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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宫禁二年记》 [清] 裕德菱著
《清宫禁二年记》卷上(清)裕德菱著余父裕庚任法使四年。既庙瓜代,乃挈眷归,从者为余母暨头贰等参赞、海陆军随员与其眷属、仆役等,都五十五人。于一千九百零三年一月二日,乘安南船,由巴黎行抵上海。上海道及上海县等,俱公服相迓。旧例:显者过境,为县之长者,饮食器用,皆有供给,且鲜有拒绝者。而余父于此,无不以婉言却之。
二月二十二号,余等离沪。旋于二十六号抵津。津海关道及其他官员之迎迓者,一如上海。
旧制:显官归国,例有一奇特之礼仪,盖当至中土时,必有请圣安之制。其左近之督抚,为之布置。若道台职卑,尚不足与此焉。其时督直隶者为袁世凯,余等初至,渠即遣一吏来,预于存问,俾行此殊礼。布置既周,余父及袁世凯,皆服朝服,冠朝冠,花翎朝珠,一如其职,以往万寿宫。万寿宫者,特为行此礼之地也。其时下级官吏,来者颇众。宫之最后进有案,案之中,设皇帝及太后牌位,上书“万岁万岁万万岁”。其时直督袁及其他官吏先至,袁督立于案之左,官员分两行以侍。未几余父至,即跪于万岁牌下,口称“请皇安”焉。旋起方,问圣躬安康,袁督当以“健豫”答。礼遂毕。
吾父在津时,即电京中友人某,为之觅屋以居。未几遂得一名屋。屋盖李鸿章与列强签辛丑条约之所。李亦旋捐馆于此者。李既故后,居是屋者,以余家为第一。华人迷信重,佥以为居是者,必遇不祥。第余家处此甚安适,并无鬼怪如友人所言者。
当一千九百零三年三月一号,庆亲王及其子贝子载振来拜晤。并谓太后将于翌晨六时,召见余母及余姊妹二人于颐和园。时余母告庆王:“旅欧者久,卒著西服,无旗服可称身者。”庆王谓已将此节奏明。并谓太后颇愿吾徒衣西服觐见,不必斤斤于旗服也。盖太后欲一见西衣之穿著如何耳。时余与妹,满志踌躇。意谓此际必衣何者为当。幼时,吾母辄以同色衣服衣余姊妹二人。时余妹愿著一浅蓝鹅绒外褂,以此色与彼甚称故。而余则选一鹅绒外褂之红色者,盖意此或可得太后欢心也。踌议者久,卒从余说。并议定冠红色之冠,翠羽为饰。若鞋若袜,其色亦同。余母则衣海青色长衣,缘以紫色之鹅绒。冠黑绒冠,白羽为饰。
方闻庆王传命时,惊惶特甚。继念得此机缘,或可一瞻宫中景象,而见所未见焉。余离中国久,且余父又未将余妹及余之名,报之内务府。故余入宫之望,曾萦梦寐。然以是恐终其身不可一得。迨至余父返自巴黎,太后始知其有子女也。至余父不报余姊妹名于内务府之故,则欲余等受相当之教育,惟是必不可令太后知之。不宁此地,满洲旧制:一二品大员之女子,年满十四者,当入宫听选。中者得为妃嫔。余父出此,良亦由是。若慈禧太后者,则咸丰所选中者也。
闻人言:如余等者,或有留居宫中之望。果尔,或可以余之力,使后改革政治,而所以裨益中国者,甚匪浅鲜。思至此,愉快无似。并决志:苟能如愿,当注全力以为之,俾中国之进步与其福利,日进无疆。思念方殷,忽有一缕红光,远见天际,余以此而卜今日天气之必佳也。天既明,百物可辨。渐见宫墙作红色,闪隐目前,随山上下。墙之顶与屋之顶,佥覆以青黄瓦,耀似白日,绚烂若画图焉。途中佛塔种种,经过余前。旋至一村,名海淀,去宫门约四里。官吏告余:距宫颇近矣。余以困顿久,颇有永不能至之想。遽聆斯言,甚快。此村居屋俱平房,以砖建成,与北方居屋无异。且颇修洁。村童见吾徒经此,争相出视,且相告曰:“此等贵妇,将往宫中而为皇后矣。”闻之殊可笑。
既离海淀,旋至一牌楼,刻镂精美,华人绝佳之建筑也。至牌楼,始见宫门,相去约百码。门凡三,俱函宫墙中。中门甚大,左右二门略小,中门非太后进出不启。余等之轿,止于左门,门已启。门前五十码有屋两所,禁卫军寓之。
方余等初至时,见官吏等相语甚杂。旋有入门呼者曰:“至矣,至矣。”既下轿,有四等太监二人,迓子道左,并率小太监十人,持黄丝帘,围轿作幕。此盖太后所赐,用之有殊荣。帘长十尺,高二尺,由二太监持出者。
译《清宫禁二年记》,清代裕德菱著。《清宫禁二年记》卷上,清代裕德菱著。我的父亲裕庚任法使四年。任期届满交接后,便带着家眷回国,随行的有我的母亲,以及第一、第二等参赞、海陆军随员和他们的家属、仆役等,共五十五人。1903年1月2日,我们乘坐安南船,从巴黎出发抵达上海。上海道、上海县等官员,都穿着公服前来迎接。旧例是:显贵经过某地,县里的长官便要供应饮食器物,而且很少有人拒绝接受。但我的父亲对此一概婉言谢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九百零三年、一月、二日〕 2月22日,我们离开上海。到了26日,抵达天津。天津海关道及其他前来迎接的官员,都和上海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月〕 旧制规定:显官回国时,按例有一种特殊的礼仪,即抵达中土后,必须举行请圣安的仪式。由附近的督抚负责安排;即使是道台这样的较低官职,也还没有资格参与。当时统辖直隶的督抚是袁世凯。我们刚到,他就派了一名官吏前来,预先询问情况,以便举行这一特殊礼仪。安排妥当后,我父亲和袁世凯都穿朝服、戴朝冠,插花翎、挂朝珠,服饰与各自官职相称,一同前往万寿宫。万寿宫,就是专门举行这一礼仪的地方。当时前来的下级官吏很多。宫殿最后一进有一张案,案中设有皇帝和太后的牌位,上面写着“万岁万岁万万岁”。当时直隶总督袁世凯和其他官吏先到,袁督站在案的左边,官员分列两行侍立。不久我父亲到达,立即跪在万岁牌位下,口称“请皇安”。随后起身,询问圣躬是否安康,袁督应回答“健豫”。礼仪便结束了。我父亲在天津时,就给京城的一位朋友发电报,请他寻找房屋供我们居住。不久便找到了一所很有名的房子。这所房子就是李鸿章与列强签订《辛丑条约》的地方,李鸿章后来也在这里去世。李鸿章死后,住在这所房子里的人家,以我们家为第一家。中国人迷信很重,都认为住在这里的人一定会遇到不祥之事。不过我们家住在这里非常安适,并没有像那位朋友所说的鬼怪。1903年3月1日,庆亲王和他的儿子贝子载振前来拜访,并说太后将在第二天早晨六点召见我的母亲和我们姐妹二人,地点在颐和园。当时母亲告诉庆亲王:“我们长期旅居欧洲,最终都穿上了西服,没有合身的旗服可穿。”庆亲王说,他已经把这件事奏明太后;还说太后很希望我们穿西服觐见,不必拘泥于旗服,因为太后只是想看看西式服装穿起来是什么样子。当时我和妹妹满心期待,想这次究竟穿什么才合适。小时候,母亲总给我们姐妹俩穿同色的衣服。当时妹妹想穿一件浅蓝色的鹅绒外褂,因为这个颜色很衬她;我则选了一件红色鹅绒外褂,心想这样或许能得到太后的喜欢。我们商量了很久,最后采纳了我的意见,并决定戴红色帽子,以翠羽作装饰;鞋和袜子也用同样的颜色。母亲则穿海青色长衣,边缘饰以紫色鹅绒,戴黑色绒帽,以白羽作装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千九百零三年、三月〕 刚听说庆亲王传达的命令时,我十分惊慌。随后想到,得到这个机会,也许可以一睹宫中的景象,见到平生未见的事物。我离开中国已久,而且父亲还没有把我和妹妹的名字报给内务府,所以我入宫的愿望一直萦绕梦中。然而,我曾担心终其一生也未必能实现。直到父亲从巴黎回来,太后才知道他有子女。至于父亲不把我们姐妹的名字报给内务府的原因,是希望我们接受相应的教育,只是这件事绝不能让太后知道。不仅如此,满洲旧制还规定:一、二品大员的女儿,年满十四岁,就应入宫听选;被选中的可以成为妃嫔。父亲这样做,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慈禧太后本人,就是咸丰帝选中的人。听人说,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许有希望留在宫中。如果果真如此,也许可以凭借我的力量促使太后改革政治,而这对中国的帮助将非常巨大。想到这里,我无比欢喜,并下定决心:如果愿望能够实现,就一定竭尽全力去做,使中国的进步和福利日益发展、没有止境。正当我思绪万千时,忽然看见远处天边出现一缕红光,我便据此断定今天的天气一定很好。天亮后,万物都清晰可辨。渐渐看见宫墙呈红色,在眼前时隐时现,随着山势高低起伏。墙顶和屋顶都覆盖着青、黄色的瓦,在阳光下闪耀,绚丽得像一幅画。途中,各种佛塔不断从我眼前经过。不久到了一个名叫海淀的村子,距离宫门约四里。官吏告诉我,离宫已经很近了。我因为疲乏了很久,几乎以为永远也到不了;突然听到这句话,十分高兴。村里的房屋都是平房,用砖建成,和北方的民居没有不同,而且相当整洁。村童看见我们经过,争相出来观看,还互相说:“这些贵妇人要进宫去做皇后了。”听了实在可笑。离开海淀后,不久来到一座牌楼,雕刻精美,是华人建筑中极佳的作品。到了牌楼,才看见宫门,距离约一百码。宫门共有三座,都嵌在宫墙之中。中门很大,左右两门略小;除非太后进出,中门不会开启。我们的轿子停在左门,门已经打开。门前五十码处有两所房屋,是禁卫军的住所。我们刚到时,看见官吏们纷纷交谈,声音十分嘈杂。不久有人在门内喊道:“到了,到了。”我们下轿后,有两名四品太监在道路左侧迎接,并带着十名小太监,手持黄丝帘,把轿子围起来作为帷幕。这是太后所赐,使用它是一种特殊的荣誉。帘子长十尺、高二尺,由两名太监抬着展开。
此四等太监二人,遇吾徒甚恭,各立门之左右,肃吾徒入。既入门,至一广院,平铺白石,约方三百尺。院中花台极多,中植古松,松上悬群鸟之笼。其后有红墙,为门亦三,与初入之门同。门之左右,各有矮屋一行。每行内有房十二间,朝房也。广院中官吏甚众,各衣公服如其职,视之颇作无谓之忙碌。见余等至,立即静肃无哗。时此二太监导余等入一室中,室之广长约廿方尺,中陈红木台椅,各铺红垫。有窗三,悉悬丝帘。余等入室未五分钟,即有一丽服之太监入室而言曰:“太后有谕,召见裕太太及诸位小姐于东宫。”言甫毕,二太监即跪下而答曰:“是!”满制:闻太后或帝谕者,其臣庶当一如帝后亲临,跪以答之。渠等随令吾徒从其后。复入一左门,以达广院。院之大小,与前院若。其不同者,有一仁寿殿在其北。其余房屋,较前为大耳。太监导余等入东侧之室中,陈紫檀椅,雕刻极工细,上铺蓝缎垫褥。四壁所悬之幕,色质亦同。壁之四方,悬钟种种,数之得四十架。有顷,有女婢二来相告曰:“太后方临装,稍候片时可也。”彼之所谓片时者,实不啻两小时有半。然华人视之,殊平淡。故吾徒亦不甚焦灼也。此后太监时有来者,送朱奶,送杂物,其类极繁,约得廿余事,俱太后之赐。继又赐金戒指各一,上嵌明珠。旋太监总管李莲英又至,服二品公服,红顶孔雀翎。满宫太监之有孔雀翎者,仅李一人而已。李为人极丑且老,皱纹满面,惟举止翩翩耳。谓余等曰:“太后立即召见。”且又致玉戒指各一,亦后之赐。余等拜受之下,惊喜特甚。意谓太后尚未见余等,叠赐珍物如许,则其人之慈爱可知矣。
李方去,又有两宫女来,佥庆王公主也。问太监曰:“彼等能华语否?”余闻之殊可捧腹,当先诸人答曰:“吾等本华人,虽能作数国方言,华语固所谙也。”渠辈闻之惊甚,且言曰:“大奇事!彼等所言,与吾徒殊无歧异者。”余等闻之,惊异之心,几与渠辈相若,盖不谓宫中竟有愚鲁至是者。且可知渠辈所受之教育。固极肤浅。继又云:太后方候余等入见。余等乃随之行。
余等及大殿之门,复遇一妇人,装束与庆王公主等。惟首戴凤凰,与众殊耳。妇人笑容可掬,与吾徒握手相见,与西人无稍差异。询之他人,始知即光绪皇后也。皇后告余曰:“太后特命余来相迓者。”观其举止,温蔼可亲,体态亦都丽,惟容颜不甚美耳。旋又闻大声发自殿中,召余等曰:“即来陛见!”余等旋即入内。见太后著黄缎长衣,绣淡红牡丹其上。头披亦类是。珠玉之花,饰其左右。珠缨系于左。顶上戴玉凤凰。长衣之外,复有一披肩,肩系明珠所织。俱精圆,大如黄鸟之卵,色泽无二,共三千五百粒。余生实未之前见。披肩形如鱼网。复以美玉之钩二,系一玉缨垂其上,以外复戴珠钏两双,玉钏一双。第三指及五指上有戒指数事,均玉制者。右手罩以金护指,长约三寸。左手两指,罩以玉护指,长短与右手同。鞋上满系珠缨,饰以各种宝玉。
译这两名四品太监见到我们非常恭敬,分别站在门的左右两侧,肃请我们入内。进门后到了一个宽阔的院子,地面平铺白石,约方圆三百尺。院中有许多花台,里面种着古松,松树上挂着许多鸟笼。后面是一道红墙,墙上也有三座门,与最初进入的门相同。门的左右各有一排矮屋,每排有十二间,是朝房。宽阔的院中有很多官吏,都按各自的官职穿着公服,看上去像是在进行毫无意义的忙碌。看见我们到来,立刻安静肃立,不再喧哗。这时两名太监带我们进入一间屋子,屋子长宽约二十尺,中央摆着红木桌椅,椅上都铺着红垫。屋内有三扇窗,都挂着丝帘。我们进屋还不到五分钟,就有一名穿着华丽的太监进来,说:“太后有谕,召见裕太太和各位小姐,到东宫去。”话刚说完,两名太监立即跪下回答:“是!”满洲制度规定:听到太后或皇帝的谕旨,臣民应当像皇帝、皇后亲临一样跪下答应。他们随即命令我们跟在后面。又进入一扇左门,来到一个大院。院子的大小与前院相仿,不同之处是北面有一座仁寿殿。其余房屋只是比前面的更大一些。太监带我们进入东侧的房间,里面摆着紫檀木椅,雕刻极其精细,上面铺着蓝缎坐垫和褥子。四壁悬挂的帷幕,颜色和质地也相同。墙的四面挂着各种钟,共有四十架。过了一会儿,来了两名女仆,告诉我们:“太后正在梳妆,请稍候片刻。”她们所谓的片刻,实际上不下两个半小时。不过中国人对此看得很平常,所以我们也不怎么焦急。此后太监不时前来,送来朱奶和各种杂物,种类非常繁多,约有二十多件,都是太后赏赐的。接着又各赐给我们一枚嵌有明珠的金戒指。不久,太监总管李莲英又来了,穿着二品公服,戴着红顶和孔雀翎。全宫太监中有资格戴孔雀翎的,只有李莲英一人。李莲英相貌极丑而且年老,满脸皱纹,只有举止还很优雅。他对我们说:“太后马上召见你们。”并且又各送来一枚玉戒指,也是太后赏赐的。我们叩拜接受,惊喜异常。我们心想,太后还没有见到我们,就接连赏赐了这么多珍贵物品,可见她是多么慈爱。李莲英刚离开,又来了两名宫女,都是庆亲王的公主。她们问太监:“她们会说汉语吗?”我听了几乎要笑出声来,抢在众人前回答:“我们本来就是汉人,虽然会说几国的方言,汉语当然熟悉。”她们听后非常惊讶,还说:“真是奇怪!她们说的话,和我们说的没有一点不同。”我们听了,惊异之情几乎和她们一样,因为没想到宫里竟有如此愚昧的人。这也可以看出,她们所受的教育实在非常浅薄。随后她们又说,太后正在等我们进去觐见。于是我们跟着她们走。我们来到大殿门口,又遇到一位妇人,装束和庆亲王的公主们相同,只是头戴凤凰,与众不同。她面带笑容,十分亲切,和我们握手相见,与西方人没有一点差别。向别人询问后,才知道她就是光绪皇后。皇后告诉我们:“太后特意命我来迎接你们。”看她的举止,温和可亲,身材也很美好,只是容貌不算漂亮。不久又听见殿内传出大声召唤:“立即进来陛见!”我们随即入内。只见太后穿着黄色缎面的长衣,上面绣着淡红色牡丹,头上的披巾也大致相同。两侧装饰着珠玉花,左侧系着珠缨,头顶戴着玉凤凰。长衣外面又披着一件披肩,肩部用明珠编织而成;珠子都精圆,大小如黄鸟的蛋,颜色也完全相同,共有三千五百粒。我一生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披肩形如鱼网。又用两枚美玉制成的钩子系住一条玉缨,使其垂在上面;此外还戴着两对珠钏和一对玉钏。右手第三指和第五指上戴着几枚戒指,都是玉制的。右手套着金护指,长约三寸;左手两根手指套着玉护指,长短与右手相同。鞋上满系着珠缨,并用各种宝玉装饰。
太后见余辈至,旋即起立,相与握手,面呈笑容,殊可亲。且以余等娴于宫礼,似甚惊奇者。旋谓余母曰:“裕太太!尔以何术育尔子女至于如是,诚奇事!彼等久居异邦,吾知之也。何以的语者又与语无二?且何以貌之美丽复若此也?”余母旋答之曰:“渠父督责殊严耳。先教彼等习中国文字,后及其他,且甚勤。”太后旋谓:“吾甚悦渠父之悉心抚育,且授以良善之教育焉。”太后乃挽余手,审余面,笑亲余之两颊。而谓余母曰:“吾甚愿有尔女与吾共晨夕也。”吾闻之甚说,且谢其仁蔼焉。太后复询余等所著之巴黎衣履甚详,并嘱余等必时时著西服。因居宫中,不常之见。太后于西服中,悦路易十五式之高底女鞋尤甚。与太后语时,见一人立于其侧,相去咫尺间。太后旋言曰:“余且导尔以见光绪帝。但尔必呼之万岁爷,而呼余老祖宗也。”帝与余等握手,有忸怩态。高约五尺七寸,甚瘦,但举止英挺,隆准广额。睛黑,奕奕有光,口大齿白,神采甚佳。余察帝,虽时时呈笑容,然中含忧色。其时太监总管李莲英至,跪石板上,而语太后曰:“舆已备矣。”太后旋命余等偕至朝堂,太后接见各部尚书及各军机之所也。步行约二十分钟可达。是日天气清明,太后之露舆以太监八人舁之,各衣其公服,殊奇异。太监总管,处舆之左;其次级者,处舆之右。各以其手护舆而行。太监之五品者四人行于前,其六品者十二人行于后,其手中各有所持,如衣,如鞋,如手巾、梳、刷、粉、镜、针、红黑墨、黄纸、烟、水烟袋等物。其末一人,则负一黄椅。此外尚有阿妈二人,婢女四,亦各有所持。余见此,颇饶兴趣,质言之,即一妇女之梳栊室,而以人负之行者。皇帝随行舆之右,皇后及诸宫眷,则行舆之左。
朝堂长约二百尺,广约一百五十尺。堂中有长案一,上铺黄缎。太后既降舆,即升堂登宝座。座设长案之后。皇帝之宝座较小。居太后之左。各尚书一一跪于后前之长案下。
朝堂之后,有厅若暖阁者甚大,长约二十尺,宽约十八尺。缭以雕镂之阑干,高约二尺。仅有二门,可容一人出入。门之前有阶六级。暖阁之后,张以小屏风。屏风前,太后之宝座在焉。小屏风后,又有极大之刻木屏风,长二十尺,高十尺。实余所仅见之美物也。
暖阁系檀木所制,上雕凤穿牡丹图,极精美。全阁雕纹,无不类是。太后宝座之两旁,有翣二,下端为黑檀,上插孔雀羽,成扇形。一切铺饰,俱黄鹅绒也。太后方登宝座时,乃命余等与皇后及诸宫眷等立于屏后。吾等于此,闻太后与诸大臣之言甚清切。余将以所闻,告之读者。
是日也,所可永志不忘者极众。余于诸宫眷中,为一新奇人也。生长异邦,习染异俗,因是种种,惹人疑问者甚易。且余以是得悉此等妇人好奇之心,固与西人无殊。庆王之四格格,孀妇而极美者也。问余曰:“尔固生长欧土,而受其教育者。吾闻人言:”凡有往是土者,必饮其水,饮后率忘故土。‘尔稔西语,习之欤?抑以饮水而能之欤?“余答曰:”尔兄载振往伦敦,贺英皇爱德华加冕礼,道经巴黎,余曾遇之。其时吾父亦得请柬,吾等本可同行,卒以云南交涉事亟,未遂所愿。“格格忽问曰:”英土固有君耶?吾意太后,固世界之君也“四格格之姐,为皇后弟之妻,敏慧闲静,聆是言而笑。卒之,皇后谓格格曰:”尔何若是其愚,吾知诸国各有其君,且有数国而为共和政体者,美国其一也。对于吾邦颇形友爱,惜吾人之赴美者,率下等社会。彼土人士,乃以华人无不尔尔。吾甚愿满人贵族,一临彼土,使知吾人之真相焉。“彼继告余:曾读译本之各国历史。视其人,见闻殊博。
太后之所爱者,为花草禽鸟犬马等,一与常人无异。有一犬,太后爱之极笃。彼之所至,犬必随之,犬诚驯良,余未之前见。太后以其美,名之曰海獭。
去朝堂不远,至一广院。院之两侧,有大花篮二,以天然木植,编制成者。高约十五尺,满覆以紫藤之花。篮极精美,太后殊爱之。花含苞时,太后必集群众赏之,意甚得也。由广院入循廊,廊沿山坡,遂达剧场。剧场之殊特,诚有出人意虑者。场共绕广院之四面,面面不相连属。凡楼五层,面临空场。而戏台则有二,连级以上。其楼之在第三层者,为布景及藏储各物之用。其台之在第一层者,一如常式。第二台则如庙寺,专演鬼神剧者,以太后喜此故也。
译太后见我们到来,立即站起身来,和我们握手,脸上带着笑容,显得十分亲切。她似乎对我们熟悉宫廷礼仪感到很惊奇。随后她对我母亲说:“裕太太!你用了什么方法,竟把子女教养成这样,真是奇事!她们长期住在外国,这一点我知道。为什么她们说的确实是汉语,而且和汉语没有两样?为什么容貌又这样美丽?”母亲随即回答:“只是她们的父亲管教得非常严格罢了。他先教她们学习中国文字,然后再学习其他东西,而且十分勤奋。”太后说:“我很欣赏她们的父亲尽心抚养她们,并给她们良好的教育。”太后于是拉着我的手,仔细端详我的脸,笑着亲吻我的两颊,并对母亲说:“我很希望你的女儿能和我朝夕相处。”我听了十分高兴,也感谢她的仁慈和亲切。太后又详细询问我们所穿的巴黎服装和鞋子,并嘱咐我们一定要常常穿西服,因为住在宫中不常见到这种服装。太后在西服中尤其喜欢路易十五式的高底女鞋。和太后说话时,我看见有一个人站在她身旁,距离很近。太后随即说:“我还要带你们去见光绪皇帝。但你们一定要称他为万岁爷,称我为老祖宗。” 皇帝和我们握手时,神态有些忸怩。他身高约五尺七寸,身体很瘦,但举止英挺,鼻梁高,额头宽。眼睛黑而有神,闪闪发光;嘴大,牙齿洁白,神采很好。我观察皇帝,虽然他时时面带笑容,但笑容中含有忧愁。这时太监总管李莲英来到石板地上跪下,对太后说:“轿子已经准备好了。”太后随即命令我们一同前往朝堂。朝堂是太后接见各部尚书和各军机大臣的地方,步行约二十分钟即可到达。这天天气晴朗,太后乘坐露舆,由八名太监抬着;他们都穿着各自的公服,情形十分奇特。太监总管在轿子的左边,次一级的太监在右边,各自用手护着轿子行走。四名五品太监走在前面,十二名六品太监走在后面,他们手里各拿着东西,如衣服、鞋子、手巾、梳子、刷子、粉、镜子、针、红黑墨、黄纸、烟和水烟袋等物。最后一人背着一把黄椅。此外还有两名阿妈、四名婢女,也各自拿着物品。我看见这种情形很感兴趣,说得直白些,这就是一间由人背着行走的妇女梳妆室。皇帝跟在轿子的右边,皇后和各位宫眷则走在轿子的左边。朝堂长约二百尺,宽约一百五十尺。堂中有一张长案,上面铺着黄色缎子。太后下轿后,便登堂升上宝座。宝座设在长案后面。皇帝的宝座较小,位于太后的左边。各部尚书依次跪在太后面前的长案下。朝堂后面有一座很大的厅,像暖阁一样,长约二十尺,宽约十八尺。四周围着雕刻的栏杆,高约二尺。只有两道门,每道门只能容一人出入。门前有六级台阶。暖阁后面挂着一座小屏风,屏风前设有太后的宝座。小屏风后面还有一座极大的木雕屏风,长二十尺,高十尺。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物品。暖阁用檀木制成,上面雕刻着凤穿牡丹图,精美至极。整座暖阁的雕纹没有一处不是这样。太后宝座两旁有两把翣,底端是黑檀木,上面插着孔雀羽毛,呈扇形。所有铺陈装饰都用黄色鹅绒。太后刚登上宝座,就命令我们和皇后及各位宫眷站到屏风后面。我们在那里,把太后和各位大臣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我将把听到的内容告诉读者。这一天值得永远铭记的事情很多。在各位宫眷中,我是一个新奇人物。我在外国长大,受到异国风俗的熏染,因此很容易引起她们种种疑问。我也由此知道,这些妇人的好奇心与西方人并没有不同。庆亲王的四格格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寡妇。她问我:“你本来生长在欧洲,并在那里接受教育。我听人说:凡是到过那个地方的人,都必须喝那里的水;喝过以后,大多会忘记故土。你熟悉西方语言,是学习得来的,还是因为喝了那里的水才会说呢?”我回答:“你的哥哥载振前往伦敦,参加英皇爱德华的加冕礼,途中经过巴黎,我曾经见过他。当时我的父亲也收到请柬,我们本来可以同行,最后因为云南交涉的事情紧急,未能如愿。”格格忽然问:“英国难道也有君主吗?我还以为太后就是全世界的君主呢。”四格格的姐姐是皇后弟弟的妻子,聪明娴静,听到这话便笑了。最后,皇后对格格说:“你怎么这样愚笨?我知道各国都有自己的君主,而且有几个国家实行共和政体,美国就是其中之一。美国对我国很友好,可惜我们前往美国的人,大多属于下等社会。” 那些地方的人,于是便把所有华人都看成这样的人。我很希望满人贵族亲自到那些地方去一次,让他们知道我们中国人的真实情况。”她接着告诉我,她读过各国历史的译本;从她的谈吐来看,她的见闻十分广博。太后所喜爱的花草、禽鸟、犬马等,与普通人的喜好没有什么不同。有一条狗,太后特别疼爱。太后走到哪里,狗就跟到哪里;这条狗非常驯顺,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太后因为它长得漂亮,给它取名叫海獭。离朝堂不远,到了一个宽阔的院子。院子两侧有两个大花篮,用天然木材栽植、编制而成,高约十五尺,满满覆盖着紫藤花。花篮极其精美,太后非常喜爱。紫藤含苞时,太后一定召集众人前来观赏,心里十分高兴。由大院进入沿廊,沿廊顺着山坡延伸,最后到达剧场。剧场的特殊形制,确实出人意料。戏台环绕大院四面而设,四面彼此不相连接。楼房共有五层,面向空场。戏台有两个,通过台阶相连。楼房第三层用于布置背景和存放各种物品;第一层的戏台与通常的戏台相同。第二个戏台则像庙宇,专门演出鬼神戏,因为太后喜欢看这类戏。
剧场两旁,翼以循屋,稍低,而循廊护其外,为各大臣被召听戏之所。剧场对面,有室三,专建之以供太后者,高约十尺,与戏台等平。室外设活动玻璃窗,夏时则易以绿纱之帘。其两室为太后起坐之所。右侧一室,太后休息于此。室前设长榻,坐卧一如其意。是日太后则导余等入此室中。继闻人言,太后观剧,率在此室。视听有间,则昼寝焉。太后善眠且熟,虽声浪极大,不能扰之。读者苟有曾入中国剧场者,必知于此喧哗之地,欲睡神之惠临,其艰难为何如也。
余等既入太后之休息室,戏即开幕。戏为蟠桃会,亦鬼神剧也。此剧殊饶兴趣。自始至终,余乐之不疲。所演诸节甚灵敏,且与真者无异。余深讶太监等之讵能演此。太后告余:“戏中诸景,俱太监等所手绘,而为彼所教导者。且此剧场,与中国所筑者殊。场有悬幕可上下,以节剧之起迄。”太后固未尝观西剧也,余不知渠果以何术竟与西剧暗合。太后爱读宗教书及小说,时编辑成戏而自演之,且颇自负其能。
太后坐而言,余等侍立。有顷,询余曰:“尔知戏中情节否?余以”知“对。太后似颇愉悦者,旋复欣然谓余曰”与尔长谈,忘命餐矣。尔饥否?当尔旅欧时,尔能得中国食物否?曾思家否?苟余离国如是其久,思家必切。惟尔久居异土,非尔之咎。盖余命裕庚之往巴黎也,然今亦不之悔。尔且自思,尔今足以辅余者实繁,且可使外人知满人妇女中,亦有能操西语者,与彼等固无殊也。“方太后言时,余见太监置长桌三,上各覆以精美之白台布。并见太监甚多,各携食盒,静立院中。盒为木制,漆作黄色,其大可容小碗四,大碗二。太监置桌既毕,院中太监,列作双行,以达院之彼端一小门外,互递食盒,至于房门。内有衣履清洁之太监四人,受之以置于案上而去。
据此以观,则太后进餐,固无一定餐室,随其足迹之所而定焉。凡所用之碗,俱黄色,覆以银盖。间有绘青龙及中国之寿字者。
余计其食品,共约一百五十种,列三长行。大碗居先列,碟次之,小碗又次之。布置既毕,有宫眷二,各携一黄盒入。余见之颇惊,意宫眷且司此贱役,将来余之入宫,得毋类是。盒虽重,然宫眷持之甚敬。旋有小台二,置太后前,置盒其上而启之,中陈小盘数事,殊精巧,各盛糖果、糖莲子、核桃仁以及及时之瓜果。太后谓渠乐之甚,其味盖胜于肉。赐赉甚多,并嘱余等家居时,亦食之。余等感太后之仁爱逾恒,食之颇伙。余见太后食糖不鲜,颇讶其何以能再进餐也。食毕,宫眷二人复至,持盒去。太后复谓:渠时以余食,赐宫眷食之云。
此后又有一太监入,持一茶杯以献。杯系白玉,其托与盖则金。旋又一太监人,捧一银盆,内玉杯二,一盛金银花,一盛玫瑰。两太监俱跪太后前,上捧其盆,俾太后能及之也。太后揭去金茶盖,取金银花少许,置之茶内,继乃饮之。并告余等:渠爱花如何之笃,并花之味使茶如何之美。又谓:将使尔等,一尝余茶,观尔等嗜之否也。随命太监以其所饮之茶畀吾徒。茶既至,复置金银花其中,余尝之,诚精美,加以花之香洌,尤觉芬芳无似。
茶毕,太后乃命余等同往隔壁房内进餐,以餐桌置于此也。余初疑太后食糖后,有一定之房间用膳。继考之,竟不果然。既入其室,太后乃命将菜碗之盖揭去,随坐于桌之首位,命余等立其侧,且谓:“曩时观剧,恒由皇帝伴食。今以新客在座,颇觉羞涩,吾愿皇帝毋再如此之羞缩。尔等三人,今且伴我可也。”余等闻之,觉太后恩宠出于侪众,乃叩首以谢之,然后进食。初次叩首,使人头眩不置。久之乃惯。
方进膳,太后又命太监置菜碟吾徒前,银箸银匙与焉。太后曰:“尔等立而食,余心滋歉,然祖宗成例,余不能违,虽皇帝也,亦不克坐吾前。吾知西人稔此,必以吾之遇待宫眷,颇不规于礼。故宫中成例,余殊不愿西人知之。尔且观吾于西人前,举止将大异是。盖不欲示彼等以真相耳。”
牛肉为宫中禁品,以服力之兽,食之将获重戾也。食品以豚肉、羊肉、家禽、蔬菜为最多。豚肉之制,约得十种。如肉丸也,有红白之别,红者烹以酱油,味甚可口。又有笋炒肉丝,樱桃烧肉,葱炒肉片等。葱炒肉太后所嗜,余尝之果佳。又有鸡蛋饼,菌子炒肉,白菜煨肉,萝卜煨肉等。鸡、鸭、羊肉,亦有数种。案之中有黄磁大盆一,约二尺对径。中盛清汤鸡鸭鱼翅。鱼翅中国之珍品也。此外有烤鸡、烤鸭。上置松针,取其香也。另有一盘为太后所最喜者,则烤肉也。
满人嗜面,不常食米。今日所食者,种类极繁。有炕者、蒸者、炒者,或制以糖,或以椒盐,或作龙形,蝴蝶形,以及花卉形。另有一种,中有肉馅。此外有酱数种,太后亦甚嗜之。又有绿豆糕,花生糕数事,配以糖制之汤。
译剧场两旁,翼然连接着房屋,屋顶稍低;外面又沿着回廊加以遮护,作为各位大臣奉召来听戏的地方。剧场对面有三间房,是专门为太后修建的,高约十尺,与戏台一样高。房外安装着可活动的玻璃窗,夏天则换上绿色纱帘。其中两间是太后起坐的地方。右边一间供太后休息。房前设置着长榻,坐着或躺着都随她的意愿。当天太后就带我们进入这间屋子。后来听人说,太后看戏通常就在这里。视听之间稍有间隙,她便在白天睡觉。太后很会睡,而且睡得很熟,即使声音非常大,也不能惊扰她。读者如果曾经进过中国的剧场,一定知道在这样喧闹的地方,想要得到睡神的眷顾是多么困难。我们进入太后的休息室后,戏就开场了。演的是《蟠桃会》,也是一出鬼神戏。这出戏很有趣,从头到尾我都看不厌。所演的各个场面都非常灵活,而且和真实情形没有两样。我很惊讶太监们竟然能够演这样的戏。太后告诉我:“戏中的各种景物,都是太监们亲手绘制的,也是由他们教导演出的。而且,这个剧场和中国所建的剧场不同,场上有可以上下升降的帷幕,用来表示一出戏的开始和结束。”太后从来没有看过西洋戏剧,我不知道她究竟用了什么办法,竟然暗中与西洋戏剧相合。太后喜欢读宗教书籍和小说,常常把它们编成戏亲自演出,而且颇以自己的才能为傲。太后坐着说话,我们站在旁边侍候。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你知道戏中的情节吗?”我回答“知道”。太后似乎很高兴,随即又欣然对我说:“和你长谈,我连命人准备膳食都忘了。你饿不饿?你在欧洲旅行时,能吃到中国食物吗?曾经想家吗?如果我离开国家这么久,想家一定会很厉害。只是你长久住在异国,也不是你的过错。因为当初是我命裕庚到巴黎去的,不过我现在也不后悔。你想想,你现在足以辅佐我的地方实在很多,而且还可以让外国人知道,满人妇女中也有会说西洋语言的,与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太后说话时,我看见太监摆放了三张长桌,桌上都铺着精美的白色台布。又看见许多太监各自提着食盒,静静地站在院子里。食盒是木制的,漆成黄色,大小可以容纳四只小碗和两只大碗。太监摆好桌子后,院中的太监排成两行,一直延伸到院子另一端的小门外,彼此传递食盒,直到房门口。里面有四名衣履整洁的太监,接过食盒放到桌案上,然后离开。由此看来,太后进餐并没有固定的餐室,而是随着她所到的地方来决定。凡是使用的碗,都是黄色的,上面盖着银盖。有些碗上画着青龙和中国的“寿”字。我计算了一下她的食物,大约有一百五十种,排列成三长列。大碗排在最前面,碟子其次,小碗又在最后。摆放完毕后,有两名宫眷各自提着一个黄色食盒进来。我看见她们十分惊讶,心想宫眷竟然还要负责这种低贱的差事,那么将来我进宫,岂不是也会如此。食盒虽然很重,但宫眷拿得十分恭敬。很快又搬来两张小桌,放在太后面前,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摆着几样小盘,制作非常精巧,分别盛着糖果、糖莲子、核桃仁以及当季瓜果。太后说她非常喜欢这些东西,味道大概胜过肉食。她赏赐了很多,还嘱咐我们在家里也要吃。我们感激太后的仁爱超过平常,便吃了很多。我看见太后吃糖吃得并不新鲜,颇为惊讶她怎么还能再进餐。吃完后,那两名宫眷又来把食盒拿走。太后又说,她常常把自己的食物赏给宫眷吃。随后又有一名太监进来,捧着一只茶杯进献。茶杯是白玉制的,杯托和杯盖则是金制的。接着又有一名太监进来,捧着一只银盆,里面放着两只玉杯,一只盛着金银花,一只盛着玫瑰花。两名太监都跪在太后面前,把盆高高捧起,使太后能够拿到。太后揭开金制茶盖,取了少许金银花放入茶中,然后饮用。她还告诉我们,她非常爱花,以及花的味道使茶变得多么美味。她又说:“我要让你们也尝尝我的茶,看你们是否喜欢。”随即命太监把她喝的茶分给我们。茶送来后,我们又在其中放入金银花。我尝了一口,确实十分精美,再加上花香清冽,更觉得芬芳无比。喝完茶,太后便命我们一同到隔壁房间进餐,因为餐桌已经摆在那里。我起初怀疑太后吃过糖后,便有固定的房间用膳;后来仔细观察,才知道并不是这样。进入那间屋子后,太后命人揭去菜碗上的盖子,随后坐到桌子的首位,命我们站在她身旁,并说:“过去看戏时,皇帝总是陪我用膳。今天有新客人在座,我觉得很害羞,希望皇帝以后不要再这样拘束。你们三个人,今天就陪我用膳吧。”我们听后,觉得太后的恩宠远胜于一般人,于是叩头道谢,然后开始进食。第一次叩头时,头晕得厉害。过了很久才逐渐习惯。刚开始进膳,太后又命太监把菜碟摆到我们面前,并配给银筷和银匙。太后说:“让你们站着吃饭,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但是祖宗形成的规矩,我不能违背。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坐在我面前。我知道西方人熟悉这种情况,一定会认为我这样对待宫眷很不合礼仪。所以宫中的规矩,我很不愿意让西方人知道。你们看看,我在西方人面前的举止将会与此大不相同,因为我不想把真实情况给他们看。” 牛肉是宫中的禁品,因为牛是服役出力的牲畜,吃牛肉会招致重罪。食物中最多的是猪肉、羊肉、家禽和蔬菜。猪肉的做法大约有十种。例如肉丸就有红、白两种,红色的用酱油烹制,味道很可口。还有笋炒肉丝、樱桃烧肉、葱炒肉片等。太后喜欢葱炒肉,我尝了尝,果然很好吃。还有鸡蛋饼、菌子炒肉、白菜煨肉、萝卜煨肉等。鸡肉、鸭肉和羊肉也各有几种。桌上有一个黄色瓷制的大盆,直径约二尺,里面盛着清汤鸡、鸭和鱼翅。鱼翅是中国的珍品。此外还有烤鸡、烤鸭,上面放着松针,是为了取其香味。另有一盘烤肉,是太后最喜欢的食物。满人喜欢吃面食,不常吃米饭。今天所吃的面食种类极其繁多,有烤的、蒸的、炒的,有的用糖制作,有的用椒盐调味,还有的做成龙形、蝴蝶形和花卉形。另外有一种里面包着肉馅。此外还有好几种酱,太后也非常喜欢。还有绿豆糕、花生糕等,配着用糖制成的汤。
食毕,太后乃起立,谓余等曰:“且随我往休息室,俾皇后及宫眷等进膳。渠等食时,固恒在余后也。”余等既入休息室,余乃立于门首,以观皇后等进餐。渠等环案而立,毫无声息,且无一坐者。
此时剧尚未已,惟所演者,不如第一出之饶有兴趣也。太后入室后乃坐于长榻上,太监献茶。太后又命进之余辈、读者试思:余蒙如此荣幸,其欣慰如何?华人之视其君上也,至尊无与伦,其言无异法律,凡有面之者不得仰视,非是不敬。今吾等所遇,实非常之爱宠矣。且闻人之言,太后性情暴厉甚。但以余所身受者断之,诚慈善,言语亦和蔼可亲,世界中极仁厚之妇人也。或告者之过欤?
此后,余等遂别太后、皇后及诸宫眷等而归。至家后,又见太监数人,持太后所赐之贡缎,人各四匹,专候余等归来者,遂又谢恩如仪。此次赐物,系送至家中者,余等乃置贻缎于堂中之台上,叩首谢恩。并告太监,敬达太后余等谢忱之如何诚且甚也。此外尚有一事,则送物之太监,例应有所赏给,以报其劳。余等遂与太监银,人各十两。继始知太监之送赐物归者,太后必询受物者之若何感戴,及赏给之几何。此等赏给,太后亦允彼等受之。且又询余家居屋甚详,并吾等爱戴与否。太监等极喜饶舌,余第二次入宫时,又以当日太后所语者,一一见告。
余母以父病,余一旦入宫,将无人为之左右,以是忧懑甚。然太后旨,所不能违,遂于三日后复往。
入宫之第一日甚忙。当初到宫时,即面太后谢前日之赐,太后当语:“今日忙甚,将接见俄国公使夫人勃兰康。渠之来,携有俄皇阖家影片,为俄皇赠品。”太后当询余:“能俄语否?”余以“不能”对,并告太后:“俄人知法语者多。”太后闻余言,似甚欣悦。旋又目一宫眷而诘之曰:“尔胡不谓能俄语耶?余固不得而知之也。”余闻此言,意必有以诳言欺太后者。以太后闻余言不伪,似甚喜者。不久果有一宫眷见逐。盖渠自称能操数国语,实则一无所能也。
今日除受俄使夫人朝见外,又值太后之侄德裕纳聘期,宫中复演剧。满人贵族聘礼,例有福晋二人,往新妇家。新妇盘膝,闭目坐床上以候,彼等至,乃置玉如意一于新妇衣上,复悬荷包二于新妇之纽扣上,内装金钱各一,复为新妇戴金戒指二,上镌大喜二字。行礼时甚静且速。既毕返宫,告礼成于太后。
余等今日所衣者,甚单简且短,盖以地无毡毯,若以红绒长衣行于其上,极易破损,且鲁钝之太监,又时时践踏之。易以短者,似较简捷。故特易之。殊今日俄使夫人之朝见也,事前未之或闻,必更长衣,乃可接待。故以此意奏知太后。太后曰:“尔何故必欲易之耶?吾见尔长衣,拖于地上,其形如尾。以今较之,其美甚殊。尔第一次之入宫也,吾甚非笑之。”时余方欲解明其故,太后又曰:“衣长衣,想较短者尊严。吾语然否?”当应之曰:“诚然。”旋又曰:“果尔,速易尔之极佳丽者来。”余等乃如命立即更之。余妹及余之所衣者,为水红绉纱外褂,饰以普鲁士之线带。余母则着一灰白色之绉纱外褂,上绣黑玫瑰花,领衣及衣带略带灰青色。方更衣时,太后时命太监来,视余等著就未。以此故,匆遽特甚。比太后见余等至,忽呼曰:“斯诚三仙子而曳长尾者!”旋问曰:“尔等行时,以手牵衣,曾觉倦否?装束诚都丽,但余不悦其尾耳。衣之有尾,殊不意义。吾知外人见尔等作此装束,必有猜度吾之命意者,且必不为彼等所喜。至吾之意,仅使外人见尔等能著西衣,俾知吾之于此道,本非茫然。吾敢谓西妇之来吾前者,吾未见其衣有如尔三人之美者。且吾亦不信西人如中人之富,彼所戴之珠宝固甚少也。有告余者,谓余于世界君后中,为珠宝最多之人。今余且时时收集之。”
时余等以迎勃兰康夫人故,甚形忙碌。是日十一时,勃兰康夫人至,余妹迓之于第一院之朝房,导之入仁寿殿,太后在焉。时太后坐暖阁内之宝座上,皇帝坐其左,余立其右,为之翻译。太后衣黄花缎外衣,绣蜀葵及寿字其上,饰以金边。衣扣上悬一明珠,大如鸡子。又有手钏戒指金护指等。所梳之髻,与常式同。
勃兰康夫人既入朝堂,余妹复导之至于暖阁之门,渠乃与太后为礼。余即趋下,导之入暖阁,太后与之握手,渠随献俄皇所赠之影片。太后遂谢俄皇之厚赠,其措词绝佳,余即为之译作法语,以夫人不能英语故也。太后又命余导夫人见帝,余从之。帝起立,与之握手,并问俄皇安好。既毕,太后下座,引夫人入其寝宫,并命之坐,相与昭谈,约定十分钟。而余为之译,此后余复导之见皇后。满礼以姑媳之间为最严。太后受朝时,皇后方坐屏风后以伺。余寻之至此,始得之。见皇后毕,遂导之入餐室。所备者满席也。
译吃完饭,太后站起身,对我们说:“跟我到休息室去,让皇后和宫眷们进膳。她们吃饭时,一向都站在我身后。”我们进入休息室后,我站在门口,观看皇后等人进餐。她们环绕着桌案站着,一点声音也没有,而且没有一个人坐下。这时戏还没有结束,只是所演的内容不如第一出那么有趣。太后进屋后坐在长榻上,太监献上茶来。太后又命人把茶送给我们。读者试想,我得到这样的荣幸,心中该多么欣慰?中国人看待君主,认为君主至尊无上,他的话就等同于法律,凡是面对君主的人都不能抬头仰视,否则就是不敬。如今我们所受到的,实在是非同寻常的宠爱。而且听人说,太后的性情非常暴烈。但按照我亲身受到的待遇来判断,她确实是一位慈善的人,说话也和蔼可亲,是世上最仁厚的妇人。或许是那些传言的人说错了吧?此后,我们便向太后、皇后和各位宫眷告别,回家去了。到家后,又看见几名太监拿着太后赏赐的贡缎,每人四匹,专门等候我们回来,于是我们又按照礼仪谢恩。这次赏赐的物品是送到家里的,我们便把所赐的缎子放在堂屋的桌上,叩头谢恩。并告诉太监,请他们恭敬地把我们十分真诚的谢意转达给太后。此外还有一件事:按照惯例,送赏赐物品的太监应当得到一些赏赐,以报答他们的辛劳。于是我们给太监银子,每人十两。后来才知道,凡是替太后把赏赐物品送回去的太监,太后一定会询问受赏者有多么感激,以及给了太监多少赏钱。这些赏钱,太后也允许他们收下。她还详细询问我们家里的房屋,以及我们是否爱戴她。太监们非常喜欢多嘴,我第二次进宫时,他们又把当天太后说的话一一告诉了我。我母亲因为父亲生病,担心我一旦进宫,就没有人陪在父亲身边,因此十分忧愁。但太后的旨意不能违抗,所以三天后我们又去了宫中。进宫的第一天非常忙碌。刚到宫中,我们就去见太后,感谢她前一天的赏赐。太后当时说:“今天非常忙,要接见俄国公使夫人勃兰康。她来时带来了俄皇全家的照片,是俄皇送的礼物。”太后当时问我:“你会俄语吗?”我回答:“不会。”并告诉太后:“懂法语的俄国人很多。”太后听了,似乎非常高兴。随即她又指着一名宫眷责问:“你为什么不说自己会俄语呢?我本来并不知道这件事。”我听了这话,心想一定有人用谎话欺骗过太后。太后听到我的话并非虚假,似乎非常高兴。不久,果然有一名宫眷被驱逐了。原来她自称会说好几国语言,实际上却什么也不会。今天除了接受俄国使夫人的朝见外,又正逢太后的侄子德裕纳聘,宫中还再次演戏。满人贵族举行聘礼时,按惯例有两名福晋前往新妇家中。新妇盘膝闭目坐在床上等候;她们到达后,便把一件玉如意放在新妇的衣服上,又把两个荷包挂在新妇的纽扣上,荷包内各装着一份金钱,还给新妇戴上两枚金戒指,戒指上刻着“大喜”二字。行礼时非常安静而迅速。礼成后返回宫中,把礼仪完成的消息告诉太后。我们今天穿的衣服很简单而且很短,因为地上没有毡毯,如果穿着红绒长衣在上面走,很容易磨破,而且鲁钝的太监又经常踩到衣摆。换成短衣,似乎更方便,所以特意这样穿。可是今天要接见俄国使夫人,事先并没有听到通知,必须改穿长衣才可以接待,因此我们把这个情况奏告太后。太后说:“你为什么一定要换呢?我看见你的长衣拖在地上,样子像尾巴。和今天相比,你第一次穿长衣时漂亮得多。我第一次见你进宫时,觉得实在好笑。”当时我正想解释其中的缘故,太后又说:“穿长衣,想来比穿短衣更显尊严。我说得对不对?”我应答说:“确实如此。”她随即又说:“如果是这样,就赶快把你们最漂亮的衣服换来。”我们于是立即遵命更衣。我妹妹和我穿的是水红色绉纱外褂,饰有普鲁士线带。我母亲则穿着灰白色绉纱外褂,上面绣着黑玫瑰花,衣领和衣带略带灰青色。我们正在换衣服时,太后不时命太监来查看我们是否已经穿好,因此匆忙得很。等太后看见我们到来,忽然喊道:“这真是三个拖着长尾巴的仙子!” 她随即问:“你们走路时要用手提着衣服,觉得累不累?服装确实很华丽,但我不喜欢它的尾巴。衣服带尾巴,实在没有意义。我知道外国人看见你们这样穿,一定会猜测我的用意,而且一定不会喜欢这样。我的用意只是让外国人看见你们会穿西式衣服,使他们知道我对这一方面并不是茫然无知。我敢说,来到我面前的西方妇女中,我还没有见过衣服像你们三人这样漂亮的。而且我也不相信西方人像中国人一样富有;她们佩戴的珠宝确实很少。有人告诉我,在世界各国的君后中,我是拥有珠宝最多的人。现在我还在不断收集珠宝。” 当时我们为了迎接勃兰康夫人,忙得不可开交。当天十一时,勃兰康夫人到达,我妹妹在第一院的朝房迎接她,把她带入仁寿殿,太后正在那里。那时太后坐在暖阁内的宝座上,皇帝坐在她左边,我站在她右边,替双方翻译。太后穿着黄色花缎外衣,上面绣着蜀葵和“寿”字,并以金边装饰。衣扣上悬着一颗明珠,大小如鸡蛋。她还戴着手钏、戒指和金护指等饰物。她梳的发髻与平常的式样相同。勃兰康夫人进入朝堂后,我妹妹又把她带到暖阁门口,她在那里向太后行礼。我立即走下去,把她带入暖阁,太后与她握手,她随即献上俄皇赠送的照片。太后于是感谢俄皇的厚赠,措辞非常得体;因为夫人不会英语,我便把太后的话翻译成法语。太后又命我带夫人去见皇帝,我便陪同前往。皇帝站起身与她握手,并问俄皇是否安好。礼毕,太后离开座位,把夫人带进寝宫,命她坐下,与她亲切交谈,约有十分钟。我为双方翻译,此后又带她去见皇后。满人的礼制中,姑母与儿媳之间的礼仪最为严肃。太后接受朝见时,皇后正坐在屏风后等候。我随后找到她到这里,才得以见到她。拜见皇后后,便把夫人带进餐室,那里准备的是满席。
余今且述汉席与满席之别。汉席之菜,率一一置于桌中,人各以箸,取所嗜者食之。满席则大异是,人各有专菜,几与西人同。太后甚悦此,谓其省时。而较汉菜为清洁,则未尝道及也。宫中之菜,本精且洁,至宴西宾则尤佳,盖略有所变更也,如鱼翅、燕窝、布丁之类。惟不尽然耳。
太后与帝,曩不与人同食,故陪宴者,只福晋及宫眷等。食方及半,忽有太监来云:太后立欲见吾。余闻之甚恐,意岂有乖误耶?抑有太监以谰言中吾者耶?此盖宫中恶习也。及见太后,乃满面呈笑容,殊出意外。太后告余:“妇女之来宫中者,从未有如勃兰康夫人之美丽端庄者。且有数妇人,品态殊不佳,惟余不愿言之耳。”又曰:“彼等以吾辈为华人也。曾一无所知,颇加冷眼。吾于此等事,殊加之意。以彼自许为学识高而文化美者。乃所行若是,余见之诚不能无疑。彼等时称吾人为野蛮,吾思彼之所谓野蛮者,较彼等实文明,而礼度为佳耳。‘太后之接待西妇也,无论其人品态之如何,恒遇之以礼。俟其既去,乃与吾等衡其美恶。时太后语毕,乃出一极美之绿色宝玉,命余持赠夫人。夫人受讫,欲见太后面谢之。余又谢之见太后。膳毕,夫人复告余:谓荷太后之赏赉,及颜色之慈霁,欣慰无似云。旋即兴辞去。
凡客去后,吾等必将各事告之太后,其定例也。以太后之举止观之,其喜闲话,盖与常人同。如问勃兰康夫人所言者何事,喜其宝玉与否,其菜爱食与否之类。
余将勃兰康夫人所言者述毕,太后谓余兴之夙也,作事且多,势将疲惫,今日将不需余矣。余乃请晚安,如仪而退。
吾等所居之屋,共大房间四,厅房一,如上所言者。余母暨余姐妹居其三,其第四间则令仆婢居之。时太后命一太监来伴吾徒行,渠谓太后曾遣小太监四人,供驱使焉。倘有不是处,可告渠知之。渠并称其姓李。但宫中太监,除总管外,姓李者多,殊难从而辨别之。
行有顷,始抵居室,渠指室之东偏屋而谓余曰:“此即太后寝宫,余等适从此间来者。”余闻此言惑甚,既距太后如是其近,何步行时,乃如是其远也。当以此节询之。渠乃曰:“此室较小,居皇帝宫之左偏,本有一道,由此处直达太后之宫,已为太后断绝,其故不可以告尔。”继又曰:“此室宜东向,不应面湖也。”余曰:“面湖风景甚佳,余则乐其如是。”渠笑而言曰:“稍待,尔当有所闻,乃知此处之不良也。”余闻其言惊甚,颇不愿再有所询问矣。渠又谓皇帝之宫,即在吾等所居者之后,甚大,与太后宫相若。由此室望之,可见其院中之树,露出屋颠也。渠又指皇帝宫后之居屋一所,较大而低,亦有广院者,谓即皇后之宫。宫旁另有两宅,为之左右翼。渠指其左者而言曰:“皇妃居于是焉,此两宫间,本有道路,老佛爷封闭之。以是故,帝之与后,不经太后前,不能往来也。”余闻此言,意太后出此,特以之监视彼等之行为耳。是实余所罕闻,而不能思其故者。且恐李太监再以此等事见告。遂谓之曰:“余疲甚,颇思休息矣。”渠闻之乃退。去后,余乃得入室。举目四瞩,觉布置精美悦目。所有器用,俱红木制,各蒙以红缎垫褥。窗上悉退红丝帘。室之大小各相似。窗前为炕,即榻也。砌之以砖,上亦蒙以红木。榻上有竿,甚高,板片驾其上,相交作十字形,红丝帐悬焉。其余诸炕,其制甚奇,前面有洞,冬令置火于中,炙砖使热。日间有物如几,置其上。夜则去之。
次日余于五钟兴,并开窗远瞩。时甫黎明,天作深红色,反照湖中。湖波不扬,万籁俱寂。此景诚足怡人!远见太后之牡丹山,载牡丹殆遍,其景尤美。余立即著衣,以往太后宫。时皇后坐于廊下,余乃与之请晨安焉。皇妃亦在坐,余并未与之周旋,盖有所受命也。其意或以宫妃不足齿于侪辈欤?此外尚有宫眷数人,多余所未见者,皇后一一为余介绍。且告余曰:“彼等亦宫眷也。”佥满人贵族女,甚都丽。皇后又谓此十人,均初入宫学习者,不得近太后侧云。所著之衣,均满式中之华美者,其服制与皇后同。
余与此宫眷相谈数语后,即随皇后入内,于此遇庆王之四格格,年念四而孀者也。及所谓袁大奶奶者,亦嫠归,太后之侄媳也。彼等以预备太后用物故,殊忙碌。皇后告余等,宜即入太后寝室,助其穿著。乃入见太后而呼之曰:“老祖宗吉祥!”时太后仍卧床上,视余等而笑,问夜眠安否?当以“安适”对。但余自思夜眠固甚适,惟为时太短,尚不及半。且曰昨事太辛勤,殊不之惯。加以奔走为劳,人几跛矣。
译现在我来说明汉席和满席的区别。汉席的菜通常一道道放在桌子中央,人人拿着筷子,取自己喜欢的食物来吃。满席则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有专门给自己的菜,几乎和西方人的宴席相同。太后很喜欢这种方式,说它节省时间;至于比汉席更清洁,她却从未提到。宫中的菜本来就精致而洁净,宴请西方宾客时尤其好,因为还略作了一些改变,例如鱼翅、燕窝、布丁之类。不过也并不完全都是这样。太后和皇帝过去不与别人同桌进餐,所以陪宴的只有福晋和宫眷等人。饭吃到一半,忽然有太监来传话说,太后立刻要见我。我听了十分害怕,心想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还是有太监用谣言陷害我?这大概是宫中的恶习。等我见到太后时,她却满脸笑容,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太后告诉我:“到宫里来的妇女中,从来没有一个像勃兰康夫人这样美丽端庄的。而且有几个妇人的品行举止很不好,只是我不愿意说她们罢了。”她又说:“她们把我们看作华人,原本对我们一无所知,却颇为冷漠。我对这类事情特别留意,因为她们自以为学识高、文化优越。可是她们的行为竟然如此,我实在不能不怀疑。她们常常称我们为野蛮人;我想,她们所谓的野蛮人实际上比她们更文明,礼节也更好。”太后接待西方妇女时,无论对方的品行举止如何,总是以礼相待。等她们离开后,才和我们评议她们的美丑优劣。太后说完,拿出一块极其美丽的绿色宝玉,命我转赠给夫人。夫人接受后,想当面见太后致谢。我又替她向太后致谢。用膳完毕后,夫人又告诉我,说她承蒙太后的赏赐和慈祥和悦的容色,感到无比欣慰。随即起身告辞离去。凡是客人离去后,我们都必须把各件事情告诉太后,这是固定的规矩。从太后的举止来看,她喜欢闲谈,大概和普通人一样。比如她会问勃兰康夫人说了些什么,喜欢不喜欢那块宝玉,喜欢吃哪些菜之类。我把勃兰康夫人所说的话讲完后,太后说我早已忙于这些事情,而且事务很多,势必已经疲惫,今天不再需要我了。于是我按礼请安道晚安,退了出来。我们居住的房屋共有四间大房和一间厅房,就是前面所说的那种格局。我母亲和姐妹住其中三间,第四间则让仆婢居住。当时太后命一名太监陪我们出行,他说太后曾派来四名小太监,供我们使唤。如果有不合适的地方,可以告诉他。他还说自己姓李。不过宫中的太监,除了总管之外,姓李的很多,实在很难由此辨认。走了一会儿,才到了住处。太监指着房间东侧的一间屋子对我说:“这里就是太后的寝宫,我们刚才就是从这里过来的。”我听了十分疑惑:既然离太后这么近,为什么步行时却觉得那么远?本来应该就此问问他。他便说:“这间屋子比较小,位于皇帝宫殿的左侧偏处,原来有一条路,可以从这里直通太后的宫殿,后来已经被太后封断了,原因不能告诉你。”接着又说:“这间屋子应该朝东,不应当面对湖。”我说:“面对湖,风景非常好,我倒喜欢这样。”他笑着说:“稍等一会儿,你自然会听到一些事情,到时就知道这里为什么不好了。”我听了这话,非常惊讶,也不太愿意再追问。他又说,皇帝的宫殿就在我们住处的后面,非常大,和太后的宫殿差不多。从这间屋子望过去,可以看见皇帝宫院中的树,树梢露出屋顶。他又指着皇帝宫殿后面的一所房屋,那房子较大而低,也有宽阔的院子,说那就是皇后的宫殿。宫殿旁边另有两座宅院,作为左右两翼。他指着左边的一座说:“皇妃住在那里。这两座宫殿之间原来有道路,后来被老佛爷封闭了。” 因此,皇帝和皇后如果不经过太后的面前,就不能彼此往来。”我听了,心想太后这样安排,特别是为了监视他们的行为。这实在是我很少听说、也想不通原因的事情。而且我担心李太监还会把这类事情告诉我,于是对他说:“我太累了,很想休息。”他听了便退了出去。他走后,我才得以进入房间。抬眼四处看去,只觉得布置精美,十分悦目。所有器具都是红木制成的,上面都铺着红缎垫褥。窗上全都垂着退红色的丝帘。各间屋子的大小都差不多。窗前是炕,也就是榻,炕用砖砌成,上面又包着红木。榻上有一根很高的竿子,木板架在竿子上,交叉成十字形,红丝帐子就悬挂在那里。其余各炕的构造很奇特,前面有一个洞,冬天把火放在里面,把砖烘热。白天在上面放一件像小桌子的东西,晚上再把它移走。第二天我五点钟起床,并打开窗户远眺。当时天刚亮,天空呈深红色,倒映在湖中。湖面没有波澜,万籁俱寂。这景色实在令人心情愉快!远远看见太后的牡丹山,几乎遍地都栽着牡丹,景色尤其美丽。我立即穿好衣服,前往太后的宫殿。当时皇后坐在廊下,我便向她请安。皇妃也在那里坐着,但我没有同她交往,因为似乎另有吩咐。难道是认为宫妃不够资格与同辈相交吗?此外还有几位宫眷,很多是我从未见过的,皇后一一为我介绍,并告诉我:“她们也是宫眷。”她们全都是满人贵族女子,容貌非常美丽。皇后又说,这十个人都是刚入宫学习的,不得接近太后的身边。她们穿的都是满式服装中最华美的款式,服制和皇后的一样。我和这些宫眷交谈了几句,便跟随皇后进入里面,在那里遇到了庆王的四格格,她二十四岁,已经守寡。还遇到了所谓的袁大奶奶,她也是寡居,是太后的侄媳妇。她们因为要准备太后使用的物品,所以十分忙碌。皇后告诉我们,应当立即进入太后的寝室,帮助她穿衣。于是我们进去见太后,向她问候道:“老祖宗吉祥!”当时太后仍躺在床上,看着我们微笑,问我们夜里睡得是否安稳。我们应当回答“安适”。但我自己想,夜里确实睡得很舒服,只是时间太短,还不到一半;而且昨天的事情太辛苦,我很不习惯,再加上来回奔走劳累,几乎把腿走跛了。
太后习惯,必和衣眠,故著衣时,以袜为首。袜丝制,白色,以一锦带束之踝上。但太后虽和衣以眠,然日必易之,取其洁也。是后著一淡红色之内衫,质甚柔,外加一短绸袍,上绣竹叶。太后晨兴时,率著拖鞋,故亦不衣长褂。衣毕,太后乃趋一窗前,其下有长桌二,梳具布满其上。
方太后梳洗时,谓余母曰:“余之卧床,极不愿婢仆太监等铺叠,以其秽也。故此等事,必令宫眷等为之。”时余与妹方立其旁,太后顾余姊妹曰:“尔等慎无以为宫眷而执婢役之事也。须知以吾之老,为尔祖母不难。稍有服役,尚无所损。且至值班时,尔等仅需监视。俾他人为之,固不必躬与其事也。”又顾余曰:“德菱,尔可以助余者甚多,吾将使尔为宫眷领袖。西妇朝见时,尔可为吾译人,由尔布置一切,余事毋庸多为之。且吾之珠宝,亦需尔掌管,烦重事不必为之也。龙菱则选一可任者任之。此外尚有四格格及袁大奶奶,与尔等而为四,各事可协为之。至对于彼等,亦不必过事谦捴。苟有无礼于尔等者,可告余知之。”余闻命乐甚,但必先辞职,于理始当。乃致辞太后前,谢其荣命之恩,并自陈浅陋,恐不足以当重任,愿退随宫眷后,悉心惕励,俾供鞭策。乃太后不俟言毕,笑谓余曰:“速毋言,尔何谦捴若是?于此可见尔之敏慧过人,而毫无自负心也。满人妇女中,竟有完美似尔者,诚足令余惊异。尔虽离国久,而于此小节,亦复知之甚稔。”太后之为人,极喜笑谑语。旋又嘱余且试为之。苟不能是,必责诟余,而令他人代之云。语毕,吾乃受职。旋之卧榻前,观其铺置之如何,始悉其事固甚易也。此事今属余分内,特监视之,以俟其事毕。方太后下榻时,太监等乃取其衾曝之院中。继以帚扫床,铺毡其上。毡之上置厚褥三,俱黄锦缎制者。其上又布软绸被单种种,其色各异。上又蒙黄缎被单,单绣金龙及绿云。太后之枕头甚多,刺绣极美。日间均置之床上。另有一枕,内装茶叶,太后率枕之,谓可以明目。此外又有一枕,其式甚奇,长约十二寸,其中有洞,约三寸见方。枕中所盛者,为曝干之花。云太后卧时,置耳洞中,可闻声息。余意太后用是,盖无人敢至其前者矣。
黄缎被单上,有被六,其色为月白、为枣红、为绿、为淡红、为青、为紫,各各相叠。床为木制,雕刻极精,悬白色绣花绉纱帐其上。床架上悬绸袋甚多,内盛香料。惟香味太浓,嗅之几令人病,其后乃惯之。太后又喜麝香,亦时时用之。
铺床约费时十五分钟乃毕。回首见太后方理发也。余乃趋侍太后旁,视太监为之梳之。太后年虽高,其发甚美且长,柔如天鹅绒,黑如鸦羽。太监中分其发为两股,置于耳后,编之成辫,乃挽一髻于顶上。既挽成,以两长针贯其中。后乃盥面。太后性如幼女,苟太监所为,有不如意者,必呶呶不休。有香水十余事,外又有香皂,洗面后,复以软巾擦之,敷以花制之蜜油,继复敷以淡红香粉。
太后梳洗毕,回顾余曰:“以余之老,而梳洗精细若是,尔见之得无非笑?虽然,余性喜修饰,且喜他人之修饰也。余见少女之修饰美者,余心滋悦,盖以是诚足令人年少耳。”余当告太后,谓其态颇类少艾,且甚美。余虽幼,殊不敢与之较。太后喜谀辞,聆是言甚喜。是日晨,余欲探悉太后好恶所在,以此颇觉辛勤云。
译太后习惯穿着衣服睡觉,所以穿衣时先穿袜子。袜子是白色的丝制品,用一条锦带束在脚踝上。不过太后虽然穿衣睡觉,每天还是要更换衣服,以保持洁净。接着穿上一件淡红色的内衫,质地很柔软,外面再穿一件绣着竹叶的短绸袍。太后早晨起床时通常穿拖鞋,所以也不穿长褂。穿好衣服后,太后走到一扇窗前,窗下有两张长桌,梳妆用品摆满桌面。太后梳洗时,对我母亲说:“我的床铺,我非常不愿意让婢女、太监等人铺叠,因为他们很脏。所以这些事情一定要让宫眷来做。”当时我和妹妹正站在她旁边,太后看着我们姐妹说:“你们千万不要因为自己是宫眷,就把自己当作婢女去做服侍人的事情。要知道,以我这把年纪,做你们的祖母并不为难。稍微服侍一下,也没有什么损失。而且到了值班的时候,你们只需要监督,让别人去做就行了,本来不必亲自参与这些事情。”她又看着我说:“德菱,你能帮助我的地方很多,我要让你做宫眷的领袖。西方妇女来朝见时,你可以做我的翻译,由你安排一切,其他事情不必多做。而且我的珠宝也需要由你掌管,烦重的事情不必你亲自做。龙菱则选一个可以任用的人来负责。此外还有四格格和袁大奶奶,和你们合计四个人,各项事情可以协力办理。至于对她们,也不必过分谦让。如果有人对你们无礼,可以告诉我。”我听到这个命令非常高兴,但按道理应当先辞谢职务才合适。于是我在太后面前致辞,感谢她赐予这一荣耀任命的恩德,并自称见识浅陋,恐怕不足以承担重任,愿意退居宫眷之后,尽心谨慎,以便接受鞭策。太后不等我说完,便笑着对我说:“快别说了,你为什么这样谦让?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你聪明过人,而且一点也没有自负之心。满人妇女中,竟然有像你这样完美的人,实在令我惊异。你虽然离开本国很久了,但对于这些小节,仍然非常熟悉。”太后为人最喜欢说笑打趣。过了一会儿,她又嘱咐我先试着做做看。如果做不好,一定会责骂我,再让别人代替我。说完,我便接受了职务。随后我来到她的卧榻前,查看床铺是怎样铺设的,这才知道这件事其实很容易。现在这件事归我负责,只是监督而已,等他们把事情做完。太后刚下床,太监们就把她的被子拿到院中晾晒。接着用扫帚清扫床铺,在上面铺上毡子。毡子上放三条厚褥子,都是黄锦缎制成的。上面又铺上各种柔软的绸被单,颜色各不相同。最上面再盖一条黄缎被单,被单上绣着金龙和绿色的云。太后的枕头很多,刺绣非常精美,白天都放在床上。另有一个枕头,里面装着茶叶,太后经常枕它,说这样可以明目。此外还有一个枕头,样式非常奇特,长约十二寸,中间有一个约三寸见方的洞。枕头里面装的是晒干的花。据说太后睡觉时把耳朵放在洞中,便能听到声音。我想,太后这样使用它,大概是因为没有人敢走到她面前。黄缎被单上面还有六条被子,颜色分别是月白、枣红、绿色、淡红、青色和紫色,一条条叠放在一起。床是木制的,雕刻极其精细,上面悬挂着白色绣花绉纱帐。床架上悬挂着许多绸袋,里面装着香料。只是香味太浓,闻起来几乎使人感到不适,后来才逐渐习惯。太后又喜欢麝香,也时常使用。铺床大约花了十五分钟才完成。我回头看见太后正在梳头,便走到她身边侍候,看太监替她梳理。太后年纪虽然很大,头发却又美又长,柔软得像天鹅绒,黑得像乌鸦的羽毛。太监把她的头发从中间分成两股,放到耳后,编成辫子,再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挽好后,用两根长针穿过发髻。随后太后洗脸。太后的性情像小女孩一样,太监做的事情只要有一点不合意,她就会不停地唠叨。有十多种香水,此外还有香皂;洗脸后,再用软巾擦拭,敷上用花制成的蜜油,接着又敷上淡红色的香粉。太后梳洗完毕,回头对我说:“我年纪这么大了,梳洗还这样精细,你看了难道不会笑话我吗?不过,我天性爱打扮,也喜欢别人打扮。我看见少女打扮得漂亮,心里就更加高兴,因为这样确实足以使人觉得自己年轻。”我应当告诉太后,说她的神态很像年轻少女,而且非常美丽。我虽然年幼,却实在不敢和她相比。太后喜欢听奉承话,听到这话非常高兴。这天早晨,我想探明太后的喜好和厌恶之处,因此觉得这件事相当辛苦。
此后太后乃引余入一室,并示余珠宝所在。室之三面有架,中积檀木盒甚多,珠宝藏其中焉。盒之上各标黄签,上书所藏之物。室之右偏有盒一行,太后指谓余曰:“此中珠宝,皆余所日用者。得间,尔一一视之,当知其所藏也。此室内约有盒三千具,其外尚多,另储别室。余得暇,亦将云尔。”旋又言曰:“吾甚惜尔不识字也。不者,当以物单与尔,俾尔签注。”余闻言惊甚,果谁谓余不识字者,心颇欲知其人,然又不敢询之太后。遂告太后曰:“余虽非士子,然尝学问,略能写读。苟以物单畀吾,当试习之也。”太后曰:“实奇事,尔至此之第一日,曾有以尔毫不识字告者。惟为何人,余亦忘之矣。”语时乃举目四瞩,吾意太后必知其人,特不欲语吾耳。旋又曰:“午后有暇,当以物单示尔。尔且取架之第一行内,其盒有五,来吾前!”吾如命取之,置案上。太后先开第一盒,中藏极美之牡丹花,为珊瑚与宝玉所制,与真者无二。花瓣系珊瑚,叶则宝玉,以细铜丝连缀成之。太后乃取此花簪于右侧。太后又开一盒,中盛一蝴蝶。此为太后所心裁,以珊瑚及玉缀之成瓣,瓣瓣下端有孔,铜丝穿其中。此外两盒,内藏手钏及戒指甚多,其形各异。有金钏二,上镶明珠。又有两钏,镶以宝玉,金链系其上。链之端亦垂宝玉。其末一盒,则藏珠缨。余从未见有似之者,心甚爱之。太后乃取其中之梅花式者,缨以小珠五,环大珠一,成梅花形。其下系一珠,其下又一梅花,连累而成。甚长。太后悬之于外衣纽扣上。
值是时,有宫眷数人,持外衣数袭。至太后前,俾其自择。太后视之,谓无一可称身者,令持去,另易一他者来。惟以余视之,无不精美,色既鲜艳,刺绣复华丽也。有顷,宫眷复持数袭至,太后乃于其中,选一海青色上绣仙鹤者,衣之。临镜自视者久之。复将所戴之玉蝴蝶取下而言曰:“余于微末处,不厌精详。著此衣而戴玉蝴蝶,其色嫌绿,且恐其损吾衣也。其置此盒中,另将三十五号中藏珠鹤者取来。”余于是复入珠宝房,适得盒之为三十五号者,乃取之置太后前。太后启盒,取一鹤出。鹤全身以珠编成,其体为银,鹤嘴为珊瑚。珠之编紥绝精,不细察之,不能知其体之为银也。工极细,珠之光与形亦完美,太后乃取以戴之。视之果都丽。太后复取一紫色披肩衣外衣上,亦绣仙鹤。至手帕、鞋子所绣者,无非鹤,视之几如鹤人矣。太后著衣方竟,光绪帝至,衣礼服,其制与官吏同,惟无顶翎耳。帝跪太后前而呼之曰:“亲爷爷吉祥!”宫中自帝以次,率以父称太后,其故,盖以太后极愿为男,故命人亦以男呼之。然此仅其特性中之一耳。
余之见帝,其应致敬与否,因未有告余者,余不得而知也。继思多礼,较之缺礼者为佳,行之当无妨。然于太后前,例不得向他人致敬,故拟俟帝或太后外出乃行之。有顷,帝出至厅堂中,余随其后而致礼焉。适太后亦以其时外出。渠目吾,呈异色,一若大不豫者然。然未有所言也。时余颇不自安。继念礼既多矣,此后绝不为之可也。
于是余复入室,见一小太监捧黄盒甚多,置于室之左偏案上。太后取小宝座坐之,此太监乃启其盒,将盒内之黄纸封,一一呈之太后。太后以牙刀揭而读之,此乃各部尚书及各省督抚之封奏也。帝复入室,立于案侧。太后读毕,乃授之帝。时余方立于宝座后,观帝览奏章,一目了然,历时甚速。览竟,一一复纳之盒中。当此时,内外静肃,毫无声息。览奏方竟,太监总管入,跪太后前而告曰:“驾已备矣。太后旋即起立,行至室外,余等随其后。当下台阶时,余则掖其肋而行。太后既登驾,帝与后暨余等从之。如常仪。而太监婢仆等所持各物,一如余第一日所见者。既抵朝堂,余等仍隐于屏风后。而朝仪于是始矣。时余急欲知朝堂之情形,及所行者为何事,奈宫眷等时时不离余之左右也。后幸彼等与吾妹语,余乃潜至屏风之角上。其处有椅,可坐以休息,并得闻太后与诸大臣之言语。妇女性喜窥探,盖诚然矣。
译后来太后带我进入一间屋子,给我看珠宝存放的地方。屋子的三面都有架子,中间堆放着许多檀木盒,珠宝就收藏在里面。每个盒子上都贴着黄签,上面写着所藏的物品。屋子右侧偏处有一排盒子,太后指着它们对我说:“这里面的珠宝,都是我日常使用的。你有空时,把它们一个个看一遍,就会知道里面收藏的是什么。这间屋子里大约有三千个盒子,外面还有很多,另存于别的屋子。我有空时也会告诉你。”随即又说:“我很可惜你不识字。否则就可以把物品清单交给你,让你给它们贴签注明。”我听了非常惊讶,心里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说我不识字,但又不敢向太后询问。于是告诉太后:“我虽然不是士子,但曾经读过书,略微会写会读。如果把物品清单交给我,我愿意试着学习。”太后说:“真是奇怪,你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有人告诉我你完全不识字。只是那个人是谁,我也忘了。”她说话时抬眼四处看,我心想太后一定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不愿意告诉我。随后她又说:“午后有空时,我把物品清单给你看。你先把架子第一排的盒子取来,那一排有五个,拿到我面前!” 我按照吩咐把它们取来,放在桌上。太后先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藏着一朵极美的牡丹花,是用珊瑚和宝玉制成的,和真的没有两样。花瓣是珊瑚做的,叶子是宝玉做的,用细铜丝连接起来。太后便把这朵花簪在右侧。太后又打开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只蝴蝶。这是太后亲自设计的,用珊瑚和玉石拼缀成花瓣,每片花瓣下端都有孔,铜丝穿在孔中。另外两个盒子里,藏着许多手镯和戒指,形状各不相同。有两只金手镯,上面镶着明珠;还有两只手镯,镶嵌着宝玉,上面系着金链,链子的末端也垂着宝玉。最后一个盒子里藏着珠缨。我从来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心里非常喜爱。太后取出其中一件梅花式样的,用五颗小珠围着一颗大珠,组成梅花形。下面系着一颗珠子,珠子下面又是一朵梅花,如此层层相连,十分长。太后把它悬挂在外衣的纽扣上。这时,有几位宫眷拿着几件外衣来到太后面前,让她自己挑选。太后看过后,说没有一件合身,命她们拿走,另换一件来。但在我看来,没有一件不精美的,颜色既鲜艳,刺绣又华丽。过了一会儿,宫眷又拿来几件,太后便从中选了一件海青色、上面绣着仙鹤的衣服穿上。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接着又取下所戴的玉蝴蝶,说:“我在细微之处也不嫌精细。穿这件衣服却戴玉蝴蝶,颜色显得太绿,而且恐怕会损坏我的衣服。把它放回这个盒子里,另把三十五号盒中收藏的珠鹤取来。”于是我又进入珠宝房,正好找到三十五号盒子,便取来放在太后面前。太后打开盒子,取出一只鹤。鹤的全身用珠子编成,身体是银制的,鹤嘴是珊瑚做的。珠子的编缀极其精细,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鹤身是银制的。工艺非常精巧,珠子的光泽和形状也都很完美,太后便拿来戴上。戴起来果然十分美丽。太后又取出一件紫色披肩,披在外衣上面,上面也绣着仙鹤。至于手帕和鞋子上绣的,也全都是鹤,看上去几乎成了一个鹤人。太后刚穿好衣服,光绪帝就到了。他穿着礼服,式样和官吏的相同,只是没有顶翎。皇帝跪在太后面前,称呼她说:“亲爷爷吉祥!”宫中从皇帝以下,通常都把太后称作父亲,这是因为太后非常希望成为男性,所以命人也用男性称呼来称呼她。不过,这只是她性格特点中的一个方面。我见到皇帝时,是否应当向他行礼,因为没有人告诉我,所以我并不知道。后来我想,多行礼总比失礼好,行礼应当不会有妨碍。不过,按照规矩,在太后面前不能向别人行礼,所以我打算等皇帝或太后出去后再行礼。过了一会儿,皇帝出去到了厅堂,我便跟在他后面行礼。正好太后也在这时出去了。皇帝看了我一眼,露出奇怪的神色,仿佛非常不高兴,却没有说什么。当时我很不安。后来想到礼数已经行过了,以后绝不再这样做就是了。于是我又回到房间,看见一个小太监捧着许多黄盒子,放在房间左侧偏处的案上。太后取来一张小宝座坐下,小太监便打开盒子,把盒内的黄纸封一一呈给太后。太后用牙刀挑开封口阅读,这些是各部尚书和各省督抚的封奏。皇帝又进入房间,站在案旁。太后读完后,便把奏章交给皇帝。当时我正站在宝座后面,看皇帝阅读奏章,一眼就能看明白,速度非常快。看完后,他又一一放回盒中。这时室内外都肃静无声。奏章刚看完,总管太监进来,跪在太后面前禀告说:“銮驾已经准备好了。”太后随即站起,走到室外,我们跟在她后面。下台阶时,我搀扶着她的肋部行走。太后登上銮驾后,皇帝、皇后以及我们都跟随而去,一切都按平常的仪式进行。太监、婢仆等人所拿的各种物品,也和我第一天看到的一样。到了朝堂,我们仍然躲在屏风后面,朝仪于是开始了。当时我急于知道朝堂上的情形以及正在举行什么仪式,可是宫眷们总是不离开我的身边。后来正好她们和我妹妹交谈,我便悄悄走到屏风的角落。那里有一把椅子,可以坐下来休息,也可以听到太后和各位大臣的谈话。看来,妇女确实喜欢窥探。
朝堂之上段,以人众语庞,不得悉其为何事也。继由屏风窥之,方见一将军与太后语。语毕,军机入见,庆王为之领袖,与太后论简放事。有一名单,呈太后前,太后乃取名单,口择数人焉。庆王于时,又举数人,奏太后曰:“此数人者,虽未列名单内,然亦应简派,且觉人地之相宜也。”太后曰:“甚善!任尔为之可也。”旋又闻太后谓皇帝曰:“此举当否?”:帝应曰:“是。”于是名军机及尚书退。早朝毕。余等复由屏风出,至太后前。太后谓颇思散步,藉吸新空气焉。时婢仆乃取太后之镜,置于桌上。太后于是取去头饰,仅余一髻矣。余思此颇适。太后又欲易其玉花。一太监授余一盒,余启之,取出精美之珠花数枝于太后前。太后取其一,簪于髻右,并取一玉蜻蜓,簪于髻左。太后谓此种小花,渠爱之甚,去头饰时,恒喜戴之。时吾于侧,悉心而观。忽念太后御下之花,将何以处置之。装花之盒,因不知朝后太后复将易装,并未携来,继念将如之何则可,且不知太后将作何语。思至此窘甚。乃忽有一太监,持盒至,见之大慰,余随置花其中。时皇帝已返宫,太监总管亦不之见。太后登山时,且言且笑,一若世间困难事,以及境内需解决之重要问题,毫不足介之意者。以余所目睹者断之,渠之性质,诚极温和。旋太后又回顾而言曰:“尔且视随余后者,何其多也!”余回首视之,果见诸人曾随太后赴朝堂者,皆一一从其后。
余等行经一广院后,旋至一游廊。廊濒湖滨,作之字形,极长。余视之,不知其所届终。廊之全体,刻镂均极精丽。廊间之天花板上,悉悬电灯,夜间燃之,其景尤美。
太后步行极速,余等力行,始克及之。所有太监及婢仆等,悉行于太后之右。仅有一太监之负黄缎椅者,得随太后之后。此太监几与太后之犬同,跬步不离左右。至其所负之椅,则为太后步行时,用以休息者也。行既久,余已觉倦。太后虽年老,其行仍速,毫无倦意。太后询余:“若是宫者,果否悦之?与之起居,惬意也不?”余告太后:“幸供驱使,诚大乐事。此志萦梦寐间,历有年所,今梦境果真,殊愿足矣!”
及其既也,始抵一处,有大理石制之舟在焉。而余之精力殆竭。余之生平,从未有老妪如太后之强健者,诚无异乎驭临华夏能治安之若是其久也。此舟甚大,以一大理石所雕刻成者,但其中已尽损。太后乃一指示吾辈,余时方览舟之破坏处。太后曰:“尔等试观窗上之彩色玻璃,与其美丽之图画,皆于一千九百年,为西兵所损,吾诚不欲修治之。盖于所身受者,颇不欲其遗忘,此大可纪念者也。”
余等立有顷,其负黄缎椅之太监,乃趋前,太后坐其上而休息焉。值话语时,余见有两舟,甚大,而装饰华丽者,移泊余等前。另有数舟,较小,随其后。及其既近,余见其制亦精美,视之如浮塔,雕刻甚佳。塔之窗,悉悬红纱帘,以绸饰之。太后曰:“此即舟也,余等必至湖之西岸,始进食焉。”于是太后乃起立,行至湖滨,太监二人左右扶掖之。既登舟,余等皆随之。舟之内,甚精美,红木器用,布满其中,上各置以绿缎垫褥。各窗之外,有花盆无数。座室后,有房两间,太后命余入内视之。其一室之小者,为更衣室,满置梳具。其别一室,有榻二,椅数事,太后倦时,休息于是。时太后居宝座,命余等坐地板上。太监等随持红缎褥来,俾余等坐焉。但著中服者,坐其上甚便。惟余所著之巴黎外褂,则殊不适,惟余不欲言之耳。余拟易西服以旗衣,因其安适,且利于作事。但不得太后旨,不敢易之。惟太后见余坐地板上之不便状,旋谓余曰:“苟尔愿立者,其起立,且可视舟之行吾后者。”余探首窗外,见皇后与诸宫眷等,方居后舟上。彼舟棹而前,吾舟则后退以就之。旋太后笑谓余曰:“与尔一苹果,尔其持此掷之。”言时,即于桌中之盆内,取一枚授吾,吾力掷之,乃苹果未达彼舟,而坠湖中矣。太后太笑。复语余曰:“再试之。”然终未达。太后乃取一枚自掷之,苹果自趋彼舟,击一宫眷之首,于是诸人大笑。余复取苹果戏掷之。此外尚有数舟,无舱,太监等居其上。另有一舟,婢仆乘之。其余则餐船也。湖景甚美,日光照之,呈碧绿色。吾语太后:“今见湖色,颇忆海洋中景况。”太后曰:“尔旅行如是其久,尚犹未足,而恋恋于海洋耶?”尔且与吾共晨夕,毋得再适彼异土。且愿尔享受此湖风景,以代彼风涛险恶之海洋也。“余闻言,立允之。且谓很侍起居。至足乐也。诚言之,余心实乐是。盖以宫中风景之怡人,天气之明媚,日光之灿烂,与夫太后之仁爱,育吾几如慈母,使吾爱之之心,油然而生,与时俱进,而不自觉矣。虽以巴黎之乐,余所念念不忘者,今以欣悦之极,亦复不之记忆矣。
译朝堂上方人多声杂,我听不清究竟在议论什么。后来从屏风缝隙中窥看,才看见一位将军正在和太后说话。谈完后,军机大臣入内觐见,庆王作为领袖,和太后讨论简放之事。有一份名单呈到太后面前,太后便从名单中口头选定了几个人。庆王当时又举荐了几个人,奏告太后说:“这几个人虽然没有列在名单中,但也应当简派,而且我觉得他们与所任之地相宜。”太后说:“很好!就任凭你办理吧。”随后又听见太后问皇帝:“这样做应当吗?”皇帝回答:“是。”于是军机大臣和尚书退下,早朝结束。我们又从屏风后出来,来到太后面前。太后说很想散步,借此呼吸新鲜空气。这时婢仆取来太后的镜子,放在桌上。太后于是取下头饰,只留下一个发髻。我觉得这样很合适。太后又想更换头上的玉花。一名太监递给我一个盒子,我打开后,取出几枝精美的珠花,放到太后面前。太后取了一枝,簪在发髻右边,又取出一只玉蜻蜓,簪在发髻左边。太后说,这种小花她非常喜欢,取下头饰时,总喜欢戴这种小花。当时我在旁边,专心观察。忽然想到,太后取下来的花该怎样处理。因为不知道太后散朝后还要不要重新装戴,装花的盒子并没有带来。接着我又想到该怎么办,也不知道太后会说什么,想到这里窘迫极了。忽然有一个太监拿着盒子来到,我见了大为宽慰,便把花放进盒子里。当时皇帝已经回宫,总管太监也没有出现。太后登山时边走边说笑,仿佛世间的一切困难,以及境内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都完全不值得她介意。根据我亲眼所见,她的性情确实非常温和。不久太后又回头说:“你看看跟在我后面的人,怎么这么多!”我回头一看,果然看见那些曾经跟随太后上朝的人,全都一个个跟在她后面。我们走过一座宽阔的院子后,很快来到一条游廊。游廊临近湖边,曲折呈“之”字形,非常长。我看去,不知道它究竟通到哪里才结束。整条游廊的雕刻都极其精美。廊间的天花板上全都悬挂着电灯,夜间点亮后,景色尤其美丽。太后走得非常快,我们只得尽力赶路,才终于追上她。所有太监和婢仆都走在太后的右边。只有一个背着黄缎椅子的太监能够跟在太后身后。这个太监几乎和太后的狗一样,片刻不离她左右。他所背的椅子,是太后步行时用来休息的。走了很久,我已经感到疲倦。太后虽然年老,走路仍然很快,丝毫没有疲倦的意思。太后问我:“像这样的宫廷生活,你果真喜欢吗?和我们一起起居,觉得称心吗?”我告诉太后:“有幸供您驱使,实在是最大的乐事。这种愿望在梦中萦绕多年,如今梦想竟然实现了,实在心满意足!” 走了很久以后,我们才来到一个地方,那里有一艘大理石制成的船。而我的精力几乎已经耗尽。我一生中从未见过像太后这样健壮的老妇人;她确实与驾临华夏、能够长久维持安定的统治者没有什么不同。这艘船非常大,是用一整块大理石雕刻成的,但现在已经完全损坏了。太后指给我们看时,我正看着船的损坏之处。太后说:“你们看看窗上的彩色玻璃和上面美丽的图画,它们都在一千九百年被西兵损坏了,我实在不愿意修复。因为对于自己所遭受的事情,我很不愿意让它被遗忘;这是一件很值得纪念的事。” 我们站了一会儿,那个背着黄缎椅子的太监便走上前来,太后坐到椅子上休息。这时,我看见有两艘很大而且装饰华丽的船,移泊到我们面前;后面还跟着几艘较小的船。等它们靠近后,我看见船身制作也很精美,看起来像浮在水上的塔,雕刻十分精致。塔状船的窗户上全都挂着红纱帘,并用绸子装饰。太后说:“这就是船,我们必须到湖的西岸才进食。”于是太后起身走到湖边,两个太监在左右扶持她。登船以后,我们也都跟了上去。船里面十分精美,摆满了红木器具,每件器具上都放着绿缎垫褥。每扇窗外都有许多花盆。座舱后面有两间房,太后命我进去看看。其中较小的一间是更衣室,里面摆满了梳妆用具;另一间有两张榻和几把椅子,太后疲倦时就在这里休息。当时太后坐在宝座上,命我们坐在地板上。太监们随后拿来红缎褥子,让我们坐在上面。穿中服的人坐在上面很方便,只有我穿的巴黎外褂很不适合;只是我不愿说出来罢了。我打算把西服换成旗衣,因为那样舒适,也便于做事。但没有太后的旨意,我不敢更换。太后看见我坐在地板上很不方便,随即对我说:“如果你愿意站着,就站起来吧,也可以看看跟在我们后面的船。”我伸头向窗外看去,见皇后和各位宫眷正在后面的船上。她们的船划在前面,我们的船便退后靠近它。太后随即笑着对我说:“给你一个苹果,你拿着把它扔过去。”说着,她从桌上的盆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我。我用力扔去,但苹果还没有到那艘船,便掉进了湖里。太后大笑起来,又对我说:“再试一次。”但仍然没有扔到。太后便拿起一个苹果亲自扔去,苹果径直飞向那艘船,打中了一个宫眷的头,于是众人都大笑起来。我又拿苹果嬉戏般地扔去。此外还有几艘没有舱室的船,太监们坐在上面;另有一艘船供婢仆乘坐,其余的都是餐船。湖上的景色十分美丽,阳光照在湖面上,呈现出碧绿色。我对太后说:“如今看见湖水的颜色,很让我想起海上的景色。”太后说:“你旅行了这么久,还是没有满足,仍然留恋海洋吗?” 你以后就和我朝夕相处,不许再到那个异国去了。也希望你享受这里的湖光景色,以代替那风涛险恶的海洋。”我听了这话,立即答应了她,并说侍奉她的起居实在是最快乐的事。说实话,我心里确实喜欢这样。宫中的景色令人愉悦,天气明朗,阳光灿烂,加上太后的仁爱,她待我几乎像慈母一样,使我爱她的心自然而然地产生,并且随着时间不断加深,自己也没有察觉。即使是巴黎的快乐,如今因为我极其欣悦,也再没有想起、不能忘怀的感觉了。
其后,余等遂达湖之彼岸。复有一溪,甚狭。仅容一舟出入,两岸遍植垂杨。余见此景,恍如中国小说中,曾有是者。至此时,所有婢仆太监等,各携箱簏,行于两岸,仅皇后与余等之舟,行于溪中。太后曰:“不数分钟,将抵一山麓矣。”行近岸,有黄轿一,红轿数具,迟于是焉。余等登岸,行至轿侧,余见太后之驾,并非晨间所用者。其杠黄,由两太监各以一杠置肩上负之行。驾之四角,由四太监辅之。太后方登时,语余母曰:“吾赐尔与尔女以红舆,并得用红素。此殊恩也,不轻赐人者。”语时,皇后目视余辈,吾知其意,嘱余等叩首谢也,乃如其言以为之。并侍其登驾后,乃觅余等所乘者。讵余等所用之太监,已各立于轿后,心甚奇之,并见轿杠上,已有吾等之名。余问太监以故,太监谓太后昨夜命为之也。乘此轿登山,甚适。余见太后行于前,皇后随之。上山时,其行甚险,盖轿役之在后者,必举轿过首,使其相平。余见之窘甚,颇虞其颠覆。致受损伤,时余之太监行于侧,余谓之曰:“吾甚惧夫轿役之踣也。”渠嘱余回顾,乃视彼等之轿,所有轿役之在后者,靡不举轿杠以及于首,心稍释。渠并谓此种轿役,习练已熟,专拱驱使,毫无危险也。回顾时,见宫眷等之轿随余后,婢仆太监等行于道左,以是心大定。久之乃至山巅。余等既扶太后下轿,乃随之至一极丽之宫殿内。余视之,颐和园中之最佳处也。其名为清风阁,宫内有室两间,四周皆窗也。太后取其大者为餐室,其小者为梳妆室。凡太后所至之处,盖无不有其梳妆室也。太后引余等周览各处,并示余等所植之花。花极美,随在有之。时有大小太监告余曰:“太后食物备矣。”余即外出,见有大黄盒二,内藏各种糖食水果甚多,一如昨日所述。余每次持碟二,往返九次始毕。置于太后前之方桌上。时太后方与余母述其所植之花。然语时,确又窥察余之所为。方余置碟案中时,甚矜持,且以余日前窥伺所得,知太后好恶之所在,乃将渠之悦爱者,一一置于其前。太后笑谓余曰:“尔所事甚佳,且尔何以知吾悦爱所在,而置之余前也,果谁语尔者?”余答以:“并无相告得,特日前窥伺所得,知何者为老祖宗所喜者耳。”太后曰:“吾见尔,诚不似吾之左右,无往而不用心者。彼等脑力,几不若一禽鸟也。”时太后进食甚健,并给吾糖食甚多,且嘱吾即于其前食之,无妨也。吾于是复谢之。盖以为多谢,终较少谢为佳,故时时忆之。太后曰:“以后凡有所赐给,其事之小者,尔仅谓老祖宗谢谢可矣,不必叩首也。”有顷,食毕。乃命将盘盂持去,而谓余曰:“今日应尔值班,故此等事属尔,尔可取出,坐廊下自食之。食物所余者甚多,因余不能尽之也。倘尔悦此,可命尔之太监携回室中也。”余于是将盘盂放之盒中,置廊下之桌上,并请皇后食之,余不审此举于理当否。然苟试为之,与皇后固无损也。皇后当谓甚美,渠将食之。时余方取一糖果置口中,忽闻太后呼余名,余急趋入见,太后方坐桌上,将进餐矣。太后曰:“昨日勃兰康夫人,尚有何所语耶?渠诚欣悦否?尔视外人,果爱吾否?吾意则不若是,外人恐终不忘光绪二十六年拳匪之乱也。至谓此变,由吾守旧所致,吾并不以为意。惟谓中国必用西法,吾诚不明其故耳。曾有西妇告尔,谓吾形容暴厉者否?余闻是言,惊甚。奚以方进餐时,特呼余入而以此事见质也。时太后状极严肃,一若甚烦恼者。余当西人除赞美外,曾无他语答之。并谓外人语我:”太后诚美,且极和蔼也。“太后闻之似悦。即笑语余曰:”西人语尔,固必若是。谓尔主之良善,不过使尔闻之而欣慰耳。余所知者,较尔为广,今余亦不能再事烦恼。惟中国之贫,一至于此,余心恨之。虽余之左右,日以列强友爱中国相慰,余终不之信。惟愿中国终有强盛之一日耳。“时吾聆其言,似甚烦闷,不知所以答之。仅以强盛终有其时,吾等皆甚盼之等语相慰。其时,颇拟有所忠告,继念方值盛怒,不知另俟机遇之为佳。余心甚悯太后,甚愿举世人对于彼之观念,而为人所不敢言者告之,并陈世界大势,辅其不逮。然此时似有嘱余勿言者。方太后语时,吾计之至熟。其后,乃知苟有劝告,尚非其时也。且余爱太后日笃,极不愿有以忤之。必有一时,满吾奢望。今先探悉太后之为人何若,后乃思所以感化之,俾中国之能实行改革也。
译后来,我们终于到达湖的对岸。那里又有一条很窄的溪流,仅能容一艘船进出,两岸遍植垂杨。我看见这番景象,恍惚觉得中国小说中曾经有过这样的地方。到了这里,所有婢仆和太监都各自带着箱笼,走在两岸;只有皇后和我们所乘的船在溪中行驶。太后说:“再过几分钟,就要到山麓了。”船驶近岸边时,那里停着一顶黄轿和几顶红轿。我们上岸走到轿子旁边,我看见太后的轿子并不是早晨乘坐的那一顶。这顶轿子的轿杠是黄色的,由两个太监各扛一根走;轿子的四角由四个太监扶持。太后正要登轿时,对我母亲说:“我赏赐你和你的女儿一顶红舆,并准许使用红色素料。这是特别的恩典,不会轻易赏给别人。”说话时,皇后看着我们,我明白她的意思,是要我们叩头道谢,于是便照她的意思做了。等太后上轿后,我们才去寻找自己所乘的轿子。没想到为我们抬轿的太监已经各自站在轿后,我感到十分惊奇;同时还看见轿杠上已经写有我们的名字。我问太监这是怎么回事,太监说太后昨夜已经命人这样安排了。乘着这顶轿子上山,十分舒适。我看见太后走在前面,皇后跟在她后面。上山时道路非常险,后面的轿夫必须把轿杠举到头顶,使轿子保持平稳。我看着觉得十分窘迫,很担心轿子翻倒而使人受伤。当时我的太监走在旁边,我对他说:“我很害怕轿夫跌倒。”他让我回头看,于是我看见那些轿子,后面的轿夫无不把轿杠举到头顶,心里才稍微放心。他还说,这种轿夫已经熟练掌握了这种做法,专门供人驱使,完全没有危险。我回头时,看见宫眷们的轿子跟在我们后面,婢仆和太监们走在道路左侧,这才完全安心。过了很久,我们终于到达山顶。我们扶太后下轿后,便跟随她进入一座极其华丽的宫殿。我看这里是颐和园中最好的地方。它名叫清风阁,宫内有两间房,四周都是窗户。太后把较大的一间作为餐室,较小的一间作为梳妆室。凡是太后到达的地方,大概没有不设置梳妆室的。太后带我们参观各处,并给我们看她所栽种的花。花朵极其美丽,到处都是。这时有大小太监告诉我:“太后的食物已经准备好了。” 我立即出去,看见两个大黄盒,里面装着许多各种各样的糖食和水果,和昨天所说的一样。我每次端两个碟子,来回九次才全部端完,把它们放在太后面前的方桌上。当时太后正在向我母亲讲述她栽种的花,但说话时确实也在察看我的举动。我把碟子放到桌上时,态度十分拘谨;而且凭我前几天观察所得,知道太后喜欢和不喜欢什么,于是把她喜爱的东西一一放到她面前。太后笑着对我说:“你做得很好。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竟把它们放到我面前?是谁告诉你的?”我回答:“没有人告诉我,只是前几天观察所得,知道哪些是老祖宗喜欢的东西罢了。”太后说:“我看你实在不像我身边的人,他们做任何事都不用心。他们的脑筋,几乎还不如一只鸟。”当时太后吃东西吃得很有胃口,还给了我许多糖食,并嘱咐我就在她面前吃,不必顾忌。我于是再次向她道谢。我认为多说几声谢谢总比少说好,所以一直记得这件事。太后说:“以后凡是有所赏赐,事情小的话,你只说‘老祖宗谢谢您’就可以了,不必叩头。” 过了一会儿,吃完了饭。太后命人把盘盂拿走,然后对我说:“今天轮到你值班,所以这些事归你负责。你可以把它们拿出去,坐在廊下自己吃。剩下的食物很多,因为我吃不完。如果你喜欢,可以叫你的太监带回房间。”于是我把盘盂放进盒子里,放在廊下的桌上,并请皇后吃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乎礼法,但即使试着做做,对皇后也没有损害。皇后认为这些东西一定很好,正准备吃时,我刚把一颗糖果放进嘴里,忽然听见太后叫我的名字,便急忙进去拜见。太后正坐在桌旁,准备进餐。太后说:“昨天勃兰康夫人还说了些什么?她确实高兴吗?你看外国人,真的爱戴我吗?我的看法却不是这样。外国人恐怕终究忘不了光绪二十六年的拳匪之乱。至于说这场变乱是由于我守旧造成的,我并不在意;只是他们说中国必定要采用西法,我实在不明白其中的原因。有没有西方妇女对你说过,说我的相貌和神情很暴厉?”我听到这话,十分惊讶。她为什么偏偏在准备进餐时叫我进去,询问这件事呢?当时太后的神情非常严肃,仿佛十分烦恼。我对西方人除了赞美之外,从来没有用别的话回答过;并且告诉太后,外国人对我说:“太后确实美丽,而且非常和蔼。”太后听了似乎很高兴,随即笑着对我说:“西方人对你说话,当然一定会这样说。说你的主人仁慈,不过是为了让你听了高兴罢了。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如今我也不能再为这件事烦恼了。只是中国贫弱到这种地步,我心里很痛恨。虽然我身边的人每天都用列强友爱中国的话来安慰我,我终究不相信。我只希望中国终有一天能够强盛。”当时我听着她的话,觉得她似乎非常苦闷,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用“中国终究会有强盛的一天,我们都十分盼望”之类的话来安慰她。那时我很想提出一些忠告,但后来想到她正处在盛怒之中,也许另等机会更好。我心里非常怜悯太后,很想把世人对她的看法,以及人们不敢说的话告诉她,并陈述世界大势,帮助她弥补认识上的不足。然而这时似乎有一种力量告诫我不要说。太后说话时,我已经反复盘算过这些事。后来我才知道,即使有劝告,也还不是时候。而且我对太后的爱一天比一天深厚,极不愿意有什么话触犯她。总会有一个时机,使我的愿望得到满足。现在先探明太后究竟是怎样的人,然后再设法感化她,使中国能够实行改革。
余立太后侧,至其食毕始已。太后乃以其围巾与余。巾系绸制,方三尺,其色甚多。其一角内折,一金制之蝴蝶在其上,蝶背有钩,俾悬巾于领上者。太后谓余曰:“吾知尔必饥矣,其命皇后及诸宫眷来进餐,尔可择所喜者,任意食之无妨也。”此时余实饥甚。忆自晨五时兴,仅略食早餐。乃奔走不已。至太后食时,日将傍午,而太后又缓缓食之,余侍其侧与之语也,颇意其将永不能毕之矣。太后食肉,固甚多也。时皇后立桌之首坐,余则立于两旁。余等以不欲争前也,故立于桌之彼端。今日之食,与第一日所食者,无稍差异。时太后入室梳沐,并易外衣,后复外出。所易之衣,清素而华美,乃以淡红与灰白丝织成。行时,烁烁有光。太后既出,乃言曰:“吾甚愿视尔等之进食也,尔何故立于桌之彼端,美馔悉不在是,其速来此,近于皇后可也。”余等如其言,尽趋至桌之彼端。太后立近余侧,并指一熏鱼,嘱余试食之,此盖彼所嗜也。且言曰:“尔毋自外,今正尔与众人竞食时也,尔知之否?苟有不善视尔者,可告余知之。”语毕,乃出,谓将往散步。余时观诸宫眷等,状颇有不怿者,盖以太后重视余耳。余知彼等稍稍嫉余,余固未尝介之意也。
食毕,余乃随皇后左右。因余所应为之事,及应随太后与否,又不得而知之矣。且以嫉余者多,更事事加意,不愿稍有舛误,贻人笑柄。时闻太后与太监语,询执掌园事者为谁,谓彼等惰甚,树枝颇有应修削者。余闻此,乃至太后前。太后谓余等曰:“凡事余必躬与,不者,余之花将尽萎矣。彼等都不足恃,不知其果何所能也。园之内,彼等应逐日周视之,凡枝叶之凋朽者,则当删削。盖彼等以久未惩治,而日疏之耳。”太后复笑而言曰:“余必不使彼等失望,凡有所希冀者,余必予之。”时余默念此罪得毋土偶,焉有人而日希鞭笞者。太后旋顾余言曰:“尔曾目睹行刑否?”余当告以幼时曾于陕西某县署内,目睹一囚之被鞭笞者。太后曰:“斯何足道,此囚之罪,尚不及太监之半,故惩治彼等,亦应视此囚为重。”继又嘱余与彼习骰子戏,因曩以习此者少,未能为之。于是太后乃复入室,即顶间进餐处也。室中有方桌一,及太后之小宝座,面南,太后坐于其上,而谓余曰:“吾且示尔以戏此之术,尔视此图,自忖能悉读其字否?”余当见有一图,置桌上,其大小与桌同。上敷色种种,图之中,则书其法则焉。所书者如下:此戏名八仙过海。八仙之名,为吕仙、张仙、钟仙、蓝仙、韩仙、赵仙及铁仙,此七仙者俱男,仅有一荷仙为女云云。至图上所绘者,则中国地图也。另有象牙竿八,对径约寸半,厚约寸之四分之一,上镌八仙之名。此戏可由八人为之:或四人各执两仙以当八人焉。图之中,置一瓷盘,以六骰掷其中,而计其点之数。如四人戏此,先以一人掷骰,计其点之数若干,其点之最多者为三十六。倘有得三十六点者,则其所执之仙,当至杭州,而游览其风景焉。如执吕仙者,有三十六点,乃以吕仙置于杭州,再掷一次,以视其列一仙之所在。故四人戏者,卜掷两次。若八人,则人掷一次。其点不同,则其所至之地亦不同。数点之法,则取其成双者,由一双至于三双。最小之点,为双一、双二、双三,苟有掷得者,则当游配而出局焉。其仙之游行图中,而无先至皇宫者,则胜。
译我站在太后身旁,一直到她吃完饭。太后于是把她的围巾送给我。这条巾是绸制的,方圆三尺,颜色很多。一个角向内折着,上面有一只金制蝴蝶;蝴蝶背上有钩子,可以把巾挂在衣领上。太后对我说:“我知道你一定饿了,叫皇后和各位宫眷来进餐。你可以挑自己喜欢的东西,随意吃,不必拘束。”这时我确实非常饿。想起自己从早晨五点起床后,只略微吃了早餐,之后便不停地奔走。到了太后进餐时,太阳已经将近中午,而太后又慢慢地吃,我还要站在她身旁陪她说话,几乎觉得她永远也吃不完了。太后吃肉,确实吃得很多。当时皇后站在桌子上首,我站在两旁。我们不愿意争着站在前面,所以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今天吃的东西和第一天吃的没有丝毫差别。太后进房梳洗并更换外衣后,又走了出来。她换上的衣服清雅而华美,是用淡红色和灰白色的丝织成的,走动时闪闪发光。太后出来后说:“我很想看你们进食,你们为什么站在桌子的另一端?美味都不在那里。快到这里来,站在皇后旁边就可以了。” 我们按照她的话,赶紧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太后站在我身旁,并指着一条熏鱼,嘱咐我尝一尝;这大概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她还说:“你不要拘束,现在正是你和大家比赛吃东西的时候,你知道吗?如果有人对你不好,可以告诉我。”说完,她便出去,说要去散步。我当时观察各位宫眷,发现她们的神情似乎很不高兴,大概是因为太后重视我。我知道她们多少有些嫉妒我,但我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吃完饭后,我便跟随在皇后身边。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也不知道是否应该跟随太后,所以更加小心每一件事,不愿稍有差错而成为别人嘲笑的把柄。这时我听见太后和太监说话,询问掌管园林事务的人是谁,说他们太懒惰,有些树枝很应该修剪。我听见后,便走到太后面前。太后对我们说:“凡是事情我都必须亲自参与,否则我的花就会全部枯萎。他们都靠不住,真不知道他们究竟会做什么。园子里,他们应当每天巡视,凡是枝叶枯朽的,都应当剪掉。只是他们长久没有受到惩治,所以一天比一天疏忽罢了。”太后又笑着说:“我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凡是他们所希望的,我一定都满足他们。”我心里暗想:这罪过难道是土偶造成的吗?哪里有人会天天盼望挨鞭打呢?太后随即转头问我:“你曾经亲眼看过行刑吗?”我回答说,小时候曾在陕西某县署内亲眼看过一个囚犯挨鞭笞。太后说:“这算不了什么。这个囚犯的罪过还不到太监们的一半,所以惩罚他们时,也应当比惩罚这个囚犯更重。” 接着,太后又嘱咐我和她一起玩骰子游戏,因为过去很少有人学会这种游戏,所以一直没有实行。于是太后又走进房间,也就是先前进餐的地方。房内有一张方桌和太后的一张小宝座,宝座面向南。太后坐在上面,对我说:“我现在把这个游戏的玩法教给你。你看看这张图,自己想想能不能把上面的文字全读懂?”我看见桌上放着一张图,大小和桌子一样。图上涂着各种颜色,中间写着游戏规则。上面写道:这种游戏名叫‘八仙过海’。八仙的名字是吕仙、张仙、钟仙、蓝仙、韩仙、赵仙和铁仙,这七位仙人都是男性,只有荷仙是女性,等等。图上画的是中国地图。另有八根象牙竿,直径约一寸半,厚约四分之一寸,上面刻着八仙的名字。这个游戏可以由八个人玩,也可以由四个人各拿两位仙人,代替八个人。图中放着一个瓷盘,把六粒骰子投进去,再计算骰子的点数。四个人玩时,先由一人掷骰,计算所得点数;点数最多是三十六点。谁得到三十六点,谁所持的仙人就可以到杭州游览那里的风景。比如,持有吕仙的人得到三十六点,就把吕仙放到杭州,再掷一次,用来确定他所持的另一位仙人所在的地方。所以四个人玩时,每人要掷两次;如果是八个人,每人掷一次。点数不同,仙人到达的地方也不同。计算点数的方法,是取成双的点数,从一双到三双。最小的点数是一双一、 一双二、 一双三;如果掷出这些点数,就应当游历相应地点并出局。仙人在图中游历,谁没有先到皇宫,谁就获胜。
余既毕述之太后前,视其色甚喜,曰:“尔讵能如是,殊非余意念所及。此戏及余所独创,曾授宫眷三人,使习之。教授时极艰阻,且又教之诵读,俾作此戏。而彼等习此,久久不成,余亦因之气沮矣。”余闻之,不图宫眷辈之愚顽,一至于此。初意彼等才智必忧,故余于其前,辄未敢以中文自炫也。余等既入局,而太后殊顺利,其所执之两仙,悉在余等前。一宫眷语余曰:“太后无不胜者,尔见之必奇愕。”太后乃笑语余曰:“尔决不能及余之仙。”又曰:“尔作此戏,乃第一日也,倘尔有一仙及余之一,将有美物相赠,其速为之!”余自思:必不能追至太后前,因相去太远也。但太后嘱余以所期之骰点,呼而掷之,故余为之颇力。惟虽如此,而掷出者仍不果是。太后大悦。至历时已久,余亦不之置念。旋数骰点时,而余所执之仙,乃适在太后之次。太后乃谓余曰:“吾决尔必不能胜余,因无一能胜我者。今尔虽在余次,余亦将与尔赠物,一若胜余者。”语时,因命一婢,持其绣花手帕来。旋此婢持种种手帕至其前。太后且询余所爱者为何色也。旋取一淡红及一淡青者与吾,上各绣紫藤花。而言曰:“此两帕最佳,愿尔取之。”时余方欲叩谢,讵两膝已不能移动矣。勉为之,虽能屈下,然殊觉甚难。太后视余大笑,而谓余曰:“尔不惯直立至如是其久也,今尔两膝亦不能屈曲矣。”时余之两膝固甚酸痛,然殊不欲直陈之,乃语太后曰:“殊无妨,仅两膝觉强硬尔。”太后曰:“尔必去坐廊下,稍事休息。”余闻得坐,大喜。乃出至廊下,见皇后与数宫眷亦坐于此。皇后曰:“尔立久必倦矣,来坐余侧。”其时余膝强直,而背亦疲殆。太后坐宝座上,其安适如何,焉知吾等之困苦也。且衣西衣者,尤非宜于北京之皇宫,余固甚盼太后之命吾易旗衣也。方太后与余论西衣服式时,恒语余曰:“西服决不若吾等所衣者之美,且回绕腰部,其困难殊甚。若余则绝不衣是。”惟太后言虽如此,然初无命余等更易之意。故余仍静待后命焉。其时皇后由袋中取一表出,谓余曰:“此戏已历两小时矣。”余当以意念中,觉此为久答之。方言时,见余之太监携圆盒四,以一竹竿肩之而行,置于余等坐前。乃有一太监,取茶一杯与余。旋余母及余妹至,又各进之。其时与余等语者殊多,渠并未之进也。余旋见廊之彼端,亦有两盒,与此相若。有一太监甚高,方以黄瓷茶碗,而用银为其托与盖者,进茶皇后前。彼亦未尝进之他人。
余方由太后室中退出,见尚有宫眷两人,仍居其中,未与吾偕退。中一人告余曰:“吾今甚乐,可暂事休息,盖吾午后坐此,今已相继三日矣。”吾初闻此言,不解所谓。旋又曰:“今尚未值尔班也,不知尔曾得有命令否耶?尔知当太后昼寝时,必有两人守其旁,以监视太监及婢仆等也。”余聆是言,殊可笑,诚未之前闻。不稔太后室中,究应居几何人也。旋皇后趣余曰:“吾等速去,各自休息。不尔,太后将于吾等休息前兴矣。”以是乃返室中。余初尚不知疲惫,及坐后,始自觉精力殆竭,思睡甚。盖五时而兴,殊之不惯耳。惟今所遇之事,于余靡不新奇,因之余之思虑,又及于巴黎。继又念曩在巴黎时,恒以跳舞,五时始得就寝。今乃以五时兴,诚奇事也。环余之景况,又无不新异者。太监以伺余故,蹀躞室中,扰扰不已,一若寝室中之女婢然。余告以今已不之需,颇愿其出室,俾余寝也。乃又持茶至,持糖食至,并又询所需焉。太监去后,余方思易衣之稍适便者,忽又来前曰:“有客至矣。”视之为宫眷二人,及一少女之约十六七者,余每晨率于宫中见之,作事殊碌碌,但未与之通询问耳。宫眷曰:“余等特来视尔,且察尔果畅适否?”余思彼等来视余,其意良厚,惟其面目,余殊不欲视之,其偕来之女子,色亦卑陋,渠等复介绍于余,而以其名为长寿也见告。此女子似非永年者,盖以其太瘦弱也卜之。视其色甚病,较余尤弱。余初不知渠果如何人,与余致敬,余则答以半礼。其仪详述之如下:对于太后、皇帝及皇后等叩首。对于贱于余者,则立而屈膝焉可矣,然必俟其礼毕,乃稍屈膝以答之。此余之所以答长寿也。
译我在太后面前把这些规则讲完后,看见她神色非常高兴,说:“你竟然能做到这样,实在是我没有想到的。这种游戏是我独自创制的,曾经教过三位宫眷,让她们学习。教授时非常困难,还要教她们识字读图,才能玩这个游戏。可是她们学了很久仍然学不会,我也因此泄气了。”我听了,不料宫眷们竟然愚钝到这种程度。我原以为她们才智一定很高,所以从来不敢在她们面前炫耀自己会中文。我们开始玩后,太后进行得非常顺利,她手中的两位仙人都在我们前面。一位宫眷对我说:“太后没有不获胜的,你看了肯定会惊讶。”太后便笑着对我说:“你的仙人绝对赶不上我的。”她又说:“你今天才是第一次玩这个游戏,如果你有一位仙人赶上我的一位,我就送你一件好东西,快玩吧!”我心想:我的仙人一定不可能赶到太后前面,因为相距太远了。但太后叫我按照自己希望的点数喊出来再掷,所以我也很用力地掷。可是即使这样,掷出的点数仍然不是我所希望的。太后非常高兴。过了很久,我也不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很快到了数骰子点数的时候,我所持的仙人竟然恰好排在太后的仙人后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太后于是对我说:“我断定你一定不能胜过我,因为没有一个人能胜过我。今天你虽然在我的班次中,我也要送你东西,就像送给胜过我的人一样。”说着,便命一个婢女拿她绣花的手帕来。不一会儿,这个婢女拿着各种手帕来到她面前。太后又问我喜欢什么颜色。随后她取了一条淡红色和一条淡青色的给我,上面都绣着紫藤花,并说:“这两条手帕最好,希望你拿去。”当时我正要叩头道谢,哪知两膝已经不能移动了。我勉强行礼,虽然还能屈膝下拜,却觉得特别困难。太后看着我大笑,对我说:“你平时不习惯站这么久,现在连两膝也不能弯曲了。”那时我的两膝确实非常酸痛,但很不想直说,于是对太后说:“完全没有妨碍,只是两膝觉得僵硬罢了。”太后说:“你一定要去廊下坐着,稍微休息一下。”我听说可以坐下,非常高兴。于是走到廊下,看见皇后和几位宫眷也坐在那里。皇后说:“你站了很久,一定累了,来坐在我旁边。”那时我的膝盖僵直,背部也疲惫不堪。太后坐在宝座上,哪里知道我们的困苦呢。而且,穿西式衣服尤其不适合北京的皇宫,我本来就很盼望太后命令我换穿旗衣。太后和我谈到西式衣服的式样时,常常对我说:“西服绝不如我们所穿的漂亮,而且围绕腰部,实在很困难。如果是我,绝不会穿这种衣服。”只是太后虽然这样说,却始终没有命令我们更换。因此我仍然安静地等待她的命令。那时皇后从袋中取出一只表,对我说:“这场戏已经演了两小时了。”我心里觉得,这已经很久了。正说话时,看见我的太监肩扛四个圆盒,用一根竹竿挑着走来,放在我们面前。于是有一个太监拿了一杯茶给我。不一会儿,我母亲和妹妹来了,也各自得到一杯。那时和我们说话的人很多,那个太监却没有给她们茶。我随后看见廊子的另一端也有两个和这里相似的盒子。有一个很高的太监正用黄瓷茶碗,配着银制的托盘和盖子,把茶送到皇后面前;他也没有给其他人茶。我刚从太后的房间退出,就看见还有两位宫眷留在那里,没有和我一起退出。其中一人告诉我:“我今天很高兴,可以暂时休息一下,因为我下午坐在这里,到今天已经连续三天了。”我起初听了这话,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又说:“现在还没有轮到你的班次,不知道你有没有得到命令?你知道太后午睡时,必须有两个人守在她身旁,监视太监和婢仆等人吗?”我听了这话,觉得很可笑,因为以前确实从未听说过。我也不知道太后的房中究竟应该有多少人。随后皇后催促我说:“我们快走,各自休息。不然,太后会在我们休息以前醒来。”于是我回到房中。起初我还不知道疲倦,坐下以后才觉得精力几乎耗尽,非常想睡觉。这是因为五点起床,我实在不习惯。只是今天遇到的一切,对我来说没有不新奇的,因此我的思绪又转到了巴黎。接着我想到,以前在巴黎时,总是跳舞到五点才睡觉;如今却在五点起床,实在是奇怪的事。环绕着我的一切情形,也无不新鲜异常。太监因为要侍候我,在房中来回走动,忙乱不止,简直像寝室里的女仆一样。我告诉他现在已经不需要什么了,很希望他离开房间,让我睡觉。可是他又拿茶来,又拿糖食来,还询问我需要什么。太监离开后,我正想换上稍微方便些的衣服,忽然又有人来到我面前说:“有客人来了。”我一看,是两位宫眷和一位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我每天早晨都在宫中见到她,她做事十分忙碌,只是从未和她交谈过。宫眷说:“我们特意来看看你,也看看你是否舒适安康。”我想,她们来看我,用意确实很厚道;只是她们的面容,我实在不愿细看。和她们一同来的女子,容貌也很粗陋。她们又把她介绍给我,并告诉我她名叫长寿。这女子似乎不是永年,因为从她过于瘦弱的样子就可以判断出来。看她的脸色病怏怏的,比我还虚弱。我起初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身份。她向我行礼,我便还了半礼。礼仪的详细情形如下:对太后、皇帝和皇后等人叩首;对地位低于我的人,只需站着屈膝行礼即可,但必须等对方行礼完毕,才稍微屈膝还礼。这就是我向长寿还礼的方式。
于是两宫眷曰:“长寿之父,职甚卑,故不能长侍宫闱。渠固非宫眷,然亦非婢仆也。”余闻此言几欲笑出,然终不知伊究何如人。晨间曾见伊与宫眷等并坐,故今亦肃其坐焉。宫眷复询余倦未,并爱慈禧究何似也。余当告以太后为最可敬爱者,余殊未之前见。余入宫虽未久,爱之之心已甚笃矣。彼等闻此,乃与长寿相视而笑。余见其此出奇异之行动,觉烦闷甚。又询余曰:“尔爱居此否?且欲居是,果至何时已也?”余谓:“甚愿久居此,并当竭吾力之所至,以侍太后。以余至未久,太后视余已仁爱若是,是牺牲吾身,以服事君上,亦分内事也。”彼等乃笑而言曰:“吾等甚怜尔,并为尔惜。纵尔勤于所事,尔固难望正当之鉴别耳。果如尔言以行,恐将为众人所嫉恶矣。”
余闻之,始终不知其所言者为何事,且不知其命意之所在,念此殊奇特,莫若别设他论,避其言锋之为愈。于是询彼等之髻,谁为梳栊,彼等之鞋,谁为工作,一若其所询余者。彼等乃以一切皆其女仆为之见答。时长寿复与两宫眷言曰:“可以宫中事详告之,彼苟为自身计者,将必易所志矣。”余固不喜长寿者,其面目尤不足动余。以彼稚女,额尖唇薄,笑时,人仅闻其声,其面目间,率不克呈喜怒色。余方思亟以他语杂之。乃彼等黠甚,竟不容吾有所言。而谓余曰:“今且以各事为尔详述之,他人无知之者。余等爱尔笃,故愿有所忠告,俾尔于艰困时,克自卫也。”吾答以:“于事靡不竭心力以为之。当不至遇艰困。”彼等笑而言曰:“此无与也,太后将寻尔愆尤矣。”余闻此,殊不之信,颇拟以不愿闻是拒之。继念莫若姑聆其语,免致见忤,以余平生不欲植仇敌也。余乃告以:“老祖宗和蔼如此,而心复慈善,想不至惟孤立无助之女子如余辈者,愆尤是寻。余等固其子庶也,苟有所欲为,为之可矣。”彼等乃曰:“尔固不之知也,此间之黑暗,尔尚毫无闻知,其悲惨与苦难,诚非尔之所能臆度者。吾知尔得侍慈禧故,欣慰必甚,且将以宫眷自荣。惟尔新至,其日月尚未至焉耳。渠今待尔诚极慈善,但尔久于此,渠心厌怠,尔将知彼行为矣。余等居是久,故宫闱生涯,亦知之甚悉。彼李莲英者,方于慈禧太后后,以执掌宫中事,想尔早有所闻矣。吾等无不畏之。彼固伪为不能惑诱老祖宗者,然凡有所征治,无不由伊议定,为余等所尽知之者。故余等苟获愆尤,率挽伊为之开脱。渠恒谓无力足以左右太后,且不敢多言,言多必遭诟责云。余等无不恨太监者,以其恶劣也。渠辈以尔方得太后之欢心也,与尔辄作傲岸之礼貌。此余等所亲见者。其状如此,久之恐将如余辈,非尔所能堪者矣。老祖宗性极无恒,今日爱是人,翌日则恨之如毒。存心深,而衡人辄不得其当。虽皇后也,亦畏李莲英甚,视之殊有礼。质言之,无一人而不敬礼伊者。”彼等之言,刺刺不休,吾颇意其将无已时矣。其时王太监入室,进茶吾辈前。忽闻呼声甚远,余乃询王阉以故,彼宫眷等亦闻是。忽一太监踉跄入而言曰:“老祖宗醒矣!”渠等旋起立,语余曰:“当往视太后也。”乃尽去。渠等来谒余,而作种种骇人之谈,余心滋不怿。且述太后行为,至于如是,余心尤戚。盖余第一日之至此也,即爱太后甚。故自念凡彼所言,决不之置念。
此外又有所不幸者,则以彼等之来,无暇更衣,而即趋太后前也。余至其卧室时,见太后方盘膝坐床上。另有一几置于其前,笑谓余曰:“尔休息安否?曾寝否?”余以未寝对,因日间不能成眠也。太后曰:“俟尔及余之年,尔将无里而不能眠者。今尔方壮,贪嬉戏耳。吾思尔必往山中采花,否则曾作长行者,以尔外观似甚疲也。”余于此仅能答之曰:“是。”时两宫眷适在余室,此讥非太后者亦入室,相助持梳具焉。余见之,念顷间方力刺其非,今又面之,为之羞惭不置。太后既盥面毕,复栉其发。婢仆等持鲜花如素馨、玫瑰之类至其前,太后乃一一簪之。而谓余曰:“吾爱花甚,以其较玉与珠之为佳也。且爱物植之渐以长成,而余自灌溉之。尔至此前,余以此殊忙碌,今则久不视之矣。其命速备餐,余将于其后稍游憩焉。”余出室传命,既复进糖食其前。时太后已著衣竟,出坐厅堂,而作骨牌戏焉。乃询余曰:“如是日月,尔究乐之否?”余答以:“得与太后俱,甚乐之。”又曰:“恒有于余前述巴黎之美者,其地究奚似?尔居之乐否?愿归来否?离中土至三四载之久,必甚苦是。当尔父期满,得余之命,其来归也,想尔等俱甚欣悦矣。”
译于是两位宫眷说:“长寿的父亲官职很低,所以不能长期侍奉宫闱。她本来不是宫眷,但也不是婢仆。”我听了这话,几乎要笑出声来,但始终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早晨我曾看见她和宫眷们一起坐着,所以现在也恭敬地请她入座。宫眷又问我累不累,以及慈禧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便告诉她们,太后是最值得敬爱的人,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我入宫虽然不久,爱戴她的心已经非常深厚了。她们听后,就和长寿相视而笑。我看见她们这种奇怪的举动,觉得十分烦闷。她们又问我:“你喜欢住在这里吗?你究竟想在这里住到什么时候?”我说:“我非常愿意长期住在这里,并且会竭尽全力侍奉太后。既然我来这里还不久,太后就已经这样仁爱地对待我,那么牺牲自己来服侍君上,也是我分内的事。”她们于是笑着说:“我们很怜悯你,也替你惋惜。即使你勤勉做事,也很难指望得到公正的评判。如果真按你说的这样做,恐怕会被众人嫉恨。” 我听了她们的话,始终不知道她们说的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她们的用意在哪里。我觉得这很奇怪,不如另找话题,避开她们话中的锋芒。于是我询问她们的发髻由谁梳理,她们的鞋由谁制作,就像她们刚才询问我一样。她们回答说,一切都是她们的女仆做的。这时长寿又对两位宫眷说:“可以把宫中的事情详细告诉她。她如果替自己打算,一定会改变自己的志向。”我本来就不喜欢长寿,尤其觉得她的面容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她年纪幼小,额头尖,嘴唇薄;笑的时候,只听见她的声音,却几乎看不出她脸上喜怒的神色。我正想赶快插入别的话题,可她们非常机灵,竟不容我开口,对我说:“现在我们把各种事情详细告诉你,别人是不知道的。我们深深地爱护你,所以愿意忠告你,使你在艰难的时候能够保护自己。”我回答说:“做任何事情我都会竭尽心力,不会遇到什么艰难。”她们笑着说:“这不是一回事,太后将会寻找你的过错。”我听了这话,很不相信,颇想用不愿听这些话来拒绝她们。后来又想到,不如姑且听她们说完,以免触犯她们,因为我平生不愿树立仇敌。我于是对她们说:“老祖宗这样和蔼,心地又慈善,想来不会专门寻找像我们这样孤立无助的女子的过错。我们本来就是她的子孙和庶出亲属,只要想做什么,做就是了。”她们说:“你当然不知道,这里面的黑暗你还完全没有听说过,其中的悲惨和苦难,实在不是你能够想象的。我们知道你因为能够侍奉慈禧,一定非常欣慰,也会以成为宫眷而自豪。只是你刚来,日子还短。她现在待你确实极其慈善,但你在这里待久以后,她的心会厌倦,你就会知道她的行为了。我们住在这里很久,所以对宫闱生活知道得非常详细。那个李莲英,正跟随在慈禧太后身后,掌管宫中的事务,想必你早就听说过他。我们没有不怕他的。他表面上装作不能迷惑、诱使老祖宗,但凡有需要惩治的事情,无不由他议定,这些我们都完全知道。因此我们一旦犯了过错,通常都请他替我们开脱。他总说自己没有力量左右太后,也不敢多说话,说得多了必定会遭到斥责。我们没有不痛恨太监的,因为他们品行恶劣。他们因为你刚刚得到太后的欢心,就对你故意摆出傲慢的礼貌。” 这些都是我们亲眼看见的。他们的情形就是这样,时间久了,恐怕你也会变得像我们一样,无法忍受。老祖宗的性情极不稳定,今天喜欢这个人,第二天就会像痛恨毒物一样痛恨他。她心思深沉,评价人往往不公正。即使是皇后,也非常害怕李莲英,对他也格外有礼。说直白些,没有一个人不对他恭敬行礼。”她们的话不断刺耳地说个不停,我觉得她们恐怕永远不会停下。那时王太监进了房间,把茶送到我们面前。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很大的呼喊声,我便询问王太监是什么原因,那几位宫眷也听见了。忽然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进来说:“老祖宗醒了!”她们随即站起来,对我说:“应当去看太后了。”于是全都离开了。她们来拜访我,却说了种种令人害怕的话,使我心里更加不高兴。她们又把太后的行为说得如此不堪,更使我心中忧伤。因为这是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已经非常爱戴太后。所以我心想,她们所说的一切,我决不能放在心上。此外还有一件不幸的事,就是因为她们到来,我没有时间换衣服,便立即赶到太后面前。我到她的卧室时,看见太后正盘膝坐在床上。她面前另放着一张小几。她笑着对我说:“你休息得好吗?睡过了吗?”我回答说没有睡,因为白天无法入睡。太后说:“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没有一天不能睡的了。你现在正年轻,只是贪玩罢了。我想你一定是到山中采花去了,不然就是走了很远的路,因为从你的外表看,你似乎非常疲惫。”对此我只能回答:“是。”当时那两位宫眷正好在我的房间里,这位曾经讥讽太后的宫眷也进了房间,帮忙拿梳妆用具。我看见她,想到刚才还竭力指责她,现在又要面对她,不禁十分羞惭。太后洗完脸后,又梳理头发。婢仆们拿着素馨、玫瑰之类的鲜花来到她面前,太后便一朵朵插在头上。她对我说:“我非常爱花,因为花比玉和珍珠更好。而且我喜欢看植物逐渐长大,自己给它们浇水。你来到这里以前,我忙于这些事;现在却已经很久没有照看它们了。命人赶快准备饭菜,我吃完后要稍微游憩一会儿。” 我出去传达命令,随后又把糖食送到太后面前。这时太后已经穿好衣服,出来坐在厅堂里玩骨牌。她问我:“像这样的日子,你究竟觉得快乐吗?”我回答:“能够和太后在一起,我非常快乐。”她又说:“总有人在我面前称赞巴黎的美好,那地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你住在那里快乐吗?想回来吗?离开中土三四年之久,一定很痛苦吧。等你父亲任期届满,得到我的命令回来时,想必你们都会非常高兴。”
太后之言若是,余之不能以离巴黎故而甚悲戚也告之。乃仅答之曰:“是。”太后又曰:“吾思中国无物不具,其不同者,仅人之生活耳。且向所谓跳舞者,有语我者:谓二人携手而跳跃室中也。苟如此,则诚无乐趣。尔曾与人跳跃未?并有语余者:白发老妪,亦跳舞也。”余乃详述种种跳舞戏,如总统所设者,私人所设者,以及所谓假面跳舞者。“太后曰:”余诚不乐假面之跳舞,苟人焉而戴假面具也,则与之舞者,将不识为何如人。“余于是又详述主人之设宴也,其邀客之若何审慎,品行有不端者,绝不能与上等社会为伍。太后乃曰:”吾甚愿尔舞,尔可稍示我否?“余闻命,乃往寻吾妹,渠方与皇后作长谈,即告以太后愿吾徒跳舞,必为之也。时皇后及诸宫眷等闻是,佥欲一瞻云云。吾妹谓曾于太皇室中,见一留音机,或可于此得音乐焉。余思其言甚当,乃见太后,乞用其留音机。太后曰:”跳舞尚需乐乎?“余闻之欲笑,乃语之曰:”用乐较佳,否则不能整齐步伐耳。“太后乃命太监将留音机取出堂中,而曰:”尔跳舞,余进餐也。“余取机寻之,其音片中,尽中国乐。其后乃得一二人跳舞之曲,于是乃舞。其时观者甚众,彼等视之,或将以余为发狂矣。舞毕,太后视余等而笑曰:”若吾则绝不为此,尔等频频旋转室中,不眩晕否?吾意尔胫必疲甚。斯诚足乐,中国数百年前之女子,恒为是。吾知此大不易,且舞者必有殊荣。但余终以为男女相携而舞,殊不雅观耳。且男以手抱女之腰,尤吾所反对。惟吾甚悦女子之相舞也。且吾决不令华人为此,以男女殊无芥蒂。吾知西人颇不以此为意,以此见西人度量较吾徒为洪耳。闻西人殊不敬其亲,谓可以笞之,且可以逐之他适。斯言确否?“余答以:”殊不如是,告者言之误耳。“太后又曰:”或其下等人中,间有之。以传言之误,遂相率以西人之无不如是也。中国亦有与是相若者。“余闻是殊愕,果谁以此种谰言相告,而使之深信不疑耶?
余等食既,已五时又半。太后谓将往廊中散步,故吾徒复随之。渠方以花示余,谓其所手植者。凡太后所至之处,从者之众,一如早朝时。行至长廊之彼端,约需时十五分始达。太后乃命将其坐椅置之一凉室中。此室为竹所建,一切器用,无不作竹形。太后既坐,阉人乃进茶与金银花。太后复命之给余辈,而言曰:“此则余之自奉者也。吾最爱乡景,此外尚有佳处甚多,将一一示尔。且可必尔见之,将不再乐彼异邦矣。世界风景,固无一若中国者。使臣之由外国归者,恒谓彼土山林,视之殊顽恶。此言信否?”余闻之,知必有语是博其欢心者。故者太后:“余足迹几遍各国,亦曾见有风景之美丽者,惟终不若中国耳。”语时,太后谓甚寒,且以之询余,并谓余曰:“尔之太监,俱立此,曾一无所事。此后可命之携衣襄相随,吾思西衣极不适,非太冷,则太暖。尔之腰觉缚束否?不知尔奚以能饮食者?”太后语毕,乃起立,余等从其后,缓缓行,以返宫。渠坐于堂中宝座上,复戏骨牌,余乃出至廊下。皇后语余曰:“吾知尔必不惯终日工作,而莫之稍息也,尔必倦矣,莫若易旗衣衣之盖较此为适,且便于工作。视尔长裾行时且必牵之也。”
译太后这样说,我不能把自己因为离开巴黎而十分悲伤告诉她,只回答:“是。”太后又说:“我想中国什么东西都具备,所不同的只是人的生活方式。而且,关于所谓跳舞,有人告诉我,说是两个人手拉着手,在房间里跳来跳去。如果是这样,那确实没有什么乐趣。你曾经和人跳过舞吗?又有人告诉我,白发老太太也跳舞。”于是我详细讲述了各种跳舞的场合,包括总统举办的、私人举办的,以及所谓的假面舞会。“太后说:”我确实不喜欢假面舞会;如果人们都戴着假面具,和他们跳舞的人就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于是又详细讲述主人举办宴会的情形,以及主人邀请客人时如何慎重;品行不端的人,绝不能和上等社会交往。太后于是说:“我很希望看你跳舞,你可以稍微给我表演一下吗?”我奉命便去找妹妹。她正和皇后长谈,我就告诉她太后想看我跳舞,我一定会跳。当时皇后和各位宫眷听说后,都想看一看。妹妹说,她曾在太皇室中见过一架留音机,或许可以在那里找到音乐。” 我觉得她说得很对,于是去见太后,请求使用那架留音机。太后说:“跳舞还需要音乐吗?”我听了想笑,便对她说:“有音乐比较好,否则步伐不能整齐。”太后于是命太监把留音机取到厅堂中,说:“你跳舞,我吃饭。”我拿过机器寻找唱片,发现唱片中全是中国音乐。后来终于找到一两首适合跳舞的曲子,于是便跳了起来。当时观看的人很多,他们也许会把我当成疯子。跳完后,太后看着我们笑道:“如果是我,绝不会做这种事。你们不停地在房间里旋转,难道不头晕吗?我看你的腿一定非常疲劳。这确实很有趣,中国几百年前的女子常常这样跳。我知道这很不容易,而且跳舞的人一定会得到特别的荣誉。但我始终认为男女携手跳舞很不雅观。而且男人用手抱女人的腰,更是我所反对的。不过,我很喜欢女子之间相互跳舞。我也绝不会让华人这样跳,因为男女之间实在毫无芥蒂。我知道西人不太把这当回事,这说明西人的度量比我们宽大。我听说西人很不尊敬自己的父母,认为可以鞭打他们,也可以把他们赶到别的地方去。” “这话确实吗?”我回答:“完全不是这样,是告诉你这话的人说错了。”太后又说:“也许在他们的下等人中,偶尔有这种事。只是由于传言错误,便使人们相互沿袭,说西人全都如此。中国也有与这种情况相似的人。”我听了非常惊讶:究竟是谁把这种荒诞的谣言告诉她,使她深信不疑呢?我们吃完饭时,已经五时又半了。太后说要到廊中散步,所以我们又跟随她。她一边把花指给我看,一边说那些都是她亲手栽种的。太后所到之处,随从的人很多,和早朝时一样。走到长廊的另一端,大约需要十五分才到达。太后于是命人把她的坐椅放在一间凉室中。这间屋子用竹子建成,所有器具也都做成竹子的样式。太后坐下后,太监便送来茶和金银花。太后又命人给我们,并说:“这是我自己享用的东西。我最爱乡村景色,此外还有许多好地方,我将一一指给你看。你一定会看见它们,之后就不会再喜欢那个异邦了。天下的景色,本来没有一样比得上中国。那些从外国回来的使臣,常说那里的山林看起来非常粗陋。这话是真的吗?”我听了,知道一定有人说过迎合她心意的话。因此我告诉太后:“我走遍各国,也曾见过美丽的风景,只是最终还是比不上中国。”说话时,太后说觉得很冷,又问我是否也冷,并对我说:“你的太监都站在这里,却什么事也没有做。以后可以命他们带着衣箱跟随。我看西式衣服很不合适,不是太冷,就是太热。你的腰觉得受束缚吗?我不知道你怎么还能吃东西?”太后说完便站起来,我们跟在她身后,慢慢走回宫中。她坐在厅堂的宝座上,又玩起骨牌;我于是走到廊下。皇后对我说:“我知道你一定不习惯整天做事而没有片刻休息,你一定累了。不如换上旗衣,那比这身衣服更合适,也更方便做事。看你穿着长衣走路,衣摆也一定会被牵住。”
吾告皇后,谓:“苟能易旗衣,岂不甚愿?但未得太后命,而余又不敢自陈也。”皇后曰:“尔不必言之,吾必太后行将使尔易之矣。今之欲尔著巴黎衣者,盖欲悉西妇之衣,如何与时更易也。渠见西妇之来颐和园者,率衣毛制之衣。吾等初见之,亦以西人不若吾等之奢。及见勃兰康夫人,乃知其不果是。尔犹忆太后之言否,渠固谓勃兰康夫人,较所见之西妇不同,即其所衣者,亦与众异也。渠之衣,盖纱质,绘花其上,太后甚悦之。”值语时,电灯忽燃,余乃复至太后前,观其有所需否。太后曰:“今可以寝前再作骰子戏。”余等于是复入局,此与千后所为者无异。此次太后复胜,然仅历一小时已毕事。太后语余曰:“奚以尔终不能或胜也?”吾知渠喜嘲语,乃以命运不佳答之。太后答而言曰:“明日其著尔靴,左右颠倒之,此必胜矣。”余告太后必为之,似觉使伊甚悦者。然值是时也,余乃悉心省察太后之性情,盖于渠前,除服从外,无一可使之欣悦者。太后继谓甚惫,余等乃以牛乳进。又语余曰:“每晚于吾寝前,尔其往次室中为吾焚香,稽首佛前,余甚望尔之非基督教徒也。若果如是,则尔将永不能为余所有矣,其速应吾非是也!”此问殊出余意料,极难置答。为余个人计,必谓非基督教徒也始可,然以此欺太后,觉为罪至深,但除是又无他术,势必出此而后可。然默念时,吾已不自禁而应之矣。因不能稍有所踟踌,不者,将启其疑窦。时余面色虽未稍异,然余心之怦怦,固未之或已。以欺愚太后故,自问殊惭。盖余最初所受之训诫,则无以真言为羞也,而今乃反是。时太后闻余之非基督教徒也,笑曰:“余甚欣羡,尔虽久与外人居,竟未尝信其宗教。不独此也,尔必坚守尔之所旧有者,且永守之,及尔终身。尔今盖不知余心快慰之奚似也!余颇疑尔已信外人之上帝矣,虽尔不愿如是,渠等亦必有术使尔信之。余今就寝矣。”
余等乃助之解衣,而余则置其珠宝于室中,一如平时。太后则戴一玉钏,并易卧衣以眠于绸被中而言曰:“尔今可以去矣。”乃相与之致敬,而向室中退出。时见厅内之石板上,坐有太监六人,皆守夜者,终夜不得寝息。太后卧室中,又有太监二、婢二、及老婢二,有时且有宫眷二人焉,此数人者,亦不得寝息。每夜两婢则按摩太后之胫,由老婢二人监视之,太监二人又监视老婢,而太监复以宫眷二人监视,盖虑其或有舛误也。凡此数人,互相轮值,而宫眷等之必需终夜守者,则以阉人为不足恃也。太后固深信宫眷者。此上所言,皆余询之太监而告余者。闻之,为之惊愕不置。此后又有一宫眷告吾:宫中常例,每晨必轮值一人,至太后卧室,唤之兴也。翌晨值余,其下一日则值余妹。言时面呈奇异之笑容,余初不解其故,后乃知之,继询之,究以何术而唤之醒也?渠答曰:“是无他术,由尔自决可矣,但必审慎,毋使太后怒也。今晨值余,余知太后昨日大忙,意其必倦,故唤之之时,仅扬吾声音,俾之始醒。乃太后兴后大怒,痛责余,谓稍晏矣。凡太后起迟,恒咎人之声音不扬,未能醒之也。然余知太后,必不如是待尔,以尔方来未久,但非所论于数月后耳。”凡彼所言,使余闷甚。但太后之为人,以余所目睹者决之,苟所事甚当,而必谓太后之怒之也,吾终不之信耳。
次日,兴时较早,著衣亦至匆遽,盖恐后时也。至太后宫时,已有宫眷数人坐廊下,彼等笑而逆余,且嘱与之偕坐。因为时尚早,仅及五句钟。而告余者则谓五时十三分,唤醒太后也。有顷,皇后亦至,群与之致敬,请晨安焉。皇后与吾徒作数语后,即询曾唤醒太后未,并谒轮值者为谁,余因自承。皇后乃立命入太后室。余入室时,未使稍有声息。旋见婢仆数人,立于其中,一宫眷坐地板上,盖昨夜之轮值者。彼见余至,即起立,低声语余,谓余既至,渠将去更衣,并稍稍梳掠。太后未醒前,莫或离此室也。彼既去,余乃至太后榻侧而言曰:“老祖宗!今已五时三十分矣。”时太后面墙卧,未见呼者之为谁也。旋叱曰:“去!毋溷我。吾未曾语尔以五时三十分也。以六时唤我。”语毕,复眠。余乃候至六时复唤之。太后乃醒而言曰:“诚足令人惊怖,尔何若是惹人厌恶也!”太后言毕,举目四嘱,见余立榻侧,大愕,呼曰:“是尔耶,果否是尔?谁命尔来唤我者?”余答曰:“一宫眷告余,今日轮余侍老祖宗寝室也。”太后曰:“是诚奇异,彼等竟敢不俟余训诲,而辄以命人,彼等因此事之甚辛勤也,乃举以畀尔,以尔初来不知之耳。”余闻是,未之置答。是日太后事事苛责,余悉心左右之,果觉此非易事。但至下次,余则力以新奇事,或其饶兴趣者分其所思,而艰困亦因之稍减。
译我告诉皇后说:“如果能够改换旗人的服装,难道不是非常愿意吗?只是还没有得到太后的命令,我又不敢自己提出这件事。”皇后说:“你不必说,我一定会让太后下令让你改换的。如今要你穿巴黎服装,是因为想把西方妇女的服装全都看一遍,看看怎样随着时代改变。她见到来颐和园的西方妇女,大多穿毛料衣服。我们起初见到她们,也以为西方人还不如我们奢华。等见到勃兰康夫人,才知道事实并不是这样。你还记得太后说过的话吗?她确实说过,勃兰康夫人与她见到的那些西方妇女不同,她所穿的衣服也与众不同。她的衣服大概是纱质的,上面绘着花,太后非常喜欢。”正在谈话时,电灯忽然亮了,我便又到太后面前,看她是否有什么需要。太后说:“现在可以在睡觉前再玩一局骰子了。”我们于是又入局,这和前一次太后所做的没有不同。这次太后又赢了,不过只过了一个小时事情就结束了。太后对我说:“为什么你始终一次也赢不了呢?”我知道她喜欢说笑,便回答说是命运不好。太后回答说:“明天你把靴子左右脚穿反,这样一定会赢。” 我告诉太后一定照办,她似乎因此非常高兴。不过就在这时,我仔细观察太后的性情,因为在她面前,除了服从以外,没有任何事情能使她高兴。太后接着说很疲惫,我们便端上牛奶。她又对我说:“每天晚上我睡觉前,你要到隔壁房间替我烧香,在佛前叩头。我很希望你不是基督教徒。如果果真如此,你就永远不能成为我的人了;你赶快回答我,不是这样!”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实在难以回答。若只为我个人打算,当然必须说自己不是基督教徒才行;可是这样欺骗太后,我觉得罪过极深,但除此之外又没有别的办法,势必只能这样回答。可是我还在默想时,已经不由自主地回答了。因为不能稍有迟疑,否则就会引起她的怀疑。当时我的脸色虽然没有变化,但内心怦怦直跳,始终没有平静下来。想到自己欺骗了愚昧的太后,我感到非常惭愧。因为我最初所受的教诲,是不能以说真话为羞耻;如今却反过来了。太后听说我不是基督教徒,便笑着说:“这还不只是如此,你一定会坚守你原有的信仰,并且终身守住它。你现在大概还不知道我的心里有多么快慰!我很怀疑你已经相信外国人的上帝了,虽然你自己不愿意这样,但他们一定有办法使你相信。我现在要睡觉了。” 不只是这一点,你一定会坚持你原来所有的东西,并且终身守护它。你现在大概还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快慰!我很怀疑你已经相信外国人的上帝了,虽然你不愿意这样,他们也一定有办法使你相信。我现在要睡觉了。我们便帮她解衣,我则把她的珠宝放在房间里,和往常一样。太后戴上一只玉镯,换上睡衣,躺在绸被中,说:“你现在可以走了。”我们于是向她行礼,退出房间。当时看见厅里的石板地上坐着六名太监,都是守夜的人,整夜不得睡觉。太后的卧室里,还有两名太监、两名婢女和两名老婢女,有时还会有两名宫眷。这些人也不得睡觉。每天晚上,两名婢女给太后按摩小腿,由两名老婢女监视;两名太监又监视两名老婢女;太监还让两名宫眷监视她们,大概是担心其中有人出错。这些人彼此轮流值班,而宫眷之所以必须整夜守候,是因为她们认为阉人不值得信任。太后确实非常信任宫眷。以上这些话,都是我询问太监后由他们告诉我的。我听了以后,惊愕不已。后来又有一名宫眷告诉我:宫中的惯例是,每天早晨必须轮流由一人到太后的卧室,叫她起床。第二天早晨轮到我,第三天则轮到我的妹妹。她说这话时脸上露出奇异的笑容,我起初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后来才知道,便继续追问她究竟用什么办法把太后叫醒。她回答说:“没有别的办法,全由你自己决定,但一定要谨慎,不要惹太后发怒。今天早晨轮到我,我知道太后昨天非常忙,想来一定很疲倦,所以叫她时只是提高了声音,让她开始醒来。可是太后起床后大怒,严厉责骂我,说我叫得太晚了。凡是太后起得晚,总是怪罪别人声音不够大,没能把她叫醒。不过我了解太后,她一定不会这样对待你,因为你来这里还不久;至于几个月以后,就不好说了。”她说的这些话使我非常烦闷。但根据我亲眼所见的太后为人,只要事情做得完全妥当,她也一定会发怒,我始终不相信会有这种事。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穿衣也十分匆忙,因为怕迟到。到太后的宫中时,已经有几名宫眷坐在廊下,她们笑着迎接我,并招呼我和她们一起坐。因为时间还早,才五点钟左右。那位告诉我的人却说,要在五点十三分叫醒太后。不久,皇后也来了,大家一起向她行礼,请她早安。皇后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后,立即询问我是否已经叫醒太后,并问今天轮值的人是谁,我便承认是我。皇后于是马上命令我进入太后的房间。我进房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随即看见几名婢女仆人站在里面,一名宫眷坐在地板上,大概就是昨夜轮值的人。她见我来到,立即站起,低声对我说,我既然来了,她就要去换衣服并稍微梳理头发;在太后醒来以前,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她离开后,我走到太后的床边,说:“老祖宗!现在已经五点三十分了。”当时太后面朝墙睡着,没有看见叫她的人是谁。她随即斥责说:“走开!不要打扰我。我从来没有告诉你五点三十分叫我。六点钟再叫我。”说完又睡着了。我只好等到六点钟再叫她。太后醒来后说:“真叫人害怕,你为什么这样惹人讨厌!” 太后说完,抬眼四处看,看见我站在床边,大为惊讶,叫道:“是你吗?果真是你吗?是谁命令你来叫我的?”我回答说:“一名宫眷告诉我,今天轮到我侍候老祖宗的卧室。”太后说:“这真奇怪,她们竟敢不等我训示,就擅自命令别人。她们因为这件事很辛苦,所以把这个差事交给你,只是因为你刚来,还不知道其中的情况。”我听了没有回答。这一天太后事事苛责,我竭尽心力在旁侍候,果然觉得这不是容易的事。但到了下一次,我便用新奇的事情,或她感兴趣的事来分散她的心思,困难也因此稍微减轻了。
读余书者,必不能想象余于此时,得返室中,其乐果何极也!盖此时仅午前十时三十分耳。时余倦极,且思睡甚,未及解衣,径卧床上,首方及于枕,而已成眠矣。
至此以后,所事无不同。每晨必有早朝,其时甚忙。余直至十五日以后,始得悉宫中真相焉,从此宫中日月,余颇乐之。而爱之之心,亦与日俱永。太后视余等极仁慈,并引吾周视各处。一日曾往视太后农圃。圃在湖之西岸,行经一桥,桥名玉带,太后时偕余辈,乘舟来其下,或步行其侧。此桥盖太后所悦者也。时携其椅,坐桥顶上而饮茶焉。每隔四五日,太后必一至其圃。苟于其中,而得蔬与谷也,则乐甚,并取而自烹之于院中。余思此诚足乐,亦卷余袖而助之。圃中时时产有鸡子,太后且教吾如何与红茶煮而食之也。太后之灶,其制甚奇,系铜制,外砌以砖,无烟突,可到处移置之。太后教余先煮鸡子使熟,破碎其外壳,加红茶半杯许,与盐与香料煮而食之。太后曰:“吾极乐乡居,以此较宫中为天然也。且甚乐少年之嬉戏,其严肃之贵妇人如余等者,甚恶之。余固不能再还童年,然嬉戏之心,仍甚笃也。”凡有所烹调,太后必先尝之,且嘱余等遍尝而询曰:“此味不较庖人所制者为美欤?尔等以为何如?”余等无不以精美答。故余在宫中,游嬉时盖居其大半。
余每晨必见光绪帝,苟得间,渠必询余英文。余见其颇娴拚切,甚异之,且觉其颇有兴趣。彼与吾等居,几判若两人,有笑,有戏谑。但一至太后前,则立严肃,若甚惧其将死者然。有时似甚愚蒙。其侍帝入朝者,恒告余以帝之为人,谓其颇不聪颖,且绝不言语也。但余每晨见之,故知之较详。且以居宫中久,觉帝诚华人中之最颖敏者。渠极善外交,理解力亦极富,惟无机遇,不得一展布之耳。外人颇有以光绪果有刚气,及其理解力见询者。彼固不知宫中法律,其母子间,严厉之甚,岂若吾徒对于父母者耶?帝之生活极苦,幼稚时复多病。渠生而为音乐家,种种乐器,佥不学而能。极爱洋琴,时迫余教之。朝堂中有琴数具,均甚美。渠固嗜西乐者也。余曾教以一种跳舞曲,渠按拍之果佳。余觉其殊可友,且尝以其困苦为余诉之。西邦文化,余等屡述之,讵意帝无不知之,频频告余,颇思所以福利其国也。帝爱民殊切,苟值饥馑,必思有以拯之。余察其颇心怜黎庶。而太监等,时作谰言污之,谓其残酷,余未入宫前,已有所闻矣。帝视太监甚善,惟主仆间,不无隔沟。不与阉人语,不得与之语,且不得作闲谈。余居宫中久,知阉人之残毒甚悉。彼等对于其主,毫无敬意。盖悉由下等社会中产出,无教育,无道德,并无感情。虽其侪辈也亦若是。外间所述,多谓帝之足格不善。余敢告读者,此种议论,率由阉人以语其家庭,而家庭中复互相传述,以作美谈,而弥布于外耳。北京居人,大半得悉此种言语。即余居宫中,亦频闻之。
译读到我这段记述的人,一定无法想象我当时回到房间后有多么快乐!因为那时还只是上午十点三十分。我疲倦极了,也非常想睡觉,连衣服都来不及脱,直接躺到床上,头刚碰到枕头,就已经睡着了。从这以后,所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同。每天早晨都要上早朝,那时非常忙。直到十五日以后,我才完全了解宫中的真实情形;从此以后,我很喜欢在宫中的日子,对宫中的感情也一天比一天深。太后待我们非常仁慈,还带着我到各处游览。有一天曾经去看太后的农圃。农圃在湖的西岸,要经过一座桥,桥名叫玉带桥。太后有时和我们一起乘船来到桥下,有时步行到桥边。这座桥大概是太后喜爱的地方。她有时带着自己的椅子,坐在桥顶上喝茶。每隔四五日,太后一定到农圃一次。如果农圃里长出了蔬菜和谷物,她就非常高兴,还把它们取来在院子里亲自烹煮。我觉得这实在很有乐趣,也卷起袖子帮助她。农圃里常常产鸡蛋,太后还教我怎样用红茶煮鸡蛋吃。太后的炉灶样式很奇特,是铜制的,外面砌着砖,没有烟囱,可以搬到各处使用。太后教我先把鸡蛋煮熟,敲碎蛋壳,加入大约半杯红茶,再加盐和香料煮来吃。太后说:“我非常喜欢住在乡间,这比宫中更自然。而且我很喜欢年轻人的嬉戏,像我们这样的庄重贵妇人却非常厌恶这种事。” 我固然不能重新回到童年,但喜欢嬉戏的心情仍然很强烈。”凡是烹调了什么,太后一定先尝一尝,还嘱咐我们都尝过后问道:“这味道不是比厨师做的更好吗?你们觉得怎么样?”我们无不回答说精美。因此我在宫中时,大半时间都用来游玩嬉戏。我每天早晨一定能见到光绪帝,只要有空,他就会询问我的英语。我发现他对拼写和切音颇为熟练,感到很惊异,也觉得他很有兴趣。他和我们在一起时,几乎像是另一个人,有说有笑,还会开玩笑。但一到太后面前,就立刻变得严肃,仿佛非常害怕太后会要他的命。有时他似乎十分愚钝。那些陪同皇帝上朝的人经常告诉我皇帝的为人,说他不太聪明,而且完全不说话。但我每天早晨都见到他,所以了解得更详细。并且因为在宫中住久了,我觉得皇帝实在是中国人中最聪敏的人。他非常擅长外交,理解力也极强,只是没有机会,不能施展自己的才能而已。外国人中颇有人询问光绪是否果真刚强,以及他的理解力如何。他们当然不知道宫中的规矩;母子之间的严厉程度,哪里像我们对待父母那样呢?皇帝的生活非常痛苦,幼年时又多病。他天生就是音乐家,各种乐器都不用学习便能演奏。他非常喜爱洋琴,常常逼着我教他。朝堂中有几架琴,都非常精美。他确实喜欢西洋音乐。我曾教他一种舞曲,他打拍子打得很好。我觉得他很值得交朋友,也曾听他向我诉说自己的困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人〕 关于西方国家的文化,我们常常向皇帝讲述,哪里想到他没有不知道的,还频频告诉我,他很想办法使自己的国家得到福利。皇帝非常爱护百姓,遇到饥荒,一定想办法救济他们。我观察到他非常怜悯百姓。但太监们常常编造谣言诋毁他,说他残酷;我入宫以前就已经听说过这些话。皇帝对太监很友善,只是主仆之间不免存在隔阂。他不能和阉人交谈,阉人也不得主动和他说话,更不能与他闲谈。我在宫中住久了,对阉人的残毒非常了解。他们对自己的主人毫无敬意。因为他们都出身于下等社会,没有教育,没有道德,也没有感情;即使是他们的同伴,也同样如此。外面流传的说法,大多说皇帝的品格不好。我敢告诉读者,这种议论通常是阉人把话告诉自己的家人,家人之间又相互传述,把它当作趣谈,于是逐渐传到外面。北京城的居民,大半都听说过这些话。即使我住在宫中,也经常听到。
一日值太后昼寝时,余等忽闻一种可骇之声浪,聆之类爆竹然。此类声音,宫中绝不得有是,以爆竹为宫中禁物也。太后旋以是惊醒。不数秒后,人大乱,东西奔突,一若居屋被焚者。太后旋下令命;太监等无哗。而彼等若不闻知,奔走呼号,状若狂。太后大怒,命余等以黄袋与之。袋系黄布制,内装竹板,形式大小各殊,专以之笞太监、婢女、及老婢者。凡太后所至,袋必随,俾意外事用之。故藏袋处,吾等靡不知也。既从袋中取竹板出,太后命余等持往院中,以笞太监,以女子如宫眷及婢女者,各手一板,以笞耸动之群众,此状诚足娱矣。余自思此事殊足嬉,不禁大笑。回顾诸人亦无不笑者。时太后立廊下监视,但相去甚远,不能明了一切。及闻种种声浪,故知余等之笑,亦必不能尽闻也。时余等颇拟竭力将群众分开,奈以笑之剧也,几天力足以制之矣。乃忽然间,群阉立静,无有语者。盖中有一人,见李莲英及其仆从至其前也,彼等见之,惧甚,直立如土偶。余等亦止其笑,各持一竹板,以趋太后前。盖李亦于是时昼寝,闻喧哗声,特来询究,俾告之太后者。盖一小太监捕得一鸦,鸦为不祥鸟,太监等深恨之。而人又率以鸦名太监,以其令人厌恶也,故恨之尤甚。彼等时以机捕之,恳一大爆竹于其爪上,乃燃爆竹而释鸦焉。鸦既高翔,火药爆裂,此鸟遂于空中炸成片片。彼等为此,似非一次。有告余者:谓其恒以此残酷行为事为乐,且恒设宴饮酒以贺。但率于朝堂外为之。讵今日之鸦,乃径向太后宫中飞去,行经广院,火药爆裂,而太后方寝也。时李总管,即以此情毕陈之太后前。太后大怒,命将此阉执之来前,而鞭朴之,总管乃立命卧之地上,两阉立其侧,各执大竹板二,而笞其胫。被刑者绝不敢声息,总管一一数之,数其至百,始命停止,而跪太后前,以俟后命,并嗑响头,求惩其荒疏之罪。太后谓非其咎,且命将犯罪者逐去。时犯者仍卧地上,未敢或动。于是太监二人,各执其足,曳之以去。余等侍于侧,呼息亦不敢稍扬,盖畏太后谓吾等目击行刑,而背议其残酷也。至此种刑事,几日有之,殊不以为意。余初至时,颇怜悯之,及一经寓此,心胸亦为之一变矣。
余第一次所见之被刑者,婢女也。因渠为太后取靴,误择其非配偶者。太后察出后,乃命一婢掌其颊,每颊十掌。惟此婢掌之不力,太后遂谓其友爱甚,致不遵其命令,乃反令被掌者掌掌者。余思此,极可嬉,几欲笑出,惟不敢耳。是夜,余乃询此两婢,既互相掌颊,其感情觉何似也。至余之所以询此之故,因见彼等方出太后寝室,而嬉笑一如平时矣。渠等告余,是无足异。盖已久惯之,此等细故,殊不足烦闷也。余不久亦习是。其感情之淡薄,几与渠等相若。
译一天,太后午睡时,我们忽然听到一种可怕的声响,听起来像爆竹爆炸。这种声音在宫中绝不应该出现,因为爆竹是宫中的禁物。太后很快被惊醒。几秒钟后,人群大乱,东奔西跑,仿佛房屋着火了一样。太后随即下令让太监们不要喧哗。但他们仿佛没有听见,奔跑呼喊,样子像发了疯。太后大怒,命令我们拿黄袋给他们。黄袋用黄色布制成,里面装着竹板,形状和大小各不相同,专门用来责打太监、婢女和老婢女。太后到哪里,黄袋就带到哪里,以备发生意外时使用,所以我们都知道藏袋子的地方。我们从袋中取出竹板后,太后命令我们拿到院中去责打太监;至于宫眷和婢女等女子,则每人拿一块竹板,去责打那群骚动的人。这种情形实在很有趣。我想到这件事非常好笑,不禁大笑起来。回头看其他人,也没有一个不笑的。当时太后站在廊下监视,但距离很远,不能看清一切。她听见各种声响,所以一定也不可能把我们的笑声全都听清。我们当时很想竭力把人群分开,无奈笑得太厉害,几乎连用来制止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忽然之间,所有阉人都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原来其中一人看见李莲英和他的仆从来到面前;他们一见李莲英,便非常害怕,直挺挺地站着,像泥塑的人偶。我们也停止了笑,各自拿着一块竹板,快步走到太后面前。原来李莲英当时也在午睡,听到喧哗声,特意前来查问,以便把情况报告给太后。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小太监捉到了一只乌鸦,乌鸦是不祥之鸟,太监们非常痛恨它。人们又常常用“乌鸦”来称呼太监,因为太监令人厌恶,所以他们更加痛恨乌鸦。他们有时用器械捕捉乌鸦,把一枚大爆竹捆在它的爪子上,点燃爆竹后放走乌鸦。乌鸦飞到高空后,火药爆炸,这只鸟便在空中炸成碎片。据说他们这样做似乎不止一次。有人告诉我,他们常以这种残酷行为为乐,还经常设宴喝酒庆祝,但大多在朝堂外进行。谁知今天这只乌鸦竟直接飞向太后的宫中,经过大院时火药爆炸,而太后正好在睡觉。当时李总管便把这件事全部报告给太后。太后大怒,命令把那个阉人抓到面前鞭打。总管立即命令他趴在地上,两名阉人站在他身旁,各自拿着两块大竹板,责打他的腿。受刑的人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总管一下一下地数,数到一百,才命令停止;随后受刑者跪在太后面前,等待下一道命令,并且不断磕响头,请求太后惩罚他疏忽失职的罪过。太后说这不是他的过错,又命令把犯罪的人赶走。当时受刑者仍然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于是两名太监各自抓住他的一只脚,把他拖走。我们侍立在旁边,连呼吸也不敢稍微加重,因为害怕太后认为我们亲眼看见行刑后,背地里议论刑罚残酷。这样的刑罚几乎隔几天就有一次,大家已经不以为意了。我刚来时还很怜悯他们,住在这里一段时间后,心胸也因此发生了变化。我第一次见到的受刑者是一个婢女,因为她替太后取靴子时,错误地拿了不相配的那一只。太后发现后,命令一个婢女打她的脸,每边脸打十下。只是这个婢女打得不够用力,太后便说她们过分友爱,以致不遵守自己的命令,于是反过来命令挨打的婢女去打那个打人的婢女。我想到这件事,觉得非常好笑,几乎要笑出声来,只是不敢而已。当天晚上,我便问这两个婢女,既然她们互相打了脸,彼此的感受怎么样。我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看见她们刚从太后的卧室出来,却仍像平时一样嬉笑。她们告诉我,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因为早已习惯了;这种小事根本不值得烦恼。我不久也习惯了这种事,她们那样淡漠的感情,我几乎也有了。
余今乃述彼婢女也,彼等盖较之太监优甚,率为满人士卒女,俱必入宫,侍太后十年而后嫁。余入宫之第一月,即见有一婢嫁人者,太后曾赏之银五百两,极爱之。其出宫也,殊非易易。人极慧,其名曰秋云。太后以其秀丽若秋时之云,故以是名之。余与之处,为时虽暂,然亦殊爱之。伊曾告余:宫中人语,勿信之。并谓太后曾于其前,谓爱吾笃也。是年三月二十六日出宫。余等于其去也,无不黯然。太后于其未去前,尚不以为意。及去后,始觉伊之不能稍离矣。以此数日,余等日居困难中也。凡事几无一可当太后意者。太后并非无秋云不怿,奈馀婢心甚怯,虽竭力从事,期博太后欢,其能力竟不能达,故余等不得已助之,免激太后怒也。孰意太后立止余辈前,而言曰:“尔等所事,已甚冗,不愿尔之再助婢女也。即若是,殊不足令余欣悦。”太后言时,颜色甚厉,盖深知余等所为,不足当其意也。旋又顾余笑而言曰:“吾知尔诚能助之,俾余不致忿怒。惟诸婢之黠太甚,彼等之不能是,非真不能也,盖知余将选一敏慧者侍余寝室。而此事又非彼等所喜,故作愚顽,俾余怒而远之,得从事于寻常事耳。至太监等则尤劣,盖无一愿居秋云位置者,吾知之审矣。自今以往,余将择其愚顽者,俾余驱使可也。”时诸人惊怖无似,余见之欲笑,继思其人,并非懒惰者,或真愚也。乃逐日与之从事,始知其不果然。至太监辈,则几如全无脑系,举止奇特,毫无感觉,其状态终日如一。至其状态,余当以残酷二字形容之。方太后有所命,无不应之曰:是。乃一至余等之憩室中,又一一询之诸人,而言曰:“顷间何所命,余已尽忘之矣。”于是必趋顷间之在太后前而闻是命者之前,而恳之曰:“乞尔以所命告我,因太后语时,吾未之闻也。”余等恒以是非笑之,因知彼等不敢面询太后,乃举而详告之。有一太监能书,日间太后有所命,渠必录之。因太后于事无不欲记载也。共有太监二十,曾受教育者,学识均甚优。太后于中国文学本娴熟,然凡有所询问,均能答之。吾见苟有能答太后者,或所答不若其所知者,均足使之欣悦,盖彼恒非笑之,而以是甚乐也。太后亦喜戏弄,彼固知宫眷辈之不能中文也,然必时时询之。苟所答者,能仿佛近是与否,靡不足使太后笑者。曾有告余:谓人之太慧者,为太后所不喜。其愚者亦不之悦。余初颇以为忧,及三星期后,始知所以侍之之术,固不难也。凡敏慧之女子,太后固未尝不爱慕;惟太自炫者,实所恶耳。至余之所以能得太后欢心者,其术则若是:凡余侍其侧,无不注全力以为之,且事事加之意焉。有所命,无不如其愿以遂之。此外尚有一事,惟余所察出者,则太后凡有所欲,如芋与手帕之类,渠则先视其物,后则以目视侍于其则者,而不明言也。盖太后室中,有桌一,其日用所需者皆置其上。余既习其性,仅视太后之目,不转瞬间,即知其所需为何物,鲜有误者。渠之悦余,亦良由是。太后性极强执,其所谓是者,必为之,且自信极坚。有时,余见其状,一若甚悲戚者,彼之情绪极深,而愿望尤深,能使其貌之美不稍衰,且愿人与之同情。但仅可于行为中表著之,不可以言。盖其心中事,不欲人知之也。吾知读者阅此,必以为人而为慈禧太后之宫眷,诚非易事。但余于是则适相反,盖余深悦之也。以太后之为人,殊饶趣致。即欲使之欣悦也,亦并非大难事耳。
译现在我来讲讲那些婢女。她们大都比太监好得多,通常是满人士兵的女儿,都必须入宫,侍奉太后十年后才能出嫁。我入宫的第一个月,就看见有一个婢女出嫁;太后曾赏给她白银五百两,非常喜爱她。她出宫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非常聪明,名叫秋云。太后因为她的秀丽像秋天的云,所以给她取了这个名字。我和她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却也非常喜欢她。她曾告诉我,宫里人的话不要相信;还说太后曾当着她的面说,非常喜爱我。这一年三月二十六日,她出宫了。她离开时,我们没有一个不感到黯然。太后在她尚未离开前还不觉得怎样,等她走后,才发现自己实在片刻也离不开她。因为这几天,我们每天都处在困难之中,几乎没有一件事能合太后的心意。太后并不是因为没有秋云而不高兴,只是其余婢女内心非常胆怯,虽然竭尽全力做事,希望博得太后的欢心,能力却终究达不到,所以我们不得不帮助她们,以免激怒太后。谁知太后忽然站在我们面前说:“你们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我不愿意你们再去帮助婢女。即使这样,也丝毫不能使我高兴。” 太后说这话时,脸色十分严厉,大概深知我们所做的事不合她的心意。不一会儿,她又回头笑着对我说:“我知道你确实能帮助她,使她不至于发怒。只是那些宫女太过狡猾;她们不是不会做,实在不是真的不会,而是知道我将要选一个聪明伶俐的来侍候我的寝室。这件事又不是她们所喜欢的,所以故意装得愚笨顽劣,好让我生气而疏远她们,她们便可以去做平常的事了。至于太监们则更加恶劣,因为没有一个愿意处在秋云那个位置上,这一点我知道得很清楚。从今以后,我要挑那些愚笨顽劣的来供我驱使就可以了。”当时众人都惊恐万分,我见了几乎想笑;后来想到这些人本来并不是懒惰之辈,也许是真的愚笨。于是我每天同他们做事,才知道他们果然并非如此。至于太监一类,几乎像完全没有脑子一样,举止奇怪,毫无知觉,整天都是同一种状态。要形容他们的情形,我只能用“残酷”二字。太后刚有所吩咐,他们无不回答:“是。”可是只要一到我们休息的房间里,便逐一询问众人,说道:“刚才吩咐了什么,我已经全忘了。”于是他们一定赶快去找刚才在太后面前听到命令的人,恳求说:“请你把吩咐告诉我,因为太后说话时,我没有听见。” 我们常常因此嘲笑他们,知道他们不敢当面询问太后,便把事情详细告诉他们。有一个太监会写字,白天太后有所吩咐,他一定记录下来,因为太后对事情无不希望留下记载。太监共有二十人,受过教育的,学识都很优秀。太后本来就精通中国文学,凡是她询问的事情,他们都能回答。我见到只要有人能回答太后的问题,或者回答得比太后自己所知道的还不如,都足以使她高兴;因为她常常嘲笑他们,并以此为乐。太后也喜欢戏弄人。她明知宫眷们都不会中文,却总是时时询问她们。只要回答的人能大致说得像样或不像样,没有不使太后发笑的。曾有人告诉我:太聪明的人,太后不喜欢;愚笨的人,她也不喜欢。我起初颇为忧虑,三星期后,才知道侍候她的方法其实并不难。凡是聪明伶俐的女子,太后没有不喜爱的;只是过分炫耀自己的聪明,才是她真正厌恶的。至于我所以能够得到太后欢心,方法就是这样:我每次侍候在她身边,都全心全意地为她做事,而且事事用心。她有所吩咐,我没有不按照她的心意去完成的。此外还有一件事,是我自己观察出来的:太后凡有所需要,例如芋头、手帕之类,她先看那件东西,随后用眼睛看侍候在她身边的人,却不明说。太后的房中有一张桌子,她日常所需的东西都放在上面。我熟悉她的性情后,只要看一眼太后的眼睛,转瞬之间便知道她需要什么,很少出错。她喜欢我,也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个缘故。太后的性情极其固执,她认为对的事一定要去做,而且自信非常坚定。有时我看见她的样子,仿佛十分悲伤;她的感情极其深沉,愿望也尤其强烈,足以使她美丽的容貌丝毫不衰,并且希望别人同情她。但这些只能从行动中表现出来,不能用语言说出,因为她心中的事情不愿让别人知道。我知道读者读到这里,一定会认为,作为慈禧太后的宫眷,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的情形恰恰相反,因为我深深喜欢她。太后这个人很有情趣,即使要使她高兴,也并不是十分困难的事。
是年四月初一,太后以久旱故,忧甚。每朝后,必祷。相继至于十日,而卒无效。而吾徒亦无敢有言语者矣。太后终日一无所命。且未与人交一语。吾知太监等恐怖甚,故不俟其进食,径往宫中。是日晨,余所事极多,且又饥甚,凡诸宫眷,无不尽然。而余中心,则甚怜太后。及其既食也,太后谓颇思休息,余可暂去云。余于是乃返室中,询王太监曰:“太后究以何故,因无雨而烦困至于此极。余等固无日不觉天气之甚佳也。”彼谓:“老祖宗实为贫困之农人而烦困耳。久无雨,其所植之谷,殆枯槁矣。”王太监复谓自余入宫,从未雨也。余初不信无雨,竟至两月七日之久。继又念其时似较此为长,因宫中岁月,殊足愉乐。而太后待余之慈善,几若识余为时已甚久者。是晚太后所食甚少,各处都无声息,人亦无敢语者。而皇后则嘱余努力速食,余几为此语所迷。其后,余等入憩室中,皇后告余:“太后甚为贫农烦忧,且将祷雨而禁肉三四日焉。”是夜,太后寝息前,下命北京城内,无得屠豕。其故,盖以人各戒肉,以自牺牲,天或悯而降之雨。旋又命各人必沐浴,且涤其牙齿,俾洗除污秽,而克祷于上帝前也。皇帝且必入禁城某寺行礼,帝亦不得食肉,或与人语,并祷上帝,悯彼贫农,而施霖雨。身悬一玉牌,上镌斋戒两字,字为满汉体。而随帝之太监等亦悬此。其意盖欲儆其行礼时,敬肃将事也。
次日,太后兴时较早,并命余勿以其珠宝与之,著衣甚促。所食之早餐,仅牛乳面馒而已。而余等所食者则菜粥,加盐少许,殊无味。太后除命令外,从不与人语。故余等亦无语者。是日太后衣淡灰色长褂,都无修饰。鞋亦灰色者,手帕亦然。余等随之至一厅堂,有太监一人,手持大柳枝一,跪其中。太后摘取一枝簪头上。皇后亦若是,并嘱余等效之。光绪帝亦取一枝插冕上。而太后复命太监婢女等亦取而簪之。故各人头上,柳叶招展,状甚奇特,见之殊可哂也。太监总管入,跪太后前曰:“已于宫前厅堂中,备齐一切,候行礼矣。”太后乃谓今往祈祷,愿步行。行不数分钟,已过庭院,而达此室。余见室中置大方桌一,上有黄纸一方,暨一玉版,内盛银朱,以之当墨者。复有大笔二。桌之两侧,置大瓷瓶二,亦插柳枝其中。时各人俱静肃无哗。而余之意念中,则颇以戴柳枝为奇,亟欲得其故焉。时太后所衣之黄缎外褂,则置于桌之前。太后立此,取檀香而置于炭盆内焚之。皇后乃密嘱余,前往相助,余乃如嘱,置香其中,俟太后谓已足乃止。于是太后跪其外褂前,皇后跪其后,余等复居其后而跪,作长行焉。祈祷乃于是始。是日晨,皇后曾授余等以祷辞,其辞为:“敬乞上天与其诸佛,垂怜余辈,而赦贫农于饥馑之中。谨愿牺牲以代,而乞天降之雨也。”
余等读祷词三次,而叩首亦三次,至九叩乃已。祷毕,太后视早朝,亦如常。是日退朝较早,因午时将迁回禁城中也。盖光绪帝应往禁城祈祷,而帝之所至,太后必欲随之。退朝时在是日晨九句钟。太后旋命余母携珍宝入禁城。因渠将不御是。余于是乃往珠宝室中,书锁各物,而置钥匙于黄袋内,复书之,以置于诸袋中,而授之执掌钥匙之太监。复选太后喜用之物,而检拾之。其中以太后所衣之长褂,惟最重要。然以太多,势难尽携。
平时余见管太后长褂之宫眷,惟最烦也。渠乃选之,俾四五日间所应需者,而告余曰:“已选出五十袭,或可应用矣。”余谓:“太后居禁城中仅四五日耳,似无需如是之多也。”渠谓:“多携较妥,因不能必其意中究何所欲耳。”惟居宫中,检拾各物,其事盖甚简。时太监等携来黄匣甚多。匣木质,漆以黄色,约长五尺,宽四尺,深一尺。余先置黄丝巾其中,后置长褂,复以厚黄布盖之。其他各物之检束也亦如是。共检束五十六匣,约历两小时始毕。先以太监携之去。太后驾出宫门时,光绪帝与后暨诸宫眷,均跪于道左。驾过,乃各觅其舆而乘之。驾行时,卤簿甚众,且都。兵士行驾前,亲王四人乘马,居驾之左右。其后有太监四五十人,亦各乘马从之,各服礼服。帝与后之驾,其色与太后同。妃嫔者,作深黄色。宫眷则红色。各以四人荷之行。而太后者则八人也。余等之太监,亦各乘马相随。行甚久,始见帝之驾,息于铺石之道上,余等从之。继见太后之驾仍前行,余等则由径路,趋万寿寺迎之。余等下轿后,旋即备茶及其他食品。余复扶太后出驾。上台阶时,并掖其右臂以行。太后坐宝座上,余等乃置桌其前,而余妹进茶。余等复置食物太后前,始退而休息焉。至所谓万寿寺者,则太后由颐和园至禁城时,恒憩于是焉。
译这一年四月初一,太后因为长久干旱,十分忧虑。每天早朝后,她一定祈祷。接连到了十日,仍然毫无效果。我们这些人也都不敢说话了。太后整天没有吩咐任何事情,也没有同任何人说一句话。我知道太监们非常害怕,所以没有等到他们进食,便直接进宫去了。这天早晨,我要做的事情很多,而且非常饥饿,所有宫眷也都一样。但我心里却很怜悯太后。她吃完饭后,对我说很想休息一会儿,让我暂时离开。我于是回到房间,问王太监:“太后究竟为什么会因为没有下雨而烦闷困扰到这种地步?我们本来没有一天不觉得天气十分晴朗啊。”他回答说:“老祖宗实在是因为贫苦农民而烦恼。长久不下雨,她所种的谷物大概已经枯萎了。”王太监又说,自从我入宫以来,从来没有下过雨。我起初不相信竟然会一直无雨,竟然长达两个月零七天。后来又想到那段时间似乎比这个还要长,因为宫中的日子实在过得很愉快,而太后对我的慈爱,几乎像是已经认识我很久似的。那天晚上,太后吃得很少,各处都没有声息,也没有人敢说话。皇后则嘱咐我努力赶快吃饭,我几乎被这句话弄得迷惑了。后来,我们进了休息室,皇后告诉我:“太后很为贫苦农民忧虑,而且将要祈雨,禁食肉三四天。”那天夜里,太后下令北京城内不得宰杀猪。原因是人人都戒食肉类,以此作为自己的牺牲,希望上天怜悯而降雨。不久她又命令所有人必须沐浴,还要清洁牙齿,以洗除污秽,好在上帝面前祈祷。皇帝也必须到禁城内的某座寺庙行礼,皇帝同样不得吃肉,也不得同人说话,并要祈求上帝怜悯贫苦农民,降下甘霖。皇帝身上悬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斋戒”二字,字为满汉两种字体。跟随皇帝的太监们也都悬挂着这种玉牌。这样做,大概是为了提醒他们行礼时要恭敬肃穆、认真办事。第二天,太后起得比较早,并命令我不要带她的珠宝,只匆忙穿好衣服。她早餐只吃了牛乳面馒头。我们吃的则是菜粥,只加了少许盐,十分无味。太后除了下达命令以外,从不与人说话,所以我们也都不说话。这天太后穿着淡灰色长褂,没有任何装饰;鞋是灰色的,手帕也是灰色的。我们跟随她来到一座厅堂,只见一个太监手持一根大柳枝,跪在那里。太后摘下一枝插在头上,皇后也照样做,并嘱咐我们跟着效仿。光绪帝也取了一枝插在冠冕上。太后又命太监、宫女等也都取柳枝插上。因此每个人头上都柳叶摇曳,样子十分奇特,看了实在令人发笑。太监总管进来,跪在太后面前说:“宫门前的厅堂里已经把一切准备齐全,等候行礼了。”太后于是说现在去祈祷,愿意步行。走了几分钟,便穿过庭院,到了这间屋子。我看见屋中放着一张大方桌,桌上有一张黄纸和一块玉版,玉版中盛着银朱,把它当作墨使用;另有两支大笔。桌子两侧放着两个大瓷瓶,里面也插着柳枝。当时众人都肃静严整,没有喧哗。我心里却觉得戴柳枝很奇怪,急于知道其中的缘故。太后当时穿的黄缎外褂放在桌子前面。太后站在那里,取出檀香放进炭盆焚烧。皇后悄悄嘱咐我上前帮忙,我便照她的话把香放进去,等太后说够了才停下。于是太后跪在外褂前,皇后跪在她后面,我们又跪在皇后后面,排成一长列。祈祷就这样开始了。这天早晨,皇后曾把祷词教给我们,祷词是:“恭敬祈求上天和诸佛怜悯我们这些人,把贫苦农民从饥荒中救出。谨愿以牺牲代替他们,并祈求上天降雨。” 我们把祷词读了三遍,也叩头三次,直到九叩才结束。祈祷完毕,太后照常接见早朝。当天退朝较早,因为午时将要迁回禁城。光绪帝应当前往禁城祈祷,而皇帝所到之处,太后一定要跟随。当天早朝在上午九点钟结束。太后随即命令我的母亲把珍宝带入禁城,因为她将不使用这些东西。我于是到珠宝房,把各件物品登记并锁好,把钥匙放进黄色袋子里,再写上记号,放入各个袋中,交给掌管钥匙的太监。我又挑选太后喜欢使用的物品,检查收拾起来。其中太后所穿的长褂最为重要。但东西太多,势必不能全部带走。平时我看见管理太后长褂的宫眷,总觉得这件事最麻烦。她便挑选出四五天内需要的东西,告诉我:“已经选出五十袭,大概可以用了。”我说:“太后在禁城里只住四五天,似乎不需要这么多。”她说:“多带一些比较稳妥,因为不能确定她究竟想要什么。”住在宫中时,收拾各种物品其实很简单。当时太监们搬来许多黄匣子。匣子是木制的,漆成黄色,约五尺长、四尺宽、一尺深。我先在里面铺上黄丝巾,再放入长褂,最后盖上厚黄布。其他物品也都这样收拾。总共整理了五十六匣,大约用了两个小时才完成。先由太监把它们搬走。太后出宫门时,光绪帝、皇后和各位宫眷都跪在道路左边。銮驾经过后,众人才各自寻找轿子乘坐。銮驾出行时,卤簿仪仗十分庞大而且齐整。士兵走在銮驾前面,四位亲王骑马,位于銮驾左右。后面有四五十名太监,也各自骑马跟随,身穿礼服。皇帝和皇后的銮驾颜色与太后的相同,妃嫔的则为深黄色。宫眷的轿子是红色的,每顶由四个人抬着行走;太后的轿子则由八个人抬。我们的太监也各自骑马跟随。走了很久,才看见皇帝的銮驾停在铺石的道路上,我们便跟了上去。接着看见太后的銮驾仍在前行,我们便从小路赶到万寿寺迎接她。我们下轿后,立即准备茶和其他食品。我又扶太后下銮驾,上台阶时还挽着她的右臂陪她行走。太后坐到宝座上后,我们便把桌子放在她面前,我的妹妹端来茶。我们又把食物放在太后面前,才退下休息。所谓万寿寺,就是太后从颐和园前往禁城时经常在那里休息的地方。
方余居舆中时,种种思虑,萦于脑际。是日天气甚和美,余见太后默默无言,心悯怜之。居常,太后甚欣乐,且时有以令余等欢喜者。继复思及柳枝,而终不明其用意所在。抵寺有顷,太后乃偕帝进餐。而余则外出。旋见皇后方坐院左之小室中,有宫眷数人与之偕。皇后见余,乃招余去。至则见彼等方饮茶也。皇后谓余曰:“吾知尔必倦且饥矣,可坐余侧,少饮茶。”吾谢之,乃傍之坐,而互谈途中所见,并述此行之乐。皇后曰:“尚须一小时,始可达禁城。”渠并叙晨间祈祷礼,且嘱余等各宜虔城,以致甘霖。而余则以柳枝之疑团未释,不复能忍,乃急以其故询之。皇后笑而告余:谓佛教以柳枝可致雨也,而宫中习俗,凡祈雨时,必簪之。渠又告余:以后每晨仍必祷,俟得雨乃止。
时闻太后方于院中话语,聆之,知其已毕膳矣。余等乃随皇后入厅堂,食太后之馀,一如曩日。今日之食,虽无肉,然余觉其甚美。及食毕,出至庭院时,则见太后方缓步其间,谓余等曰:“以乘舆故,余胫殊强直。去此之前,当稍行动。尔等觉疲否?”余等以不疲对。渠命余等从之行。太后居前,余等从其后,环绕院中而走,见之殊兄发噱。旋太后回顾而言曰:“吾等大类马之行于厩中者然。”此言也。殊足令余追念赛马场也。时李莲英来,跪太后前,谓:“此时宜启驾,不者,恐不能于所选之吉时至禁城中。”以此,余等遂离万寿寺。此时,驾行甚速,约一小时余,已抵宫门。余等从帝驾后,由径路行,而宫门则大启也。帝与后之驾,径入宫门。余等则下舆步行入内。复有小舆,迟吾徒焉。既至朝堂之广院中,帝与后方在相候。太后驾至,帝跪于前,皇后暨余等跪其后,列作长行以迎之,亦如往时。抵此,午后及夜间,均行祷礼。俟太后寝息后,余等乃返卧室。及至其中,各物已布置有序。而余之榻,亦由太监安置妥帖矣。太监于余,殊有益,以有种种之事,不能自为之也。时余倦极,四肢亦惫,因亟就寝,直至闻叩窗声,乃醒。余亦不自知成眠历几何时矣。旋驱睡魔而兴,兴时见天光黑暗,疑云之弥布也,中心甚乐,意天或降雨,而太后之心,或以是舒。乃急急著衣,衣竟,忽见对面窗上已有日光,不禁大失所望。
禁城内之宫殿历年已久,其貌殊古,而结构亦甚奇。庭院小,而循廊宽。凡所居室,无不黑暗,不燃电灯,夜间以烛,人居室中,不能见天日,非于院内仰视不可。今日之兴也。日尚未出,犹未清醒,双目瞀迷,故疑其有云也。余既至太后之宫,而皇后已先余在是。每晨之至太后宫者,恒以皇后为第一,而装束亦甚齐整,余不知其果以何时兴也。皇后告余:“今尚未晚,太后虽醒,尚未起床。”余乃入太后卧室,而与之请晨安焉。一见即问天气如何?余乃以无雨象实对。于是太后下榻,著衣进晨餐,如昔时。且告余今日将不视朝矣。而帝则入某寺祈祷。余无要事可注意者。余等之祷也,继续至于三日,仍无雨。余觉太后甚沮丧,旋命余等日各祷二十次。每祷一次,以银朱蘸水记点于黄纸。
四月初六晨,天始有云。余见之,即趋至太后卧室告之,孰知已有语之者矣。太后笑而谓余曰:“以是佳音告余者,尔尚非第一人也,吾知尔等必各欲为之首也。今日余觉甚倦,思稍卧,尔且去。当吾兴时,将命人呼尔。”余乃出,往寻皇后,而诸宫眷等均在焉。既见余,群询余知欲雨未。及余等由憩室外出,见庭院已湿。有顷,雨大至。太后乃起,复祷如常。幸雨未止,终日如倾盆焉。
方太后戏骨牌时,余立其椅后视之,旋见皇后及婢女等,俱立于廊下,而太后亦见之,乃谓余曰:“速去,命彼等往憩室中以伺,独不见廊已湿欤?”余于是至其前,乃未及启齿,皇后已告余憩室中亦甚湿,而水复流入也。盖此室历年久,且无沟渠。如上所述者,太后之宫甚高,有阶十二级。憩室在宫之左,筑于平地上,故无阶级。时余方立廊下相语,乃不数分钟,而余服亦濡矣。太后以手敲窗之玻璃,嘱余等趣入。盖宫中定例:非侍太后左右,或有职务者,虽皇后,不得太后命,不能入其宫。是日太后甚乐,见余等大笑,谓吾等似溺湖中而援出者。时皇后著淡绿外褂,首饰上悬红缨,红水滴滴,渍衣上殆遍。太后笑谓余等曰:“视诸女衣尽污矣。”旋命诸人退而易衣。
译当我坐在轿子里时,各种思绪萦绕在脑海中。这天天气十分温和晴朗,我看见太后默默无言,心里很怜悯她。平时太后非常快乐,而且常常做些让我们高兴的事。我又想到柳枝,却始终不明白它究竟有什么用意。到了寺里一会儿,太后便和皇帝一起进餐,而我则出去了。不久,我看见皇后正坐在院子左边的小室里,几位宫眷陪着她。皇后看见我,便招呼我过去。到了那里,见她们正在喝茶。皇后对我说:“我知道你一定又累又饿,可以坐在我身边喝一点茶。”我谢过她,便坐在她旁边,互相谈论途中所见,也讲述这次出行的乐趣。皇后说:“还要一个小时,才可以到达禁城。”她又讲述了早晨的祈祷仪式,并嘱咐我们都应当虔诚,以求降下甘霖。我对柳枝的疑团仍未解开,实在再也忍不住了,便急忙问她其中的缘故。皇后笑着告诉我,说佛教认为柳枝可以招来雨水,而宫中的习俗是,凡祈雨时一定要把柳枝插戴在头上。她又告诉我,以后每天早晨仍然必须祈祷,直到下雨才停止。当时听见太后正在院中说话,听声音知道她已经吃完饭了。我们便跟着皇后进入厅堂,像从前一样吃太后剩下的饭。今天虽然没有肉,但我觉得非常美味。吃完出来到庭院时,看见太后正在里面缓步行走。她对我们说:“因为坐轿子,我的小腿十分僵硬。离开这里以前,应该稍微活动一下。你们觉得累不累?”我们回答说不累。她命令我们跟着她走。太后走在前面,我们跟在后面,绕着院子走,看起来十分滑稽。不久太后回头说:“我们很像马厩里的马那样走来走去。”这句话使我不禁想起赛马场。此时李莲英来了,跪在太后面前说:“现在应该起驾了,否则恐怕不能在选定的吉时到达禁城。”因此我们便离开万寿寺。这时銮驾走得很快,大约一个多小时便抵达宫门。我们跟在皇帝的銮驾后面,从小路前行,宫门已经大开。皇帝和皇后的銮驾直接进入宫门,我们则下轿步行进去。另有小轿落在我们后面。到了朝堂前的广大院子里,皇帝和皇后正在那里等候。太后的銮驾到达后,皇帝跪在前面,皇后和我们跪在后面,排成一长列迎接她,也像往常一样。到了这里,午后和夜间都举行了祈祷仪式。等太后睡下后,我们才回到卧室。到了那里,各种物品已经有条理地布置好了,我的床铺也由太监安置妥当。太监对我很有帮助,因为有许多事情不是我自己能够做的。当时我疲倦至极,四肢也十分劳累,便赶紧上床睡觉,一直到听见敲窗声才醒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久我驱散睡意起身,起身时看见天光昏暗,以为云层密布,心里十分高兴,想着上天也许要下雨,太后的心情或许会因此舒畅。于是我急忙穿衣,刚穿好,忽然看见对面窗户上已经有阳光,不禁大失所望。禁城内的宫殿已经有很多年了,外貌十分古旧,结构也很奇特。庭院很小,但回廊很宽。所有居住的房间都很昏暗,不点电灯,夜间用蜡烛;人在房中看不见天日,只有到院子里抬头才能看见。今天起床时,太阳还没有出来,天还没有完全亮,我的双眼昏花迷糊,所以误以为有云。我到了太后的宫中,皇后已经先我到达。每天早晨到太后宫中的人,总是皇后最早,而且她的装束也十分整齐;我不知道她究竟什么时候起床的。皇后告诉我:“现在还不晚,太后虽然醒了,还没有起床。”我便进入太后的卧室,向她请早安。一见面她就问天气怎样,我如实回答说没有下雨的迹象。于是太后下床穿衣,吃早饭,像往常一样;并且告诉我今天不上朝,而皇帝则要到某座寺庙祈祷。我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注意。我们的祈祷持续了三天,仍然没有下雨。我觉得太后十分沮丧,后来她命令我们每天各祈祷二十次。每祈祷一次,就用银朱蘸水在黄纸上点记。四月初六早晨,天空才开始出现云。我看见后,立即赶到太后的卧室去告诉她,谁知已经有人告诉过她了。太后笑着对我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的人,你还不是第一个。我知道你们一定都想争着做第一人。今天我觉得很疲倦,想再躺一会儿,你先去吧。等我起床时,会叫人去喊你。”我于是出去寻找皇后,各位宫眷也都在那里。她们一见我,便纷纷问我是否知道要下雨了。后来我们从休息室出来,看见庭院已经湿了。不一会儿,大雨下了起来。太后于是起床,又像往常一样祈祷。幸好雨没有停,整天下得像倾盆一样。太后正在玩骨牌时,我站在她椅子后面看。不久看见皇后和宫女们都站在回廊下,太后也看见了,便对我说:“快去,叫她们到休息室里等着,难道没看见回廊已经湿了吗?”我于是走到她们面前,还没来得及开口,皇后已经告诉我,休息室里也很潮湿,而且水还流了进去。因为这间屋子年代已久,又没有沟渠。正如上面所说,太后的宫殿地势很高,有十二级台阶;休息室在宫殿左边,建在平地上,所以没有台阶。当时我正站在回廊下和她们说话,不过几分钟,衣服就被淋湿了。太后用手敲着窗玻璃,叫我们赶快进去。宫中的规矩是:除非侍候在太后身边,或者有职务在身,即使是皇后,没有太后的命令也不能进入她的宫殿。这天太后非常高兴,看见我们便大笑,说我们像是掉进湖里后才被救出来的人。当时皇后穿着淡绿色外褂,首饰上挂着红缨,红色的水珠不断滴落,几乎把衣服都染遍了。太后笑着对我们说:“看看这些女子的衣服,全都弄脏了。”随即命令众人退下换衣服。
彼等既去,余复入太后室。太后视余言曰:“尔亦湿矣,惟衣上不显著耳。”盖余所衣者,为加修米尔绒,甚清素。太后抚余臂曰:“尔衣何若是其湿也,莫若易之,且衣其稍厚者。吾思西衣甚不适体,腰亦太细,居诸人中殊不称。吾可必尔易旗衣后,当尤美。吾愿尔易之,置尔之巴黎衣为记念物可也。吾仅欲知西妇之穿著如何耳,今吾视之已甚稔。下月将届端午节,吾将为尔制美衣数袭焉。”余闻是,乃叩首以谢。并告太后,谓:“余苟能易旗衣,则诚大慰。前以久居他邦,所衣者尽西制,其他则无有也。未入宫前,固思易旗服,因得命令,云老祖宗欲吾等衣西衣入觐而止。至余之因易旗衣而欣悦者,则有数故:其一,则以初入宫时,宫眷恒以外人目余辈。其二,则余知太后本不喜此,且居宫中,尤非所宜,故决意易之,以此较适也。况终日所事多,而立时尤久,尤非得有疏散之长衣不可。”时太后乃命太监,以其衣授余试著之。余乃返卧室,去其湿者而易之。吾试著太后衣,觉太宽大。惟衣之长短,与袖之大小颇适。太后乃命太监之能书写者,将余衣之尺寸记录,俾为余制之,并谓此尺寸必适于余。至太后之于余母暨余妹也,亦若是。并命太监:凡吾等之衣,趣成之。继又与吾研论衣之颜色,谓余必著色之淡红或淡绿者,盖于余等甚适,而又为太后所喜故也。余见此,知太后甚乐。旋又论及吾等之头饰,并命人制之。一如诸宫眷所簪者。续语余曰:“吾知尔能著吾之鞋也。尔第一日至此,吾曾试著尔之鞋,尔忆之否?吾必为尔择佳日,俾尔再为满人,而此后永不著西衣也。”时伊且言且笑。旋取历书读之。有顷,言曰:“是月十八日最佳。”而太监总管李莲英,尤知所以博太后欢心者,乃自陈届时必命各件之预备齐全也。后太后又嘱吾等之髻,宜若何始可,且簪何种之花。质言之,太后甚喜为吾等布置,俾成旗装也。无何,太后乃命余等退出。而天之雨,滂沛至于三日未止。至雨之第三日,帝乃归。而各礼亦自是日停矣。太后雅不喜寓禁城中,余亦深恨之,故亦与太后表同情。每晨著衣,必以烛,因室中极黑,虽至午后,亦无不如是。惟为雨阻,未能即归。其后,太后乃谓翌晨必返颐和园,不计其雨与否也。余等无不大喜。月之初六,乃返颐和园。是日天色晦暗,惟未雨耳。余复检束各件,一如来时,并憩于万寿寺进餐。而余等之食肉也,亦于是日始。余见太后极嗜肉,且询余食无肉,可悦不?余答以:“虽无肉,而各味甚美,深爱之也。”太后则谓:“此种食物,不能下箸。苟非斋戒,不撤肉也。”
是年第一次之游园会,为慈禧太后所设,以宴外交团中归女者也。会在是年四月间。此会,太后欲使与曩昔稍异,乃命园中置橱种种,而以珍奇绣货花卉置其中,一若陈列所者。而此诸物,则将以之赠来宾者也。其所宴之客,则美公使康格夫人,美使馆参赞韦廉夫人,西班牙公使佳瑟夫人及其女公子,日本公使尤吉德夫人暨其使馆中之妇人,葡萄牙代理公使阿尔密得夫人,法使馆参赞勘利夫人及其士宫诸妇人,英使馆头等参赞瑟生夫人,德使馆妇人二及法国士官诸妇人。此外则海关关吏之妇人数人焉。是日太后选一极丽之外褂衣之,褂色作孔雀绿,上绣凤凰,凸出衣上。凤凰口内,各缀细珠一串,约长二寸,行时珠串前后移动,甚悦目。头之所饰,则玉凤凰。鞋之与帕,亦无非绣凤凰者,一如往时也。余母则衣纳芬得制之绸外褂,饰以银辫。头上所饰者称是,复益之羽毛焉。余妹及余均衣淡绿色之中国绸外褂,上以爱尔兰丝绣作古钱纹,复以极细之绒编饰之。所戴之帽,作绿色,上簪淡红之玫瑰花。其余诸宫眷,无不衣极华丽之外褂。方行于朝堂时,景色之美,实所罕见。
是日晨,太后状极乐。谓余曰:“余苟著西衣,其态不知奚若。余腰诚细,惟衣此博大之外褂,不能称身耳。即使缚腰如尔之紧,余思当不至有所苦。惟余终不信世界中,有能如旗衣之美者。”今日之客,太后与帝先受其朝觐。有日耳曼公使杜扬氏及各使馆中之翻译,与之偕来。入朝堂时,诸宾作长行,由杜扬氏代陈颂辞。颂辞译成华语,达之庆王,由庆王转达于帝,帝旋以华语答之,而由杜扬氏之译人为之译。于是杜扬趋至暖阁之台阶上,与太后及帝行握手礼。其余诸宾,乃次第以进。彼等俱立于太后之右。方趋前时,各自呼其名与其所代表之使馆焉。太后与诸宾各有数语语之。及见有面生者,必询其驻华之年月几何,及曾否乐居于此等语。凡此诸语,均由余为太后译述之。各人致敬毕,复趋下以立于朝堂中而俟其余。
译他们离开后,我又回到太后室中。太后看着我说:“你也湿了,只是衣服上不明显罢了。”因为我穿的是加修米尔绒,颜色很素雅。太后抚摸着我的手臂说:“你的衣服怎么湿成这样?不如换掉,穿稍厚一些的。我觉得西式衣服很不合身,腰也太细,处在众人之中实在不相称。我敢肯定,你换上旗衣以后一定会更漂亮。我希望你换掉它,可以把你的巴黎衣服留下作为纪念。我只是想知道西方妇女怎样穿衣罢了,现在我已经看得很熟悉了。下个月端午节就到了,我要替你做几套漂亮的衣服。”我听后便叩头道谢,并告诉太后说:“如果我能换穿旗衣,确实会非常欣慰。以前因为长期住在外国,穿的全是西式服装,其他衣服一点也没有。入宫以前,我本来就想换穿旗服,只因接到命令,说老祖宗希望我们穿西式服装入宫觐见,这才作罢。至于我因为换旗衣而高兴,有几个原因:第一,刚入宫时,宫眷总把我们当作外人。第二,我知道太后本来就不喜欢西式服装,而且在宫中尤其不合适,所以决定换掉它;这样穿更合适。” 况且一天之中要做的事情很多,站立的时间又特别长,更不能没有宽松的长衣来舒展身体。”这时太后命太监把她的衣服拿给我试穿。我回到卧室,脱下湿衣,换上太后的衣服。试穿太后的衣服后,我觉得太宽大了;只有衣服的长短和袖子的大小比较合适。太后于是命令会写字的太监记下我的尺寸,以便替我制作衣服,并说这个尺寸一定适合我。太后对我的母亲和妹妹也是这样。她还命令太监:我们几个人的衣服都要赶快做好。接着她又和我们讨论衣服的颜色,说我一定要穿淡红色或淡绿色的,因为这些颜色很适合我们,也正是太后所喜欢的。我看到这些,知道太后非常高兴。随后又谈到我们的头饰,并命人照各位宫眷所戴的样式制作。她接着对我说:“我知道你能穿我的鞋。你第一天到这里时,我曾试穿过你的鞋,你还记得吗?我一定替你选一个好日子,让你重新成为满人;从此以后再也不穿西式衣服了。”当时她一边说一边笑。随后她拿来历书查看。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月十八日最好。”太监总管李莲英尤其知道怎样讨太后欢心,于是主动说,到那时一定命人把各件物品预备齐全。后来太后又嘱咐我们发髻应该怎样梳才合适,以及应该插什么样的花。说到底,太后非常喜欢替我们安排装束,使我们穿成旗装。不久,太后便命令我们退下。可是天降大雨,连续三天都没有停。到下雨的第三天,皇帝才回来,各项礼仪也从这一天起停止了。太后一向不喜欢住在紫禁城里,我也很厌恶这里,所以也对太后表示同情。每天早晨穿衣服都必须点蜡烛,因为屋里非常黑,即使到了午后也是如此。只是由于大雨阻隔,不能立即回去。后来太后说,第二天早晨无论下不下雨都一定要返回颐和园。我们都非常高兴。这个月初六,我们返回颐和园。当天阴暗昏沉,只是没有下雨。我又像来时一样收拾好各件物品,并在万寿寺休息、用餐。我们也是从这一天开始吃肉的。我见太后非常喜欢吃肉,便问她,吃没有肉的食物是否也可以。太后回答:“这种食物无法下筷子。如果不是斋戒,就不能撤去肉食。” 这一年第一次举行的游园会,是慈禧太后设宴招待外交团中已婚妇女的聚会,时间在这一年四月。太后想让这次聚会与过去略有不同,于是命人在园中设置各种橱柜,里面陈列珍奇的刺绣物品和花卉,像展览场所一样。这些东西将作为礼物赠给来宾。受宴请的客人有:美国公使康格夫人,美国使馆参赞韦廉夫人,西班牙公使佳瑟夫人及其女儿,日本公使尤吉德夫人和她使馆中的妇女,葡萄牙代理公使阿尔密得夫人,法国使馆参赞勘利夫人及其使馆女眷,英国使馆一等参赞瑟生夫人,德国使馆的两位妇女和法国军官的女眷。此外还有几名海关关吏的妻子。这天太后选穿了一件极其华美的外褂,颜色是孔雀绿,上面绣着凤凰,凤凰从衣面凸起。每只凤凰口中都缀着一串细珠,约有二寸长;走动时珠串前后摇动,非常悦目。头上戴的是玉凤凰。鞋子和手帕也全都绣着凤凰,和从前一样。我母亲则穿纳芬得制作的绸缎外褂,并以银辫装饰。头上的装饰也是同样的式样,只是又加上了羽毛。我妹妹和我都穿淡绿色的中国绸缎外褂,上面用爱尔兰丝线绣成古钱纹,又用极细的绒线编织装饰。所戴的帽子是绿色的,上面插着淡红色的玫瑰花。其余各位宫眷无不穿着极其华丽的外褂。行走在朝堂时,那种美丽的景象实在罕见。这天早晨,太后显得非常快乐。她对我说:“如果我穿西式衣服,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我腰确实很细,只是穿这种宽大的外褂不合身罢了。即使像你那样把腰束得很紧,我想也不至于感到痛苦。不过,我始终不相信世上有哪种衣服能像旗衣这样美。”今天的客人先由太后和皇帝接受朝觐。有一位日耳曼公使杜扬氏,以及各使馆的翻译,和他们一同前来。进入朝堂时,宾客列成长队,由杜扬氏代为陈述颂辞。颂辞译成华语后,交给庆王,再由庆王转达给皇帝;皇帝随即用华语答复,又由杜扬氏的译员翻译。于是杜扬走到暖阁的台阶上,与太后和皇帝行握手礼。其余宾客依次上前,都站在太后的右边。走上前时,各人分别说出自己的姓名和所代表的使馆。太后分别同宾客交谈几句。见到面生的人,她一定询问对方来华住了多少年,以及是否喜欢住在这里等。这些话全由我替太后翻译。各人致敬完毕,又走下去站在朝堂中央,等待其余宾客。
其偕来之译人,行礼时,不与焉。但立于朝堂中,俟礼既毕,由庆王率之至于别宫。茶点之属备于是。译人既去,太后与帝乃下座,以杂于诸宾之中。
常礼既毕,遂有椅座持来朝堂中,各人得以自适。太监等后进茶,略作数语,乃延诸宾入茶点室。而太后与帝、后、妃嫔不与。太后既退,乃由其继袭之公主作主人焉。入座时,康格夫人居其右,西班牙公使夫人则佳瑟居其左。所食者俱华菜,但有刀叉以备诸宾用。进食时,公主起立,作欢迎词,余为之译作英法语。食毕,乃延宾入宫园。太后与帝均候于是。有鼓乐一班,奏欧洲曲调。
时太后为诸宾导,周览园中。凡经陈品之橱前,各宾俱立而观,互相赞赏其品物。而此诸物者,太后将以之持赠诸宾,作此次之记念品也。既行抵园中新建之茶室内,各人乃坐而休息,且饮茶焉。于是太后乃与诸人兴辞。余辈导诸室至其轿前而别。诸宾既去,余等至太后前,以所遇之事告,并述诸宾之如何欣悦,一如往昔。太后曰:“西妇之足,奚以皆如是之巨也。其鞋形似舟,而步履时,殊可哂,余诚不能赞美之。且西妇之手,余从未见其有掺掺者。其皮肤虽白皙,而面目间则白毛被之。尔固以为美否?”余答以外出时,曾于美国妇女中,见有美者。太后曰:“固无论其容美之若何,惟晴作绿色,殊不秀媚,望之令人忆彼猫眼也。”不数语后,太后谓余等必倦,嘱退去。时余等精力已竭,闻之乐甚,乃向之行礼而退。
自余之入宫也,且两月余矣。而吾父之病,未或有瘳,卒无时机可出而省视。且可否请假外出,茫如也。吾父时有书来,勖余自励,且尽职焉。余母曾询皇后:“苟乞假太后前,而归去一两日,于理当否?”皇后旋告余等:“此举甚当,惟能俟至初八日以后,则更佳,以是日为节期也。盖每年四月八日,宫中率有食青豆之礼。据佛教,自此日以后,人之生命,乃次第以分。即谓善者死后升天,而不善者入凶处受苦难焉。太后于是日,必择其所爱者,给豆一盘,共八粒,与食之。”皇后谓余:“苟以豆还进太后,伊必欣悦,其意盖谓此后可相遇也。而俗则谓之吃缘头。”余如其嘱以为之。是日太后甚乐,游湖之西滨,而于是处进餐。时太后与余母,述余等第一日之入宫情状。旋谓余母曰:“吾不稔裕庚病已瘳未,果以何时始可来宫?自渠使法后,吾尚未见之。余母当以其病稍痊,惟两胫殊弱,步履维艰为答。太后乃曰:”吾忘语尔,苟愿回去者,可请假也。近来余大忙,忘语尔知之。“余等乃俱谢太后,并告以颇愿归去,一视父病奚若。太后遂发命,余等以次日出宫。旋又问余等家居需几何时始可?余等如常仪,而以候其后命对。太后乃谓两三日足否?余等对曰:”于意甚满足矣。“初余闻太后语,私忖不知果有以余等所欲者告之否者,抑其意本若是乎?心甚异之。
当太后午后昼寝时,余乃以暇往视皇后。后之为人,慈善和蔼,见余至,命坐其侧。彼之太监,复以茶饮余。其室中所铺设者,一如太后,惟视太后为精,而外观殊美耳。相与语宫中事既久,皇后乃谓渠爱余甚笃,而太后亦然。余乃以太后曾命余等归去两三日告之,并述吾颇异太后之留心于事也。皇后谓余等入宫已两月,曾有人以此事提醒太后者。事后,余乃知总管李,固知余等之归心切也。皇后旋语余曰:“吾将有以教尔,益尔智慧。盖太后虽命尔明日归家,然尚未有一定之时,尔且不必以此事语人,且不可以急切思归状现于色,毋易尔衣,仍作事如恒,似并未曾以此事置怀抱间者。苟太后忘速尔去,尔亦不必为述之,而依常例,以次日归去可也。尔之返宫,可较定时早一日,以示尔之急欲视太后也。”余闻言大乐,并询皇后:返宫时,可否持物献太后?皇后谓此乃应为事。故余次日仍操作如常,并侍太后入朝常也。朝毕,太后命于别墅之茶室中进膳。此室居牡丹山顶,殊精美,以竹建成,复以茅草,一如乡村居室然。所有器用,亦竹制。窗之架,则作寿字与蝶形,而悬淡红绸帘其上。室后有竹棚,缭以栏干,上悬红灯。倚栏设座,俾座者安适也。吾意此棚,盖将作宫眷之憩室用者。食后,余等复侍太后作骰子戏。戏既久,余竟得胜。太后大笑而语余曰:“尔今日诚幸甚,吾思尔以得归故,乐甚。因是尔之仙子,助尔胜也。尔今可以归矣。”盖今日之戏,即余所述之八仙过海也。太后语时,顾一太监,询以今何时矣。彼以二时三十分对。余等乃向之叩首,立其侧,以俟后命。太后曰:“余见尔去,甚凄恻,固知尔必于两三日内归而慰余也。”又顾余母曰:“裕庚当善自珍卫,速已其疾。余已命太监四人,随尔去。且予以余食之米。”于是余等又叩首谢恩。终乃言曰:“尔等今可以去矣。”
译那些一同前来的译员在行礼时不参加,只站在朝堂中央。礼仪结束后,由庆王带他们到另一处宫殿,茶点等物都在那里准备。译员离开后,太后和皇帝才走下座位,进入宾客之中。通常的礼仪结束后,便有人把椅子搬到朝堂中,各人都可以坐下休息。太监随后进来奉茶,简单说了几句话,便请宾客进入茶点室;太后、皇帝、皇后和妃嫔都不参加。太后退下后,由她的继袭公主主持宴会。入座时,康格夫人坐在她右边,西班牙公使夫人佳瑟坐在她左边。所吃的都是中国菜,但备有刀叉供宾客使用。进餐时,公主起立致欢迎词,我替她译成英语和法语。用餐完毕,便请宾客进入宫园。太后和皇帝都在那里等候。园中有一班鼓乐,演奏欧洲曲调。当时太后带领宾客游览园中。每经过陈列物品的橱柜前,宾客都停下来观看,彼此赞赏其中的物品。这些物品太后准备拿来赠给宾客,作为这次聚会的纪念品。走到园中新建的茶室后,各人便坐下休息并喝茶。随后太后同众人告别。我们带领宾客走过各个房间,到轿子前与他们分别。宾客离开后,我们到太后面前,把所遇到的事情告诉她,并讲述宾客们多么高兴,和过去一样。太后说:“西方妇女的脚为什么都这么大?她们的鞋子像船一样,走路时实在可笑,我确实无法赞美。况且西方妇女的手,我从未见过有纤细柔美的。她们的皮肤虽然白,但脸上却长满白毛。你真的认为那样美吗?”我回答说,外出时曾在美国妇女中见过漂亮的。太后说:“先不论她们容貌美不美,只是眼睛呈绿色,实在不秀美,看上去让人想起猫眼。”没说几句,太后便说我们一定累了,叫我们退下。当时我们的精力已经耗尽,听到这话非常高兴,便向她行礼退下。自从我入宫以来,已经两个多月了。可是我父亲的病一直没有好转,始终没有机会出宫探望他。至于能不能请假外出,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父亲有时写信来,勉励我自己振作,同时尽好职责。我母亲曾询问皇后:“如果向太后请假,回去一两天,从道理上说可以吗?”皇后随即告诉我们:“这样做很合适,只是如果能等到初八日以后就更好,因为那天是节日。每年四月八日,宫中通常有吃青豆的礼俗。按照佛教的说法,从这一天以后,人的生命便依次得到分判;也就是说,善人死后升天,不善的人则进入凶险之处受苦。太后在这一天一定挑选她所喜爱的人,给每人一盘豆子,共八粒,让他们吃下。”皇后对我说:“如果把豆子再送还给太后,她一定会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以后还能够相见。民间把这叫作‘吃缘头’。”我按照她的嘱咐照做了。这天太后非常高兴,在湖的西岸游览,并在那里用餐。当时太后和我母亲谈起我们第一天入宫的情形。随后她对我母亲说:“我还不知道裕庚的病是否已经好了,究竟什么时候才可以进宫?” 自从他出使法国以后,我还没有见过他。我母亲回答说,他的病已经稍有好转,只是两条腿很虚弱,行走十分困难。太后于是说:“我忘了告诉你,如果想回去,可以请假。近来我非常忙,忘了告诉你们。”我们一起向太后道谢,并告诉她很想回去看看父亲的病情。太后随即下令,让我们第二天出宫。接着她又问我们在家需要住多少天。我们按照平常的礼仪,回答说等待她随后下达命令。太后于是问,两三天够不够。我们回答:“从我们的心愿来说,已经非常满足了。”起初听到太后的话,我暗自思量,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人把我们想回去的愿望告诉了她,还是她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心里感到十分惊异。太后午后午睡时,我便趁空去探望皇后。皇后为人慈善和蔼,见我到来,便让我坐在她身旁。她的太监又拿茶给我喝。她房中的陈设和太后那里一样,只是比太后那里更精致,外观也更加美丽。我们谈了很久宫中的事情,皇后说她非常疼爱我,太后也是如此。我便把太后命令我们回去两三天的事告诉她,并说我很惊讶太后竟如此留心这件事。皇后说我们入宫已经两个月,曾经有人提醒过太后这件事。后来我才知道,总管李莲英本来就知道我们急切想回去。皇后随后对我说:“我要教你一些事情,使你增长智慧。太后虽然命令你明天回家,但具体时间还没有确定。你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也不要在脸上露出急于回去的神情;不要换衣服,仍然像平常一样做事,仿佛从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如果太后忘了催你离开,你也不必提起,只按惯例,第二天回去就可以了。你回宫时,可以比确定的时间早一天,以表示你急于来见太后。”我听了非常高兴,又问皇后,回宫时能不能带东西献给太后。皇后说这本来就是应该做的事。因此第二天我仍像平常一样做事,也照常侍奉太后入朝。朝礼结束后,太后命令在别墅的茶室里用膳。这座茶室位于牡丹山顶,非常精美,用竹子建成,又覆盖茅草,像乡村住宅一样。所有器具也都是竹制的。窗框做成“寿”字和蝴蝶的形状,上面悬挂着淡红色绸帘。茶室后面有一座竹棚,周围绕着栏杆,上面悬挂红灯。栏杆旁设置了座位,供人倚坐休息。我想这座竹棚大概是给宫眷们休息用的。用餐后,我们又陪太后玩掷骰子游戏。玩了很久,最后竟然是我获胜。太后大笑着对我说:“你今天真是非常幸运。我想你因为能够回去而高兴,所以也很快乐。因此是你的仙子帮助你取胜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今天玩的游戏,就是我所说的“八仙过海”。太后说话时,回头问一个太监现在是什么时辰。太监回答是二时三十分。我们于是向太后叩头,站在她身旁等待后面的命令。太后说:“看着你离开,我很凄凉;我知道你一定会在两三天内回来安慰我。”她又回头对我母亲说:“裕庚应当好好保重自己,赶快把病养好。” 我已经命令四名太监跟随你们回去,还把我平时吃的米赏给你们。”于是我们再次叩头谢恩。最后她说:“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余等既退出,见皇后方坐廊下,余等即向致敬,并与诸宫眷告别返室,预备一切,以备启行。余等之太监甚佳,已将各物检束妥当。乃各赏之银十两,轿役各四两,其常例也。行至宫门,余等之轿已迟于是。乃与太监告别而去。其可奇者,则太监等状殊恋恋,且嘱余等之速归也。太后所命之太监四人,往视余家者,方候于此,余等登舆后,乃乘马相随。余居宫中两月,恍如入梦。而今日之离太后也,心殊怅然。而同时愿见吾父之心,又至急切。行两小时,始临家。见吾父举止较健,其得见吾辈也,乐可知矣。同来之太监,乃入客室,而置黄米袋于案。吾父乃叩首以谢太后。诸太监则各有所赠。彼等亦称谢而去。
吾随以宫中情状,及太后待余之慈蔼,一一禀告吾父。父问余能否感诱太后从事改革,并谓颇望于其生前,得目击之。惟此事能达与否,固久萦余怀者也。当允吾父,竭余心力以为之。
抵家之第二日,太后又遣太监二人,来视吾辈,且赐食物果品甚伙。彼等谓太后以吾等之去,殊怅惘。并嘱彼等问吾辈亦如是否也。吾辈当以翌日返宫告之。居家仅两日,来视余等者又至众,故终日甚忙碌。吾父嘱于夜间三时启行,俾于太后未兴前至颐和园。吾等于是于三时首途,维时天色甚黑,其景一如两月前之所遇,而事之变迁乃异是矣。私念余诚世界极快乐之女子也。恒有告余者,谓太后爱吾至笃。中以皇后言之尤切。况吾又闻太后,固不喜少年人也。顾余虽乐,而宫眷中,颇有忌余者。且太后之事,究应如何而可,若辈殊不愿见告,致余时觉困难。当太后以爱余语余母时,若辈相视而笑。幸余时时审慎,必使有所以悦之。今则返宫,行将又见若辈矣。惟然,吾当决意以驱此困难,吾但愿能于太后有所裨益。其余诸人,则所不计也。
抵颐和园时,方过五句钟,余等太监,相见喜甚。并谓太后尚未兴,已备早餐,可往室中食之未晚。余等乃先往见皇后,渠方拟往太后宫,晤面亦喜甚。并谓曾见吾等之旗衣,已制成,且极美。时觉甚饥,乃往室中进朝餐,食甚多。食后往见太后,时太后已醒,故迳往其卧室中。见太后即行请晨安之常礼,并叩首其前,谢宁家所赐什物之恩。太后乃坐于床上,笑谓余曰:“尔归去乐否?吾知凡有来此与吾居者,不久,即不愿再去矣。”顾余母曰:“见尔甚乐,裕庚果奚似?”余母当以吾父痊可答之。又问家居两日,究何所事?并欲悉吾等前此所选易衣之日,曾忆之也不?余等当以颇悉其期对。于是太监等乃携大黄匣三入室,内盛华丽之外衣与鞋、白丝袜、手帕、荷包、头饰之类,质言之,则全套也。余等乃叩首以谢,并言所赐诸物,无不足令余等愉快者。太后又命太监逐一取出,令吾等视之,而谓余曰:“吾今为尔制礼服全袭,计琥珀头饰一副,绣花长褂两袭,常用长褂四袭,忌辰长褂两袭,一天蓝色,一紫色者,稍有装饰,此外尚有内衣甚多。”云。余见之,兴致大奋,当告太后,亟欲著之。太后笑曰:“尔稍候,吾已选定吉日矣,必俟之。尔必先栉尔发,此事殊不易,可请皇后教尔。”吾知太后虽命余稍候,然苟见吾兴致奋发,必更喜也。太后旋问余:第一日入宫,发何屈曲乃尔?吾乃禀太后:特以纸使之屈曲者。是后太后乃恒以是嘲余矣。太后并谓余:苟不能梳发使直,而著旗衣,则状必奇丑云。是晚,余方坐廊下,一宫眷来笑语曰:“苟尔衣旗衣,不知尔究能美丽否?”吾告以但愿其自然耳。渠又谓:“尔出外数年,吾等颇以西人目尔也。”余告以自太后目余,一如其所出,中心殊自足,不劳代烦。吾知其甚嫉余,故余贻彼独居此,而往寻皇后。时余方与皇后于憩室中相话语,而此宫眷又至,傍余而坐,自笑不已。时又一宫眷,方为太后摘取鲜花者,见之,并询其自笑之故。继皇后亦见之,亦以此事相询,渠概不置答,仍自笑不已。适其时一太监入,谓太后需余,乃去。后余尝以其自笑之故询皇后,然终不能得。是后数日间,甚安谧,太后殊愉悦,吾亦然。一日皇后告余等:“各事须早置备,备十八日易旗衣也。”因为时已促,仅余两日矣。是夜太后寝息后,余乃返室中,戴旗装之头饰,往见皇后。渠谓余较差,且可必太后见余衣旗服,将更挚爱。余告皇后:“未赴欧洲前,恒衣旗服,故知所以戴之。”并告渠宫眷辈恒以异邦人目余,诚不识其故。渠谓以是仅足见彼等之愚耳。并谓彼等嫉余,余可不必置之念云。
译我们退出后,看见皇后正坐在廊下,便立即向她行礼,又同各位宫眷告别,回到房间准备一切,以便出发。我们的太监非常好,已经把所有物品收拾妥当。于是我们各赏他们白银十两,轿夫各赏四两,这是惯例。走到宫门时,我们的轿子已经迟到了。于是我们同太监告别离去。奇怪的是,太监们显得十分依依不舍,还嘱咐我们快些回来。太后命令的四名太监,正在这里等候去探望我家;我们上轿后,他们便骑马跟随。我们在宫中住了两个月,恍如进入梦境。今天离开太后,我心里十分惆怅;但与此同时,想见父亲的心情又非常急切。走了两个小时,才到达家中。见父亲举止比以前健康些,他能够见到我们,喜悦之情可想而知。随行的太监进入客厅,把黄米袋放在桌上。我父亲便叩头感谢太后。各位太监也都得到赠物,他们同样道谢后离开。我随即把宫中的情况,以及太后对我慈爱和蔼的态度,一一禀告父亲。父亲问我能不能劝动太后进行改革,并说很希望在有生之年亲眼看到改革实现。这件事究竟能不能做到,长期以来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答应父亲,一定竭尽心力去做。到家的第二天,太后又派两名太监来看望我们,并赏赐了很多食物和果品。他们说太后因为我们离开而十分惆怅,还嘱咐他们问我们是否也一样思念她。我们回答说第二天就回宫,把这话转告了他们。我们在家只住了两天,前来看望我们的人又来了很多,所以整天都非常忙碌。父亲嘱咐我们夜里三点出发,以便在太后起床前赶到颐和园。于是我们三点钟启程,当时天色非常黑,景象和两个月前遇到的情形一样,只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我暗自想着,自己实在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子。常有人告诉我,太后非常疼爱我,其中皇后的话尤其恳切。何况我又听说,太后一向不喜欢年轻人。不过,虽然我很快乐,宫眷中仍有不少嫉妒我的人。至于太后的事情究竟应当怎样处理,她们很不愿意告诉我,使我有时感到十分困难。太后对我母亲说疼爱我时,她们便彼此相视而笑。幸好我时时谨慎,总设法使她们高兴。如今我回宫,很快又要见到她们了。不过,我决心设法排除这些困难,只希望能够对太后有所帮助。至于其他人,我不予考虑。到达颐和园时,刚过五点钟。我们和太监们见面,彼此都非常高兴。他们说太后还没有起床,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到房间里去吃还不晚。我们先去拜见皇后,她正准备去太后宫中,见到我们也非常高兴。她还说,曾经见过我们选的旗衣,已经制成了,而且非常漂亮。当时我觉得很饿,便到房间里吃早餐,吃了很多。饭后去拜见太后,那时太后已经醒了,所以我们直接进了她的卧室。见到太后后,先照常行请晨安的礼,又在她面前叩首,感谢宁家所赐物品的恩惠。太后于是坐在床上,笑着对我说:“你回去后快乐吗?我知道,凡是来这里和我住过的人,过不了多久,就都不愿意再离开了。”她又看着我的母亲说:“见到你我很高兴,裕庚究竟怎么样了?”我母亲便以父亲已经痊愈回答。太后又问我们在家住的两天究竟做了些什么,还想知道我们是否记得此前选定改穿衣服的日期。我们回答说记得很清楚。于是太监们把三个大黄匣子搬进房间,里面装着华丽的外衣、鞋子、白丝袜、手帕、荷包、头饰等,直白地说,就是一整套衣物。我们便叩首道谢,并说所赐的各种物品,没有一样不使我们感到高兴。太后又命太监逐件取出,让我们观看,并对我说:“我现在给你制作了一整套礼服,共有一副琥珀头饰、两袭绣花长褂、四袭常用长褂、两袭忌辰长褂,其中一袭是天蓝色的,另一袭是紫色的,都稍有装饰,此外还有许多内衣。”我看了后,兴致大增,便告诉太后,很想马上穿上。太后笑着说:“你稍等,我已经选定吉日了,一定要等到那天。你必须先把头发梳直,这件事很不容易,可以请皇后教你。”我知道太后虽然叫我稍等,但见我兴致勃勃,一定会更加高兴。太后随即问我:第一天进宫时,头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弯曲?我便禀告太后,是特意用纸把头发弄弯的。从此以后,太后常常拿这件事取笑我。太后还对我说,如果不能把头发梳直,却穿上旗衣,样子一定会奇丑无比。那天晚上,我正坐在廊下,一个宫眷过来笑着说:“如果你穿旗衣,不知道究竟还能不能漂亮?”我告诉她,只希望看起来自然就好。她又说:“你出外多年,我们都把你当作西人看待了。”我回答说,太后既然把我看作她亲自生养的一样,我心里已经非常满足,不劳她替我操心。我知道她非常嫉妒我,所以把她独自留在那里,去找皇后。当时我正和皇后在休息室里聊天,这个宫眷又来了,坐在我旁边,不停地自己发笑。此时又有一个正在替太后摘鲜花的宫眷看见了,便问她为什么发笑。随后皇后也看见了,也来问她这件事,她始终不回答,仍然不停地发笑。恰好这时一个太监进来,说太后要见我,我便离开了。后来我曾问皇后她发笑的原因,但始终没有得到答案。此后几天,一切都非常安宁,太后十分愉快,我也是如此。一天,皇后告诉我们:“各种事情都必须早点准备,十八日改穿旗衣。”因为时间已经很紧,只剩两天了。那天晚上太后睡下后,我回到房间,戴上旗装的头饰,去见皇后。她说我戴得稍差一些,但太后看见我穿旗服,一定会更加疼爱我。我告诉皇后:“去欧洲以前,我一直穿旗服,所以知道怎样佩戴。”我还告诉她,那些宫眷总把我当作外国人看待,我实在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这样。她说,这只能说明她们愚蠢罢了。她还说,她们是在嫉妒我,我不必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次日兴时,较恒常为早,而著新衣焉。衣后自视,乃并己之目力,亦不克自信,频频询之他人:果是吾否也?此类装束,虽余不恒著之,然今自视,似尚不陋。时皇后入觐太后,途经余室,来俟余辈,与之偕往。及抵憩室中,来视余辈者颇众。且议论不休,使余颇觉羞缩,群谓余衣此衣,较西服美甚。惟光绪帝与众特异。渠谓余曰:“尔之巴黎装,实较是为美。余向之含睇而笑,未之置答。渠乃频摇其首,而往太后寝室中。继李莲英至,及见余辈,乃兴致奕然,嘱余即往谒太后。余告之曰:”人争来睨余,一若余为奇物者。“渠曰:”尔不自知己之美也,愿尔后勿再著西衣矣。“及太后见余,大笑不已,余以是颇不自适,盖虑今之装束,或不自然。太后曰:”余殊不信尔犹是前此之女子也。“旋指一镜语余:”尔且监镜自窥之,视尔姿态,其变更果何似。吾思尔后诚属吾有矣。将再置外褂与尔。“时李莲英谓是月二十四日为夏至,各人之钗,均于是日易金以玉。而余等尚未之有云。太后乃谓李曰:”尔以是语吾,吾心殊悦。既使彼等衣旗衣,吾必各给以一玉钗。“李乃去,旋复持翡翠玉钗一盒,至其前。太后乃取一美者以予余母。并告之曰:”簪此者,已有太后三人矣。“又取钗之较美者二,与余及余妹,谓此两钗本为偶。其一东太后恒簪之,其一则渠幼时所簪者也。余见太后赐物甚多,而余殊未有以报答。思之良恧。余等乃竭真诚以谢,并示感戴之意焉。渠曰:”吾今视尔,一如吾有。至为尔所制之外褂,诚最佳者,且将给尔以宫服,与皇后同制。尔固余之宫眷,其阶级本相若也。“时李莲英侍其后,与余作暗号,使叩首以谢。是日也,余叩首频频,几不能忆其数矣。其头饰太重,戴之殊不惯,且虞其坠落。太后且谓将于其七十寿辰,昭示吾等之职位于宫中。盖太后万寿,每进一秩,渠可赐殊恩于其所爱者,或有功绩而有所裨益于太后者,太后固无论何时,可以晋人职位,惟此际特觉殊异耳。旋皇后来贺余,谓太后已选得一亲王匹吾,便余嫁之。渠亦喜戏弄者。余乃以所遇宠眷,一一丞告吾父。父谕余受此宠眷,颇冀余内省无愧,思有所以裨益之,且必忠荩无惰,以终其身也。
余时欢忭无似,宫中日月,诚有足令人爱慕者。太后慈蔼,始终不衰。且自余易旗装后,待命优异,大与前殊,诚如伊所自述。一日,月下侍太后棹舟湖中,太后尝询余仍思适欧否。是夜月光皎洁,余舟之后,尾有数舟。其一舟中,有太监数人奏笛,声韵悠扬,颇足悦耳。并弄一乐器之名月琴者,太后复引声而歌,声极柔媚。余闻是音,乃告太后:“得奉晨夕,于愿至足,任彼何处,亦不愿去矣。”太后复勖余诵诗,而彼日为余训迪。余告以吾父曾使余习之,能稍自作。太后闻之,状似惊异,而言曰:“前此奚不我告?吾乐诗,尔可时时为吾诵之。余蓄诗甚多,各体无不备。”余告太后:“中文知识,殊有限量,颇不敢以浅陋自陈。盖读书仅得八载耳。”太后告余:“宫中仅皇后与彼。娴习文字。曾思启迪宫眷辈,俾能书诵。卒以彼等荒惰,遂尔中止矣。”昔吾父语吾:“苟有所能,无见询者,切毋自炫。”故余之于诗,遂秘而未宣。迨宫眷既知之,遂颇有与余不洽者。且自是而怨日积矣。
四月也,除此外堪称欢愉之日月,今已过矣。至五月既朔,宫中人无不大忙。盖自朔日以至初五,为毒虫节,或亦谓之龙舟节。是日除皇族宫眷太监外,凡督抚将军显宦,靡不有精美之贡品,其贡物之多,实余所未曾见。凡贡进者,人有一黄帖,帖之右角,书贡者之名,名之下,复书叩进二字。至其所贡之品,亦书于其上。太监辈乃以大黄匣,一一携之入。此五日中,无不繁剧,尤以太监为甚。至贡进之多,余亦不能计数之。贡物靡不有,如居屋器用,丝绸珍宝,种类极繁。其最多者为舶来品。余且见有刻镂极美之御座与绣货焉。太后命将诸物,均储诸别室,仅留舶来品于其宫中。盖多所未见者也。
译第二天起床时,比平常早一些,便穿上了新衣服。穿好后自己照看,连我自己的眼力也不敢相信,反复问别人:果真是我吗?这种装束虽然我并不常穿,但现在自己看起来,似乎还不算难看。当时皇后入宫拜见太后,路过我的房间,便来等我们,和我们一起前往。到了休息室,前来看我们的人很多。她们还不停地议论,使我很觉得羞怯,大家都说我穿这身衣服比穿西服漂亮得多。只有光绪帝的看法和众人不同。他对我说:“你的巴黎服装确实比这身漂亮。”我只是含笑,没有回答。他于是连连摇头,进了太后的寝室。随后李莲英来了,看见我们后兴致很高,嘱咐我立即去拜见太后。我告诉他说:“人们争着来看我,好像我是件奇物一样。”他说:“你不知道自己有多漂亮,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穿西服了。”太后见到我后大笑不止,我因此很不自在,因为担心今天的装束也许不自然。太后说:“我实在不相信你还是从前那个女子。”随即指着一面镜子对我说:“你暂且照镜子看看自己,看看你的姿态究竟发生了多大的变化。” 我想,从今以后你确实属于我了。我还要再给你置办外褂。”这时李莲英说,本月二十四日是夏至,众人的发钗都要在这一天由金制改为玉制,而我们还没有玉钗。太后便对李莲英说:“你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心里很高兴。既然让她们穿旗衣,我一定各自给她们一支玉钗。”李莲英离去,不久又拿着一盒翡翠玉钗来到太后面前。太后取出一支漂亮的给我母亲,并告诉她:“戴这支钗的,已经有太后三个人了。”又取出两支较为漂亮的,给我和妹妹,说这两支钗本来是一对:其中一支是东太后常戴的,另一支是她小时候戴过的。我看见太后赐给我们的东西很多,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想到这里十分惭愧。我们便竭尽真诚地道谢,并表达感激之意。她说:“我现在看你,就像看作是我的人一样。为你制作的外褂,确实是最好的;还要给你宫服,和皇后的制式相同。你本来就是我的宫眷,身份等级原本相近。”当时李莲英侍立在她身后,向我示意,让我叩首道谢。这一天我频频叩首,几乎已经记不清次数了。那头饰太重了,戴起来很不习惯,而且担心它掉下来。太后还说,等到她七十寿辰时,将在宫中公开宣布我们的职位。因为太后万寿时,每晋升一等,她都可以特别恩赐自己所喜爱的人,或者赐恩于那些有功绩、对太后有所帮助的人。太后平时固然随时都可以晋升人的职位,只是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特殊罢了。不久皇后前来向我道贺,说太后已经选定一位亲王来匹配我,要让我嫁给他。她也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我便把自己受到宠爱和眷顾的事,一一告诉父亲。父亲嘱咐我,既然受到这样的宠爱,希望我自省无愧,想办法有所报效,而且一定要忠诚勤勉、不可懈怠,以此终其一生。我当时高兴得无以复加,宫中的日子确实有许多值得人喜爱和留恋之处。太后的慈爱始终没有减少。自从我改穿旗装以后,她对我的待遇格外优厚,与以前大不相同,确实如她自己所说。有一天,我在月光下陪太后泛舟湖中,太后曾问我是否仍然想去欧洲。那天夜里月光皎洁,我们的船后面跟着几只船。其中一只船上有几个太监吹笛,声音悠扬,很是悦耳;还演奏一种叫作月琴的乐器。太后又随着乐声歌唱,声音十分柔媚。我听到这样的声音,便对太后说:“能够早晚侍奉您,已经完全满足我的愿望了,无论什么地方,我也不愿意离去了。”太后又勉励我诵诗,并且那天亲自教导我。我告诉她,父亲曾让我学习诗歌,我能够自己作一点。太后听了,显得很惊讶,说:“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喜欢诗,你可以常常为我诵读。我收藏的诗很多,各种体裁都齐全。”我告诉太后:“我所懂的中文非常有限,实在不敢把自己的浅陋说出来。我读书总共才八年。”太后告诉我:“宫中只有皇后和她们熟悉文字。我曾想教导宫眷们,使她们能够读写。” 最终因为她们荒疏懒惰,这件事就中止了。”从前父亲对我说过:“如果你有所长,而没有人询问,千万不要自己炫耀。”所以我对于诗歌一直秘而不宣。等到宫眷们知道这件事后,便有不少人和我相处得不融洽,从此对我的怨恨也日渐积累。四月已经过去了,除了这段时间可以称得上欢乐之外,其他的日子也都已经过去。到了五月初一,宫里的人无不十分忙碌。因为从初一到初五是毒虫节,也有人称为龙舟节。这几天,除了皇族、宫眷和太监以外,凡是督抚、将军和显贵官员,没有不进献精美贡品的,贡物之多,实在是我从未见过的。凡是进贡的人,都有一张黄帖,帖子的右角写着进贡者的姓名,姓名下面又写着“叩进”二字,所进献的物品也写在上面。太监们便用大黄匣子,一一把贡物搬进去。这五天中没有不忙乱的,尤其太监更是如此。贡品多到我也无法计算。各种物品无所不有,如居室器物、日用器具、丝绸和珍宝,种类极其繁多。其中最多的是舶来品。我还见到雕刻极其精美的御座和绣品。太后命人把这些物品都储存在别的房间里,只把舶来品留在她宫中,因为其中有许多东西是她从未见过的。
五月三日,为宫中各人进献之期,其情状殊足娱目。余等以置备故,前一夜迄未眠,且为皇后襄助,至翌日晨,乃陈各人进献之物于一广院中,而置诸黄匣之内。皇后之物,列匣作第一行。凡彼所献,悉其自制,为鞋十双。余则绣花丝帕,橄榄袋,烟荷包种种,靡不精美。至宫眷所献者,人各异。盖于节前,不克请假外出以购之市中也。至余等日必有一二人居太后侧,尤无一可以外出者,故颇乐以所购之物语人。余等固未尝请假出宫,然所有献物,已早为之备矣。而宫中人又无不各就献物,预测太后之爱憎。吾母暨吾姊妹,曾函致巴黎,购有法国之华丽锦缎数段,及法国古式之器用一副。余等居宫中,为时虽短,而太后嗜尚所在,已尽悉之。故此外又购行箑扇、香粉、胰皂,以及法邦之新物焉。凡所献物,太后必逐一视之。苟见有恶劣者,必究献者之姓氏。下至太监婢仆等,亦有所贡献,且颇不恶。太后于诸物中,择其所爱者留之,其余则令持去,竟有永不寓目者矣。至其所最慕爱者,为外国品,尤以法国之锦缎为最。盖渠几无日而不制外褂也。他若香粉、胰皂、亦颇使之愉悦,足以美其颜色也。渠以是恒谢余辈,为状至殷。且谓余等思虑周详,能为渠选得佳品。不宁此也,即对于太监婢仆等,太后亦必婉言慰之。众人以是大快。
五月四日,则为太后赏赉余辈之日也。亲王显宦婢仆太监等,亦均有之。太后记忆力极强,凡所贡物,尽悉靡遗,且能知献者姓氏。是日余等又大忙,太后一视其人所献者,为赏赉之等第。有一黄纸,凡将有所赏赉者,姓名悉书其上。某亲王福晋,所进之品极劣,太后大怒之,嘱余将其进物,置室中,谓将重视之,以究其果为何物也。阅其面色,似滋不怿。继命余等短长其绸缎,加以丝辫,而置之厅堂中。辫之尺寸各殊,均太短,不足以缘外褂。至其衣料之品质,亦至不良。太后谓余曰:“尔今可以知之矣,其所进物,果佳否耶?吾悉此诸物,必人之赠。彼特留其佳者自用,而以其余畀之吾耳。即其所进,盖殊出于不得已,非其本心。然疏忽至于是极,令余甚为惊异。彼或以余受物至多,不得悉加审察。殊不知其最劣者,余最措意。盖必如是,而各物始能悉识之。凡所进献,其欲悦余者余知之。其出于勉强,而非其本心者,余亦知之。余将如其所进以报之可也。”是日各宫眷,太后悉赉之美丽外褂一袭,银百两,皇后妃嫔亦然。至所赉余等者,则稍异是。有绣花外褂两袭,青素者数袭,短衫暨无袖短衫数袭,外则有鞋与所簪之花。太后谓余等外褂不多,故不赉银,而特为余等制之。此外又赉余极美之耳环一双,而余妹则无之。盖太后见余所服者为金,而余妹则饰以珠玉也。一日太后谓余母曰:“裕太太,吾见尔于二女间,盖有所偏爱。龙菱乃有美丽之耳环,而德菱则无之。”时余方侍其座后,太后未俟吾母置答,而回顾余曰:“吾将制一美者与尔,尔今为吾有矣。”继余母以余不欲服耳环之重者告太后。太后笑曰:“此无与彼,今已为吾有,吾将视彼所需,一一与之,尔可不与闻其事矣。”太后所赐之耳环,果甚重。太后语余:“苟日服之,必惯。”乃不几时,余果觉如无物者矣。
今且至节期矣,是节亦谓之龙舟节。凡五月五日午时,于诸毒虫最不利,鳞介类如蟾蜍百足蛇蝎等,无不深藏泥土中。盖此时殊足令之麻痹,故制药者,率于此时捕之,藏之瓶中,俟其既干,而制药焉。太后曾举是告余。故余于是日,遍掘土中以捕之,然率无所获,旧俗:太后率于午时,取酒一小杯,置雄黄少许其中,以笔醮酒,于吾辈之耳与鼻下涂黄点一二。以此可避暑季之虫类毒人身体也。至其又谓龙舟节之故:盖以周之战国时;国分为七,各有其君以临之。楚国大夫屈原,曾谏其君与其余六国相联合。其议未行,而虑其国之必将沉沦也。彼意既不能感喻其君,乃抱石投江而死。死之日,即五月五日。楚王哀之,乃乘龙舟而投角黍江中以祭之。从此国人乃以是日为节期矣。今日官中演剧,其第一出,即此历史也。殊有兴趣。继又演介鳞之于午时前,所以自藏其身者。宫中诸人,无不著虎鞋,盖鞋之颠形如虎首也。且又以黄绸制作虎花簪之头饰上。虎花本童子所簪者也,而太后亦命余等簪之。满洲贵族夫人,佥来宫中,见之无不非笑。余等乃以太后所命答之。凡宫眷生辰,太监总管,无不登记之。五月十日,余之生辰也。彼于数日前,告余宫中旧俗,值生辰者,必有所进于太后,其物则果品糕馒之类也。以是故,余乃命人购之,共计八盒。
译五月三日,是宫中众人进献物品的日子,情景非常赏心悦目。我们为了准备这些东西,前一夜一直没有睡觉,并且帮助皇后办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把各人进献的物品陈列在一个大院子里,放入黄匣之中。皇后进献的物品,装匣后排列在第一行。她进献的全是亲手制作的东西,共有鞋十双。我进献的是绣花丝帕、橄榄袋、烟荷包等,件件都很精美。至于宫眷们进献的东西,则各不相同。因为节日前不能请假出宫到市上购买。我们每天总有一两个人在太后身边,尤其没有一个人能够出宫,所以很乐意把买来的东西告诉别人。我们虽然从未请假出宫,但所有进献的物品早已准备好了。宫里的人也无不各自根据要进献的物品,猜测太后的喜好。我的母亲和姐妹们曾写信到巴黎,买了几段法国华丽的锦缎,以及一套法国古式器物。我们住在宫中虽然时间不长,但太后的喜好已经完全了解。因此除此之外,又买了行箑扇、香粉、胰皂以及法国的新式物品。凡是进献的东西,太后都一定逐件查看。如果看见有品质恶劣的,一定追问进献者的姓氏。即使是太监、婢女和仆人,也都有所进献,而且相当不错。太后在各种物品中挑选自己喜欢的留下,其余的就让人拿走,甚至有些东西她永远都不愿再看一眼。她最喜爱的是外国物品,尤其以法国锦缎为最。因为她几乎没有一天不制作外褂。至于香粉、胰皂等物,也很能使她高兴,足以使她的容色更加美好。为此她总是向我们道谢,态度十分殷切。她还说我们考虑周到,能够替她选到好东西。不仅如此,即使对于太监、婢女和仆人,太后也一定用婉转的话安慰他们。众人因此都非常高兴。五月四日,是太后赏赐我们这些人的日子。亲王、显贵官员、婢女和太监等,也都有赏赐。太后的记忆力极强,凡是进献的物品,她全都记得,一件不漏,而且能知道进献者的姓氏。这一天我们又忙得不可开交,太后根据各人进献的物品,分别确定赏赐的等级。有一张黄纸,凡是准备赏赐的人,姓名都写在上面。有一位亲王福晋,进献的物品非常差,太后对此大怒,吩咐我把她进献的物品放在房间里,说要仔细查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看她的脸色,似乎很不高兴。随后她命我们把那些绸缎按长短裁开,加上丝辫,放在厅堂里。丝辫的尺寸各不相同,而且都太短,不足以镶缀外褂。至于衣料的质量,也非常差。太后对我说:“你现在可以看清楚了,她进献的东西究竟好不好?我知道这些物品一定是别人送给她的。她只是把好的留下自己使用,把剩下的给了我。即使她进献的这些东西,大概也是出于不得已,并非她的本意。然而疏忽到这种程度,实在使我非常惊讶。她也许以为我收到的东西太多,不可能全部仔细查看。却不知道,最差的东西,我反而最留意。” 只有这样,我才能把每件物品都辨认清楚。凡是进献者想让我高兴的心意,我知道;那些出于勉强而不是本意的,我也知道。我将按照她进献的东西来回报她就是了。”这一天,各宫眷太后都赏赐一袭漂亮的外褂和白银百两,皇后、妃嫔也一样。至于赏给我们这些人的东西,则稍有不同:有绣花外褂两袭,青色素面外褂数袭,短衫和无袖短衫数袭,此外还有鞋子和佩戴的花。太后说我们的外褂不多,所以不赏银子,而特意替我们制作这些衣服。此外还赏给我一双非常漂亮的耳环,但没有赏给妹妹。因为太后看见我戴的是金饰,而妹妹装饰的是珠玉。一天,太后对我母亲说:“裕太太,我看你在两个女儿之间似乎有所偏爱。龙菱有漂亮的耳环,德菱却没有。”当时我正侍立在太后座后,太后不等我母亲回答,便回头对我说:“我将给你制作一副漂亮的,你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随后我母亲告诉太后,我不想戴太重的耳环。太后笑着说:“这与那件事无关。现在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我会看她需要什么,逐样给她,你不必再过问这件事了。” 太后赐给我的耳环果然很重。太后对我说:“如果每天戴着它,必定会习惯。”没过多久,我果然觉得像没有戴东西一样。现在又到了节期,这个节日也称为龙舟节。五月五日午时,各种毒虫最为不利,蟾蜍、蜈蚣、蛇、蝎等鳞介类动物,无不深藏在泥土中。因为这时足以使它们麻痹,所以制药的人通常在这个时候捕捉它们,藏在瓶中,等它们干后再制药。太后曾把这些事告诉我。因此这一天我到处挖土捕捉它们,但大多一无所获。旧俗是:太后通常在午时取一小杯酒,放少许雄黄在里面,用笔蘸酒,在我们耳朵和鼻子下面涂上一两个黄色斑点,据说这样可以避免暑季虫类毒害身体。至于龙舟节的由来,据说是在周代战国时期,天下分为七国,各有君主统治。楚国大夫屈原曾劝说楚王与其余六国联合。他的主张没有实行,又担心楚国必将沉沦。既然他的意愿无法使楚王醒悟,便抱着石头投江而死。他死的那一天正是五月五日。楚王哀悼他,于是乘龙舟把角黍投入江中祭祀他。从此国人便把这一天作为节日。当天宫中演戏,第一出就是这段历史。这出戏非常有趣。接着又演述鳞介类动物在午时以前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宫里的人无不穿虎鞋,因为鞋头的形状像虎头。又用黄绸制作虎花,插在头饰上。虎花本来是儿童佩戴的,但太后也命我们佩戴。满洲贵族夫人们都来到宫中,看见后无不嘲笑我们。我们便回答说,这是太后的命令。凡是宫眷的生日,太监总管无不登记。五月十日是我的生日。几天前,他告诉我宫中的旧俗:逢到生日的人,一定要向太后进献东西,通常是水果、糕点、馒头之类。因此我便命人购买,共计八盒。
是日黎明,余盛妆,著宫服,且整饰端详,力求娟好,趋太后前请晨安焉。俟其装束既竟,太监乃以进物入,跪地上,余献之太后前,叩首者九。太后谢余,并祝余寿,复赐余檀香手钏一双,雕镂绝美。并有锦缎数匹。且谓以余生辰故,已为余备面矣。此面亦谓之长寿面,习俗如是也。余于是又叩首谢之。继复向皇后叩首,得鞋两双,绣花颈带数事,为回礼焉。比余返卧室,宫眷等所赠之礼,已满其中矣。综言之,余之生辰,盖极乐者也。
五月十五,余终身所不忘之日也。盖此日之于宫中,无不凶者。是日晨,余等一如往日以往太后卧室。乃渠腰痛甚,不能即兴。于是轮流按摩其背。其后乃下榻,惟为时稍晏,然其意殊怏怏也。继皇帝入室,跪其前,请晨安,而太后乃若毫不经意者。余见帝以太后不适故,鲜有所语而退。而往昔为太后栉发之太监,又以是日病,于是又命一人来,为太后佐助。太后乃命余等监察之,毋使之落一发也。盖落其一发者,率不能稍有所容忍。而此太监,又不若向之栉发者之黠,彼恒有术以藏之,使不之见。此监则不知所措矣,时惶惧甚。而太后又于镜中窥得之,乃询曾落其发未,渠以实对。于是太后大怒,命易其人。余见欲笑。但此太监,悚栗无似,不禁大哭。太后命其立离室中,且谓将有以惩治之。余等不得已而为太后助,此事良不易,盖太后之发太长,梳之实难耳。
于是太后复临朝,一如恒昔。朝毕,乃举其事以告李莲英。李诚狠毒人也。当谓太后曰:“何不于其时扑杀之!”少间,太后命李以其人来,于其宫中加之刑焉。既毕,又谓食物粗恶,命取庖人而刑之。有人告余:值太后怒时,盖无一事而不非者。余以是故,虽以今日所遇,而处之漠然。太后曾谓余等之髻,垂于后者太低,殊觉过事修饰。余等之髻,固无一日不如是,而太后未尝道及之。当时彼目余等而语曰:“余今视朝,无需尔辈,其各归室重栉之,苟再见有如是者,余必立削其发。”余闻太后语,严厉如此,惊惧之甚,实生平所未有。余不知太后曾指余而言否也,但漫允之为宜,遂如其言以应之。余等方拟返室,太后复立出监视。行不数武,又闻其诟叱长寿,谓渠之自以其髻为是,亦命之去。途中颇有非笑长寿者,以是颇使之愤愤。当太后怒时,恒谓余辈所事,特欲使之怒者。实则余等无不兢战,谁敢出此,盖无不力求所以愉悦之,而适得其反耳。
是日也,太后之怒终不已,故余时谋离其左右。余见太监辈,有趋其前以陈白者,且间有紧要者,太后乃读书不已,始终不之睨。实言之,此日余实自觉怆恻也。初时,余尚以为太监皆仆役之忠荩者。乃逐日视之,始尽悉其为人。偶尔鞭笞,殊未尝有所苦之也。
旋皇后嘱余仍入太后室,侍之如常。谓余苟讽太后作骰子戏,彼或以是而忘其烦懑焉。余初惧将有所谴责,颇不愿往。继见后为状至诚,乃以试为答之。当入太后座室时,彼方观书。既见余,乃言曰:“其来前,吾愿有以语尔。尔知宫中诸人,固无一良善者否,余深恶之。以后尔髻毋再太低,以垂于脑后。今晨余未怒尔也,吾知尔与众人殊,慎毋为他人煽诱。颇愿尔日居余侧,如吾所语尔者,以从事可也。”太后语时,状极慈蔼,其面色亦不如晨间之厉。吾当许太后:苟能有以愉悦之者,实所大慰也。凡所语者,一如慈母之语爱子,故余之志虑,亦因之以变。且念太后,毕竟无不是之处,但恒闻吏人言:谓人之为太监者,无不凶恶,盖时时思所以倾害人,而实则毫无理由也。是日,各人之从事,无不格外审慎。有谓太后一经嗔怒,则无休时。然所以语余者,温蔼实甚,似尽忘其困扰者。例此言。适得其反。太后固不难于侍奉者,惟必观其举动耳。余思其魔力甚大,盖一经语余后,几令余忘其曾经盛怒者矣。而余之思虑,又似已为太后觉察。彼谓余曰:“吾能令人恨吾如毒,然亦能令人爱吾。吾固具此权力者也。”余思此言良然。
五月二十六日早朝,庆王奏太后:“美使夫人康格,来请私觐,乞示时日焉。”太后谕俟至明日覆之。意盖欲得暇思索之也。时余仍居屏风后,方倾耳以听,而宫眷辈哗甚。
译当天黎明,我盛装打扮,穿上宫服,又把仪容整理得端庄周详,尽力使自己显得娇美,快步到太后面前请晨安。等我梳妆完毕,太监便把进献的物品拿进来,跪在地上,我把它们献到太后面前,叩首九次。太后向我道谢,并祝我长寿,又赏给我一双檀香手钏,雕刻得极其精美,还有几匹锦缎。她还说,因为是我的生日,已经替我准备了面条。这种面也叫长寿面,习俗就是如此。我于是又叩首道谢。接着又向皇后叩首,作为回礼,得到鞋两双、绣花颈带数件。等我回到卧室时,宫眷们赠送的礼物已经摆满了房间。总的来说,我的生日实在是非常快乐。五月十五日,是我一生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因为这一天对于宫中来说,没有一件事不是凶险的。这天早晨,我们像往常一样到太后的寝室去。太后腰痛得厉害,不能立即起身,于是我们轮流给她按摩背部。后来她才下床,只是时间已经稍晚了,但她的心情很不愉快。接着皇帝进了房间,跪在她面前请安,太后却装作毫不在意。我看皇帝因为太后身体不适,没说几句话就退下了。过去替太后梳头的太监又在这天生病了,于是太后又命一个人来给她帮忙。太后命我们监视这个人,不许让他掉下一根头发。因为只要掉下一根头发,太后通常就一点也不能容忍。不过,这个太监不像以前那个梳头太监机灵,后者总有办法把掉下来的头发藏起来,不让太后看见。这个太监却不知所措,一直非常害怕。太后又从镜子里发现了掉落的头发,便问他是否掉过头发,他如实回答了。太后于是大怒,命令换掉他。我看着这一幕,几乎想笑。但这个太监却害怕得不得了,忍不住放声大哭。太后命他立即离开房间,并说将要惩罚他。我们不得不替太后帮忙,这件事实在很难办,因为太后的头发太长,给她梳头确实很困难。于是太后又上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朝会结束后,她便把这件事告诉李莲英。李莲英真是个狠毒的人。他竟然对太后说:“为什么不当场把他打死!”过了一会儿,太后命李莲英把那个太监带来,在她的宫中对他施刑。刑罚结束后,太后又说饭菜粗劣,命人把厨师抓来施刑。有人告诉我:太后发怒的时候,大概没有一件事不被她挑错。因此,虽然我当天遭遇了这些事,仍然对此漠然处之。太后曾说我们头后垂下来的发髻太低,觉得实在过分修饰。我们的发髻本来天天都是这样,但太后从来没有提过。当天她看着我们说:“我今天上朝,不需要你们,你们各自回房重新梳理发髻;如果再让我看见这种样子,我一定立即把你们的头发削掉。”我听太后的话严厉到这种程度,惊恐万分,实在是平生从未有过的。我不知道太后是否曾经指着我说,但漫不经心地答应她总是合适的,于是便照她的话答应了。我们正准备回房,太后又站出来监视。刚走了几步,又听见她斥责长寿,说长寿自以为自己的发髻是对的,也命她离开。路上有不少人嘲笑长寿,因此使她十分愤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太后发怒时,总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特意想让她生气。其实我们无不战战兢兢,谁敢这样做?我们无不竭力设法让她高兴,结果却恰恰适得其反。这一天,太后的怒气始终没有消退,所以我时时想离开她身边。我看见有些太监走到她面前陈述事情,其中偶尔还有紧急的事,但太后只是不停地读书,自始至终都不看他们一眼。说实话,这一天我实在感到悲伤。起初,我还以为太监都是忠心耿耿的仆役。可是日复一日地观察他们之后,我才完全了解了他们的为人。偶尔受到鞭打,他们也从来没有感到特别痛苦。不久,皇后嘱咐我仍然进入太后的房间,像平常一样侍奉她。她说,如果我劝太后玩骰子游戏,太后或许会因此忘掉烦闷。我起初害怕会受到责罚,很不愿意去。后来见皇后的神情十分诚恳,才答应试一试。我进入太后的座室时,她正在看书。见到我后,她说:“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你知道宫里的人本来没有一个是善良的吗?我很厌恶他们。以后你的发髻不要再梳得太低,垂到脑后。今天早晨我并没有生你的气,我知道你和众人不同,千万不要受别人挑唆。我很希望你每天待在我身边,照我对你说的去做就可以了。”太后说话时,神情非常慈祥,脸色也不像早晨那样严厉。我便答应太后:如果能想办法让她高兴,那实在是我最大的安慰。她所说的一切,像慈母对爱子的教诲一样,因此我的心意和想法也随之改变了。我又想到,太后毕竟并不是处处都有错,只是常听官吏们说:凡是做太监的无不凶恶,总是在想办法陷害别人,实际上却毫无理由。这一天,所有人做事都格外谨慎。有人说,太后一旦发怒,就没有消停的时候。然而,她对我说话时确实非常温和慈爱,仿佛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烦恼。通常就是这样,结果却适得其反。太后其实并不难侍奉,只是一定要看侍奉者的举止。我想,她的影响力实在很大;她一和我说过话,几乎就让我忘了她曾经大发雷霆。而且,我的想法似乎也已经被太后察觉了。她对我说:“我能让人像痛恨毒药一样痛恨我,也能让人爱我。我本来就拥有这种力量。”我觉得她这话说得很对。五月二十六日早朝,庆王奏告太后:“美国公使夫人康格前来请求私觐,请您指示日期。”太后谕示,等到明天再答复。她大概是想争取时间考虑这件事。当时我仍在屏风后面,正侧耳倾听,宫眷们却喧闹得很厉害。
旋太后乃命视朝时,无得或语者。余心大乐。盖如此。太后与宰臣之言,余或得聆其一二。其言固至饶兴趣也。朝后,太后命余排云殿备餐。殿居某山之巅,去时,太后愿徒行,故吾等乃缓步随之。共登山二百七十二级,且行崎岖之石上者,约十分钟乃达其地。太后于登山时,若毫不介之意者。有小太监二人,左右掖其两臂,扶之以上,其状至可哂。余见太后步履绝健,恒及太监之先,且不与一人语。当抵殿时,余等惫极,精力弱竭。太后固善行者,视此状大笑。盖太后之为人,苟其智与毅力,有能胜人者,辄欢悦。彼言曰:“吾老矣,然吾步履,犹能较尔少年为速。尔辈诚无所能,果以何事而至是耶?”太后性尤喜赞美,吾居宫中久,颇知设辞以悦之。然有赞美而不得其当者,彼又恨之。故虽谀辞也,亦靡不审慎出之。
排云殿,一瑰丽宫殿也。殿前有一广场,如庭院然,中植红白夹竹桃殆遍。院中有瓷桌一,及瓷椅数事。太后坐御座上饮茶,默不一语。是日天甚清朗,且有日光,惟风甚厉。坐其中,不数分钟,谓风至巨,遂入殿中矣。吾见其如是,喜不自胜,耳语皇后:风将吹吾头饰去也。时太监辈,方置食物于台上,皇后暗示余等随之去,余等从之。及至殿后之游廊,遂共席窗台以坐,盖宫内窗牖,无不低者。廊之内,窗之下,砌砖如椅,广约及寸,谓之窗台。而宫殿中,除御座,从未见有椅者。皇后及问余:“曾知太后有所思否?”余告以太后所思者,或晨间庆王所述之私觐事也。皇后谓余所度者甚是,且询余曰:“尔究知私觐果何所事?且将于何时举行耶?”吾告:“太后尚未之置答也。”
方是时也,太后已食毕,缓步室中,而视吾等进食。旋至吾母前而谓之曰:“吾甚异夫康格夫人欲觐吾之故也,殆有所事与吾语耶?颇欲知之,备为之答。”吾母谓:“或有人欲见太后,而使康格夫人居间耳。”太后曰:“否,不可若是。欲入宫者,必先呈名单。若常例朝觐,吾殊不置意,而今固无所用其私觐者。吾极不愿人有询问。尔等尽知之:彼西人也,依其习俗,固和蔼且恭谨。惟其礼仪,则不能与吾徒并论。余且作保存之言可也。盖中国俗尚,吾深佳之,终吾之身,颇不欲其或有更易。尔试思之:凡吾黎庶,何一非自髫年,授之揖让。尔且以最古之训谕,与新道德衡之。然彼人民或乐是也。至吾之所谓新道德者,盖指基督教言也。以毁其高曾考妣之神主,而付之火。此间人民,以教士之故,而室家仳离者,不知其几。彼固恒诱惑青年,以信其教者也。至吾之因其朝觐,而中心不适者,盖以彼凡有所请托,吾等终觉谦捴过甚,不忍有以拒绝之。而彼外人,乃若不明其故者。今吾将以所筹度之语语尔。设彼等之言,而有涉于请索者,吾将语以凡事必与宰臣商之,吾不能主之也。吾虽为太后,然国法在所必遵。若日使尤西德夫人者,余则爱之甚。人既和善,且从无呆笨之疑问。日人本与吾人相若,其进化之悬殊,尚不远耳。去岁,在尔等未来之前,曾有一牧师夫人与康格来者,劝吾设一女校于宫中。当时吾不愿拒之,乃以容再计议答。今且就此言论之,苟设女校于宫中,岂非大愚?且吾又从何处而得如许之女子耶?事之类此者甚多,余实厌之矣。而贵族中之子弟,余殊不愿其来吾宫中,从事诵读也。”
译不久,太后便下令,视朝时任何人都不许说话。我心里非常高兴。这样一来,太后和宰臣们的谈话,我有时就能听到一两句。他们说的话确实很有趣。早朝后,太后命我到排云殿准备饭菜。排云殿位于某座山的山顶,去那里时太后想步行,所以我们只好慢慢跟随她。我们一共登上二百七十二级台阶,又在崎岖的石路上行走,大约十分钟才到达那里。太后登山时仿佛毫不在意。有两个小太监分别扶住她的两条手臂,搀着她上山,样子实在可笑。我看见太后的步伐非常健快,总是走在太监们前面,而且不和任何人说话。到达殿中时,我们已经疲惫不堪,精力几乎耗尽。太后本来就善于行走,看见我们的样子便大笑起来。太后的性格是,只要有人在才智和毅力方面能够胜过别人,她就会高兴。她说:“我已经老了,可是我的脚步仍然比你们这些年轻人快。你们实在没有本领,究竟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太后尤其喜欢听赞美的话。我在宫中待得久了,很知道该怎样措辞来让她高兴。但是,赞美如果说得不恰当,她又会憎恨。因此,即使是阿谀奉承的话,也没有一句不是谨慎说出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排云殿是一座华丽的宫殿。殿前有一片像庭院一样的广场,里面几乎遍植红、白夹竹桃。院中有一张瓷桌和几把瓷椅。太后坐在御座上喝茶,一句话也不说。这天天气十分晴朗,也有阳光,只是风很猛烈。她在那儿坐了不到几分钟,便说风太大,于是进了殿内。我见状高兴得不得了,便低声对皇后说:“风要把我的头饰吹掉了。”当时太监们正把食物摆到桌上,皇后暗示我们跟着他们离开,我们便照做了。到了殿后的游廊,我们一起坐在窗台上,因为宫里的窗户没有不低的。游廊里面、窗户下面,用砖砌成了像椅子一样的窗台,宽约一寸。宫殿里除了御座以外,我从来没有见过椅子。皇后又问我:“你知道太后在想什么吗?”我告诉她,太后想的或许是早晨庆王所说的私觐之事。皇后说我的猜测很对,又问我:“你到底知道私觐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吗?又准备在什么时候举行?”我回答:“太后还没有对此作答。” 这时,太后已经吃完饭,正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同时看着我们吃饭。不久她走到我母亲面前,对她说:“我很奇怪康格夫人为什么想觐见我,她大概是有事情要和我说吧?我很想知道,好准备答复她。”我母亲说:“或许有人想见太后,所以请康格夫人从中居间。”太后说:“不,不会是这样。想进宫的人,必须先呈报名单。如果是按惯例朝觐,我根本不会在意;但现在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要接受这种私觐。我非常不愿意让人来询问事情。你们都知道,那些西方人依照自己的习俗,本来和蔼而恭敬;只是他们的礼仪,不能和我们相比。我暂且说些保全颜面的话就可以了。中国的风俗传统,我非常赞赏,终我一生,都不愿它有任何改变。你试想:我们所有百姓,哪一个不是从小时候起就学习揖让之礼?你再把最古老的训诫同新的道德比较一下。不过,他们的人民或许喜欢这种东西。至于我所说的新道德,是指基督教。他们毁掉祖先和高曾祖考的神主,把它们付之一炬。这里有许多家庭因为教士而离散,数量多得不知有多少。” 他们还总是诱惑青年,使他们信奉自己的教。他们来朝觐使我心里不舒服,是因为他们一旦有所请求,我们总觉得他们谦卑得过分,不忍心拒绝;而那些外国人却好像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现在我把已经想好的话告诉你。假如他们的话涉及请求什么,我就对他们说,凡事都必须和宰臣商议,我不能自行作主。我虽然是太后,但国法是必须遵守的。至于日本的使者尤西德夫人,我非常喜欢她。她为人和善,从来没有提出过愚蠢的问题。日本人本来和我们相近,他们和我们的进化程度相差还不远。去年,在你们还没有来之前,曾有一位牧师夫人和康格夫人来过,劝我在宫中设立一所女子学校。当时我不愿拒绝她们,便回答说可以容后再议。现在只说这件事:如果在宫中设女子学校,难道不是非常愚蠢吗?而且我又从哪里找来这么多女子呢?类似这样的事情很多,我实在厌烦了。至于贵族家的子弟,我尤其不愿他们到我的宫中来读书。”
太后语时,视余等而笑,诸人亦无不笑者。太后曰:“吾固知尔等之必笑也。彼康格夫人者,人诚和善。而美人之对于中国,亦极友爱。吾于光绪二十六年,颇感其惠,但吾终不悦彼教士耳。李莲英告余,谓教士之在此间者,恒以药食华人。人乃无不愿从基督教者矣。然必伪为诚善,而使华人慎重思之,一若不愿嬲人之信其宗教,而稍违其本愿然者。且又恒取贫苦之幼童去,而抉其目,以作药剂也。”余于是告太后,谓:“是诚不确。余会见教士甚多,其心无不慈善。且颇愿有以辅助贫民者。”并告太后:“教士之所以待孤儿者奚若,如庇之居屋,给之衣食之类,恒以时身入内地,取瞽儿之不能奉事其亲者,而教养之。余所知,盖不一端也。有时乡人以其残弃之儿女,给之教士,以家贫不克抚育之也。”且又述彼等之学校,与其所以辅助贫民之术。太后笑语余曰:“余固信尔之言也。惟教士又奚以不居国中,而谋所以裨益其国民者?”余闻此,思多言亦复无济。惟吾甚欲于此时使教士之在中国者,所遇骇闻之事,俾太后知之也。当一千八百九十二年,曾有教士二人,被暴民杀毙于武穴,而教堂亦毁于火。时张之洞督两湖,余父奉檄,往查其事。叠经困难,始获三犯,而依律缢杀之。被难教士之家族,政府复与以赔偿焉。其翌年,宜昌左近之麻城,一天主教堂,复毁于火。暴民谓于该堂中,见有瞽童甚众,皆目之被抉而从事工作者也。宜昌守亦谓教士确曾取儿童之目而制药也。余父于时,乃取瞽童入署中,面询之,守之为人极戾,亦极排外,及给诸童以食而教之,谓教士确抉其目。乃翌日询之诸童,佥谓教士待之极优,给之寝居。而与之丰衣美食。未入教前,瞽已久矣。并谓宜昌守曾授之意,佯称教士之见虐。惟此殊不确耳。且求仍返校中,谓彼处诚足乐也。
译太后说话时看着我们发笑,众人也都无不笑了。太后说:“我当然知道你们一定会笑。那个康格夫人确实为人和善。美国人对于中国也非常友好。我在光绪二十六年很感激他们的恩惠,但我始终不喜欢那些教士。李莲英告诉我,说在这里的教士经常用药物和食物毒害中国人。这样一来,人们就没有不愿意信奉基督教的了。他们却一定要假装真诚善良,让中国人慎重考虑,仿佛并不愿意强迫别人信教,也不愿稍微违背别人的本意似的。而且他们还经常把贫苦人家的幼童带走,挖出他们的眼睛,用来制造药剂。”我于是对太后说:“这确实不属实。我见过许多教士,他们没有一个不是心地慈善的,而且很愿意帮助贫民。”我又告诉太后:“至于教士怎样对待孤儿,比如让他们住在房屋里,供给衣食之类,他们常常按时深入内地,把那些失明、不能侍奉父母的孩子带走,教养他们。我所知道的情况不止一种。有时乡民因为家境贫困、无力抚养,便把残疾的儿女送给教士。”我还讲述了他们的学校,以及他们帮助贫民的方法。太后笑着对我说:“我当然相信你的话。可是,教士为什么不住在本国,却要设法帮助他们本国的人民呢?”我听了这话,觉得再多说也没有用。但我很想趁这个时候,把教士在中国所遇到的那些令人震惊的事情告诉太后。光绪一千八百九十二年,曾有两名教士在武穴被暴民杀死,教堂也被烧毁。当时张之洞任两湖总督,我父亲奉命前去调查此事。经历多次困难后,才抓获三名罪犯,并依照法律将他们绞死。遇难教士的家属,政府又给予了赔偿。第二年,宜昌附近的麻城有一所天主教堂再次被烧毁。暴民说,他们在教堂里看见许多失明儿童,认为这些孩子都是被挖去眼睛后被迫劳动的。宜昌守也说,教士确实曾挖取儿童的眼睛来制药。当时我父亲把失明儿童带到衙署,亲自询问他们。宜昌守为人非常暴戾,也极端排外;他先让孩子们吃饭,又教他们说,教士确实挖了他们的眼睛。第二天再询问这些孩子时,他们全都说教士对他们非常好,给他们住宿,并给他们丰衣美食。他们在入教以前就已经失明很久了。他们还说,宜昌守曾经教给他们一套说法,让他们假称自己受到了教士的虐待。但这完全不是真的。他们还请求回到学校去,说那里确实很快乐。
太后曰:“彼等之拯济贫民,而救其苦难也,良或有之。盖如佛祖之以其肉而食饥禽也。苟彼等能置吾民而他适。则所深愿。吾等且信吾固有之宗教可也。尔抑知拳匪之乱之所由兴乎?彼中国教民,诚不能辞其咎矣。拳匪受其虐已久,故思从而报复之。此固下等社会中恒有之事。惟其举动太暴,且又火北京居室,藉以致富也。其火居室也,不问其谁氏之屋,而同归于尽。盖欲延长其时间,而为攫取钱财之计。至中国教民,又庶民中之最劣者。乡民之土地财产,彼等恒夺为己有。而彼教士,又从而庇佑之,俾有所分润焉。其有拘至县署中者,皆不跪,不服从法律,且时时侮辱官长。教士又不计其有罪与否,出全力以荫之。教民之言,辄以为实,而使县长释其罪。光绪二十四年,尔父曾订有官吏与教士往来之规则,尔尚忆之否耶?吾知庶民信彼基督教者多矣。但高级官吏,吾终不信其有信教者。”语至此,太后四顾,而低声言曰:“康有为曾劝皇帝信此教矣,但终吾之生,无一人得而信之也。至西人政事中,亦有吾欣欣羡者,如其海陆军与机械之类。惟论其文化,吾必谓中国实居首选。至拳匪之乱,人民颇信其与政府相联络,此实大谬。当发难时,吾叠降谕旨,以兵力逐之。奈已燎原,不可收拾。于是,余决意不出宫门一步。以余之老,死生何足置念。惟端王及那公,力速余去,且劝吾易装焉。余大怒之,未之立允。迨余返銮,恒有语余者,谓人民颇信余微服去也。且谓余衣一女仆之衣,乘一破骡车,而此女仆,乃作太后装束,乘吾之轿以去。吾诚不知谁造谣者。人既信之,则居北京之外人,自不难得而悉之矣。今再与尔述拳匪之事也。其时,奴婢待余之虐,盖已甚矣。方吾去时,几无一人愿与吾偕,且迁都之议,宫中尚未筹及,而彼等已于其先相率避去。其不去者,则环立吾侧,以觇动作,而不事所事。余见其如是,决意亲询之,以视愿随者有几人焉。故语之曰:”愿从者从,不愿从者,离此也可。‘乃余言甫毕,而侍侧以聆是者,已寥寥。吾见之,诚不能不惊奇也。仅得太监十七,老婢二人,婢女一人,即长寿是也。渠等佥谓无论如何,必与吾俱。吾之太监共三千人,乃不俟吾点验,而去者殆尽。中有劣者,且有所无礼于吾,掷吾宝贵之瓶于石板上而破碎之,盖知吾之将去不能有所惩治也。吾涕泣终日,而祷于太祖太宗之前,祈其护佑。从吾者亦随吾祷。至吾之家族相从者,仅皇后一人而已。戚族某,吾最爱之,凡有所需,均如其愿,乃亦竟不我偕。至其所以不偕之故,盖以为外兵见宫人之走者,无不杀之耳。“余等行后七日,余遣一太监归,见此戚人仍居北京。伊询太监:曾否有外后追逐,而余之见杀未也?但此后数日,日兵占居宫殿,彼即见逐。盖彼初意,虑其必死。继以余尚未见杀,故意来居宫中,或可与余等偕去。至彼遄征之速,余迄今尚不得其故。一日晚,余等方居乡人陋室中,彼忽与其夫偕至,其夫固甚佳者。彼当告余,以余之去,如何怅惘及急欲知余安危之状,且言且泣。吾当禁其弗语。仅以所言殊不之信告之。自此以后,遂与吾绝矣。而余之旅行,艰困殆极,日居轿中,自日之未出,以至于既暮。夜则宿于乡村中。尔今闻是,必且悯余。以余之老,犹且受此苦难也。
行时,帝则乘车,以骡负之,后亦若是。余于途中,仍自祷高曾,乞加冥佑。惟帝则终始无言,从未启齿。某日,又遇数事:是日雨大至,轿役逃者数人,而骡又暴毙数口。天既天热,雨如倾盆,一一注余头上。另有小太监五人,又复逃去。至其所以逃去之故,则以前夜余见其虐待县官,而不得不惩治之也。此县官曾供给周至,务期安适,惟食物本难致。余曾闻彼与县官争斗,而县官则跪其前,乞其勿语,且允其所索。余于斯不禁大怒,夫以旅行之景况如是,苟有为之供给者,诚不能不自足矣。
行经月余,始达西安。余之疲困,几不堪为尔言。而余心烦闷之甚,更不待言矣。以是致余大病,几三月始愈。终余之身,余不能忘之也。
《清宫禁二年记》卷下(清)裕德菱著光绪二十八年春,余等始返北京。及余得见宫闱,诚不能无恐怖之观念。盖凡百事物,大异初观。吁,可哀矣!宫中华饰,其可宝贵者,非经破损,即经劫窃。三海内之珍宝,几无一存。即余所日祷之白玉佛,亦复有人坏其手指。外人且有登余宝座,而摄影去者。当余居西安时,虽以督署备余行宫,然其建筑太老,湿重,且易致病。余寓其中,如入地狱。继皇帝又因是病矣。今欲一一语尔,为时颇长。思余生平,备尝艰阻,而以末年为最。苟余有暇,当为尔详言之。吾颇愿尔知其真相焉。
译太后说:“他们救济贫民、拯救他们的苦难,或许确实有这回事。就像佛祖割下自己的肉来喂饥饿的鸟一样。如果他们能把我的百姓带走,到别处去,那正是我非常希望的事。我们还是相信我们自己原有的宗教就可以了。你知道拳匪之乱是怎样兴起的吗?中国的教民确实不能推卸责任。拳匪长期受到他们的虐待,所以想借机报复。这本来就是下等社会中常有的事情。只是他们的行为太过暴烈,而且还焚烧北京的房屋,借此发财。他们烧毁房屋时,不管是谁家的房子,都一概烧掉。这样做是为了延长焚烧的时间,以便趁机掠夺钱财。至于中国的教民,又是平民中最恶劣的那一类。他们经常夺取乡民的土地财产,占为己有;那些教士又为他们提供庇护,使他们能够分得利益。凡是被押到县衙的人,全都不下跪、不服从法律,还经常侮辱官长。教士也不管他们有没有罪,总是竭力庇护他们。教民说的话,教士往往就当成事实,使县长释放他们。光绪二十四年,你父亲曾制定官吏和教士交往的规则,你还记得吗?” “我知道信奉基督教的平民很多。但高级官吏,我始终不相信他们中有人信教。”说到这里,太后环顾四周,低声说:“康有为曾经劝皇帝信奉这种教,但终我一生,也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信奉它。至于西方人的政事,也有一些是我很欣赏、很羡慕的,比如海军、陆军和机械之类。可是说到文化,我一定要说中国实际上居于首位。至于拳匪之乱,人民相信它同政府相互勾结,这实在是大错特错。事情发生时,我曾多次下谕旨,命军队驱逐他们。无奈事态已经燎原,无法收拾。于是我决定一步也不走出宫门。以我这样的年纪,哪里还值得把生死放在心上?只是端王和那公极力催促我离开,还劝我改换装束。我对此非常愤怒,没有立即答应。等我返回銮驾后,经常有人告诉我,说百姓大多相信我曾经微服出逃。他们还说,我穿着一个女仆的衣服,坐着一辆破骡车离开;而这个女仆则穿着太后的服装,乘我的轿子离去。我实在不知道是谁造出这种谣言的。人们既然相信了它,那么城外的外国人自然也不难把这些事全部打听出来。现在再对你说说拳匪之乱。当时,奴婢们对我的虐待已经非常严重了。” 我离开时,几乎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同行;宫中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商议迁都,他们却已经先后逃走了。那些没有离开的人,就围在我身边窥探我的举动,却不做自己该做的事。我见他们这样,决定亲自询问,看看究竟有多少人愿意跟随我。因此我对他们说:“愿意跟随的就跟随,不愿意跟随的,离开这里也可以。”我的话刚说完,侍立在旁听见这话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了。我见此情景,实在不能不感到惊讶。最后只有十七名太监、两名老婢和一名婢女,也就是长寿,留下来。他们都说,无论如何也一定要和我一起走。我的太监共有三千人,他们甚至不等我清点查验,就几乎全都离开了。其中有些品行恶劣的人还对我无礼,把我珍贵的瓶子扔到石板上摔碎;他们大概知道我将要离开,不能再惩罚他们了。我整日流泪,并在太祖、太宗面前祈祷,请求他们保佑我。跟随我的人也随着我一起祈祷。我的家族中跟随我的,只有皇后一人。某位戚族是我最宠爱的人,凡是他有所需要,我都满足他的愿望,可是他竟然也没有和我同行。他之所以不跟随,大概是认为外兵看见逃走的宫人,都会把他们杀死。”}], 我们出发七天后,我派一名太监回去,发现这位亲戚仍住在北京。她问太监:是否已经有外国人来追赶,而我是否已经被杀了?但过了几天,日本兵占据了宫殿,她便被驱逐了。大概她起初以为自己一定会死;后来因为我还没有被杀,便故意来住在宫中,也许可以和我们一起离开。至于她后来为何走得那么急,我至今仍不明白。有一天晚上,我们正住在乡民的简陋房屋里,她忽然和丈夫一同来到;她的丈夫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她应该是想告诉我,因我的离去她怎样惆怅,又怎样急于知道我的安危,边说边哭。我制止她继续说,只告诉她,我实在不相信她所说的话。从那以后,她便同我断绝关系了。至于我的旅途,艰难困苦到了极点;白天一直坐在轿子里,从太阳还没出来直到天黑,晚上就住在乡村里。你现在听到这些,一定会怜悯我吧:我这样年老了,竟还要遭受这种苦难。出行时,皇帝乘车,由骡子驮载,后来也是这样。我在途中仍自行祷告高祖、曾祖,请求他们在冥冥中加以保佑。只有皇帝始终一言不发,从来没有开口。有一天,又遇到几件事:当天大雨倾盆,几名轿夫逃走了,骡子又突然死了好几头。天气本来就很热,雨像从盆里倒下来一样,一股股全浇在我的头上。另外五名小太监也逃走了。他们逃走的原因,是前一天晚上我看见他们虐待县官,不得不惩罚了他们。这位县官曾经把供给准备得很周全,力求使我们舒适,只是食物本来就很难弄到。我曾听说他们和县官争斗,县官便跪在他们面前,请求他们不要声张,并答应他们所索取的一切。我对此不禁大怒:旅途处境已经如此艰难,凡是替我们供应物品的人,实在不能不感到满足了。走了一个多月,才到达西安。我的疲惫困顿,几乎无法向你形容;而我内心的烦闷,更不用说了。因此我得了一场大病,几乎三个月才痊愈。这件事,我一生都不能忘记。《清宫禁二年记》卷下(清)裕德菱著。光绪二十八年春,我们才返回北京。等我看见宫廷时,确实不能不感到恐惧,因为一切事物都和初次见到时大不相同。唉,真可悲啊!宫中的华美陈设,凡是值得珍贵的,不是已经损坏,就是已经被劫掠偷走。三海之内的珍宝,几乎没有一件保存下来。甚至我每天祷告的白玉佛,也有人弄坏了它的手指。还有外国人登上我的宝座,拍照带走。当我住在西安时,虽然由督署准备了行宫,但那里的建筑太旧,湿气很重,而且容易使人生病。我住在里面,就像进了地狱。后来皇帝也因此病倒了。现在要把这一切一一告诉你,需要很长时间。回想我的一生,备尝艰难险阻,而晚年最为困苦。如果我有空,一定详细告诉你。我很希望你知道事情的真相。
今吾且再论康格夫人私觐事可也。此次私觐,必有特故,吾但愿其再勿有所呈请,以余深不愿却之也,尔能度其一二否?余告太后:“必不致有特故。或康格夫人,以其娴习礼也,故尔有是举。且吾亦不信其有所呈请。”太后曰:“吾之所反对者,仅以康格夫人,恒偕一女教士来,为之译人也。今吾既有尔母及尔姊妹,吾思之,必且足用矣。彼之此举,吾诚不能谓其必是。且译人之华语,吾又不能尽解。外交界中诸夫人,吾甚愿见之,但非所论于教士也。苟有机遇,吾且禁之。”次日晨,庆王告太后谓:“美国海军大将伊文斯暨其夫人,及其偕行诸人,欲觐太后。美国公使,特请分两次朝见,并谓:昨日所陈康格夫人自请私觐事,实误也。”
早朝既毕,太后乃笑而言曰:“昨日吾非语耳,既请朝觐,必有其故耶?吾宁见美国海军大将及其夫人也。”又回首语余等曰:“其整齐各物,务期悦目。凡吾室中所有,其尽易之。必如此,则吾等起居状况,始不致为外人所知也。”余等均知此举,不啻举宫殿而翻覆之,事大不易。然皆应之曰:“是。”
当预定朝见日之前一夜,余等乃举障窗红帘,而易之以天蓝色者。他若椅机之垫褥,亦易之,色与是同。于是时也,余等方督太监辈从事工作,忽见数太监入室,携一大匣,满盛时钟,而太后亦于时入,乃命将青玉之佛,一一移去,而宝玉华饰,亦间移之,而置时钟焉。盖以为世所希有,不轻欲外人见之也。余等又易绣门帘三袭,而以绿色者代之。至此门帘,亦所希有。盖帘为金丝织成绣佛五百尊其上,道光帝曾用之。太后以为悬此于户外,可辟百邪。故太后特命朝见后,必以一人复悬之。毋或忘。继余等又整齐其器用,伊之梳妆台,为诸物中之最重要者,恒不欲人见之,虽官吏之夫人亦然,故乃为之移置密室中,而加锁焉。继又易其榻,凡有红者,尽以绿代。其原有之器用,皆檀香制,榻上之雕刻物,质亦同。而此檀香,于未制器用前,率分置于佛寺中,以圣洁之,故亦不可使西人见。然以榻上之雕刻物,非余等所能移动也,乃以绣幔幛之。方是时,太后趋入,嘱其卧室,暂缓布置。盖以次日,仅有海军大将及其随员朝见,必不致入私室。若伊文斯夫人与其他妇人之朝觐也,则在是日之后。并谓朝堂中,不知果如式布置否,当视之,此要事也。旋言曰:“其仅于吾厅堂中。铺地毯可也,吾深恶之,然殊无如之何!”
余等工作既毕,太后乃以诸夫人朝觐时,余等当衣何服见谕。顾余曰:“翌晨尔无庸来吾御座前,彼间皆男子。吾当于外部卿丞中,命一人来。吾殊不欲尔与生人语,此非满人礼。彼等皆不相识者,一经返至美土,或将以尔之颜色语诸人。”其时太后又命次日取其黄袍来前,俾临朝衣之。谓于此际,伊必衣其公服。此袍系黄缎制,上绣金龙,且带一颈环,共有珠一百八粒,亦公服中之一。旋又曰:“吾殊不愿衣公服,颇不美观,吾惧夫将必衣是也。”又谓余等曰:“尔等所衣,固不必殊异。”
译现在我们再谈康格夫人私下觐见的事。她这次私觐一定有特殊原因;我只希望她不要再提出什么请求,因为我实在不愿拒绝她。你能猜到一二吗?我告诉太后:“一定不会有什么特殊原因。也许康格夫人因为熟悉礼节,所以才有这样的举动;而且我也不相信她有什么请求。”太后说:“我反对的只是康格夫人总是带着一名女教士,让她充当翻译。现在我既有你的母亲和你的姊妹们,我想这一定已经够用了。她这样做,我实在不能说一定是对的。而且翻译所说的华语,我又不能全部听懂。外交界的夫人们,我很愿意见,但女教士不在此列。如果有机会,我还要禁止她这样做。”第二天早晨,庆王告诉太后说:“美国海军大将伊文斯及其夫人,还有与他们同行的人,想觐见太后。美国公使特意请求分两次朝见,并说:昨天所说康格夫人自己请求私觐一事,实际上是误会。” 早朝结束后,太后笑着说:“我昨天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既然请求朝见,想必一定有原因吧?我宁愿见美国海军大将和他的夫人。”她又回头对我们说:“把各种物品整理好,务必使人看着赏心悦目。凡是我房间里现有的东西,全都换掉。一定要这样,外人才不会知道我们的起居状况。”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无异于把整座宫殿翻转过来,实在非常不容易。但都答应说:“是。” 在预定朝见日的前一夜,我们把窗上的红色帷帘全部取下,换成天蓝色的。椅子和几案的垫褥也换成同样的颜色。正在这时,我们督促太监们做事,忽然看见几名太监走进来,带着一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时钟;太后也在这时进来,命人把青玉佛一尊尊移走,又把宝玉华饰间或移开,换上时钟。她认为这些东西世上罕见,不愿轻易让外国人看见。我们又把三重绣花门帘换掉,代以绿色帘子。这道门帘也十分罕见,是用金丝织成的,上面绣着五百尊佛,道光帝曾经使用过。太后认为把它悬挂在门外可以驱除百邪,所以特意命令朝见结束后一定要让人重新挂上,不能忘记。接着我们又整理器物。其中她的梳妆台最重要,她一向不愿让人看见,即使官员的夫人也不例外,所以把它移到密室里并锁上。随后又更换床榻,凡是红色的全都换成绿色的。原有的器物都是檀香木制成的,床上的雕刻物也用同样的材料。檀香木在制成器物以前,通常分别放在佛寺中以求圣洁,所以也不能让西方人看见。可是床上的雕刻物不是我们能够移动的,于是便用绣幔遮住。正在这时,太后快步进来,吩咐卧室的布置暂缓。因为第二天只有海军大将及其随员来朝见,一定不会进入内室;伊文斯夫人和其他妇女的朝见,则安排在那天以后。她还说,朝堂中不知道是否确实按要求布置好了,必须亲自查看,这是一件要紧的事。随后她说:“只布置我的厅堂就可以了。铺地毯吧,我很讨厌地毯,但实在没有办法!” 我们完成工作后,太后告诉我们,诸位夫人来朝见时我们应当穿什么衣服。她对我说:“明早你不必到我的宝座前来,那边都是男子。我会从外部卿丞中叫一个人来。我很不愿意你和陌生人说话,这不符合满人的礼法。他们彼此都不认识,一旦回到美国,也许会把你的相貌和言谈告诉别人。”这时太后又命人第二天把她的黄袍取来,以便临朝时穿着,说她在这种场合一定要穿公服。这件袍子用黄缎制成,上面绣着金龙,还配有一条颈环,共有一百零八颗珠子,也是公服的一部分。随后她又说:“我很不愿意穿公服,实在不美观;我担心他们一定要我穿这个。”她又对我们说:“你们穿的衣服不必特别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粒〕
次日,太后兴时较早,亦较曩日为忙。以余所知,凡有朝觐,余等无不受骚扰,时有舛误,颇足激太后之怒。太后曰:“余方力求娇妍,而此辈乃恒使余嗔怒。吾知美国海军大将归国时,必以吾之容止语人,吾殊不愿其观念或有差谬也。”其发,约两小时始栉成。而常例早朝,为时已晚。太后乃命俟人去后行之。频频引镜自窥,谓彼殊不悦公服。且询余:“苟外人见之,曾知此为公服否耶?”又言曰:“吾衣黄袍,致余色亦陋,余面几与袍色相若矣。”吾当告太后:“今日乃私觐也,苟愿衣他服,当无不可。”渠闻此,似甚喜。而吾则深惧夫所言之或误。然以大忙,亦不之置虑。太后乃命将其种种外褂,一一持来。选之既久,乃取一淡青缎袍,上绣寿字,而饰以宝石与明珠者衣之。太后衣毕,谓此衣始足称身,且命余入珍宝室取花以饰其髻。其花之簪于头饰左者为寿字,右者为蝙蝠,若靴与帕以及他物所绣者无不类是。装竟,笑而言曰:“今余始觉不媸,且往朝堂中候之,并可于暇时作骰子戏焉。”于是又谓余等曰:“临朝时,尔等可居屏风后,欲窥视者亦可。惟终不愿尔等为人所见耳。”于时,太监等置图桌上,将入局矣。忽有一高级太监趋入,跪太后前而言曰:“美国海军大将已入宫门,美公使与之偕,约得十一二人。”太后笑语余曰:“吾料仅有美国公使与其海军大将,暨随员一二人而已。其余果为谁耶?虽然,此无与也。吾颇愿受其朝觐。”余等乃扶之登暖阁内之宝座,并整拭其衣履,而以所备答词受之。乃偕皇后退居屏风中。其时甚静,都无声息。朝见者行于石板上之履声,犹得闻之。余等乃从屏风向外窥探,见有亲王数人,引导诸人升殿阶而入朝堂。海军大将及美国公使既入,立作一行,与太后鞠躬者三。时帝亦坐宝座上,居太后左。其宝座甚小,几与寻常之椅同。太后之答辞甚简,仅欢迎海军大将之来中国而已。诸宾于是趋至暖阁前,与太后及帝行握手礼。其升降也,各异其侧。旋由庆王导入别宫而宴之,于是早朝遂毕。此盖极单简而仅具仪式者也。
朝毕,太后谓曾闻吾辈有于屏后笑者,他人闻此,或将訾议,伊极恨之。余告太后:“笑者实非余也。”太后曰:“此后再有外人朝觐者,尔不必再来朝堂中,但非所论于寻常早朝,来觐者皆吾之臣庶耳。”
是日午后,太后未入寝室。彼谓愿俟诸人既去而聆其作何语也。约两小时后,庆王来前,谓诸人已毕膳,以得见太后颜色,靡不欢忭无极,今已去矣。至此次海军大将之入宫,乃由左门入。其中门仅太后与帝得出入之,惟献国书者,亦克行之。故海军大将之退,亦由其所入之门以出。继太后询庆王:“曾否引诸人周游宫殿?彼等见之,意态何以?曾否有所语?觉欢忭否?”复语庆王曰:“尔今且去,明日为诸夫人觐见期,凡有所需,速预备之。”是夜,太后又谓余等曰:“明日所衣,务期其同。且择其最丽者衣之。今来宫之夫人,后或不能再与吾徒相见,今苟不以所有示之,无机遇矣。”乃命吾等均衣淡青色之衣,皇后与皇妃亦然。又语余曰:“苟诸夫人,询谁为皇妃者,尔则告之。倘不见询,余不愿尔介之相见。余之为人,无不审慎。盖以宫中诸人,不惯与人周旋。恐其举止,或有乖误,而为西妇非笑也。”又与余等曰:“畴昔妇女之来宫中者,余恒有所赠。而前次入觐,则全无。今果应投赠与否,吾不得而知之矣。”顾余曰:“尔可预置宝玉数事,备余之需,以精匣盛之,务期妥当。惟不得余命,勿持之来前。”又曰:“吾等话语已久,尔等可去休息矣。”余等乃与致敬,请晚安焉。余以得返室中,心中大快。
次日晨,各事无不顺适,且亦无所骚扰,诸人靡不悉心修饰,太后以是大慰。旋语余曰:“尔之面色,脂泽太淡,人将以尔为嫠,且尔唇吻,可涂丹朱,习尚如是。今且不需尔,可返室中,重敷颜色焉。”余于是复归己室,施脂粉如众。惟自窥姿色变异,不禁大笑。于时又入太后室。太后曰:“尔之颜色,今诚美矣。苟尔以脂粉为縻费者,吾将为尔购之。”太后且言且笑,彼固恒戏弄余者也。
译第二天,太后起得比平时早,也比往日更加忙乱。据我所知,每逢朝见,我们总要受到一番折腾,常常还会出现差错,足以激怒太后。太后说:“我正在竭力打扮得娇美,这些人却总是惹得我生气。我知道美国海军大将回国时一定会把我的仪态告诉别人,我实在不愿意他们形成错误的印象。”她的头发大约花了两个小时才梳好,而按惯例早朝已经来不及了。太后便命令等来朝的人离开后再举行早朝。她频频照镜子,认为自己很不喜欢公服,还问我:“外国人如果看见它,知道这是公服吗?”又说:“我穿着黄袍,使我的脸色也显得难看,我的脸几乎和袍子的颜色一样了。”我对太后说:“今天是私觐,如果您愿意穿别的衣服,应该没有关系。”她听了似乎很高兴,而我却很担心自己说得不对。不过当时太忙,也顾不上多想。太后便命人把她的各种外褂一件件拿来。挑选了很久后,她穿上一件淡青色缎袍,上面绣着寿字,并用宝石和明珠装饰。穿好后,太后说这件衣服才合身,又命我到珍宝室取花来装饰她的发髻。插在头饰左边的花上是寿字,右边的是蝙蝠;靴子、手帕以及其他物品上所绣的图案,也全都类似。打扮完毕,她笑着说:“现在我才觉得自己不丑了。我们到朝堂去等候吧,有空还可以玩骰子游戏。”她又对我们说:“临朝时,你们可以待在屏风后面,想偷看也可以;只是我终究不愿让你们被人看见。”这时,太监们把图桌摆好,正要开始入局。忽然一名高级太监快步进来,跪在太后面前说:“美国海军大将已经进宫门了,美国公使也和他一同前来,大约有十一二个人。”太后笑着对我说:“我原以为只有美国公使、海军大将和一两个随员。其余的人究竟是谁?不过这没有关系,我很愿意接受他们朝见。”我们于是扶她登上暖阁内的宝座,又替她整理、擦拭衣履,并把预先准备好的答词交给她。随后陪皇后退到屏风后。当时十分安静,一点声音也没有,朝见者走在石板上的脚步声仍然听得见。我们便从屏风后向外窥看,看见几位亲王引导众人登上殿阶,进入朝堂。海军大将和美国公使进来后站成一排,向太后鞠躬三次。当时皇帝也坐在宝座上,位于太后左边。他的宝座很小,几乎和普通椅子一样。太后的答词非常简短,只欢迎海军大将来到中国。宾客们随后走到暖阁前,分别同太后和皇帝行握手礼。他们上下台阶时,各走各的一侧。接着庆王把他们引入另一座宫殿设宴招待,早朝于是结束。这次朝见极其简单,只具备形式而已。朝见结束后,太后说,她听说我们有人在屏风后发笑;别人听到这件事,可能会加以非议,而她最痛恨这种事。我告诉太后:“发笑的人确实不是我。”太后说:“今后再有外国人朝见,你就不必再到朝堂来了;但平常的早朝不在此列,因为来朝见的人都是我的臣民。” 当天午后,太后没有进入寝室。她说想等那些人离开后,听听他们会说些什么。大约两小时后,庆王来到面前,说那些人已经吃完饭,因为能够见到太后的容貌,无不高兴到极点,现在已经离开了。这次海军大将进宫,是从左门进入的。中门只有太后和皇帝可以出入,不过献国书的人也可以从那里通行。因此海军大将退出时,也从他进来的那道门出去。随后太后问庆王:“你有没有带他们游览宫殿?他们见到宫殿后神情如何?有没有说什么?是否高兴?”又对庆王说:“你现在先去吧,明天是诸位夫人觐见的日期,凡是需要的东西,赶快预备好。”当晚,太后又对我们说:“明天穿的衣服务必相同,而且要选择最漂亮的来穿。今天进宫的这些夫人,以后也许不能再同我们见面;如今如果不把所有东西展示给她们,就没有机会了。”于是命令我们都穿淡青色的衣服,皇后和皇妃也一样。她又对我说:“如果诸位夫人问谁是皇妃,你就告诉她们。如果她们不问,我不愿让你主动介绍她们相见。我做人一向十分谨慎。” 这是因为宫中的人不习惯同别人交往,恐怕举止上有不合适的地方,会被西方妇女嘲笑。”她又对我们说:“过去妇女进宫时,我常常赠送她们一些东西;可是上一次进宫,却什么也没有送。现在究竟是否应该送礼,我也不知道了。”她看着我说:“你可以预先准备几件宝玉,以备我需要,用精美的匣子装好,一定要妥善;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要拿到我面前来。”她又说:“我们说了很久的话,你们可以去休息了。”我们于是向她致敬,请她晚安。我能够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非常高兴。第二天早晨,一切事情都很顺利,也没有受到任何骚扰;众人都精心打扮,太后因此非常满意。随后她对我说:“你的脸色,脂粉涂得太淡了,别人会把你当作寡妇;而且你的嘴唇也可以涂些朱红色,这是如今的习惯。现在暂时用不着你,你可以回房间重新涂好颜色。”于是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像大家一样重新施了脂粉。只是看到自己的容貌发生变化,忍不住大笑起来。随后我又进入太后的房间。太后说:“你现在的气色确实漂亮了。如果你觉得脂粉花费太多,我可以替你买。”太后一边说一边笑,她本来就常常拿我开玩笑。
此时太后饰妆已毕,乃有数宫眷持来外褂甚多,备之选择。彼谓将衣其色之淡青者,乃选之至二三十袭,讫无一当。命再持数袭来。其后,选得一外褂之绿色者,上绣百蝶。复衣一紫色坎肩,亦绣蝶者。褂之下端,垂珠缨。太后并戴明珠,其中之一,大如鸡子,盖彼所最爱者。非有要事,不悬之也。头饰左右,簪玉蝴蝶花各一。手钏与指环,亦无不有蝴蝶者。质言之,无物不与之相配也。其头饰上,珠宝之中,仍簪鲜花。白茉莉,其最爱者。皇后与宫眷,不得簪鲜花,但出于太后殊恩而赏之则可。余等可簪珠与玉之类。太后谓鲜花仅彼可用。其意以为余等年太幼,簪之恐损花也。太后装束既竟,乃随之入朝堂,当嘱将骨牌携之与俱,盖将于此时戏之以消遣。戏牌时,且与吾等语,谓吾等对于美国妇人,各宜和悦,且宜恭谨,并可引之周览各处。太后曰:“今之各物都已更易,此固无妨也。”又曰:“吾思之,颇欲自笑,今更易各物,果何为乎?彼等见之,将意余等起居,无不如是。此后如有询尔者,尔可以并不如是,每有朝觐,则更易对。俾令彼等为之惊奇也,且尔必语此。不者,将无人知之。而前此之忙碌,太不值矣。”今日固私觐也,故太后未用其宝座之大者,仅坐小宝座上,居朝堂之左,每晨受诸臣之朝,是于此,而皇帝立于其侧。时一太监入,即昨日之人,谓诸妇人已至宫门,共九人焉。太后乃令宫眷数人于院中迓之,并导之入朝堂。彼等如命以去。余则立太后座右。继见彼等佥登堂阶,太后低声询余曰:“谁为伊文斯夫人耶?”余以从未与之谋面,遂以不识答。及其既近,余见一妇人,与美使夫人偕行,决其必为伊文斯夫人也。乃以之告太后。既近前,太后曰:“彼女教士又偕康格夫人来矣,每次渠必与俱,吾将告以恒喜见之,视渠果能明吾意之所在否?”
康格夫人既与太后握手,复引伊文斯及其他诸夫人,与太后相见。余侍侧,窥伺太后,见其状极和蔼,笑容可掬,与曩状大殊。而谓彼等今得相见,实所欣慰。乃命太监携椅入堂,俾诸妇坐。同时太监又进茶焉。太后乃询伊文斯夫人:曾否爱悦中国?以北京之地为如何?寓此者已得几时?尚有几时淹留及居停何处焉。余已熟闻太后语,故凡所询问,无不一一知之。旋康格夫人语其译人,谓久不见太后,谨询起居。太后告余曰:“尔告康格夫人,余之起居殊健,且余见之殊喜。惜余不克时时视朝,不者,可恒相见。”又续言曰:“公主将陪宴也。”于是朝觐始毕。
宴设于太后宫后之养云轩,特铺陈此地以作餐室者。凡果食等均备于此。除太后皇后皇妃外,均与宴。余以布置餐桌,约费两小时始毕。太后谕用外国之白台布,似觉净洁。而掌花园之太监,又以鲜花饰台上。太后又命座位之如何安设,曰:“伊文斯夫人尊客也。康格夫人虽为美公使之妻,然居京者久,故宜以伊文斯夫人居首。”后又告余:“各人座位,一依其阶级为先后,公主及太后侄女为女主人,各相向坐。”余等乃置金制之菜单盘于桌上,及金盘之盛杏仁、瓜子者。其余诸物则银制。且设箸焉。太后并谕:外国之刀叉亦必备。餐为满式,共二十四盘。外则有甜菜及水果等。太后复谕用最美之香槟酒,而言曰:“吾知西妇桓喜酒也。”
时诸宫眷中,竭诚以待客者,吾自思,惟吾一人而已。其故,盖以太后时规范彼等之举止,而训责过严,闻外人之朝觐也,渐生厌恶矣。方余等进食时,一太监来谓余曰:“太后方于其宫中相候。食毕,可导诸夫人往见之。”故余等食既入太后宫,见其方于此迟吾辈。太后起立,嘱吾询伊文斯夫人:曾有所食否?以所飨者,殊不精美也……旋又谓:渠甚愿以其私室,示伊文斯夫人,备渠或知其起居状况。于是乃导之入其卧室中,而请伊文斯及康格夫人坐焉。太监等于时进茶,一如恒时。太后乃请伊文斯夫人稍羁于京,而观各处寺庙焉。曰:“吾国虽古,然无精美之建筑如美国者,知尔见之,必觉各物无不奇特,吾今老矣!不者,吾且周游全球,一视各国风土。吾虽多所诵读,然较之亲临其处而周览之,则相去远甚。虽然,其中盖有难言者,此后吾或可一行。但吾甚惧夫离国也。方吾回銮时,所有各处,几不复能辨识,至今犹有余恐。此间各事,无不惟余是赖。皇帝固太幼也。”
译这时太后已经梳妆完毕,几名宫眷拿来许多外褂供她挑选。她说要穿淡青色的,于是挑了二三十件,却没有一件合适,便命人再拿几件来。后来她选中一件绿色外褂,上面绣着一百只蝴蝶;又穿上一件紫色坎肩,也绣着蝴蝶。外褂下端垂着珠缨。太后还戴上明珠,其中一颗大得像鸡蛋,是她最喜爱的一颗;不是有重要事情,她不把它挂出来。头饰左右各簪一朵玉蝴蝶花。手钏和指环也全都带有蝴蝶图案。简单说,没有一样东西不与蝴蝶相配。她的头饰上,在珠宝之间仍然簪着鲜花;白茉莉是她最喜欢的花。皇后和宫眷不得簪鲜花,除非太后特别施恩赏赐。我们可以簪珠花、玉花之类。太后说鲜花只有她可以用;她的意思是我们年纪太小,簪花恐怕会损伤花朵。太后打扮完毕,便随我们进入朝堂,还吩咐把骨牌带来,因为准备在这里以游戏消遣。玩牌时,她还对我们说,面对美国妇人都应当和善,也应当恭敬,并且可以带她们到各处参观。太后说:“现在所有东西都已经换过了,这本来没有什么不好。”又说:“我想起来很想笑:现在把各种东西都换掉,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她们看见这些,就会以为我们的起居全都是这样。以后如果有人问你,你可以说并不是这样;每次朝见时,就换一种布置,让她们感到惊奇。而且你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们,否则就没有人知道。这样看来,我们先前的忙碌实在太不值得了。”今天本来是私觐,所以太后没有使用较大的宝座,只坐在朝堂左边的小宝座上;她每天早晨在这里接受群臣朝拜,皇帝则站在她身旁。这时一名太监进来,正是昨天的那个人,说诸位妇人已经到了宫门,共有九人。太后于是命几名宫眷到院中迎接,并引导她们进入朝堂。她们遵命去了。我站在太后座位的右边。随后看见她们一起登上殿阶,太后低声问我:“哪一位是伊文斯夫人?”我从未见过她,于是回答说不知道。等她们走近后,我看见有一名妇人和美国使夫人同行,断定她一定是伊文斯夫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太后。她们走近后,太后说:“那位女教士又陪着康格夫人来了,她每次都要和康格夫人一同来。我将告诉她,我总是很高兴见到她,看她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究竟在哪里。” 康格夫人同太后握手后,又把伊文斯夫人和其他夫人引来同太后相见。我侍立在旁,观察太后的神情,只见她态度十分和蔼,笑容满面,和从前大不相同。她说,现在能够同她们见面,实在感到高兴。于是命太监把椅子搬进殿内,让诸位夫人坐下;太监同时又送上茶来。太后便问伊文斯夫人:是否喜欢中国;觉得北京这个地方怎么样;已经在这里住了多久;还要停留多久,以及住在哪里。我早已熟悉太后的问话,所以她问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随后康格夫人对她的翻译说,自己很久没有见到太后,谨此问候太后的起居。太后告诉我:“你告诉康格夫人,我的起居非常健康,而且我见到她很高兴。可惜我不能时时接受朝见,否则就可以经常见面了。”接着又说:“公主将陪同设宴。”这次朝见于是结束。宴席设在太后宫后面的养云轩,特意把这里布置成餐室。各种果品食物都准备在这里。除太后、皇后、皇妃以外,其他人都参加宴席。我布置餐桌,大约花了两小时才完成。太后吩咐使用外国的白色台布,似乎觉得这样洁净些。掌管花园的太监又用鲜花装饰桌面。太后还吩咐安排座位,说:“伊文斯夫人是尊贵的客人。康格夫人虽然是美国公使的妻子,但在京城居住已久,所以应当让伊文斯夫人坐首位。”后来她又告诉我:“各人的座位,一律按照身份等级排列先后;公主和太后的侄女作为女主人,彼此面对面坐。”我们于是把金制的菜单盘以及盛放杏仁、瓜子的金盘摆在桌上,其余物品则用银制,还摆放了筷子。太后又吩咐,外国的刀叉也必须备好。餐席是满式,共二十四道菜,此外还有甜菜和水果等。太后又吩咐使用最好的香槟酒,并说:“我知道西方妇女都喜欢酒。” 当时,在宫中女眷里,真心诚意地款待客人的,我自己想,只有我一个人。原因大概是太后平时约束她们的举止,训斥责备又过于严厉;听说有外国人来朝见,她们渐渐产生了厌烦之情。我们正在吃饭时,一个太监来对我说:“太后正在她宫中等候。吃完饭,可以带各位夫人去见她。”因此我们吃完后进入太后宫中,看见她正在那里等我们。太后站起身,嘱咐我询问伊文斯夫人是否吃过东西,并说所招待的食物并不精美……不久她又说,很愿意把自己的寝室给伊文斯夫人看看,让她或许可以了解自己的起居情形。于是便领她进入寝室,请伊文斯夫人和康格夫人坐下。太监们这时送上茶来,和往常一样。太后于是请伊文斯夫人在京城多停留一些时候,参观各处寺庙。她说:“我国虽然古老,却没有像美国那样精美的建筑。我知道你看见这里的一切,一定会觉得没有什么不奇特的。如今我老了!否则,我还要周游全球,看看各国的风土人情。我虽然读过很多书,但同亲自到那里周游观看相比,相差实在很远。不过,其中大概有些难以说清的事情,将来我或许可以去一趟。” 但是我非常害怕离开国家。当我回銮时,沿途各处几乎都已经无法辨认,直到现在仍然心有余悸。这里的每一件事,都只能依靠我。皇帝毕竟还太年幼了。”
太后乃回顾余等,命延诸夫人周览宫殿及著名之龙王庙焉。庙居颐和园湖中之小岛上。旋康格夫人谓将有所陈白,而语女教士趋前申其说。康格夫人方与此妇人语时,太后已急不可待,欲知其所言者为何事,乃以之询余。以余一人,欲聆两妇之语,又欲聆太后语,诚觉大难。余所仅得而闻之者,仅有一字,则绘像也。以是始得猜其余事。乃余方未能以是告太后,而此妇已进前陈词曰:“康格夫人之来,特有命意之所在,盖有美国画家加尔女士,意欲绘一太后肖像,送之圣路易博览会中。俾彼美人士,得知君临中国之太后,其美果奚似,而乞太后之俞允也。加尔女士者,则烟台海关税务司加尔之妹也。”
时太后状甚惊异,盖此妇言时,渠固悉心听之,惟渠不愿自言不稔其言语耳。乃回首视余,此盖预先布置,欲余翻译之暗记也。然余未即为之译,而康格夫人又嘱其友女教士再为太后述之,盖以太后不洞悉其所语也。太后乃谓余曰:“此妇所言,余殊不明了,余思尔为余言之,当稍佳。”故余乃一一为之详解,惟余知太后必不知绘像之意义,因太后至今尚未摄有肖影故耳。
吾今且释中国人绘像事,彼等必死后为之,盖欲留为纪念,而使其后世拜祷之也。吾见太后有惊诧色,殊不愿其于外人前而呈昧于此事之情状,因潜摄其袖,而语以稍待,将以各事一一为之详释焉。太后答曰:“今且稍为吾释之!”吾乃以宫中习语为之解,语与原有之华语稍异,来宾闻之,佥不得而知。太后于是乃略知其大意,于是谢康格夫人之厚谊,而允稍待以答之。太后语余曰:“尔告康格夫人,凡事余不能独断,必与诸臣商议后,乃能决之,想彼亦有所知。且谓余凡有所举,必格外审慎,毋令国人议余之后。祖先之成规,余固不得不遵守之。”云云。余聆此言,知太后于此事,盖不欲再有所讨论矣。
方是时也,太监总管入跪太后前而奏曰:“舟已齐备,诸夫人可乘此渡湖游庙矣。”太监等此种行为,率由宫眷示以暗号而致之,以太后已疲于话语,而不愿再有所计议此等事故也。余今特于此详释之:凡值外人朝觐时,必派宫眷一人,以伺察太后之举动。苟于某事,觉有不悦,或倦怠状,宫眷乃以暗号示太监总管,渠即入室如前状,中辍其议论,而解其烦困焉。于是太后乃与诸妇人兴辞,而谓其意盖恐诸人归去之太迟,且愿其多得时间,俾可优游以周览各处云。
于是诸夫人乃乘太后之御舟,如上所述者,以赴此岛而游庙焉。庙筑于小岛上,岛之中有一洞,盖从未有人入其中者。俗传此洞为龙王之居,太后深信之。而庙遂以是得名。
译太后于是回头看着我们,命令带各位夫人游览宫殿和著名的龙王庙。龙王庙坐落在颐和园湖中的一座小岛上。不久,康格夫人说她有话要陈述,并让那位女教士走上前来代她说明。康格夫人正和这位妇人说话时,太后已经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她们说的是什么,于是来问我。一个人既要听两位妇人的话,又要听太后的话,实在非常困难。我仅仅听清了一个词,就是“绘像”。因此才开始猜测其余的事情。我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告诉太后,这位妇人已经上前陈述说:“康格夫人这次来,确实有一件特定的事情。美国有一位画家加尔女士,想要为太后绘制一幅肖像,送到圣路易博览会展出,使美国人知道统治中国的太后容貌究竟如何,因此请太后恩准。加尔女士是烟台海关税务司加尔的妹妹。” 当时太后的神情十分惊异,因为这位妇人说话时,她其实一直专心听着,只是不愿亲口承认自己听不懂她的话。于是她回头看我,这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暗号,要我替她翻译。然而我还没有立即翻译,康格夫人又嘱咐她的朋友那位女教士再向太后说明一遍,大概是因为太后没有听明白她刚才说的话。太后于是对我说:“这位妇人说的,我实在不明白,我想还是由你告诉我比较好。”因此我逐一详细解释给她听。不过我知道太后一定不了解绘像的意义,因为直到那时太后还没有留下过肖像。我当时说明,中国人绘像的事情,是在死后才为他们绘制,因为想留下来作为纪念,并让后代祭拜祈祷。我看见太后露出惊讶的神色,不愿让她在外国人面前显出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样子,便暗中拉了拉她的袖子,告诉她稍等,我会把各种事情逐一详细解释给她。太后回答说:“现在就稍微给我解释一下!”我于是用宫中的习惯用语给她解释,所用的说法同原先的华语略有不同,来宾们全都听不懂。太后这才大略明白了事情的意思,于是感谢康格夫人的好意,并答应稍后给她答复。太后对我说:“你告诉康格夫人,凡是事情我不能独自决定,必须同各位大臣商议以后才能作出决定,想必她也知道这一点。还要告诉她,我凡有任何举措,都必定格外谨慎,不能让国人日后议论我。祖先留下的成规,我当然不得不遵守。”等等。我听了这番话,知道太后对这件事大概是不想再继续讨论了。正在这时,太监总管进来跪在太后面前奏报道:“船已经准备好了,各位夫人可以乘船渡湖去游览寺庙了。”太监们这种做法,通常是宫中女眷用暗号示意后才进行的,因为太后已经厌倦了谈话,不愿再讨论这类事情。现在我特意在这里详细说明:每逢有外国人来朝见,必定派一名宫中女眷观察太后的举动。如果她对某件事感到不高兴,或者显出疲倦的样子,宫中女眷就向太监总管发出暗号,他便像刚才那样进入房间,中断谈论,替太后解除烦困。于是太后便同各位妇人告辞,并说这样做是因为担心她们回去得太晚,也希望她们能有更多时间,从容游览各处。” 于是各位夫人便乘坐太后的御舟,像上面所说的那样,前往这座小岛游览寺庙。寺庙建在小岛上,岛中有一个洞,据说从来没有人进去过。民间传说这个洞是龙王居住的地方,太后对此深信不疑,因此寺庙便以此得名。
余等留庙片刻,回抵宫内,诸夫人即兴辞登轿。既至宫门,易来时之轿而归。余循常例以诸宾所述之言及曾否表示欢迎之感忱,详以入告。太后曰:“吾爱伊文斯夫人,吾料渠乃极佳之女子也,窥其举止,似与向所见之美国女子迥异,余雅喜接晤娴习礼仪之人。”旋又述及绘像一事曰:“奇哉!‘康格夫人何发此想?何谓绘像?趣语吾来!”余谓日须端坐数小时。言未竟,太后面呈惊态,似惮其烦,急问端坐何为。余谓坐之必端,终始如一,盖便画士之临绘耳。太后曰:“像成而余将耋矣。”余告以前旅巴黎时,亦尝倩加尔画士绘有一像。太后即命取视之,俾知真像。余随命身旁太监至余家中取之。太后曰:“曷为必余坐而绘之?岂他人不能为代乎?”余谓:“此乃老祖宗之像,他人焉能代?故必亲坐而后可。”太后问:“坐时每次服饰须同否?余以”必同“答。太后谓:”中国画家,一面其人,即能挥毫而成,殊不费事。泰西高等画家,当亦能尔也。“余乃详述中西画法不同之处,且谓伊苟一见画像,即明其殊异之所在,而所以必坐多日之理由,亦可了然也。太后谓余曰:”女画士性情如何?能华语否?“余答:”素稔加尔女士之为人,固一极端正之女子也,惟不谙华语耳。“太后曰:”渠兄久司海关,渠何以不谙华语?“余谓:”加尔女士离华已久,其旅华时日,计之极短。盖长从事于欧美间也。“太后曰:”渠不谙华语,殊慰余怀。余之踌躇不愿绘像者,即为须留外国人于宫耳。盖宫人类喜闲谈,或将以余不愿人知之事语之。“余谓:”此乃必无之事,加尔女士既不谙华语,宫中舍余等母女三人外,又无谙英语者。“太后曰:”良难深恃,渠等寓宫少时,将能谙习。“又曰:”绘像究须几时蒇事?“余谓:”此全恃坐次之多寡,坐时之修短。“余不欲以实情告,盖恐其不耐此,第谓:”俟女画士抵时,当嘱其速成蒇事也。“太后曰:”康格夫人之请难却。故余诿谓须商之诸大臣,俾得有暇斟酌,此尔所知者也。如尔素稔女画士之为人,且以为可以容其入宫,则不妨召之来。而余命庆亲王答复康格夫人可也。惟是如何布置,吾等要当先为商酌。盖外国女子留居宫内,向无此例。且吾每入夏季,必避暑颐和园。其地距城甚远,吾意女画士必不能逐日奔波也。然则将何以处此,且必有人长日防守之。兹事良不易解决,余殊无主见,尔又曷能任防守之役耶?纵尔以为能之,而令宫中之人,日间无与谈话之机矣。然夜间又谁与同寝处而守之者。“太后绕室而走,沉思良久,旋忽笑曰:”得矣,吾能幽之如囚,而使之不自觉也。然此则全赖尔母女三人,为吾为之。尔等其各谨慎从事,余亦将为留意焉。余将谕令以醇亲王之府邸为加尔女士税驾之所。“醇亲王为光绪帝之生父,其府邸密迩太后之宫,车行约十分钟可达,在颐和园之外,而不与宫院相接者也。
太后又曰:“尔晨与同来,暮与同归相处,吾意此为艰难中极妥当之法。惟女画士收发之函件,须时留意,尔其不免倍增辛勤欤!然尔当知余于此类事务,若此不惮烦琐者,盖求免将来之周折耳。尚有一事,亦须格外谨慎,则为监视加尔女士,俾勿与皇帝语。余作此言,盖以皇帝腼腆性成,尔所素知,言语间恐或忤之耳。余于绘像之际,拟另派太监四人,伺候一切。”太后于是又曰:“尔曳余袖时,余见康格夫人注目视尔,不知彼作何想。第尔且不必措意,听其作何想可也。尔之意,纵康格夫人有所误会,余固知之也。且知尔之此举,实所应然。”余谓:“康格夫人,或疑余将劝老祖宗勿允其请。”太后曰:“岂有此理,苟非尔素稔女画士,则余无论如何必不之允。余所虑者,非绘像也,恐将因此发生重大之事端耳。”
翌晨,余接康格夫人来书,恳余勿进间太后,蔑视加尔女士。余即译呈太后。太后阅之,怫然不悦曰:“无人有以此辞达尔之权,彼何人,敢疑尔谮毁加尔女士乎?余今语尔:当尔曳余袖时,彼尝注目而视乎?尔可随意答之,惟须如来书之辞旨。或告以中国宫眷,向无运动太后之例则更佳。且当声明:媒蘖人短尔尚不至卑鄙如此。尔不愿作此语,则可言加尔女士素至交,中心从无谮毁之想。”余乃仍循常例,覆书康格夫人,以免失礼焉。
译我们在寺庙停留了一会儿,回到宫内后,各位夫人便告辞上轿。到了宫门,她们换乘来时所乘的轿子回去了。我按照惯例,把各位宾客所说的话以及她们是否表示欢迎之意,详细地进去禀告。太后说:“我喜欢伊文斯夫人,我料想她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女子。看她的举止,似乎和以前见过的美国女子很不一样。我一向喜欢接见熟悉礼仪的人。”不久她又说到绘像的事情:“真奇怪!康格夫人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绘像究竟是什么意思?快告诉我!”我说每天必须端坐几小时。话还没说完,太后脸上便露出惊讶的神情,似乎害怕麻烦,急忙问端坐是为了什么。我说必须坐得端正,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是为了方便画家对照着绘画。太后说:“画像完成时,我就已经老了。”我告诉她,以前在巴黎旅行时,也曾请加尔画家为我画过一幅像。太后立即命人拿来看看,以便了解真实的画像是什么样子。我随即奉命让身旁的太监到我家取来。太后说:“为什么一定要我坐在那里让她画?难道不能由别人代替吗?”我说:“这是老祖宗的画像,别人怎么能代替?所以必须由本人亲自坐在那里才行。”太后问:“每次坐着画像时,服饰都必须相同吗?” 我回答:“必须相同。”太后说:“中国画家只要看人一眼,就能挥笔画成,根本不费事。西方的高级画家应该也能这样。”我于是详细说明中西绘画方法的不同,并说她只要一看画像,就会明白其中的差异,也就能理解为什么必须坐上许多天。太后对我说:“女画家的性情怎么样?会不会说华语?”我回答:“我一向了解加尔女士的为人,她确实是一个非常端正的女子,只是不懂华语。”太后说:“她的哥哥长期任职海关,她为什么还不懂华语?”我说:“加尔女士离开中国已经很久了,她在中国居住的时间算起来非常短。她长期在欧美之间从事工作。”太后说:“她不懂华语,倒让我放心不少。我踌躇不愿意绘像,就是因为必须把外国人留在宫里。宫中的人都喜欢闲谈,或许会把我不愿让人知道的事情告诉她。”我说:“这绝不会发生。加尔女士既然不懂华语,宫中除了我们母女三人以外,又没有懂英语的人。”太后说:“这也很难完全放心。她们住在宫里的时间一长,就会学会华语。” 她又说:“绘像究竟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我说:“这完全取决于需要坐多少次,以及每次坐的时间长短。”我不愿把实情告诉她,恐怕她忍受不了,只说:“等女画家到了以后,我会嘱咐她尽快完成。”太后说:“康格夫人的请求很难推辞。所以我才推说必须同各位大臣商量,以便有时间斟酌,这一点你是知道的。如果你一向了解女画家的为人,并认为可以让她进宫,那就不妨把她召来。我命庆亲王答复康格夫人也可以。只是具体如何安排,我们必须先商量好。外国女子留居宫中,以前从来没有这种先例。而且我每年到了夏季,必定到颐和园避暑。那里离城很远,我想女画家不可能每天往返奔波。那么这件事又该如何处理?还必须有人整天看守她。这件事实在难以解决,我一点主意也没有,你又怎么能承担看守的任务呢?即使你认为自己能够做到,那样一来,宫里的人白天就没有机会同你谈话了。可是到了晚上,又有谁能同她一起住宿并看守她呢?”太后绕着房间来回走,沉思了很久,忽然笑着说:“有办法了,我可以把她像囚犯一样幽禁起来,却让她自己察觉不到。” 不过这件事完全要靠你们母女三人替我办理。你们各自都要谨慎行事,我也会留心。我将下令把醇亲王的府邸作为加尔女士下榻的地方。醇亲王是光绪帝的生父,他的府邸靠近太后的宫殿,乘车大约十分钟可以到达,在颐和园之外,并且同宫院并不相连。” 太后又说:“你每天早晨同她一起进来,晚上同她一起回去,我想这是困难之中最妥当的办法。只是女画家收发的信件,必须时时留意,你恐怕免不了要加倍辛苦吧!不过你应当知道,我在这类事情上这样不怕琐碎麻烦,是为了免除将来的周折。还有一件事也必须格外谨慎,就是监视加尔女士,不要让她同皇帝说话。我这样说,是因为皇帝天性腼腆,这一点你一向知道,谈话之间恐怕会触犯他。我打算在绘像期间另派四名太监,照料一切。”太后于是又说:“你拉我袖子时,我看见康格夫人注视着你,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不过你不必在意,随她怎么想好了。即使康格夫人有所误会,我也知道你的用意,而且知道你这样做确实是应该的。”我说:“康格夫人或许会怀疑我想劝老祖宗不要答应她的请求。”太后说:“哪有这种事!如果不是因为你一向了解女画家,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我要担心的不是绘像本身,而是害怕因此发生重大的事端。” 第二天早晨,我收到康格夫人的来信,请求我不要在太后面前进言,轻视加尔女士。我立即把信译出,呈给太后。太后看后非常不高兴,说:“没有人有权用这种话来对你说。她是什么人,竟敢怀疑你诬毁加尔女士?我现在告诉你:当你拉我的袖子时,她是不是一直注视着你?你可以随意回答她,但必须符合来信的意思。或者告诉她,中国宫中女眷向来没有劝说太后的先例,这样更好。还应当声明,诋毁别人、揭露别人短处的事情,我还不至于卑鄙到这种程度。如果你不愿意这样说,也可以说加尔女士一向是你的密友,你心里从来没有诬毁她的想法。”我于是仍按惯例回信给康格夫人,以免失礼。
是日下午,太后舍绘像外,未谈他事。少顷复曰:“加尔女士寓宫之际,余愿康格夫人勿遣彼女教士为其伴侣。苟有此举,余必不坐而绘像。”翌晨,太监携余画像至,未及进呈太后,宫人争来饱观。或谓酷肖,或谓粗劣,余亦不与计较焉。迨余入告太后,太后即命携入御寝。及接画在手,凝神审阅,且手加抚摩,甚以为异。卒乃大笑言曰:“画诚有趣,若以油画者然。如此小技,实生平所未见。像果酷肖,中国画家,鲜有能得其神情者。画上之衣,诚可怪,何两臂与颈,皆袒裼乎?余闻外国妇女之衣,无袖无领,然尚不料有如画上之恶劣焉。尔曷为亦衣此?余意尔必羞以此装示人也。嗣后勿再衣此,余睹之甚诧。以此为文明,庸不可怪,其偶尔衣之乎?抑时衣之乎?岂男子在前,亦作此装乎?”余谓:“此乃妇女寻常晚衣,每临盛宴跳舞会辄衣之。”太后笑曰:“是更不堪!是更不堪!外国事事似见退步。中国妇女于男子之前,礼不得露手腕。而外人竟与吾华理想大异。皇帝常言变政,以此征之,尚不如守吾人旧习为愈也。尔对于西俗之成见,曾变更否?尔以为吾国风俗果远美于外国否?”余见太后厌恶西俗若是之甚,惟能以诚然为答。太后复阅余像,惊问曰:“尔面曷为半白半黑乎?此殊不近情理。尔面固未尝黑,而颈亦如是何耶?”余谓:“黑色之一面,乃背阴之故。盖画士由坐处望之,固应尔也。”太后曰:“加尔女士为余绘像,其黑亦将若是乎?是乃送往美国者,余不愿彼都人士,见余面半白半黑也。”余闻太后言,心思不便以实情告。乃许太后:“俟女画士抵时,将以此意达之。”太后问余:“何时开绘?”余谓:“女画士现仍留沪,康格夫人已致书招之来京,预备一切矣。”后一星期,余接加尔女士书,谓:“拟即日晋京。如蒙太后见召,绘其御容,无任欢幸!”余以来书译呈太后。太后曰:“余殊喜尔亲知加尔女士,令余省事多矣。尔知余或有事告知女士,而不愿康格夫人知之者,余之意,盖谓或有应告女士之事,而为康格夫人所闻,则将以余为极难取悦者。谅尔能知余意者也。此妇既为尔友,则有事语之,当能出以从容,而不致冒昧。余实告尔:此妇苟非尔之契友,则余断不容其至此。盖此事大反常例也。”
闰五月初三日,庆亲王面奏:“女画士已抵京,现与康格夫人同居,请示何日开绘?”太后曰:“容明日复之。余将先查历书,免于凶日为之也。”翌晨朝罢,即查阅历书。良久,卒乃谓余曰:“查历书,须十余日后,始有吉日。”言时授书示余。后乃择定闰五月二十日为大吉日。继复择定戍时为吉时,乃晚间七点钟也。余闻之窘甚。盖时已日落,不能开绘。余乃以此意婉告太后。太后答曰:“无妨,此间多电灯,光线甚足。”余谓灯光下为之,不能如日光之佳。“读者当知余汲汲求请易时之意。盖余知加尔女士,决不愿于电灯之下作画故也。太后答曰:”何烦琐乃尔,余自作画,任何光皆可。加尔女士当亦能之。“磋商良久,卒乃择定闰五月二十日晨间十钟开绘。定议后,余心大慰。当日太监携余面像进呈太后时,且携有余在巴黎所摄肖像数张,余恐太后见之,将主摄影,而不主绘像。盖摄影速而且易,复无逐日端坐之劳。故余决意不以影片示太后。余等选定绘像日辰之第二日晨间,太后偶过余寝室外廊,即缓步而入。四周顾瞻,盖视器物是否洁净,布置是否得宜,此盖太后第一次入余寝室也。余见太后,顿失所措。盖宫眷之室,御趾不轻临。余既不能任其久立,又不便请其稍坐。清制:皇帝皇后,各有御座。凡有所适,辄由太监携之与俱,不轻坐他人之椅也。余正欲令太监将太后御座携入,太后止余,谓将随便坐之。言已,即坐于一安乐椅上。斯实余之荣幸也。太监乃送茶入,由余接呈太后,以免太监久侍。此盖宫闱之礼,亦藉以示敬耳。太后饮茶毕,即起坐,绕室行,览阅陈设各物。且启余抽屉箱笼,以视衣物之是否折叠整齐也。偶举目,见室隅室上所置之影片,指而问曰:”案上置者,乃何画乎?即近前视之。既取在手,惊而言曰:“噫!此皆尔之影片乎?较尔之画像佳甚,且益逼真,曷为不早示余!”余闻言,茫然不知所对。太后见余有窘状,乃乱以他语。太后凡见宫眷答语时,猝不及备,则辄谈述他事,俾吾人有暇思忖。少顷,复问前事,则吾人即能应声答之矣。
余之影片,皆作欧装以摄者。太后阅之既久,乃言曰:“佳哉此片,美于画像多矣!惟余既有成言,自必践之。余纵须摄影,而与画像一事,毫无与也。所苦者,不能招市肆摄影者入宫,诚难事也!”
译那天下午,太后除了绘像以外,没有谈别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又说:“加尔女士住在宫中期间,我希望康格夫人不要派那位女教士陪伴她。如果有这样的安排,我一定不会坐在那里画像。”第二天早晨,太监把我的画像送来,还没来得及呈给太后,宫里的人就争先恐后来观看。有人说画得很像,有人说画得粗劣,我也没有在意。等我进去禀告太后,太后立即命人把画像带入寝宫。画像拿到手后,她凝神仔细查看,还用手抚摸,觉得十分奇异。最后她大笑着说:“这幅画真有趣,像是油画一样。这样的小技艺,实在是我一生从未见过的。画像果然很像,中国画家很少有能画出人的神情的。画上的衣服实在奇怪,为什么两条手臂和脖子都裸露着?我听说外国妇女的衣服没有袖子、没有领子,却没想到会像画上这样暴露。你为什么也穿这种衣服?我想你一定不好意思穿这种服装给人看。以后不要再穿这种衣服了,我看着实在惊讶。把这当作文明,难道不奇怪吗?她们只是偶尔这样穿,还是经常这样穿?难道男人在面前时,她们也这样穿吗?”我说:“这只是妇女平常的晚礼服,每逢参加盛大宴会和舞会,她们就会穿。” 太后笑着说:“这就更不成体统了!这就更不成体统了!外国的事情似乎处处都在倒退。中国妇女在男子面前,按礼制不能露出手腕,而外国人竟然同我国的观念完全不同。皇帝常说要变法,从这件事看,还不如守住我们的旧习为好。你对西方风俗的看法改变了吗?你认为我国的风俗确实比外国美好得多吗?”我见太后对西方风俗厌恶到了这种程度,只能如实回答。太后又查看我的画像,惊问:“你的脸为什么一半白、一半黑?这实在不合情理。你的脸本来没有黑,脖子怎么也这样呢?”我说:“黑色的那一面,是因为背阴。画家从坐着的位置看过来,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太后说:“加尔女士为我画像时,也会把我的脸画成这样黑吗?这幅画像是要送往美国的,我不愿意让那里的人人看见我的脸一半白、一半黑。”我听太后这样说,心里不便把实情告诉她,只好答应说:“等女画家到了以后,我会把这个意思告诉她。”太后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绘画?”我说:“女画家现在还留在上海,康格夫人已经写信召她来京,正在预备一切。” 过了一个星期,我收到加尔女士的信,她说:“打算近日进京。如果承蒙太后召见,为太后绘制御容,我将感到无比荣幸!”我把来信译出呈给太后。太后说:“我很高兴你亲自认识加尔女士,这给我省了许多事。你知道,有些事情我想告诉女画家,却不愿让康格夫人知道。我的意思是,有些事情如果应该告诉女画家,却被康格夫人听见,她就会认为我是一个极难取悦的人。我想你能够理解我的意思。这位妇人既然是你的朋友,那么有事情告诉她,她应当能够从容处理,不至于冒昧。我实话告诉你:如果她不是你的密友,我绝不会允许她来到这里。因为这件事完全违背惯例。” 闰五月初三日,庆亲王当面奏报:“女画士已经到京,现在和康格夫人住在一起,请示定在哪一天开始画像?”太后说:“容我明天再答复你。我先查查历书,免得在凶日作画。”第二天早晨退朝后,太后立即查阅历书。过了很久,她终于对我说:“查历书必须在十多天以后才有吉日。”说着便把历书递给我看。后来选定闰五月二十日为大吉日,又选定戌时为吉时,也就是晚上七点钟。我听后非常为难,因为那时已经日落,不能开始画像。我便委婉地把这个意思告诉太后。太后回答说:“没关系,这里有很多电灯,光线很充足。”我说在灯光下作画,不能像在日光下那样好。“读者应当知道,我急切请求改换时间的用意。因为我知道加尔女士绝不会愿意在电灯下画像。”太后回答说:“何必这样烦琐?我自己作画,什么光线都可以。加尔女士当然也能在这种光线下作画。”商量了很久,最后才定在闰五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开始画像。议定以后,我心里大为宽慰。那天太监带着我的画像进呈太后时,还带了几张我在巴黎拍摄的照片;我担心太后看见后会主张摄影,而不主张画像。因为摄影既快又容易,也不必每天长时间端坐。因此我决定不把照片拿给太后看。我们选定画像日期的第二天早晨,太后偶然经过我寝室外的走廊,便缓步走了进来。她环顾四周,大概是在查看器物是否洁净、布置是否适当;这也是太后第一次进入我的寝室。我见到太后,顿时不知所措。因为宫眷的房间,太后的脚步不会轻易来到这里。我既不能让她长时间站着,又不便请她稍坐。清朝制度是:皇帝、皇后各有自己的御座,凡是要到什么地方去,太监总要把御座带着同行,不轻易坐别人的椅子。我正想让太监把太后的御座搬进来,太后却阻止了我,说要随便坐一坐。说完,她便坐在一张安乐椅上。这实在是我的荣幸。太监于是送茶进来,由我接过来呈给太后,以免太监长时间在旁侍候。这也是宫中的礼节,同时借此表示敬意。太后喝完茶,便起身,在房中四处走动,查看陈设的各种物品。她还打开我的抽屉和箱笼,查看衣物是否叠放整齐。偶然抬头,看见放在房角和房上的照片,便指着问道:“桌上放的是什么画?” 她随即走近观看。拿到手里后,惊讶地说:“啊!这些都是你的照片吗?比你的画像好得多,而且更加逼真,为什么不早点拿给我看!”我听了,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太后看出我很窘迫,便故意谈起别的话题。太后每次看见宫眷回答问题时,若对方突然没有准备,往往就谈说其他事情,让我们有时间思考。过了一会儿,她再问起刚才的事情,我们就能够立即回答了。我的照片都是穿着西式服装拍摄的。太后看了很久,便说:“好啊!这些照片比画像美多了!只是我既然已经说定了,就一定要履行。我即使需要摄影,也和画像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令人感到为难的是,不能把市面上的摄影师招进宫来,这实在是件难事!”
余母乃进告太后:言余之一兄,曾研究摄影术有年,其艺尚佳。可即招入为之,当能称意。余于此,须表明余二兄之行状。是时二人皆在宫内当差,一管颐和园电灯处事务,一管太后御用小汽轮。清制:凡满员之子,皆须在宫当差二三年不等。渠等在宫中,可自由行走,且逐日见太后。太后之遇诸少年也,极形仁慈,常与闲谈,如慈母焉。诸少年每日清晨至宫,公务既毕,即须归家。宫中例不准留人过宿也。太后闻余母言,极为惊诧。即问:“何以向不闻述及此事?”余母答称:“因不知太后亦欲摄影,故不敢冒昧进告。”太后笑曰:“嗣后有事,尽可随意直陈。盖余于新颖之事,必求一试。好在外间无人得知也。”言已,即命传余兄至。余兄既至,太后谓之曰:“吾闻尔乃一摄影家,今将有事烦尔。”余兄时已跪下,盖按宫廷之礼,太后有谕,必跪而恭聆,即皇帝之尊,亦不免也。惟宫眷独蒙恩免。盖宫眷长日伺候,太后时与闲谈,故特命免行此繁缛之礼,以免消耗时光也。
太后问余兄以何时得入宫为之摄影,以何种天气适宜。余兄谓拟于今夜归取摄影器来,随时可为之。听老祖宗便,天气不妨事也。太后闻言,乃决意于翌晨为之,且曰:“余拟先摄一乘舆视朝之状,然后再摄他影数种。”复问:“摄影时,须坐许久?”余兄以数秒钟对。太后作惊异状。旋续问:“摄影后,几时可成?俾得早睹之也。”余兄答:“晨间摄影,下午可成。”太后谓:如是妙极!并言拟亲视余兄工作。乃告余兄任于宫内择一相当之室,以为工作之处。并命太监一人,预备一切。
翌晨,天气晴好。八点钟时,余兄携摄影器数具,候于宫院内。太后步入院,一一视之。旋曰:“奇哉!岂以此即能摄人之影?”及闻余兄详解摄影之法后,即命太监一人立于器前,俾彼可由聚光镜片中,望其形状。旋忽惊问曰:“尔首曷为颠倒!倒立乎?抑直立乎?”余等告以摄影之后,其状即不如是。太后得此观象,欢然自得。且啧啧称奇,卒命余立器前,仍由聚光镜中视余作何状。继复与余易地而处,命余由聚光镜中视之,挥手不置。及闻余述其举动也,色殊愉悦。
太后旋登御舆,命舆夫舁之行。将过摄影器时,余兄已摄得一影。既过,太后回顾问余兄已否摄取其影,兄以已摄对。太后曰:“曷为不先告余?容过严肃。后再摄时,须先语余,俾令面容和悦也。”
余知太后极为愉快。临朝之际,余等咸处屏后。余见太后状,似欲急术退朝,以便再摄数影者。是日临朝仅二十分钟,盖罕有之事也。
各大臣既去,余等由屏后出迎太后。太后曰:“天气极佳,盍往再摄数影。”太后即步入朝堂之院内,余兄已备镜箱于此,且已摄有一影矣。太后谓欲于御座上摄一影,一如临朝之状。余等闻言,乃舁御座入院,后置屏,下置足凳。不数分钟,即部署妥帖。太后又命一宫眷取长袍数袭,俾其选择。于时余复往取太后平日最爱之首饰数事。太后命将接见伊文斯海军大将及其夫人时两次所用之服饰取来,分别衣之,各摄一影。旋又欲摄一衣素服之影。且命余兄将所已摄者从速成之,渠急欲视其何似也。继又谓余兄曰:“姑少待,余将与尔同去,以视尔之工作。”顾洗片等事,恒在黑室,余意太后或不耐,故初未详细以告。今知不可秘,乃为一一说明。太后曰:“此无妨,余愿一往视之,固不问室之如何也。”余等同赴黑室,视余兄工作。置一椅室中,俾太后坐而视之。太后谓余兄曰:“尔当作事如寻常,勿以为有余在此可也。”太后注视良久,迨见片上出现人形,若是之速,大喜。余兄持玻璃片,置红光之前,以示太后,俾较为清楚也。太后曰:“此不甚清晰,余仅能辨明自己之肖像。惟面与手曷为黑耶?”余等谓俟印纸上后,则黑处转白,而白处转黑。太后曰:“原来如此,诚可谓到老学不尽矣。此事以余视之,洵属新颖。今余摄影,中心慰甚。惟望画像之佳,亦能如是耳。”旋复谓余兄曰:“俟余下午休息之后,再为工作。余愿目睹尔成之也。”下午三点半钟,太后午睡甫醒,即匆匆著衣,迥异恒时。衣毕,即赴余兄处。余兄已将各物预备妥当,乃将晒印之法,述之太后。时当夏季,阳光极烈,下午四时,日轮犹高。太后坐视余兄印片,足有二小时之久。且见晒出极为清楚,欣然自得。既得第一张,手持弗释,更阅其他数张,乃复视手中者,讵已变黑,乃不解其故。惊问曰:“胡为变黑?抑晦气乎?”余等乃言印后必用药水洗之,否则一经烈光,将使之褪色,如此张然。太后曰:“是诚有趣,且视将如何为之。”
译我母亲便进前告诉太后:我的一位兄长曾经研究摄影术多年,技艺还不错,可以把他招来拍摄,应该能够让太后满意。这里需要说明我两位兄长当时的情况。那时两人都在宫中当差,一个掌管颐和园电灯处的事务,一个掌管太后的御用小汽轮。清朝制度规定:凡是满员的儿子,都必须在宫中当差二三年不等。他们在宫中可以自由行走,而且每天都能见到太后。太后对这些年轻人极其仁慈,常常和他们闲谈,像慈母一样。这些年轻人每天清晨进宫,公务办完后就必须回家,宫中的惯例是不准留人在宫中过夜。太后听了我母亲的话,非常惊讶,立即问:“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这件事?”我母亲回答说:“因为不知道太后也想摄影,所以不敢冒昧禀告。”太后笑着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随意直接告诉我。我对新奇的事情总要亲自试一试。好在外面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说完,便命人把我兄长传来。我兄长到后,太后对他说:“我听说你是一位摄影师,现在有件事要麻烦你。”我兄长当时已经跪下了,因为按照宫廷礼制,太后有所吩咐时,必须跪着恭敬聆听;即使是皇帝,也不能免除这一礼节。只有宫眷独自蒙受恩典,可以免行这一礼节。因为宫眷长时间侍候太后,太后有时还和她们闲谈,所以特意命令免去这种繁琐的礼节,以免耗费时间。太后问我兄长什么时候可以进宫来摄影,以及什么样的天气适合摄影。我兄长说,打算今晚回去取摄影器材,随时都可以拍摄;只要听老祖宗的安排,天气并不妨碍。太后听后,便决定第二天早晨摄影,并说:“我打算先拍一张乘舆上朝的样子,然后再拍几种其他的姿势。”她又问:“摄影时必须坐很久吗?”我兄长回答只需几秒钟。太后露出惊讶的样子,随即又问:“摄影以后什么时候能够制成?我好早点看到。”我兄长回答:“早晨摄影,下午就能制成。”太后说:“这样好极了!”并说打算亲自观看我兄长的工作。她还告诉我兄长,可以在宫内选择一间合适的房屋作为工作地点,并命一个太监预备一切。第二天早晨,天气晴朗。八点钟时,我兄长带着几件摄影器材,在宫院内等候。太后走进院子,逐一察看。随后说:“奇怪!难道用这个就能拍下人的影像吗?”听我兄长详细解释摄影的方法后,她便命一个太监站到器材前,使太监能够通过聚光镜片观看自己的形状。太后忽然惊问:“你的头为什么是倒着的!到底是倒立还是直立?”我们告诉她,摄影完成以后,影像并不是这个样子。太后看到这种景象,十分高兴得意,还啧啧称奇,最后命我站到器材前,仍然通过聚光镜观看我的形状。接着她又和我交换位置,命我通过聚光镜观看她,自己不停地挥手。听到我叙述她的动作后,她显得格外高兴。太后随即登上御舆,命轿夫抬着她走。经过摄影器材时,我兄长已经拍下了一张照片。经过之后,太后回头问我兄长是否已经拍下她的影像,我兄长回答说已经拍下了。太后说:“为什么不先告诉我?这样拍出来显得太严肃了。以后再拍时,必须先告诉我,让我把面容放得和悦些。” 我知道太后非常愉快。临朝时,我们都躲在屏风后面。我看太后的样子,似乎想赶快退朝,以便再拍几张照片。那天临朝只有二十分钟,这实在是少有的事情。各位大臣离开后,我们从屏风后出来迎接太后。太后说:“天气非常好,何不再去拍几张照片?”太后随即走进朝堂的院子,我兄长已经把镜箱准备在那里,而且已经拍好了一张照片。太后说想在御座上拍一张,像临朝时那样。我们听后,便把御座抬进院子,后面放上屏风,下面放上脚凳。不到几分钟,就布置妥当了。太后又命一个宫眷取来几套长袍,让她选择。这时我又去取来几件太后平日最喜爱的首饰。太后命人把她两次接见伊文斯海军大将及其夫人时所穿的服饰取来,分别穿上,各拍一张照片。随后她又想拍一张穿素服的照片,并命我兄长赶快把已经拍摄的照片制成,她很急于看看拍出来是什么样子。接着她又对我兄长说:“先等一等,我要和你一起去看看你的工作。”不过,洗片等事情一直是在黑室里进行的,我原以为太后可能会不耐烦,所以起初没有详细告诉她。现在知道不能隐瞒了,便一一作了解释。太后说:“这没有关系,我愿意去看看,当然不会计较那是什么样的房间。”我们便一起到黑室去观看我兄长工作。我们在室内放了一把椅子,让太后坐着观看。太后对我兄长说:“你照平常一样做事,不要因为我在这里就有所顾虑。”太后注视了很久,等看到照片上出现人形,而且出现得这样快,便非常高兴。我兄长拿着玻璃片,放在红光前给太后看,使她看得更清楚。太后说:“这个不太清楚,我只能辨认出自己的肖像。可是脸和手为什么是黑的呢?”我们告诉她,印到纸上以后,黑的地方会变成白的,白的地方会变成黑的。太后说:“原来是这样,真可以说活到老学到老也学不完。这件事在我看来,确实很新奇。现在我拍了照片,心里非常宽慰,只希望画像也能同样好。”随后她又对我兄长说:“等我下午休息以后,再继续工作。我愿意亲眼看着你把它做成。”下午三点半,太后午睡刚醒,就匆匆穿衣,和平时很不一样。穿好后,立即去我兄长那里。我兄长已经把一切物品准备妥当,便向太后说明晒印的方法。当时正值夏季,阳光非常强烈,下午四点太阳仍然很高。太后坐在那里看我兄长印制照片,足足看了两个小时。她看到晒出的照片非常清楚,十分高兴得意。得到第一张后,她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又看了其他几张,随后再看手中的那张,却发现已经变黑了,便不明白原因,惊问道:“为什么变黑了?难道是不吉利吗?”我们于是告诉她,印好后必须用药水清洗,否则一经强光照射,就会使它褪色,这一张就是这样。太后说:“这确实有趣,那就看看它将怎样处理吧。”
诸片印成后,余兄即置于药水盆中,卒以清水洗之。此皆常法也。太后见片上形像,既明白呈露,益为诧异曰:“何奇特若是!无不翼然如生者。”及工成,乃悉取入御寝,坐于小宝座上,审视良久。甚至取镜自照,以与顷间摄之影相比较。
是时余兄仍鹄立院内,以候后命。太后偶忽忆及,乃言曰:“噫!余将尔兄全忘之矣。可怜渠必仍立院中,以待余命。尔往告之。止!余亲往为佳。渠终日劳苦,余必稍以数语慰之也。”太后乃命余兄每片再印十张,且命将摄影器留置宫内,俾次日再为之也。自次日起,霾雨十日。太后极为焦急,盖须俟天晴,始能摄影也。太后欲在朝堂摄数影,而堂深且暗,其上层之窗,皆糊以厚纸,惟下层之窗,可透光。余兄虽经屡试,卒不获一佳影。
天雨之际,余等移寓三海,盖以皇帝将至地坛致祭也。岁举一次,其礼节与其他岁行之祭同。太后因天雨之故,命将各艇移泊颐和园之西岸,于是乃率宫眷,分乘各艇,赴城之西门,至最末之桥而登岸。岸上有轿预候,余等乘之至三海之门,复入艇渡湖,约一英里之遥。湖中莲花盛开,清香扑鼻。太后曰:“余等在此盘桓,至少三日。余望天公放晴,则余拟于湖上艇中,摄数影也。余尚有一佳思,即摄一观音像是也。以二太监总管为侍者,其应衣之服,早已备就,余偶尝衣之。余逢盛怒,或有所烦恼时,辄作观音装,则余气顿平,俨然一观音后身矣。此举与余,大有裨益。盖令余心中不忘‘大慈大悲’四字也。今作观音装而摄一影,则可随时视之,而生慈悲之心矣。”
余等行抵私宫时,雨始止。地泞滑不易行,余等仍步入太后御寝。太后有奇癖,喜于雨中步行出游,苟非大雨滂沱,且不用雨具焉。而太监辄携余等之雨具以从。惟太后不用,则余等亦不敢用之,宫中事,莫不如此。太后步行,余等亦步行。太后乘舆,余等亦乘舆。所不同者,太后疲惫而坐,余等不能坐其前,惟能立候耳。太后之爱三海,胜于禁城之宫殿。盖其华丽,远出禁城之上,且能使太后之性情怡悦也。
是日,太后命余等早归休息,盖步行后,极形委顿故也。且谓明日苟晴,将作观音装摄影。讵意天不作美,连雨三日,故决意再居数日。其末一日,天放晴光,已能摄影,事毕,余等复回颐和园。
余等抵颐和园之次日,太后谓宜预备接见女画士各事,命太监总管传谕各太监不得与加尔女士语,惟以礼遇之可矣。余等宫眷,亦同受此谕。并谕余等遇加尔女士在太后前时,不得白事。皇帝所受之谕亦然。继复传谕收拾醇亲王府邸。后谓余曰:“余以监守女画士事,委尔三人,余已命外务部供给加尔女士膳品。余所郁郁者,此间无外国食品耳。”太后又命以余等家内之炉灶,移入醇亲王府邸,以便加尔女士随时点制食品。太后曰:“尔舍终日监守加尔女士外,且须晨与同来,暮与同归,诚苦尔矣。虽然,余知尔必不以此为苦,尔盖为吾尽力也。”既复笑曰:“余何自私乃尔,余命以尔家之物,移置该处,尔父将如何?今最佳者,莫若请尔父同来相处。该地空气,颇与尔父相宜也。”余等急叩首以谢,良以醇亲王府邸,从未准官员等居住。太后今发此谕,实为特恩也。且以此之故,余能逐日见余父之面矣。以视从前之仅一月一次,而犹须请特别假者,其庆幸为何如也!
翌日,太后派余等至醇亲王府邸,部署一切。府邸极为壮丽,附属之小屋,均彼此隔开,不与正屋毗连,如普通室者。院中有小地,有曲径,风景与颐和园仿佛,惟规模则远逊之。余等择夏居之屋一宅,为加尔女士寓所。屋内陈设,应有尽有,美逾寻常,俾有宾至如归之乐。余等之居,在加尔女士之侧,既便呼应,又可时时窥守之。当晚,余等回抵颐和园,以部署情形报太后。太后曰:“余愿尔等谨慎将事,勿使此妇知尔等以防守为务也。”观太后状,似极忧虑此事,盖加尔女士未抵之前,尝频频以此语叮咛余等也。
接见加尔女士之前一日,诸事悉已预备妥帖,太后深为满意,而余亦极觉心慰。太后命余等早退,盖彼愿休息,以期明晨容光稍美也。翌晨,诸事皆匆匆毕之,即早朝亦然。俾加尔女士至时,不致匆忙。
余立屏后如常日。有一太监来,谓:“康格夫人偕女画士及他妇一人已至,现在朝房之内。”是时早朝将毕矣,太监总管入告太后:“外国女宾已来,候于他室。”太后谓余等曰:“余思当入院中迎之也。”向例:太后辄在朝堂接见外宾。今因加尔女士非宾客比,故以为不当常礼遇也。
译所有照片印好后,我兄长便把它们放进药水盆中,最后再用清水洗净。这都是通常的方法。太后看见照片上的人像清楚地显现出来,更加惊异地说:“怎么会这样奇妙!没有一张不像活生生的人一样。”制作完成后,她把照片全部带进寝宫,坐在小宝座上,仔细查看了很久。她甚至拿镜子照自己,把自己和刚才拍下的影像比较。这时我兄长仍然笔直地站在院内,等待太后的下一道命令。太后忽然想起他,便说:“哎呀!我把你兄长完全忘了。可怜他一定还站在院子里等我的命令。你去告诉他。等等,还是我亲自去更好。他整天辛苦劳作,我一定要用几句话安慰他。”于是太后命我兄长每张照片再印十张,并命令把摄影器材留在宫内,第二天继续摄影。从第二天起,连续阴雨十天。太后非常焦急,因为必须等天晴后才能摄影。太后想在朝堂拍几张照片,但朝堂进深很大而且昏暗,上层的窗户都糊着厚纸,只有下层的窗户能够透光。我兄长虽然反复尝试,最后仍没有拍出一张好的照片。下雨期间,我们迁居三海,因为皇帝将要到地坛致祭。这项祭祀每年举行一次,礼节和其他每年举行的祭祀相同。太后因为下雨,命令把各艘船移泊到颐和园西岸,于是带领宫眷,分别乘坐各艘船,前往城的西门,在最末一座桥上岸。岸上已有轿子等候,我们乘轿到三海门,再登船渡湖,约有一英里路程。湖中莲花盛开,清香扑鼻。太后说:“我们要在这里停留至少三天。我希望天公放晴,那样我打算在湖上的船中拍几张照片。我还有一个好主意,就是拍一张观音像。让两名太监总管做侍者的服装,早已准备好了,我偶尔也曾穿过。每当我大怒或有什么烦恼时,就穿上观音装,这样怒气立即平息,简直像观音菩萨转世一样。这件事对我很有益,因为它使我心中不忘‘大慈大悲’四个字。现在穿着观音装拍一张照片,就可以随时观看,从而产生慈悲之心。” 我们到达私宫时,雨才停。地面泥泞湿滑,不容易行走,我们仍然步行进入太后的寝宫。太后有一个奇特的癖好,喜欢在雨中步行出游,只要不是大雨倾盆,甚至连雨具也不用;但太监总会带着我们的雨具跟随。只是太后不用时,我们也不敢使用,宫中的事情无不如此。太后步行,我们也步行;太后乘舆,我们也乘舆。不同之处在于,太后疲倦时可以坐下,我们不能坐在她面前,只能站着等候。太后喜爱三海,胜过禁城的宫殿,因为这里的华丽远远超过禁城,而且能够使太后的性情愉快。这一天,太后命我们早点回去休息,因为步行之后感到非常疲倦。她还说,第二天如果天晴,就要穿观音装摄影。谁知天公不作美,连续下了三天雨,所以决定再住几天。最后一天,天气放晴,已经可以摄影;事情办完后,我们又回到颐和园。我们回到颐和园的第二天,太后说应当预备接见女画士的各项事务,命太监总管传谕所有太监不得和加尔女士说话,只要按礼节接待她即可。我们这些宫眷也同样受到这道谕令。太后还传谕说,我们在太后面前遇见加尔女士时,不得禀报事情。皇帝所受的谕令也是如此。随后又传谕收拾醇亲王府邸。后来她对我说:“我把看守女画士的事情交给你们三个人,并且已经命外务部供应加尔女士的膳食。我所忧虑的是,这里没有外国食品。”太后又命令把我们家中的炉灶搬进醇亲王府邸,以便加尔女士随时制作食品。太后说:“你除了整天看守加尔女士以外,还必须早晨和她一同来,晚上和她一同回去,实在辛苦你了。不过,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把这当作苦差事,你这是在替我尽力。”说完又笑道:“我怎么这样自私,竟命令把你家里的东西搬到那里去,你父亲怎么办?现在最好的办法,不如请你父亲也一同来住。那里的空气很适合你父亲。”我们急忙叩头道谢,因为醇亲王府邸从来没有准许官员等人居住过。太后这次下达这样的谕令,实在是特别的恩典。而且因为这件事,我就能够每天见到父亲了。相比从前每月只能见一次,还必须请特别假,这种庆幸又是怎样的程度啊!第二天,太后派我们到醇亲王府邸去安排一切。府邸极其壮丽,附属的小屋彼此隔开,都不和正屋相连,不像普通房屋那样。院中有小块空地和曲折的小路,景色仿佛颐和园,只是规模远不如颐和园。我们选了一所夏居的房屋作为加尔女士的住所。屋内陈设一应俱全,比通常的住所优美得多,使她有宾至如归的快乐。我们的住处在加尔女士旁边,既便于彼此呼应,也可以随时监视她。当天晚上,我们回到颐和园,把安排情况报告太后。太后说:“我希望你们办事谨慎,不要让这个女人知道你们的职责是防守她。”看太后的样子,她似乎对这件事非常忧虑,因为在加尔女士到来之前,她就曾多次这样叮嘱我们。接见加尔女士的前一天,各项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太后非常满意,我也觉得十分安心。太后命我们早点退下,因为她想休息,以便第二天早晨容貌显得更好一些。第二天早晨,各项事务都匆匆办完,早朝也同样提前结束,以免加尔女士到来时显得匆忙。我像平日一样站在屏风后面。有一个太监来告诉我:“康格夫人带着女画士和另一名妇人已经到了,现在在朝房里。”这时早朝即将结束。太监总管进去禀告太后:“外国女宾已经来了,正在另一间房里等候。”太后对我们说:“我想还是到院子里去迎接她们吧。”按照惯例,太后总是在朝堂接见外宾。如今因为加尔女士不同于一般宾客,所以太后认为不应当按照通常的礼节接待她。
余等下阶之际,见诸女宾已入宫院之门,余乃指加尔女士告太后,太后注视颇切。既抵院内,康格夫人趋前向太后行礼,并介绍加尔女士焉。女士笑容可掬,太后一见之下,欣慰无似,盖太后喜人以笑容对之也。乃低语余曰:“视其貌,若一极欢乐者。”余答太后:“果作此想,余心殊慰。”盖余正虑太后见女士后,不知作何态度也。女士与余行礼之际,太后睇视颇悦。旋语余,谓见加尔女士与余接晤时,为状极乐。且曰:“窥其举止,良易处置。”言已,乃回寝宫,余等随之。既抵宫,女士谓已自备画布,长六英尺,阔四英尺。余曾预告女士:“太后之绘像,不喜缩至极小,其大必与身量相埒。”及女士出画布示之,太后犹嫌过小,殊为怅怅。于时画案已部署妥帖。太后乃问坐以何处为宜,而是室窗户颇低,除近窗地面外,光亮熹微,余知女士颇难遽决。审度再四,卒定于近门处铺画布也。太后以须易衣故,命康格夫人等稍坐休息。余乃随太后入寝室。启口即问余意女士年近几何,渠观其发,色淡,而几全白,殊不能决其年龄也。余闻之,不禁欲笑。乃谓:“发色之淡,固由天生。”太后谓:“曩见之西妇发作金黄色,除老人外,无白发者。”又曰:“女士容貌极美,为吾绘像,谅亦佳也。”
时太后回顾一宫眷,命其取一黄袍来。此袍虽为彼所不喜,然彼意绘之画图中,色为最美。乃从宫眷所持诸袍内,选得一袭。上所绣者,则紫藤也。其鞋与帕,均与此相配。袍之外复披一绿缎肩巾,上绣寿字。每一字中,嵌一明珠。又戴玉钏一双,与玉护指焉。头饰之一边,簪玉蝴蝶与缨繸之类。其别一边,则鲜花,一如常时,此时太后,状诚美矣。
当太后由室中外出时,加尔女士已将各物预备妥贴。及见太后作如此装束,不禁呼曰:“太后著此服,何都丽乃尔!”余旋以此言,译告太后,太后以是悦甚。
太后乃坐于宝座上,以备临绘,其姿势甚自然。安乐与燕居无殊,而置其一手于垫褥之上。加尔女士曰:“姿势绝佳,以其自然也。乞毋移动!”余乃以女士之言告太后。渠询吾:其状佳否?不者,当易其姿势焉。余谓其状,望之确自然。渠乃又询皇后及宫眷辈之意见,彼等无不称美,而未以加矣。然吾于时见彼等方欣欣然视女士之工作,盖从未一睇太后也。
方女士为太后绘草图时,诸人无不张口而视,以从未见有工作如是之易而天然者。皇后耳语余曰:“吾虽不知像画,然固能决其为良画家也。吾等之服与头饰,彼从未之见,而所临者,无不酷肖。苟思中国画家,而为西妇画像,则其混淆不知何似矣!”草图既成,太后甚喜。且以女士作此,速且肖也,深异之。余乃为之鲜明其说,谓此仅草图,一俟设色时,则彼将知其区别矣。太后命余询女士倦未,思休息否?并告伊渠终日甚忙,每日仅可坐数分时也。余等乃肃女士及康格夫人进餐。餐毕,乃偕太后入剧场。
康格夫人去后,余乃延加尔女士入余室中,从事休息。乃方坐定,而太后命一太监来,召余赴彼寝室。太后曰:“方余午后寝息时,殊不愿此妇绘画。彼于此时,亦可寝息。俟余醒时,尔肃之来可也。今见各事,较余预期者为佳。余甚忻慰。”余乃以太后之意,告之加尔女士,并谓太后寝息后,苟此时可当其意,尚可稍事绘画焉。女士颇为太后所感动,语余无庸休息,惟盼即从事绘事也。今日为渠入宫之第一日,余固不愿以各事详告之,盖虑其烦恼耳。且亦未告以此即太后之命令也。经余之种种运用,乃使女士去其急欲绘画之观念,且未有以忤之。旋太监入室,预备餐桌,余导之出至廊下,皇后与之语,呶呶不休,而余则为之译人焉。有顷,一太监来,谓太后已毕膳,愿吾等入而进食。既入室中,余见已设有座椅,不胜大愕,盖前所绝无者。平时,除太后外,无不立而食也。皇后之惊愕,较余尤甚,询余曾知其故否?余谓或因加尔女士在此故也。皇后语余至太后前,面询之。盖以不得太后命,不敢坐。太后耳语余曰:“吾之所以待皇后及宫眷者,颇不愿加尔女士知之,而以吾徒为蛮野也。宫中仪礼之由来,彼不得而知之,将能免于误会。尔等仅可坐而食,不必来谢吾,一若日日固无不如是,而已习惯然者。”
太后盥手后,乃来余等食桌前,于是余等起立。太后嘱余:询加尔女士曾爱此食物否?及闻女士答以爱之,较彼固有者为甚,殊欣悦,且颇令释然。
膳既毕,余告加尔女士与太后兴辞,余等则与太后、皇后致敬,并与宫眷辈辞别,而导女士至于醇王府邸。乘车而行,约十分钟始达。既以女士之寝室示之,遂辞出。入己室中,心殊愉悦,盖以得有安息也。
译我们下台阶时,看见女宾们已经进入宫院的大门。我便指着加尔女士向太后禀告,太后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到了院内,康格夫人快步上前向太后行礼,并介绍加尔女士。女士笑容可亲,太后一见她,便无比欣慰,因为太后喜欢别人用笑容面对她。她低声对我说:“看她的相貌,像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我回答太后:“果真如此想,我心里非常欣慰。”因为我正担心太后见到女士后,不知会采取什么态度。女士向我们行礼时,太后看她的神情很是喜悦。随后她对我说,看见加尔女士同我见面时,样子非常高兴。又说:“看她的举止,应该很容易相处。”说完,便回寝宫,我们也跟随而去。到了宫中,女士说她已经准备了画布,长六英尺,宽四英尺。我曾预先告诉女士:“太后不喜欢把画像缩得太小,画像大小必须同她的身量相称。”等女士拿出画布给太后看,太后仍嫌太小,显得很失望。这时画案已经安排妥当。太后便问坐在哪里最合适,但这间屋子的窗户很低,除了靠近窗户的地面之外,光线都很昏暗,我知道女士很难马上作出决定。反复观察、衡量了几次,最后决定在靠近门的地方铺开画布。太后因为需要换衣服,便让康格夫人等人坐下稍作休息。我跟随太后进入寝室。她一开口就问我,女士大约有多大年纪;她看女士的头发颜色很浅,而且几乎全白,实在无法判断她的年龄。我听了不禁想笑,便说:“她头发颜色浅,确实是天生的。”太后说:“从前见过的西方妇女,头发都是金黄色的,除了老人以外,没有白头发的。”又说:“女士长得非常漂亮,替我画像,想来也一定画得很好。” 这时太后回头吩咐一名宫眷把一件黄袍取来。这件袍子虽然不是她所喜欢的颜色,但她认为画在画像中最美,于是从宫眷拿来的几件袍子中选了一件。袍子上绣的是紫藤,鞋子和手帕也都与它相配。袍子外面又披了一条绿色缎面肩巾,上面绣着“寿”字,每个字中都嵌着一颗明珠。她还戴了一对玉镯和玉护指。头饰的一侧簪着玉蝴蝶和缨穗之类的饰物,另一侧则插着鲜花,和平时一样。这时太后的仪态确实十分美丽。太后从屋里出来时,加尔女士已经把各样物品准备妥当。她看见太后这样打扮,不禁喊道:“太后穿这身衣服,真是太漂亮了!”我随即把这句话翻译给太后听,太后因此非常高兴。太后于是坐在宝座上,准备接受画像,姿势十分自然,显得安闲舒适,和平时起居没有什么不同,只把一只手放在坐垫上。加尔女士说:“这个姿势非常好,正因为它很自然。请不要移动!”我便把女士的话告诉太后。太后问我:这个姿势好不好?如果不好,就要换个姿势。我说她的姿势看上去确实很自然。她又询问皇后和宫眷们的意见,她们无不称赞很好,太后也没有再加以改变。不过我当时看见她们正兴致勃勃地观看女士作画,因为她们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注视过太后。女士刚为太后画草图时,众人无不张口观看,因为从未见过如此容易而又自然的作画。皇后低声对我说:“我虽然不懂画像,但完全可以判断她是一位优秀的画家。我们的服装和头饰,她从来没有见过,却画得无不十分相像。假如让中国画家替西方妇女画像,那种混乱不知会是什么样子!”草图画成后,太后非常喜欢,而且对女士画得又快又像感到十分惊奇。我便向她进一步说明,说这还只是草图,等到着色时,她就会看出其中的差别了。太后命我问女士是否疲倦、想不想休息,并告诉她女士整天非常忙,每天只能坐几分钟。我们于是请女士和康格夫人进餐。吃完饭后,便陪同太后进入剧场。康格夫人离开后,我便请加尔女士到我的房间休息。她刚坐下,太后就派一名太监来召我到她的寝室。太后说:“刚才我午睡时,并不愿意让这个妇人作画;她那时也可以休息。等我醒来,你再请她来就行。现在看来,各方面都比我预想的好,我非常欣慰。”我把太后的意思告诉加尔女士,并说太后休息以后,如果此时能符合太后的意愿,也还可以稍微作画。女士很受太后的感动,对我说不必休息,只希望立即开始作画。今天是她进宫的第一天,我本来不愿把事情的详情都告诉她,因为担心使她烦恼,也没有告诉她这是太后的命令。我经过种种周旋,才使女士放下急于作画的念头,同时又没有违背她的意愿。不久,太监进屋准备餐桌,我领着女士出去到走廊下,皇后同她不停地交谈,而我替她们翻译。一会儿,一个太监来告诉我们,太后已经用完膳,希望我们进去吃饭。进屋后,我看见已经摆好了座椅,不禁大为惊讶,因为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平时,除了太后以外,没有人站着吃饭。皇后比我更加惊讶,问我是否知道其中的原因。我说也许是因为加尔女士在这里。皇后让我到太后面前亲自询问,因为没有得到太后的命令,她不敢坐下。太后低声对我说:“我这样对待皇后和宫眷,是不愿意让加尔女士知道宫中的情形,免得她以为我们野蛮。她不了解宫中礼仪的由来,就可以避免产生误会。你们只管坐下吃饭,不必来向我道谢,就当作每天本来都是这样,你们早已习惯了。” 太后洗过手后,来到我们用餐的桌前,于是我们站起身来。太后嘱咐我问加尔女士是否喜欢这些食物。听到女士回答说喜欢,而且比她平时所吃的还要喜欢,太后非常高兴,也明显放下心来。吃完饭后,我告诉加尔女士和太后告别。我们向太后和皇后行礼,又同宫眷们告别,然后带女士前往醇王府邸。乘车走了约十分钟才到。把女士的寝室指给她看后,我便告辞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心里十分愉快,因为终于可以得到休息。
翌晨,余等又与加尔女士入宫。至宫时,方早朝。女士外人也,不能入御座旁,余等乃坐朝堂之后廊下,俟朝之毕。以是故,反致余不能追随太后,一如往时。而余固有之位置,一时恐难复得。心焉思之,不胜沮丧矣。不宁惟是,余之居宫,其惟一之目的,乃欲以西方俗尚与其文化,循诱太后,使之欣悦。以余所知,深信太后于此已得乐趣,且恒以余等所言之事物,语诸大臣,而谘询意见也。如余以旅法时所摄之海军操演肖影示太后,觉其颇有所感触,且谓甚愿中国亦有若是之表彰。旋以商之诸大臣。而彼等乃亟以遁辞答之曰:“为此颇需时日也。”由此以观,则太后几全无改革之望。纵彼心愿为之,然一经商之诸臣后,诸臣虽无不赞从,而辄设辞延宕,以搁置之。且以余宫中经验之所得,知无有敢以新事语太后者,盖恐以是而生困难也。
当太后出自朝堂时,加尔女士趋其前,而吻其手,致渠大愕,惟面色间未呈露耳。然此后余等独居时,乃询余等:“此非华礼,加尔女士之何故出此也!”迨知此乃西礼,遂无他言。
于是太后乃步行返其寝宫而换衣饰,备画像焉。是日晨,天气甚佳,太后坐约十分钟,乃告余觉倦甚,并询:苟请女士延长其时间,于势当否?余答以女士之居宫,尚有时日,延期一日,固无妨也。维时余固知女士之必因此沮丧,然又必竭力徇太后之所欲。不者,将全局尽隳矣。女士谓:苟太后欲事休息,渠可于时绘宝座及屏风。若尚愿坐而临画也亦可。此语使之甚喜。谓下午休息后,必再坐。旋谕吾于十二钟,延加尔女士餐于吾之室中,吾母吾妹及吾之与俱焉。若宫中晚餐,约于六时。此次则俟太后食后,女士乃与皇后暨诸宫眷用膳。太后又谕香槟或他酒之为加尔女士所爱者,必备。谓彼知西俗,妇女食时,恒乐饮酒。至太后何以有此意念,则无人能知之。吾意必告者之误。但于此时而正其谬,则又非计。盖太后极不愿人非其所是也。仅可稍俟机遇,于无意中正之耳。
是日午后,值加尔女士之休息。太后命人召余去,而以其常设之疑问询余。如加尔女士有何所言之类。观其状,似亟欲知女士对于渠之意见。迨余告之女士谓其极美,且觉少艾也。太后曰:“诚然,女士语尔,固必如是。”然经余之确切陈辞,谓女士此意,并未曾询之而自语余者,渠闻此,其状似尚不怏然也。太后忽语曰:“吾思果加尔女士能绘吾之宝座以及屏风,则吾之衣饰,彼必可绘之,而不必吾之亲临矣。”吾告以此必不能,因无人可衣此,俾女士之得其真相也。而太后之答语,乃使余惊愕不置。太后曰:“此固甚易,尔可为吾衣之。”余闻此,几不解所谓。继思之,必谋所以舒此困难,而语以女士或不悦此。然太后则知女士于此,必无反对处。盖当绘渠面容时,渠固亲临也。故余乃婉言以此意达之女士。卒之,凡值太后疲倦时,余乃衣其外褂,饰其珍宝焉。以是故太后之绘像始得成。仅有数小时,女士欲绘太后面容者,则由太后亲临也。余晨坐两小时,午间复坐两小时,直至像成始止。
吾父之四月假期,于今已满。六月一日,太后与帝,乃御殿受其朝觐焉。吾父病体殊健痊,惟仍苦于风湿,当登丹墀时,太后见其状,乃命太监二人扶之。
吾父首谢太后眷顾余妹及余之恩,循例去冠,叩首及地有声。凡官吏之受有殊恩者,辄作此礼。继乃置冠首上,仍跪太后前。太后乃询其居巴黎之情状,慰劳有加。且见其不能久跪也,特谕太监赐以毡垫,此亦殊恩也。以毡垫惟大学士为能用之。太后当谓吾父,状殊老耄,不欲其再适异国,且以欲留吾姊妹于宫中,不尔,则将携其子女以去。并谓余等离国虽久,然犹习于满人俗尚殊为欣慰。吾父谓其所以教养吾等者,一依本国之俗尚,其于此事,盖甚致意云。
于是太后又询皇帝:尚欲有所询问否?帝答以欲问吾父能否法语。及闻其不能也,似甚奇愕。吾父乃以公冗,无暇习此以释之。且谓自念老迈,殊难从事外国方言也。太后又问:法国对于中国之感情如何?吾父答:初颇友爱。惟自拳匪之乱后,为使臣者,困难特甚。太后谓:此诚不幸事,惟近来百务,均得满意之解决,殊为欣慰。旋又谕吾父,善自珍摄,期其速愈。而朝事乃毕。
此后,太后恒谓吾父归自巴黎,顿呈老态。当病体复原之先,必宜珍重,而各事务期安乐。且以吾父因太后之善视吾姊妹也,殊形感激,为之大快。
译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和加尔女士一起进宫。到宫中时,正值早朝。女士是外来人员,不能进入御座旁边,我们便坐在朝堂后面的廊下,等待早朝结束。因此,我反而不能像过去那样跟随太后,而我原来在宫中的位置,恐怕一时也难以恢复。想到这些,我十分沮丧。不仅如此,我住在宫中的唯一目的,是想用西方的风俗和文化,逐步引导太后,使她感到愉快。依我所知,我深信太后已经从中得到乐趣,并且经常把我们所说的事物告诉大臣,征求他们的意见。例如,我把在旅法期间拍摄的海军操演照片给太后看,她似乎很受触动,还说很希望中国也有这样的展示。不久她便同大臣们商议,而大臣们急忙用推托的话回答说:“办这件事需要相当长的时间。”由此看来,太后几乎没有改革的希望。即使她心里愿意实行,和大臣们商议之后,大臣们虽然无不表示赞同,却总是找借口拖延,把事情搁置下来。而且根据我在宫中的经历,我知道没有人敢把新事物告诉太后,因为害怕因此产生麻烦。太后从朝堂出来时,加尔女士快步走到她面前,吻了她的手,使太后大为惊愕,只是脸色没有显露出来。后来我们单独相处时,太后才问我们:“这不是中国礼节,加尔女士为什么要这样做?”等知道这是西方礼节后,她便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太后步行回寝宫换衣服,准备画像。这天早晨天气很好,太后坐了约十分钟,便告诉我感到非常疲倦,并问道:如果请女士把作画时间延长一些,是否合适?我回答说,女士还要在宫中住些日子,延后一天当然没有关系。当时我知道女士一定会因此沮丧,但她也一定会尽力顺从太后的意愿,否则整个安排都会失败。女士说,如果太后想休息,她可以趁这时画宝座和屏风;如果太后还愿意坐着画像,也可以继续。这番话使太后非常高兴,并说午后休息后一定再坐下。随后太后吩咐我在十二点把加尔女士请到她的房间用餐,她的母亲、妹妹和她本人也一同参加。宫中的晚餐大约在六点。这一次要等太后用完饭后,女士才同皇后和各位宫眷一起用膳。太后又吩咐准备香槟或其他加尔女士喜欢的酒,说她知道西方风俗,妇女吃饭时通常喜欢喝酒。至于太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没有人知道。我认为一定是传话的人弄错了。但在这个时候纠正她的错误又不是办法,因为太后极不愿意别人说她想错了。只能稍微等待机会,在不经意间加以纠正。那天下午,正好是加尔女士休息的时候。太后命人把我召去,又问起她惯常询问的问题,例如加尔女士说了些什么之类。从她的样子看,她似乎急于知道女士对她的看法。等我告诉她,女士说她非常美丽,而且觉得她很年轻,太后说:“当然,女士对你说的肯定就是这样。”但我明确说明,女士并不是在我询问后才这样说,而是主动对我这样说的;太后听后,似乎并没有不高兴。太后忽然说:“我想,如果加尔女士能画我的宝座和屏风,那么我的衣服她也一定能够画出来,就不必我亲自到场了。”我说这一定办不到,因为没有人能够穿上这些衣服,使女士看清它们的真实样子。但太后的回答使我惊愕不已。太后说:“这很容易,你可以替我穿上。”我听了几乎不明白她的意思。随后想到,她一定是在设法解决这个困难,于是便对她说,女士也许不会喜欢这样做。然而太后却认为女士对此一定不会反对。因为在画她的脸时,她本来就必须亲自到场。所以我便委婉地把这个意思转达给女士。后来每当太后疲倦时,我就替她穿上外褂,佩戴上她的珍宝。因此,太后的画像才得以完成。只有女士想画太后的面容时,太后才亲自到场。我早晨坐两个小时,中午又坐两个小时,一直坐到画像完成才停止。我父亲的四个月假期到现在已经结束。六月一日,太后和皇帝在殿上接见他的朝觐。我父亲的病已经基本痊愈,只是仍受风湿困扰;登上丹墀时,太后看见他的样子,便命两个太监扶他。我父亲首先感谢太后对我妹妹和我的恩宠,按照惯例摘下帽子,叩头直到额头触地并发出声响。凡是受到特殊恩典的官员,都会行这种礼。随后他把帽子戴回头上,仍跪在太后面前。太后询问他在巴黎的情况,对他慰劳备至。又见他不能长时间跪着,特意命太监赐给他一张毡垫,这也是一种特殊恩典,因为只有大学士才可以使用毡垫。太后对我父亲说,他看起来已经很老了,不希望他再去外国,并且想把我们姐妹留在宫中;否则,她就要带着自己的子女离开。太后又说,我们虽然离开本国已久,却仍然熟悉满人的风俗习尚,这使她非常欣慰。我父亲说,他教育我们姐妹,完全依照本国的风俗习尚,对这件事确实十分用心。于是太后又问皇帝是否还想询问什么。皇帝回答说,想问我父亲会不会说法语。听说他不会,皇帝似乎非常惊讶。我父亲便解释说,因公务繁忙,没有时间学习法语;又说自己年纪已老,实在难以学习外国方言。太后又问法国对中国的态度如何。我父亲回答说,起初相当友好,只是自从拳匪之乱以后,作为使臣,处境特别困难。太后说:“这确实是不幸的事,只是近来各项事务都得到了令人满意的解决,我很欣慰。”随后又嘱咐我父亲好好保重身体,希望他尽快康复。早朝于是结束。此后,太后常说我父亲从巴黎回来后,突然显得衰老了。病体尚未完全恢复以前,尤其应当保重身体,各项事务也要以安逸为主。又因为我父亲对太后善待我们姐妹一事非常感激,太后对此十分高兴。
光绪帝万寿,为是月二十八日。宫中于是始预备庆贺礼焉。帝之生辰,实月之廿六,因值先皇忌辰,不克宴会,遂改是日,岁以为常。庆贺期,共得七日。在廿六前者三日,后者四日。宫中无人不著礼服。凡百事务,靡不停止。是年为帝之三十二生辰,其大礼则十年一行,如二十万寿,三十万寿之类。而其宴会,亦不甚烦重。然此已足为万几之障。而此七日间,且罢朝焉。仅有太后一人,于此时不甚装束,宴会亦不恒与。至此次庆贺礼之所以不大举者,尚有别故。盖以太后尚存。依满制,太后实居帝上而君临全国,帝犹其次焉。帝颇知其故。方太后命人预备庆礼时,帝恒谓此次不必举行庆祝,以未届十年也,且极不愿宴会。帝之于此,苟遵行规定之仪则,似嫌非礼。惟其臣庶,则无不承认其诞辰,而如常仪以行庆祝耳。于斯时也,绘像亦因之停止矣。既至二十五日之晨,皇帝乃衣公服,服为黄袍,上绣金龙,加天青色外褂。其帽之顶,则大珠也。以珠为帽顶,只有帝仅用之。帝先往太后处请晨安,一如常仪。继往宗庙祭祖。礼毕,复至太后前叩首。凡华人之生辰,无不叩首亲前,表其敬意。此后,帝乃御殿,受群臣之朝贺焉。朝贺时,人约数百,以叩首故,纷纷上下其首,苟不先为之齐一,则其上下也尤甚,状极可哂,虽帝也,见此殊特之情状,亦有时为之粲然。方朝贺时且作乐。今略述之:其最要之乐器,系一坚木所制。其底平,约三尺对径,上作半球形,距地高约三英尺,中空,另有一木杆,质与此同,用如鼓捶焉,特派一吏专司之。乐作时,竭力击鼓,其声可想见矣。帝登御座时则击之以儆众。此外有一器,形如虎,亦以坚木制成。虎之背,有音格十二,而置于丹墀中。此器不击之,仅以物沿虎背之音格而刮之,所作之声,如同时燃放无数之爆竹然。朝贺时,则作之。此器之外,益以鼓声,几令人聋矣。行礼时,有一吏专司赞礼,其所呼者,如:跪、叩首、起立之类。但以乐音嘈杂,其所语者,几不能闻一字。又有一乐器,其状如架,亦木制。约高八尺,宽三尺,架之上有横木三,上悬钟十二,俱黄金制,以木梃击之,其声与用齿轮旋转之洋琴相若,惟较为洪大耳。此器置于朝堂之右。至朝堂之左,亦有一器,与之相若。其不同者,则所悬之钟,为白玉所雕琢耳。此两器所作之音乐,甚和美。
各大臣朝贺既毕,皇帝乃返于私宫。皇后、皇妃、及诸宫眷,均聚于是。与之叩首毕,各宫眷以皇后为领袖,跪于其前,而献如意。如意者,介圭之类,或以玉制,或以木嵌玉制之,为吉祥之标识,献之其人,俾使之愉乐且利达焉。行礼时,亦佐以乐,乐为丝属,极和美。
其后帝则受太监之庆贺,其礼相似,惟无乐耳。太监之后,则婢仆等。而礼遂告终矣。于是皇帝复入太后宫,跪其前而谢之。盖以此次典礼,实彼之赐也。既毕,太后乃往剧场观剧,诸宫眷皆从之。
既至剧场,余等诸人,各蒙太后赐以糖果,盖此日之俗尚也。有顷,太后退,作午后之寝息,而典礼遂终。
典礼之后两日,则七月之朔。而七月七日者,又宫中之令节也。有两星,一名牛郎,一名织女。相传为耕织之鼻祖而匹偶也。继因争论,遂遭贬谪,而隔银河以居,每年七月七日,始得相遇,喜鹊为之架桥以渡。
是节典礼,颇觉奇特,有盘数四,各盛以水,而置于日中,俾日光可以照其上。于是太后乃取细针,而置之盘中,盘各一焉。针浮水面,射盘底成影。影之状,因针之位置而殊。苟其中有成形状,而为人所预期者,则投针者,必吉且巧。若形状与所期者殊,其人必拙。太后并焚香而拜祷此两星焉。
巧节既过,太后最悲恻之时期至矣。盖以其夫咸丰帝崩于是月。月之十七日,为其忌辰故也。其十五日,则为祭祀诸死亡之节。是日侵晨,宦廷乃迁入三海,备行祭礼。华人相传之死者,其灵魂仍存于地。届此节则焚以纸币,亡者之灵魂,将得其所焚之数,取而用之。太后故于是节,集僧徒数百,超度灵魂之孤独而无苗裔祭祀之者。是日之夜,太后暨诸宫眷,相率泛舟湖中。糊纸如荷花为灯,中置以烛,飘于水上,盖浮灯之一种也。意谓将以光明畀之是年死亡诸鬼,导引之来,享其所赐。太后命余等亲燃其烛,而置花于水上。彼谓死者之魂,将知所感。有太监告太后,谓彼确见有鬼者,信之甚笃。太后虽未尝有所见,然相谓其位至尊,鬼不敢近,惟嘱余等注目一视,苟有所见,则告之。余等固必无所见者也。然有宫眷辈,辄惧甚。紧闭其目,不敢稍视,深恐或见之。
译光绪帝的万寿在这个月二十八日。宫中于是开始准备庆贺仪式。皇帝的生日其实是这个月二十六日,但因为恰逢先皇忌辰,不能举行宴会,所以改到这一天,年年沿用为常例。庆贺期一共七天,二十六日前三天,二十六日后四天。宫中人人都穿礼服,各项事务无不停止。这一年是皇帝三十二岁生日;像二十万寿、三十万寿这样的重大典礼,每十年举行一次,宴会也并不十分繁重。然而这些已经足以妨碍日常政务,而且在这七天里还要停止早朝。只有太后一人这时不太讲究装束,也不总是参加宴会。这次庆贺仪式之所以没有大规模举行,还有另外的原因,因为太后仍然在世。依照满制,太后实际上居于皇帝之上,统治全国,皇帝位居其次。皇帝很清楚其中的缘故。太后命人准备庆礼时,皇帝总说这次不必举行庆祝,因为还没有到十年一次的期限,而且他非常不愿意举行宴会。皇帝如果按照规定的礼仪行事,似乎又显得不合礼制;但臣民们则无不承认他的生日,仍按通常礼仪举行庆祝。这时,画像也因此停止了。到了二十五日早晨,皇帝穿公服,即黄袍,上面绣着金龙,外面加穿天青色外褂。他的帽顶是一颗大珠,以珠作帽顶,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皇帝先到太后那里请安,像平常一样;接着前往宗庙祭祖。礼仪结束后,又到太后面前叩头。中国人过生日时,无不向父母叩头,以表示敬意。随后,皇帝登殿,接受群臣朝贺。朝贺时约有数百人,因为要叩头,众人纷纷起起伏伏;如果不先统一动作,他们起伏得就更加厉害,样子十分可笑。即使皇帝看见这种特殊情景,有时也会露出笑容。朝贺时还要奏乐。现略作说明:最重要的乐器是一种用硬木制成的器物,底部平整,直径约三尺,上部呈半球形,离地约三英尺,中间空着;另有一根同样材质的木杆,用作鼓槌,专门由一名官员负责。奏乐时,便用力击打,声音可以想见。皇帝登上御座时,也击打它来警示众人。此外还有一种形状像老虎的乐器,也用硬木制成。老虎的背上有十二道音格,放置在丹墀中。这件乐器不用敲击,只用一件东西沿着老虎背上的音格刮过,发出的声音就像同时燃放无数爆竹一样。朝贺时便演奏它。除此之外再加上鼓声,几乎让人震聋。行礼时,有一名官员专门负责赞礼,他喊的内容有“跪下”“叩头”“起立”之类。但由于乐声嘈杂,他说的话几乎一个字也听不清。还有一种乐器,形状像架子,也用木头制成,高约八尺,宽三尺,架子上有三根横木,悬挂着十二口钟,全部用黄金制成,用木槌敲击,声音像用齿轮转动的洋琴,只是更加洪亮。这件乐器放在朝堂右侧。朝堂左侧也有一件相似的乐器,不同之处在于悬挂的钟是用白玉雕琢而成的。这两件乐器奏出的音乐非常和谐优美。各位大臣朝贺完毕后,皇帝便回到内宫。皇后、皇妃以及各位宫眷都聚集在那里。向皇帝叩头行礼完毕后,各宫眷以皇后为首,跪在皇帝面前,献上如意。如意一类似于介圭,有的用玉制成,有的用木头镶嵌玉石制成,是吉祥的象征;把它献给受礼者,是希望对方喜悦并且仕途通达。行礼时也伴有音乐,属于丝弦乐器,声音非常和美。此后,皇帝接受太监们的庆贺,礼仪与前面相似,只是没有音乐。太监之后,便是婢女和仆役等人。礼仪于是结束。随后,皇帝再次进入太后的宫中,跪在她面前向她致谢,因为这次典礼实际上是太后赐予他的。典礼结束后,太后便去剧场看戏,宫中的女眷也都随同前往。到了剧场,我们这些人都得到太后赏赐的糖果,这是当天的习俗。过了一会儿,太后回去午睡,典礼也就结束了。典礼结束两天后,就是七月初一。七月七日又是宫中的节日。有两颗星,一颗名叫牛郎星,一颗名叫织女星。相传他们是耕织的始祖,也是夫妻。后来因为争执,被贬谪而隔着银河居住,每年七月七日才能相会,由喜鹊为他们搭桥渡河。乞巧节的仪式颇为奇特:摆放四个盘子,各自盛满水,放在太阳下,使阳光能够照到盘面。太后于是取出细针,每个盘子放一根。针浮在水面上,在盘底投下影子;影子的形状随着针的位置不同而不同。如果其中形成了预期的形状,投针的人就会被认为吉利而且手巧;如果形状与所期望的不同,就会被认为手拙。太后还焚香,向这两颗星跪拜祈祷。乞巧节过去后,太后最为悲伤的时期便到了,因为她的丈夫咸丰帝在这个月去世。七月十七日是他的忌辰。七月十五日则是祭祀各种亡者的节日。这天一大早,宫廷便迁入三海,准备举行祭礼。华人相传,死者的灵魂仍然存在于世间。到了这个节日,就焚烧纸钱,亡者的灵魂便能得到所焚纸钱的数目,取来使用。因此,太后在这个节日召集数百名僧人,为那些孤独而没有后代祭祀的亡魂超度。这天晚上,太后和宫中女眷一起乘船游湖。她们把纸糊成荷花作为灯,里面放上蜡烛,让它漂在水面上,这是一种水上浮灯。其意思是要把光明赐给这一年死去的鬼魂,引导它们前来享用所赐之物。太后命我们亲自点燃蜡烛,把花灯放到水面上。她认为死者的灵魂会知道并受到感召。有个太监告诉太后,说他确实见过鬼,语气十分笃定。太后虽然从未见过什么,却说她的地位最尊贵,鬼不敢靠近,只嘱咐我们仔细看一看,如果看见什么就告诉她。我们当然什么也不会看见。不过,有些宫中女眷却总是十分害怕。她们紧紧闭着眼睛,一点也不敢看,深怕真的看见鬼。
太后之对于咸丰帝也,依恋至切,故当此时,悲怆不可言,且至抑郁。余等靡不谨慎从事,深恐有以怒之。因伊辄于小故寻瑕疵焉。又寡与人语,时时啼泣不辍。吾念咸丰帝宾天已久,颇不明太后如此悲戚之故。亘七月间,宫眷中所著之衣,无得稍有彩色。余等皆衣墨绿或淡青者,而太后则纯黑。逐日如此。无或稍异。虽彼所用之手帕其色亦黑。月之朔望,宫中必演剧,而七月间则无之,且不得有音乐声。凡百事物,无不令之呈凄戚状。质言之,宫闱间,无一而不悲痛者。
七月十七日之晨,太后亲祭于咸丰帝之庙,跪神位前,涕泣良久,因欲致虔敬于咸丰也。余等于此三日间,无得有食肉者。此为余第一年之居宫,常日相习于娱乐,今见此状,惊讶不置。而余之对于太后,殊怜悯之,观其悲戚,系出自至诚。且又无术可以止之。以余为太后之所爱也,值此怆恻之时,恒不欲余离其左右。一日皇后谓余曰:“太后状殊恋尔,吾意尔于此时,莫若与之同居为佳。”余即从之,而余亦不禁自悼。太后哭时,余亦随之俱哭矣。及太后见之,乃立止其涕泣,而嘱余之勿悲也。渠谓余年少,不可以涕,且尚不知何所为哀痛者。值此相语之时,太后恒以其已事,为余述之。有一次谓余曰:“自余髫龄,生命极苦,尔所知也。以余非双亲所爱,尤觉毫无乐趣。吾姊所欲,亲必与之。至于余者,靡不遭呵叱。方余入宫之始,以余之美,嫉妒者众。幸余颖慧,卒排众难,而获胜利焉。余之初来,先帝恋余至切,其余诸人,鲜加顾盼。幸余继获一子,致先帝之宠眷未衰。奈自此后,遂入骞运。先帝之末年,忽遘重疾,而西兵又于是时举圆明园而火之,余等乃避之热河。此中情事,人佥知之也。嗟余方少年,先帝见背。幼子继之。彼东太后之侄,人至不良,颇瞰帝位,而非皇族,于理不当。举此时之所身受,深顾无有如吾者。方先帝之弥留也,凡有举动,彼已茫然。吾乃以子至其榻侧,询继承者,果谁氏子,彼乃一无所答。良以变出意外,先帝与吾,佥不知所措。继余语之曰:”此固尔之子也。‘彼闻是言,立张其目而语余曰:“继袭正统固属之。’吾以此事既决,心乃涣然。语后未久,旋即升遐。之数言者,殆其最终之言语也。历年虽远,而崩驾情状,如在目前。思之犹昨日耳。”
“自余子之得登极而为同治也,余时自思,或可豫逸。奈年方二十,又复殂谢。自此以后,身世全非。盖所期之荣华,以彼之殂,尽归湮灭。兼之东太后之与吾也,心性龃龉,困难时兴。相处既久,卒难言好。幸余子死后五年,亦相继凋谢。光绪帝年方三岁,即来母余。又以孱弱性成,时致灾殣,瘦弱之极,几不能步行。其双亲之育之也,辄不敢与之饮食。其父为醇王,尔之所知。其母则为余姊妹,故余抚之,一如己出。实则余固子之矣。虽至今日,余已为之备尝艰困,彼固犹未健全。此外险阻,犹难屈指,尔素稔之。今述之,殊无所济矣。凡余所期,无不失望者。”太后至此,又复大哭。旋续言曰:“人之视余,一若已为太后,诚无往而不愉快。然如顷间所语尔者,则固无有也。且所身受,犹不止是。一事之谬,余辄为众矢之的,曾有言官,且上章劾余,幸余旷达,不为物囿。不者,余墓木拱矣!尔且思诸人之偏狭,果何所极。其所以反对余者,乃亦并于暑季而迁居颐和园也,亦反对之。然余居此,固未尝有所贻害也。虽以尔之入宫,为时至暂,尔当见凡百事务,非吾所能独断也。彼等有所欲为,辄先自计画,奏知余前。苟非事出重要,余固未尝有所不可。”
悲悼之时期既过,余等仍返颐和园。而加尔女士,又从事太后之画像焉。乃不几时,太后于此,殊觉厌倦。盖有一日,曾问余:“思此,果以何日告成也。”渠颇虑冬令之前,犹不克蒇事。以冬令将返禁城,苟于此间,而欲绘像,不独困难极多,且不便甚。余告太后,毕此甚易,祈其毋自烦也。
余既为太后端座,备临画也。数日后,太后曾询余:“加尔女士于此,有所言否?”余告太后:“彼即有所言,余则告以太后之命令如是。并谓余于此,殊不敢有所陈白。”乃卒以此言,余之与女士也,始得免种种困难。惟与太监等,则大费龃龉。虽有太后之督责,然卒不以礼遇女士。彼女士固不知其究竟。余时以往诉太后之辞恫吓之,俾规范其举止,奈此亦仅得暂时之效果,不转瞬间又顽惰如故矣。
译太后对咸丰帝的感情非常深厚,所以在这个时候悲痛得难以形容,甚至陷入抑郁。我们无不谨慎行事,深怕有什么地方惹怒她,因为她常常会因一点小事挑毛病。她也很少同人说话,时时哭泣不止。我想咸丰帝去世已经很久了,不太明白太后为什么还这样悲伤。整个七月,宫中女眷所穿的衣服不得有一点鲜艳的颜色。我们都穿墨绿色或淡青色的衣服,太后则穿全黑的衣服,每天都是如此,没有丝毫不同。连她使用的手帕也是黑色的。每月初一和十五,宫中照例演戏,但七月里却没有,而且也不许有音乐声。一切事物都被要求呈现出凄惨悲伤的样子。直白地说,宫闱之中没有一处不是悲痛的。七月十七日早晨,太后亲自到咸丰帝的庙中祭祀,跪在神位前哭泣了很久,以表达对咸丰帝的虔敬。连续三天,我们都不许吃肉。这是我入宫居住的第一年,平日里已经习惯了娱乐,如今看到这种情形,惊讶不已。我对太后十分怜悯,看得出她的悲伤完全出于真情实感,而且又没有办法让她停止悲痛。因为我是太后所宠爱的人,在这样悲伤的时候,她总不愿让我离开身边。一天,皇后对我说:“太后显然很依恋你,我想你在这个时候不如陪她一起住,这样比较好。”我立即照做,也不禁自己悲伤起来。太后哭时,我也跟着哭。太后看到后,马上停止哭泣,并嘱咐我不要悲伤。她说我年纪还小,不应该哭,而且还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值得悲痛的。在我们这样交谈时,太后常常把过去的事情讲给我听。有一次她对我说:“我从小就命苦,这一点你知道。我不是父母所喜爱的人,因此觉得生活毫无乐趣。姐姐想要什么,父母都会给她;至于我,却没有不遭受呵斥的。我刚入宫时,因为容貌美丽,嫉妒我的人很多。幸亏我聪明机敏,终于排除重重困难,取得了胜利。我初来时,先帝极其宠爱我,对其他人很少顾盼。幸好后来我生了一个儿子,使先帝对我的宠爱没有衰减。可是从此以后,我的命运便转坏了。先帝晚年突然患重病,西兵又在这时焚烧了圆明园,我们于是逃往热河。这里面的事情,人人都知道。可叹我正值年轻,先帝却弃我而去;幼子继承了皇位。东太后的侄子那个人品极差,很觊觎帝位,而且他不是皇族,按理不应继承。在当时我所经历的一切中,恐怕没有谁比我更痛苦。先帝病危时,已经对一切举动茫然无知。我便把儿子带到他的榻前,询问继承人究竟是谁的儿子,他却完全没有回答。我只好说:‘这当然是你的儿子。’他听到这句话,立即睁大眼睛,对我说:‘继承正统当然就应当是他。’我见此事已经决定,心里才完全放下。说完后不久,他便去世了。这几句话,大概就是他最后说的话。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他去世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在眼前;想起来还像昨天一样。” “自从我的儿子登基成为同治帝后,我当时还想着,也许可以安享清闲。可是他年仅二十岁,又去世了。从此以后,我的身世完全变了样。原本所期望的荣华富贵,也因他的去世全部化为乌有。再加上东太后与我性情不合,彼此常常发生矛盾,相处久了,终于很难说关系融洽。幸好我儿子死后五年,她也相继去世。光绪帝年仅三岁,就来到我身边由我抚养。他又天性孱弱,常常发生灾病,瘦弱到了极点,几乎不能行走。他的父母抚养他时,总是不敢给他饮食。他的父亲是醇王,这一点你知道;他的母亲是我的姐妹,所以我抚养他如同亲生孩子。实际上,我本来就是他的母亲。直到今天,我已经替他尝尽了艰难困苦,而他仍然没有完全康健。其他的艰险阻碍,更是难以一一列举,你一向都知道。如今说这些,也没有什么用处了。我所期望的一切,没有一件不令人失望。”太后说到这里,又大哭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道:“人们看我,好像我已经做了太后,就应该无论如何都很快乐。然而,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那样,事实根本不是这样。而且我所遭受的苦难还不止这些。有一件事做错了,我就总会成为众人攻击的目标,甚至有言官上奏章弹劾我。幸亏我性情旷达,不受外物拘束。不然的话,我的坟上树木都已经长到两手合抱那么粗了!你想想那些人的偏狭,究竟哪里才是尽头。他们反对我,连我在暑季迁居颐和园也要反对。然而我住在这里,始终没有给他们造成什么损害。虽然你入宫的时间很短,但你应当看到,所有事务都不是我能够独断的。他们想做什么,往往先自行谋划,再奏报给我。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我从来没有不同意过。” 悲悼的时期过去后,我们仍然回到颐和园。加尔女士又继续为太后画像。不久,太后对此感到非常厌倦。有一天,她问我:“你估计这幅画究竟哪天能够完成?”她很担心到了冬天以前仍然不能完工。因为冬天将要返回禁城,如果到了那里还想画像,不仅困难很多,也非常不方便。我告诉太后,完成这件事很容易,请她不要为此烦心。我让太后端正坐好,准备面对画像。几天后,太后问我:“加尔女士在这里有没有说什么?”我告诉太后:“她即使说了什么,我也会告诉她太后的命令就是这样。我还对她说,我在这里实在不敢多说什么。”正因为说了这些话,我和那位女士才得以免除种种困难。只是与太监们相处时,却发生了很多争执。虽然太后督促他们,他们最终仍没有以礼相待。那位女士当然不知道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有时便拿太后将要来责问她的话吓唬她,让她约束自己的举止,但这也只能暂时奏效,转眼间她又像原来一样顽固懒散了。
八月既朔,太后乃从事移植菊花矣。此盖彼所欣爱者。每日必携余等以至于湖之西滨,相率助之折取菊芽,插之于花盆之内。此固无根,仅菊之枝干,余见之殊奇。而太后谓此必成佳卉也。余等日往灌溉之,至于萌芽而止。苟逢盛雨,太后必命太监等之湖之彼岸,以席覆之,而免风雨之摧折。凡太后之花或其所爱悦之事物,虽有他事羁绊之,然亦必亲往监察,且有时亦不复作午后之寝息,盖其性质使然也。其果园内,植桃梨等,太后亦时所注意,此外尚有一事为余所察觉者,则春夏之后,太后性极易怒,且戚甚。秋季为彼所最难耐者。冬寒亦所厌恶。
八月某日,太后稍有不豫,且苦头痛。余见太后之病也,仅此次耳。但每晨太后仍起床,视朝如恒。惟不能饮食,而旋即卧矣。曾召医士数人来,各诊其脉。而诊脉亦有其仪则。医士率跪于榻侧,太后则伸手外出,而置小枕之上,此专备诊脉用者。诊脉既毕,则开药方,人各殊异。余等乃授之太后。彼择其中之最佳者用之。另有二人,随医士配药于太后之前,太后且一一视之,然后乃服。
际是时期,雨大至,且极炎热,气候温湿,蝇以万计。而太后之所最憎恶者,则蝇也。故夏时反不若此季之困苦。种种防蝇之策,无不具。每户之侧,各有太监一人,手持拂尘以驱之。至蚊之扰害,余等从未有之,盖余于宫中,未尝见有用帐者。以蝇之如是其多,虽防之至严,然仍有一二飞入室中。苟有落于太后身上者,太后必号呼。有落于其食物上者,则必举所有而尽弃之。太后是日间之脾胃,且将以是而尽败。而其性情,亦至暴戾矣。当蝇之飞近太后侧也,必命立其左右者捕之。余固恒受此种命令者。然憎之之深,几与太后相埒,盖苟触之,其污秽之沾于手上者,辄诚盛也。
太后既病之后,起居不适者久之,而医士乃恒不离左右。太后所进之药,性味各殊,不独未见痊可,而渐转剧,且致寒热矣。太后畏寒热极甚,余等伺守其侧,无间日月。苟得间外出数分时者,乃于是时进食焉。其康豫时逐日所燃之香味,乃至此而恶之至切,不得稍近其侧。盖其特性也。花亦若是,平时爱之固甚挚,今亦不得近之。且以病故,其脑力终日不懈,致日间不能成眠,而觉时日之骤长矣。欲谋所以消遣之也,乃使一太监之知文字者,于日间读书。所读者大都为中国古史或诗词或他种学说。太监读于其前,余等侍于其侧,而以一人按摩其胫,太后以此稍觉安适。如是者,逐日无或稍异。至太后痊愈乃止,约得十日以外。
一日太后询余曰:“凡病寒热,西医所以治之者,究为何药也?而告余者:西医恒以丸药食人。此诚险事。以丸丹果何物所制,殊不得而知之。中国之药,纯系草本,余有载籍,解其性味甚详。故恒能择其当者而服之。又有告余者:彼恒以刀剖人皮肤。在中国则以药治之可矣。李莲英告余:余之小太监某,腰生一疮,有劝之往医院中诊视者,彼固不知将何以治之也。乃西医竟以刀剖开其疮,使之大惧。继闻其不两日而竟愈矣。余为之殊惊异。”又续言曰:“一年前,一西妇来宫中,见余咳甚,畀余黑丸,嘱余吞之。因余不愿有以忤之也,乃受其丸而语之以少待服之。然余殊不敢轻尝,卒弃之。”余闻是言,乃以不明西药答之。太后于是又言曰:“吾固知北京居人,颇有服西医之药者。即余之戚某,亦时与此辈西人相往还,彼等恒不欲使余知之,余固尽悉也。无论如何,苟彼等服是而自陨其身,殊非余咎。盖彼等病时,余从未遣太医诊之故耳。”
太后病既痊愈,乃时时游湖,时乘无舱之舟,或乘汽艇,彼于此似甚爱之也。且恒欲至湖之西岸,其地水浅,汽艇无不深没泥中。而此种情事,乃颇足以悦太后,一若艇底见触,殊觉可乐。于时无舱之舟,驶近其侧,余等乃去汽艇而乘之,以达彼岸,而趋左近之山巅上,以观太监辈之所以出艇泥中者。盖太后生性,恒喜观他人之困难而以为乐。太监等知之甚悉。苟有机遇,必作此种行为以博其欢。若事非重要,彼固略一视之。但太剧烈,或有不慎之处,必重惩之。故必欲如何而能使太后愉快,则诚有难言者。
译八月初一过后,太后便开始移植菊花。这大概是她所喜爱的事情。她每天都带我们到湖的西岸,一起帮她折取菊花的嫩枝,插进花盆里。这些当然没有根,只是菊花的枝干,我看了觉得很奇怪;但太后说这样一定会长成美丽的花。我们每天去给它们浇水,直到它们发芽为止。遇到大雨,太后必定命太监们到湖的另一岸,用席子把它们遮盖起来,以免被风雨摧折。太后种的花,或她所喜爱的事物,即使有别的事情牵绊,她也一定亲自前去查看,有时甚至不再午睡,因为这是她的性情所致。她的果园里种着桃树、梨树等,太后也时常留意。此外我还发现一件事:春夏过后,太后的性情很容易发怒,而且十分忧郁。秋季是她最难以忍受的季节,冬天的寒冷也是她所厌恶的。八月某日,太后身体稍有不适,还苦于头痛。我见太后生病,只有这一次。但她每天早晨仍照常起床,临朝处理政务。只是不能进食,很快便躺下了。她曾召来几名医士,各自为她诊脉。诊脉也有一定的仪式:医士通常跪在榻边,太后伸出手,放在一个小枕头上;这个小枕头专门用来诊脉。诊脉结束后,医士们各自开药方,彼此都不相同。我们把药方交给太后,由她选择其中最好的采用。另外还有两个人在太后面前跟着医士配药,太后还要逐一查看,然后才服用。这段时间雨下得很大,而且天气极其炎热,气候温暖潮湿,苍蝇成千上万。太后最厌恶的就是苍蝇,所以夏天反而没有这个季节这样难受。各种防蝇的办法都用上了,每户旁边都有一个太监,手持拂尘驱赶苍蝇。至于蚊子的侵扰,我们从来没有遇到过,因为我在宫中从未见过有人使用蚊帐。苍蝇实在太多,即使防范得很严,仍有一两只会飞进室内。如果有苍蝇落到太后身上,她必定大声喊叫;如果落到她的食物上,她就一定把所有食物全部丢掉。太后当天的胃口也因此完全坏掉,性情更变得十分暴躁。苍蝇飞近太后身边时,她一定命令站在左右的人把它捉住。我经常接受这种命令。不过我对苍蝇的厌恶几乎和太后一样深,因为一碰到它,沾在手上的污秽确实很多。太后病后,起居不适持续了很久,医士也始终不离她左右。太后服用的药物,性味各不相同,不但没有见效,病情反而逐渐加重,还引起寒热。太后极其害怕寒热,我们日夜不停地守在她身边。只有偶尔能够出去几分钟时,才趁机吃东西。她平日每天焚烧的香,到这时却厌恶至极,不能让它靠近身边。这是因为她的特殊体质。花也是这样,她平时非常喜爱花,现在也不许花靠近。由于生病,她的精神整天无法放松,白天不能入睡,觉得白天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为了设法消磨时间,她让一个识字的太监在白天读书。所读的大多是中国古代史、诗词或其他学说。太监在她面前读书,我们在她身边侍候,同时让一个人按摩她的小腿,太后因此稍感舒适。每天都是这样,没有一点变化,直到太后痊愈才停止,前后大约十多天。一天,太后问我:“凡是患寒热病,西医究竟用什么药来治疗?有人告诉我,西医总是给人吃丸药,这实在危险。至于丸药究竟用什么制成的,完全不知道。中国的药纯粹由草木制成,我有书籍,详细说明它们的性味,所以总能选择合适的药来服用。又有人告诉我,他们常常用刀剖开人的皮肤。在中国,用药治疗就可以了。李莲英告诉我,我手下的一个小太监腰上长了疮,有人劝他到医院诊治,他当然不知道西医会怎样医治。没想到西医竟用刀剖开他的疮,把他吓得不轻。后来听说他不到两天竟然就痊愈了,我觉得非常惊异。”她又继续说:“一年前,有一个西方妇女进宫,看见我咳嗽得很厉害,给我一颗黑色药丸,嘱咐我吞下去。我不愿意违逆她,于是收下药丸,并告诉她过一会儿再服。但我实在不敢轻易尝试,最后把它扔掉了。”我听了这话,只好以不了解西药来回答她。太后又说:“我当然知道北京的居民中有不少人服用西医的药。就连我的某位亲戚,也时常同这些西方人来往;他们总不愿让我知道,但我其实全都知道。无论如何,如果他们服用这种药而因此害了自己,也完全不是我的过错,因为他们生病时,我从来没有派太医为他们诊治。” 太后的病痊愈后,便常常游湖,有时乘坐没有船舱的船,有时乘坐汽艇;她似乎非常喜欢这样。她还总想去湖的西岸,那里水浅,汽艇无不深深陷入泥中。这种情形反而很能让太后高兴,好像船底碰到了什么,她觉得很有趣。这时,没有船舱的船驶近汽艇,我们便离开汽艇改乘那条船到达对岸,再跑到附近的山顶上,看太监们怎样把汽艇从泥里弄出来。太后天性如此,总喜欢看别人遇到困难,并以此为乐。太监们对此非常清楚,只要有机会,就一定这样做来博取她的欢心。如果事情不严重,她也只是略微看一看;但如果做得太过火,或有不慎之处,她就一定重重惩罚。因此,究竟怎样才能让太后高兴,实在难以说清。
此外太后之特性,则无事而不查究也。例如余居宫中,凡太后食前,必进糖果。食毕,乃以其余分给诸宫眷。当余等大忙时,恒不愿再设及糖果,故遂置之。乃不转瞬间,而太后即觉之矣。某日太后既食毕,步至窗前,隔玻璃以视余等之所为。旋得见太监等,方取所给余等之糖果而食之。时太后亦无所言,仅命将糖果仍复取回,俾余等视之,一若仍欲食之然者。余知此必有错误,因渠从未取之回也。太后见其所余者甚少,乃询谁食之至如是之多者。余等惶惧甚,未有以答之。余思之既久,念莫若实陈之为愈。盖决太后必知其究竟也。乃告渠:“吾等实甚忙,遂忘糖果,太监等乃取而食之。”并谓如是者非一次矣。余见得此机遇,俾以太监之行为告之,心中殊乐。太后答吾,谓彼苟欲给太监等,可自给之。惟以其慈惠所及,特留之以给吾辈者,而不自食,殊觉不虔敬耳。乃回首语余曰:“尔之言甚确,一如余有知者。”余甚喜。旋命此获咎之太监,罚俸三月以惩之。余知彼等于此,固不介意。盖彼等月之所得,恒有术使如其俸给者,不啻数倍也。及余返至休息室中,一宫眷语余曰:“尔此后毋再以太监事告之太后,彼等必谋所以报复也。”余问:“彼等乃仆役,究有何术足为吾害?”渠答:“彼等必以暗事相中伤,使尔人其中,而不自觉,此其常习也。”太监之恶劣,吾固知之。惟始终不明其以何术仇吾耳。吾料彼等,必不敢于太后前,媒蘖余短,故遂置之。其后,吾乃悉其所以陷害宫眷之术,盖务使太后误入其彀中,而与余等为难也。如太后语太监:某事应作,面嘱余为之。彼乃不告之余,而往告他人。如是,则太后必以余之侍之也,惰甚。而此人者,乃反得信任矣。虽太后及皇后爱吾至切,而与太监处,实非易事,忤之终非计耳。彼等自以为太后之仆役也,他人训令,恒所不受。终之对于宫眷等,时有所无礼。于皇后亦所不免。其余各事,无不一如往昔。惟八月间,皇帝祀朝日坛时所衣者,红袍也。
方是时也,康格夫人来请私觐,盖欲一视太后之起居,且观画像之如何也。太后允之,并谕预备一切。此次偕康格夫人入宫者,除康贝尔女士及女教士外,尚有其戚二人来见太后。以其为私觐也,故诸宾均导之入太后私宫,而于其厅堂中接见之。即画士绘像之所。太后之于绘画,已不之耐,且时时为吾等言之。然见康格夫人等,则谦捴异常,且极誉所绘之美。今日太后性格之佳,为曩所未有。当嘱余命太监尽启诸宫殿,而示之来宾焉。太后导彼等,由此室以达彼室,并以中室之珍宝示之。卒乃至一寝室中休息,命取椅来,以款来宾。是时室中之椅甚多,然皆太后之御座,视之固与寻常所用者无殊。宫中定例:无论其为何椅,但一经太后用之,则谓之御座,非得太后命,无人得而坐焉。
译太后的另一个特点,是没有什么事情不去查究。例如我住在宫中时,每次太后进餐前,都必须先端上糖果。她吃完后,再把剩下的分给宫中女眷。我们忙起来时,常常不愿再费事摆放糖果,于是就把这件事搁下了。可是转眼之间,太后就察觉到了。某天太后吃完饭,走到窗前,隔着玻璃查看我们在做什么。她很快看见太监们正拿着原本分给我们的糖果吃。当时太后没有说什么,只命人把糖果重新拿回来,放在那里让我们看,好像还想继续吃似的。我知道这一定有问题,因为她从来不会把糖果拿回来。太后见剩下的很少,便问是谁吃了这么多。我们非常害怕,没有人回答。我想了很久,觉得不如实话实说。因为我断定太后一定会查清究竟。于是我告诉她:“我们实在太忙,忘了糖果,所以太监们就拿去吃了。”我还说,这种事情并不止发生过一次。我觉得正好借此机会把太监的行为告诉太后,心里很高兴。太后回答我说,如果他们想给太监们吃,自己给就是了;只是这些糖果是她因为慈惠我们,特意留下来给我们吃的,她自己并不吃,太监们却拿去吃,实在是不敬。于是她回头对我说:“你的话很对,简直像是我自己知道的一样。”我非常高兴。随即下令把这个获罪的太监罚俸三个月,以示惩罚。我知道他们对此本来并不在意。因为他们每月所得,总有办法弄得像其俸禄一样,而且不止是俸禄的数倍。等我回到休息室,一位宫眷对我说:“你以后不要再把太监的事告诉太后,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报复你。”我问:“他们不过是奴仆,究竟有什么办法能害我?”她回答:“他们一定会暗中设法中伤你,使你陷入其中而自己还察觉不到,这是他们惯常的做法。”太监的恶劣,我本来就知道,只是始终不明白他们会用什么办法来仇视我。我料想他们一定不敢在太后面前挑剔、构陷我的过失,所以就把这事搁下了。后来我才完全明白他们陷害宫眷的办法:就是设法使太后误入他们的圈套,然后同我们为难。比如太后对太监说某件事应当办理,当面吩咐我去做;太监却不告诉我,反而去告诉别人。这样一来,太后一定会以为我侍奉她很懒惰,而那个被告知的人反倒得到信任。太后和皇后虽然都非常疼爱我,但同太监相处实在不是容易的事,得罪他们终究不是办法。他们自认为是太后的仆役,别人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一向不接受。因此,他们对宫眷等人常常无礼,对皇后也不例外。其余各事,无不和往常一样。只是八月间,皇帝祭祀朝日坛时所穿的是红袍。这时,康格夫人来请求私觐,大概是想看看太后的起居,也想看看画像画得怎么样。太后答应了,并下令预备一切。这次陪同康格夫人进宫的,除了康贝尔女士和女教士外,还有她的两位亲戚来拜见太后。因为是私觐,所以众宾客都被引入太后的私宫,在厅堂中接见,也就是画士绘像的地方。太后已经不耐烦绘画,而且常常对我们说起这件事。但她见到康格夫人等人时,却异常谦逊,并极力称赞所画的美好。今天太后的性情之好,是过去从未有过的。她还吩咐我让太监把各座宫殿的门都打开,给来宾观看。太后带着她们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并把中间房间里的珍宝给她们看。最后来到一间寝室休息,命人取椅子来招待来宾。当时室内椅子很多,但都是太后的御座,看起来确实同平常使用的椅子没有区别。宫中的定例是:无论是什么椅子,只要太后用过一次,就称为御座;没有太后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坐。
是时太监等方携椅入,以备西归用。乃有一妇,竟误坐太后御座上。吾立见之,方未及以术令之使去,而太后已暗示吾以不耐状,吾于是趋此妇前,而语之将有所示也。以此彼乃不得不起立矣。至此事之所以烦困者,则以太后固觉无人能坐其御座,然又欲余使此妇离之,而不明言其故也。既而余方瘁于译述,太后又低声告余曰:“尔视此妇,又坐余榻上矣,余等离此室为佳。”余乃导诸人入茶点室焉。既毕膳,各人与太后兴辞,而贻加尔女士以去。诸宾去后,吾等如常例,以各事报之太后。太后曰:“此妇甚可笑,既坐余宝座,又坐余榻,或彼不识何以为宝座耳。然若外人知其故,必非笑余辈也。吾人礼貌,胜彼等者多矣。尚有一事:方康格夫人由庭院中来,曾以一小包授之加尔女士,尔见之否?”吾答:“曾见渠与之一物,其状如包,惟中系何物,不之知也。”太后于是命余去,而问女士之果为何物。余于此际,所受太后之命令,奇特者极多。习之既久,颇能以吾之辞令,而达太后之训示焉。故余至加尔女士前,并不询之,惟期以术寻得之也。乃余遍寻其所谓小包者,均不之见,其中何物,更无从而知之矣。吾以是窘甚。盖以太后有所训示,无不立欲达之,如余今日所为者。时方事搜寻,忽一太监来,谓太后欲见吾,吾于是复至太后前。未及其语,而告以加尔女士方寝,俟其既醒,将必问之。太后曰:“吾殊不欲加尔女士,知尔之所为者,实吾之命。不者,彼将以吾为多疑也。尔今问之,切无言其故。尔固慧甚,当能是也。”有顷,余偕加尔女士步行,以至太后之宫,从事绘画。余见顷间所计议之小包,渠方携之行,为之大慰。既至太后宫,加尔女士语余曰:“天殊黑,尔可毋庸再坐,余绘太后之宝座可也。此间有杂志,苟尔悦此,可藉以消遣也。”余于是乃启其小包,始明其中实无他物。仅美国之月刊杂志耳。余既见之,旋即托辞,急趋至太后前而告之。讵知太后已外出游湖矣。故余复乘轿踵之。既至湖滨,太后见余,乃命以小舟棹余,至于汽艇,余尚未得暇与之陈说,而太后曰:“吾已尽知之矣,此乃一书,加尔女士曾授尔读之也。”余闻之大失望,此行诚无谓矣。固知此必太监乘最先之时机告之,然不料其竟能至于是也。太后今以是殊满足。仅询余加尔女士曾否疑彼寻究此事也。
余方欲归以至加尔女士之前,太后又呼余而言曰:“今尚有一事语尔,凡有西归来宫中者,尔可至帝前。苟彼等与帝有所语,尔可为译之。”余当答太后:“凡有外人来时,吾必与俱。”自念从未有与皇帝问答者。太后乃亟释所以言此之故,谓彼欲余之敬皇帝也与敬彼同。外宾来时,期余为之布置耳,彼之所言,余明知其非确也。盖太后欲时时防闲,不令外人之得间循诱皇帝,使之从事改革已耳。
八月十五日,则中秋节之典礼也,亦有谓之月节者。至月节之名之所由来,则由于中人率信月圆时,非真圆,必至此日,乃得其全。是日应行诸仪,佥由宫眷为之指挥,于月之上升时,且拜之焉。其他典礼,与龙舟节者无不同。太后之与宫人等。亦互有所献赉。节礼之终,则殿以戏。所演者月景也。相传:月中有一嫦娥,与之偕居者,为一白兔,名曰玉兔。按是剧所演,此兔乃逃之地上,变为一少艾。日中一金鸡见之,亦逃出,变一娇好之公子。彼等既相遇,遂相爱好。时地上另有一红兔,见此情状,亦变为公子,俾夺金鸡之情爱,而求悦于玉兔焉。惟其面色之红,卒不能变,相形见绌,未遂所愿。而金鸡之与玉兔也,相爱如常。此时月中嫦娥,知其所失,乃遣天兵捕兔去,而金鸡亦于是返日中矣。
八月二十六日,宫中又举典礼。方清之龙兴也,顺治帝以力征故,于八月廿六日,粮糈尽竭,不得已以树叶为食。其士卒亦然。盖彼时所可得者,仅有是耳。自是满人遂以此日为纪念,迄今不衰。满人于是日,无不尽屏侈靡,尤以宫中为甚。余等无得肉食,所餐者,仅米和莴苣之叶而已。且不得用箸,食物则以手撮之。虽太后亦无得或异。此盖欲使后世子孙,毋忘乃祖拓辟疆土,所受之艰阻故也。
译这时太监们正把椅子搬进来,准备送回西边。于是有一位妇人竟误坐在太后的御座上。我马上看见了,正要设法让她离开,太后已经暗示我表示不耐烦。于是我走到那位妇人面前,对她说将要给她看些东西。这样她就不得不起身了。这件事之所以令人烦恼,是因为太后本来认为没有人能够坐她的御座,却又想让我让这位妇人离开,而不明说其中的原因。不久,我正疲于翻译讲述,太后又低声告诉我:“你看,这位妇人又坐到我的榻上了,我们还是离开这间屋子为好。”于是我带众人进入茶点室。用餐完毕后,众人都向太后辞行,并送加尔女士离去。宾客走后,我们按照惯例,把各项事情报告给太后。太后说:“这个妇人真可笑,既坐我的宝座,又坐我的榻,她也许不知道什么才算宝座。不过,如果外人知道其中的缘故,必定会嘲笑我们。我们的礼貌比她们强得多。还有一件事:刚才康格夫人从庭院里来时,曾经把一个小包交给加尔女士,你看见了吗?”我回答:“我看见她给了她一样东西,样子像个包,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太后于是命我离开,并询问那个小包究竟是什么东西。我在这段时间里接受太后的命令,奇特的事情非常多。习惯久了,也颇能用自己的言辞来传达太后的指示。因此我到了加尔女士面前,并不询问她,只希望设法找到那个小包。我把她所谓的小包到处寻找,却始终没有看见,更不可能知道里面是什么,因此非常窘迫。因为太后有所吩咐,总是希望立即得到传达,正如我今天所做的这样。正在搜寻时,忽然有一个太监来,说太后要见我,于是我又来到太后面前。还没等她开口,我就告诉她加尔女士正在睡觉,等她醒来,我一定会询问她。太后说:“我实在不想让加尔女士知道你这样做是奉了我的命令,否则她会认为我多疑。你现在去问她,千万不要说出原因。你一向很聪明,应当能做到。”过了一会儿,我和加尔女士步行到太后的宫中,去进行绘画。我看见刚才我们议论的那个小包正由她带着走,感到非常欣慰。到了太后的宫中,加尔女士对我说:“天很黑,你不必再坐着了,画太后的御座就可以了。” “这里有杂志,如果你喜欢,可以拿来消遣。”于是我打开那个小包,才知道里面确实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本美国的月刊杂志。我看见后,立即借口离开,急忙走到太后面前告诉她。谁知太后已经出外游湖了,所以我又乘轿追赶她。到了湖边,太后见到我,就命人划小船送我到汽艇那里。我还没有来得及向她说明,太后便说:“我已经全知道了。这是一本书,加尔女士曾经把它交给你,让你阅读。”我听了大失所望,这一趟实在毫无意义。我本来知道这一定是太监抓住最早的机会告诉了她,却没想到他们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太后对此感到非常满足,只问我加尔女士是否怀疑她在追查这件事。我正要回去找加尔女士,太后又叫住我说:“现在还有一件事告诉你:凡是从西边回来进宫的人,你可以到皇帝那里去。如果他们有话要同皇帝说,你可以为他们翻译。”我本应回答太后:“凡有外人来时,我一定跟着一起去。”但我想到自己从未同皇帝问答过。太后于是赶忙解释她为什么这样说,说她希望我像尊敬她一样尊敬皇帝。外宾来时,她只是希望我替她安排而已;她所说的并不确切。因为太后只是想时时防备,不让外人有机会接近并诱导皇帝,使皇帝从事改革罢了。八月十五日是中秋节的典礼,也有人称为月节。月节这一名称的由来,是因为宫中人普遍相信,月亮圆满的时候并不是真正圆满,必须到了这一天才达到完整。这天应举行的各种仪式,都由宫眷指挥;月亮升起时,还要向月亮行拜礼。其他典礼同龙舟节没有不同。太后和宫人们也互相赠送礼物。节日礼仪结束后,殿中演戏,所演的是月亮的故事。相传月中有一位嫦娥,和她一起居住的是一只白兔,名叫玉兔。按照这出戏的情节,这只兔子逃到地上,变成一个少女。白天的一只金鸡看见她,也逃出天界,变成一个美貌的公子。他们相遇后,便彼此相爱。当时地上另有一只红兔,看见这种情形,也变成公子,想夺取金鸡的爱情,并向玉兔求爱。只是它的脸色始终无法变白,反而显得逊色,最终没有如愿。金鸡和玉兔仍然照常相爱。这时月中的嫦娥知道失去了什么,便派天兵把兔子捉回去,金鸡也因此返回了太阳之中。八月二十六日,宫中又举行典礼。当初清朝兴起时,顺治帝因为用武力征讨,到八月二十六日粮食已经全部耗尽,不得不以树叶为食,他的士卒也是如此。因为当时能够得到的只有这些。从此满人便把这一天作为纪念日,一直没有废止。满人在这一天无不完全摒弃奢侈,宫中尤其如此。我们不得吃肉,所吃的只有米和莴苣叶。而且不能使用筷子,食物要用手抓取。即使太后也不能有任何不同。这是想让后世子孙不要忘记祖先开拓疆土时所遭受的艰难。
八月垂尽,太后于春间所植之葫芦,将于是时收获,太后日偕余等去以观之。彼恒择其式之最佳者而采之,盖谓其腰之最细者也。且以细带缚之,使不改其形式。一日太后指一葫芦而语余曰:“此颇足令余思尔之著西衣时也。今尔之衣,尔必觉其安适矣。”当葫芦成熟时,乃割之。太后必以竹刀刮其外皮,而以湿布拭之,曝之使干。不数日间,辄作褐色。乃悬之而作颐和园中之饰品焉。有一室中,共有葫芦一万,其状各殊。至以布拭葫芦,俾丽其色,与所以刮之,以备宫中之用者,皆宫眷分内事也。惟余等中,除太后外,鲜有审慎及之者。一日余方从事于此,忽有一葫芦之老者,其顶为余击落,而此又太后所最喜者。余时不敢以所过往告太后。一宫眷语余:“莫若尽弃之而不言也,葫芦甚多,太后或不得而觉之。”余卒自决,莫若往告太后。苟有责罚,受之可也。而太后竟未尝以此有所烦扰,殊足奇异。太后曰:“此实太熟,其顶固将坠落,尔适以其时拭之,而遂堕耳。此殊无法可施也。”余告太后:“以余之不慎,自念殊惭!况此为老祖宗所悦者耶。”而此事乃毕矣。时诸宫眷均坐憩室中,亟欲知余之所以脱此厄者。迨既告之,佥谓彼等苟有犯是者,必遭呵责云,且均大笑,而谓:“悦爱者所事,无不佳者。”是言殊使余不自适。继以此事一一告之皇后,渠谓余以实言告太后甚当。并嘱余审慎,嫉余者颇多也。九月之初,菊花发芽,宫眷之责,应每日往整齐之,尽去其芽,每干仅留其一。以此则菊可肥硕,花开亦大,虽太后亦从事焉。太后于菊最精详,余等之手,苟不凉者,不得抚之。盖谓热手,将使叶之萎也。其花灼九月杪,或十月初则盛开。太后之于菊也,盖有奇能。能于菊之未萌芽时,道其花之形与色。彼恒谓此将作红花者,余等乃以竹片书其名于上,而插之花盆中。继又谓此必白者,余等复如前法以竹片插盆内,而书其名。太后曰:“此为尔第一年之居宫中也,尔今见此,及闻吾所述者,必甚奇。然吾于此,鲜有讹误也。花开时,尔将见之矣。”此言诚然,盖无有不如渠所预述者。余等中无一能知太后奚以能辨别之故,且一无所讹。余曾询其故,而彼乃以秘密见答。
当此际也,画像之进行甚缓。一日太后询余:“果以何时而能毕之?”并询欧俗:“如此像者,应如何酬报之?”余答:“率以巨金为酬。”太后颇不然是,谓:“中国俗尚,以金钱见酬,殊见侮也。”彼意酬加尔女士以勋章,较以钱酬者优甚。此时余不克复有所言,然决意一俟有机遇,当再为太后言之。
九月间,有一俄国马戏来北京,致宫中诸人,无不互相道之。太后闻之既久,乃询其状果何似。余等既详告之,彼觉殊有兴趣,且谓颇愿一视之。时余母念苟以马戏来宫中者,诚佳事也。遂问太后以能如此否。太后闻是甚喜,并备置一切,以便戏此。各事既定矣,马戏中诸人及其所携之兽,均寓于吾等所居之左右。故余等乃出私资以饮食之。因欲以马戏示之太后,故所费亦不之计。其帐幕约两日始张成,而于是时,已有人以其所行之事,报之太后矣。方马戏开演之前一日,吾见太后退朝时,其状甚怒。余等乃询其故。彼告余母及余,谓:“有御史等,颇不以马戏之来宫中为是。因此等举动,从未有入宫闱者,乞太后罢之。”太后言时,大怒而言曰:“且视余之权力果何似也。余仅欲视一马戏耳,乃不能使人之不余逆。”吾思莫若给以资而遣之去,夫太后以为是者,余等固无敢违之也。乃太后思之有顷,跃而言曰:“彼等之帐暮固已张矣,他人将不计其有马戏与否,而其议论则同,吾必举之。”以是乃得如式举行。太后与诸宫眷等无不欣慰者。戏中有一段为幼女于球上跳舞,太后最悦之,且令重演之,至于数次。另有一段之有兴趣者,则摆棍戏也。满宫中人,除吾母及吾姊妹外,从未有见马戏者。太后于时,甚惧夫此人由摆棍坠下而自戕也。又有一段之娱太后者,则乘无鞍之马以竞技也。太后见是甚奇之。其为太后所反对者,则以提议携狮虎之类以来宫中也。太后意以此等野兽来宫中,殊不妥善,宁不阅之。马戏之主人,乃携一稚象来,作种种灵巧之技术。此颇足使太后愉快。主人见之,即以是持赠,太后受之。事后,余等试与之戏,见象竟毫不移动,乃弃之而置宫内诸象之中。
马戏所演者共得三段。于其结幕之先,其主事者语余,谓:“极愿以狮虎之戏相示,实无危险。且大有可视者在。”余等计议者久之,太后乃允其携入,但必置之远处,并不得纵之出柙也。
译八月将尽时,太后春天种下的葫芦即将在这时收获,太后每天都带我们去察看。她总是挑选形状最好的葫芦采摘,大概是挑选腰部最细的。还用细带把它绑住,使它保持原来的形状。一天,太后指着一个葫芦对我说:“这个很能使我想起你穿西式衣服的时候。现在你的衣服,你一定觉得很舒服了。”葫芦成熟时,就把它割下。太后一定用竹刀刮去外皮,再用湿布擦拭,然后晒干。没过几天,它就变成褐色。于是把它悬挂起来,作为颐和园中的装饰品。有一间屋子里共有葫芦一万只,形状各不相同。至于用布擦葫芦,使它的颜色更加漂亮,以及刮皮以供宫中使用,都是宫眷分内的事情。只是我们这些人中,除了太后外,很少有人认真做这件事。一天我正在做这些事,忽然有一个已经老熟的葫芦,顶部被我碰掉了,而这又是太后最喜欢的一个。我当时不敢把经过告诉太后。一位宫眷对我说:“不如把它彻底丢掉,不要说出来。葫芦很多,太后也许不会发现。”我最后还是决定,不如去告诉太后。如果受到责罚,我也认了。可是太后竟然没有因此感到烦扰,实在很奇怪。太后说:“这个葫芦确实太熟了,它的顶部本来就要掉下来,只是正好在你擦它的时候掉了。这实在没有办法。”我告诉太后:“都是因为我不够谨慎,想来实在惭愧!何况这还是老祖宗所喜爱的东西。”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当时各位宫眷都坐在休息室里,急于知道我怎样躲过了这场灾祸。等我告诉她们后,她们都说如果她们中有人犯了这样的过失,一定会遭到斥责,并且都大笑着说:“受宠爱的人做什么都不会错。”这话实在使我感到不自在。后来我又把这件事一五一十告诉皇后,她说我如实告诉太后是对的,并嘱咐我务必谨慎,因为嫉妒我的人很多。九月初,菊花开始发芽,宫眷的职责是每天去整理,除去多余的芽,每根枝干只留下一个芽。这样菊花就能长得肥硕,花开也大,连太后也亲自这样做。太后对菊花最为精通,我们的手如果不够凉,就不能触碰它,因为她认为热手会使叶子枯萎。菊花在九月底含苞,或到十月初盛开。太后对于菊花,确实有非凡的本领。在菊花还没有发芽时,她就能说出花朵的形状和颜色。她常常说这一株将开红花,我们便用竹片写上它的名字,插在花盆里。接着她又说这一株一定开白花,我们也照前面的办法把写有名字的竹片插进盆中。太后说:“这是你入宫的第一年,你现在看到这些,并听到我所说的话,一定觉得很奇怪。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很少有说错的时候。花开时,你就会看到了。”这话确实如此,因为没有一株不如她预先所说的那样。我们中没有一个人知道太后为什么能够辨别,而且从未有过一次错误。我曾经问过她原因,她却以秘密作答。这时,画像的进展非常缓慢。一天太后问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完成?”又问按照欧洲的习俗,像这样的画像应当怎样酬报。我回答:“通常要用很多钱酬报。”太后很不同意,说:“中国的风俗,以金钱酬谢,实在显得侮辱人。”她认为用勋章酬报加尔女士,比用钱酬报好得多。当时我无法再说什么,但决意一有机会,就再向太后说明。九月间,有一个俄国马戏团来到北京,宫中众人无不互相谈论。太后听说很久以后,便询问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们详细告诉她后,她觉得很有兴趣,并说很想亲眼看看。当时我母亲想到,如果把马戏团请到宫中来,实在是件好事,于是问太后是否可以这样做。太后听了非常高兴,并准备好一切,以便在这里演出。各项事情安排妥当后,马戏团的人和他们带来的兽类,都住在我们居所的附近。因此我们拿出自己的钱供给它们饮食。因为想把马戏演给太后看,所以花费也不计算了。他们的帐篷大约用了两天才搭好,而这时已经有人把他们所做的事报告给太后了。马戏开演的前一天,我看见太后退朝时神情非常愤怒。我们便询问原因。她把情况告诉我母亲和我,说:“有些御史很不同意把马戏团请进宫中。他们说,这种举动从来没有进入宫闱,请太后取消它。”太后说到这里,怒气冲冲地说道:“且看我的权力究竟怎样。我不过想看一场马戏,竟然不能使人不违逆我。” 我想,不如给他们钱,把他们打发走;因为太后认为对的事,我们当然不敢违抗。太后想了一会儿,跳起来说道:“他们的帐篷已经搭好了,别人不管有没有马戏,议论都是一样,我一定要举行。”这样马戏便得以照计划举行。太后和各位宫眷无不感到欣慰。戏中有一段是小女孩在球上跳舞,太后最喜欢,命令重演,直到演了好几次。另一段很有趣的是摆棍戏。满宫中人除了我母亲和姐妹外,从来没有看过马戏。那时太后非常害怕表演者从摆动的棍子上掉下来而自伤。还有一段使太后感到愉快的是骑无鞍马进行比赛。太后见了觉得非常奇异。她反对的是有人提议把狮子、老虎之类带进宫中。太后认为把这些野兽带进宫中很不妥当,宁可不看。马戏团的主人带来一头小象,表演各种灵巧的技艺,这很使太后高兴。主人见太后喜欢,便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她,太后收下了。事后,我们试着同它玩耍,却发现这头象竟然一动不动,于是把它丢下,放到宫内其他大象中间。马戏团共演了三段节目。在闭幕之前,负责人对我说:“我们非常愿意表演狮子和老虎的节目给您看,实在没有危险,而且很有可看之处。”我们商量了很久,太后才答应让他们把狮虎带进来,但必须放在远处,而且不得放它们出笼。
方狮虎等牵入场中时,太监乃尽聚而环绕太后之左右。不数分钟,太后即命携之去,而言曰:“吾实不之惧,第虑其万一逃脱,而伤他人耳。”此后全幕遂终。太后命赏之银壹万两。彼马戏者反得巨资以去矣。
两日以后,余等犹共述马戏之价值。乃至是以往,太后述之,觉有大失所望然者。渠谓初意此必有奇异者在也。此亦太后特性中之一,盖无一事,而可使之愉快至于五分钟者。太后谓余曰:“外国技艺,吾从未见有奇异者。即以此妇所绘之画像论之,吾殊不能谓其精美,观之似甚粗率。且绘事物,又何必欲其呈彼前也。中国画家颇能绘吾之衣与鞋之类,仅一览足矣。吾意彼殊不能绘事也。惟吾之所言,尔必勿语之。”又续言曰:“方尔为吾坐,俾临绘时,尔与彼果何所言耶?”吾虽不明所语,然能见彼之语尔者,固甚多也。宫中事,尔均不可告之,且勿教以华语。吾闻彼时以各物之中国名问尔,尔亦必不可告之。彼之所知愈少,则裨益于吾等者愈大。吾知宫中实情,彼近尚无所知。惟吾等惩罚太监时,或事之类于此者,究不知彼果作何说。吾意彼必以吾等为野蛮也。某日逢吾之怒,吾见尔乃以画士他往,此诚尔之聪颖处。吾之性情,最好莫使之见,恐被将议吾之后。吾甚盼画像之即告成也,严冬将至,吾等应即启彼箱簏,而取冬衣矣。尔乃幼女,知尔必需之,况所有者,皆西服耶。且吾诞辰,又在下月,所有典礼,必将举行。而此后则将迁入三海,其将何以处此画士。吾颇拟令之归去,以居美使馆中,而日来三海,至事成而止。惟此举则困难甚。盖其途程,非如今之车行十分钟可达,将得一小时矣,纵此举可得满意之布置,其如冬令将迁入禁城何!尔试探之,彼果欲以何时成之也。“吾得是机遇,乃告以”加尔女士急欲成之。惟彼逐日所绘者,为时太短。良以太后亲坐临绘之时间太促。且以加尔女士之画室,又与太后之寝室为邻。一至午后休息时,彼又不能不停其工作“。太后曰:”甚善,苟彼欲吾终日端坐者,则吾所有事,将全弃之矣。“又言曰:”吾知尔端坐已倦,故欲吾再坐耳。然吾已觉至烦厌矣。“余于此,乃不得不告太后,谓:”吾之端坐,不独不觉疲惫,且以得坐其御座,视为殊恩,方欣羡也。“继又告太后:”加尔女士实不悦余为太后端坐,盖不能如其亲坐之速。彼之于此,仅得谓吾奉太后命而为之,故不得不安之耳。“以后十日,余等无不大忙,盖以选备物料,预制冬衣,及太后万寿时余姊妹所著之礼服。所有冬衣,皆宫制,衣身为红缎,上绣金龙绿云,饰以金编,灰鼠缘之。其袖与领(皆外卷)则紫貂之裘也。当太后以此等服制语一太监时,皇后与余点首示意,余乃从之外出。皇后曰:尔去与太后叩首,彼赐之衣,而以貂裘为缘,实殊恩也。平时只有郡主衣之。”故余返室中,乃乘机与太后叩首,谢其所赐之殊恩焉。太后答曰:“尔应衣此,余诚不明其故,尔何故不应以郡主相待。夫郡主之非皇族者,固甚多也。凡有殊绩于国家者,无论何爵,均可赐之。尔之于余,较余所有之宫眷,为益至巨。且见尔于职务,无不忠荩。尔或以余于此等事殊不加察,其实不然也。尔可与郡主齐位。吾之待尔,亦无不若郡主,惟较此为优耳。”旋回顾一太监曰:“其以吾之皮帽来!”此帽系紫貂制,饰以珠及玉。太后乃详述吾等之帽,与此略同。惟太后之顶则黄,而余等者红也。余以是不禁大快。除皮帽及宫装全袭外,太后又有裘袍两袭。其逐日所著者一羊皮,一灰鼠。太后继又赐余等四袭,物质均美,皆黑白狐裘也。且均以金编与绣花丝带饰之。此外又有衣两袭,一淡红色,绣蝴蝶一百。一红色,绣绿竹叶。短衣数袭,亦附以皮。皆太后之赐。又有坎肩数袭以足之。
方余由室中外出,一宫眷谓余大幸,而得如许赐物。且谓渠自来宫中近十年矣,尚未有如是之多也。余见渠似相嫉者。皇后闻是,特来与余等语,且告渠余来宫时,除西衣外,无所有也。苟太后不以相当者见赐,余将奚以自备。然宫眷之与吾龃龉也,此由其端倪耳。其始余殊不之置意,直至某日,有一宫女,以无礼之语相刺,渠谓余未来时,太后爱之固至笃也。惟余则答以彼无权可与吾计议。时皇后亦在坐,乃与彼等计论其所以待余者。并谓苟余得机遇,必举是以告太后。是言颇有效用,因此后,遂无有以言语相窘者矣。
译狮子、老虎等刚被牵进场内,太监们便全部聚集起来,围在太后的左右。不到几分钟,太后就命令把它们带走,说:“我其实并不害怕,只是担心万一它们逃脱,伤害别人。”此后整场演出便结束了。太后命令赏给他们银壹万两。那个马戏团因此带着巨额钱财离开了。两天以后,我们还在一起谈论马戏的价值。到了后来,太后再提起这件事时,似乎觉得大失所望。她说起初以为其中一定有什么奇异之处。这也是太后性情中的一个特点,因为没有一件事能使她愉快到五分钟。太后对我说:“外国的技艺,我从来没有见过什么奇异的。就拿这个妇人所画的画像来说,我实在不能说它精美,看起来非常粗率。而且绘画事物,又何必非要把它画得那样逼真呢?中国画家很能画我的衣服和鞋子之类,看一眼就够了。我认为她实在不会绘画。不过,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告诉她。”她又接着说:“刚才你替我坐在那里,让她临摹绘画时,你和她究竟说了些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但我看见她对你说的话实在很多。宫中的事,你一件也不能告诉她,也不要教她华语。我听说她当时问你各种东西的中国名称,你也绝对不能告诉她。她知道得越少,对我们越有好处。我知道宫中的实情,她近来还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我们惩罚太监时,或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实在不知道她究竟会怎样说。” 我想她一定把我们看作野蛮人。有一天正好遇到我发怒,我看见你竟然带着画士到别处去了,这实在是你的聪明之处。我的性情,最好不要让她看见,恐怕她会在背后议论我。我非常希望画像马上完成。严冬将要到了,我们应该立即打开那些箱笼,取出冬衣了。你还是个小姑娘,我知道你一定需要冬衣,何况这些衣服全都是西式服装。再说我的诞辰又在下个月,所有典礼都必将举行。此后还要迁入三海,那该怎样安置这个画士呢?我很想让她回去,住在美国使馆里,每天到三海来,直到事情办完为止。只是这样做很困难,因为路程不像现在乘车十分钟就能到达,而要花一小时。即使这样能够得到令人满意的安排,可是冬季还要迁入禁城,又怎么办呢?你试探一下她,看看她究竟想在什么时候完成。”我得到这个机会,便告诉她:“加尔女士非常急于把它完成。不过,她每天作画的时间太短了,主要是太后亲自端坐让她描绘的时间太短,而且加尔女士的画室又和太后的寝室相邻。每到午后休息时,她又不能不停止工作。” 太后说:“很好。假如她要我整天端坐,那么我所有的事情就全都不能做了。”又说道:“我知道你已经坐累了,所以才想让你再坐一会儿。不过我已经觉得十分烦厌了。”我在这时不得不告诉太后:“我端坐时不但不觉得疲惫,而且能坐在您的御座上,认为这是您特别的恩典,正感到欣羡呢。”接着又告诉太后:“加尔女士确实不满意由我替太后端坐,因为我不能像您亲自端坐那样迅速。她对此只能认为我是奉太后的命令作画,所以不得不安心接受罢了。”此后十天,我们无不十分忙碌,因为要挑选、准备材料,预制冬衣,以及太后万寿时我姊妹们所穿的礼服。所有冬衣都是宫制的,衣身用红缎制成,上面绣着金龙和绿云,以金线镶边,边缘饰灰鼠皮。袖口和衣领(都是外翻的)则用紫貂皮。太后把这种服制告诉一个太监时,皇后和我点头示意,我便从旁边出去。皇后说:“你去向太后叩首吧。她赐给你们的衣服用貂裘镶边,实在是特别的恩典。平时只有郡主才穿这种衣服。” 因此我回到房间,便趁机向太后叩首,感谢她所赐的特别恩典。太后回答说:“你本来就应当穿这种衣服。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应当按照郡主来对待。不是皇族的郡主本来就很多。凡是对国家有特殊功绩的人,不论是什么爵位,都可以赐给她郡主的待遇。你对我所起的作用,比我所有的宫眷都大得多。而且我看你办事,没有一件不是忠诚尽力的。你也许以为我对这些事情特别不察,其实不是这样。你可以和郡主享有同等地位。我待你也完全不比待郡主差,只会比那更优厚。”随即回头对一个太监说:“把我的皮帽拿来!”这顶帽子用紫貂皮制成,上面装饰着珠子和玉石。太后于是详细说明,我们的帽子和这顶帽子大致相同,只是太后的帽顶是黄色,而我们的帽顶是红色。我因此不禁非常高兴。除了皮帽和全套宫装外,太后又有两袭裘袍,平时每天所穿的,一件是羊皮的,一件是灰鼠皮的。太后接着又赐给我们四袭,料子都很精美,全是黑狐、白狐皮裘,并且都用金线和绣花丝带装饰。此外还有两袭衣服,一袭是淡红色的,上面绣着一百只蝴蝶;一袭是红色的,上面绣着绿色竹叶。还有几袭短衣,也都配有皮毛,全部是太后赏赐的。另有几袭坎肩,用来配足这些衣服。我刚从房间出来,一位宫眷就说我非常幸运,竟得到这么多赏赐的东西。她还说,她来宫中已经快十年了,却从未得到过这么多。我看她似乎有些嫉妒我。皇后听到后,特意来和我们说话,并告诉她,我刚进宫时,除了西式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如果太后不把相应的东西赏赐给我,我又拿什么来准备呢?不过,宫眷同我发生龃龉,这才只是开始。我起初并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一个宫女用无礼的话讥刺我,说在我来之前,太后原本非常宠爱她。我回答说,她没有权力同我计较。那时皇后也在座,便同她们理论太后之所以这样待我的原因,并说如果我得到机会,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太后。这话很有作用,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用言语为难我了。
一日,值太后下午休息后,余遇皇帝于途,彼方返其私宫也,仅有一太监随之,余以是殊奇异。此太监,盖帝所私有,深信任之。帝询余何往,余以往室中休息答。继谓其久不见余矣。余闻是而笑。因每日晨间,固无不于朝中见之。帝曰:“自画士来此,余遂无隙得与尔闲谈如昔日者矣。颇虑吾之英文,殊未有进步,盖以无人助我,而尔又日陪从画士也。吾见尔与之相处,殊形快乐。吾思此,盖以孤独所致耳。惟尔方监察其后,彼曾有所觉察否?”吾告以:“谨慎从事,殊未有所宣泄,想彼尚不致以监视见疑。”帝乃曰:“有谓彼为太后绘毕后,将复为吾画像,吾知此必流言也。吾颇欲知果谁言是者。”吾告帝:“吾今乃始闻其说,故不可以相告。”继询伊:“果否欲画一像?”乃仅答曰:“欲吾答此,殊属为难。惟吾究应绘与否,尔知之稔矣。吾见太后摄肖像甚多,下至太监辈亦有之。”吾闻此,立明其意之所在。乃询帝:“果以小摄影器来,为摄影,究愿之否?”帝状呈惊异色,而询曰:“尔亦能摄影否?苟此举而不危险,俟有机遇,试为之可也。尔必毋忘。但行此必审慎耳。”
于是帝又变其语词而言曰:“今且有暇,可相话语矣。吾欲有所询尔,望尔必以实告。外人之于吾也,其意见果何似耶?曾以吾为有法行与睿智者欤?吾固亟欲知之也。”乃吾尚未能有所言,帝续言曰:“吾固知之甚悉,彼等视余,固等于儿童,而无足轻重者也。其语余来,果如是否?”吾当告以:“外人之询余者颇多,然仅询帝为何如人,而彼等意见,特未之及。其得而知之者,仅谓帝之起居康豫耳。”帝又言曰:“苟彼之视余,而有所谬误,则宫廷间守旧之笃,实尸其咎。自余御极,殊不欲有所言,或有所建白。卒之外人,见余无所事也,乃相率目余为庸碌者矣,吾知其然也。再有询尔者,尔其以吾所处之地位实答之。吾素抱宏愿,期所以利达吾邦家,而吾非元首,不能达之。尔之所知,虽以太后之权势,恐尚不足以变更中国之现状。纵曰能之,亦非所愿。吾恐改革之期,尚不知何日耳!”
帝又谓苟能允彼游行各处,一如欧洲君主者,则事之佳妙何极。惟彼之于此,则永无望耳。余当告帝:“圣路易博览大会,诸亲王中,多有愿往视之者。苟此事而能善为布置,则吾国与各国之殊异,以及俗尚之区别,彼等见之,可尽知之矣。”帝于此颇觉踌躇,盖以前此从未有允是类之请求者。
余等话语甚久,所言者多西国俗尚也。帝谓颇愿一游欧洲,观其政事,究如何措置者。
方是时,忽一太监来,谓太后已醒。余于是乃匆匆向彼室中去。
今至十月矣,其第一日雨雪,太监请训太后:谓其诞辰之庆礼,仍如往时于颐和园中举行否。颐和园者,太后之所乐居,曾如上所述者也。故彼立允其请,而谓种种典礼,一如往时,预为布置。于是总管乃以一名单,上书各郡主之姓氏及其爵位。又一名单,上书满洲官吏之妇女姓氏。呈之太后,俾伊选择,果谁氏而为太后所欲以来宫中叩贺者也。此时太后共选四十五人,此诸人者,俱各以太后之命召之入宫。当此际,余方立于太后座后,彼四顾而言曰:“曩时吾诞辰之庆礼,率不欲招致多人,此次实出例外。盖欲使尔一见彼等之装束,与其于宫中仪则,果如何茫昧耳。”
此次典礼,以十月六日为始期。加尔女士已返寓美国使馆。余母余妹及余,乃返宫中。六日破晓,太监等乃以各色之绸,饰循廊,且于各处及树之中,悬灯笼焉。约七时,祝寿者均至。余见之,始深然太后之言。太监乃导彼等于诸宫眷之前,惟状甚羞缩,鲜有所语也。继复导之以入于憩室,其中人已甚众。吾辈宫眷,皆退立廊下。其中颇有衣饰华丽者,惟其颜色甚古,状态亦丑陋。余等视之既之,乃趋太后前,而报告各事焉。
太后凡值际会如此次者,其神志绝佳,于时乃多有所询问。继于他事中,询余等曾于来宾内,见有老妇人,而衣著如新妇者,独渠一人也。今召之来,以其曩时曾与宫中有关系故。太后又谓彼尚未亲见其人,惟知其甚颖慧耳。乃余等尚未见之,意彼或未来也。
太后装束甚速,既毕,即入厅堂中。太监总管乃以诸人入,引见太后。余等宫眷,排列成行,立其宝座后。彼等既入堂中,有叩首者,有请安者,又有并不致礼者。其实似无一人知其应如何而可。太后与之略作逊辞,并谢其贺礼。
今余且述太后之为人,凡有所赠,或有所事者,虽至微,彼恒谢之。此盖与常人所述者,大相殊也。
时太后明知诸人无不张皇也,乃谕总管导之入各人之室中,并嘱其毋庸客气,且去休息。各人乃双踟蹰,不知其应去与否。直至太后谓余等曰:“可导之去,以觐皇后焉。”
译一天,正赶上太后午后休息以后,我在路上遇见皇帝,他正返回自己的私宫,身边只有一个太监跟随,我对此感到非常奇怪。这个太监是皇帝的亲信,皇帝非常信任他。皇帝问我到哪里去,我回答说要回房间休息。接着他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了。我听了便笑起来,因为每天早晨在朝中本来没有不见到他的。皇帝说:“自从画士来到这里,我就再没有空闲像从前那样同你闲谈了。我很担心自己的英文没有进步,因为没有人帮助我,而你又每天陪着画士。我看见你和她相处时,显得非常快乐。我想,这大概是因为孤独造成的。不过你正在监视她,她有没有察觉到呢?”我回答说:“我做事很谨慎,还没有泄露什么,我想她还不至于怀疑我在监视她。”皇帝于是说:“有人说她为太后画完画像后,还要再为我画像,我知道这一定是谣言。我很想知道究竟是谁说的。”我告诉皇帝:“我现在才第一次听说这件事,所以不能告诉您。”接着又问他:“您究竟想不想画一幅像?”他只回答说:“要我回答这个问题,实在很为难。不过我究竟应不应该画像,你是很清楚的。” 我看见太后摄取的肖像很多,下至太监一类的人也有。”我听到这里,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问皇帝:“如果带一架小型摄影器材来给您摄影,您究竟愿不愿意呢?”皇帝露出惊异的神色,问道:“你也会摄影吗?如果这样做没有危险,等有机会时可以试一试。你一定不要忘记。不过做这件事必须十分谨慎。” 于是皇帝又换了话题,说道:“现在暂且有空,可以谈一谈了。我想问你一些事情,希望你一定如实告诉我。外国人对我的看法究竟怎样?他们是否认为我是一个有办法、有智慧的人?我实在很想知道。”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皇帝又说:“我其实非常清楚,他们把我看得等同于儿童,认为我是无足轻重的人。他们说我这样,究竟对不对?”我应当告诉他:“外国人问过我许多事情,但只是问皇帝是怎样的人,从未涉及他们对您的看法。他们能够知道的,只是皇帝的起居是否康健。”皇帝又说:“如果他们对我有什么错误看法,那么宫廷中死守旧习的风气,实在应当承担责任。自从我登上帝位以来,非常不愿意发表什么意见,或提出什么建议。结果外国人看见我无所作为,便一个个把我看成庸碌无能的人。我知道事实就是这样。以后如果还有人问你,你就按照我实际所处的地位如实回答。我一向怀有宏大的愿望,希望用某种办法使我的国家受益并得到发展;可是我不是元首,无法实现这些愿望。你所知道的,即使凭太后的权势,恐怕也还不足以改变中国的现状。” 即使说能够做到,那也不是我所希望的。我担心改革的时日,还不知道要到哪一天呢!” 皇帝又说,假如能够允许他像欧洲君主那样到各处游历,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只是他对此永远没有希望。我应当告诉皇帝:“圣路易博览大会期间,亲王们中有许多人愿意前往参观。如果这件事能够妥善安排,那么我国同各国的差异,以及风俗习尚的区别,他们就都可以亲眼看清楚了。”皇帝听到这里颇为踌躇,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获准提出这类请求。我们谈了很久,谈到的多是西方各国的风俗习尚。皇帝说,他很想游历欧洲,看看他们的政事究竟是怎样办理的。正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太监来报告说太后已经醒了。我于是匆匆向她的房间走去。现在已经到了十月,十月一日下了雨雪。太监请示太后:她的诞辰庆礼是否仍像往年一样在颐和园举行。颐和园是太后喜爱居住的地方,这一点上文已经说过。因此她立即同意了请求,并说各种典礼都按照往年的样子预先安排。于是总管拿来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各位郡主的姓氏和爵位;又拿来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满洲官吏的妇女姓氏。把名单呈给太后,让她选择究竟召哪几姓的人进宫叩贺。此时太后一共选了四十五人,这些人全都奉太后的命令被召入宫中。这时我正站在太后的座位后面,她环顾四周说道:“过去我的诞辰庆礼,通常都不愿召来太多人,这次实在是破例了。因为我想让你看看她们的服装,以及她们在宫中的礼仪究竟是多么生疏。” 这次典礼定于十月六日开始。加尔女士已经回到美国使馆的寓所。我母亲、我妹妹和我也回到宫中。六日黎明,太监们用各种颜色的绸缎装饰沿廊,并在各处和树上悬挂灯笼。大约七点钟,前来祝寿的人都到了。我见到她们后,才深深体会到太后的话确实不错。太监把她们带到各位宫眷面前,但她们的样子十分羞怯,很少说话。接着又把她们带进休息室,那里的人已经很多。我们这些宫眷都退到廊下站着。其中有些人的服饰很华丽,只是颜色很陈旧,姿态也很难看。我们看过她们后,便走到太后面前,报告各项情况。太后每逢像这次这样的聚会,精神都特别好,这时便会询问许多事情。她后来又问,在来宾中我们是否见到一位老妇人,只有她一个人穿得像新妇一样。现在把她召来,是因为她过去曾同宫中有关系。太后还说,她从未亲自见过这个人,只知道她非常聪慧。不过我们还没有见到她,想来她也许还没有来。太后很快穿戴完毕,随后就进入厅堂。太监总管把众人带进来,领她们拜见太后。我们这些宫眷排成一行,站在她的宝座后面。她们进堂后,有的叩首,有的请安,也有的完全不行礼。其实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究竟应该怎样做才对。太后同她们略作谦让,并对她们的贺礼表示感谢。现在我且说说太后的为人:凡是有人送她东西,或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即使事情极其微小,她也总要表示感谢。这同通常人们所说的情形大不相同。当时太后明知众人都十分慌张,便吩咐总管把她们带到各自的房间,并嘱咐她们不必客气,去休息就好。众人于是两相迟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不该离去。直到太后对我们说:“可以带她们走了,让她们去拜见皇后。”
余等既至皇后之宫,彼等觐见如仪,且不似前此之羞涩矣。皇后乃告彼等:“苟欲详知各节,或于宫礼无稍差误,宫眷中无不愿告之者。”且决议每宫眷一人,各任来宾数人,授之仪节。以初十之典礼,苟有谬误,诚不美观。故余等乃从事均派,人各得来宾若干,以监督之,且以所应行诸礼授之。
值太后午后休息时,余乃往谒诸宾之任余职内者。诸宾中,太后所述之新妇在焉,故往见之。颇使余爱其为人,并觉伊殊有趣致。伊固显然曾受教育者也,与多数之满洲妇人,殊不相类。且见其诵读绝佳。于是余乃以应行各事,详为彼等解释,并对于太后之应如何称之也,至此一端,余不稔以上曾述之否,无论何人与太后语,则称之为老祖宗;自称也,不曰我,而曰奴才。凡满人家族中,其仪则仿是。代名词之你我二字,率以父亲或母亲及男或女代之。太后于此等仪节,注意最严。由此日至于初十,此四日间,诸来宾乃学习宫仪,并往剧场观戏。
每日之晨,余等均往侍太后,并以前一日所遇之兴趣事报告之。继则先行以赴剧场,而立于院中,以俟太后之至。太后到时,各跪下。俟其既过,以达于戏台对面之室中。其跪也,排列成行,皇帝居首,后次之,皇妃又次之,其后则郡主宫眷,而来宾为之殿。其初两日,各事无不如仪。乃至第三日之晨,帝忽回顾言曰:“太后至矣!”帝固余等之表率也,于是不无不跪下,帝犹一人独立,视余等而笑。太后实未至,固不待言,诸人亦因之俱笑。帝之于戏弄也,最形欢愉。其他则绝无如是者。
初九日夜,宫眷中无一眠者,盖欲于初十之晨无后时也。所有来宾,均嘱之以轿先行,至某山顶太后之特别朝堂而迟吾辈。彼等须夜间三时抵此,余等则稍后,约在破晓。有顷,太后至,而庆礼于是始焉。此次庆礼,与皇帝万寿无稍差异,前已述之矣,无庸再叙。其异者仅有一端,盖于是日侵晨,吾等仍需有所进献,且每人各进鸟百头,其类各殊。每年太后万寿,率有此奇特之举。盖太后必以其私资购鸟万头而释之也。方鸟笼悬于丹墀中,其状殊可悦。太后于此必选一吉时,而太监等携笼随之去,今之所择者为午后四时。太后乃携诸宫眷至一山顶,顶上有庙,先焚檀香,而后祷于上帝。太监等乃各携一笼。跪太后前,太后一一启之,目睹鸟之飞去。且祝上帝,毋令之再见捕也。太后作此举,状极庄重。而余等方互相私语,计议群鸟中以何者为最美而可畜之者。此诸鸟中,有鹦鹉数头,有淡红者,有红与绿者,各以细链锁架上。乃太监既断其链,而鹦鹉并不移动。太后曰:“甚奇事!每年均有鹦鹉数头之不去者,恒由吾畜之,以俟其既毙。尔等其视之,必不去矣。”方此时,总管至,太后乃以所遇告之。伊则立即跪下而言曰:“老祖宗大吉!此鹦鹉盖知老祖宗之慈爱,宁愿居此以侍奉耳。”此举名曰放生,功德事也,且必获酬报于天上。
时有一宫眷询余,鹦鹉之不飞去也,于意云何?余谓此诚奇事。彼曰:“此甚易见,何奇之有?彼太监者,奉总管命,购之已久,而教练之也。当太后午后休息时,必携鹦鹉来此山顶以驯习之。其目的所在,仅欲博太后欢而愚之耳。盖如此可使之愉快,且自信其仁慈,下及无知之禽鸟,亦且乐与之俱。”又续言曰:“其最可笑者,则当太后纵鸟时,太监等方于远山之顶,捕而再售之。彼太后之祷。虽诚切祝其自由,乃不转瞬,而旋又被捕矣。”
译我们到了皇后的宫中,她们按照礼仪拜见皇后,而且不像先前那样羞涩了。皇后告诉她们:“如果想详细了解各项礼节,或者不想在宫廷礼仪上有任何差错,宫眷中没有人不愿意告诉你们。”并决定由每位宫眷各自负责几位来宾,教给她们礼节。初十的典礼如果出现差错,确实不好看。因此我们便分配任务,每个人负责若干来宾,监督她们,并教给她们应当行的各种礼节。太后午后休息时,我便去拜访分配给我负责的几位来宾。太后所说的那位穿得像新妇的老妇人也在其中,所以我去见了她。她很讨我喜欢,我也觉得她十分有趣。显然她受过教育,同大多数满洲妇女很不相同,而且可以看出她诵读得非常好。于是我详细向她们解释各项应行之事,以及应当怎样称呼太后。至于这一点,我不知道上文是否已经说过:无论是谁同太后说话,都称太后为“老祖宗”;自称不说“我”,而说“奴才”。满人家族中的礼仪大体也是这样。代词“你”“我”,通常用父亲或母亲以及男、女来代替。太后对这些礼仪要求极严。从这一天到初十的四天里,来宾们学习宫廷礼仪,并到剧场看戏。每天早晨,我们都去侍奉太后,并把前一天遇到的有趣事情报告给她。随后我们先到剧场,在院子里站着,等候太后到来。太后到时,大家都跪下。等她经过后,我们再到戏台对面的房间里。跪拜时,众人排成一行,皇帝站在最前面,皇后在后面,皇妃又在皇后之后,随后是郡主和宫眷,来宾排在最后。前两天,各项事情都完全合乎礼仪。到了第三天早晨,皇帝忽然回头说:“太后到了!”皇帝本来是我们所有人的表率,于是大家无不跪下,只有皇帝一个人仍站着,看着我们发笑。太后其实还没有到,这是不言而喻的,众人也因此都笑了起来。皇帝最喜欢开这种玩笑,显得格外高兴;其他时候却从来没有这样过。初九日夜里,宫眷中没有一个人睡觉,因为想在初十早晨不迟到。所有来宾都被嘱咐先乘轿出发,到某山顶太后的特别朝堂等候,并比我们先到。她们必须在夜里三时到达那里,我们则稍后出发,大约在破晓时到达。不久太后到来,庆礼于是开始。这次庆礼同皇帝万寿时没有差别,上文已经说过,不必再叙述。不同之处只有一件:这天清晨,我们还要进献礼物,而且每人各进鸟百头,种类各不相同。每年太后万寿时,通常都有这种奇特的举动。因为太后必定用自己的钱购买鸟万头,再把它们放掉。鸟笼悬挂在丹墀中,样子十分令人喜爱。太后一定要选择一个吉时,太监们便随她带着鸟笼离去,这次选定的是午后四时。太后于是带着众宫眷到一座山顶,山顶有一座庙,先焚烧檀香,然后向上帝祈祷。太监们各自提着一只鸟笼,跪在太后面前。太后一一打开鸟笼,亲眼看着鸟飞走,并且祝愿上帝不要让它们再次被捕捉。太后做这件事时,神情极其庄重;而我们则彼此小声谈论,盘算群鸟中哪一种最漂亮、最值得饲养。这些鸟中有几只鹦鹉,有淡红色的,也有红色和绿色相间的,都用细链锁在架子上。太监解开它们的链子后,鹦鹉却一只也没有移动。太后说:“真是奇怪!每年都有几只鹦鹉不肯飞走,总是由我养着,直到它们死去。你们看,它们一定不会走了。”正在这时,总管来了,太后便把所遇到的事情告诉他。他立即跪下说道:“老祖宗大吉!这些鹦鹉大概知道老祖宗慈爱,宁愿留在这里侍奉您。”这种举动叫作放生,是积功德的事情,而且一定会在天上得到报偿。当时有一位宫眷问我,鹦鹉不飞走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说这确实是件奇事。她说:“这很容易看出来,有什么奇怪的?那些太监奉总管的命令,早就买下这些鹦鹉,并训练过它们。太后午后休息时,他们一定把鹦鹉带到这座山顶来驯习。这样做的目的,只是想博得太后的欢心并愚弄她罢了。这样既能让她高兴,又能使她相信自己很仁慈,甚至连无知的鸟禽也乐于同她在一起。”她又接着说:“最可笑的是,太后放鸟时,太监们正在远处山顶把鸟捕住,再次卖掉。太后的祷告虽然真诚地祝愿它们获得自由,但转眼之间,它们又被重新捕获了。”
万寿庆礼,延续至于十三日始止。各人均一无所事,且均快乐,而逐日演剧焉。十三日之墓,乃告来宾:典礼已终,各自预备,翌晨而去。是晚彼等乃各向太后兴辞,而于次日离去。以后数日,余等以将迁入三海之故,从事检束,无不冗忙。太后取历书,择得二十二日迁居最吉。故二十二日晨六时,宫中诸人,尽离颐和园而去。时大雪,途行极艰,余等乃以轿行,一如恒昔。太监等亦各乘马,不役之充轿役矣。途中马之倾跌于滑石上者甚多。而肩太后之銮舆者,亦有一人倾跌,致堕太后于地上。遽然间,余颇意其有骇闻事发见,马蹄得得,太监狂呼,曰:“停止,停止!”继闻人曰:“趣视之,彼未死耶?”于是各人停轿不前,而道途亦为之阻塞。此盖入西门时,銮舆行各路上所致。其后余等见太后驾已息于道旁,于是乃下轿趋面前,以观所遇。此时议者纷纷,各有惊色。余亦以是惶甚。旋即至驾前,见太后神色安详,坐而谕总管,嘱其勿惩轿役,以途湿而滑,非其罪也。而李莲英则谓“此殊不可,盖必其不慎所致。肩老佛爷之銮驾,竟敢不慎至此!”语毕,回首顾掌刑者而言曰:“于其背上,笞八十可也。”而此可怜之轿役,方跪泥泞中,敬聆是命。于是掌刑者携之至于百码以外,踣而挞之,笞八十者,为时至速。而此人旋即起立,一若行所无事者然。致余甚讶其状,固甚镇静也。余等于时乃候一太监以茶来,而以之进于太后。且问其曾蒙损伤否。太后笑而言,谓殊无事。且命余等先行。今且述彼茶也,此茶太监等必恒备之,携一小炉,与之俱行,并备热水。至宫廷迁移时,虽亦备之,然鲜有用之者。
时诸宫眷仍由径路趋三海,备先太后而于其到时迓之。余等候于庭院中者既久,冻几僵矣,而太后始至。余等俱跪,俟其既去而止。继乃随之入宫。
方雪之既霁也,太后乃定以次日往觅一地,俾加尔女士之继续绘事焉。余谓莫若稍待,俟女士既来而自觅之,必能择一地可适当于工作也。太后谓此殊不可,苟俾伊自择之,必将取彼所不能至之处。盖宫内禁地甚多,不能令女士去也。故于次日,太后乃与余外出以觅之。觅之既多,终嫌太暗,其后乃得一室在宫之湖边者。太后曰:“此则甚便,尔之来去,或以轿,或以舟也。”吾见此地,苟以轿行,必得四十五分钟始达宫门。若以舟则可稍速。余初甚盼寓居宫中,与太后共晨夕。然计议之后,终不能达。盖以加尔女士,仍寓美国使馆,设令其独自出入宫门,殊非计也。故太后谓余:莫若寓吾父处,晨与女士偕来,暮则与之同归也。此事于余,惟觉欣慰。胡除遵太后命令外,亦遂无他说。
其翌日,加尔女士来宫中,见所选之室,俾之工作者,尚觉不甚愉快。其最所不悦者,则谓此室之太暗也。于是太后乃命窗牖之蒙以纸者,易以玻璃,而此又使室之太亮。加尔女士请悬以帘幕,俾聚光于画上。方吾以其所请告之太后,太后曰:“举宫中事物而变易之,除其适吾者外,此诚第一次也。”其始余则易其窗牖,彼犹不自惬意,而索帘幕焉。吾思莫若举屋顶而尽弃之,彼或可安适也。然余等仍以帘幕悬之。俾遂女士之意。当太后审视画像,以观其进行之奚若也。其际,谓余曰:“余等以此像也,几经困阻,乃吾终虑此将不能有所奇异。吾见坎肩上所绘之珠,其色乃各异。有白者,有淡红者,且有作青色者,尔可以是语之。”吾于是乃竭力解释其故,谓加尔女士绘此,一依其所目睹者,因光之影以异。但太后终不明其说,且询余能见其有青色或红色者否。吾乃又释此乃光线射于珠上,所呈之颜色也。而彼仍谓彼所见者,除白者外无他色。然至此后,觉彼亦殊不以此烦困矣。
太后寝室之在三海内者,其左近一室中,有塔一,高约十英尺,而以檀香雕成者。塔内佛像种种,太后率于晨问拜其下,其礼仪则太后于塔外焚香,而命宫眷一人稽首佛前。太后告余:“此塔之在宫中百余年矣。”其诸像中,有观音大士之像一,高仅得五寸,而以纯金制成。其中空,脏腑无不备,系金玉制。群信观音之权力极大,而太后每于困难时,必拜之。且谓彼之所求,恒有灵验。太后曰:“此必然也,方余祷时,靡不诚切,非若尔辈女子,稽首其前以尽职也,而旋即匆匆去矣。”太后继谓彼颇觉中国人民,废弃其祖先之宗教,而信基督,至觉悲悼也。
译万寿庆典一直延续到十三日傍晚才结束。众人都无所事事,而且都很快乐,每天演戏取乐。十三日傍晚,便向来宾宣布:典礼已经结束,请各自准备,第二天早晨离去。当晚,他们分别向太后告辞,第二天便离开了。此后几天,我们因为即将迁入三海,忙于整理行装,无不十分忙碌。太后翻看历书,选定二十二日迁居最吉利。因此二十二日早晨六点,宫中众人全部离开颐和园。当时下着大雪,道路极其难行,我们仍像往常一样乘轿。太监们也各自骑马,不再让那些不当差的人充当轿夫。途中有许多马在滑石上跌倒。抬太后銮舆的人中,也有一人跌倒,致使太后从轿中摔到地上。突然之间,我以为发生了骇人听闻的事情;只听马蹄声杂沓,太监们疯狂喊道:“停下,停下!”接着又听人说:“赶快看看,她还没有死吧?”于是所有人都停轿不前,道路也因此堵塞了。这大概是在进入西门时,銮舆在各条道路上行进所造成的。后来我们看见太后的銮驾已经停在路旁,便下轿快步走到前面,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议论纷纷,人人脸上都显出惊色。我也因此非常惶恐。很快到了銮驾前,只见太后神色安详,坐在那里吩咐总管,叫他不要惩罚轿夫,因为道路潮湿而滑,这不是轿夫的过错。李莲英却说:“这绝对不行,肯定是他不谨慎造成的。抬老佛爷的銮驾,竟敢如此不慎!”说完,他回头对掌刑的人说:“打他的背,笞八十就可以了。”这个可怜的轿夫当时正跪在泥泞中,恭敬地听候命令。于是掌刑的人把他带到一百码以外,让他趴下鞭打;笞八十很快便打完了。这个人随即站起身来,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他的样子使我十分惊讶,因为他实在镇定。我们当时等着一个太监把茶送来,再把茶进给太后,并询问太后是否受了伤。太后笑着说,完全没有事,并命令我们先走。现在顺便说说这种茶:太监们总是准备着,带着一个小炉子同行,并备有热水。宫廷迁移时虽然也准备这些东西,却很少有人使用。当时各宫眷仍从小路赶往三海,在太后到达之前先在那里等候迎接。我们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几乎冻僵了,太后才到来。我们全都跪下,等她走过去后才起身。随后便跟着她进入宫中。大雪刚刚停,太后便决定第二天去寻找一处地方,好让加尔女士继续作画。我说,不如稍等,等女士来了让她自己寻找,她一定能选到适合工作的地方。太后说这绝对不行;如果让她自己选择,她一定会选到她无法到达的地方,因为宫中禁地很多,不能让女士到处走动。因此第二天,太后便和我一起出去寻找。找了许多地方后,始终嫌光线太暗,后来才找到宫中湖边的一间房子。太后说:“这里很方便,你来去时,可以乘轿,也可以乘船。”我看这地方,如果乘轿前往,必定要四十五分钟才能到宫门;如果乘船,则可以稍快一些。我起初很希望住在宫中,早晚都陪伴太后,但经过商量,最终无法实现。因为加尔女士仍住在美国使馆,如果让她独自进出宫门,实在不是办法。因此太后对我说:不如住在我父亲那里,早晨和女士一同来,晚上再和她一起回去。这件事对我来说,只觉得宽慰。除此之外,遵从太后的命令,我也没有别的办法。第二天,加尔女士来到宫中,看了为她选作画室的房间,仍觉得不太满意。她最不满意的是,认为房间太暗。于是太后命人把窗户上蒙的纸换成玻璃,但这样一来房间又太亮了。加尔女士要求挂上帘幕,使光线集中到画上。我刚把她的要求告诉太后,太后便说:“把宫中的东西加以改动,除了为了适合我自己以外,这还是第一次。”起初我替她换了窗户,她仍不满意,又要求挂帘幕。我想,还不如把屋顶整个拆掉,她或许就会满意了。然而我们还是挂上帘幕,以满足女士的要求。太后查看画像,想看看画得进展如何。那时她对我说:“我们为了这幅画像,几经困难。我最后几乎担心它不会有什么奇特之处。我看坎肩上画的珠子,颜色各不相同:有白色的,有淡红色的,还有画成青色的。你可以把这一点告诉她。”于是我竭力解释,说加尔女士是按照她亲眼所见来画的,由于光线和阴影的影响,颜色才显得不同。但太后始终不明白我的解释,又问我是否真的能看见青色或红色的珠子。我又解释说,这只是光线照射在珠子上所呈现出的颜色。然而她仍说,除了白色以外,她所看见的没有其他颜色。不过从这以后,她似乎也不再为这件事烦恼了。太后在三海内的寝室附近有一间房子,里面有一座塔,高约十英尺,用檀香木雕成。塔内有各种佛像,太后通常每天早晨在塔下礼拜。礼仪是太后在塔外焚香,再命一名宫眷在佛像前叩头。太后告诉我:“这座塔在宫中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其中有一尊观音大士像,高只有五寸,用纯金制成。佛像内部是空的,五脏六腑一应俱全,都是用金玉制成的。大家都相信观音的法力极大,太后每逢困难时一定礼拜她,并说自己所祈求的总能得到灵验。太后说:“这当然是因为我祈祷时没有不诚心诚意的,不像你们这些女子,只是在她面前叩头,完成职责后便匆匆离去。”太后接着说,她很觉得中国人抛弃了祖先的宗教而信奉基督教,对此深感悲伤。
太后于中国旧有之邪教,而涉及三海者,信之最笃。一日方话语时,太后告吾:“凡有所见,毋惊惧也。”彼谓恒有人与尔偕行,而忽不之见,此常事也。且述此为狐,特作人形,以自适耳。彼等居三海中,或将数千载,具有权术,以变形状,一如所欲。且谓太监辈,固必告余为灵魂或为鬼也。但殊不确,此盖灵孤,并不伤人者。乃数日后,竟有一事,一若证实此说者。是夜,余之火已灭,乃遣余之太监,视他宫着中有无未眠者,若有之,试取热水来。渠去时,曾携灯笼与俱。乃旋即趋回,面白如垩粉。即问其故,渠答曰:“吾见一鬼女也。彼来吾前,灭吾之烛,而旋即不之见矣。”吾告彼:“此或一婢女也。”但彼曰:“非是,宫中诸女,靡不识之。若此人者,从未之见。”彼坚信其为鬼也。吾告彼:“太后曾谓此间无鬼,或狐而人焉者。”彼答曰:“此非狐,太后谓之为狐,以彼惧言鬼耳。”彼遂告余:“数年前,总管李莲英,行于太后宫后之广院中,见一少女,坐于井侧。渠乃去询其所事。但稍近之,则见坐于此者,尚有数女。及至其前,诸女乃徐徐跳入井中。渠于是大呼。一侍者以灯笼趋其前,渠以所遇告之。而此侍者,乃告渠无有能跳入井中者,以其上尚复以巨石也。”余之太监谓:“多年前,确有数女子,投此井以自戕。李莲英所见非他,即其鬼也。中人率信人之自戕者,其灵魂仍存在于其地之左近,以勾引他人而为之替,彼乃得投生以去故也。”吾当谓:“素不信此,且极愿一目睹之。”彼答曰:“苟尔一见之,必不欲再见,盖此已足使尔惊悸矣。”
以后事,一如常,至十一月初一,太后乃降谕宫中,谓:“十一月内,先皇之忌辰甚多,照例所演之戏,一律停止。而宫人所衣,亦应变易,期当于礼。”是月九日,皇帝往祀圜丘。帝于是日前,静居私宫三日,除其太监外,不与一人语。虽皇后,其妻也,于此际亦不得见之。凡大祀,无不如此。
此次典礼,与其他诸祭事无不同,惟有豕耳。豕既屠后,供庙内之祭坛上。历若干时,乃分赐群臣。凡食肉者,以为必获利达。而得此赐者,则为太后莫大之殊恩也。其他异点,则皇帝必亲诣行礼,无论如何不得命群臣代。至其故,则以旧律:国内有犯罪至大辟者,由帝亲定死书,而归刑部掌之。及年之终,以被戮者之姓名,书之黄纸上,而献之帝。当祀圜丘时,帝乃取此纸而焚之。备达天听。而其先祖,亦得以知其所为,一本法律,而无不当者。
其祀圜丘也,则在禁城中举行。太后虽不悦此地,然亦命宫廷暂移是处。其故,盖不欲片时之离皇帝左右也。故余等又复迁入禁城中。大祀既毕,宫廷本欲迁回三海,但是月十三,为康熙帝之忌辰,故决议仍居禁城中,俾行礼焉。康熙帝御临中国,得六十一年,为自古诸帝中之最久者。太后告余等,谓彼之雄伟,为中国所未有。其记忆力之强,尤吾等所当尊敬者云。
十一月十四日,早朝既毕,太后告知余等:“俄日将于旦夕启衅,心焉忧之。虽两国之事,与中国无与,然颇虑其战于中国境内,则无论孰胜孰负,终有不利于中国也。”当时余等,亦不甚注意。乃翌晨,忽太监总管报告太后:走失太监五十人。众以诸阉无端出此,莫不惊讶。按太监公毕之后,例准自由入城,惟须于闭宫门前回宫而已。乃至次晨,又报走失太监者百人。太后闻之,恍然悟曰:“吾知其故矣,若辈必闻吾语,谓俄日将有战事,恐义和团之变,再见今日,乃相率而逃耳。”向例太监有逃者,则缇骑四出,苟见捕者,必按律惩治。此次太后传谕:“免予侦捕。”乃某晨,太后素所亲信之某阉,又不知去向。太后知之大怒,谓彼平日对于此阉,备极优渥,今乃获此报酬。乱机甫萌,而先逃脱。言次不胜懊丧。即余也,亦尝见太后遇之极善。惟以其人,专事媒蘖宫眷之短,故于其去,殊觉漠然。
此后阉人之逃者,日有所闻。太后乃决计移居禁城中,俟至来春再作计议。
余尝以阉人私逃之故,问诸余阉,据谓此正如太后所料,盖恐复遭变故之如义和团者,而不得摆脱耳。即太后宠爱之太监,亦与余子同逃,并不足为异。继又告余:“虽李莲英其人,亦全不足恃。往年拳匪之乱,两宫出狩西安,李竟托病后行,俾前途万一有变,渠可脱身以去。”旋又谈及李之阴狠:“无辜良民死其手者,不计其数,尤以阉人为众。李权倾宫闱间,有干犯之,或因事而触其忌者,辄不得幸免。李之去若辈,易如拂尘耳。”又谓:“李夙有阿芙蓉癖,恣意吸食,为量甚大,宫中多不之知。即太后亦不之觉。”盖宫中禁食此物固甚严也。
译对于中国旧有的邪教,尤其是涉及三海的那些信仰,太后最为笃信。有一天我们正在谈话,太后告诉我:“以后凡是看见什么,都不要害怕。”她说,常常有人和你一起走,忽然却看不见了,这是常有的事。她还说,那是狐狸,只是变成人形来取乐而已。它们住在三海中,有的或许已经住了几千年,具有变化形状的法术,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形。她还说,太监们一定会告诉我那是灵魂或鬼,但那并不准确;那是孤魂,并不会伤人。然而几天以后,竟发生了一件仿佛证实这一说法的事。那天晚上,我的火已经熄灭,便派我的太监去看看其他宫殿中有没有尚未睡觉的人;如果有,就试着取些热水来。他离开时带着灯笼。很快他便脸色像白粉一样跑回来。我问他原因,他回答说:“我看见一个女鬼。她来到我面前,吹灭了我的蜡烛,随后就不见了。”我告诉他:“这也许是一个婢女。”但他说:“不是,宫中的女子我没有不认识的,像这样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坚信那是鬼。我告诉他:“太后曾说这里没有鬼,或许是狐狸变成了人。” 他回答说:“这不是狐狸,太后说是狐狸,是因为她害怕直接说鬼会吓到人。”他又告诉我:“几年前,总管李莲英在太后宫殿后面的大院中行走,看见一个少女坐在井边。他便上前询问她在做什么。但走近一些后,发现坐在那里还有几个女子。等走到她们面前时,那些女子便慢慢跳进井里。他于是大声呼喊。一个侍者提着灯笼跑到他面前,他把所见告诉了侍者。但侍者告诉他,根本没有人能够跳进井里,因为井口上面还压着巨石。”我的太监说:“很多年前,确实有几个女子投这口井自尽。李莲英看见的不是别的,正是她们的鬼魂。中国人普遍相信,自杀者的灵魂仍留在死亡地点附近,会引诱别人代替自己自杀,这样她们才能投生,离开原来的地方。”我说:“我一向不相信这些,而且很想亲眼看见一次。”他回答说:“如果你看见了,就一定不想再看,因为那已经足以让你惊恐不安了。” 此后的事情一如往常。到了十一月初一,太后向宫中下谕说:“十一月里,先皇的忌辰很多,按例演出的戏一律停止。宫人所穿的衣服也应当更换,以符合礼制。”这月九日,皇帝前往祭祀圜丘。皇帝在这一天以前,要在自己的宫中静居三天,除了太监以外不和任何人说话。即使皇后是他的妻子,在这段时间也不能见他。凡是大祀,无不如此。这次典礼与其他祭祀没有不同,只是有猪肉。猪宰杀后,供奉在庙内的祭坛上。过了一段时间,便分赐给群臣。凡是吃到这种肉的人,都认为自己必定会得到利达;而获得这项赏赐的人,则把它视为太后极大的特殊恩典。另一个不同之处是,皇帝必须亲自前往行礼,无论如何也不能命群臣代行。其原因在于旧有的法律:国内有罪大恶极、应处死刑的人,由皇帝亲自决定死刑文书,再交刑部执行。到年终时,把被杀者的姓名写在黄纸上,献给皇帝。祭祀圜丘时,皇帝便取出这张纸焚烧,使天听知晓此事;他的先祖也能够知道他所做的一切。这完全遵循法律,没有什么不当之处。祭祀圜丘是在禁城中举行的。太后虽然不喜欢这个地方,却仍命宫廷暂时迁到这里。原因是她不愿片刻离开皇帝身边。因此我们又迁入禁城。大祀结束后,宫廷本想迁回三海,但这月十三日是康熙帝的忌辰,所以决定仍住在禁城中,以便在那里行礼。康熙帝统治中国,共六十一年,是自古以来在位最久的帝王。太后告诉我们,他的雄伟气度是中国前所未有的;尤其是他的记忆力之强,更是我们应当敬重的。十一月十四日,早朝结束后,太后告诉我们:“俄国和日本很快就要发生冲突了,我对此忧心忡忡。虽然两国之间的事情与中国无关,但我很担心他们在中国境内交战;无论谁胜谁负,最终都会对中国不利。”当时我们也没有太在意。第二天早晨,太监总管忽然报告太后:逃走的太监有五十人。众人都对这些太监无缘无故逃走感到惊讶。按规矩,太监办完公事后可以自由进城,只须在关宫门以前回宫即可。到了第二天早晨,又报告说逃走的太监有一百人。太后听后恍然大悟,说:“我知道原因了。他们一定听见了我的话,知道俄国和日本将要发生战争,害怕义和团那样的变故再次出现,所以一起逃走了。”往常有太监逃跑,缇骑便四处搜捕;如果抓到,必按律惩治。这一次太后下谕:“免予侦捕。”某天早晨,太后一向信任的某个太监又不知去向。太后知道后大怒,说她平日对这个太监优厚至极,如今却得到这样的回报,祸乱的苗头刚刚出现,他就先逃走了。说到这里,她十分懊丧。连我也曾看见太后待他极好。只是因为这个人专门挑拨、揭发宫眷的短处,所以他离去时,我一点也不觉得惋惜。此后,关于太监逃跑的消息每天都有。太后于是决定迁居禁城,等到来年春天再作打算。我曾因为太监私自逃跑的事询问其他太监,他们说这正如太后所料,是因为害怕再次遭遇义和团那样的变故而无法脱身。即使是太后宠爱的太监,也和其他人一起逃走,并不值得奇怪。随后他们又告诉我:“即使李莲英这个人,也完全不可靠。往年拳匪之乱时,两宫出巡到西安,李莲英竟借口生病而落后出发,以便前路万一发生变故,他可以脱身逃走。”他们随后又谈到李莲英的阴狠:“死在他手下的无辜百姓不计其数,其中太监尤其多。李莲英在宫中的权势极大,谁若冒犯他,或者因某件事触犯了他的忌讳,往往都不能幸免。他要除掉那些人,易如拂去灰尘。”他们还说:“李莲英一向有吸食阿芙蓉的癖好,肆意吸食,数量很大,宫中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连太后也没有察觉。”因为宫中本来就严禁吸食这种东西。
自是每晨,辄闻俄日两国之惊耗,宫中诸人,渐为震恐。一日太后召宫人集其前,谕令:“勿自惊扰。果有事变,与吾人无与,决不致波及。吾人祖宗之灵。实孚佑之。而今而后,殊不愿闻再有道及之者。”乃太后复召宫眷,集其寝室,谕令:“祷于先人之灵前,乞加冥佑。”于此可见太后之焦急,正与吾辈无殊。彼虽谓不愿闻人谈及此事也,然且时时亲述之,似终难释然于怀者。一日与余等闲谈之际,而谓外间实在之消息,颇愿日有所闻。余谓此事良易,仅须有西报数份,及路透特约电一份,即能知其最近之消息矣。太后闻此,为之踊跃,即命以余父名购之,每日送至余父处,转送宫中,由余译吴。余谓余父固尝订阅各报也。乃遵太后所谕之法传递焉。太后每晨视朝,余即以其时,将战事消息,译成汉文。讵意战电至者,络绎不绝。以余一人之力,殊嫌不济。因告太后,改笔译为口述,俾电报随到随告,庶期简便。太后颇关心于西报之新闻,不特命余译述战事消息,凡其中有兴趣者,命悉译之。而于欧洲各国元首之行止,尤所注意。且以其举动,外人无不知之者,深为诧异。乃谓余曰:“此间稍觉机密,盖宫外人,无一得悉宫内事者,固不特吾民然也。若彼等能略知一二,则凡百流言,或可因以而息,未始非佳事也。”
余等寓居禁城时,加尔女士仍每日从事绘像,曾予以美室一间,彼寓其中,似极安适。太后复命余,予以种种便利以佐助之。盖太后已以此事,心生厌倦,而翼其早成也。彼罕至加尔女士之室,偶尔过之,则状至殷勤,遇之者一若彼以观画为一生最大之乐事也。
是月中,宫闱诸事,极无聊赖,以忧戚也。一日太后谓拟率余等周览禁城。余等乃先至朝殿,见殿之制,与颐和园微异。入者须历阶而登,阶以白石为之,可二十级。左右有栏,亦白石。阶岭有臣廊,绕殿之四周,支以巨栋,上敷朱漆。沿廊之窗,刻镂极工,作各式之寿字形。殿内铺以方砖。太后谓此乃坚金炼成,历数百年矣。砖色奇黑,似敷漆者。且极滑,步履其上,辄虞踣踬。殿中陈设,与颐和园及三海中者同。惟御座乃紫檀木制,上嵌各色宝玉焉。
此殿仅于太后万寿日及元旦,用以行朝会礼,余时罕用之。而西人则从无登之者。平日朝觐,则在较小之殿行之。
余等在殿中盘桓少倾,即往游帝居。其宏敞远不及太后,惟陈设极精美耳。为室共三十有二,多弃置不用。中所陈设,同一华美。室后为皇后之居,规模更小,共二十四室。内有三室,特分出以为妃嫔之用。帝与后之私宫,虽相密接,然无交通之径。盖二宫皆缭以回廊,远接太后之宫。此外尚有数屋,则为宾客休息之所。且有数屋,封锢极严,空耶实耶,似无知者。太后谓彼亦未尝入之,以封锢已有年矣。即通此屋之入路,亦常紧闭。余等之过其地,惟此次耳。其屋与宫中他屋迥殊,状极陈昧。足见年代之悠远矣。太后且谕余等毋得道之。
宫眷之屋,与太后居相接。惟室之窄隘,居其中者,几不能旋转其身。冬季尤苦寒。仆役之居,则在余等寓处之尽端,无他径可适,入者必经余等之长廊。而入余等之居,则须过太后之廊下焉。此乃出于太后之意,备监视余等之后。而凡有出入者,亦得悉之也。
太后继乃导余等至其宫中,吞吐而言曰:“吾将有所示,实尔等所未见也。”余等乃入一室,与其寝室相毗连,彼此通以狭径,径长可十五英尺。两壁施漆,绘画颇美。旋见太后语其扈从之太监。是人即蹲身移去此径两端之木塞,其塞实墙其之洞中。余乃知向以为坚壁者,实可移动之画板也。画板既开,露出一室。室无窗,光由屋顶入。四隅置巨石,石上有黄垫座位。垫侧置香炉,各物皆呈古色。此外则毫无几案之属。室之一端,复有一径,与前径相若,亦设画板。板后有室,室后有板,层层相隔,不知凡几。质言之,全宫之壁,皆有此径,中藏一秘室。太后告知余等:明季宫闱,尝用之以行种种事。皇帝欲独处时,则居之。太后尝用一室,以藏珍宝。拳匪乱时,太后于西狩之前,曾将珍宝秘藏此处。回銮后,启室视之,安然无恙。匪徒之劫掠皇宫者,固无一疑及尚有此地也。
余等既回至廊下,视顷间所离各室,则除墨色石墙外,一无所见。其隐奥有如是者。至太后之厌居禁城也,其故虽多,然亦因其中多怪诞事耳。即太后亦有所不悉。太后曰:“如是处者,即余亦不乐道之,恐人疑用是以行各项事务也。”
译从此以后,每天早晨都听到俄国和日本两国传来的惊人消息,宫中众人逐渐感到恐惧。有一天,太后召集宫人到面前,吩咐说:“不要自己惊慌扰乱。如果真的发生变故,也与我们无关,决不会波及我们。我们有祖宗的神灵,确实会保佑我们。从今以后,我不愿再听见有人提起这件事。”随后太后又召集宫眷到寝室中,命令她们:“到先人的神灵面前祈祷,请求暗中保佑。”由此可见,太后和我们一样焦急。她虽然说不愿听人谈论这件事,却又时时亲自提起,似乎始终无法把它放下。有一天她和我们闲谈时,说很想每天听到外界的真实消息。我说,这件事很容易,只要有几份西报和一份路透社的专电,就能知道最近的消息。太后听了十分高兴,立即命人以我父亲的名义订购,每天送到我父亲那里,再转送进宫,由我翻译成汉文。我说我父亲本来就订阅各报,于是便按照太后的办法传递。太后每天早晨视朝时,我就趁这个时候把战事消息译成汉文。没想到战报接连不断地传来。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难以应付。因此我告诉太后,把笔译改为口头转述,让电报一到就立即报告,希望这样更简便。太后很关心西报上的新闻,不仅命我翻译、讲述战事消息,其中凡是她感兴趣的内容,也都命我翻译。她尤其注意欧洲各国元首的行止,而且对外国人的一举一动都无人不知,深感惊异。于是她对我说:“这里稍微有些机密,宫外的人没有一个能知道宫内的事情,这当然不只是中国百姓如此。如果他们能略知一二,那么各种流言或许可以因此平息,这未尝不是好事。” 我们住在禁城时,加尔女士仍然每天作画。太后曾给她一间漂亮的房子,她住在里面,似乎非常舒适。太后又命我为她提供各种便利,帮助她作画。因为太后对这件事已经感到厌倦,只希望它早点完成。她很少到加尔女士的房间去,偶尔经过时,却显得极其殷勤;旁观者简直会以为,观画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乐趣。这月中旬,宫中的各种事务因忧愁而极其无聊。有一天,太后说打算带我们游览禁城。我们先到了朝殿,看见殿宇的形制与颐和园略有不同。进入殿内必须登上台阶,台阶用白石砌成,大约有二十级。左右也有白石栏杆。台阶顶部有臣廊,环绕大殿四周,由巨大的栋梁支撑,顶部涂着朱漆。廊边的窗户雕刻得极其精巧,刻成各种寿字形。殿内铺着方砖。太后说,这些砖是用坚硬的金属炼制而成的,已经有几百年了。砖色黑得奇特,像涂过漆一样,而且非常滑,走在上面常常担心跌倒。殿中的陈设与颐和园及三海中的陈设相同。只有御座是紫檀木制成的,上面镶嵌着各种宝玉。这座殿只有在太后万寿日和元旦用来举行朝会礼,其他时候很少使用。西方人则从来没有登上过这座殿。平日朝见时,都是在较小的殿中举行。我们在殿中逗留了一会儿,随即前往参观皇帝的宫殿。它的宏大宽敞远不如太后的宫殿,只是陈设极其精美罢了。共有三十二间屋子,其中许多已经弃置不用。屋内陈设同样十分华美。屋后是皇后的住处,规模更小,共有二十四间屋子,其中三间特意分出来供妃嫔居住。皇帝和皇后的内宫虽然彼此相连很近,却没有相通的道路。原来两宫都围有回廊,回廊远远通到太后的宫殿。此外还有几间屋子,是供宾客休息的;又有几间屋子封闭得非常严密,究竟是空的还是有东西,似乎没有人知道。太后说,她也从未进去过,因为封闭已经有好些年了。甚至通往这些屋子的入口,也总是紧闭着。我们经过那里,也只有这一次。这些屋子与宫中其他屋子完全不同,形状十分陈旧昏暗,足以看出年代非常久远。太后还吩咐我们不得把这件事说出去。宫眷们的住处与太后的住处相连,只是房间十分狭窄,住在里面的人几乎连身体都转不过来,冬天尤其寒冷。仆役住在我们住处的最尽头,没有其他道路可以通达,进入那里的人必须经过我们的长廊。而要进入我们的住处,则必须经过太后的廊下。这是太后的意思,为的是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凡是进出的人,她也都能知道。太后接着领我们到她的宫中,吞吞吐吐地说:“我要给你们看一样东西,确实是你们从未见过的。”我们于是进入一间屋子,这间屋子与她的寝室相邻,彼此由一条狭窄的通道相连,通道长约十五英尺。两壁都涂着漆,绘画相当美丽。随后,只见太后对随从的太监说了几句话。这个太监立即蹲下身子,移开通道两端的木塞;这些木塞原来塞在墙上的洞中。我这才知道,先前以为是坚固墙壁的东西,实际上是可以移动的画板。画板打开后,露出一间屋子。屋内没有窗户,光线从屋顶透入。四角放着巨石,石上设有铺着黄色垫子的座位,垫子旁放着香炉,各种物件都显出古旧的色泽。此外没有任何几案之类的东西。屋子的一端又有一条与前面相似的通道,也装有画板。画板后面有屋子,屋子后面又有画板,层层隔开,不知究竟有多少层。简而言之,整座宫殿的墙壁中都有这样的通道,里面藏着一间秘密屋子。太后告诉我们,明朝末年,宫闱中曾利用这些地方办理各种事情;皇帝想独处时,就住在里面。太后也曾使用其中一间屋子来藏珍宝。拳匪作乱时,太后在西行巡幸之前,曾把珍宝秘密藏在这里。回銮以后,打开屋子查看,珍宝安然无恙。那些劫掠皇宫的匪徒,当然根本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地方。我们回到廊下后,再看刚才离开的那些屋子,除了墨黑色的石墙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宫中竟有这样隐秘的地方。至于太后厌恶住在禁城之中,原因虽然很多,但也因为其中有许多怪诞的事情;甚至太后自己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太后说:“像这样的地方,连我也不愿意谈起,恐怕人们会怀疑我利用它来办理各种事情。”
余在禁城宫中,曾遇同治帝之妃三人。帝崩后,三妃皆寓禁城中为太后作女红,以消磨岁月。余既与之遇,乃知彼等皆深受教育者。中以瑜妃,尤为颖慧,能诗工乐,堪称中国女子中之最有才智者也。且于太西各国之掌故俗尚,亦无不了然,令余为之惊服不置。彼于各事,似无不知其大略。余尝问之:“奚以畴昔从不之见?”彼答“非太后召,则不入觐。今太后既来禁城,故日谒之也。”一日余接诸妃书,邀余过从。其居屋与城中他屋分隔,而宽敞亦不及之。陈设简朴。仅有太监及女仆数人,供奔走焉。诸妃自称:性习宁静,鲜有宾客,块然独处,自乐其乐而已。至瑜妃之室,则图书四壁,颇饶雅趣。并出诗数章以相示。中多凄戚之音,有所感也。妃殊主张设立学校,以教育女童。盖以其中之能写读者,如风毛麟角也。并勖余随时以此言进之太后。妃并主张以泰西之治,施于中国,惟殊不欲延用教会中之教员,因若辈常借他题,以发挥其宗教主义,恐招华人之忌也。
十一月垂尽,太后召见直隶总督袁世凯。是日适为休假日,加尔女士出宫游憩,故余得暇以随太后视朝。太后问袁:“对于日俄战事,有何所见?”袁称:“两国虽已构兵,然决不致牵涉中国。惟战事既定,则满州必多事矣。”太后谓:“吾亦深知之,以两军战于中国境内故也。策之上者,惟有严守中立。良以中日一役,国力已颓,不能再以干戈相见。”又谓:“今当严谕各官员,慎勿干与此事,以免外人有所借口焉。”
太后继问袁对于战事结果之意见,胜利属之谁也。袁谓:“事极难决,日人其或胜乎?”太后谓:“日人果胜,吾忧可以稍释。第恐未必能然耳。盖俄地广兵众,胜败犹未可必也。”太后于是又言中国之近况,谓:“中国苟不获已,而与他国构兵,则恐无立足地矣。吾国武力废弛,诸无预备。既无海军,又无训练之陆军。质言之:实一无可以自卫者。”袁世凯仍安慰太后,谓:“就中国现势论之,无庸虑有战祸也。”太后谓:“总之中国今当自醒,以力行政事。惟不知从何措手耳。殷望中国,得在世界列强之中,占一优胜之位置。时有疆臣奏请变政,惟以议论纷歧,殊未见有进步也。”
袁世凯既退,太后复召见军机大臣,告以顷间与袁世凯所语。彼等乃无不赞助,而谓当力求振作也。并对于国防等事,各抒意见。讨论后,某亲王谓彼虽赞成变政,惟极反对变服装,易起居,而去辫发也。太后深讳其议,谓:“中国礼俗,素称文明,今以不及者为代,非智者所为。”既而退朝,一事未决。此不独今日为然也。
后此数日,除战事外,绝口不谈他事。太后连日曾召见各将帅,惟以朝仪素所不谙,既临太后前,皆手足无所措,见者为之失笑。诸武员之献议,多无意识,不知所云。太后某次尝语及海军之窳劣,良以吾国实无训练之海军士官所致。某将答称:“中国人民,较各国为众。至战船而论,吾国有河湖炮船无数,商船若干艘,大可用以临阵。”太后闻之,即命退下。谓“吾国人民固众,然大都与彼相若,颇不能有所裨益于国家也。”此人既退,众乃笑不可忍。太后止之,谓:“彼殊觉无可笑者,以若人也,而居海陆军要职,深为恨恨耳。”一宫眷问余:“太后胡为闻此人之言炮船也,遂致盛怒?”余告以:“虽以全数抵御战舰一艘,殊无济也。”宫眷闻余言,为之咋舌。
十一月既晦,两湖总督张之洞抵京,即觐见太后。太后谓之曰:“尔为老臣之一,日俄战争究与吾华有何关系,其陈所见,且直言无畏。苟其事有必至者,余可早为预备也。”张之洞答称:“无论此战之结果若何,而吾国之满洲,恐难保不以利权,让与各国以通商矣。此外则决无他虞。”太后又将前此召见各大臣,讨论变政之议论告之。即据答称:“吾国尚有余暇,从事改革,惟欲速则难期完美。且当于措置之先,审慎筹画。就其个人之意而论,改革之举,出以操切,其计至愚。”又谓十余年前,彼于改革极不谓然。今以大势所趋,时局迥异,不得不稍稍行之,惟起居一节,仍当谨守旧制,而祖宗遗训,不能轻弃也。简言之,仅劝采用西法,以补中国之不足。余无所陈。太后因张之洞之意见,殊确与之吻合,颜色之间,颇露悦意。方太后召见大臣时,帝虽与焉,惟默然静听,不发一语。太后虚应故事,辄询其意见。而帝之所答,则无不与太后之见同。其议遂决矣。
关于佛教诸典礼,以腊八粥为最重要,于每年十二月初八日举行。相传如来佛,尝于是日乞食,得米与豆,归而作粥,以均飨诸僧。其后遂永以是日举行典礼,以志不忘。其意盖谓于是日节食者,如来必福之。故所食仅米与果豆之类,相杂为粥。不加盐及其他滋味,几类淡食,殊难下咽。
译我在禁城宫中曾遇到同治帝的三位妃子。同治帝去世后,三位妃子都住在禁城中替太后做女红,以消磨岁月。我与她们相遇后,才知道她们都受过很深的教育。其中瑜妃尤其聪慧,能作诗,精通音乐,可以说是中国女子中最有才智的人。对于泰西各国的掌故和风俗习尚,她也没有不了解的,令我惊叹佩服不已。各种事情,她似乎没有不知道大概的。我曾问她:“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有见过你?”她回答说:“不是太后召见,就不能入宫觐见。如今太后既然来到禁城,所以我每天来拜见她。”一天,我收到几位妃子的信,邀请我前去拜访。她们的住处与城中其他屋子隔开,宽敞程度也比不上其他屋子,陈设十分简朴。只有几名太监和女仆供她们差遣。几位妃子自称性情习惯于安静,很少有宾客,孤独地独处,只是自得其乐罢了。到了瑜妃的房间,只见四壁都是图书,很有雅趣。她还拿出几首诗给我看,其中多有凄凉悲戚的声调,是有所感触而作的。瑜妃非常主张设立学校,用来教育女童,因为在女子中能够读写的人,少得像凤毛麟角。她还勉励我随时把这个意见进言给太后。瑜妃也主张把泰西的政治制度施行于中国,只是不愿意继续聘用教会中的教员,因为这些人常常借其他名义来宣扬宗教主义,恐怕会引起中国人的反感。十一月将尽时,太后召见直隶总督袁世凯。这天恰好是休假日,加尔女士出宫游玩休息,所以我有空随太后上朝。太后问袁世凯:“对于日俄战争,你有什么看法?”袁世凯说:“两国虽然已经交战,但决不会牵涉到中国。只是战争一旦结束,满州必然会多事。”太后说:“我也深知这一点,因为两军是在中国境内交战。上策只有严格保持中立。实在是因为中日一战之后,国力已经衰弱,不能再用武力相互交战。”太后又说:“现在应当严令各位官员,谨慎行事,千万不要干预这件事,以免外国人找到借口。” 太后接着询问袁世凯对战争结果的看法,问胜利究竟会属于哪一方。袁世凯说:“事情很难判断,日本人或许会胜吧?”太后说:“如果日本人果真获胜,我的忧虑就可以稍稍减轻,只是恐怕未必如此。俄国土地广大、军队众多,胜负仍然难以确定。”太后于是又谈到中国的近况,说:“中国如果迫不得已而同别国交战,恐怕就没有立足之地了。我国武力废弛,各方面都没有准备;既没有海军,也没有受过训练的陆军。说得实在一些,实际上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自卫的力量。”袁世凯仍然安慰太后,说:“按照中国目前的形势来看,不必担心发生战争。”太后说:“总之,中国现在应当自己醒悟,努力治理政事,只是不知道应当从哪里着手。我非常希望中国能够在世界列强之中占据一个优胜的位置。近来有时各地疆臣上奏请求变法改革,只是因为议论纷杂不一,始终没有看到什么进步。” 袁世凯退下后,太后又召见军机大臣,把刚才同袁世凯所谈的话告诉了他们。他们无不表示赞成,并说应当努力振作。对于国防等事情,他们也各自发表意见。讨论之后,某位亲王说,他虽然赞成变法改革,却极力反对改变服装、改变生活起居方式以及剪去辫发。太后很忌讳这种说法,说:“中国的礼俗一向被称为文明,如今却要用不如我们的制度来取代它,不是聪明人的做法。”随后退朝,事情一件也没有决定。这种情况不只是今天才有。此后几天,除了战争之外,太后对其他事情闭口不谈。太后接连几天召见各位将帅,只是他们平时根本不熟悉朝廷礼仪,到了太后面前都手足无措,旁观的人不禁失笑。各位武官提出的意见,大多没有头绪,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有一次,太后谈到海军的低劣,认为实在是因为我国没有受过训练的海军军官造成的。有个将领回答说:“中国人口比各国都多。至于战船,我国有无数河湖炮船,还有若干艘商船,完全可以用来上阵。”太后听到这里,立即命令他退下,说:“我国人口固然多,但大多同这个人一样,实在不能给国家带来什么帮助。”这个人退下后,众人笑得无法忍受。太后制止他们说:“对他来说,这一点实在没有什么可笑的;可是让这样的人担任海陆军要职,确实令人深为痛恨。”一位宫眷问我:“太后为什么听到这个人谈炮船,就大发怒气?”我告诉她:“即使把所有炮船都拿来抵御一艘战舰,也完全无济于事。”宫眷听了我的话,惊得咋舌。十一月底,两湖总督张之洞抵达京城,立即觐见太后。太后对他说:“你是老臣之一,对于日俄战争究竟同我国有什么关系,请陈述你的看法,并且直言无忌。如果事情确实必然发生,我也可以及早准备。”张之洞回答说:“无论这场战争的结果如何,我国的满洲恐怕难以避免把利益和权利让给各国进行通商。此外决不会有其他忧患。”太后又把此前召见各位大臣、讨论变法改革的意见告诉了他。张之洞回答说:“我国还有余暇从事改革,只是如果求速成,就难以期待完善;而且在采取措施之前,应当审慎筹划。就我个人的意见来说,改革如果操之过急,那种办法是非常愚蠢的。”他又说,十多年前,他对改革极不赞成;如今由于大势所趋、时局完全不同,不得不稍微实行改革,只是生活起居这一项仍应谨守旧制,祖宗留下的训诫不能轻易抛弃。简而言之,只是劝中国采用西方的方法,以弥补中国的不足,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说的。太后因为张之洞的意见十分确切,并且同自己的看法相吻合,脸色之间明显流露出喜悦之意。太后召见大臣时,皇帝虽然也在场,却只是默默静听,一句话也不说。太后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他的意见,而皇帝的回答无不与太后的看法相同。于是这项议论就这样决定了。佛教的各种典礼中,以腊八粥最为重要,每年十二月初八日举行。相传如来佛曾在这一天乞食,得到米和豆,回来后煮成粥,平均分给众僧享用。后来便永远在这一天举行典礼,以表示不忘此事。人们大概认为,在这一天节食的人,如来佛一定会赐福。因此所吃的只有米和果实、豆类等混合煮成的粥,不加盐和其他调味品,几乎等于清淡食物,实在很难下咽。
余等今将扫尘,预备度新年矣。所有各物,悉数取下,重事检点,若影像图画以及器用等件,亦无不细加拂拭。太后又阅历书,备择吉日,以始事焉。继择定十二月十二日大吉。先期余等皆已奉有训令,故于十二清晨,乃各从事于此。中有宫眷数人,奉命取下佛像而拂拭之,并为之制新帷幕焉。其余事,则由太监为之。余问太后:“所有首饰,须拭擦否?太后答称:”除彼外,无有用之者。故不需此。“各物既悉当太后之意,而拭擦一清矣。渠乃预备一名单,为所欲召之人以参与除夕礼者。此礼于岁之末一日举行,与欧洲每岁除夕夜所行者相似,所以表辞别旧岁之意也。向例于两星期前,邀请来宾,俾宽以时日,使克预备。太后并命为宫眷制新冬服焉。此服与余等现所衣者之殊点,惟灰鼠之出锋,代以白狐者耳。其次则制糕矣。此盖于新年,用以供佛及祖先者,必由太后亲先制之。太后既决定制糕之时期,故宫眷等乃齐集一室,室为专供此用者。于是太监携入米粉糖酵等物,合而揉之,以成方块,置蒸笼中以熟之。糕隆然起,如面包然。群谓隆起愈高,则神悦愈甚,而制者必获吉祥。太后所制之糕,熟时颇佳美,于是众皆贺之。太后大悦。旋命宫眷,人制一方。讵意熟时,竟无一佳者。余乃第一年为之,尚有可恕。而其他宫眷亦不见佳妙。何也?私问其故于某宫眷,渠答曰:”何谓乎不能哉?余特故意出此,以取悦太后耳。余即不能胜之,亦能与之相若,然恐转有不利也。“余等制糕既竟,乃命太监为之,无一有不佳者。
其次乃备小盘,盛各种鲜果于内,饰于冬青等之枝叶,供于佛前。次乃取玻璃盘,盛以粮食,预备祀灶。相传腊月二十三日,灶神朝天,一奏岁间吾人所事,至除夕而归。至以粮食祀之之故,盖欲借此以缄其口,不致多言也。糖食既备迄,余等乃至厨下,置祀物于灶前之桌上。灶特置此,以备祭祀用者。而谓庖人之首领曰:“其善守视之,灶神将以尔一年间之所窃,陈白无遗,将惩尔矣!”
翌晨,余等偕太后同至朝殿,太监预备黄色红色湖色斗方大纸,磨墨以待。太后乃握笔醮墨,书福字寿字。既而稍倦,则命宫眷代书,或命能翰墨之官吏书之。书毕,分赏诸宾以及群臣。其得太后亲书者,则为莫大之荣眷焉。咸于新年之前数日赏送。是时各省督抚等,贡献新年之礼品,络绎而至,收到时,辄呈之太后。其合意者留用之,不则付诸储藏室而下键焉,大约永不视之矣。贡品中有小件器具、古玩、宝石、绸缎,无物不具。虽衣服亦有之。直督袁世凯所贡者为黄缎袍一件,以各色宝石珍珠,缀成芍药花,其叶以翡翠为之,光彩耀目,价值甚巨。所缺憾者,分量过重,衣之殊不适体。太后初见时,似颇爱之,故第一日即试衣之。后乃弃之不顾。虽余以此衣之华丽无出其右,屡请太后衣之,卒见拒。某日太后接见外交团,余谓太后莫若衣此。太后未允,然亦未言其故,故外间之人,无一曾见此奇服者。
其他珍品,则两广总督所贡者也。中有珍珠四袋,袋各数千粒,体圆光足。若在欧美购之,价必奇昂。惟太后珍宝甚富,珍珠尤多,故仅赞以甚好二字,亦绝不以为意也。皇后及宫眷,每逢新年,亦须有贡献,大抵乃手出之品。如鞋、巾、领、袋等物。余母及余姊妹所贡者,为面镜、香水、香皂、及其他之美妆品,盖皆由巴黎携来者。太后因正缺此,极形感悦。太监及女仆等,则各贡奇异之糕点食品。
贡品之多,堆积数室,惟余等不得太后命,不克移动之。宫眷等亦互相有所赠送,而彼此常易混淆,殊可发噱。余曾收得赠品十余事,余乃决意以同侪中之赠余者,转赠他人。讵意翌晨,有某宫眷赠余绣花手帕一方,余一见之,即识其为余物,曾用之作新年赠品者,余乃明言之。而该妇答曰:“奇哉!”余方诧异,尔何为以余赠尔之物,而还赠与余。于是各人大笑。逮彼此比较赠品,则见诸人之中,收回赠人之礼品者,几过半数,则更可发噱。因俗解此纷乱也,乃将各人之物,堆积一处,散乱而均分之,无不满意而去。
新年之前约七日,停止朝觐。印皆上封。至休息期后乃启之。在此期内,太后停办政务,各事益见舒适。而太后亦以拨除烦冗,从事燕息,殊觉珍惜此时间焉。余等工作,除择其安乐者外,他则无所事事,至年之末日而止。
译我们现在要打扫尘埃,准备过新年了。所有物品都要全部取下来,重新仔细检查;像画像、图画以及器物等,也无不认真擦拭。太后又查看历书,准备选择吉日来开始这件事。后来选定十二月十二日为大吉之日。此前我们都已经奉到训令,所以到了十二日清晨,便各自开始做这件事。其中有几位宫眷奉命取下佛像并擦拭,还为佛像制作新的帷幕;其余工作则由太监负责。我问太后:“所有首饰也需要擦拭吗?”太后回答说:“除了那些首饰之外,没有人使用它们,所以不需要擦。”所有物品都符合太后的意思,擦拭一新之后,她便预先拟好一份名单,列出准备召来参加除夕礼的人。这项礼仪在一年最后一天举行,同欧洲每年除夕夜举行的仪式相似,用来表示辞别旧年。按照惯例,要提前两星期邀请宾客,以便给他们充足时间准备。太后还命人为宫眷制作新的冬服。这种衣服同我们现在穿的衣服相比,区别只在于灰鼠皮的出锋改用了白狐皮。接下来又开始制作糕点。这种糕点是在新年时用来供奉佛和祖先的,必须先由太后亲自制作。太后决定了制作糕点的日期后,宫眷们便一起聚集到一间专门用来做糕点的屋子里。太监把米粉、糖、酵等物拿进来,混合揉和成方块,放在蒸笼中蒸熟。糕点蒸得高高隆起,像面包一样。众人都说,隆起得越高,神明就越高兴,制作的人也一定会获得吉祥。太后制作的糕点蒸熟后非常美观,于是众人都向她道贺,太后十分高兴。随即她命令每位宫眷各做一块。谁知蒸熟后竟没有一块是好的。我第一年制作,做得不好还可以原谅;可是其他宫眷也没有一块做得精美。这是为什么?我私下询问一位宫眷其中的缘故,她回答说:“怎么会做不好呢?我只是故意做成这样来取悦太后罢了。我即使不能超过她,也完全可以做得和她一样好,但恐怕反而会带来不利。”我们做完糕点后,太后又命令太监来做,结果没有一块做得不好。接着准备小盘,在里面盛放各种鲜果,再用冬青等树枝树叶装饰,供在佛前。然后取来玻璃盘,盛放粮食,准备祭祀灶神。相传腊月二十三日,灶神上天,把一年之间人们所做的事情全部奏报,到了除夕才回来。至于用粮食祭祀他的原因,大概是想借此封住他的嘴,不让他多说。糖食准备完毕后,我们来到厨房,把祭祀用的物品放在灶前的桌子上。灶旁特意设置了这张桌子,供祭祀使用。我们还对厨师的首领说:“你可要好好看守它,灶神会把你一年中偷窃的事情一件不漏地报告上去,并且惩罚你!” 第二天早晨,我们和太后一同来到朝殿。太监准备好黄色、红色、湖色的斗方大纸,磨好墨等待。太后于是拿笔蘸墨,书写“福”字和“寿”字。稍微疲倦后,她便命宫眷代写,或者命擅长书法的官吏来写。写完后,分赏给各位宾客和群臣。能够得到太后亲笔所写的字,是极大的荣耀。通常都在新年以前几天赏赐送出。这时各省督抚等进献的新年礼品接连不断地送来,收到后总要呈给太后。合她心意的就留下使用,不合意的就送进储藏室锁起来,大概永远也不会再看了。贡品中有小件器具、古玩、宝石、绸缎,什么都有,甚至还有衣服。直隶总督袁世凯进献的是一件黄色缎袍,上面用各种颜色的宝石和珍珠缀成芍药花,叶子用翡翠制成,光彩耀眼,价值非常昂贵。遗憾的是分量太重,穿起来很不合身。太后第一次看见时似乎很喜欢,所以第一天就试穿了;后来却把它弃置不顾。虽然我认为这件衣服的华丽没有任何衣服能超过,曾多次请太后穿它,最终还是被拒绝了。有一天太后接见外交使团,我对太后说,不如穿上这件衣服。太后没有答应,却也没有说明原因,因此外面的人没有一个见过这件奇异的服装。其他珍贵物品,则是两广总督进献的。其中有四袋珍珠,每袋数千粒,颗粒圆润,光泽充足。如果在欧美购买,价格一定极其昂贵。只是太后的珍宝非常丰富,珍珠尤其多,所以她只称赞了一句“很好”,也完全没有把它放在心上。皇后和宫眷每逢新年也必须进献礼物,大多是亲手制作的东西,如鞋、手巾、领饰、袋子等。我母亲和姐妹们进献的是面镜、香水、香皂以及其他精美的化妆用品,都是从巴黎带来的。太后正好缺少这些东西,因此非常高兴。太监和女仆等人则各自进献奇异的糕点食品。贡品多得堆满了好几间屋子,只是没有太后的命令,我们不能移动它们。宫眷们彼此也互相赠送礼物,但常常互相混淆,实在令人发笑。我曾收到十多件赠品,于是决定把同辈中送给我的东西转送给别人。谁知第二天早晨,有一位宫眷送给我一方绣花手帕,我一看就认出那是我的东西,原来我曾把它作为新年礼物送给别人,于是便直说了出来。那位妇人回答:“真奇怪!”我正在惊讶,心想你为什么把我送给你的东西又转送给我。于是大家都大笑起来。等到彼此比较赠品时,才发现众人中把别人送给自己的礼品又送回原主的,几乎超过一半,这就更加可笑了。为了按照习俗解决这种混乱,大家把各人的礼物集中堆放在一起,打乱后平均分配,每个人都满意地离开了。新年以前大约七天,停止朝觐,印信也全部封存,等休息期结束后才重新启用。在这段时期内,太后停止办理政务,各项事务都显得轻松舒适多了。太后也因为摆脱了繁杂事务,得以休息宴乐,十分珍惜这段时间。我们的工作除了挑选那些轻松的事情做以外,其他便无事可做,一直持续到年末最后一天。
三十日之晨,太后乃祭诸佛,次及于先祖。祭毕。来宾有至者矣,迄于旁午,至者约得五十人。诸宾中之主要者,为太后之大公主,醇王福晋,洵贝勒福晋,涛贝勒福晋,恭王福晋,以及庆王之眷属。之数人者,皆时来宫中者也。其翌日,尚有郡主数人,佥非皇族。惟其爵位系出自特赐者耳。此外又有满吏之女,且有多人为余所未曾见者。是日午时,诸宾既集,乃觐见太后。然后各归私室,备事休息。午后二时,诸宾群集于朝堂,依其爵位,排列成行,以皇后为领袖,叩首太后前,此即所谓除夕礼,曾述之矣。其意盖谓于新年前,而向太后辞岁耳。礼毕,太后各赐荷包一事。荷包红缎制,上绣以金,中置金钱。盖欲使各人于新年之后,从事储藏,俾雨旸不时之用。此实满洲旧俗,行之迄今未衰也。
是日之暮,音乐大作,嬉笑为欢,由夜达旦,无一眠者,以太后之欲作双陆也。于是余等相继入局。太后必欲各人以钱为博,其胜负约得二百元。并嘱吾人努力为之,期其必胜。然无一不审慎从事,俾毋胜太后也。至太后倦时,乃结局而言曰:“此所有钱,吾所赢者,今将散之地上,尔等争相攫取可也。”余等知太后之以此为戏也,乃无不竭力争之。
半夜时,太监等携一铜钵入室,中有爇炭。太后折取所备之冬青枝叶,而置之火上。余等复效之,益以松香,空气尽变芬馥矣。此举也,盖欲致吉祥于新年耳。
其次乃制元旦饼,因元旦日,无得食米,而以此饼代之。饼以抟粉制之,而置肉馅其中。余等以一半人制饼,余则为太后剥莲实焉。
天将破晓矣,太后谓倦甚,且去休息。余等以其非就眠也,仍欢笑如故。有顷,至太后寝室,见其眠已熟矣。乃各归己室,重事装束。一俟太后既寤,人携水果数事,至其室中而献之。所有水果,皆寓庆祝意。如苹果者,谓平安也。如橄榄者,谓永年也。如莲子者,谓福利也。太后无不竭诚受之,并祝吾人之庆利。继询吾等曾否就眠,及闻,皆终夜未眠也。谓此良当,且谓彼本不欲眠,仅休息耳。乃竟有使之不能醒寤者,而归其故于彼年之耄也。时余等侍其侧,俟其梳妆既毕,乃向之庆祝新年。于是又往皇帝皇后处祝贺。此后遂无庆礼,乃群随太后观剧。今日剧场,系筑于庭院中。太后居于廊之一端,是处盖备来宾及宫眷观剧者也。当演剧时,余觉睡魔忽至,乃竟倚栏而酣眠矣。及于既寤,忽觉有物堕入口中,察之,知非他物,乃糖果也,旋即食之。既至太后前,询余曾食糖果否,且嘱余勿眠。如此良辰,毋使虚度。
太后今日兴致之佳,为余所未曾见。与吾人嬉戏,一如女童,几不知彼即尊严之太后,如吾徒所夙悉者也。
所来诸宾,亦无不乐甚。是夕戏剧既终,太后嘱阉人以其乐器来,为吾徒作乐。太后歌曲数阕,吾等各以其间和之。于是太后又命阉人歌,其中曾有习练者,音韵甚美。其他则绝不能之,致生种种趣事,太后以此大悦。时诸人中,仅帝一人,从未破颜一笑,似不乐此良辰者也。余于外间遇之,而询其以何故戚之深也。彼乃以英语Happy New Year答余,一笑而去。
次日,太后兴时绝早,以往朝殿祀财神焉。余等均相从,且与祀礼。此后数日间,则一无所事,惟日湎于博,而争攫太后之所赢者耳。其初无不安相,乃至一日,某宫眷忽大哭,而归咎于余之争攫时,踏其足趾也。太后以是大怒,谕彼返其室中,居之勿出。且谓:“此小节,犹不能忍受,而欲其享安乐也,殊不当耳!”
正月十日,为皇后诞辰。余等乃询之太后:可否俞允,俾有所馈赠也。彼允吾等可任以所欲赠之。但此举也,于馈赠之前,必先呈之太后,以征其同意。余等于此,靡不出以慎重。凡太后之所谓太美者,亦不敢举以相赠。然究应投赠何物,又有难言者,盖以太后或择其所爱者,而自留之,虽其价值固甚贱也。苟有如是者,太后则谓留之自用,而以他物与皇后云。
是日典礼,与皇帝之万寿相似,惟不甚铺张耳。余等亦献如意,而叩首皇后前。彼于时,本坐而受之。然以吾等为太后之宫眷,因敬太后及于吾人,乃起立焉。彼之对于吾辈,固无一而不谦捴者。
译三十日早晨,太后先祭祀诸佛,接着祭祀先祖。祭祀完毕后,宾客陆续到来,一直到中午,约来了五十人。宾客中主要有太后的大公主、醇王福晋、洵贝勒福晋、涛贝勒福晋、恭王福晋,以及庆王的眷属。这几个人都是经常进宫来的。第二天,还有几位郡主,她们都不是皇族,只是爵位由特别赐予而来。此外还有满族官员的女儿,其中有许多人是我从未见过的。这天中午,宾客聚齐后,便去觐见太后。随后各自回到住处,准备休息。下午两点,宾客们聚集在朝堂,按照爵位排列成行,由皇后领头,在太后面前叩首,这就是所谓的除夕礼,前面已经说过了。其意义大概是,在新年到来之前向太后辞岁。礼毕,太后给每人赏赐一个荷包。荷包用红缎制成,上面绣着金线,里面放着金钱。这样做大概是希望每个人在新年以后把钱储存起来,以备阴晴不定时使用。这确实是满洲的旧习俗,直到现在仍未衰落。这天晚上,音乐大作,众人嬉笑作乐,从夜里一直到天亮,没有一个人睡觉,因为太后想玩双陆。于是我们相继入局。太后一定要每个人拿钱来赌,胜负金额约为二百元。她还嘱咐我们尽力而为,希望我们一定获胜。然而大家都谨慎行事,以免胜过太后。等太后疲倦时,便结束牌局,说:“这些钱中我赢来的部分,现在要撒在地上,你们可以争着抢。”我们知道太后只是把这当作游戏,于是无不竭力争抢。半夜时,太监们拿着一只铜钵进屋,里面燃着炭。太后折下预先准备好的冬青枝叶,放到火上。我们也仿效她,并添入松香,空气顿时变得芳香四溢。这种做法,大概是为了给新年带来吉祥。接着制作元旦饼,因为元旦这天不能吃米,要用这种饼代替。饼用揉成的面粉制作,里面放肉馅。我们一半人制作饼,其他人则替太后剥莲子。天快亮时,太后说非常疲倦,要去休息。我们以为她并不是要睡觉,仍像原来一样欢笑。不久,我们来到太后的寝室,看见她已经熟睡了。于是各自回房,重新梳妆打扮。太后一醒来,大家便拿着几种水果到她房中献上。所有水果都寓有庆祝之意:苹果表示平安,橄榄表示长寿,莲子表示福气和利益。太后无不诚心接受,并祝我们庆贺得利。她接着问我们有没有睡觉,听说大家整夜未眠,便说这样很好,还说她本来就不想睡,只是休息而已。她甚至说,竟有人因此无法醒来,把原因归于那年纪老了。当时我们侍候在她身旁,等她梳妆完毕,便向她庆祝新年。随后又到皇帝和皇后那里祝贺。此后便没有其他庆祝仪式了,大家一起跟随太后看戏。今天的戏台搭在庭院中。太后坐在廊的一端,这里大概是为来宾和宫眷看戏准备的。演戏时,我忽然感到睡意袭来,竟倚着栏杆酣睡。醒来后,忽然觉得有东西掉进嘴里,仔细一看,原来是糖果,便马上吃了。我来到太后面前后,她问我有没有吃糖果,并嘱咐我不要睡觉。这样美好的时光,不要让它白白过去。太后今天的兴致之好,是我从未见过的。她和我们嬉戏,像一个小女孩一样,使人几乎意识不到她就是我们一向熟知的那位尊严的太后。来的宾客也无不十分快乐。这天晚上戏演完后,太后吩咐太监把乐器拿来,为我们演奏。太后唱了几段歌,我们各自随声应和。接着太后又命太监唱歌,其中有些人曾经练习过,音调韵律很美;其他人则完全不会唱,因而闹出种种有趣的事情,太后对此十分高兴。当时众人中,只有皇帝一个人从未露出笑容,似乎并不享受这个美好的时刻。我在外面遇到他,问他为什么这样忧愁。他便用英语回答我“Happy New Year”,笑了一下就走了。第二天,太后很早就起床,前往朝殿祭祀财神。我们都跟随前往,并参加祭祀。此后几天,一点事情也没有,只是每天沉溺于赌博,争抢太后赢来的钱。起初大家都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一位宫眷突然大哭,说我在争抢时踩了她的脚趾。太后因此大怒,命令她回到自己房中住着,不许出来。还说:“连这种小事都不能忍受,却想享受安乐,实在不应该!” 正月十日是皇后的诞辰。我们便问太后,是否可以批准我们送些礼物。她同意我们可以随意选择要送的东西。但在送礼之前,必须先把礼物呈给太后,以取得她的同意。对此我们无不十分谨慎。凡是太后认为太漂亮的东西,我们都不敢拿来送人。然而究竟应该送什么东西,也有难处,因为太后有时会挑出自己喜欢的留下,虽然那些东西本来价值很低。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太后就说要留下来自己使用,再拿别的东西给皇后。这天的典礼和皇帝的万寿节相似,只是不那么铺张。我们也献上如意,并在皇后面前叩首。她当时本来坐着接受礼物,但因为我们是太后的宫眷,她出于对太后的敬意也敬重我们,于是站起身来。她对我们一向无不谦让。
是日也,皇帝与后以及妃嫔,得同桌而食,一与帝之万寿同。能如此者,一年间仅两次耳。余则无不分而食者。太后遣其宫眷两人,往侍皇后,余其一也。余因欲知彼等之相处,举动果何似,闻此甚乐。既至皇后之室,乃以太后命告之。皇后仅答“甚好”而已。于是余等至其餐室,为之布置台椅,一依其序。所有膳品,与余所悬度者大殊。食时,毫无拘束,且极安适,非若太后之严肃也。余等可相与话语,而共享酒肴焉。方进馔,仪礼甚休。帝与后既就座,帝之妃,乃取酒杯,斟之使满,次第献于其前,以帝为首,表敬意也。膳毕,余等复回至太后室,并告以各事无不安适也。吾等之行,固明知太后欲有所侦察也。惟未能得有兴趣事以告之耳。太后询余等:“帝状严重否?”余等无不答之曰:“是。”
新年典礼,以正月十五日之灯节为终止。灯之形式各殊,有作兽形,有作花形,有作果子等形者,以白纱糊之,上敷彩色。中有一灯作龙形,约长十五英尺,其下有十竿,以太监十人持之。龙之前,另有一太监,持一灯如珠,以龙恋是也。游灯时,并佐以音乐。
灯之后,则有烟火,各呈中国历史中之风景以及葡萄紫藤与其他诸花形焉。种种幻状,极为可观。烟火之侧,有一移动之木屋。太后及诸宫眷,居其中视之,而免冒寒气也。共历数小时,未或稍间。且于此际,燃放爆竹数万,其声,太后似深悦之,以此为典礼之殿,则诚佳美。吾人无不大快。
其翌晨,诸宾乃相率离宫而去。而吾人逐日之生涯,复从是始矣。
诸宾既去,太后一如恒昔,以评衡诸人之衣饰与其昧于宫仪之类。继又谓彼殊乐是。盖以宫中景况,殊不欲彼等知之故也。
以春之将至,而农民且事布谷也。于是又有典礼。皇帝于时乃祀社稷坛,而祝丰年焉。帝于是就坛内之地,以犁耕之,然后播种其下。此举盖欲农民重视其事,虽皇帝也,且不以是为怍。行礼时,以其为公共事也,无论何等人,皆得参观,农民至者亦众。方是时也,皇后乃亲蚕事,先取其子而孵化之。蚕既生,皇后乃饲以桑叶。俟其长成,至于吐丝而止。每日必采桑叶饲之,日四五次。特命宫眷数人于夜间与之食。且视其有无逃去者。蚕之生长极速,其形日异。及其长成也,所食极多。余等以饲之之故,甚形忙碌。皇后能于日光照之,而知其吐丝之时。苟视之而透明者,则蚕已熟,乃置之纸上。此时之蚕,一无所食。吾人仅视之勿令他去可矣。吐丝四五日后,丝既竭而蚕亦萎缩,状如死者。皇后取而藏之盒中,俟其成蛾,乃取出置厚纸上而布子焉。
苟蚕已成熟,而任其自然也,则必吐丝自缚,至于布满而渐成茧矣。因欲知其丝之吐尽未也,乃取茧而于耳边摇之,苟丝已尽,则闻其声。继置茧于沸水中,以俟其柔,如此而蚕死矣。乃以针挑播丝头,置于辘上而缫之。此外尚有数茧,则另蓄之。蚕既成蛾,乃破茧而出,亦置纸上,备之布子,而置之于寒凉之地。俟至来春,其子又孵化而成蚕矣。
丝已成,而取至太后前,俾之鉴核。方此时,太后命一阉人,取其幼时于宫中所制之丝来前,而与新丝比。其丝历年已久,既与新制者同其精美也。
凡此所事,与皇帝布谷之意同,盖与人民以模范,而鼓舞其工作云尔。
是岁春,天气綦热,太后急欲重回三海,惟以日俄之战端已启,莫若暂驻禁城,待大局稍定之为愈也。太后于日俄战事,忧懑甚盛,日祷于诸神,以求中国之安泰,余等亦必与焉。此时诸事辄形暗淡,未尝有特别事故。至二月初旬,太后以居禁城,厌倦无似,乃谓无论如何,必当迁居三海,俾加尔女士,得竣画像。此事将近期月矣。
译这天,皇帝、皇后以及妃嫔可以同桌吃饭,和皇帝的万寿节一样。一年中能这样做只有两次。我们则都分开吃饭。太后派两名宫眷前去侍候皇后,我是其中之一。我很想知道她们相处时的情形和举止究竟怎样,听到这个安排十分高兴。到了皇后的房间,我便把太后的命令告诉她。皇后只回答了一句“很好”。于是我们到她的餐室,为她摆放桌椅,一切都按照次序安排。所有膳食都和我原先猜想的大不相同。用餐时毫无拘束,而且非常舒适,不像太后那里那样严肃。我们可以彼此交谈,共同享用酒菜。刚开始进膳时,礼仪很周全。皇帝和皇后入座后,皇帝的妃子便拿起酒杯斟满,依次献到他们面前,以皇帝为首,以表示敬意。用膳完毕,我们又回到太后的房间,并告诉她一切都很舒适。我们当然明白,太后是想借此侦察情况,只是没有得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可以告诉她。太后问我们:“皇帝的样子严肃吗?”我们无不回答:“是。” 新年典礼以正月十五日的灯节结束。灯的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做成兽形,有的做成花形,有的做成果子等形状,外面糊白纱,再涂上彩色。其中有一盏灯做成龙形,约长十五英尺,下面有十根竿子,由十名太监举着。龙前面另有一名太监,举着一盏像珠子一样的灯,据原文称与龙有关【原文“以龙恋是也”疑有讹误,含义不明】。游灯时,还配有音乐。花灯之后是烟火,烟火呈现出中国历史中的风景,以及葡萄、紫藤和其他各种花朵的形状。种种幻化的形状非常值得观赏。烟火旁边有一座可以移动的木屋。太后和各位宫眷坐在里面观看,以免受寒。整个过程持续了数小时,一刻也没有间断。与此同时,还燃放了数万响爆竹,太后似乎非常喜欢爆竹声。把这些作为典礼的结束,确实十分美好。我们无不感到非常畅快。第二天早晨,宾客们便相继离开皇宫。我们的日常生活也从这时重新开始了。宾客离去后,太后像往常一样,评论众人的服饰以及他们不懂宫廷礼仪之类的事情。接着又说她非常喜欢这样做,因为她实在不想让他们知道宫中的情形。由于春天将要到来,农民也要开始进行布谷。于是又举行了典礼。皇帝这时祭祀社稷坛,祈求丰年。皇帝在坛内的土地上用犁耕作,然后在下面播种。这样做大概是想让农民重视农业,即使是皇帝也不以此为羞。举行仪式时,因为这是公共事务,任何人都可以参观,前来的农民也很多。这时,皇后亲自主持养蚕,先取蚕种进行孵化。蚕孵出来后,皇后便用桑叶喂养。等它们长大,吐丝后才停止。每天必须采桑叶喂它们四五次,还特意命几名宫眷在夜间喂食,并查看有没有蚕逃走。蚕生长得很快,形状每天都不同。等它们长大后,吃的桑叶非常多。我们因为负责喂养它们,忙得不可开交。皇后能够在阳光照射下,判断蚕吐丝的时机。如果看起来已经透明,就说明蚕已经成熟,于是把它放到纸上。这时蚕不再进食,我们只需看守它,不让它离开即可。吐丝四五天后,丝吐尽了,蚕也萎缩下来,样子像死了一样。皇后把它取出,藏在盒子里,等它变成蛾后,再取出来放在厚纸上,让它产卵。如果蚕已经成熟而任其自然生长,它一定会吐丝把自己缚住,直到丝布满全身,逐渐结成茧。为了知道它是否已经吐尽了丝,便拿起蚕茧在耳边摇动;如果丝已经吐尽,就能听到声音。接着把蚕茧放进沸水中,等它变软,这样蚕就死了。然后用针挑出丝头,放到辘上缫丝。此外还要另存一些蚕茧。蚕变成蛾后,便破茧而出,也放在纸上,准备让它产卵,并把它放在寒凉的地方。等到来年春天,蚕卵又会孵化成蚕。丝织成后,便拿到太后面前,请她查验。这时太后命一名太监把她年轻时在宫中制作的丝织品拿来,与新丝相比。那件丝织品已经有很多年了,却和新制的丝一样精美。所有这些做法,都和皇帝主持布谷仪式的用意相同,都是为了给人民树立榜样,鼓励他们劳动。这一年春天,天气非常炎热,太后急于重新回到三海;但由于日俄战争已经开始,不如暂时住在禁城,等大局稍微稳定后再回去更好。太后对日俄战事十分忧虑,每天向诸神祈祷,祈求中国平安,我们也一定参加。这时各项事情都显得暗淡,未曾发生什么特别事故。到了二月上旬,太后因为住在禁城而厌倦得不得了,于是说无论如何都必须迁居三海,好让加尔女士完成画像。这件事已经接近一个月了。
余等遂于二月六日重回三海。但见百草著绿,群卉含英,太后乃携余辈绕游湖上,靡不欢欣鼓舞。太后顾而乐之,而谓余辈之举动,极类一群野兽之脱离樊笼者。此时太后之态度,欣悦逾恒。惟语余等:苟彼移跸颐和园者,视今当更为欣悦。加尔女士即奉召入宫,太后乃亲临其处,观肖像焉。继又询余:“此像绘竣,须历时几何?”余谓太后:“若不稍费时间,以姿态示之加尔女士,则竣之也,费时日颇久。”太后闻余言,沉思有顷,乃允每晨退朝后,以五分时畀之加尔女士。惟切实谕明:“只及面部,不及其他。”乃如是者仅得两日。至第三日之晨,太后又托辞于不豫矣。余又告太后:“若不静坐,以面部姿态示之女士,则绘事将不能进行矣。”太后于此,虽觉甚怒,然仍复静坐数次,至面部绘成而止。此后,太后乃严辞拒绝,不允再事静坐矣。而谓无论此像之成否,决不闻问。余于是乃代太后静坐,俾加尔女士得知太后之衣饰,肖像始渐告厥成。太后闻肖像之将成也,甚为欢忭。余思此乃佳遇,可以绘费再进告矣。太后询余:“所以酬加尔女士者,究必须金钱否,且其数之几何?”余告太后:“绘像为加尔女士之职业,彼若不以此时为太后画像,则必将绘他人者而获酬报。今之于此,其望且或奢耳。”余之此言,终不能令太后明其意,因询余:“果如酬以金钱,不致见侮于女士,而彼康格夫人者,献赠肖像者也,不将因此而见侮欤?”余详述欧美各国,妇女之以绘画教读等业为生者,习行不鲜,非特不以为辱,而为荣也。
太后甚诧余言,而询女士之兄奚以不加资助。余谓:“女士雅不愿其兄有所供给。矧其兄已有家室之累耶!”太后谓:“此种文明,实为奇特。在我中国,父母既亡,为之子者,有抚养未嫁姊妹之天职。”又谓:“中国妇女,苟自出谋生,则人将传为谈助矣。”然仍允余,谕令诸大臣,付加尔女士以绘像之费。
二月十四日(即西历一九零四年三月二日)为余入宫周年之期。时余已忘却,太后告余,始忆及之。太后问余:“居宫中是否愉快?抑仍思重回巴黎也?”余乃以诚意相答,谓:“余之居法,虽觉安适,然以宫中岁月,至饶兴趣,此间诚乐,不复思法矣。况在祖国,而得与亲友时相往还耶。”
太后莞尔而笑,谓恐余不久将厌居宫中,而遁往海外矣。且谓欲余不作出外之想,惟有嫁余去耳。复询余所以反对婚事之故,是否惧阿姑之羁束也?若果有此,余则无所用其忧虑,盖彼一日犹在人间,则余可一日不虑夫此也。又谓余适人后,不必居家中,仍可如常以来宫内。
太后赓续言曰:“去岁尔之婚事提议时,时余亦愿且置之。良以尔之生长情形,与其他宫眷稍有殊异。惟余之心于此事,固未尝一日或忘。现仍为尔择所天,务期与尔相匹。”余之答言,一如曩昔。略谓:“余殊无适人之意,苟太后不我遐弃,不愿一日之离宫闱也。”太后闻余言,谓余未免固执,想不久变更其宗旨矣。
二月下旬,加尔女士日从事于太后之肖像,盖欲速成之也。太后又阅历书,择一吉日以绘竣此像。旋择定一九○四年阳历四月十九号大吉。余乃告知女士。讵女士再三声言,时间短促,实难如期告竣。余以此言转达太后,并详述尚有细微处必须补缀,莫如假以时日,俾女士得从容布置也。而太后拒之。谓十九号四句钟,必须告竣。余亦不能再有所言矣。
限期之前,约一星期,太后乃亲临加尔女士之绘室,作末次之察看,状态似甚欣悦。惟因面部,色有浓淡,终不以为然。余告以此乃光之影也。而太后必欲余转嘱女士更之,务使两边相若。女士与余讨论良久,终知不能违太后之意,乃略加修改。太后偶见像下,有洋文数事,问余为何物,乃即以绘像者之姓字告之。太后即曰:“余知外人往往有奇特之举动,惟思奇特至此,余实未之前闻。奚以书其姓字于余肖像之上哉!他人不知,必谓此乃加尔女士之肖像,而非为余有矣。”余乃又详释其所以然之故,略谓:外国之美术家,于所绘图画之末,无论其为肖像与否,往往自署己名,已成惯例矣。太后遂谓:“此或当然,姑留之可也。”惟观其状,终有不豫色然。
译于是我们在二月六日重新回到三海。只见百草披上绿色,群花含苞待放,太后便带着我们绕湖游览,大家无不欢欣鼓舞。太后回头看着这一切,感到很快乐,说我们的举动非常像一群脱离樊笼的野兽。这时太后的态度比平常更加欣悦。她只对我们说,如果她迁往颐和园,心情一定会比现在更加高兴。加尔女士随即奉召入宫,太后便亲自到她那里观看画像。接着又问我:“这幅像画完需要多长时间?”我回答太后:“如果不稍微花些时间摆好姿态给加尔女士看,完成画像就需要很久。”太后听后沉思了一会儿,便同意每天早晨退朝后给加尔女士五分时。只是明确吩咐:“只能画面部,不能画其他部分。”这样只进行了两天。第三天早晨,太后又借口身体不适。我再次告诉太后:“如果不静坐,让女士观察面部姿态,画像就无法继续。”太后对此虽然很生气,但仍然坐定了几次,直到面部画完为止。此后,太后严词拒绝,不再答应静坐画像。她还说,无论这幅画像能否完成,她都绝不再过问。于是我代替太后静坐,使加尔女士能够了解太后的服饰,画像才逐渐接近完成。太后听说画像将要完成,非常高兴。我想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再向太后提出支付画费的事了。太后问我:“酬谢加尔女士,究竟必须付钱吗?要付多少?”我告诉太后:“画像是加尔女士的职业;如果她现在不为太后画像,就一定会为别人画像并获得报酬。她这次为太后画像,所期待的报酬或许还很高。”我的话始终没能让太后明白,于是她问我:“如果付给她钱,难道不会被女士认为是侮辱吗?康格夫人是赠送画像的人,难道也不会因此受到侮辱吗?”我详细说明,欧美各国妇女以绘画、教书等职业谋生,是很常见的事情,不仅不以此为辱,反而以此为荣。太后对我的话十分惊讶,又问女士的兄长为什么不给她资助。我回答:“女士向来不愿意接受兄长供给,何况她的兄长已经有家庭的负担了!”太后说:“这种文明实在奇怪。在中国,父母去世后,做弟弟的有抚养未婚姊妹的天职。”她又说:“中国妇女如果自己出外谋生,人们就会把这传为谈资。”但她仍然同意我,命令各位大臣把画像的费用付给加尔女士。二月十四日(即西历一九零四年三月二日)是我入宫一周年的日子。当时我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太后告诉我后,我才想起来。太后问我:“住在宫中快乐吗?还是仍然想回巴黎去?”我诚实地回答:“我住在法国时虽然觉得舒适,但宫中的生活非常有趣,在这里确实很快乐,已经不再想念法国了。何况身在祖国,还能时常和亲友往来呢。” 太后莞尔一笑,说恐怕我不久就会厌倦住在宫中,逃到海外去。她还说,如果想让我不再产生出宫的念头,只有把我嫁出去。她又问我反对婚事的原因,是不是害怕受到阿姑的约束。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不必担心,因为只要她还活在人世一天,我就可以一天不必担心这件事。她还说,我嫁人以后不必住在夫家,仍然可以像平常一样进宫。太后接着说:“去年提起你的婚事时,我当时也愿意暂且搁置,实在是因为你的成长经历和其他宫眷略有不同。不过,我对这件事的心意从未有一天忘记。现在仍然要替你选择丈夫,务必找一个与你相配的人。”我的回答和从前一样,大意是:“我完全没有嫁人的意思,只要太后不遗弃我,我就不愿有一天离开宫闱。”太后听后说我未免太固执了,想来不久就会改变主意。二月下旬,加尔女士每天都为太后画像,想尽快完成。太后又查看历书,选择一个吉日来完成这幅画像。随即选定一九 ○四年阳历四月十九号大吉。我便把这件事告诉女士。不料女士再三说,时间太短,实在难以按期完成。我把这话转告太后,并详细说明还有一些细微之处必须补缀,不如多给一些时间,让女士从容安排。但太后拒绝了,说十九号四点钟必须完成。我也无法再说什么了。期限到来前约一星期,太后亲自来到加尔女士的画室,作最后一次察看,看起来非常高兴。只是因为画像面部的颜色有浓有淡,始终不满意。我告诉她这是光线造成的阴影。但太后一定要我转告女士修改,务必使两边看起来相称。女士和我商量了很久,最后知道不能违背太后的意思,便略作修改。太后偶然看见画像下方有几处洋文,问我那是什么,我立即告诉她那是画家的姓名。太后说:“我知道外国人往往有奇怪的举动,只是奇怪到这种地步,我实在从未听说过。为什么要把她的姓名写在我的肖像上面呢!别人不知道,一定会说这是加尔女士的肖像,而不是我的了。”我又详细解释其中的缘故,大意是说:外国的美术家在所画图画的末尾,不论画的是不是肖像,往往都要署上自己的名字,这已经成为惯例了。太后于是说:“这或许是应当如此的,姑且留下吧。”但看她的神情,始终还是不高兴。
加尔女士从事绘画,几以夜继日,始克如期告竣。太后乃邀请康格夫人及其他各公使夫人,入宫观览画像,以此非正式觐见也。太后乃御较小之某殿接见之。互相寒暄后,太后命与余等导之以入女士之绘室,余等从之。太后于是与诸夫人道别,迳返已室。皇后奉太后命,与余等偕往,盖为太后作主人也。各人既见太后之肖像,均称道不绝口,赞其酷肖。观览既毕,余等乃退食茶点。皇后坐于案之首端,命余次之。各人坐后,来一内监,奏请皇后转告来宾,谓帝稍觉违和,未能莅临也。余乃为之译述,各人均形满意。故此次来宾未觐皇上,纷纷告别而去。其实帝并未病,特余等忘以觐见事告之,使莅临耳。
外宾既去,余将各事奏知太后一如常。太后问:“外宾对于肖像云何?”余答:“外宾极赞道之。”太后曰:“此固宜然,像乃外国美术家所绘者也。”观其状,殊怏怏,且泄怒于他事。余以加尔女士几经辛勤,始克成此,不禁大失所望。太后乃谓:“加尔女士绘成此像,颇费时日,何以无人语彼,而以见外宾之举告皇帝也。”对于内监总管,尤形愤愤。旋谓彼忆及此事,即派内监向外宾道歉,盖恐外宾不知情形,而疑皇帝有他事发生,致悠悠之物议也。余告太后:“已向外宾详释帝之违和,彼等闻此,亦即漠然置之矣。”加尔女士既出宫,一日,太后询余曰:“彼曾诘尔以拳匪之乱否?”余告太后:“时居巴黎,于乱之始末,极少闻知。”且谓女士从未一道之也。太后曰:“余殊不欲道及此事,并不愿外人举此以询吾之臣民。居常自思:吾实堪为妇女中之最明智者,他人鲜克望其项背。彼英后维多利亚者,吾素耳其为人,即其历史,吾固尝取译本读之,觉其关系之重,与所以身罹百忧者,殊不得余之半。余之生涯,今且未艾,其未来事,无人可得而悬度之。余或反其故常,作奇特之举,以惊醒外人之耳目,亦未可必。英吉利者,列强中之一也,然非维多利亚英谋独断,有以致之。彼盖有国会之英髦,以助其后,凡百施行,必择其善者而从之。英后于此,仅事画署,而于其国之政治,曾无所可否。吾有人民,且四百兆,又无不惟予一人是赖。彼军机者,虽可备余之咨询,而彼等仅司监察。事关重要,余实决之,皇帝何所知也。余一生事,无失败者。然决未梦及拳匪之所以贻害于邦家者,至于斯极。综余生平,惟此谬误。乱之方兴,余实应严降谕旨,以禁其蔓布。奈载漪、载澜,坚称拳匪降自上天,所以荡清国耻,而剪除外人者。彼之所谓外人。固指教士言也。余恨之至切,而守旧教亦至笃,尔所深知。故于此时,未尝稍置可否。意欲坐观其究竟耳。讵知其举动太暴,而载漪竟于某日,以拳匪之魁入颐和园,集内阉于丹墀中,验其头部,有无十字焉。其魁曰:”此十字者,尔不之见,惟余能于人之头部寻得之,而知其为基督教徒也。‘载漪于是入余私宫,谓拳魁方迟于宫门,曾得内阉二人之为基督信徒者,而询余奚以处之。余于时怒甚,当谕载漪:未经余俞允,奚得擅以拳匪入宫?彼谓:“此魁法术极大,能聚外人而尽戮之。且得诸神呵护,不畏西人之炮火。’且谓:”曾亲见之,一拳匪以手枪击他匪,已命中矣,而卒无所伤。‘于是载漪请余以入教之内阉二人,畀之匪魁。余从之。未几,闻此内阉两人,即在离此不远之某处枭首。翌日,匪魁又随载漪、载澜入宫,命内监尽焚香,以表其非基督教徒也。继又谓莫若日令匪魁入宫,授内监以拳术。北京居人,大都皆习之矣。其次日,各内监无不衣拳匪之衣,余见之大愕。其衣为红衫黄裤,而以红布缠头。念彼等竟弃其公服,而作是装,不禁无悲矣。而载澜者,且以一袭进献。方是时也,军机领袖荣禄,适以病乞假一月。余于其病时,固日遣内阉一人视之。是日阉人归,谓荣禄已愈,将于明日入宫,虽彼假期尚有十五日也。余以彼之遽请销假,中必有故,为之惑甚。然以拳匪头目事,亟欲与之磋商,故欲见之之心,亦至急切。及彼之知宫中举动也,面呈忧色,而谓:“拳匪者非他,实叛徒也。仅欲集彼黔首,助之以尽戮外人。至其结果,殊不足为朝廷福。’余当告之,其言近是,而诘其处置之方,彼当告余,将往语载漪焉。乃至翌日,载漪来,谓以拳匪事,与荣禄冲突至烈。并谓北京居人,无一而非拳匪矣,苟欲施以禁遏,必举北京之人而尽屠之,虽宫廷亦所不宥。又谓拳匪已择定一日,以尽杀各国使臣,而董福祥亦允率兵助之,以火使馆云。余闻之焦灼无似,料其必有大乱矣。仍立召荣禄入宫,而禁载漪于余之左右。荣禄来后,状至忧懑。及知拳匪之所欲为,忧懑愈甚,促余立即下诏,而谓拳匪实秘密党徒,人民不得轻信之。并谕九门提督,立逐匪人以出城门之外。载漪闻知大怒,谓:”此谕果出,则拳匪必来宫中,尽戮诸人,无得免者。‘余闻此言,自思莫若且以诸事,任载漪为之可也。载漪既去,荣禄谓彼已癫狂,且决拳匪将为大乱之基。又谓:“苟载漪而辅拳匪,以焚毁各国使馆者,则其神志,必已迷惘。
译加尔女士从事绘画,几乎夜以继日,才得以按期完成。太后于是邀请康格夫人和其他各国公使夫人进宫观看画像,因为这不是正式觐见。太后在一座较小的殿中接见她们。彼此寒暄之后,太后命令我们带她们进入女士的画室,我们便跟随而去。太后随后同各位夫人告别,径自返回自己的住处。皇后奉太后的命令,和我们一起前往,因为她要替太后接待客人。各人看见太后的肖像后,都赞叹不已,说画得极其相像。参观完毕,我们便退下去吃茶点。皇后坐在桌子的上首,命我坐在她旁边。各人坐下后,来了一名太监,奏请皇后转告来宾,说皇帝身体稍有不适,不能前来。于是我替他翻译说明,各人都表示满意。因此,这次来宾没有觐见皇帝,纷纷告别离去。其实皇帝并没有生病,只是我们忘了通知他有觐见之事,使他前来而已。外国客人离去后,我像往常一样把各件事情奏报太后。太后问:“外国客人对肖像怎么说?”我回答:“外国客人极力称赞。”太后说:“这当然应该如此,画像是外国美术家画的。”看她的神情,十分失意,并且把怒气发泄到其他事情上。我想到加尔女士经过多番辛劳才完成这幅画像,不禁大失所望。太后于是说:“加尔女士画成这幅像颇费时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却把要接见外国客人的事告诉皇帝呢?”她对内监总管尤其愤怒。过了一会儿,她说想到这件事,便派太监向外国客人道歉,因为担心客人不了解情况,会怀疑皇帝发生了别的事情,从而引起长久的议论。我告诉太后:“我们已经向外国客人详细解释了皇帝身体不适的情况,她们听后也就不再放在心上了。”加尔女士出宫后,有一天,太后问我:“她有没有问你义和团之乱的事?”我告诉太后:“我当时住在巴黎,对这场动乱的始末知道得很少。”并且说女士从来没有问过我。太后说:“我很不愿意提到这件事,也不愿外国人拿这件事来询问我的臣民。” 我平时常常想:我实在可以算是妇女中最明智的人,别人很少能望其项背。英国女王维多利亚,我一向听说她的为人;至于她的历史,我也曾拿译本读过,觉得她所承担的重要关系,以及因此遭受的各种忧患,远远不及我的一半。我的一生现在还没有结束,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没有人能够预料。我也可能反常行事,做出奇特的举动,来惊醒外国人的耳目,这也未必不可能。英国是列强之一,但并不是因为维多利亚女王独自英明谋划、专断决策才达到这种地位。她有国会中的英才辅佐,凡是施行的事情,一定选择好的意见来采用。英国女王在这方面只负责签署文件,对于本国政治从不表示可或不可。我有四百兆人民,而且没有一个不依赖我一人。军机大臣虽然可以供我咨询,但他们只负责监察。遇到重要事情,实际上都是我作决定,皇帝知道什么呢?我一生所做的事,没有失败过。然而,我绝没有想到义和团会给国家带来如此严重的祸害。回顾我的一生,只有这一件错误。动乱刚开始时,我本来应当严厉发布谕旨,禁止它蔓延。无奈载漪、载澜坚持说,义和团是奉上天降下来的,目的在于洗刷国耻、剪除外国人。他们所谓的外国人,指的就是教士。你深知我痛恨他们至深,同时又极力维护旧教。因此在这个时候,我没有稍作表示,打算坐观事情究竟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哪里知道他们的举动过于暴烈,载漪竟在某一天带着义和团首领进入颐和园,把太监集合在丹墀中,检查他们的头部,看有没有十字。那个首领说:‘这个十字,你们看不见,只有我能在人头上找到它,并据此知道那人是基督教徒。’载漪于是进入我的内宫,说义和团首领正在宫门外等候,发现有两个太监是基督教徒,便来问我应当如何处置。我当时非常愤怒,责问载漪:没有我的允许,怎么能擅自带义和团进宫?他说:‘这个首领的法术极其高强,能够聚集外国人并把他们全部杀掉;而且有众神保护,不怕西人的炮火。’他又说:‘我亲眼见过,一个义和团用手枪射击另一个义和团,已经打中了,却终于没有受伤。’于是载漪请求我把那两个入教的太监交给义和团首领。我答应了。不久听说,这两个太监就在离这里不远的某处被斩首。第二天,义和团首领又随载漪、载澜进宫,命令太监全部焚香,以表示自己不是基督教徒。接着又说,不如每天让义和团首领进宫,传授太监拳术。北京居民大多已经练习这种拳术了。第二天,各名太监无不穿着义和团的服装,我看见后大为惊愕。他们穿红上衣、黄裤子,头上缠着红布。我想到他们竟然抛弃自己的公服,穿成这副样子,不禁悲从中来。载澜还献上了一套这样的衣服。当时,军机领袖荣禄正因病请假一个月。我在他生病期间,天天派一名太监去看望他。这一天太监回来,说荣禄已经痊愈,将于第二天进宫,虽然他的假期还剩十五天。我认为他突然请求销假,其中一定有缘故,因而十分疑惑。但因为义和团首领的事情,急于同他商议,所以也非常急切地想见他。等他知道宫中的举动后,脸上露出忧虑的神色,说:‘义和团不是什么别的东西,实际上是叛徒,只想集合那些无知百姓,帮助他们把外国人全部杀掉。至于结果,对朝廷非常不利。’ 我应当告诉他,他的话接近事实,并询问他打算如何处置。他应当告诉我,他将去劝说载漪。到了第二天,载漪来了,说他因为义和团的事情同荣禄发生了极其激烈的冲突。又说北京居民没有一个不是义和团,如果想加以禁止,就必然要把北京人全部杀掉,连宫廷也不能幸免。还说义和团已经选定了一天,要把各国使臣全部杀死,董福祥也答应率兵帮助他们焚烧使馆。我听后焦虑万分,料想一定会发生大乱。于是立即召荣禄入宫,并把载漪留在我的身边,不让他离开。荣禄来后,神情非常忧闷。等他知道义和团打算做什么,忧闷更加深重,催促我立即下诏,并说义和团实际上是秘密党徒,人民不能轻信他们。还下令九门提督,立即把义和团赶出城门。载漪听说后大怒,说:‘如果这道谕旨真的发出,义和团一定会来到宫中,把所有人都杀光,没有一个能幸免。’我听了这话,心想不如暂且把各件事情都交给载漪去做。载漪离开后,荣禄说他已经疯了,并且断定义和团将成为大乱的根源。又说:‘如果载漪帮助义和团焚毁各国使馆,那么他的神志一定已经昏乱了。’
拳匪尽无知愚民,殊无知识,彼意外人之在中国者,已举地上诸外人而尽之,苟悉戮之,他地有矣。不知其国之强盛,果达何极。若尽毙旅华之外人,则所来以报施者,不知其几千万也。’并谓确信:”外兵一人,可死拳匪百,而略无困难。‘且乞余允彼得节制聂士成。此人后竟以保护使馆,致死于拳匪之手。时余立即允之,并谕彼速见载漪、载澜,告以此事之重大,勿干涉彼之计划。孰知祸乱日亟,莫可收拾。其反对拳匪者,仅荣禄一人,而欲其与众人敌也,乌乎可?一日载漪,载澜又至,乞余降谕拳匪:先戮使馆中人,后及其余之外人焉。余以是大怒,未之允。争论良久,载漪谓必为之,且不可羁延。以拳匪已决焚毁使馆,定翌日举行矣。余时怒不可遏,乃谕内阉数人逐之去。彼则且行且言曰:“太后不允颁此谕也,吾将代太后为之。愿之与否,所不计矣。’乃载漪竟有此举。此后事,尔必知之。载漪既不余前知,颁布此种谕旨,致死者甚众。彼旋见其计之不可行,且见外兵之逼近都城也,惶惧失措,致余西狩。‘”太后言至此,不禁大哭。余告太后:“心甚悼之。”太后曰:“尔不必为予悼,惟余之令誉,毁于一旦,当为尔所深悼者耳。综予平生,惟此谬误,良以优柔有以致此。此事之前,余如白玉,而所以治理余之国家者,靡不称道。乃自拳匪乱后,贻余白玉以玷,且终其身而不能涤除矣。余时时自悔,悔余过信乖戾之载漪也。艰深创巨,惟彼一人,实尸其咎。”
余居宫中之第二年,与第一年之情形相若。每逢忌辰以及节期,所以庆吊者亦相若。太后每晨视朝后,则从事于兴趣之事,其于宫内之菜园,关心至切。播种之际,太后必亲自监临。迨既长成,可以采割,各宫眷均携带一种小叉,而收获之。太后见余等从事南亩,状至忻悦。有时兴致勃发,必来相助,以欲奖励余等也。凡植蔬菜,得有最优之成绩者,太后必有所赏。故余等无不殚竭精力以从事,一为赏品计,一为取悦太后计也。太后又嗜养鸡,每宫眷一人,各得鸡若干只,一若余等必自看守也者。每晨则各以鸡子呈于太后。惟余之鸡,得卵终较他人为少,甚惑之。一日余之内监告余:彼曾见某内监,窃余鸡埘中之卵,以移置他人之鸡埘中,俾其主人得获首选。余始恍然。
太后对于宫眷,绝不准其奢侈。某日命余开拆一包,余方拟剪断包外之绳,太后见而止余,命余解之。余以是颇费困难,始竣此事。太后继命将包物之纸,折叠整齐,与绳一并安放某抽屉之内,俾需用时,知其处也。太后尝以款授余等,作个人之零用。苟余等欲购鲜花手帕丝带等物,可向宫中使女购之。惟太后给余等各人小册一本,用出之款,必一一登载其上。每至月底,太后则检查之。若见有用款之多者,加谴责至严。其用省而出入相符者,亦必褒奖。余等以时时聆其懿训,乃渐知克勤克俭,为居家之良规矣。
译义和团全都是无知愚民,毫无知识。他们以为在中国的外国人已经包括了全世界的外国人,如果把这些人全部杀掉,其他地方还有外国人。他们不知道外国的国力究竟强盛到什么程度。如果把旅居中国的外国人全部杀死,外国前来报复的军队不知道会有几千万。’荣禄还确信地说:‘一个外国士兵可以杀死一百个义和团,而且毫不困难。’并请求我允许他节制聂士成。聂士成后来正是因为保护使馆而死在义和团手中。当时我立即答应了他,并命他赶快去见载漪、载澜,把事情的重要性告诉他们,不要干涉他的计划。谁知祸乱日益紧迫,已经无法收拾。反对义和团的只有荣禄一人,要他同众人对抗,怎么可能呢?一天,载漪、载澜又来,请求我降谕义和团:先杀死使馆中的人,再杀死其他外国人。我因此大怒,没有答应。争论了很久,载漪说一定要这样做,而且不能再拖延,因为义和团已经决定焚毁使馆,定于第二天举行。我当时怒不可遏,于是命几个太监把他们赶走。他们一边走一边说:‘太后不允许颁布这道谕旨,我们将代替太后去做。’ 至于愿意不愿意,已经不必计较了。’载漪果然采取了这种行动。此后的事情,你一定知道。载漪没有事先告诉我,就颁布了这种谕旨,导致许多人死亡。他很快看出自己的计划无法实行,又看见外国军队逼近京城,便惊慌失措,导致我向西巡幸。”太后说到这里,不禁大哭。我告诉太后:“我心里非常悲痛。”太后说:“你不必为我悲痛,只是我的令誉毁于一旦,这才是你应当深深悲痛的事。回顾我的一生,只有这一件错误,实在是由于我的优柔寡断造成的。在这件事以前,我像一块白玉,治理我的国家,处处都受到称赞。可是自从义和团之乱以后,这块白玉被玷污了,而且终其一生也无法洗净。我时时刻刻都在后悔,后悔过于相信乖戾的载漪。造成这场艰难和巨大创伤的罪责,确实只有他一人承担。” 我住在宫中的第二年,情形同第一年大致相同。每逢忌辰和节日,举行庆祝或吊祭的安排也差不多。太后每天早晨视朝后,便从事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对于宫内的菜园,她尤其关心。播种时,太后一定亲自到场监督。等蔬菜长成可以采收时,各宫眷都拿着一种小叉来收获。太后看见我们从事农事,非常高兴。有时兴致很高,还一定过来帮忙,想借此奖励我们。凡是种植蔬菜取得最好成绩的人,太后一定有所赏赐。因此我们无不竭尽精力去做,一方面是为了奖品,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讨太后欢心。太后还喜欢养鸡,每位宫眷各养几只鸡,仿佛一定要我们亲自照看似的。每天早晨,大家都把鸡蛋呈给太后。只是我的鸡下的蛋总比别人少,我对此很疑惑。一天,我的太监告诉我,他曾看见某个太监偷走我鸡窝里的蛋,放到别人的鸡窝里,使那个人获得第一名。我这才恍然大悟。太后绝不允许宫眷奢侈。一天,她命我打开一个包裹。我正打算剪断包裹外面的绳子,太后看见后制止我,命我把绳子解开。因此我费了很大力气,才把这件事做完。太后接着命令把包裹上的纸整齐折好,和绳子一起放进某个抽屉里,以便需要时知道放在哪里。太后曾经给我们一些钱,作为个人的零用钱。如果我们想买鲜花、手帕、丝带等物品,可以向宫中的使女购买。但太后给我们每人一本小册子,花出去的钱必须一笔一笔记在上面。每到月底,太后就检查账册。如果看见有人花钱太多,就严厉斥责。花钱节省、收支相符的人,也一定会受到表扬。我们经常听到她的训诫,便逐渐懂得勤俭节约是居家生活的良好准则。
光阴荏苒,今又届外交团春日游园会矣。曩例必于其前一日,招请各国公使参赞,及其余之使馆人员。次日则招请各公使及参赞之夫人,是年亦若是。惟到会之外宾无多,且有数人,从未到过者。日本使馆来外宾五六人,由日本公使内田夫人率之。太后对于内田夫人,欢迎甚挚。且因该夫人谦捴甚,太后尤时加称道。各外宾觐见后,余等导之至于别殿,款以茶点,并导游宫内一周。游毕,外宾一一兴辞而去。余等乃以各事告之太后。太后于此,亦必有所询问,一如恒昔。此次诸宾中,有一妇,衣一种粗重之旅行服,其袋极大,时时探手其中,一若甚寒然者。其帽之质,与其衣同。太后询余:“曾见一妇而以米袋布为衣者欤?”并询:“作此装束以来宫中,非异事欤?”余答:“使馆妇女,无不熟识,此人必不之属。”太后谓:“姑不究其为谁,然必非上等社会,所可决也。且可必作此服装者,决不能现身欧洲宫廷间。”太后曰:“凡此诸人,其实表崇敬于余者,或卑余为不足受之者,余一见知之矣。此辈外人,类以中人愚甚,遂疏于礼貌,如其在欧洲社会中也。余思此后,宫中有事,外人应著何服,必先告知之。即有所邀请,亦必审慎。如此则信徒与余所不愿见者,可一律屏除矣。余于显著之外人,而来游中国者,极愿接见,惟其平民,殊不欲之来宫中耳。”余当进言:“日人通行之例,可援用之。即发请柬时,将外宾应服之衣,注明柬末也。”太后甚然此说,决计照行。每值晴朗之日,太后辄至庭外,以监察内监之栽植花木。宫内荷花,每年早春,必移植一次,太后甚注重之。老藕必截去,而取其嫩者以植之新土中。种荷之地,虽为湖之西滨最浅之处,然内监种植之际,湖水时有与腰齐者。太后则费数小时之久,坐玉带桥上,以监察之,而时以种植之法,训导之焉。此举常历三四日始毕事。此数日间,各宫眷则侍其侧,制作种种缨繸无,备太后各种椅榻之装饰品,其实余等终日忙碌,几无事不为也。
是年春,袁世凯复入宫陛见,太后与讨论者,为日俄战争等事。袁告太后曰:“此项战争之关系,日益重大,恐最后蒙莫大之影响者,厥惟中国。”太后闻袁之言,甚烦闷。谓某御史曾请以大宗食米,赠与日本,彼未之允也。袁世凯极然太后之言。
此时,余每日仍将西报中战电,译呈太后。一日余见报上载有新闻一则,谓康有为已由巴达维亚行抵新加坡云云。余以为此,必能致太后之注意,遂一并译之,讵太后见此,勃然大怒。旋告余,谓:“此人实致中国纷乱之祸首,皇帝未遇康氏前,于列祖列宗之遗训,遵守惟谨,莫敢或违。惟自引进以后,遂思变政,且欲汲引耶教于中国。”太后继言曰:“康氏曾请皇帝以军队围困颐和园,将余禁居其中,俾彼得实行新政。幸彼时军机大臣荣禄,与直督袁世凯,均效忠于余,始得破坏其计划。当是时也,余闻荣之言,即趋至皇帝所居之内城,询以此事之真相,皇帝答称自知其过,遂请余垂帘听政也。”
译时光流逝,如今又到了外交团春日游园会的时间。按照过去的惯例,前一天必定邀请各国公使、参赞以及其他使馆人员。第二天则邀请各公使和参赞的夫人,这一年也照例如此。只是到会的外国客人不多,而且有几个人从未参加过。日本使馆来了五六位客人,由日本公使内田的夫人带领。太后对内田夫人的欢迎非常诚挚;又因为这位夫人十分谦逊,太后尤其常常称赞她。各位外国客人觐见后,我们把她们带到另一座殿中,用茶点招待,并带她们游览宫内一周。游览完毕,外国客人一个个起身告辞离去。我们于是把各件事情告诉太后。太后对此也必定像往常一样有所询问。这次客人中有一名妇女,穿着一种粗重的旅行服,口袋非常大,不时把手伸进去,好像很冷似的。她的帽子和衣服是同样的质料。太后问我:“有没有见过一个用米袋布做衣服的妇女?”又问:“穿成这种装束进宫,难道不是一件奇怪的事吗?”我回答:“使馆里的妇女都很熟悉礼仪,这个人一定不属于她们。” 太后说:“姑且不追究她是谁,但可以断定她一定不是上等社会的人。而且可以肯定,穿这种衣服的人绝不可能出现在欧洲宫廷中。”太后说:“这些人究竟是在表示对我的尊敬,还是轻视我,认为我不值得受到尊重,我一看就知道。这些外国人往往把中国人看得非常愚昧,于是像在欧洲社会那样疏于礼貌。我想,以后宫中有活动时,应当先告知外国人应穿什么衣服;即使发出邀请,也必须谨慎。这样,教徒和我不愿意见的人,就都可以一律排除。我非常愿意接见那些显著的外国人士,也就是来中国游历的外国人;只是平民,我实在不希望他们进宫。”我便进言:“可以采用日本人的通行做法。发请柬时,把外国客人应穿的衣服注明在请柬末尾。”太后很赞同这个说法,决定照此办理。每逢天气晴朗,太后就到庭外去监督太监栽种花木。宫中的荷花每年早春必定移植一次,太后非常重视。老藕必须截去,取嫩藕种到新的土中。种荷花的地方虽然是湖西岸最浅处,但太监栽种时,湖水有时会齐到腰部。太后要花几个小时坐在玉带桥上监督,并且不时教导他们种植的方法。这件事通常要连续三四天才能完成。在这几天里,各宫眷都侍候在她身边,制作各种缨穗之类的东西,作为装饰太后各种椅榻的用品;实际上,我们整天忙碌,几乎没有什么事情不做。这一年春天,袁世凯再次入宫陛见,太后同他讨论的是日俄战争等事情。袁世凯告诉太后:“这场战争的影响日益重大,恐怕最后受到最大影响的,正是中国。”太后听了袁世凯的话,十分烦闷。她说,某位御史曾请求拿出大量粮米赠给日本,但她没有答应。袁世凯非常赞同太后的话。这时,我每天仍然把西方报纸上的战事电讯翻译后呈给太后。一天,我看见报纸上刊载一则新闻,说康有为已经从巴达维亚抵达新加坡等等。我认为这一定会引起太后的注意,于是也把它一并翻译了。哪里知道太后一看,勃然大怒。她随后告诉我:“这个人实在是造成中国纷乱的罪魁祸首。皇帝没有遇到康氏以前,对列祖列宗的遗训一向谨慎遵守,不敢有丝毫违背。自从引进康氏以后,便想改变政令,而且想把耶教引入中国。”太后接着说:“康氏曾请求皇帝派军队包围颐和园,把我禁闭在里面,好让他实行新政。幸亏当时军机大臣荣禄和直隶总督袁世凯都效忠于我,才得以破坏他的计划。当时我听了荣禄的话,立即赶到皇帝居住的内城,询问这件事的真实情况;皇帝回答说自己知道错了,于是请求我垂帘听政。”
时太后曾立降谕:“捕康有为及其党徒。惟康已设法出奔,而太后亦遂不知其消息。迨余译呈,不免旧事重提矣。继太后以得知康之所在地,似觉释然。且欲知其何所事焉。乃旋又盛怒,询余外国政府,必以何故而保护中国之国事犯。又何故不于其己国国是稍加之意,俾中国得以治理其臣庶也。乃命余时时留意康氏之消息,有则立即译呈之,惟余则立意无论如何,决不再提及此人,而太后亦渐渐忘之矣。某日游三海时,太后指其中之旷地告余等,谓此处本为朝殿,而焚于拳匪之乱者也。惟此殿之被焚,实意外事,非西兵意欲毁之。又谓每见此地,辄为心酸。且现用之朝殿太隘,不足以容留新年朝贺之外宾。故决计于被焚处筑新殿焉。太后遂命工部依其意旨,制新殿之模型,制成呈览。前此宫内各殿,尽中国式。惟现造之殿,则参用西制。旋工部制成模型,呈之太后阅看,模型以木为之,体积甚小,而窗棂毕具。然余观太后于此,无一可当其意者。非曰此室大,即曰彼室小。故复将模型发还,命工部重造之。迨二次呈进,宫内各人,皆谓较第一次为胜,呈太后亦极形满意。模型既定,太后乃思所以名之者。筹思者久,始定海晏堂三字,而立兴土木矣。太后于建筑之进行,甚为注意。并决定其中之陈设,悉用西式,仅御座仍旧制。余等由法返国时,曾携有器具样本数种,太后细加参考,乃择定路易十五世之式样。但各物必涂黄色,以崇体制。其帘幕地毯称是。太后既定各种器具后,余母乃进言,谓愿以此项器具相献。太后允之。余母遂向巴黎著名之某公司订购。新殿告成,器具亦至,因即一一安置其中。太后亲临察看,仍觉不当。其状似不满意于新殿之结构也。谓今后始知中国之宫殿,优美无伦。以其形式之庄严,实优于西式之宫殿。然既筑成,无可更改,亦不必过事吹求矣。
是年之夏,余颇有闲晷,乃日以一小时教皇上以英文。皇上天资颖悟,忆力绝强,故进步綦速。惟发音不甚清晰耳。诵习未久,即能读普通教科书中之短篇故事,且能默书,亦无差误。皇上之英文书法,异常秀艳。临摹古体,与装饰品用之英字,尤称佳妙。太后闻此,似甚欣悦。谓彼亦愿学之。以其自信,苟从事于此,进益必非常迅速也。讵太后学习两课后,即不能耐,此后亦绝不道及之矣。
余于授课时,遂得乘机与帝纵谈各务。一日帝忽然语余:“谓余于改革事,曾不能移化太后,稍事进行也。”余答:“自来宫中,兴办者已复不少,海晏堂其一也。”然帝状似卑此为不足道者。帝谓时机果至,或有用余处。惟于此举,帝状颇呈疑虑色。旋又询余父病状。余答父病若不见瘥,余等无论如何,必暂离宫闱去也,帝答余等此去,虽觉凄戚,然终以去此为佳。并谓余旅欧多年,宫中岁月,万难久耐。苟愿去此,彼必不加禁阻也。
太后准余月以两次往探余父。而余居宫中,各事亦靡不安适。惟某日太后之使女告余:谓太后又复为余筹议姻事。初闻之,殊不介意,旋太后告余:谓诸事已布置有绪,将嫁余于所择定之某亲王。观其状,似欲探余作何言者。余告以父病,忧虑正殷,乞其暂缓置议。此言使太后甚怒,谓彼之待余甚厚,殊觉不知感戴。余默然未答。太后亦无所言,遂勉自抑制,不复忆及之矣。迨余宁家时,乃将详情告知余父。余父始终不以此婚事为然。命余返宫,为内监总管李莲英详述此事,并向李说明余所处之地位。盖宫内诸人,能左右太后者,惟李一人而已。故余遂乘机向李述之。其始似颇不愿干涉此事,谓余终应遵太后之意而行。迨余告以实无适人之念,而愿奉职宫中也。始允为余竭力设法。此后余遂不闻太后道余之婚事,李亦从未述及,始知彼已为余收有成效矣。
夏季中,并无要事。时在八月,乃伐宫内之竹,而命宫眷从事于此。余等乃取竹雕刻之,作花卉文字形。太后在旁,为之指导。继将此竹,制成台椅,俾太后茶室之用。秋夜冗长,太后乃教余等以中国之历史歌赋,间十日考试一次,以觇学业之有无进益也。其优美者,必有奖赏。年幼内监,亦共余等学习。中有数人,答语绝可发噱。值太后畅乐时,闻此则付之一笑。有时则命内监扑责之,以惩其愚顽。惟彼等常被扑责,视之若惯,而旋亦忘之矣。
译当时太后曾下谕说:“缉捕康有为及其党徒。只是康有为已经设法逃走,太后也就不知道他的消息了。等到我把译文呈上去时,难免又重新提起旧事。后来太后得知康有为的所在地,似乎放下心来,而且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可是没过多久,她又勃然大怒,问我外国政府究竟为什么要保护中国的国事犯,又为什么不对本国的国是稍加关注,使中国能够治理自己的臣民。于是命我随时留意康有为的消息,一有消息立即译报;但我决意无论如何也不再提这个人,太后后来也渐渐把他忘了。有一天游览三海时,太后指着其中一块空地对我们说,这里原来是朝殿,却在拳匪之乱中被烧毁了。不过,这座殿被烧毁实在是意外,并不是西兵有意要毁掉它。她还说,每次看到这个地方,心里总感到酸楚。现在使用的朝殿又太狭窄,不足以容纳新年朝贺的外国宾客,所以决定在被烧毁的地方修建新殿。太后于是命工部按照她的意思制作新殿模型,制成后呈给她阅览。从前宫内各殿全都是中国式的,只有这次建造的新殿兼用了西式样式。不久,工部制成模型,呈给太后阅看。模型用木头制成,体积很小,但窗棂等都一应俱全。然而我看太后对它没有一处满意的:不是说这间屋子太大,就是说那间屋子太小。因此又把模型发还,命工部重新制作。等到第二次呈进时,宫里的人都说比第一次好,呈给太后后,她也显得非常满意。模型确定下来后,太后便考虑给它取什么名字。思考了很久,才定下“海晏堂”三个字,于是开始兴建土木工程。太后非常关注建筑的进展,并决定其中的陈设全部采用西式,只有御座仍按旧制。我们从法国回国时,曾带回几种器具样品,太后仔细参考后,选定路易十五世式样。不过,各种器物都必须涂成黄色,以尊崇体制;帘幕和地毯也同样如此。太后确定了各种器具后,我母亲便进言说,愿意把这些器具作为献礼。太后答应了。于是我母亲向巴黎一家著名公司订购。新殿建成,器具也运到,便一一安置其中。太后亲自前来查看,却仍觉得不合适;看样子,她似乎对新殿的结构不满意。她说,到现在才知道中国的宫殿美好得无与伦比。就形式的庄严而言,确实胜过西式宫殿。不过既然已经建成,也没有办法再改了,也不必再过分挑剔。这一年夏天,我比较有空,每天用一小时教皇上英语。皇上天资聪颖,记忆力极强,所以进步非常快,只是发音不太清楚罢了。学习诵读不久,他就能读普通教科书中的短篇故事,也能默写,而且没有错误。皇上的英文书法异常秀美,临摹古体字以及用于装饰品的英文字体,尤其精妙。太后听说后,似乎非常高兴,说她也愿意学习。她自信如果认真学习,进步一定会非常快。谁知太后学了两课后就无法耐心坚持,此后也完全不再提起这件事。我授课时,便有机会和皇帝纵论各种事务。一天,皇帝忽然对我说:“我在改革方面,始终不能使太后改变主意,稍微推行一些。”我回答说:“宫中历来已经兴办了不少事情,海晏堂就是其中之一。”但皇帝的样子似乎认为这件事微不足道,不值得一提。皇帝说,如果时机真正到来,也许会有用到我的地方;只是对这项行动,他显得颇为疑虑。随后他又问我父亲的病情。我回答说,如果父亲的病不见好转,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暂时离开宫廷。皇帝回答说,我们此去虽然令人感到凄戚,但最终还是离开这里为好。他还说,我在欧洲多年,宫中的岁月很难长久忍受;如果我愿意离开这里,他一定不会加以阻拦。太后准许我每月出宫两次去探望父亲。我住在宫中时,各方面也都没有不舒适的地方。只是有一天,太后的使女告诉我,太后又在为我筹划婚事。刚听到时,我并不在意;不久太后亲自告诉我,说各项事情都已经安排就绪,将把我嫁给她选定的某位亲王。看她的样子,似乎是想看看我会说什么。我告诉她,父亲病重,我正十分忧虑,请求她暂缓议论此事。这话使太后非常生气,说她待我十分优厚,却觉得我实在不知道感恩。我默默没有回答。太后也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勉强压下怒气,不再提起此事。等我回家时,便把详细情况告诉了父亲。父亲始终不赞成这门婚事,命我回宫后向内监总管李莲英详细说明此事,并向李莲英说明我所处的地位。因为宫里的人中能够左右太后的,只有李莲英一人,所以我便趁机向他说明了情况。起初他似乎很不愿意干涉此事,说我终究应当遵从太后的意思行事。等我告诉他,我实际上没有嫁人的打算,只愿意在宫中供职时,他才答应替我尽力设法。此后我再也没有听到太后提起我的婚事,李莲英也从未再提起,我这才知道他已经替我取得了成效。夏季中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当时到了八月,便砍伐宫中的竹子,并命宫眷们参加这件事。我们取竹子进行雕刻,做成花卉和文字的形状。太后在旁边指导我们。后来又把这些竹子制成台子和椅子,供太后的茶室使用。秋夜漫长,太后便教我们中国的历史、歌和赋,每隔十天考试一次,以查看学习是否有所进步。成绩优秀的,必定有奖赏。年幼的内监也和我们一起学习,其中有几个人回答得十分可笑。太后高兴时,听到这些只付之一笑;有时则命内监挨打,以惩罚他们的愚蠢顽劣。不过他们经常挨打,已经把这当成习惯,过后也就忘了。
皇帝以将届太后七旬万寿,拟以极大规模,举行庆典,惟太后因日俄战事方殷,不允其请,盖恐人民有所訾议也。故此次乃寿,与前此所异者,惟太后受宫内诸人朝贺后,赏赉甚众,且锡以衔位,丰其俸给,并酌予升擢焉。余妹与余,均得赏郡主衔。此种衔位,只限于宫闱,由太后特赏。至宫外诸臣之升擢,则由皇上颁谕行之。向例然也。庆祝以内城为宜,故拟于此中行之。惟太后不然此说,谕令宫闱于十月十日前三日方得移往。以此故,颐和园之与内城也,均须铺张,诸事极形匆促。兼之前数日,雪至大,各事益形阻滞。惟太后于此悦甚,以其素喜雪景也。并欲于宫中,傍山摄影。遂命余兄以摄影器入宫,摄影数张,无不佳美。
十月七日,宫闱始迁入禁城,庆祝于是始矣。凡百铺张,极形美丽。庭院中搭以玻璃棚,俾雪不得入,宜每日演剧焉。初十日庆祝礼与夙昔无异。诸事已毕,宫闱复回三海。
余等既回三海,闻余父又以病势增剧,上书乞休。太后遣内监数人往探病状,知其果然,始允其请。且于吾父沪上之行,亦颇赞同。谓此行或可已其疾,而视西医之能否奏效也。又谓余母似必随往,惟余妹与余大可不必与之偕。余乃一再进言,谓余之偕行,乃其天职,诚恐余父万一不测,余将永无再见之日矣。余苦求太后俯允所请,而彼仍多方阻难。继见余去志已决,乃谓余曰:“彼为尔父,尔既坚欲偕行,余知不便阻留。惟须记取诸事毕后,当速返宫中也。”太后既准余等赴沪,复欲为余等备制衣服,以及途中应用各物。故迟至十一月中旬,始克出宫。太后之意如此,余等惟有静待而已。
各物既备,太后乃取历书,为余等择一启行之吉日。所择定者为十一月十三。余等遂于十二日出宫返家,先向太后叩头告别,并谢其种种优待。是时无人不哭,太后亦然。余等复向皇上皇后告别,皇上仅与余等握手,而操英语曰:Good luck(佳运之意也)。其他诸人亦以余等之去,无不黯然。太后伫视良久,谓余等周旋不已,徒费时间,于事无济,莫若就此启行也。内监总管候宫门,亦向余等珍重道别。余等遂驱车至余父处,至则诸事已预备就绪。翌晨乘火车至天津,适得末班商轮赴沪。舟抵大沽口,因水浅停搁若干时。
既抵沪滨,余父即赴西医处就诊。其病经此番跋涉,似有瘥势。而余转忆宫中之生涯不已。虽沪上旧友至众,且时承相邀赴饮宴跳舞等会,然终觉不快。盖沪滨事事物物,均与余京中所习见者殊,颇望有时重返宫中,以侍太后。抵沪后,约两星期,太后特遣人来,探询余等之近状。此人携来太后所赐之珍物至多,及所赏余父之药品。余等以得见此人,无不欢忭。彼谓宫人相念甚殷,并以速返宫闱相劝。且以余父之病,日渐有瘥,彼谓余无庸再羁沪上,莫若返京,以服务宫中也。故余寓沪度新年后,即北上矣。此时海冰未释,余遵海先至秦皇岛,后乘火车入都,此行备极艰辛,抵京后,为之大快。时太后已遣余之内监候于车站,余旋即入宫,一见太后,欢忭愈恒,而相向哭矣。余告太后:“父病渐瘥,极盼常侍其左右也。”
余在宫中之职务,与前无殊。惟无余妹相伴侣,又无余母相与话语,顿觉岁月之全非矣。太后待余如恒,且视昔为优渥,余终觉不乐,极愿得重返沪渎也。宫中所事,无异曩昔。至二月间,接上海来电,谓余父病日笃,急欲见余,余遂以电呈之太后,而俟其后命。太后见电,谓父年已老迈,病势如此,恐难速痊。及其既也,乃告余可即束装赴沪。余复向宫内诸人,一一道别,满拟不久而归,而此次竟不能如愿矣。盖余重抵沪上时,父病已危,复经数日,遽尔长逝。按其日期,即西历一千九百零五年十二月十八日也。余等服孝百日,以此遂不能返宫矣。
余在沪时,得新交多人,始觉宫中之生涯,终不能胜过余在欧洲时所身经之默化力也。余虽为满人,然服膺西人已久,且在外国受有教育者。故与余夫见后,婚事旋即议定,余则以是为美国之国民矣。然余在宫中之二年,以奉侍慈禧太后者,实余年幼时最安乐之日月,故余对此二年之光阴,遂念念不能忘也。
余于改革一事,虽不能多所循诱太后,然仍望此生得见中国有日醒悟,以侪于世界列强之林也。
译皇帝考虑到太后将要迎来七旬万寿,打算以极大的规模举行庆典,但太后因为日俄战事正激烈,不答应他的请求,恐怕人民会有所非议。因此,这次寿庆与以前不同的地方,只是太后接受宫内众人的朝贺后,赏赐很多,并赐给衔位,增加俸给,还酌情予以升擢。我和妹妹都得到郡主衔。这种衔位只限于宫闱之内,是太后特别赏赐的。至于宫外各位大臣的升擢,则由皇上颁谕施行,这是一向的惯例。庆祝活动以在内城举行最为合适,所以原拟在那里举行。但太后不认可这个意见,下谕命宫闱到十月十日前三天才可以迁往内城。因此,颐和园和内城两处都必须铺张布置,各项事情都显得非常仓促。加上前几天下了大雪,各项事务更加受阻。不过太后对此非常高兴,因为她一向喜欢雪景。她还想在宫中依山拍照,于是命我哥哥带摄影器材进宫,拍了几张照片,张张都很美。十月七日,宫闱才开始迁入禁城,庆祝活动也从这时开始。各种铺张布置都非常美丽。庭院中搭起玻璃棚,使雪不能落入,适合每天演戏。初十日的庆祝礼仪与往年没有不同。各项事情结束后,宫闱又回到三海。我们回到三海后,听说父亲又因病势加重而上书请求退休。太后派了几名内监前去探视病情,知道果然如此,才答应他的请求。对于父亲前往沪上的事情,她也颇为赞同,说此行也许可以治好他的病,同时看看西医是否有效。她又说,母亲似乎一定会随行,但我和妹妹大可不必跟着去。我便一再进言,说我随行是自己的天职,实在担心父亲万一发生不测,我将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苦苦请求太后俯允,但她仍多方阻拦。后来见我已经决意要去,才对我说:“他是你的父亲,你既然坚持要随行,我知道不便阻留你。只是必须记住,事情办完后,应当立即回宫。”太后既准许我们赴沪,又想替我们准备衣服以及途中所需的各种物品。因此直到十一月中旬,我们才得以出宫。太后既然这样安排,我们也只有静静等待。各种物品准备好后,太后便拿出历书,为我们选择启程的吉日。选定的是十一月十三日。我们于是于十二日出宫回家,先向太后叩头告别,并感谢她种种优待。当时没有一个人不哭,太后也一样。我们又向皇上和皇后告别,皇帝只是和我们握手,并用英语说:“Good luck”(意思是祝好运)。其他人也都因为我们离去而无不黯然。太后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说我们这样来回周旋只是在白费时间,对事情没有帮助,不如就此启程。内监总管在宫门口等候,也向我们郑重道别。我们于是坐车到父亲那里,到了之后,所有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第二天早晨乘火车到天津,正好赶上最后一班开往沪上的商轮。船到大沽口后,因为水浅搁了若干时间。到了沪滨,父亲立即到西医那里就诊。他的病经过这番跋涉,似乎有好转的趋势。但我不禁回想起在宫中的生活。虽然上海有很多旧友,而且常常有人邀请我参加饮宴、跳舞等聚会,我却始终感到不快乐。因为沪滨的一切事物,都和我在京中习惯见到的不同,我很希望有一天能重返宫中,侍奉太后。到达上海约两星期后,太后特意派人来探问我们的近况。这个人带来了太后赏赐的大量珍贵物品,以及赏给父亲的药品。我们见到这个人,无不欢喜。他说宫里的人非常想念我们,并劝我们尽快回宫;还说父亲的病一天天好转,他认为我不必再滞留上海,不如回京为宫中效力。因此,我在上海住过新年后就北上了。当时海冰还没有融化,我先沿海路到秦皇岛,后来乘火车进京,这一路极其艰苦;到达京城后,我感到非常高兴。那时太后已经派我的内监到车站等候,我随即入宫。一见到太后,双方比平常更加欢喜,又相对哭了起来。我告诉太后:“父亲的病渐渐好转,非常希望常在他身边侍奉。” 我在宫中的职务和以前没有不同,只是没有妹妹陪伴,也没有母亲可以交谈,顿时觉得宫中的岁月完全变了样。太后待我一如往常,而且比过去更加优厚,但我始终不快乐,非常希望能够再次回到沪渎。宫中的事情与从前没有差别。到了二月,收到上海来的电报,说父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急着想见我。我便把电报呈给太后,等待她的决定。太后看了电报,说父亲年纪已经很大,病势又这样严重,恐怕很难很快痊愈。过了一会儿,她告诉我可以立即收拾行装赴沪。我又向宫内众人一一告别,满以为不久就会回来,但这次竟未能如愿。因为我再次到达上海时,父亲的病已经危重,过了几天便突然去世了。按日期计算,就是西历一千九百零五年十二月十八日。我们服孝百日,因此不能再回宫了。我在上海时结识了许多新朋友,这才感到,宫中的生活终究无法胜过我在欧洲时亲身经历所产生的潜移默化影响。虽然我是满人,但早已服膺西人,而且曾在外国接受教育。因此,我和丈夫见面后,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而我也因此成为美国的国民。不过,我在宫中的两年,是我年幼时最安乐的岁月;所以对于这两年的时光,我始终念念不忘。关于改革这件事,我虽然不能多劝导太后,使她接受改革,但仍希望今生能够看到中国有一天醒悟过来,跻身世界列强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