。夫人时年八十,和诗三章,评者以为诸人皆勿能及。夫人享年八十二岁,有《在璞堂稿》行世。夫人媳王氏,名德宜,松江人,亦工诗,侍夫人日,屡有唱和,夫人既殁,家政一委之姬妾,日则弹琴咏诗,焚香礼佛而已,着《语凤巢诗稿》,记其《金陵诗》二句云:“啼鸟犹呼奈何帝,今人尚说莫愁湖。”跌宕之致,可以相见矣。○薛慰农相▯胥

译嘉庆年间,董相国的诰封父亲在房中洗脚,命婢女脱去袜子;因他右脚脚底有一颗红痣,痣上长着几寸长的毫毛,婢女用手盘绕着它,在旁边笑道:“天下从来没有没有对应之物的。”追问她缘故,原来婢女左脚脚底也有一颗长毫毛的痣,和他的一样。董相国的父亲知道这是奇异的相貌,便纳她为妾,后来生下董相国,这就是董相国的太夫人。江西戴相国衢亨的太夫人还未成年时,按照当地风俗,凡是议婚,先把女子出生的年月日时八字送到男方家中,供在神龛里,占卜吉凶,三天后退回。这样送了几十家,大多都不吉利。神龛中的神主还有无缘无故自己倒下的,因此各家都不敢下聘。最后送到戴家,三天之内都出现吉兆,戴家觉得奇异,于是娶她为妻。后来果然生下戴相国,使他成为著名大臣。随园十三位女弟子 有人收藏《随园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后面附有一幅小画,题为《后三女弟子图》。前后共有两篇题跋。前跋说:“乾隆壬子年三月,我寄居在西湖宝石山庄,当时吴会一带的弟子各自带着诗作来向我求教。不久我请尤、江二位君子绘图布景,并由我在后面记下她们的姓名,用来充当陶渊明、白居易真灵画像的图画。画中在柳树下姐妹同行的,是湖楼主人孙令宜臬使的两个女儿云凤、云鹤;正坐着抚琴的,是乙卯经魁孙原湘的妻子席佩兰;她旁边侧坐的,是相国徐文穆公的女儿孙裕馨;手里折兰花的,是皖江巡抚汪又新的女儿缵祖;拿笔题写芭蕉的,是汪秋御明经的女儿▯申;年幼的女孩靠着她的肩站立,是吴江李宁人臬使的外孙女严蕊珠;靠着几案捻着笔、仿佛有所思考的,是松江廖明府的女儿云锦;拿着书卷面对面坐着的,是太仓孝子金瑚的妻子张玉珍;坐在几案旁角落里的,是虞山屈宛仙;倚着竹子站立的,是蒋少司农戟门公的女儿孙心宝;手执团扇的,姓金名逸,字纤纤,是吴下陈竹士秀才的妻子;” 手持钓竿、身体被山石遮住的,是京江鲍雅堂郎中的妹妹,名之蕙,字芷香,是张可斋诗人的妻子。十三人以外,在老人身旁侍立并牵着孩子的,是我家的侄媳戴兰英。孩子名叫恩官。众人各有诗作,现已交给刻印书籍的人。嘉庆元年二月花朝,随园老人题写,当时八十一岁。”另一篇题跋说:“乙卯年春天,我再次来到湖楼,重新举行诗会,没想到徐、金两位女子都已经去世,我为此悲痛了很久。幸好又有三个人来向我求教文字,前一次的画图无法把她们添进去,于是托老友崔君在后面补画一幅小图,都是到她们家中写生而成。手里折桃花的,是刘霞裳秀才的妻子曹次卿;飘带佩兰、站立着的,是句曲女史骆绮兰;披着红色【原文“▯プ”字样疑误】、仿佛正在同人说话的,是福建方伯▯沙先生的幼女钱林。她们都擅长吟诗作赋;绮兰有《听秋轩诗集》流传于世,我曾为它作序。清明前三日,袁枚再次题写。” 汪文端的母亲 山阳汪文端公廷珍十二岁时父亲去世,由母亲程太夫人抚养成人。遇到灾荒年,母子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整天都没有饭吃,太夫人始终不肯让别人知道,说:“我不是以贫穷为耻,而是以谈论贫穷为耻。谈论贫穷,就会让人怀疑我是在向别人有所求,所以我不这样做。”除夕没有米,她让仆人到城外讨要旧日欠款,直到傍晚回来,什么也没有得到;母子各自喝了一碗茶,吃了几根盐菜便睡下。后来汪公显贵,作风严厉端正,在朝廷上正色立身,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礼法,这都是母亲教导的结果。吴山尊夫人赠诗 全椒吴山尊学士▯,是渊如先生的妹夫。渊如先生在乾隆丁未年考中榜眼及第,山尊仍然乘上计车赴京,他的夫人作诗为他送行:“临行分别时说的悄悄话可要记真,回头还怕哥哥责怪你。赏花早晚本是平常事,不要做蓬莱第二人。”山尊果然在这一科考中取得出身,进入翰林院;虽然把状元让给了别人,仍然没有完全满足闺中夫人的期望。不过,微云的丈夫、柳絮般才华的女子,艳丽诗句流传于世,也可以说是一段夫妻唱和的佳话了。乳花娘子 金坛于文襄公敏中任协揆时,有一位翰林汪某,命妻子曹氏拜于公的小妾为母。会稽梁阶平相国国治升任户部尚书后,曹氏又拜他为父。第一次拜见时,她把一串朝珠作为见面礼,纪文达公作诗嘲笑她说:“从前在相府拜干娘,今天干爹又姓梁。显赫的门庭新添了户部尚书,冷落的池馆却是旧日中堂。郎君如果有意,应当怜惜我;我难道没有容貌,只是为了郎君。百八颗牟尼珠亲手挂上,衣襟上还带着粉花香。”有个无名氏把后半首改成:“郎君如果有容貌,哪里还需要我;我难道没有容貌,只是为了郎君。百八颗牟尼珠亲手挂上,回朝时身上还带着乳花香。”从此曹氏便被称为“乳花娘子”。方芷斋夫人 仁和人方芷斋夫人芳佩,是勤僖公、汪芍坡中丞汪新的继室。她擅长诗文,文章中有识人的鉴别力。她的父亲当年为她选择女婿时,带着两篇文章,一篇是吴颉云修撰的,另一篇是芍坡中丞的,反复比较不能决定,便拿给夫人看。当时吴颉云还是诸生,汪新还只是平民。夫人看了吴的文章,说:“这个人应当很早发达,但才华锋芒太露,实在恐怕不能长寿。”看了汪的文章,说:“这是栋梁之材,但必须晚年才会成就。”她的父亲于是放弃吴颉云,议定把女儿嫁给汪新。后来吴颉云果然考中大魁,但官位不显,也没有享有高寿;汪新则历任内外官职,官阶升至一品。夫人生了一子二女,享有富贵长寿,后来孙子孙女也接连成行。夫人谈论和挥笔写字时旁若无人,晚年尤其喜欢写擘窠大字,笔力在颜真卿、米芾之间出入,一洗脂粉气。嘉庆丁卯年,山舟学士举行重宴鹿鸣,写诗四章,应和的人不下百余人。夫人当时八十岁,和诗三章,评论者认为其他人都不能赶上她。夫人享年八十二岁,有《在璞堂稿》流传于世。夫人的儿媳王氏,名德宜,是松江人,也擅长诗歌。她侍奉夫人时,常常与夫人唱和;夫人去世后,她把家政全交给姬妾,自己每天只是弹琴吟诗、焚香礼佛而已。她著有《语凤巢诗稿》,其中《金陵诗》有两句:“啼鸟犹呼奈何帝,今人尚说莫愁湖。” 她诗文中那种跌宕不拘的情致,由此可以看出来了。薛慰农选女婿

袁爽秋之夫人薛氏,学问宏深,博通经史,有“不栉进士”之誉。爽秋学问,夫人攻错之力居多,故爽秋有季常之惧,然实另有原因也。传闻爽秋本姓某氏,为袁某乞养子,故冒其姓。幼时家贫,为人牧牛,常戏登桐庐塔顶,乡愚野老谓其必发达,以该塔素名有鬼嬲人,爽秋登之无恙也。及十二三岁,某戚携之北上,流落都门,薛慰农收养之,执杂役焉。后因某事对答数语,慰农大奇之,使伴诸子读,遂妻以女。有谓爽秋实为养父挟之北上,适值薛慰农择婿,爽秋预其选。盖尔时慰农所注意者二人,一为杨廷甫,一为袁爽秋。薛慰农之夫人亲相之,并阅二人文,谓杨廷甫必可点翰林,袁爽秋不过进士而已,且杨貌优于袁,欲婿杨;薛慰农则谓杨虽可入词苑,终不过翰林而已,袁虽不能入词苑,必有督抚之望,为一代名人,遂决婿袁云。庚子之难,爽秋从容就义,实其夫人薛氏所主持也,可谓巾帼英雄矣。“不栉进士”岂虚誉哉。●杂录类○娄德纳谲谏圣祖既废理邸揆叙,王鸿绪辈恐其复立招祸,因造诸蜚语以闻。仁皇帝怒,欲置王于重典,众莫敢谏。领侍卫内大臣娄公德纳,仁皇近侍也,年已耄,善解人主意。时上自畅春园还宫,欲明颂诏旨,公先日燕见曰:“闻护军统领某,得暴疾,肉尽消瘦,已骨立矣。”某公素以体胖著者。次早,上入宫,某统领佩刀侍神武门,丰伟如故。上诘公,公笑曰:“可知人言未可信也。体之丰瘠,乃现于外者,尚讹传至此,何况暗昧事哉?”上首肯其言,立罢其诏云。○王文贞极人爵之荣王文贞公崇简,尝建言帝王庙祀,宜及守成令主,因列商中宗以下七人;又言宋臣潘美、张浚宜罢祀,诏从之。公为礼部尚书,年六十三,以老乞休。年七十,依古人以每岁尽读五经为夏课,尝作《青箱堂记》云:“阶前辟露台,方丈余,夏秋日暮,父子兄弟六七人,率坐台上,或庄论诗书,或称述祖德,旁及故旧家世之兴衰,以为劝戒。”公家辇下,出身寒素,父子同时官九卿,享上寿,乞休于主恩方渥之时,视其子为宰相,倘徉林下者十有五年,而一生端谨,无可指摘,可谓极人爵之荣者也。○尹文端总督两江尹文端公总督两江时,冬日招秦大士、蒋士铨、袁枚饮,曰:“座上皆同馆名流,宜各赋诗纪胜。”蒋诗先成,首句云:“卓午人停问字车。”公笑曰:“此教官请客诗也。”秦惧,不肯落笔。袁亦知难而退,公不许,乃赋一律云:“小集平泉夜举觞,春风座上不知霜。偶然元老开东阁,难得群仙共玉堂。”公大喜曰:“开口已包括全题矣。”○阿文成之福寿阿文成功业巍巍,富贵福寿,近世无比,高宗纯皇帝赐其七十寿联云:“耆筵锡庆高千叟,云阁铭勋赞上台。”八十寿联云:“纯嘏懋勋延带砺,耆龄硕望重丝纶。”嘉庆元年九月,以疾乞假,其明年八月薨,年八十有一,图像紫光阁者四次,两子四孙俱登显秩,真所谓出将入相,福寿全归者也。文成身裁短小,弱不胜衣,并无龙威燕颔之相也,亦奇矣哉!○陈时夏甘汝来殊遇雍正时,滇南陈公时夏,官苏州巡抚。有母在家,年逾八旬,欲陈请乞假。宪皇帝谕滇省督抚委员,同陈之弟乘驿护送到苏,其起身日期迟早,听伊母之便,并不必因乘驿定限,俾有年纪人去住如意,又赏给人参四封,为高年人药饵之需。至抵苏后,陈具折谢恩,上心忻慰,恩谕更为周至,并赐貂皮、宁绸、伽南、香珠、眼镜、鼻烟壶、奶酥饼、果子干等物,为添寿之意,又赏给巡抚封典,当时诧为殊恩异数云。江西甘庄恪公汝来,以吏部主事,蒙宪皇帝特旨,擢广西太平府知府,十二月二十七日请训。是日,上赐九卿“福”字,随同九卿传进,以次赐毕,呼甘进案前,连书二“福”字,谕令带赐粤西总、提督各一,又书一“福”字赐甘。甘奏云:“外吏小臣,何敢蒙赐宸翰。”上大笑曰:“怎么说小臣,做官只论好歹,不问大小。尔若做得好,即日就是大臣了。”因谆谆训诲,并询家世,赏貂皮、松花砚,又赏甘父母宁绸各一匹,并谕吏部选给四品诰封,给假回里省亲。荷此隆恩,甘实不知所以报称矣。○张文端恩遇张文端公英,于雍正十一年入祀京师,并赐祭本籍,命抚臣徐文穆本行礼。相国文和公、少宗伯药斋廷璐,皆乞假回里,举行祀事,钦天监择行期,内府制安车,沿途文武官护送,赐书籍五十二种,令织造用官舟载送其家,又赐冠带、珍裘、文绮、丰貂、紫团、古玩、杂佩之属。先期一日,上赐玉如意曰:“愿尔往来,事事如意。”又令中使赍酒肴果饵至寓,酌金杯以饯之,又赐文端祠联云:“风度犹存,典礼焕千秋俎豆;师模如在,忠忱垂弈叶箕裘。”○半部▯绅

译袁爽秋的夫人薛氏,学问宏大深厚,广泛通晓经史,有“不栉进士”的声誉。袁爽秋的学问,多半得力于夫人的切磋匡正,所以袁爽秋有惧内之意,但实际上另有原因。传闻袁爽秋本来姓某氏,是袁某乞求收养的儿子,因此冒用袁姓。他小时候家里贫穷,替人放牛,常常嬉戏着登上桐庐塔顶,乡里的愚民老人都说他一定会发达,因为那座塔一向以有鬼戏弄人而闻名,而爽秋登塔却平安无事。到十二三岁时,某位亲戚带他北上,流落到京城,薛慰农收养了他,让他做杂役。后来因某件事,他回答了几句话,薛慰农大为惊异,便让他陪伴自己的儿子们读书,最后把女儿嫁给了他。也有人说,爽秋其实是被养父带到北方,恰好赶上薛慰农选女婿,爽秋参加了候选。当时薛慰农注意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杨廷甫,一个是袁爽秋。薛慰农的夫人亲自观察二人,又看了二人的文章,说杨廷甫一定能点为翰林,袁爽秋不过只能考中进士,而且杨的相貌胜过袁,想把女儿嫁给杨;薛慰农却说,杨虽然可以进入词苑,最终也不过是翰林罢了;袁虽然不能进入词苑,却一定有做督抚的希望,会成为一代名人,于是决定把女儿嫁给袁爽秋。庚子之难时,爽秋从容赴死,实际上是他的夫人薛氏主持决定的,真可以称为巾帼英雄。“不栉进士”难道是虚假的赞誉吗?杂录类 娄德纳用巧妙方式进谏 圣祖废黜理邸揆叙以后,王鸿绪等人害怕他重新被起用而招来祸患,于是编造各种流言上报。仁皇帝大怒,想把王鸿绪置于重典,众人都不敢进谏。领侍卫内大臣娄公德纳是仁皇帝的近侍,年纪已经很老,却善于揣摩皇帝的心意。当时皇上从畅春园回宫,打算明日颁布诏旨,娄公前一天进宫相见,说:“听说护军统领某某突然得了重病,肌肉全都消瘦了,已经瘦得只剩骨头。”某统领平素以体态肥胖著称。第二天早晨,皇上入宫,某统领佩刀侍立在神武门,身材仍像往常一样魁伟。皇上责问娄公,娄公笑着说:“由此可知,人的传言不一定可信。身体的肥瘦,是显露在外面的事情,尚且会传错到这种地步,何况那些隐秘不明的事情呢?”皇上点头赞同他的话,立即停止颁布那道诏旨。王文贞享尽人间爵禄的荣耀 王文贞公王崇简曾经建议,帝王的庙祀应当包括守成的贤明君主,于是列举商中宗以下七人;又说宋臣潘美、张浚应当停止享受祭祀,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王公任礼部尚书,六十三岁时以年老请求退休。七十岁时,他按照古人的做法,把每年读完五经作为夏日功课,曾作《青箱堂记》说:“台阶前开辟了一座露台,方圆一丈多。夏秋日暮时分,父子兄弟六七人全都坐在台上,有时庄重地讨论诗书,有时称述祖先的德行,也谈到故旧人家的兴衰,把这些作为劝勉和鉴戒。”王公家住京城,出身寒微朴素,父子同时担任九卿,享有上寿,在皇帝恩宠正隆时请求退休;后来看到他的儿子做到宰相,自己在林下悠游了十五年,而且一生端正谨慎,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地方,真可以说是享尽了人间爵禄的荣耀。尹文端总督两江 尹文端公任两江总督时,邀请秦大士、蒋士铨、袁枚饮酒,说:“座上都是同馆的名流,应当各自作诗记述这次盛会。”蒋士铨先写成,开头一句是:“卓午人停问字车。”尹公笑道:“这是教官请客时作的诗。”秦大士害怕了,不肯下笔。袁枚也知道难以应付,想要退缩,尹公不答应,他于是作了一首七律:“小集平泉夜举觞,春风座上不知霜。偶然元老开东阁,难得群仙共玉堂。”尹公非常高兴,说:“一开头就已经把全题都包括了。” 阿文成的福寿 阿文成功业高大,富贵、福气、寿命俱全,近世无人能比。高宗纯皇帝赐给他七十寿联说:“耆筵锡庆高千叟,云阁铭勋赞上台。”八十寿联说:“纯嘏懋勋延带砺,耆龄硕望重丝纶。”嘉庆元年九月,他因病请求休假,第二年八月去世,享年八十一岁;他的画像四次列入紫光阁,两名儿子和四名孙子都升任显要官职,真可以说是出将入相、福寿全归。阿文成身材矮小,身体瘦弱得衣服都支撑不起,并没有龙威燕颔那样的相貌,却能有这样的成就,也真是奇异啊!陈时夏、甘汝来受到特别优遇 雍正年间,滇南人陈时夏任苏州巡抚。他的母亲在家,年纪已超过八十岁,他想上奏请求休假回去探望。宪皇帝命令云南省的督抚派员,和陈时夏的弟弟一起乘驿站车马护送母亲到苏州;出发日期早晚听凭他母亲方便,不必因为乘驿站而限定日期,使上了年纪的人能够随意决定去留;又赏给人参四封,供老人调养服药使用。到达苏州后,陈时夏上折谢恩,皇上心中十分欣慰,恩旨更加周到,又赏赐貂皮、宁绸、伽南、香珠、眼镜、鼻烟壶、奶酥饼、果干等物,表示为她添寿之意;还赏给巡抚封典。当时人们惊叹这是特别的恩宠和非同寻常的待遇。江西甘庄恪公甘汝来任吏部主事时,承蒙宪皇帝特别下旨,提拔为广西太平府知府。十二月二十七日,他请求入宫听训。这一天,皇上赐给九卿“福”字,甘汝来随九卿一起传召入内,皇上依次赐完后,叫甘汝来到御案前,连续写了两个“福”字,命令他带去分别赐给粤西总督、提督;又写了一个“福”字赐给甘汝来。甘汝来上奏说:“外任小官,怎么敢承蒙皇上赐下御笔。”皇上大笑说:“为什么说自己是小官?做官只看做得好不好,不问官职大小。你如果做得好,当天就是大臣了。”于是对他谆谆教诲,又询问他的家世,赏赐貂皮、松花砚;又赏给甘汝来的父母各一匹宁绸,并命令吏部选定四品诰封,准他休假回乡探亲。承受这样隆重的恩典,甘汝来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报答。张文端受到的恩遇 张文端公张英于雍正十一年入祀京师,皇帝又赐祭他的本籍,命抚臣徐文穆亲自前往行礼。相国文和公、少宗伯药斋廷璐都请求休假回乡,举行祭祀。钦天监选择出发日期,内府制作安车,沿途由文武官员护送;赐给书籍五十二种,命织造用官船装载,送到他的家中;又赏赐冠带、珍贵皮衣、文绮、丰貂、紫团、古玩、杂佩等物。出发前一天,皇上赐给他玉如意,说:“愿你往来途中,事事如意。”又命中使带着酒菜果饵送到住处,用金杯斟酒为他饯行;又赐给张文端祠堂楹联说:“风度犹存,典礼焕千秋俎豆;师模如在,忠忱垂弈叶箕裘。” 半部缙绅

桐城张氏,父子继相,兄弟多登九列者。文和长军机时,其子侄宗族,及姻党姚氏,占仕籍者至数十人,时为之语曰:“张、姚两姓,占却半部▯绅。”刘文正公统勋以闻,请量加裁抑,三年内停其升转,高宗从之。文正与文和故交,此奏可谓爱人以德。○刘武进卒于养心殿刘武进相公于义,性刚毅,受宪皇知。曾佩征西将军印,屡破准夷,时人荣之。乾隆中,公年已七十余岁,奏事养心殿,跽跪良久,立时误踏衣袂仆倒。公体素胖壮,加以御座高耸,因之暴薨,上甚惜之。傅文忠公出告人曰:“刘相公今死得其所矣。”时人以为笑谈。○洪稚存之狂洪稚存编修亮吉,阳湖人,中庚戌探花。性狂妄,嗜酒纵饮。善考订,其着《乾隆中府厅图志》,及《东晋疆域考》、《南北朝疆域考》,学问渊博。戊午大考翰林,公上《平邪教疏》,深中当时▯要,人争诵之。朱文正公招之入都,欲荐于朝,先生乃于朱座首斥其崇信释道,为邪教首领之语,朱正色曰:“吾为君之师辈,乃敢搪突若尔!”先生曰:“此正所以报师尊也。”又讥王韩城相公为刚愎自用,刘文清公为当场鲍老,一时入座,无不被其讥者。后裹装欲归,复上书于成王及朱石君、刘云房二相公,多诽谤朝廷语。成王以其书上闻,上悯其书生迂鲁,戍于伊犁。未逾年,即放归田里。以其书常置御座旁曰:“此座右良箴也。”上之宽大也若此。先生既放还,亦纵酒自娱,不数载,卒于家。其所著古文,多载清朝名臣嘉言善行,有裨于世教焉。○张石州之使气平定张石州穆,以优行贡成均。道光己亥,应顺天乡试,携瓶酒入,监搜者呵曰:“去酒!”石州辄饮尽,而挥弃其余沥。监者怒,命悉索之,破笔砚、毁衣被,无所得。石州扪腹曰:“是中便便经笥,若辈岂能搜耶?”监者益怒,乃摭笔囊中片纸,有字一行,谩曰:“此怀挟也。”送刑部谳,白其枉,然竟坐槟斥。石州渊博无涯▯,世以东京崔、蔡目之,微眚见黜,固由赋命之奇,然亦太使气已。○赵秋谷善骂赵太史秋谷,青州益都人也。乾隆戊午,北平黄昆圃先生,任山东布政,黄固素重秋谷者。会益都令某来谒,黄语之曰:“赵秋谷先生,君管内人也,其诗文甚富,盍请于先生,持其草以来,俾余得一寓目乎?”令归,即遣一隶持牒往。赵故善骂,得牒益大怒,诟令俗吏,并及于黄。黄亲为其门生陈见复述之。○汪容甫之狂放汪容甫少狂放,肄业安定书院,每一山长至,辄挟经史肄难数事请质,或不能对,即大笑出,孙志祖、蒋士铨皆为所窘。时侨居扬州者,程晋芳、任大椿、顾九苞,皆以读书该博负盛名。容甫众中语人,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者三人。通者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与己是也;不通者即指程、任诸人。适有荐绅家居者,请容甫月旦,容甫大言曰:“君不在不通之列。”其人喜过望。容甫出,徐曰:“君再读三十年书,可以望不通矣。”其诙谐皆类此。○龚定庵晚清文人,龚定庵最负重望,所为文诗,皆廉悍伟丽,不立宗派,思想尤渊渊入微。生平治学颇博杂,惟近时坊刻《定庵文集》只六册,其所自定之二十四卷本,已无地可寻。定庵生平,性不羁,善作满洲语,嗜冶游,晚岁学佛,平居无事时,非访伎、即访僧,遇达官贵人,辄加以白眼。生平不善书,以是不能入翰林。既成贡士,改官部曹,则大恨,乃作《干禄新书》,以刺执政。凡其女、其媳、其妾、其宠婢,悉令学馆阁书。客有言及某翰林者,定庵必哂曰:“今日之翰林,犹足道耶?我家妇人,无一不可入翰林者,以其工书法也。”生平所得金,皆随手尽,京师人以怪物目之,夷然不顾也。在京日,所欢甚多,与某贝子福晋谊最笃。旧例,凡满、蒙王公贵人诸内眷,例不许外出,惟每季可游庙一次,游庙有定期。某福晋于游庙时,与定庵遇,既目成,以蒙语相问答,由是通殷勤。未几,为某贝子所知,大怒,立逼福晋大归,而索定庵于客邸,将杀之。贝子府中人,素受福晋惠,侦知其事,告定庵,定庵孑身走至江淮间,几乞食。其集中纪行诗,有“留眷于京,单身出外”,及文集中《重过扬州记》,皆此时作也。

译桐城张氏父子相继做宰相,兄弟中有很多人位列九卿。文和公主持军机处时,他的子侄、宗族以及姻亲姚氏,列入仕籍的多达数十人,当时有人因此说:“张、姚两姓,占去了半部缙绅。”刘文正公刘统勋把这件事上报,请求适当加以裁抑,三年内停止他们升迁调任,高宗同意了。刘文正与文和公是旧交,这份奏章可以说是以道德爱护朋友。刘武进死于养心殿 刘武进相公刘于义性情刚毅,受到宪皇帝的知遇。他曾佩戴征西将军印,多次击破准夷,当时人都以此为荣。乾隆年间,刘公年纪已经七十多岁,在养心殿奏事,跪了很久,起身时不慎踩到衣襟跌倒。刘公身体一向肥壮,加上御座高耸,因此突然去世,皇上非常惋惜。傅文忠公出宫告诉别人说:“刘相公如今死得其所了。”当时人把这当作笑谈。洪稚存的狂放 洪稚存,即编修洪亮吉,是阳湖人,庚戌年考中探花。他性情狂妄,嗜好饮酒,纵情畅饮;擅长考证,其著作有《乾隆中府厅图志》《东晋疆域考》《南北朝疆域考》,学问十分渊博。戊午年翰林大考时,他上呈《平邪教疏》,深切击中了当时的要害,人们争相传诵。朱文正公邀请他到京城,想把他推荐给朝廷,洪先生却在朱公的座上首先斥责朱公崇信佛道,是邪教首领之类的话。朱公严肃地说:“我是你的老师一辈,竟敢这样冒犯我!”洪先生说:“这正是报答师尊的方法。”他又讥讽王韩城相公刚愎自用,讥讽刘文清公是当场鲍老;一时间在座的人,没有一个不受到他的讥刺。后来他收拾行装准备回乡,又给成王以及朱石君、刘云房两位相公写信,其中有很多诽谤朝廷的话。成王把他的信上报皇帝,皇上怜悯他是个迂腐鲁莽的书生,只把他发往伊犁戍守。不到一年,就放他回乡。他常把那封信放在御座旁,说:“这是座右的良好箴言。”皇上的宽大竟到了这种程度。洪先生获释回乡后,仍旧纵情饮酒自娱,没过几年便死在家中。他所著的古文,大多记载清朝名臣的嘉言善行,对世道人心有所裨益。张石州意气用事 平定人张穆,以优异品行被贡入成均。道光己亥年参加顺天乡试时,他带着一瓶酒进入考场,负责搜检的人呵斥说:“把酒拿走!”张穆立即把酒喝光,又把剩下的酒沫挥洒掉。搜检者大怒,命令把他身上全部搜查一遍,甚至砸坏笔砚、毁掉衣被,却什么也没有搜到。张穆摸着肚子说:“这里面装满了经书,你们这些人难道搜得出来吗?”搜检者更加愤怒,于是在笔囊中找出一张写着一行字的纸,胡乱说:“这就是夹带。”把他送到刑部审理,查明他确实受了冤枉,但最终还是按罪名作了斥退处理。张穆学问渊博无边,世人把他比作东京的崔骃、蔡邕;因为一点小过失而被黜退,固然是命运奇特,但他也确实太爱意气用事了。赵秋谷善于骂人 赵太史秋谷,是青州益都人。乾隆戊午年,北平黄昆圃先生任山东布政使;黄先生一向很看重赵秋谷。恰好益都县令某人来拜见,黄先生对他说:“赵秋谷先生是你辖区内的人,他的诗文非常丰富,何不请先生把他的稿子带来,让我也能一看呢?”县令回去后,立即派一名差役拿着公文前往。赵秋谷本来就很会骂人,拿到公文后更加愤怒,辱骂县令是庸俗的官吏,连黄先生也一起骂了。黄先生亲自把这些话讲给他的门生陈见复听,陈见复又把它转述出来。汪容甫的狂放 汪容甫年轻时狂放不羁,在安定书院学习,每当有一位山长到任,他就拿着经史中难以解答的问题来请教;山长有时答不上来,他便大笑着出去,孙志祖、蒋士铨都曾被他弄得窘迫不堪。当时寄居扬州的程晋芳、任大椿、顾九苞,都以博学多闻而享有盛名。汪容甫在众人中对别人说:“扬州一府,真正通晓学问的有三个人,不通晓的也有三个人。”所谓通晓的,就是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和他自己;所谓不通晓的,就是指程晋芳、任大椿等人。恰好有一位辞官居家的人,请汪容甫评论他的品第,汪容甫大言不惭地说:“您不在不通晓的那一类中。”那人喜出望外。汪容甫出来后,慢慢说道:“您再读三十年书,就可以希望列入不通晓的一类了。”他的诙谐大都如此。龚定庵 晚清文人中,龚定庵最负盛名。他所写的文章和诗歌,都简劲雄健、宏伟瑰丽,不建立门户宗派,思想尤其深厚而精微。他一生治学广博而驳杂,只是近来坊间刻印的《定庵文集》只有六册,他亲自编定的二十四卷本,已经无处寻觅。定庵一生性情不受拘束,擅长说满洲语,爱好游冶;晚年学佛,平时没有事情时,不是访妓,就是访僧,遇到达官贵人,往往对他们投以白眼。他一生不擅长书法,因此不能进入翰林。考中贡士后,改任部曹官,他便非常怨恨,于是作《干禄新书》讥刺执政者。他的女儿、儿媳、姬妾和宠婢,全都让她们学习馆阁体书法。客人只要谈到某位翰林,定庵一定讥笑说:“今天的翰林,还有什么值得说的?我家的妇人没有一个不能进翰林,只因为她们书法写得好。”他平生得到的钱,随手就花光,京城人把他看作怪人,他却毫不在意。他在京城时,交好的女子很多,与某贝子福晋的交情最深。按照旧例,满、蒙王公贵族的内眷一律不许外出,只有每季度可以游庙一次,且游庙有固定日期。某贝子福晋游庙时,遇到了定庵;两人已经互相眉目传情,又用蒙语问答,从此开始互通殷勤。不久,这件事被某贝子知道了,他大怒,立即逼迫福晋回到娘家,并派人到客店搜捕定庵,想要杀掉他。贝子府中的人一向受过福晋的恩惠,侦知这件事后,便告诉了定庵。定庵只身逃到江淮一带,几乎沦落到乞食。他文集中记行的诗里有“留眷于京,单身出外”,以及文集中的《重过扬州记》,都是这段时间写的。

定庵官京曹时,得赵飞燕印,狂喜赋诗,诗载入集中,而不详其缘起及印之形状。李{无心}伯因谓龚为人欺,观吴石华集中有题此印诗,所纪甚详,特录于下,以为艺林添一故实。其序云:玉印径寸,厚五分,洁白如脂,纽作飞燕形,文曰“亻予亻▯妾赵”四字,篆以秦玺,似独以鸟迹寓名。嘉靖间,藏严分宜家,后归项墨林,又归锡山华氏及朱竹▯家,最后为嘉兴文后山所得。仁和龚定庵舍人,以朱竹▯所藏宋拓本娄寿碑相易,并以朱提五百,遂归龚氏。此册乃何梦华所拓也,诗云:“碧海雕搜出汉宫,回环小篆字尤工。承恩可似绸缪印,亲蘸香泥押臀红。不将名字刻苕华,体制依然复内家。一自宫门哀燕后,可怜孤负玉无瑕。黄门诏记未全诬,小印斜封记得无。回首故宫应懊悔,再传重问赫蹄书。锦裹檀熏又几时,摩挲尤物不胜思。烟云过眼都成录,转忆龚家娄寿碑。”闻此印后归潘德畲方伯,今不知流落何所。按赵氏位亻予亻▯凡三人,一钩弋,一宣主,一合德也。阅近人笔记,载龚与明善堂主人事,按主人名奕绘,号太素,为荣恪郡王绵亿之子,封贝勒,着有《明善堂集》。侧福晋者,即太清西林春,着《天游阁集》者也。太清姓顾,吴门人,才色双绝,贝勒元配妙华夫人没后,宠专房。贝勒由散秩大臣,管宗人府及御书处,又管武英殿修书处,旋改正白旗汉军都统。性爱才,座客常满。其管宗人府时,龚方为宗人府主事,常以白事诣邸中。贝勒爱其才,尊为上宾,由是得出入府第,与太清通殷勤,时相唱和。龚杂诗中,所谓“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即指此事。闻太清好着白衣,故云云。太清貌绝美,尝与贝勒雪中并辔游西山,作内家妆,披红斗篷,于马上拨铁琵琶,手白如玉,见者咸谓王嫱重生。又闻贝勒所作词,名《西山樵唱》,太清词名《东海渔歌》,当时特取其对偶云。某说部中,见有龚某外诗一首,此诗旧藏蒋剑人家,后归王紫▯。蒋与王,皆与龚子孝拱相友善,决为龚作无疑。诗云:“未定公刘马,先宰郑伯羊。海棠颠未已,狮子吼何狂。杨叛春天曲,蓝桥昨夜霜。微云才一抹,佳婿忆秦郎。”又题友人扇一绝云:“女儿公子各风华,争羡皇都选婿家。三代以来春数点,二南卷里有桃花。”情辞惝恍,他人断无此思想、无此笔墨也。龚以奇才,会试举春官,不得入翰林,大恨,因为《干禄新书》以讽世,其所著诗,亦多讽世之作。如《咏史》诗,则为曾宾谷而作也;如《小游仙》诗,则为不得军机章京而发也。龚为主事时,其叔方为尚书,一日龚往谒,甫就坐,忽阍人报有小门生求见,其人固新入翰林者,龚乃避入耳室中,闻尚书问其人以近作何事,其人以写白折对,尚书称善,且告之曰:“凡考差字迹宜端秀,墨迹宜浓厚,点画宜平正,则考时未有不入彀者。”其人方唯唯听命。龚忽鼓掌曰:“翰林学问,原来如是。”其人惶遽去。尚书大怒,诃之,由是废往还礼以自绝。定庵以道光十九年,年四十八乞休。二十一年,五十岁,殁于丹阳。其殁也,实以暴疾,外间颇有异词。初,定庵官京曹时,常为明善堂主人上客,主人之侧福晋西林春太清,慕其才,颇有暖昧事,人谓定庵集中游仙诸诗,及词中《桂殿秋》、《忆瑶姬》、《梦玉人引》诸阕,惝恍迷离,实皆为此事发也。后稍为主人所觉,定庵急引疾归,而卒不免,盖主人阴遣客鸩之也。或又谓定庵晚年,所眷灵箫,实别有所私。定庵一日往灵箫处,适遇其人,因语灵箫与之绝,箫阳诺之,而踪迹则愈密。半岁后,定庵一日又见其人从灵箫家中出,因怀鸩以往,语灵箫:“其人倘再至者,即以此药之。”药方固出禁中,服之不即死,死亦无伤痕可验也。灵箫受药,即置酒中以进,定庵饮之,归即不快,数日遽卒。○其二定庵在扬州时,一日,于某盐商席间酒半,行联句之令,一商云:“正是桃红柳绿天,”定庵急续云:“老夫人移步出堂前。”坐客大笑。此与一富商以资得某处令,到省谒巡抚,巡抚询以事,富商拱手云:“大人容禀,”巡抚忍俊不禁,乃答云:“听你道来。”此两语连续之妙处,实同一机轴也。定庵生平最嗜赌,尤爱摇摊(即压宝),自谓能以数学占卢雉盈虚之来复。其帐顶满画一二三四等字数,无事辄卧于床,仰观帐顶,以研究其消长之机,每自鸣其赌学之精,然每战辄北。一日,扬州某盐商家大开宴会,名士巨贾辈毕集。酒阑,于屋后花圃中作樗蒲戏。有王君者,是日适后至,见定庵独自一人,拂水弄花,昂首观行云,有萧然出尘之概。王君趋语云:“想君厌嚣,乃独至此,君真雅人深致哉!”定庵笑曰:“陶靖节种菊看山,岂其本意,特无可奈何,始放情于山水,以寄其满怀之忧郁耳。

译定庵任京官时,得到一枚赵飞燕印,狂喜之下作诗,诗收入文集,但没有详细说明得到它的缘由和印的形状。李[原文姓名有缺误]伯因此说龚定庵是被人欺骗了;他在吴石华的文集中看到一首题咏此印的诗,诗中记载得很详细,于是特意抄录在下面,作为艺林增添一则掌故。诗序说:玉印直径一寸,厚五分,洁白如脂,印纽雕成飞燕的形状,印文是“亻予亻▯妾赵”四字,用秦代玺印的篆法书写,似乎只借鸟迹来寄托名称。嘉靖年间,收藏在严分宜家中,后来归项墨林,又归锡山华氏和朱竹▯家,最后被嘉兴文后山得到。仁和龚定庵舍人用朱竹▯收藏的宋拓本娄寿碑与它交换,又付出朱提五百,印于是归了龚氏。这一册是何梦华所拓,诗中说:“碧海雕搜出汉宫,回环小篆字尤工。承恩可似绸缪印,亲蘸香泥押臀红。不将名字刻苕华,体制依然复内家。一自宫门哀燕后,可怜孤负玉无瑕。黄门诏记未全诬,小印斜封记得无。回首故宫应懊悔,再传重问赫蹄书。锦裹檀熏又几时,摩挲尤物不胜思。” 烟云般的往事转眼即逝,最终都成为记录;转念又想起龚家那通娄寿碑。”听说这枚印后来归潘德畲方伯所有,如今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按:赵氏名下的“亻予亻▯”共有三人,即钩弋、宣主、合德。我读近人的笔记,记载了龚自珍与明善堂主人之间的事情。按明善堂主人名叫奕绘,号太素,是荣恪郡王绵亿的儿子,封贝勒,著有《明善堂集》。他的侧福晋,就是西林春太清,也著有《天游阁集》。太清姓顾,是吴门人,才华和容貌都极为出众。贝勒的元配妙华夫人去世后,她专受宠爱。贝勒原任散秩大臣,后来管理宗人府和御书处,又管理武英殿修书处,不久改任正白旗汉军都统。他生性爱才,座上常常宾客满堂。他管理宗人府时,龚自珍正任宗人府主事,常常因公事到府中拜访。贝勒爱惜他的才华,尊为上宾,因此他得以出入府第,与太清密切交往,时常互相唱和。龚自珍杂诗中所谓“ 一骑传笺朱邸晚,临风递与缟衣人”,指的就是这件事。听说太清喜欢穿白衣,所以诗中这样说。太清容貌极美,曾与贝勒在雪中并马游西山,梳作内家妆,披着红色斗篷,在马上弹拨铁琵琶,手白如玉,看见的人都说是王昭君再生。又听说贝勒所作的词名为《西山樵唱》,太清所作的词名为《东海渔歌》,当时特意取了这两个相对的名称。我在某种说部中看到一首龚自珍的外诗。这首诗旧时藏在蒋剑人家里,后来归王紫▯所有。蒋剑人与王紫▯都和龚自珍的儿子孝拱友善,因此无疑是龚自珍所作。诗说:“公刘的马还没有定,先宰郑伯的羊。海棠花落还没有完,狮子吼叫何其狂。杨叛的《春天曲》,蓝桥昨夜降霜。淡淡的云才抹过一片,佳婿使我想起秦郎。”又有题在友人扇子上的一首绝句:“女儿公子各有风华,争相羡慕皇都选婿的人家。三代以来春色几许,二南诗卷里有桃花。”情感和言辞都恍惚迷离,别人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思想和这样的笔墨。龚自珍凭借奇才,在会试中考取春官,却没有进入翰林,因此极为怨恨,便写《干禄新书》来讽刺世事;他所作的诗,也多是讽刺世事的作品。比如《咏史》诗,是为曾宾谷所作;《小游仙》诗,则是因不能担任军机章京而发泄。龚自珍任主事时,他的叔父正任尚书。一天,龚自珍前去拜见,刚坐下,忽然听门人报告说有一名小门生求见。那人原本是新近进入翰林的人,龚自珍便躲进耳房,听见尚书问那人最近做什么,那人回答说在写白折。尚书称赞他,并告诉他说:“凡是参加考差时,字迹应当端正秀丽,墨色应当浓厚,点画应当平正,这样考试时没有不合格的。” 那人正连声答应听命。龚自珍忽然拍手说:“原来翰林的学问就是这样啊。”那人惊慌地离开了。尚书大怒,斥责龚自珍,从此废止来往礼节,以此同他断绝关系。定庵在道光十九年,四十八岁时请求退休。道光二十一年,五十岁,死在丹阳。他死时确实是突然得病,外间却颇有不同的说法。当初,定庵在京城任职时,常常是明善堂主人的上等宾客。主人的侧福晋西林春太清仰慕他的才华,两人颇有暧昧之事。人们说,定庵集中《游仙》一类的诗,以及词中的《桂殿秋》《忆瑶姬》《梦玉人引》等篇章,写得恍惚迷离,实际上都是因这件事而发。后来事情渐渐被主人察觉,定庵急忙托病回乡,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据说是主人暗中派人给他下了毒。又有人说,定庵晚年所宠爱的灵箫,实际上另有私情。一天,定庵到灵箫那里,恰好遇见那个人,于是告诉灵箫同他断绝关系。灵箫表面答应了,但暗中的来往反而更加秘密。半年后,定庵有一天又看见那个人从灵箫家中出来,于是带着毒药前去,对灵箫说:“那个人如果再来,就把这药给他服下。”药方本来出自宫禁之中,服下后不会立即死亡,即使死亡也没有伤痕可以查验。灵箫接过药,便把它放进酒中端给定庵。定庵喝下后,回去就感到不适,几天后突然死亡。○其二 定庵在扬州时,一天在某盐商的酒席上,酒喝到一半,举行联句的游戏。一名盐商说:“正是桃红柳绿天。”定庵立即接道:“老夫人移步出堂前。”座上的客人大笑。这件事与一个富商靠钱买到某地的官职,到省城拜见巡抚时,巡抚询问他政务,富商拱手说:“大人容我禀告。”巡抚忍不住发笑,只好回答:“听你说来。”这两句话连续应答的妙处,实际上是同一个机巧。定庵一生最喜欢赌博,尤其喜欢摇摊,也就是押宝。他自称能用数学推算卢雉盈亏往复的规律。他的帐顶上画满了一、二、三、四等数字,没事就躺在床上仰看帐顶,研究其中消长的规律,常常自夸赌术精湛,但每次赌博总是失败。一天,扬州某盐商家大摆宴席,名士和巨商都聚集在那里。酒宴将尽,众人在屋后的花圃中玩樗蒲。有一位王君,那天恰好后来才到,看见定庵独自一人,拨弄流水和花朵,抬头看流云,神情有一种萧然出尘的意味。王君走近对他说:“我想您是厌倦喧闹,所以独自来到这里;您真是高雅而有深致的人啊!”定庵笑着说:“陶靖节种菊看山,难道是他的本意吗?只是无可奈何,才把感情寄托在山水之间,来寄托满怀的忧郁。

故其所作诗文愈旷达,实为愈不能忘情于世事之征,亦犹余今日之拂水弄花,无以异也。”语次,复云:“今日宝路,吾本计算无讹,适以资罄,遂使英雄无用武之地。惜世间无豪杰之士,能假我金钱者耳。”王君本倾慕其文名者,乃解囊赠之,偕入局,每战辄去,不三五次,所措之资,已全数乌有。定庵怒甚,遂狂步出门以去。又云,定庵尝自言前生本是天台一老僧,此僧生平一无所长,惟每日诵《法华经》而已。僧卒日,即定庵生日。然定庵却聪慧绝伦,盖定能生慧,亦诵经之功也。定庵曾至其前生圆寂之地,有诗数首,曾为王君书扇,集中皆未载焉。王君但忆有句云:“到此休论他世事,今生未必胜前生。”亦自慨其半世苦修,未能出生死流,仍沉沦于三界中也。○湖南汤海秋道光朝,士无不知湖南有海秋汤鹏者。海秋二十成进士,三十补御史,意气蹈厉,勇言事,未逾月,三上章。最后以言宗室尚书,叱辱满司官事,在已奉旨处分后,罢御史,回户部原官。时英夷扰海疆,求通市,海秋愤不得言事,犹条上尚书转奏,策夷务善后三十事。嗣西夷求改关市约,有君奏中不可许者数条,人以是服其精。浮湛部曹不得志,退而着《浮邱子》一书,大抵言军国利病、吏治要最、人事情伪、关设形势,寻摄要眇,凡九十篇、四十余万言。每遇人辄曰:“能过我一读《浮邱子》乎。”其自喜如此。○臧严两博学长兴臧寿恭眉卿、乌程严可均铁桥,两先生者同籍湖州,同时号通经博学,顾极不相能。杨太守岘,臧先生高席弟子,亦尝从严先生游。一日,太守自长兴归,舟泊城外,邻舟有命酒独酌者,视之,严也。诘何自,以实对。诧曰:“是村夫子,堪若师乎?”它日,太守叩臧先生:“严某何如人?”曰:“粗能讽《三字经》。”《三字经》者,学童初入塾试讽者也。文人相轻,不意经生亦然。○某官慕王壬秋有某官慕壬秋名,屡欲造访,逢人寄声,而卒不至。朱暝庵克敬,戏为诗曰:“酿花天气冷如秋,风卷芦帘客怕留。却忆去年彭太保,布鞋点雪访壬秋。”○彭玉{鹿吝}遗事三则刚直公之奉命巡江也,每至一处,辄与闻地方民刑事。而公又不喜衣冠,草帽芒鞋,素巾布服,如居士。以故官吏闻其至,皆不知送迎,惟各惴惴焉。闻公轶事綦多,不能尽记,今仅述其三事耳。常州武进县西三十里,有奔牛镇,镇为南运河滨一市集,置厘局焉。公一日舟行舣其地,见有麻衣而杖者,缚两豕,置河干,而身与局役作哀冤状、争辨状、愤急状不已。而局役若甚傲岸而弗闻也者。公前问其故,麻衣者哭告曰:“母死不得棺,将渡河求之于豕价,局役谓过此即应税。予谓生之河东、鬻之河西耳,且两豕非往来贩卖比也。哀以情则不可,争以法则不理,乞得价而还纳之,卒亦不允,而死母已望屋竟日矣。天下有仇死人、逼生人,而行此不仁者乎?”公悯其情,代哀之。局役不识公,怪其多事,挥叱之。公怒其横,且非法,召舟兵(公舟水兵,平时亦不军服)缚之树,鞭毙之,而絷其局员,登舟去。局员以职守辞,公立召奔牛巡司至,命代之,竟挟与之省,交藩司,并请于抚院,褫其职。而院司竟不敢以越俎为公咎也。江宁上舍生某,妻有姿,时傅相李文忠公督两江,有弟称四大人者,爱悦之,托以太夫人命,诱入署,逾月不令归。生侦知其情,请之不能得,控之县,不理;控之府,亦不理。生知无诉,大恚,遂病痴,终日语喃喃不绝口,皆此事也。公一日泊舟水西门,遇生茶肆,异其状,询悉之,因教曰:“子不闻老彭来乎?盍诉之。”生疑问所在,公示以停舟处,并捉笔为词。翌日,生果往呼冤,公令从者召之入。一仰视,则昨日茶肆客也。生惊喜,公亦笑,受其词而慰遣之曰:“明日候妇归也。”生谢出。公即怀词谒文忠,纵论巡江事。言次,若佯为不知刑事者,设问:“或使有民人诱奸民人妇,当如何?”文忠语之法。公复曰:“使有官吏诱占民人妇,法如何?”文忠亦语之。公又曰:“今使有封疆大吏之子弟,诱占民人妇,于法又如何?”

译所以,他所作的诗文越是旷达,实际上越说明他不能忘情于世事;这和我今天在这里拨水弄花,没有什么不同。”说到这里,他又说:“今天的赌局,我本来计算得没有错误,只是钱刚好用尽,于是使英雄无处施展本领。可惜世间没有豪杰,能够借给我钱。”王君本来就仰慕他的文名,于是解开钱袋赠给他,和他一起进入赌局;可是每赌一局就输掉一些,不到三五局,王君拿出的资本已经全部化为乌有。定庵非常愤怒,便狂奔着出门离去。又说,定庵曾经自称前生原是天台山的一位老僧。这个僧人一生没有任何长处,只是每天诵读《法华经》而已。僧人去世的那天,正是定庵出生的日子。不过定庵却聪明绝伦,大概是“定”能生“慧”,也是诵经的功劳。定庵曾到过他前生圆寂的地方,作有几首诗,曾为王君题写在扇子上,文集中都没有收录。王君只记得其中有句:“到此休论他世事,今生未必胜前生。”这也是感慨自己半生苦苦修行,却未能超脱生死之流,仍然沉沦在三界之中。○湖南汤海秋 道光年间,士人没有不知道湖南有个汤鹏、号海秋的。海秋二十岁考中进士,三十岁补任御史,意气奋发,勇于进言,不到一个月就上了三道奏章。最后因为进言涉及宗室尚书以及斥骂满洲司官的事情,在已经奉旨处分之后,被罢去御史,回到户部任原来的官职。当时英国夷人侵扰海疆,要求通商,海秋因不能进言而愤懑,仍然分条上奏,请尚书转奏,提出处理夷务、做好善后工作的三十条策略。后来西方夷人要求修改关市条约,有些人上奏认为其中几条不能答应,人们因此佩服海秋精通事务。他在部曹中沉浮而不得志,退职后写成《浮邱子》一书,大体讲军国利弊、吏治要务、人情真伪以及关隘设置和地势形势,探寻其中精微奥妙,共九十篇,四十多万字。他每逢遇见人就说:“能不能超过我,读一遍《浮邱子》?”他就是这样自鸣得意。○臧、严两位博学者 长兴人臧寿恭,字眉卿;乌程人严可均,字铁桥。这两位先生同属湖州籍,同时以通晓经学、学问渊博著称,但彼此极不相容。杨岘太守是臧先生的高足弟子,也曾跟随严先生交游。一天,太守从长兴回来,船停在城外,邻船上有个人叫酒独饮,太守一看,原来是严先生。太守问他从哪里来,严先生据实回答。太守惊讶地说:“这是个乡村夫子,值得做您的老师吗?”后来一天,太守问臧先生:“严某是怎样的人?”臧先生说:“勉强能背诵《三字经》。”《三字经》是学童刚入私塾时试着背诵的书。文人相互轻视,没想到读经的学者也是这样。○某官仰慕王壬秋 有一位官员仰慕王壬秋的名声,多次想去拜访,遇到人便托人传话,但最终始终没有去成。朱暝庵克敬作诗取笑他说:“酿花天气冷如秋,风卷芦帘客怕留。却忆去年彭太保,布鞋点雪访壬秋。” ○彭玉{鹿吝}遗事三则 刚直公奉命巡查江南时,每到一处,总要听取地方上的民事和刑事案件。刚直公又不喜欢穿官服,戴草帽、穿芒鞋,戴白头巾、穿布衣,像个居士。因此官吏听说他到来,都不知道该如何迎送,只是各自惴惴不安。听说刚直公的轶事很多,不能全部记下,现在只叙述其中三件。常州武进县以西三十里有个奔牛镇,镇子位于南运河边,是一处集市,那里设置了厘局。一天,刚直公乘船行至那里停泊,看见一个穿麻衣、拄着杖的人,把两头猪绑起来放在河岸上,自己则不断对厘局差役作哀求冤屈、争辩申诉、愤怒焦急的姿态。可是厘局差役却傲慢异常,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刚直公上前询问缘故,麻衣人哭着告诉他说:“我母亲去世了,却没有钱买棺材,只能过河去卖猪求得棺材钱。厘局差役说,经过这里就应当纳税。我说,这只是把猪从河东运到河西去卖,而且这两头猪也不是像来往贩卖的货物那样。按情理哀求,他们不答应;按法律争辩,他们也不理会。我请求先得到卖猪的钱,回来再缴税,最终也不允许,而我死去的母亲已经在屋里等了一整天了。天下难道有仇视死人、逼迫活人,还这样不仁慈行事的人吗?”刚直公怜悯他的遭遇,替他悲哀。厘局差役不认识刚直公,奇怪他多管闲事,便挥手呵斥他。刚直公恼怒他蛮横,而且行为违法,便召来船兵,也就是公船上的水兵,他们平时也不穿军服,把差役捆在树上,鞭打至死,又把厘局官员捆起来,登船离去。厘局官员以自己是在履行职守为理由申辩,刚直公立即召来奔牛巡司,命令他接替职务,最后还把他押到省城,交给藩司,并向抚院请求,剥夺了他的官职。但抚院和藩司最终也不敢以刚直公越权办事来责罚他。江宁有个上舍生,妻子颇有姿色。当时傅相李文忠公督理两江,他有个被称为“四大人”的弟弟,喜欢这个女子,便假托太夫人的命令,把她诱骗到官署中,过了一个多月也不让她回去。上舍生查知实情,请求释放妻子却办不到,告到县里,县里不处理;告到府里,府里也不处理。上舍生知道无处申诉,非常愤怒,便得了痴病,整天喃喃自语,口中说的全是这件事。一天,刚直公把船停在水西门,遇见上舍生在茶馆里,觉得他的样子奇怪,询问后得知了事情经过,便教他说:“你没听说老彭来了吗?为什么不去告他?”上舍生疑惑地问刚直公在哪里,刚直公指给他看停船的地方,并提笔替他写了状词。第二天,上舍生果然去喊冤,刚直公命随从把他叫进来。抬头一看,原来就是昨天茶馆里的客人。上舍生又惊又喜,刚直公也笑了,接过状词,安慰并打发他说:“明天等着你的妻子回来吧。”上舍生道谢后离开。刚直公立即带着状词去拜见李文忠,纵论巡江的事务。谈话间,他假装不知道刑法,设问道:“假如有人诱奸平民的妻子,应当怎样处理?”李文忠告诉他法律规定。刚直公又说:“假如有官吏诱骗并霸占平民的妻子,法律又怎样规定?”李文忠也告诉了他。刚直公又说:“如今假如是封疆大吏的子弟诱骗并霸占平民的妻子,法律又该怎样处理?”

文忠愕然,强语之,而公已探怀出词,授文忠,且曰:“公能行法,则了之,否当请诸朝耳。”文忠阅词,则色变,起谢曰:“此事实不知。然劣弟母所爱,请以私谊故,稍宽假可乎?”公曰:“顷已言之,但不上闻,斯为私已厚耳。”曰:“然则请以家法处之,何如?”公曰:“可。”曰:“请少缓其死可乎?”公曰:“他唯命,是则不敢。”文忠不得已,呼其弟出,掷以词。其弟见公则大惧,及阅词,色沮汗流,惟叩头乞贷死。文忠作色曰:“已为汝请不得活,速自裁!”其弟曰:“请一别老母可乎?”文忠语公,公许之,而待诸庭。入久不复出,公逼文忠甚,文忠顾谓左右曰:“入见四大人,令揭吾某号箱,取朝珠上物(即鹤顶红,沾舌即死,凡一二品则有之),舐之可耳,勿望生也。”从者入,少顷而内廷哭声作,则喧传四大人死矣。公乃拜揖谢罪去。翌日,侦视生,则妇归而生竟不痴。杨子县十二圩村民某,以孝母名,公往来其地久,时有闻。日者,薄暮过其居,伪为大解者,蹲篱下察之,适闻其母在床呼儿曰:“儿取溺器来。”子应之而不即至。顷母又呼曰:“儿速来。”子又应之而仍不即至。俄闻其母若甚急者,责之曰:“几何不来?”公意此琐事且若此,其它色养,大节可知,方窃叹名实相副之难,而人言之不足遽信也。乃念未已,而旋闻其子似抚床进器者,婉语曰:“溺器露外久,恐冷气侵肌肤,故儿先温之耳。”公乃大赞赏,迳起扣其扉,作索饮者,与之语,果愚民之纯孝者也。悯其贫无养,因拾纸书钱帖二百千,盖以章,令付诸仪栈。仪栈者,淮盐囤积地,杨子穆观察所总办也。杨不识公书,且疑其诈,执而送诸县。县令以杨故,亦不察,笞责而后释之。时公适他往,不之知也。逾日,公再至,村民诉所苦,且甚怨公之绐己者。公惭忿,与之邑,令见公惶惧,乞赎罪,公责令倍给之,以所乘舆送之归,而短杨于江督曾公国荃,杨竟以是撤差去。○吴梅村晚年得子吴梅村晚年,精于星命之学,连举十三女,而子▯始生。时唐东江孙华为名诸生,年已强仕,赴汤饼会,居上坐,梅村戏云:“是子当与君为同年。”唐意怫然。后戊辰,▯举礼部,东江果同榜。或赠梅村《五十生子诗》云:“九子将雏未白头,明珠老蚌正相求。兰闺自唱河中曲,十六生儿字阿侯。”盖少妾所出,后官兵科给事中。○袁简斋生子袁简斋六十三岁乃生子。时有族弟某观察,在苏州勾当公事,接江宁方伯陶公羽檄,意颇惊骇。发之,但有红签十字曰:“令兄随园先生已得子矣。”常州赵舍人诗云:“佳问有人驰驿报,贺诗经月把杯听。”○惠天牧之生惠天牧先生初生时,父梦东里杨文贞公来谒,遂名士奇。年十二,善为诗,有“柳未成阴夕照多”之句,为名流激赏。弱冠补诸生,人戏谓之:“卿熟《史记》、《汉书》,试为我诵《封禅文》。”即应声朗唱,终篇略无讹脱。昔韩昌黎《送张童子序》,称其生九年,自州县至礼部试,一举而进,又二年复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由是拜卫兵曹之命,唐四百年科名之蚤,当无其偶,而新旧《唐书》,曾未一见姓名。宋时以神童解者,岁至数百人,而成大名者不多得,盖极言天质之不可恃。观于先生,虽生有宿根,恐亦赖濡染家学,潜心稽古之效也。不然,吴中惠氏,三世经师,岂元龙、定宇两先生,皆为名臣转世。○钱文敏之聪敏钱文敏公维城,中乾隆乙丑状元,选为清书翰林。公性聪敏,以国书为易学,遂不复用心。至散馆日,辄曳白,纯皇帝大怒曰:“钱维城以国语为不足学耶?乃敢抗违定制,若此将置于法。”傅文忠公代请曰:“钱某汉文优长,尚可宽贷。”上召至阶下,立命题考之,公倚础石挥毫,未逾刻辄就。上异其才,命南书房供奉,后遂荐升至户部侍郎,宠眷甚渥云。○朱相国高安朱相国轼,九岁时父携至巨室某氏。某见其文秀,问读书否,对曰:“五经甫读毕,学作破题。”时方筑室,因以《锯木》为题,公应声曰:“送往迎来,其所厚者薄矣。”某大奇之,携之登楼,以“小子登楼”令对,公应声曰:“大人作阁。”某知为伟器,令在家塾肄业,以女妻之。○张文和之才

译李文忠惊愕不已,只得勉强回答他,而刚直公已经从怀中取出状词,递给李文忠,并说:“您如果能依法办理,这件事就算了结;否则我就要向朝廷申诉。”李文忠看完状词,脸色变了,起身道歉说:“这件事实在是我不知道。不过,这是我弟弟母亲所疼爱的人,能不能看在私人情谊上稍微宽免一些?”刚直公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只是不把事情上报,这种私情已经算很厚了。”李文忠说:“那么请按家法处置,怎么样?”刚直公说:“可以。”李文忠又说:“请稍微延缓他的死刑,可以吗?”刚直公说:“其他事情听您的命令,这件事却不敢。”李文忠不得已,叫他的弟弟出来,把状词扔给他。他弟弟见到刚直公就非常害怕,等看完状词,脸色沮丧,汗流满面,只能磕头请求饶他一死。李文忠板着脸说:“我已经替你请求,但不能让你活命,赶快自裁!”他的弟弟说:“请允许我先同老母亲告别,可以吗?”李文忠告诉刚直公,刚直公答应了,并在庭中等候。他弟弟进去很久仍未出来,刚直公不断催逼李文忠。李文忠回头对左右说:“进去见四大人,让他打开我的某号箱子,取出朝珠上的东西,也就是鹤顶红,沾到舌头就会死;凡是一品、二品官都有这种东西。让他舔一下就行,不要妄想活命。”随从进去后,不一会儿,内廷便传出哭声,接着喧传四大人已经死了。刚直公于是作揖行礼,道歉后离开。第二天,他暗中察看上舍生,发现妻子已经回来,而上舍生竟然不再痴呆。杨子县十二圩有个村民,因为孝敬母亲而闻名。刚直公往来那里很久,常常听到关于他的事情。一天,刚直公傍晚经过他家,假装要大便,蹲在篱笆下观察,恰好听见他母亲躺在床上叫儿子说:“儿啊,把便器拿来。”儿子答应了,却没有立即到来。过了一会儿,母亲又叫道:“儿啊,快来。”儿子又答应了,却还是没有马上到来。不一会儿,听见他的母亲好像非常急迫,责备他说:“怎么还不来?”刚直公心想,连这种小事都这样,其他奉养母亲、和颜悦色的事情以及大节操就可想而知了;正暗自感叹名声与实际相符实在难得,也感叹人们的传言不能马上相信,却又听见那儿子好像抚着床走近并送上便器,温和地说:“便器放在外面很久了,恐怕冷气侵入您的肌肤,所以儿子先把它温热了。”刚直公这才大为赞赏,径直起身敲门,装作讨水喝的人,同他交谈,果然是个愚朴而纯厚孝顺的百姓。刚直公怜悯他贫穷、没有奉养母亲的钱,便捡起纸来写了一张二百千钱的票帖,盖上印章,叫他交到仪栈。仪栈是淮盐囤积的地方,由杨子穆观察总管办理。杨观察不认识刚直公的笔迹,又怀疑这张票帖是假的,便把他捉住送到县里。县令因为杨观察的缘故,也没有查明真相,打了他之后才释放。此时刚直公正好去了别处,并不知道这件事。过了一天,刚直公再次到来,村民诉说所受的苦楚,并且非常怨恨刚直公欺骗了他。刚直公既惭愧又愤怒,给了他钱,并命令他看见刚直公乘坐的轿子就送他回家;同时把杨观察的事情报告给两江总督曾公国荃,杨观察最终因此被撤去差事离开。○吴梅村晚年得子 吴梅村晚年精通星命之学,连续生了十三个女儿,儿子▯才出生。当时唐东江孙华是有名的诸生,年纪已经接近四十岁,赴吴梅村的汤饼会,坐在上座。梅村开玩笑说:“这个孩子将来应当同您成为同年。”唐东江听后很不高兴。后来戊辰年,▯考中礼部,唐东江果然与他同榜。有人赠给梅村《五十生子诗》,诗说:“九子将雏未白头,明珠老蚌正相求。兰闺自唱河中曲,十六生儿字阿侯。”大概这个孩子是小妾所生,后来官至兵科给事中。○袁简斋生子 袁简斋六十三岁才生儿子。当时他的族弟某观察正在苏州办理公务,接到江宁方伯陶公的紧急公文,心里很惊骇。打开一看,只有一张红签,上面十个字写着:“令兄随园先生已得子矣。”常州赵舍人作诗说:“佳问有人驰驿报,贺诗经月把杯听。” ○惠天牧的出生 惠天牧先生刚出生时,他的父亲梦见东里杨文贞公前来拜访,于是给他取名士奇。他十二岁时就擅长作诗,有“柳未成阴夕照多”的句子,受到名流极力赞赏。二十岁时补为诸生,有人开玩笑对他说:“您熟读《史记》《汉书》,试着为我背诵《封禅文》。”他立即应声高声背诵,直到全文结束,几乎没有错误和遗漏。从前韩昌黎在《送张童子序》中称赞张童子,说他九岁时,从州县试一直考到礼部试,一次就考中;又过了两年,重新通晓两部经书,有司再次上报他的事迹,因此授予卫兵曹的官职。唐代四百年中,科举得名这样早的,应当没有第二个,但新旧《唐书》中竟然从未出现他的姓名。宋代凭神童身份参加考试的人,一年多达数百人,但最终成就大名的并不多,这正说明人的天资极其不可依赖。看惠先生的情况,他虽然天生具有旧日根基,恐怕也要依赖家庭学术的熏染和专心考察古籍的功效。否则,吴中的惠氏,三代都是经学老师,难道元龙、定宇两位先生,都是名臣转世吗?○钱文敏的聪敏 钱文敏公名维城,乾隆乙丑年考中状元,被选为清书翰林。钱公天性聪敏,认为国书容易学,于是便不再用心。到了散馆那天,他总是交白卷,纯皇帝大怒说:“钱维城是认为国语不值得学习吗?竟敢这样违抗既定制度,将要依法处置。”傅文忠公代他请求说:“钱某汉文优长,还可以宽免。”皇帝把钱维城召到台阶下,当场命题考他。钱公倚着础石挥笔书写,不到一刻钟就完成了。皇帝惊异于他的才华,命他入南书房供奉,后来又荐举升任户部侍郎,受到的宠爱和眷顾非常优厚。○朱相国 高安人朱轼,后来官至相国,九岁时父亲带他到某位大户人家。那家主人见他文秀,问他是否读书,他回答:“五经刚刚读完,正在学习写破题。”当时主人正修筑房屋,便以《锯木》为题让他作对,他随口答道:“送往迎来,其所厚者薄矣。”主人大为惊异,带他登楼,又以“小子登楼”为题让他作对,他随口答道:“大人作阁。”主人知道他是个伟才,便让他在家塾中读书,并把女儿嫁给了他。张文和的才华

张文和公,辅相两朝,几二十余年,一时大臣,皆出后进。年八十余,精神矍铄,裁拟谕旨,文采赡备。当时颇讥其袒庇同乡,诛锄异己,屡为言官所劾。然其才干,实出于众,凡其所平章政事,及召对诸语,归家时灯下蝇头,书于秘册,不遗一字。至八十余,书尝颠倒一语,自掷笔叹曰:“精力竭矣!”世宗召对,问以各部院大臣,及司员胥吏之名姓,公缕陈名姓籍贯,及其科目先后,无所错误。又以谦冲自居,与鄂文端公同事十余年,往往竟日不交一语。鄂公有所过失,公必以微语讥讽,使鄂公无以自容。暑日,鄂公尝脱帽乘凉,其堂宇湫隘,鄂公环视曰:“此帽置于何所?”公徐笑曰:“此帽还是在自家头上为妙。”鄂神色不怡者数日。然其善于窥测圣意,每事先意承志。后为纯皇帝所觉,因下诏罪之,逐公还家,致使汪文端、于文襄辈,互相承其衣钵,缄默成风,朝局为之一变。亦公有以致之也。○齐侍郎天台齐侍郎,敏悟强识,观书目十行下,一览则终身不忘。其应征北上时,谒某邑宰,留宿署中,见架上有异书八册,请借观,主人曰:“诺。”次日将登程,主人奉书以出,侍郎曰:“已阅讫矣。”主人未之信,抽一二册询之,探喉而出,不讹一字。○李绂夙慧李侍郎绂,性聪慧。少时家贫,无赀买书,乃借贷于邻人。每一翻绎,无不成诵。偶入城市,街衢铺店名号,皆默识之。后官翰林,库中旧藏有《永乐大典》,公皆读之。同僚取架上所有,抽以难公,无不立对,人皆惊骇。后典试江南,闱中卷几万本,公皆披示,铅华纷披,无不中肯,实近世文人所不逮也。○来文端相马乾隆时,相国来文端公保,善相马。一日,与史铁▯相国,坐政事堂,闻墙外马行声,公曰:“此良马也,白身而黑蹄。”史公不信,遣人视之,果然,乃笑曰:“公前身是伯乐耶?”笑而不答。夫闻声知良,容或有之,若隔墙而兼知其色,则非思议所可及矣。噫!技亦神矣。○嵇文恭风鉴嵇文恭璜,善风鉴,百不失一。主乙未会试,揭晓后,中式者初见,即鉴别无爽。分两日款宴,前一日,皆丹毫简用者,内百二人不符,由途即选;次日所延,则尽归班矣。尝言乙未一榜无宰辅,惟许紫垣师孙寄圃玉廷,一内一外,禄位崇厚,后果然。又许金兰溪为臬司,后由臬司官大司寇。曹顾崖城,病右手,虑大考不能作字,欲乞假,文恭曰:“不出三年,当至二品,岂能去耶?”后曹以学土督学山左,荐擢少宰。○杨中丞精相术临川杨中丞<音▯>,精相术。乾隆甲辰成进士,胪唱前一日,新进士会集干清门外,公遍相诸同年,谓友人曰:“今科榜眼、探花,当是南北二邵(谓余姚邵瑛、天津邵玉清)。第一人未见,何欤?”嗣见一人,脱帽箕踞,独坐金缸旁,公拱手贺曰:“龙头在是矣。”亟询姓名,则会稽茹▯古香也。小顷,传前十卷引见,以次唱名,鼎甲皆如公言。○吴渔山入耶稣会渔山与石谷同邑,相友善,而画亦相埒,惟渔山老年,好用西洋法作画,云气绵渺凌虚,迥异平日。相传其后竟从西教,故有浮海不归之说,然无确证也。故友王润甫汝玉,昔尝语人云:“昭文张约轩通守元龄,曾得杨西亭所写渔山小像,出以索题,上有上海徐紫山跋云:余尝于邑之大南门外,所谓天主坟者,见卧碑,有渔山字,因剔丛莽视之,乃知即道人埋处。命工扶植之,碑中间大字云:天学修士渔山吴公之墓。两边小书云:公讳历圣,名西满,常熟县人,康熙二十一年入耶稣会,二十七登铎德,行教上海嘉定,五十七年在上海,疾卒于圣玛第亚瞻礼日,寿八十有七。康熙戊戌季夏,同会修士孟由义立碑。盖道人入彼教久,尝再至欧罗巴,故晚年作画,好用洋法。西亭此像作于辛酉,其时犹未入教也,余忆张浦山《画征录》,称石谷因渔山借其所抚大痴画幅不还,遂与绝交。今观此事,知石谷之绝交,盖因渔山入彼教,而非为借画不还。石谷事亲至孝,人品本高,旧交割席,不忍显言,故特假细事为借口耳。”○孙渊如折胫骨孙渊如官京师时,尝被车压折胫骨,为一金姓医治好,后右足尚较短左足寸许,服雄黄兑烧酒,四十九日足发赤斑而愈。金云:“骨原可接。凡人自胎生之骨,如花木之枝,随处可粘,惟在脾胃好,多进饮食,能生新血以益气耳。若后生之骨,如齿牙、膝盖、脑骨数处,则断不能接。所以用雄黄烧酒者,雄黄能去瘀血,烧酒无损脾胃。瘀血不尽,虽治好,遇阴雨必变。”今孙已逾十年,行履适然,惟其医治之精耳。尝嘱终身忌食荸荠,此理未晰,俟考。○刘文清晚节

译张文和公辅佐两朝,前后将近二十多年,当时的大臣大多是他的后辈。年过八十时,他仍精神矍铄,起草拟定谕旨,文采丰富完备。当时人们颇讥讽他袒护庇佑同乡、排斥打击异己,他也多次受到言官弹劾。然而他的才干确实超过众人。凡是他参与裁决的政事,以及皇帝召见应对时所说的话,回家后都在灯下用蝇头小楷写入秘册,一个字也不遗漏。到了八十多岁时,有一次抄写时颠倒了一句话,他把笔扔下,叹道:“精力已经竭尽了!”世宗召见他应对,询问各部院大臣以及司员、胥吏的姓名,他逐条陈述姓名、籍贯和科举出身先后,没有一点错误。他又以谦逊自持,与鄂文端公共事十多年,往往整天不说一句话。鄂公有过失,他一定用含蓄的话讥讽,使鄂公无地自容。夏天,鄂公曾脱帽乘凉;他的厅堂狭小低矮,鄂公环顾四周说:“这顶帽子放在哪里呢?”张公慢慢笑道:“这顶帽子还是戴在自己头上最好。”鄂公因此好几天脸色不悦。然而他善于揣测皇帝的心意,每件事都预先迎合圣意。后来被纯皇帝察觉,便下诏治他的罪,赶他回家,使汪文端、于文襄一类的人相继承袭他的作风,缄默不言成为风气,朝廷政局也因此发生了变化。这也是张公自己造成的。齐侍郎 天台人齐侍郎,聪敏颖悟,记忆力很强,读书一眼能看十行,浏览一遍便终身不忘。他应征北上时,拜见某县县令,县令留他在署中住宿。他看见书架上有八册奇书,请求借来阅览,主人说:“可以。”第二天将要出发时,主人把书拿出来交给他,侍郎说:“已经读完了。”主人不信,抽出一两册询问他,他从容回答,竟没有错一个字。李绂幼年早慧 李侍郎绂天性聪慧。小时候家里贫穷,没有钱买书,便向邻人借书。每次翻阅,都能背诵。偶然进城,街道和店铺的名称,也都默默记住。后来任翰林,库房中旧藏的《永乐大典》,他全都读过。同僚把书架上现有的书抽出来考他难题,他没有一次不能立即回答,众人都惊骇不已。后来他主持江南乡试,考场中将近数万份试卷,他都亲自翻阅;即使文章辞藻纷杂,也没有一篇不切中要旨,实在是近世文人所不能及的。来文端公相马 乾隆年间,相国来文端公保擅长相马。一天,他和史铁▯相国坐在政事堂,听到墙外马匹行走的声音,来公说:“这是一匹良马,白色的身体,黑色的蹄子。”史公不信,派人去查看,果然如此,于是笑着说:“您前世是伯乐吗?”来公笑而不答。听声音知道马好,或许还做得到;但隔着墙还能知道它的颜色,就不是思量推测所能达到的了。唉!这种技艺也真神奇啊。嵇文恭善于相人 嵇文恭璜精于相人,百次没有一次失误。他主持乙未会试,放榜后,初次见到中式者,便加以观察辨别,没有不应验的。分两天设宴款待,第一天来的,都是用丹笔标记的简用者,其中有一百二人不符合,因而立即被选取;第二天邀请的,则全都列入甲班。他曾说乙未这一榜中没有宰辅,只有许紫垣的老师孙寄圃玉廷,一人在内、一人在外,禄位尊贵丰厚,后来果然如此。他又预言金兰溪将任臬司,后来果然由臬司升任大司寇。曹顾崖右手患病,担心大考时不能写字,想请假,文恭说:“不出三年,您将升到二品,怎么能离开呢?”后来曹以学士身份督学山左,被荐举升任少宰。杨中丞精通相术 临川人杨中丞<读音为▯>精通相术。乾隆甲辰年考中进士,胪唱前一天,新进士聚集在乾清门外,杨公逐一观察同年,对朋友说:“这一科的榜眼、探花,应当是南北两个邵某(指余姚邵瑛、天津邵玉清)。第一名还没有见到,是什么缘故呢?”随后看见一人,脱帽伸腿斜坐,独自坐在金缸旁,杨公拱手祝贺说:“状元就在这里了。”急忙询问姓名,原来是会稽人茹▯,字古香。不一会儿,传召前十名试卷入内引见,依次唱名,鼎甲三人果然都如杨公所说。吴渔山加入耶稣会 渔山和石谷是同乡,彼此友善,画艺也相差不多。只是渔山晚年喜欢用西洋画法作画,画出的云气绵延缥缈、直凌高空,与平日的画风大不相同。相传他后来终于皈依西方宗教,所以有漂洋出海不归的说法,但没有确实证据。故友王润甫汝玉过去曾对人说:“昭文张约轩通守元龄,曾得到杨西亭所画的渔山小像,拿出来请人题跋。像上有上海徐紫山的跋语说:我曾在县城大南门外,所谓天主坟的地方,看见一块倒卧的墓碑,上面有渔山二字,便拨开丛生的荒草察看,才知道那就是道士的埋葬处。我命工匠把碑扶起竖立,碑中间的大字写着:‘天学修士渔山吴公之墓。’两边的小字写着:‘公讳历圣,名西满,常熟县人,康熙二十一年入耶稣会,二十七年登铎德,行教于上海、嘉定,五十七年在上海患病去世,死于圣玛第亚瞻礼日,享年八十七岁。康熙戊戌季夏,同会修士孟由义立碑。’看来渔山加入那个宗教已经很久了,还曾两次到欧洲去,所以晚年作画喜欢使用西洋画法。杨西亭这幅像作于辛酉年,那时渔山还没有入教。我记得张浦山《画征录》说,石谷因为渔山借了他临摹的大痴画幅不归还,于是同他绝交。如今考察这件事,才知道石谷绝交,大概是因为渔山加入了那个宗教,而不是因为借画不还。石谷侍奉双亲极为孝顺,人品本来就很高尚;他同旧交割席绝交,又不忍明说,所以特意假借借画这件小事作为托辞罢了。” 孙渊如折断小腿骨 孙渊如在京师任官时,曾被车压断小腿骨,经一位姓金的医生治好。后来右脚仍比左脚短一寸多,他服用雄黄调烧酒,四十九天后脚上生出红斑,病才痊愈。金医生说:“骨头原本可以接合。人从胎里生下来的骨头,就像花木的枝条,断在哪里都可以接上;只是脾胃必须好,多进饮食,才能生成新血来补益元气。若是后来才生出的骨头,如牙齿、膝盖、脑骨等处,断了就绝对不能接合。所以使用雄黄和烧酒,是因为雄黄能够去除瘀血,烧酒不会损伤脾胃。瘀血没有排尽,即使治好了,遇到阴雨天气也一定会发作。”如今孙渊如已经过了十年,行走仍然自如,只是因为医生医治得精妙。他曾嘱咐孙渊如终身忌食荸荠,这个道理尚不清楚,留待考证。刘文清晚年的气节

刘文清公墉,为文正公子,少时知江宁府,颇以清介持躬,名播海内。妇人女子,无不服其品谊,至以包孝肃比之。及入相后,适当和相专权,公以滑稽自容。初无所建白,纯皇召见新选知府戴某,以其迂疏,不胜方面,因问及公,公以“也好”对之,为上所斥。谢芗泉侍郎颇不满其行,至以否卦彖辞诋之。语虽激烈,公之改节,亦可知矣。然年八十余,轻健如故,双眸炯然,寒光射人。薨时毫无疾病,是日犹开筵款客,至晚端坐而逝,鼻注下垂寸余,亦释家所谓善解脱者。○三绝清同治朝,吴文节可读直谏垣,以乌鲁木齐提督成禄,纵兵戕戮平民数千,具折严劾,有“请斩成禄之头,以谢无辜百姓;并斩臣头,以谢成禄”等语,廷议以为讦刺时政,饬回原衙门行走,而此折为时传诵,朝野想望风采。同时有▯南举人谢焕章,年逾六十,甫捷乡闱,入都会试,其复试题“性相近也”二句。谢文理境深奥,阅卷者李某,几不能句读,以为文理欠通,竟坐褫革。谢固滇中名宿,有及门八人,同上公车,咸愤不与试,群起揭控。事听于朝,特派大臣复阅,谢得开复,作为本应罚停会试一科而开复已后试期,应无庸再议。而谢之文名,由是盛传日下。人言李某诚疏陋,适以玉成谢名焉。而菊部名伶十三旦者,亦于是时,以色艺特闻。时人为之语曰:“都门有三绝,吴侍御之折、谢焕章之文、十三旦之戏。”○邓廷桢出督两广道光十五年,江宁邓督部廷桢,受命总制两广,自安徽入觐。时公同乡官京师者,公子子久编修外,几二十人。公未明入朝,出答宾客之造请。及暮归寓馆,与乡人述故老逸事、商论文史、辨训诂音声,于三百五篇诗,刺取声韵双叠者,左右逢原,如取物筐箧中,人皆神开意新,曰闻所未闻。临别,乡人为绘《宣南夜话图》,怅之以诗。此事虽小,然作宦数十年,以耄耆老宿,与后生分席谈经,非记诵博洽者不能。作客十余日,以封圻遗客,与乡里通宵话旧,非神气闲定者亦不能。○曾左友谊之始末曾文正公与左季高相国同乡,相友善,又属姻亲。粤逆猖獗,蔓延几遍天下,公与左相戮力讨贼,声望赫然。合肥相国后起,战功卓著,名与之齐。中兴名臣,天下称为曾、左、李,盖不数唐之李、郭,宋之韩、范也。比贼既荡平,二公之嫌隙乃大构。盖金陵攻克,公据诸将之言,谓贼幼逆洪福▯已死于乱军中。顷之,残寇窜入湖州,左公谍知幼逆在内,会李相之师环攻之,而疏陈其事。公以幼逆久死,疑浙师张皇其词,大怒,特疏诋之。左公具疏辩,洋洋数千言,辞气激昂,亦颇诋公。两宫、皇上知二公忠实无他肠,特降谕旨两解之。未几,洪幼逆遁入江西,为沈幼丹中丞所获,明正典刑,天下称快,而二公怒卒不解,遂彼此绝音问。海昌陈其元,为左公所荐举,公前在安庆时,亦曾辟召之。同治丁卯,谒公于金陵,颇蒙青眼,洎摄南汇县事。丁雨生中丞时为方伯,具牍荐陈其元甚力,公批其牍尾曰:“曾见其人,夙知其贤,惟系左某所保之人,故未能信”云云。蒯子范太守,以告其元,谓公推屋乌之爱也。辛未,公再督两江,张子青中丞欲调其元于上海,商之于公,公乃极口赞许。是冬来沪阅兵,称为著名好官,所以奖勖者甚至。闻其元欲引退,特命涂朗轩方伯再四慰留,谓公忘前事矣。后见常州吕庭芷侍读,谈及二公嫌隙事,侍读云:“上年谒公于吴门,公与言左公致隙始末,谓我生平以诚自信,而彼乃罪我为期,故此心不免耿耿。”时侍读新自甘肃刘省三军门处归,公因问左公之一切布置,曰:“君第平心论之,侍读历言其处事之精详、律身之艰苦、体国之公忠。”且曰:“以某之愚,窃谓若左公之所为,今日朝端无两矣。”公击案曰:“诚然,此时西陲之任,倘左君一旦舍去,无论我不能为之继,即起胡文忠于九原,恐亦不能为之继也。君谓为朝端无两,我以为天下第一耳。”因共叹公憎而知善,居心之公正若此。人又谓洪逆未死,公特为诸将所欺,并非公之自欺,原可无须芥蒂也。公殁后,左公寄挽一联云:“知人之明,谋国之忠,我愧不如元辅;攻金以砺,错玉以石,相期无负平生。”读者以为生死交情,于是乎见。昔韩忠献与富文忠,皆为一代贤臣,第以撤帘事,意见不合,终身不相往来,洎韩公薨,富公竟不致吊。今观曾、左二公之相与,贤于古人远矣。○李文忠为李莲英所愚

译刘文清公墉是文正公的儿子,年轻时任江宁知府,很以清廉正直自守,声名传遍天下。妇女儿童没有不佩服他的品德情操的,甚至把他比作包孝肃。等到他入朝为相后,正好遇上和相专权,刘公便以圆滑诙谐来保全自己。起初他没有提出任何建言,纯皇帝召见新选任的知府戴某,认为他迂腐疏忽,不能胜任方面大员,便问及刘公,刘公以“也还好”回答,因而受到皇帝斥责。谢芗泉侍郎对他的行为很不满,甚至用《否卦·彖辞》来讥刺他。话虽然激烈,但刘公改变气节的情况,也由此可知了。然而他八十多岁时,仍然轻快健壮如故,双眼炯炯有神,寒光逼人。他去世时毫无疾病,当天还设宴款待宾客,直到傍晚端坐而逝,鼻涕下垂一寸多,这也是佛家所说的善于解脱吧。三绝 清朝同治年间,吴文节可读任直谏官,因为乌鲁木齐提督成禄纵容士兵杀戮数千平民,便上折严厉弹劾,其中有“请斩成禄的头,以谢无辜百姓;并斩我的头,以谢成禄”等话。朝廷议论认为这是讥刺时政,便命他回原衙门任职,但这份奏折一时传诵,朝廷内外都想见他的风采。与此同时,▯南举人谢焕章年过六十,刚刚在乡试中考取,入京参加会试,复试题目是“性相近也”二句。谢焕章的文章义理深奥,阅卷者李某几乎无法断句,认为文理不通,竟据此剥夺他的功名。谢焕章本来就是滇中的名宿,有八名弟子跟随他一同参加公车考试,都愤怒地拒绝应试,群起揭发控告。事情上达朝廷后,朝廷特派大臣重新阅卷,谢焕章得以恢复功名;按规定本应罚停参加一科会试,但恢复功名时已经过了这一科的考试期限,因此不必再议。他的文名也因此在京城迅速传扬。人们说李某实在疏陋,反而成全了谢焕章的名声。菊部的名伶十三旦,也在这时以容貌和技艺特别闻名。当时人们因此说:“京城有三绝:吴侍御的奏折、谢焕章的文章、十三旦的戏。” 邓廷桢出任两广总督 道光十五年,江宁邓督部廷桢奉命总督两广,从安徽入京朝见。当时在京任官的同乡,除他的儿子子久任编修外,将近二十人。邓公天还没亮就入朝,出来后应答宾客的拜访请求。到傍晚回到寓所,他同乡人讲述故老逸事,讨论文史,辨析训诂和音声;对于《三百五篇诗》中摘取的声韵双叠之处,他都能随手拈来、应答自如,就像从筐箧中取物一样。人人都感到精神振奋、见识更新,说是听到了从未听过的内容。临别时,同乡人为他绘制《宣南夜话图》,并作诗表达惆怅。这件事虽然细小,但做官几十年,以年老资深的前辈身份同后辈分席谈论经义,如果不是博闻强记、学识广博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他作客十多天,作为封疆大吏仍慰问宾客,同乡人通宵谈论旧事,如果不是精神安闲、心神镇定的人,也做不到。曾国藩与左宗棠友谊的始末 曾文正公和左季高相国是同乡,彼此友善,又是姻亲。粤逆势力猖獗,蔓延几乎遍及天下,曾公和左相竭力讨伐贼寇,声望显赫。合肥相国后来崛起,战功卓著,声名与他们相齐。中兴名臣,天下称为曾、左、李,大概不亚于唐代的李、郭,宋代的韩、范。等到贼寇被荡平,二人的嫌隙才大大形成。原来金陵攻克后,曾公根据各将领的说法,认为贼首幼逆洪福▯已经死在乱军之中。不久,残余贼寇逃入湖州,左公侦知幼逆在其中,便会同李相的军队包围进攻,并上疏陈述此事。曾公认为幼逆早已死去,怀疑浙江军队夸大其词,大怒,特意上疏诋毁左公。左公上疏申辩,洋洋数千言,言辞气势激昂,也颇多诋毁曾公之语。两宫和皇帝知道二人忠诚真实、没有别的私心,特地下谕旨为他们调解。不久,洪幼逆逃入江西,被沈幼丹中丞擒获,明正典刑,天下人都感到痛快;但二人的怒气始终没有消解,于是彼此断绝音信。海昌人陈其元,是左公荐举的人,曾公先前在安庆时也征召过他。同治丁卯年,陈其元在金陵拜见曾公,颇受青睐,后来代理南汇县事务。丁雨生中丞当时任方伯,写公文极力荐举陈其元,曾公在公文末尾批道:“我曾见过这个人,早就知道他贤能,只是因为他是左某保荐的人,所以不能相信。”等等。太守蒯子范把这话告诉陈其元,说曾公是在推及爱屋及乌的反面。辛未年,曾公再次督理两江,张子青中丞想把陈其元调到上海,便同曾公商量,曾公于是极力称赞陈其元。这年冬天曾公来到上海阅兵,称赞陈其元是著名的好官,对他的奖掖勉励十分充分。听说陈其元想引退,曾公特意命方伯涂朗轩再三慰留,说来曾公已经忘记以前的事情了。后来曾公见到常州吕庭芷侍读,谈到与左公的嫌隙,侍读说:“去年我在吴门拜见曾公,曾公对我讲了他同左公结怨的始末,说我一生以诚信自信,而他却把我视为有罪,所以心中难免一直耿耿于怀。”当时侍读刚从甘肃刘省三军门处回来,曾公便询问左公的一切安排。侍读说:“您只管平心静气地评论吧。”随后详细讲述左公办事的精细周密、约束自身的艰苦以及以国家为重的公忠。又说:“以我的愚见,私下认为像左公这样做事,今天朝廷中没有第二个人了。”曾公拍着桌案说:“确实如此。如今西部边疆的事务,假如左君一旦离去,不要说我不能接替他,即使把胡文忠从九泉之下起用,恐怕也不能接替他。” 您说朝廷中没有第二个人,我认为他是天下第一。”于是两人共同感叹曾公虽然憎恨左公,却能知道并称许他的善处,心地公正到了这种程度。又有人说,洪逆当时并没有死,曾公只是被诸将欺骗,并不是自己欺骗自己,本来不必留下芥蒂。曾公去世后,左公寄来一副挽联说:“知人的明察,谋国的忠诚,我惭愧不如元辅;以攻击来砥砺,以错石来磨玉,彼此约定不辜负一生。”读挽联的人认为,其中显现了生死之交的情谊。过去韩忠献和富文忠都是一代贤臣,只因撤帘一事意见不合,终身不再往来;等到韩公去世,富公竟然没有前去吊唁。如今看曾、左二公的相处,远比古人贤明。李文忠被李莲英愚弄

李莲英为亡清孝钦后宠监,势焰熏灼,然其人胆汁薄弱,不敢为大恶,特阴柔害物而已。时李鸿章由直督入相,李素骄贵,且自负勋劳,遇同辈,恒兀傲视之,人多慑其名位,弗与较也。日者失礼于李阉,李阉衔之,他日谓李曰:“老佛爷(指孝钦)欲修颐和园,藉便游幸。但以库帑支绌,且此为不急之工,不欲拨款兴修。公为国家重臣,何不报效此项工程,为诸臣倡?”时李积赀甚富,欲媚孝钦,欣然诺之。李阉复曰:“吾先导公入颐和园,视其何处应修者,一一了然,庶入告时,较有把握。”李信之。李阉潜使人导之入园,而乘间密奏于清两宫前,谓李擅入禁地,不知何意。清光绪大怒,下诏申饬,交部议处。都人士皆传为笑柄,而不知彼为李阉所卖也。○沈葆桢沈葆桢以一九江道,赖曾文正力得至两江总督。嗣以江西协饷事严词劾曾,清廷下诏劝和,亦创闻也。或责沈负恩,沈怒曰:“予之有今日,予命所固有。天盖假手于曾,曾遂贪天之功,以为己功耶?且予知有国,不知有曾。予为国汁,即有恩亦当不顾,况无恩耶?”沈为人犷暴,好自负。濒死,辄言见冤鬼索命,江宁府涂宗瀛来谒,鬼稍敛避。沈乃留涂侍病,须臾不许离。一日侵晨,府署有要事白涂,适沈熟寐,涂乃潜出晤僚属。未数百武,沈忽大呼,比返,则沈已卒,目突舌伸,爪痕宛然,或谓沈嗜杀,恒有无辜被戮者,索命之说,非无稽也。涂遽于理学,后亦官至总督,鬼之畏避,其以此欤?○赵舒翘赵舒翘抚苏时,元和陆相国以祭酒丁艰回里,服满赴京,赵饯行于署。酒酣,赵频顾陆而叹息。陆疑赵心有不愉事,坚叩其故,赵慨然曰:“某所以不乐者,以君为末代宰相耳。”陆愤然曰:“君既知相,白视何如?”赵曰:“此尤他,某终不得善终。”及赵内用任枢要,抱骑墙宗旨,以为庶几可免祸。讵团匪之乱,赵虽持两可,而竟列罪魁,恩赐自尽。赵体态魁梧,服鸩不死,使者恐受谴,急将七窍封闭,辗转而死。谁云人定胜天哉?及后陆大拜,清室竟夷,令人叹事有前定,非人力所能挽回。虽然,赵之相亦神矣哉。○樊山感遇樊山好诙谐,卒多获咎。与贻▯交恶,亦由诙谐而生,因此去官。平日颇受知于清孝钦后,张文襄、鹿文端在政府时,谋起用。樊山初意,未敢遽请开复,及进言,孝钦即曰:“此人有才,为荣禄所荐,以无罪被革,今当如何?”则皆曰:“谨候圣裁。”孝钦曰:“可开复原官。”又江宁布政使缺出,枢臣进单请简,孝钦不视,直曰:“与樊增祥。”其眷念如此。樊有诗云:“感恩知己聚中台,安国重然不死灰。早日相公知国士,晚年先后叹奇才。玉堂寻梦前团练,金榜还魂老秀才。赤舌几人挢不下,玉音亲许大藩开。”又:“大航朱雀备藩宣,黄纸除书下九天。锁钥故知惟{淮十}可,印符无以易尧贤。”又《安南服垂温谕追述西巡入谢笺》:“一自迩英辞二圣,鼎湖彼此隔风烟。”即纪此二事,无任俯仰低徊。

译李莲英是亡清孝钦后的宠信太监,气焰熏天;但这个人胆量和气魄薄弱,不敢做大恶,只是暗中以阴柔手段害人罢了。当时李鸿章由直隶总督入朝为相,李鸿章一向骄傲尊贵,又自负功勋劳绩,遇到同辈总是傲慢地看待他们。许多人慑于他的名望地位,不敢同他计较。有一天,他对李莲英失了礼,李莲英因此记恨。后来李莲英对他说:“老佛爷(指孝钦)想修建颐和园,以便游览临幸;但因为国库钱财窘迫,而且这不是急务,不想拨款兴修。您是国家重臣,为什么不捐助这项工程,带头为诸臣作表率呢?”当时李鸿章积蓄很多,又想讨好孝钦,便欣然答应。李莲英又说:“我先带您进入颐和园,看看哪些地方应当修缮,让您一一了解,这样进宫奏报时,才比较有把握。”李鸿章相信了他。李莲英暗中派人带李鸿章进入园中,自己却趁机秘密向清朝两宫太后奏报,说李鸿章擅自进入禁地,不知有何企图。清光绪帝大怒,下诏申斥,并交给有关衙门议处。京城人士都把这件事传为笑柄,却不知道李鸿章是被李莲英出卖了。沈葆桢 沈葆桢原任九江道,依靠曾文正公的力量才做到两江总督。后来因为江西协饷的事情严词弹劾曾公,清廷下诏劝解两人,这也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有人责怪沈葆桢忘恩负义,沈葆桢愤怒地说:“我今天的地位,本来就是命中注定有的。上天不过借曾公之手来成全我,难道曾公就要贪取上天的功劳,把它当成自己的功劳吗?况且我只知道有国家,不知道有曾公。我为国家计,即使他对我有恩也应当不顾,何况并没有恩呢?”沈葆桢为人粗暴,喜欢自负。临死前,他总说看见冤鬼来索命。江宁府涂宗瀛前来拜见时,鬼才稍稍收敛躲避。沈葆桢便留下涂宗瀛侍奉病情,一刻也不许他离开。一天清晨,府署有要事要向涂宗瀛报告,正好沈葆桢睡得很熟,涂宗瀛便偷偷出去会见同僚。还没走到数百步,沈葆桢忽然大声呼喊;等涂宗瀛返回时,沈葆桢已经死了,双目突出,舌头伸出,指甲抓痕清晰可见。有人说沈葆桢嗜好杀人,常有无辜者被杀,所谓索命之说,也不是全无根据。涂宗瀛后来精通理学,后来也官至总督,鬼之所以害怕躲避他,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赵舒翘 赵舒翘任江苏巡抚时,元和人陆相国以祭酒身份因父母丧事回乡,服丧期满后赴京,赵舒翘在官署为他饯行。酒喝到兴浓时,赵舒翘频频看着陆相国叹息。陆相国怀疑赵舒翘心中有不高兴的事,坚决追问原因,赵舒翘慨然说:“我之所以不高兴,是因为您将成为末代宰相。”陆相国愤然说:“既然您知道我将为相,为什么还这样看待我?”赵舒翘说:“这更糟糕,我终究不能得到善终。”后来赵舒翘被召入朝廷任枢要之职,采取骑墙观望的宗旨,以为差不多可以免祸。哪里料到团匪之乱时,他虽然持两可态度,最终仍被列为罪魁,蒙恩赐令自尽。赵舒翘体格魁梧,服毒酒没有死,使者害怕受到责罚,急忙把他的七窍封闭,赵舒翘辗转挣扎而死。谁说人定能够胜天呢?后来陆相国大拜为相,清室最终覆亡,使人感叹事情似乎早有定数,不是人力能够挽回的。即便如此,赵舒翘的相术也真是神奇啊。樊山感念知遇 樊山喜好诙谐,最终常因此获罪。他与贻▯交恶,也源于诙谐,因此被免去官职。平日里,樊山颇受清孝钦后的知遇;张文襄、鹿文端在政府任职时,曾谋划起用他。樊山起初的想法是,不敢立即请求恢复原职。等到有人进言,孝钦后便说:“这个人有才,是荣禄所推荐的,却无罪被革职,如今应当怎么办?”众人都说:“谨听圣上裁决。”孝钦后说:“可以恢复他的原官。”后来江宁布政使一职出缺,枢臣进呈名单,请求皇太后选任;孝钦后看也不看,直接说:“任用樊增祥。”她对樊山的眷顾就是这样深。樊山有诗说:“感念恩德、知遇之人聚集在中台,安国之才重新燃起,不再是死灰。早年宰相知道他是国士,晚年先后感叹他是奇才。玉堂中寻找前团练使的旧梦,金榜上让老秀才重新复生。几个人的尖刻舌头怎么也压不下去,皇太后亲口允许我出任大藩。”又说:“大航、朱雀二地准备好藩国宣抚之事,任命我的黄纸诏书从九天降下。掌管锁钥的旧知之中,只有{淮十}可以相比;印信符节没有什么能替代尧贤。”又在《安南服垂温谕追述西巡入谢笺》中说:“自从在迩英殿辞别两位圣人,鼎湖彼此相隔在风烟之中。”这些诗句就是记述这两件事,实在禁不住俯仰回旋、感慨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