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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渠丘耳梦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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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9 段

渠丘耳梦录 (清)张贞 撰

序渠丘耳梦录

余耋齿虺隤,经年善病,既不能展书纵读,又不能出而为登临眺听之事。唯是蒿床土锉,看屋梁而呻吟耳。二三亲串,间以问疾。相过延入卧内,共话团圞,多举乡里琐言为予娱病,且举其尤诙诡者,为抚掌之资。一涉世情,辄自引寐。儿辈侍侧,每有所闻,潜拾残{片虒}书之。疾平取视,都不成语,然亦可识当时抑郁无聊。故于没理没会处着想也,不忍弃为敝帚,稍次成帙,题曰《渠丘耳梦录》。耳梦用《汉书》语。颜注:耳常听闻而记之也。客有见者,曰:昔赵大年出新意作画,人辄嘲之曰:得非朝陵回乎?谓其所见不满五百里也。子渠人而只记渠事,得毋类此?余曰:不然,古人云,在朝言朝,在野言野。余以渠人而记渠事,亦士君子惓惓不忘乡党意也。客曰:若是,何不仿越绝三辅黄图以为书,乃为此詹詹之言邪?余曰:吾何敢远希汉魏,若张端义之《贵耳集》、康誉之之《昨梦录》,其义则予窃取之矣。于时岁次己丑,康熙四十八年重九日。杞园老人张贞识。

渠丘耳梦录甲集目次御墨 赐像 斟寻 杞城 圣水山 郑公乡 韩信坝 管公都 康王台 书院山 三人为一龙 黄公冢 瘦羊博士 郑公避害 董郎中 辍奁嫁婢 陈大令 马仲君 刘宪副 王侍御 马中丞 马给谏 周核修 司理公遗事 孝廉公遗事 先大人全城纪略 侍御公遗事 谐谑渠丘耳梦录甲集御墨世祖章皇帝天藻飞翔,且深画理,写成多赐近臣。刘少傅得者尤多,遂筑御墨楼贮之。贞每过从,辄获展玩。一为云林雪景,山峦村树凡作数层,雪光林影,递为浮动。一为米山墨渖,淋漓极酣适之趣。一为墨竹,最得李息斋法。一为梅花,任意圈扫,天真烂然。一为蒲萄,虽泼墨为之,意极闲适,殊不草草。一为达磨〔摩〕,虬须碧眼,所履苇航,一花五叶,俨然六祖东渡风神,各印御宝。又一条印,作二十字,云:寄兴图书,漱六艺之芳润;怡情翰墨,措万物于笔端。世祖雄武冠世,得天下于马上,又孜孜治理,身致太平。而翰墨图史之乐与寒士角,真天人也。赐像本朝相国得君之专,未有如少傅刘公者。世庙晚年,眷注尤殷。丁酉秋日,钦遣内供奉就直舍,为之写像。携入大内,宝钿瑞锦,装潢成轴。上临内院,中使捧出赐之。公有诗纪恩云:供奉螭头笔,来描迟暮颜。毫端双鬓雪,梦里五湖山。久负移文愧,仍销伴食间。难酬明圣意,敢向鹿门还。又七言二律云:写照生绡傍日开,彩毫遥落五云隈。朱颜久向京尘改,古态仍从画意回。浪阅沧桑堪自认,相怜形影更谁猜。凌烟欲启君恩重,报称无能念未灰。

译《渠丘耳梦录》(清)张贞撰 《渠丘耳梦录》序 我年老体衰,多年来一直患病,既不能展开书本尽情阅读,也不能出门登高远眺、聆听风物。只能睡在蒿草铺成的床上,坐在土制的凳子上,看着屋梁呻吟罢了。两三个亲友偶尔来问病,经过这里便请他们进入卧室,一同闲谈团聚;他们大多讲些乡里的琐事来使我排遣病中寂寞,还专门挑选其中最诙谐怪诞的,作为拍掌欢笑的材料。一谈到世间人情,我往往就自行引睡。孩子们侍候在旁,每当听到什么,便暗中拾取残片记录下来。病好了拿出来看,完全不能成句,但也可以看出当时郁闷无聊的情状。所以即使是那些没有道理、没有头绪的事情,我也动笔记录,不忍心把它们当作破扫帚丢弃,稍加编次成为一册,题名为《渠丘耳梦录》。“耳梦”一词出自《汉书》。颜师古注说:“耳朵经常听到,便把它记下来。”有客人看见这部书,说:“从前赵大年另出新意作画,人们总嘲笑他说:‘莫不是刚从拜谒帝陵回来吧?’意思是他所见的景物不超过五百里。您是渠地人,却只记渠地的事情,恐怕也与此相类似吧?”我说:“不是这样。古人说,在朝廷便谈朝廷之事,在乡野便谈乡野之事。我作为渠地人而记渠地的事情,也是士君子拳拳不忘乡党的意思。”客人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仿照《越绝书》《三辅黄图》那样编成一部书,却写这些絮絮叨叨的话呢?” 我说:“我哪里敢远远仰慕汉魏名家;至于张端义的《贵耳集》、康誉之的《昨梦录》,其中的宗旨我私下取法了它们。”这时是己丑年,即康熙四十八年重九日。杞园老人张贞记。《渠丘耳梦录》甲集目录 御墨 赐像 斟寻 杞城 圣水山 郑公乡 韩信坝 管公都 康王台 书院山 三人为一龙 黄公冢 瘦羊博士 郑公避害 董郎中 辍奁嫁婢 陈大令 马仲君 刘宪副 王侍御 马中丞 马给谏 周核修 司理公遗事 孝廉公遗事 先大人全城纪略 侍御公遗事 谐谑 《渠丘耳梦录》甲集 御墨 世祖章皇帝文思飞扬,而且深明绘画之理,所画的作品很多都赐给近臣。刘少傅得到的尤其多,于是筑成御墨楼来收藏。张贞每次来往拜访,总能获准展开观赏。一幅是云林雪景图,山峦、村落、树木共画成几层,雪光和林影层层浮动。一幅是米家山水,墨色淋漓,极有酣畅闲适的情趣。一幅是墨竹,最得李息斋的画法。一幅是梅花,任意勾圈扫掠,天真灿然。一幅是葡萄,虽然用泼墨画成,意趣却极其闲适,绝不草率。一幅是达磨〔摩〕像,虬曲的胡须、碧色的眼睛,脚下踏着苇编的船,一花五叶,俨然具有禅宗六祖东渡时的神韵,各幅都钤有御宝。另有一方印章,刻着二十个字:“寄兴图书,漱六艺之芳润;怡情翰墨,措万物于笔端。”世祖武功雄强,举世无双,在马上取得天下;又勤勉治理,使天下达到太平。而他对于书法、绘画、图籍、史籍的乐趣,竟能同寒士相比,真是天人一般的人物。赐像 本朝宰相中,受到皇帝专宠的,没有像少傅刘公这样的人。世祖晚年,对他的恩宠尤其深厚。丁酉年秋日,皇帝特意派内廷供奉到他的值舍,为他画像。画像带入大内,用珍宝、金饰和瑞锦装裱成轴。皇帝亲临内院,由中使捧出赐给他。刘公有诗记载皇帝的恩宠说:“供奉螭头笔,来描迟暮颜。毫端双鬓雪,梦里五湖山。久负移文愧,仍销伴食间。难酬明圣意,敢向鹿门还。”又有七言律诗二首说:“写照生绡傍日开,彩毫遥落五云隈。朱颜久向京尘改,古态仍从画意回。浪阅沧桑堪自认,相怜形影更谁猜。凌烟欲启君恩重,报称无能念未灰。龙钟近态益隤然,图画惊看落九天。宝轴昨烦中使捧,隆恩今借彩毫传。空嗟骨相虞翻老,敢拟遭逢傅说贤。珍重瑶章辉座右,弥

龙钟近态益隤然,图画惊看落九天。宝轴昨烦中使捧,隆恩今借彩毫传。空嗟骨相虞翻老,敢拟遭逢傅说贤。珍重瑶章辉座右,弥令形影自相怜。高念东侍郎歌云:丙申孟夏值西苑,曾逢相国承天眷。供奉朝衔御墨鲜,笔花飒爽开生面。丁酉秋吉装潢成,仙跸亲临赐辅臣。英姿昼敞平津阁,喜起风传丹地纶。我公高洁如海鹤,三山夜唳霜天落。凤起麟游盛世祯,统均纶綍深谘度。功业已闻铭鼎彝,余情更复及歌诗。光芒不在开元后,音律还超正始时。良辰胜地多佳句,吟成每下重瞳顾。龙笺手拂索新题,虞钩欧画盈毫素。上方书画富宣徽,必经鉴识始称奇。玉轴每镌北海笔,干将唯许茂先知。调元有暇真风雅,君臣如此古来寡。即今一幅对清标,霜髯赤舄何潇洒。飞尘不到读书楼,凉风左右吹新秋。齐纨湘管乌皮几,我公退食相夷犹。凝眸似有经营色,太平已定何凄恻。恩深不敢问山林,午桥梦向中宵测。伊昔图形启商宗,既王三年梦始通。未闻促膝资谟弼,绘事能传毛发工。云台麟阁屹相向,长剑高冠劳意匠。亦皆事后报功名,未见当前酬将相。圣朝纲纪寿山河,欲从图画永赓歌。凌烟直踞玄龄上,标轴谁言李孟过。我公矍铄如年少,九仙骨逼丹青妙。小子再拜俨仪型,星辰岳渎歌维肖。其后,曹澹余中丞《拜遗像》诗云:近睹须眉尚俨然,当年颁自九重天。肖形已入商王梦,绘阁堪追汉代贤。家学仪型情倍切,毫端鬓雪句空传。鹤姿癯立常忧国,仿佛清风到几筵。斟寻《竹书纪年》:夏帝相二十七年甲子,浇伐斟寻,大战于潍,覆其舟,灭之。斟寻,今县东北杞城一带是也。杜预曰:斟寻,在平寿县东南。平寿在今潍县,故知淳于、平寿皆古斟寻之地。详见《水经》。杞城杞城在邑东北三十里,古淳于国也。郦道元云:故夏后氏之斟灌国也。周武王以封淳于公,遂号淳于。《春秋》桓公六年冬,州公如曹。传曰:淳于公如曹,度其国危,遂不复。后为杞人所有。杜元凯曰:杞旧都陈留雍丘,桓公六年迁都于淳于。僖十四年迁缘陵,襄二十九年又迁淳于,晋人合诸侯城之。及考隐公四年,莒人伐杞,取牟娄。其时杞已在东方,不得言桓公六年始迁淳于也。若谓陈留,其道必出齐卫之郊。莒,小国也,安得越境伐人取邑哉?且陈留无牟娄,当是淳于之杞。由是观之,淳于之亡,当在春秋初年,杞人迁而居之。逮桓公六年,淳于公始以寓公如曹,见经也。汉因以为淳于县。圣水山邑东十八里,曰圣水山。旧传山上石池一窳〔窊〕,冬夏不涸,旱祷辄应。今涸矣。山左一石,状如伏鸡,旁小石数十,如鸡雏,土人谓之石鸡。或以占岁,不知何物候之。

译令形影自相怜。”高念东侍郎的歌写道:“丙申孟夏值西苑,曾逢相国承天眷。供奉朝衔御墨鲜,笔花飒爽开生面。丁酉秋吉装潢成,仙跸亲临赐辅臣。” 英姿白日照亮平津阁,喜起之歌从丹地传来。我公高洁如海鹤,三山之上夜间长鸣,霜天中声落四方。凤凰飞起、麒麟出游,是盛世的祥瑞;统摄均衡政务,深入筹谋咨询。功业已经听闻刻在鼎彝之上,余情又涉及吟咏诗歌。光彩不在开元以后,音律还超过正始时期。良辰胜地多有佳句,吟成之后常常得到皇帝的注目。皇帝亲手拂拭龙笺,索求新的题咏;虞世南的书法钩画、欧阳询的绘画布满绢素。宫中所藏书画富比宣徽院,必定经过鉴定识别才称奇珍。玉轴上常刻有李邕的笔迹,干将剑只有茂先才能识得。调和元气、治理政务之余,仍有真正的风雅;君臣之间如此相得,古来少有。如今这幅画像正对着清正的仪表,霜白胡须、红色舄履,何等潇洒。飞尘不到读书楼,凉风从左右吹来,带来新秋。齐地的白绢、湘地的笔管、乌皮几案,我公退朝用膳后与之相对自得。凝神注视,仿佛还带着筹划政务的神色;天下已经太平,为什么却显得如此凄恻?皇恩深厚,不敢再问归隐山林之事,只能在午夜梦中揣测午桥旧游。从前商王因梦见贤臣而为其画像,直到即位三年后梦境才应验。却没有听说促膝相谈、借助谋议辅弼之事,只见绘画能够把毛发画得如此精细。云台、麟阁高高相对,长剑高冠,劳烦画家精心构思。那些人也都是事后才获得功名,未见当时便酬答将相。圣朝纲纪足以与山河同寿,愿从画像中永远继续歌咏。” 凌烟阁中的位置直压在房玄龄之上,画像的品评和排列,谁能说李靖、孟浩然超过了他?我公精神矍铄,仿佛年轻人;九仙般的骨相,逼真得胜过丹青妙笔。小子拜了两拜,恭敬地面对这仪表;星辰山岳般的风采,歌咏起来也惟妙惟肖。后来,曹澹余中丞作《拜遗像》诗说:“近睹须眉尚俨然,当年颁自九重天。肖形已入商王梦,绘阁堪追汉代贤。家学仪型情倍切,毫端鬓雪句空传。鹤姿癯立常忧国,仿佛清风到几筵。” 斟寻 《竹书纪年》记载:夏帝相二十七年甲子,浇攻打斟寻,在潍水交战,击沉了斟寻的船,将其灭亡。斟寻,就是今天县城东北杞城一带。杜预说:斟寻在平寿县东南。平寿县在今天的潍县,所以知道淳于、平寿都是古代斟寻的地域。详细情况见《水经》。杞城 杞城在县城东北三十里,是古代淳于国。郦道元说:“这是过去夏后氏的斟灌国。”周武王把这里封给淳于公,于是称为淳于。《春秋》桓公六年冬,州公前往曹国。《左传》解释说:淳于公到曹国,是估计自己的国家将要灭亡,于是便不再回来。后来这里被杞人占有。杜元凯说:杞国原来的都城在陈留雍丘,桓公六年迁都到淳于;僖公十四年迁到缘陵,襄公二十九年又迁回淳于,晋国人会合诸侯为它筑城。但考察隐公四年,莒人攻打杞国,夺取牟娄。当时杞国已经在东方,不能说是桓公六年才开始迁到淳于。如果说在陈留,那么从陈留到那里必定要经过齐、卫两国的郊外。莒国是小国,怎么能越过国境攻打别国并夺取城邑呢?况且陈留没有牟娄,这应当是淳于的杞国。由此看来,淳于国的灭亡应当在春秋初年,是杞人迁来这里居住。到了桓公六年,淳于公才以寄居之国君身份前往曹国,这件事见于《春秋》经文。汉代沿用此地名,设置淳于县。圣水山 县城东十八里有一座圣水山。旧时传说山上有一个石池,池底低洼,冬夏都不干涸,遇到旱灾祈祷总能得到应验。如今已经干涸了。山的左边有一块石头,形状像伏着的鸡,旁边有几十块小石头,像鸡雏,当地人称它们为石鸡。有人用它来占卜年成,却不知道是在观察什么征候。刘少傅有一方“石

刘少傅有石鸡山房印章。其旁产两头蚁,樵、牧往往见之。郑公乡郑公乡在潍河东宿家里中,汉大司农郑玄之故乡。《汉书》:公,高密人。唐贾公彦谓北海人。安丘古来多属北海,高密虽境土分割,而公家实在安丘之东境,《水经》所谓砺阜是也。公时设教于乡,齐鲁门人从而游者,尝数千百人,地隘不能容。孔融为北海太守,表其里为郑公乡,号通德门。钱子义有诗美之,载公墓表。即今郑公店。韩信坝

译鸡山房”印章。石鸡旁边还产双头蚂蚁,樵夫、牧人常常能看到它们。郑公乡 郑公乡在潍河东边的宿家里,是汉代大司农郑玄的故乡。《汉书》说:郑玄是高密人。唐代贾公彦说他是北海人。安丘自古多隶属北海,高密虽然后来分割了疆域,但郑玄的家实际上在安丘东部边境,《水经》所说的砺阜就是那里。郑玄当时在乡里设馆授教,齐、鲁两地跟随他学习的门人曾有几百上千人,地方狭小,不能容纳。孔融任北海太守时,上表把他的故里命名为郑公乡,称乡门为通德门。钱子义有诗赞美此事,载在郑玄墓表中。就是今天的郑公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韩信坝

韩信坝在邑东五十里。昔韩信与楚将龙且夹潍水而阵于此。信令为万余囊,盛沙以遏潍水。引军击且,伪退,且追北。信决水,水大至,且军半不得渡,遂斩龙且。于是,苏长公《超然台记》曰:北望潍水,思淮阴之功,而吊其不终。盖谓此。管公都管公都在管公里中。昔魏平原华歆千里访朱虚高士管幼安于故里,里人呼为东家丘,盖朱虚之东境也,今属安丘。弃金坡一名堆金山,在公冶长书院山东五里。《魏志》谓:管宁、华歆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锄与瓦石不异,华捉而掷去之,即其地也。管宁死辽东,三十七年归柩,而阻海风,同行数十船俱没,唯宁船望见火光,投之,得岛屿。及上岸,无火亦无人。玄晏先生以为积善之感。出《独异志》。康王台康王台在西十里。俗传齐康王被逐,夜乘马渡汶,马化为泥为台,台日中不见,夜中隐隐如成。台前一水,有无不常,一名潮河,一名干河。按《齐传》,田成子篡齐,迁康公于海上,寻死。盖天或恶而识此耶。事不尽信,疑以传疑可也。水寔伏流。

书院山世传公冶能辨鸟雀语,其言多不雅训,唯《海录》云:唶唶啧啧,白莲水边,有车覆粟,车脚沦泥,犊牛折角,收之不尽,相呼共啄。差为近古。考之,公冶长,字子长,《家语》云鲁人,《史记》云齐人,未知孰是。而今县南七十里有书院存焉。张华《博物志》云:公冶长墓在城阳姑幕城东南五里。去今书院山颇近,正齐鲁接壤处,则谓其游寓于此,或不虚矣,故得书之。三人为一龙华歆字子鱼,魏平原人,与管宁、邴原相友善。时人号三人为一龙,歆为龙头,原为龙腹,宁为龙尾。黄公冢黄公冢。《西京杂记》:有黄公者,齐东海人,常佩赤金刀,制御蛇虎如其意。记忘其名,今县东四十里三冢鼎立,其一为黄公冢,土人相传神哆其术如上说,疑即此人。瘦羊博士甄宇,字长文,清静少欲,习《严氏春秋》,教授常数百人。建武中为州从事,征拜博士。故事,每腊诏书赐博士一羊,羊有大小肥瘦,时博士祭酒议欲杀羊分肉,又欲投钩,宇复耻之。宇因先自取其最瘦者,由是不复有争讼。后召会问瘦羊博士所在,京师因以号之。郑公避害郑玄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相见,高足弟子传授而已。尝算浑天不合,诸弟子莫能解,或言玄能者,融召令算,一转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既而融有礼乐皆东之叹,恐玄擅名而心忌焉。玄亦疑有追,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逐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而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玄竟以得免。董郎中董储,宋神宗时人,善属文,由郎中知眉州,与苏老泉友善。

译韩信坝在县城东五十里。从前韩信与楚将龙且在这里隔着潍水布阵。韩信命人制作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土来拦截潍水;又率军攻击龙且,假装败退,龙且追击败军。韩信于是决开堤坝放水,洪水猛然冲来,龙且的军队有一半来不及渡河,于是韩信斩杀了龙且。因此苏轼《超然台记》说:“向北眺望潍水,想到淮阴侯的功劳,又为他的事业未能完成而凭吊。”大概说的就是这里。管公都 管公都在管公里的范围内。从前魏国平原人华歆跋涉千里,到朱虚拜访高士管幼安,乡里人称华歆为“东家丘”,这里大概就是朱虚的东部边境,今天属安丘。弃金坡又名堆金山,在公冶长书院山东五里。《魏志》说:管宁、华歆一起在园中锄菜,看见地上有一片金子,管宁挥锄对待它和瓦片、石块没有区别;华歆拿起来又扔掉了,那里就是这个地方。管宁死在辽东,三十七年后灵柩归还,却被海风阻隔;同行的几十条船全都沉没,只有管宁的船远远望见火光,便驶向那里,得到一座岛屿。上岸后,既没有火,也没有人。玄晏先生认为这是积善所感应的结果。此事出自《独异志》。康王台 康王台在县城西十里。民间传说齐康公被驱逐后,夜里骑马渡过汶水,马化成泥,堆成了台;这座台白天看不见,夜里却隐隐约约显现出来。台前有一条河,时有时无,一名潮河,一名干河。考察《齐传》,田成子篡夺齐国,把康公迁到海上,不久康公便死了。也许是上天厌恶此事,因而留下这个遗迹吧?事情未必全可信,姑且把可疑的传说作为传说来记载也可以。这里的水实际上是伏流。书院山 世代相传公冶长能够辨别鸟雀的叫声,他所说的话大多不够文雅,只有《海录》记载:“唶唶啧啧,白莲水边,有车覆粟,车脚沦泥,犊牛折角,收之不尽,相呼共啄。”这稍微接近古代语言。考察公冶长,字子长,《孔子家语》说他是鲁国人,《史记》说他是齐国人,不知道哪一种说法正确。不过如今县城南七十里还保存着书院。张华《博物志》说:公冶长墓在城阳姑幕城东南五里。那里离今天的书院山很近,正处在齐、鲁交界处,那么说他曾在此游历居住,或许并非虚妄,所以记在这里。三人为一龙 华歆字子鱼,是魏国平原人,与管宁、邴原友善。当时人称他们三人为一条龙:华歆是龙头,邴原是龙腹,管宁是龙尾。黄公冢 黄公冢。《西京杂记》说:有一位黄公,是齐国东海人,常佩带赤金刀,能够随心所欲地制服蛇虎。书中忘记记载他的名字。如今县城东四十里有三座坟墓鼎立,其中一座是黄公冢,当地人相传黄公神奇的法术正如上文所说,怀疑就是这个人。瘦羊博士 甄宇,字长文,性情清静,欲望很少,研习《严氏春秋》,常年教授学生数百人。建武年间任州从事,后来被征召授予博士。按照旧例,每年腊月皇帝下诏赐给博士一只羊。羊有大小、肥瘦之别,当时博士祭酒商议,想杀羊分肉,又想用投钩的办法抽签;甄宇又以此为耻,于是先自己选取最瘦的一只,从此不再发生争执诉讼。后来皇帝召集博士询问“瘦羊博士”在哪里,京城因此便这样称呼他。郑公避害 郑玄在马融门下求学,三年都没有机会与马融相见,只由高足弟子传授学业。马融曾经推算浑天仪,结果不相符合,众弟子都不能解释;有人说郑玄能够解决,马融便召来让他推算,郑玄转动一下便判断清楚,众人都惊异佩服。等郑玄学业完成辞归后,马融发出“礼乐都东归了”的感叹,担心郑玄独自成名,心中产生嫉妒。郑玄也怀疑马融会派人追赶,于是坐在桥下,人在水上,脚踩着木屐。马融果然转动式盘追赶他,并对身边人说:“郑玄在土下水上,脚踩着木头,这人一定死了。”于是停止追赶。郑玄最终因此得以免祸。董郎中 董储是宋神宗时人,擅长写文章,曾任郎中、知眉州,与苏老泉交情友善。苏东坡任密州知州时,经过安丘,寻访董储的故居,见到他的儿子希甫,在屋壁上留下诗说

东坡知密州时,过安丘,访其故居,见其子希甫,留诗屋壁云:白发郎潜旧使君,至今人道最能文。只鸡敢忘乔公语,下马来寻董相坟。冬月负薪那得免,邻人吹笛不堪闻。死生契阔君休问,洒泪西南向白云。东坡集中谓其能诗有名。宝元、庆历间又称其书法胜李西台。乃今欲求其断楮遗墨,邈不可得。即欲访其坟墓,子孙亦无有能知之者,因慨然于吾邑文献澌灭不传者,当不为少也。辍奁嫁婢陈规字元则,宋钦宗时人,好振施,家无赢财。尝为女求从婢,得一妇,甚闲雅。怪而询之,乃云梦张贡士女也。乱离夫死,无所托,鬻身求活。规即辍女奁嫁之,闻者感泣。陈大令郭文毅公正域曰:陈文伟,府学生,膂力过人。常五更之田间,猛虎扑地而来,两手抟虎肩,两足蹴其势,虎死。后应会试,场屋火,以右手抵墙头,左手持同事人,履肩而出几千人。火势迫,乃揖后立者曰:吾力止此矣。遂名动天下。后之山东安丘令。流贼百余人掠库,公敕群吏:第谨簿书诸宝藏,吾无虑也。群盗大掠库金去。良久,问左右曰:贼去几何?曰:三十里矣。敕左右,以一骑一弹来驰赴之。问诸贼孰为首者,弹发左目中之,又再弹右目中之,贼大骇,伏地请死。公曰:好为吾送库金还。群贼唯命,公以一骑尾其后。抵县,群贼请死。公曰:吾何有众贼奴?各杖三十,遣之。公自负拓弛,意不以见功。御史竟以纵寇论劾,免官罢归。生二子宠、完。完中乡试。又考安丘志,陈文伟字伯豪,直隶舒城人,成化十一年由举人知博兴,有声,荐为边才,不果用,调安丘。刚正廉介,人不敢干以私。兴学励才,讼简盗息,民怀其惠焉。马仲君君讳文政,其先北平枣强人。明初避花马贼乱,迁居青州之安丘。父至善,生四子。长文宝,君其仲也。文宝诸生时,当上丁大祀孔子庙,诸弟子员各执其职,文宝亦与有事焉。荐祼礼成,笙镛既止,笾豆告彻,百执事事讫而退,已黎明矣。见残火萤萤廊庑间。文宝取一烛跋,照归私室。有司闻之,坐以擅取大祀神御物律,戍陕西庄浪卫。文宝念守法素谨,一旦罹此,既大悔恨,更以先垄系心,难其行。君慷慨前曰:兄既不幸触文罔,妻孥傫然,何堪远涉边徼,请以身代。文宝沮,不听,竟荷戈往。其后子孙蕃衍,为庄浪盛族,多以捍御功猎位偏裨者。两地音驿至今不绝。刘宪副刘希龙,字仁甫,号云川。初名希宠,以文字见知于试官,曰:子才矫若游龙,乃名宠,如龙在穴中,吾为去其笼汝者,将破壁飞去矣。因改名希龙。正德庚午秋,以应举至会城。逆旅主人夫妇同梦有龙蟠鸡笼上。明日,公至,倦甚,据笼息焉。主人前贺曰:君必大魁。

译:“白发郎潜旧使君,至今人道最能文。只鸡敢忘乔公语,下马来寻董相坟。冬月负薪那得免,邻人吹笛不堪闻。死生契阔君休问,洒泪西南向白云。”苏东坡文集说董储以能诗著名。宝元、庆历年间,又称赞他的书法胜过李西台。如今想寻求他留下的残纸墨迹,已经遥不可得;即使想访寻他的坟墓,子孙也没有人能够知道。想到我县那些有文献可考却逐渐消亡、无人传承的人和事,这样的情况恐怕并不少。停下置办嫁妆,嫁给婢女 陈规字元则,是宋钦宗时人,喜欢救济施舍,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他曾经为女儿寻找陪嫁婢女,买到一名妇人,仪态十分娴雅。陈规觉得奇怪,询问她的身世,妇人便说自己是梦张贡士的女儿。遭逢战乱、丈夫死亡后,无所依托,只能卖身求生。陈规立即停止为女儿置办嫁妆,把她嫁了出去,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动流泪。陈大令 郭文毅公郭正域说:陈文伟是府学生,臂力超过常人。一天黎明前,他到田间去,猛虎扑地而来;他两手抱住虎肩,两脚抵住虎身借力,老虎死了。后来他参加会试,考场失火,他用右手撑住墙头,左手拉着同场考试的人,踩着别人的肩膀出来,带出几千人。火势逼近后,他向站在后面的人作揖说:“我的力气只能做到这里了。”于是声名震动天下。后来他出任山东安丘县令。有一百多个流贼抢掠库房,陈公命令群吏说:“只管谨慎守护簿书和各种宝藏,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群盗大肆抢走库中的金银。过了很久,他问身边人:“贼走了多远?”回答说:“三十里了。”他命左右带一匹马和一枚弹丸,骑马奔驰追赶。问盗贼谁是首领,便发弹丸打中其左眼;又发一弹,打中其右眼。盗贼大为惊骇,伏地请求处死。陈公说:“替我把库中的金银送回来。”群盗都听命,陈公骑一匹马跟在他们后面。到了县城,群盗请求处死。陈公说:“我哪里有工夫收留你们这些盗贼奴才?”每人杖打三十下,便遣散他们。陈公自己夸说这不过是小事,心里并不认为值得报功。御史最终却以放纵盗寇的罪名弹劾他,他被免官回乡。陈文伟生有两个儿子,名宠、完。完考中了乡试。又考察《安丘志》,其中说:陈文伟字伯豪,是直隶舒城人,成化十一年以举人身份任博兴知县,政绩声望很好,被推荐为边疆人才,但没有被任用,调任安丘。他刚正廉洁,不徇私情,别人不敢拿私事来求他。他兴办学校,鼓励人才,诉讼减少,盗贼平息,百姓都感念他的恩惠。马仲君 马君名文政,他的祖先是北平枣强人。明初为躲避花马贼之乱,迁居青州安丘。父亲马至善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名文宝,马君是第二个。文宝还是诸生时,正赶上上丁日举行孔子庙大祭祀,众弟子员各自担任职事,文宝也参与其中。荐祼礼完成,笙和镛的乐声停止,笾豆等祭器已宣布撤下,所有执事办完事情退下时,天已经快亮了。他看见廊庑之间有一点残火闪烁,便取来一支蜡烛,点燃灯芯,照着回到自己的房间。主管官员听说后,按照擅自取用大祭祀神御物品的法律给他定罪,发配戍守陕西庄浪卫。文宝想到自己一向谨慎守法,却突然遭遇这种灾祸,既十分悔恨,又因为祖坟牵挂在心,难以启程。马君慷慨上前说:“哥哥既然不幸触犯了法网,妻子儿女又都疲弱不堪,哪里经得起远行边地,请让我代替你去。”文宝沮丧,不答应,最终还是扛着武器前往。后来他的子孙繁衍,成为庄浪的望族,其中许多人凭借守卫防御的功劳获得偏裨等武职。两地之间的音信传递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刘宪副 刘希龙,字仁甫,号云川。起初名叫希宠,因为文章被考官赏识,考官说:“你的才华矫健如游龙,于是取名为宠;但龙还在笼中,我要替你除去这个困住你的笼子,使你冲破墙壁飞走。”于是改名为希龙。正德庚午年秋天,他赴会城参加乡试。旅店主人夫妇同时梦见一条龙盘在鸡笼上。第二天,刘公来到旅店,疲倦得很,便倚着鸡笼休息。主人上前祝贺说:“您一定会考中乡试第一

因告之梦,遂举于乡,时年甫十八。甲戌登唐皋榜进士,累官至河南副使。王侍御

译名。”并把梦告诉了他。于是刘希龙考中乡试,当时才十八岁。甲戌年考中唐皋榜进士,历任官职,升至河南副使。王侍御

吾邑前修侍御王公,讳用,字士贤,少负气节。成化丁未中费宏榜进士,除行人,擢御史。执法不阿,时人以铁面目之。纪功西陲,将佐惮服。大同有警,侍郎许某、阉宦金某拥兵不出,公露章劾之,即具边镇事宜以闻,上嘉纳焉。后出守夔州,寻致仕还里。阖门却扫,清操益厉。邑人至今传其二事。岁当省试,县大夫举宾兴之典,设饯既毕,鼓吹骈阗,多士联鞍而出。公命其子跽于道侧观之,以其为录科所遗也。晚年自题其像云:子孙贤多供几年,子孙不贤卖不值钱。哀哉王用,可怜可怜!魁垒奡兀之气,至今犹可想见也。马中丞王弇州《觚不觚录》云,余在郧日,今马中丞文炜时任荆州兵巡道,为余言前任某,每江陵公之父封君某相访,辄于大门外一拱而入,令人拥其舆由中道进,至仪门复一拱,复令人拥其舆进至堂。己从旁进见,即前堂延之正坐而已。侍坐送如之。马至第,任其由甬道,而执主礼如常。自是封君不复候,马使人传问而已。又言江陵时有赐及父母或诰命,皆令家童私赍至家。封君于中堂跪听开读,子孙列月台,而道府乃又列其下,问作何处。余谓此更不可示人,其家敕也,非敕道府与诏赦也,但吉服至门,俟宣毕而后入贺可也,马深以为然,当亦如所云行之,江陵闻亦不以为忤。马给谏给谏马公讳从龙,立身严正,养母家居,闻邑长吏呵导过门,即拱手起立。客问之,公曰:父母过前,敢不敬乎?此与《玉堂清话》所载金丞相石琚事同。近代新城大司徒王公居乡亦然。公不事修饰,常著野服。偶至五里河别墅,有豪家仆走马过其前,坠鞭,呼老者拾鞭。公欣然拾而授之。仆走数十步,他人语之曰:拾鞭者马公也。仆大骇,且伏罪。公不以为意。其雅量如此。周核修邑诸生周懋妻李氏,素失明。壬午之变,众皆奔匿,李氏殒于家,时以为死于兵矣。生遂与其妾居。妾勤俭,善中馈,能佐其贫,因以为妻,育子女数人。历三十年,迄康熙戊申岁,妾忽自言曩者李氏之殒,是乘乱搒杀之,非死于兵。盖以伉俪日久,子女成立,不虞其他。生佯诺之,出诣李氏父家,哭道其事。因同鸣诸官,请寘妾于法。妾知不免,投缳死。周生愿悫无佗,长而行事,类古人如此。曹澹余中丞曾记其事。司理公遗事先祖司理公,字霖海,少为诸生,不屑事俗儒章句,性方严,耻与时相俯卬。然勇于为义,以长者见推乡里。中岁无子,元配王孺人厚直,为公购一妾,有殊色,入门,公见其泪痕盈颊,惊而问故。以实对。公知为名家女,遂立返之,不责值也。女抵舍,面使者再拜,祝曰:公长者,愿公生三男子,以昌大之。后生吾伯父孝廉公、吾父明经公、吾叔父侍御公,果符其言。尝筑楼别墅,畚锸已具,夜梦老妪来告曰:庇公宇下久,今当见逐,公固长者,盍少宽之,俾儿辈衣服具而后行。翼日,掘土得蛇穴,有大小蛇宛延以千百计,公哂曰:畴昔入梦者乃尔邪。命役夫护而移诸中野,见者咸以为异。公之卒也,吾伯父十二岁,吾父三岁,吾叔父方娠,病革,语王孺人曰:若生必男,将昌吾门。及生即吾叔侍御公,人莫知其以何术得也。公有从子孝廉书绅,素厚爱之,既病,呼至与诀,且屏人,出橐中装十金指以示曰:嬛嬛诸孤,岂易守此。付汝,俟其长,可予则予之,不则汝自享之耳。孝廉唯唯。置食器中舁去,无知者。吾诸父渐长,孝廉置酒,大会宗党,以原橐归焉。缄鐍如故。众大叹服,且追称公知人。孝廉公遗事先祖霖海翁,丰于德而艰于子。祷于神祠,梦一伟人曰:我罗伦也,应为公子。吾祖曰:梦妄乃尔,抑文毅教我子姓效之欤。亡何,先伯父孝廉公生,遂命名嗣伦。其后吾父、吾叔父皆袭其名云。明正德间,先高祖登仕公已以乡试第六人中式矣。会权珰属其御史私所亲,匿榜,将出遗之。御史以公名偶同,辄刓补榜中姓而潜易焉。房考某,荐公者也,愤甚,怀所刓字,俾公声诸朝。公谢曰:遇合得失,天命之矣。彼挟势而夺,吾复攘臂而争,是以科目为讼端也。如古人何?及吾伯父获俊名次适符,众以为天道云。公少有至性,每膢腊祠祭,启血膋,秉郁鬯,不假他手。尝当祭期,渔于凉水湾,得鱼,将荐几筵。庖人误以入馔,公覆羹瘗之,种树于上,至今人称鱼树焉。一味之甘,非进王太孺人后不敢尝。偶行瓜畴,见遗{瓜兼}在地,愀然曰:既或先吾母食矣,恶用是累累者为?遂抱蔓归。

译我们县前代的贤达、侍御王公,名用,字士贤,年轻时就很有气节。成化丁未年考中费宏榜进士,授官行人,升任御史。他执掌法纪,从不阿附,当时人称他为“铁面”。他到西部边疆记功,将领和佐贰官都畏惧佩服他。大同发生警报,侍郎许某、宦官金某拥兵不出,王公上奏揭发弹劾他们,并立即把边镇的情况详细奏报朝廷,皇上嘉奖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后来他出任夔州知州,不久辞官归里。闭门谢客,清廉的操守更加坚定。县里人至今还传说他的两件事。每逢举行省试,县令依照宾兴之礼设宴饯行,宴会结束后,鼓乐喧阗,许多士子联骑而出。王公命他的儿子跪在道路旁观看,因为他儿子被录科遗漏了。晚年,他自己在画像上题道:“子孙贤能,多供养几年;子孙不贤,卖了也不值钱。”可悲啊,王用,真是可怜、可怜!他那魁梧豪迈、傲岸不屈的气概,至今还可以想见。马中丞 王弇州《觚不觚录》说:我在郧阳任职时,当时的马中丞文炜任荆州兵巡道,他对我说,前任某官在任时,每当江陵公的父亲封君某来访,总是在大门外作一揖便进入,让人抬着他的轿子从正道进去;到了仪门,又作一揖,再让人抬轿进到堂上。他自己从旁边进去拜见,只到前堂请封君坐在正座罢了。陪坐、送行也都如此。马中丞到任后,任由封君从甬道进入,而自己照常行主人的礼。此后封君不再亲自等候,马中丞只派人传话问候罢了。他又说,江陵任职时,朝廷有时赐给他父母东西,或颁下诰命,都让家童私下送到家中。封君在中堂跪着听宣读,子孙排列在月台上,而道、府官员却又排列在他们下面,询问这是什么地方。我说:这更不能让别人看见。这是给他家的敕书,不是给道、府官员的敕书,也不是诏书、赦书;只需穿吉服到门口,等宣读完毕再进去道贺就可以了。马中丞深以为然,后来大概也照这样实行,江陵听说后也没有认为忤逆。马给谏 给谏马公名从龙,为人立身严正,在家奉养母亲,听见本县长官吆喝开道经过门前,便拱手起立。客人问他缘故,马公说:“父母从面前经过,怎么敢不恭敬呢?”这与《玉堂清话》记载的金丞相石琚的事相同。近代新城的大司徒王公居乡时也是这样。马公不讲究修饰,平常穿着乡野衣服。有一次偶然到五里河别墅,某豪门的仆人骑马经过他面前,马鞭掉在地上,便叫老人替他拾鞭。马公欣然拾起交给他。仆人走了几十步,别人告诉他说:“替你拾鞭的就是马公。”仆人大为惊骇,连忙伏地请罪。马公并不介意。他的宽厚气量就是如此。周核修 本县诸生周懋的妻子李氏,平素双目失明。壬午之变时,众人都逃跑躲藏,李氏死在家中,当时人们都以为她死于兵乱。周懋于是和他的妾一起生活。妾勤劳节俭,善于料理家务,能够帮助他维持贫困的生活,于是周懋便把她扶为妻子,生育了几个子女。过了三十年,到康熙戊申年,妾忽然自己说,当初李氏之死,是她乘乱将李氏打死的,并不是死于兵乱。大概是因为夫妻相处日久,子女也已成人,她没有料到会有别的后果。周懋假装答应她,出门到李氏父亲家,哭着说出这件事。于是同李氏父亲一起向官府鸣冤,请求依法把妾置于法。妾知道自己不能免罪,便上吊死了。周生诚实谨慎,没有别的过错,年长以后行事,竟像古人一样。曹澹余中丞曾记载过这件事。司理公遗事 先祖司理公,字霖海,年轻时是诸生,却不屑于钻研俗儒的章句之学。他性情方正严肃,以同流合污为耻。然而他勇于行义,被乡里人推重为长者。中年时没有儿子,元配王孺人厚重正直,替公买了一名妾,容貌非常美丽。女子进门后,公看见她满脸泪痕,惊讶地询问缘故。她把实情告诉了他。公知道她是名门之女,于是立即把她送回去,也没有责令退还身价钱。女子回到家中,面对使者拜了两拜,祝愿说:“公是长者,愿公生三个儿子,使家门昌盛壮大。”后来果然生了我的伯父孝廉公、我的父亲明经公和我的叔父侍御公,正好应验了她的话。公曾在别墅修建楼房,挖土的工具都已备好,夜里梦见一个老妇来告诉他说:“我在您的屋宇下面藏身已经很久了,今天将要被驱逐。您本来就是长者,何不稍微宽限些,让我的孩子们备好衣服用品后再走。”第二天,挖土挖到一个蛇穴,里面大小蛇蜿蜒盘曲,多得有成百上千条。公笑着说:“从前入梦的就是你们吗?”于是命工人保护它们,把它们移到野外深处。看见的人都认为这很奇异。公去世时,我的伯父十二岁,我父亲三岁,我叔父还在母亲腹中。公病危时对王孺人说:“如果生下来一定是男孩,他将使我的家门昌盛。”后来生下的就是我的叔父侍御公,只是没有人知道他用什么方法能预知这件事。公有一个侄子孝廉书绅,平素特别疼爱他。公病重后,把他叫来诀别,并屏退旁人,从囊中取出十金的财物,指给他说:“几个孤弱的孩子,哪里容易守住这些钱?把它交给你,等他们长大了,如果可以给,就给他们;如果不可以,你自己享用也就罢了。”孝廉连声答应。他把钱放在食器中抬走了,没有人知道。我的几位父辈渐渐长大后,孝廉置办酒席,大会宗族亲党,把原来的钱囊送还回来,封缄锁闭都和原来一样。众人都大为叹服,并追称司理公有知人之明。孝廉公遗事 原文中“{瓜兼}”字形疑为OCR或缺字,无法确定具体字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人〕 于是抱着瓜蔓回去了。

先大人全城纪略崇祯十五年,兵躏二东,已下七十余城,将偪安丘矣。人情汹汹,县令亦惴恐将逃去。先大人闻知大惊,夜叩县门,直抵斋阁,谓令曰:公为天子守土,当视城之存亡为死生。兵至而去之,不可。且带甲满天地,出必没于军中。即幸免,国法岂相贷耶?渠虽小,有城可守,有民可兵,有吾辈可供役使,婴城自保,天下事未可知也。令大悟,相与坐语达旦,鼓众登陴,诸父老子弟毕至,先大人告之曰:诸君谋避地远去,不过欲全躯保妻子耳。乘坚城以固守,尚虑其不足恃,乃走旷野而图万全,吾知其计之左矣。脱或诸君出而城破,先人敝庐已不复存,君将安归?某亦有家室之累,其自为谋,宁独出诸君下哉?众亦悟。先大人白于令,掊锁扩门,纳家人之在城外者,城外居民数千皆相从而入。人心于是大定,诸父老子弟咸歃血城隍庙,愿受约束。先大人即为部署,某东防,某西备,某当北面,南城半壁独身任之。募兵措饷,自此日始,是为十二月九日。经理甫毕,敌兵大至,则十四日也。先大人倾橐治捍御具,不足则鬻郭庄别墅,得二千余金,徇于众曰:能却敌者受上赏,死王事及被创者恤其家。人心思奋,壮色倍增。敌人不得其便,遂解围去。先大人不自以为功,而让其能于令,令即以是擢御史。甲申三月,李自成陷京师,先大人闻变,涕泣不食者累日。亡何,伪顺县令刘宪卿至邑,众大集杀之堂上。时明社既屋,盗贼蜂起,无长吏为之统摄,邑中又大乱。先大人义不可辞,复出而应父老子弟之请。先大人任事即治城堑、修器械,枕戈砺剑,暴露城头者五阅月,饥不敢食,劳不敢息。虽流矢雨集,未尝少却也。邑中旧有兵三百,至是增甲益校至千二百人。请于台察,择乡人李景隆者,假名偏裨以将之,日夜训练,隐然成一方镇。贼屡聚众来攻,拒守既严,复提亲兵随所向御之,皆杀伤过当,由是贼不敢至城下。又以四境不靖,奸宄时发,为遣游侦、设斥堠,以伺其动静,蠢动甫形,即揃刈之,勿使滋蔓。又以揭竿者众,不忍尽歼,设方略以招徕之,群盗感先大人威惠,頫首就抚者数万人。自是而人始望更生矣。呜呼,先大人一老书生无执可凭,无责可任,只以事变当前,忠义奋涌,遂出而任怨,肩劳以弭一邑焚突之祸。始犹佐令奏功,后则独身搘拄,非德望足以盖众,才略足以匡时,畴克胜此。所尤难者,功成之后,无德色,无矜心,杜门自守,口不言劳,有古大臣之风,而无其位,此风人志士所以致叹于千古也。寿光安青士有《青社先贤》咏其于先大人,则曰:张仲命世才,磊砢森千丈。文藻冠东州,自负实俶傥。时当龙战期,兵燹迫抢攘。民吏少坚心,大议公独掌。枕戈五夜劳,募士千金飨。支拄孤城完,功绩贻闾癙。渠丘万室家,怀德默稽颡。曩贤忠利侯,崇勋纪异壤。书生勤行间,风烈差相仿。既鲜特笔书,又无厚爵赏。遁迹古斟寻,慨息生遐想。盖专赋其事也。侍御公遗事天启辛酉,吾叔父侍御公应山东省试。锁闱之前,梦一长者相过,览其刺则中丞马定宇先生也。中丞嘉靖辛酉以第二十八人举于乡。侍御公即于是秋获荐,名次亦相符也,其后成进士,同拜监察御史,同视两淮盐政,同积羡不以自润,悉助县官又无不同,然后知前梦非偶然也。公理大名,癸酉秋,三楚乡试,台使者聘公分校之,还,过柏乡,流寇数万自宁晋大掠而西。会柏乡缺令,贼且至,邑屋汹汹,号呼声震天。或劝公间道去,不听,疾驰入城,为画方略,集吏民坚守,而身自擐甲,宿城上三昼夜。适熊将军者拥兵南来将北走,公遮留,激以大义,又重悬赏格。一军思奋,乃以兵法部勒其偏裨,分军为左右拒,开门纵乡兵千余人出搏战,贼不支,遂大败,斩级二千余,余众皆窜去。公考选入京,权贵人无为之地者,仅拟迁部主事。疏入三日,烈皇帝御中左门,忽遣中官驰召公入,面询练兵措饷机宜。奏对称旨,目属久之,袖出御制策问,命条对。时殿庭暄炎,命两中贵舁试案廊庑间。对毕,又大称旨,赐上方冰鉴及果饵而出。则己卯六月十三日也。寻擢湖广道监察御史,已命巡视两淮盐课。盖烈皇知公深,故两命皆不由廷推,实异数也。谐谑先府君兄弟及刘少傅兄弟,同以文章著名。万历中一时有“三张三刘”之目。少傅曾赴遗才试,案出名次第四。吾叔父侍御公以《黄莺儿》一阕寄之:刘四考遗才,十五日案出来,一二三不见你尊名在,五与六不该,七八九谬哉,数排行又不出十名外,你试猜,元来是一个怕老婆的韩大斋。以韩号四名也。虽属诨语,然风流谐谑,亦可想见前辈风味也。渠丘耳梦录甲集终

译先大人全城纪略 崇祯十五年,兵乱侵扰山东东部和山东西部,已经攻下七十多座城,快要逼近安丘了。人心惶惶,县令也害怕得准备逃走。先大人听说后大为震惊,连夜敲开县衙门,直接来到斋阁,对县令说:“您替天子守土,应当把城池的存亡看作自己的死生。敌兵到了却弃城而去,不可以。况且天下到处都是带甲之兵,出城必定会淹没在军队之中。即使侥幸逃脱,国法难道会宽贷您吗?安丘虽小,却有城可以防守,有百姓可以编成军队,有我们这些人可以供您驱使。只要据城自保,天下的事情还未可知。”县令大为醒悟,两人一起坐谈到天亮,击鼓召集众人登上城墙,所有父老子弟都来了。先大人告诉他们:“各位打算逃到远方,不过是想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罢了。依靠坚城固守,尚且担心它不可靠,却要逃到旷野去求取万全,我知道这种打算是错误的。假如各位出城后城池被攻破,而先人的破屋又已不存在,你们将归向哪里?我也有家室拖累,难道我替自己打算,会比各位更高明吗?”众人也醒悟了。先大人向县令说明情况,砸开锁具、扩大城门,把在城外的家人接进来;城外几千居民也都跟随进城。人心从此完全安定下来,所有父老子弟都在城隍庙歃血为盟,愿意接受约束。先大人随即部署防务:某人防守东面,某人负责西面,某人守北面,南城的半壁则由他一人独自承担。从这天,即十二月九日,开始招募士兵、筹措粮饷。刚刚安排完毕,敌兵大举到来,正是十四日。先大人倾尽囊中财物置办防守器械,不足之处便卖掉郭庄别墅,得到二千多金。他向众人宣布:“能够击退敌人的,给予上等奖赏;为国事而死以及受伤的人,抚恤他们的家属。”人心都想奋战,勇壮的气势加倍增长。敌人找不到可乘之机,于是解围离去。先大人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反而把功劳让给县令,县令便因此提拔他为御史。甲申三月,李自成攻陷京师,先大人听到变故,哭泣不吃饭,连续多日。不久,伪顺县令刘宪卿来到本县,众人聚集起来,在堂上将他杀死。当时明朝国事已经败亡,盗贼纷纷起事,没有长官统摄,县中又大乱。先大人认为义不容辞,再次出来响应父老子弟的请求。先大人一接手事务,就整治城墙壕堑、修缮器械,枕戈磨剑,露宿城头达五个月之久;即使饥饿也不敢吃饭,劳累也不敢休息。即使流箭像雨一样密集,也从未稍稍退却。县中原有士兵三百人,到这时增加铠甲、扩充兵员,达到一千二百人。他向台察官请求,选择乡人李景隆,借用偏裨将领的名义统领他们,日夜训练,隐然成为一方镇守的军队。贼人多次聚众来攻,城中防守既严密,他又带领亲兵随敌人所向前去抵御,每次都杀伤敌人很多,因此贼人不敢再到城下。他又因为四境不安,奸邪盗贼时常出现,便派遣游侦、设置斥堠,侦察他们的动静;刚刚发现他们有蠢动的迹象,就立即剪除,不让其滋蔓。他又因为揭竿而起的人很多,不忍心把他们全部歼灭,便设法招抚他们。群盗感念先大人的威严和恩惠,低头前来接受安抚的有数万人。从此,人们才开始有了重新活下去的希望。唉,先大人只是一个年老书生,没有兵权可以凭借,也没有职守可以承担,只因事变当前,忠义之心奔涌而出,于是挺身承担怨责,肩负劳苦,以消除全县遭受焚烧突袭的灾祸。起初还辅佐县令奏报功绩,后来则独自支撑全局;如果不是德望足以压服众人、才略足以挽救时局,谁能胜任这件事?尤其难得的是,功成以后,他没有得意之色,也没有自矜之心,闭门自守,从不谈论劳苦,具有古代大臣的风范,却没有大臣的职位,这正是后世风流人物和有志之士为之感叹千古的原因。寿光安青士有《青社先贤》,咏及先大人时说:“张仲是应时而生的才俊,光明磊落,气势如千丈高山。” 文采才华冠绝东州,自负确实非同寻常。正值群雄争战之时,兵灾逼迫,局势纷乱。百姓和官吏中很少有人意志坚定,唯独大事都由公一人掌握。五更枕戈,五夜劳苦;招募士卒,拿出千金犒赏。支撑孤城使它得以保全,功绩留传给乡里人。渠丘千家万户,都感念他的恩德,默默叩首致敬。从前贤人忠诚有利于国,受封为侯;崇高的功勋,记载在异域。书生在军旅之间勤劳效力,其风节功烈也大致相同。既没有专门的文章为他记载,也没有丰厚的爵禄赏赐。隐居在古斟寻一带,感慨叹息,引发久远的遐想。大概这首诗专门歌咏他的事迹。侍御公遗事 天启辛酉年,我的叔父侍御公参加山东乡试。进入锁闱之前,梦见一位长者来访,查看名帖,原来是中丞马定宇先生。中丞在嘉靖辛酉年乡试中考取第二十八名。侍御公就在这一年秋天考中举人,名次也相符。后来他考中进士,与马中丞一同授官为监察御史,一同督理两淮盐政,一同把积余的钱财不留给自己,而全部帮助县官;此外也没有不同之处,这才知道前面的梦并非偶然。侍御公治理大名府时,癸酉年秋天,三楚举行乡试,台使者聘请他担任分校官。他返回时经过柏乡,几万流寇从宁晋大肆抢掠向西而去。恰逢柏乡缺少县令,贼兵又将到来,城中屋舍间人心汹汹,哭喊声震动天空。有人劝公从小路离开,他不听,飞驰进入城中,谋划防守策略,召集官吏百姓坚守,自己亲自披甲,在城上住宿三天三夜。正好熊将军带兵向南而来,准备向北逃走,公拦住他,以大义激励,又重重悬赏。一军将士都想奋战,于是按照兵法编制指挥他的偏裨将领,把军队分成左右两面抵御;打开城门,放出一千多乡兵出城搏战。贼兵支撑不住,终于大败,被斩首二千多级,余众全都逃走。公参加考选进入京城,权贵中没有人替他谋求职位,只拟定升任部主事。奏疏呈上后三天,烈皇帝驾临中左门,忽然派宦官骑马急召公入宫,当面询问练兵、筹饷等机要事宜。公回答得符合皇帝旨意,皇帝注视他很久,从袖中取出御制策问,命他逐条回答。当时殿庭炎热,皇帝命两名中贵人把试案抬到廊庑之间。答完后,皇帝又大为称许,赏赐上方冰鉴和果饵,公才出来。这一天是己卯年六月十三日。不久,公升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已经奉命巡视两淮盐课。大概烈皇帝深知公的才干,所以两次任命都没有经过廷推,实在是特殊的恩遇。谐谑 先府君兄弟和刘少傅兄弟,都以文章著名。万历年间,一时有“三张三刘”的称呼。少傅曾参加遗才试,试案公布后,他的名次是第四名。我的叔父侍御公填了一阕《黄莺儿》寄给他:“刘四考遗才,十五日试案公布了;一、二、三名都看不见你的尊名,五和六不应该,七、八、九真荒谬,数来数去又没有排在十名之外,你猜猜看,原来是一个怕老婆的韩大斋。”因为韩大斋的名次是第四名。这虽然属于诙谐戏语,但其中的风流幽默,也可以想见前辈人物的风趣情致。《渠丘耳梦录》甲集终

渠丘耳梦录乙集目次黄选部 王参知 马明经 马孝廉 曹仪部 曹中丞 刘双鹤词 王菊逸乐府 训儿小说 玉楮集 洪昉思赠曲 寒辉澯公 袖石道人梁氏 朱记室渠丘耳梦录乙集黄选部黄公祯,字德兆、号海野,嘉靖癸未进士,为兵部郎中,坐失火免归。复起吏部郎中,又以人言免官。家居独坐一小楼,日事吟咏,力追古作。予偶读公集,摘录古体数首。如:孤竹固有筠,松柏亦有心。与子结绸缪,将以永素音。漂萍生水上,女萝蔓山隈。沉浮各异性,匠者无枉材。君子秉高义,贱妾亦曷乘。生结芙蓉枝,落为清路苔。岁寒亮不易,宛转依君阶(《冉冉孤生竹》)。久矣寤田畴,役役牵耕禄。珪璋匪素心,愿言归空谷。川流竟东之,燕爵巢旧屋。曰余草间人,疏旷惮跼束。荒径暧夭桃,园花开踯躅。童稚丑我颜,父老讯坟墓。阡陌蔼若眠,春禽呼布谷。润毛戏文鲤,膏雨阴夏木。拂拂柴门清,芊芊原田绿。及我尚能酌,欣然返初服。朝阳往于田,负耒昏聿歇。田家长苦辛,宵尔事蚕月。露行湿春星,风林坐蓬发,浊漉自适意,将以劳寂蔑。夫妇爱相酬,倾壶念冀缺。躬耕述祖德,养生聊自娱。延陵矫高翼,树彼夷齐居,沮溺亦孤迅,人各有所如。每每原上田,岁粝千石租。驱牛四千头,佣力一百夫。适口要几何,陶顿非吾徒。人生若浮壒,忽与飘风俱。暄日摘葵藿,闲情携我壶。得醉肝腑热,偃然卧桑榆。荣名将无赖,为善示不诬(《拟陶归田园居三首》)。少龄雅幽赏,种树东山阿。丹荑乱总翠,风木矫云萝。灵窍互和答,珍鸟亦来过。一误蓦尘护,荒落嗟如何。嘉树何挺挺,甘泉不自竭。沈念结中曲,感激生啐咄。达士息块然,道人揭日月。饬躬嗾众口,纨素易污篾。天机贵适如,物性茂时发。春蹊桃李荣,秋飙紫兰茁。放神乃惊世,务名道固阙。何以处不才,浮游跳尘蕝。去之大泽中,不若逃穷发。伊谁岐路间,啜涕悲秦越。中夜揽明月,行吟叹幽独。秋风生远思,孤鸿号北陆。翔鸟芳树端,促织吟我屋。岁暮念摄生,辗转倍烦懊。黄鹄志千里,不如燕雀良。天马西极群,不如骝与黄。骝黄载銮衡,燕雀巢君梁。风云起高会,物理固难量。蟋蟀秋夜吟,跻我芙蓉堂。来日以何短,秋夜以何长。揽衣俟清旦,踯躅复傍徨。海市何杏霭,仙人好楼居。仙人不可见,楼阁幻化余。秦皇巡海上,汉武多上书。白发非瑶草,安得再华予。永念祛烦虑,湛命守中虚。南游蹑嵩高,披云陟少室。俯瞰清江波,仰窥凌太乙。王子坐吹笙,宓妃弄瑶瑟。徜徉溯洛浦,遗褋江之妼。美人不可招,归心生烦劳。汉家夸武库,枢属大将军。卫霍列甲第,田魏竟相吞。冠盖蔽白日,飞甍摩青云。铗客杂珠屣,日夜游其门。谁知汲长孺,谈笑揖贵君。秦家丹桂楼,美人弄明月。对月理清曲,哀哀如诉说。一弹悲朱颜,再弹悲素发。弦急飒凄风,忧来若恍惚。明河响秋夕,活活峨眉巅。闻有愁思妇,天上悲汍澜。借问愁者谁,云是牛女叹。牛星隔星渚,望望河之干。相去但清浅,朅别常经年。闲房睠清晖,澄夕星月朗。兰气夜袭人,繁露缀虫网。于役息中林,改服契心赏。暌极思所欢,感来喟向往。青阳每时歇,玄珠会明两。自非羡门生,谁能游罔象。白日倾西陆,玄冬无永朝。蛰虫坏幽瑾,北风鸣枯条。雨雪纷我涂,豺虎夹路嗥。孤雁噭中野,凄痱悲兰苕。人命若秋草,安得不早凋。仙人王子晋,遗世嘉游遨(《感述十一首》)。真栖岂自爱,反招斯浑俗。曼倩隐金门,诙谐亦苟禄。沮溺良苦心,楚狂介孤独。沧浪濯尘缨,二疏颇知足。丘园本素心,组绁及明淑。明义君子徒,存道爰白牧。智哉山梁雌,水草时饮啄。东门悲既晚,南山亦杀菽。蕨薇茂周仁,沉几瞷孔隩。矫情抑何为,齐物匪至谷(《反反招隐诗》)。乍霁步郊坰,赏心久违玩。披豁行且谣,窈窕经花甸。木杪滴余响,叶心露饶炫。云徼曳蜿虹,神飙拂葱茜。一溉悟化理,疲极想疏散。我本山中人,城术久羁罥。譬彼笼里翮,遐举铩尘爨。白云日英英,招摇过庭院。起予石泉想,桂枝结弥愿。(《雨后游北田》)。晨兴志无垢,飒沓趣爽朗。若木散朱霞,阳晶赫未上。喈喈戏翳砌,啁啁弄音响。我时散发行,露华沾我裳(《叶》)。澄襟抽蚤思,烦虑涤陈想。开关舍之去,此路以何象。周道辟荆榛,广坐纷魍魉。游泳轲氏篇,夜气企歆仰(《晨起》)。钟鼓起东廨,城阴多悲风,洗觥光有孚,丝竹罗堂中。良宴徂炎景,爽霁澄我衷。流飙扇棂闼,邃宇厂玲珑。令尹且公暇,抚时欢予同。齐讴激哀楚,优孟感人穷(《宴东廨中》)。东田陟兰皋,别业山之麓。夕日衔岭头,山人啸东谷。飀飀晚风细,轻云淡水木。曳屦寻友朋,溪月上茅屋(《东田》)。王参知

译《渠丘耳梦录》乙集目录 黄选部、王参知、马明经、马孝廉、曹仪部、曹中丞、刘双鹤词、王菊逸乐府、《训儿小说》、《玉楮集》、洪昉思赠曲、寒辉澯公、袖石道人梁氏、朱记室 《渠丘耳梦录》乙集 黄选部 黄公名祯,字德兆,号海野,嘉靖癸未年考中进士,任兵部郎中,因失火获罪而免官归乡。后来重新起用为吏部郎中,又因舆论而被免官。他居家独自坐在一座小楼中,每天吟诗作赋,努力追摹古人的作品。我偶然读到黄公的文集,摘录了几首古体诗。例如:“孤竹本来就有竹节,松柏也自有坚贞之心。我要同你结成深厚情谊,将永远保持纯洁的声音。浮萍生长在水面上,女萝攀蔓在山角。沉浮各有不同的本性,能工巧匠不会错置任何材料。君子秉持高尚的义理,卑贱的女子又怎能乘势而上。活着时结在芙蓉枝上,凋落后成为清净道路上的苔藓。即使在岁寒之时也确实不会改变,仍然曲折地依附在你的台阶旁。”(《冉冉孤生竹》)“我早已厌倦田野劳作,被辛苦耕种牵系着谋取俸禄。佩玉并不是我的本心,但愿回到空寂的山谷。河流最终向东流去,燕雀在旧屋筑巢。我是一个草野间的人,疏放旷达而害怕拘束。荒废的小径笼罩在桃树的阴影中,园中的花朵开得参差错落。儿童讥笑我的容貌,父老询问祖坟。田间小路一派和暖,春鸟呼唤布谷。润泽的羽毛在文鲤间嬉戏,肥沃的雨水使夏日树木浓阴。轻轻拂动的柴门清幽,茂盛的原田一片碧绿。趁我还能够饮酒,欣然恢复原来的衣着。早晨迎着朝阳到田里去,背着耒耜,天黑才停歇。农家常年辛苦,夜里还要忙于蚕事。踏露而行,沾湿了春夜的星光;坐在风中的树林里,头发蓬乱。饮着浊酒自得其乐,用它来慰劳寂寞。” “夫妻之间相互敬爱酬答,倾壶饮酒,怀念冀缺。亲自耕作以继承祖先的德行,养活自己,姑且自得其乐。延陵高举凌云的翅翼,树立夷齐那样的居处;长沮、桀溺也孤高迅疾,各人都有自己的归宿。常常在原野的田地里劳作,每年缴纳粗粮千石作为租税。驱赶牛四千头,雇用劳力一百人。满足口腹究竟需要多少?陶顿并不是我的同道。人生如同浮尘,忽然便随风飘去。天气温暖时采摘葵藿,闲适时带着我的酒壶。喝醉后肝腑发热,安然倒在桑树、榆树下。荣华声名将会毫无凭借,行善足以证明并非虚妄。”(《拟陶归田园居三首》)“年轻时就喜欢清幽的雅趣,在东山山脚种树。红色嫩芽错落在翠色之间,风中的树木高耸,仿佛牵引云中女萝。灵秀的孔窍彼此应和,珍奇的鸟儿也飞来经过。一旦错误地坠入尘世的遮蔽,荒芜零落又能叹息什么呢?美好的树木多么挺拔,甘美的泉水不会自行枯竭。深沉的思绪郁结于心曲,感慨激愤而发出叹息。通达之士止息于安然自得,道家之人揭示日月的道理。修饰自身却迎合众口,白色丝织品容易沾染污垢。天机贵在顺适自然,万物本性在时令中茂盛生发。春日小路上桃李盛开,秋风中紫兰萌发。放纵精神便足以惊动世人,汲汲求名则在道义上本来就有所缺失。像我这样无才无能的人,应当如何处世?不如在尘世间浮游跳荡。离开这里,进入大泽之中,也不如逃到荒远之地。是谁在歧路之间,抽泣着为秦、越这样的异域而悲伤?半夜里伸手揽取明月,边走边吟,感叹自己的幽独。”}], 秋风一起便生出远方的思绪,孤雁在北陆哀鸣。飞鸟栖在芳树顶端,蟋蟀在我的屋中吟唱。年岁将尽,更思考保养生命,辗转反侧,倍感烦闷忧懊。黄鹄有飞行千里的志向,却不如燕雀安适;天马属于西极的马群,却不如骝马和黄马。骝马、黄马载着銮车和衡木,燕雀却在君王的屋梁上筑巢。风云际会之事,万物的道理本来就难以测量。蟋蟀在秋夜吟唱,仿佛登上我的芙蓉堂。来日为什么这样短,秋夜为什么这样长?提衣等待天明,来回徘徊又犹疑不定。海市蜃楼多么朦胧,仙人喜欢居住在高楼。仙人无法看见,只剩楼阁幻化的景象。秦皇曾巡行海上,汉武帝也多次上书求仙。白发并不是瑶草,怎么能够使我重新年轻?永远想着排除烦恼忧虑,清静地守持内心的虚明。向南游行,登上嵩高山,拨开云雾攀登少室山。俯视清江的水波,仰望高入云霄的太乙山。王子晋坐着吹笙,宓妃弹奏美玉制成的瑟。徘徊在洛水边逆流而上,把遗落的衣襟送到江中的妼处。美人无法招来,归乡的心因此生出烦劳。汉家夸耀武库的充实,枢要之职归大将军掌管。卫青、霍去病都建有显贵宅第,田氏、魏氏最终互相吞并。车马冠盖遮蔽白日,高大的屋脊直摩青云。游侠和门客杂沓穿着珠履,日夜游走在他们门下。谁知道汲长孺呢?他谈笑之间便向权贵作揖。秦家的丹桂楼中,美人在月下弹奏。面对明月整理清越的曲调,哀哀之声仿佛在倾诉。弹一曲,悲叹红颜易老;再弹一曲,悲叹头发变白。琴弦急促,像凄厉的寒风;忧愁袭来,仿佛神情恍惚。银河在秋夜发出声响,水声潺潺,仿佛流过峨眉山巅。听说有一位忧愁的妇人,在天上悲伤哭泣。请问忧愁的是谁?据说是牛郎织女在叹息。牵牛星隔着星河中的洲渚,遥望着银河两岸。两地相隔不过清浅的河水,却总要长久分别,常常经年不能相见。闲静的房间沐浴着清辉,澄澈的夜晚星月明朗。兰花的香气在夜里袭人,繁密的露珠缀满虫网。在林中服役休息,换上衣服,获得了称心的赏玩。分别到了极点,思念所爱之人;感情涌来,不禁叹息而向往。春日的阳气总有时停歇,玄妙的明珠也会合于光明。若不是羡门高这样的仙人,谁能遨游于罔象之境?白日倾向西陆,玄冬没有漫长的早晨。蛰伏的虫子毁坏幽深的瑾玉,北风在枯枝上鸣响。雨雪纷纷落在我的道路上,豺狼虎豹夹道嚎叫。孤雁在旷野哀鸣,凄苦地悲叹着兰草。人的生命如同秋草,怎么能够不早早凋零?仙人王子晋,遗弃尘世而喜爱遨游(《感述十一首》)。真正的栖隐难道只是自我爱好,反而招来这些浑浊世俗之人。曼倩东方朔隐居金门,诙谐戏谑也不过是求取俸禄。长沮、桀溺确实用心良苦,楚狂接舆则守持孤高独立。到沧浪水中洗濯尘污的冠缨,疏广、疏受很懂得知足。丘园隐居本是平素的心愿,却被组绶和系带牵缚,直到显达。明白义理的,都是君子一流;保存大道,于是能够清白自守。山梁上的雌雉多么有智慧,按时饮水啄食。东门的悲叹已经晚了,南山的菽豆也被杀伐摧残。蕨菜和薇菜茂盛,正如周代仁德;沉思幽微之理,窥视孔子的深奥之处。故意矫饰感情究竟有什么用?齐同万物,并不是达到极深境界(《反反招隐诗》)。雨后初晴,我走到郊外,久违的赏心之乐终于重新得到。敞开心怀一边行走一边歌唱,幽深美好的道路穿过花田。树梢还滴落着余响,叶心的露珠格外闪耀。云边拖曳着蜿蜒的彩虹,神奇的疾风拂过葱郁鲜明的草木。一场灌溉使我领悟造化之理,疲惫至极,便想要疏散心情。我本是山中人,却长久被城市事务羁绊。好比笼中的鸟羽,远举高飞的志向被尘世生活折损。白云每日洁白轻盈,招摇着飘过庭院。它引起我对石泉的向往,也使我结下更加深厚的桂枝之愿(《雨后游北田》)。清晨起身,志向清净无垢,脚步轻快,情趣爽朗。若木散布着红霞,太阳的光辉尚未完全升起。鸟儿在阴影和台阶间啾啾嬉戏,啁啁鸣叫,玩弄着自己的声音。我当时披散着头发走路,露水沾湿了我的衣裳(《叶》)。澄清胸襟,抽取早晨的思绪;烦恼忧虑被洗去,陈旧的念头也被涤除。打开门户舍弃这些而去,这条道路究竟通向哪里?周公之道开辟荆棘,宽广的座席间却纷纷充斥魑魅魍魉。游览诵读轲氏的篇章,夜气之说令人企慕仰望(《晨起》)。东边官署响起钟鼓,城中阴处多有悲风。洗涤酒觥使它光亮诚信,堂中陈列着丝竹乐器。美好的宴会送走炎热的日景,雨后清爽使我的内心澄明。流动的风扇动窗棂门户,幽深的屋宇宽敞而玲珑。令尹暂且有公事之暇,抚临时节,和我共同欢娱。齐地的歌声激发起哀楚之情,优孟的故事使困穷之人感动(《宴东廨中》)。登上东田的兰皋,别业坐落在山脚。夕阳衔住山头,山中人向东谷长啸。晚风细细吹来,轻云淡淡笼罩着水木。拖着鞋寻找朋友,溪上的月亮已经升到茅屋旁(《东田》)。王参知

大参王公讳孟煦,字育明,一字念野,万历丙戌进士,选翰林庶吉士,授礼科给事中,累迁至江西参政。胸怀旷达,超然人外。钟龙渊先生谓其诗文冲雅闲远,有餐霞御风之兴。诗多散佚,仅存《云耕山房稿》一卷。为录五言近体数首:一径林中仄,诸天象外幽。兴来同命驾,老去独惊秋。古木栖寒渚,轻烟度白鸥,乡心托逝水,日向故园流(《同曾守钝刘用之出游万泉寺》)。莫谓沧洲远,乾坤此胜游。人间官似隐,地僻夏疑秋。挥尘窗云乱,开轩荷雨收。焚香终日坐,心事水中鸥。一院深深里,凉阴处处通。淡烟开茂竹,清露引初桐。鸟为忘机下,花因过雨红。从来多野兴,对此意无穷。消摇中散地,浑朴上皇时。鹤立抛云石,蝉鸣傍户枝。临池谭每剧,步月出常迟。曼倩金门隐,应知不我欺(《夏日馆中即事三首》)。高槐临小院,良夜坐佳宾。鸡黍尊前月,风尘物外身。和歌今日事,招隐异时人。君但能乘兴,相过未厌贫。龙剑合今夕,雄心自古人。凉云依户牖,明月满松筠。不有尊中酒,其如客里身。何当拼一醉,此际少风尘《夏日朱汝修、腾晋生、刘敬甫过山房看月得身字二首》。野竹疏愈翠,秋山晚更青。鸥眠潭底影,鹤惜雨余翎。倚杖分苔藓,投竿散水萍。斜阳蝉满树,袅袅隔江听(《洪阳先生闲云馆》)。阿舅来初夏,潘郎第复春。卷帘花气重,入坐鸟声频。佳句薄陶谢,时名比凤麟。分猷衡鉴地,会见主恩新(《潘氏庄谒舅氏》)。行年欲半百,犹苦寸心违。不变嵇生懒,能无伯玉非。青山频人梦,白发未言归。聊此一尊酒,长吟对落晖(《商於遣兴》)。昔闻百泉胜,今泛百泉游。残雪犹明岸,轻烟已入舟。棹回山为转,波激草如流。遮莫湖声晚,清尊兴不休(《立春后百泉泛舟》)。今日复明日,何时二月初。春风送客棹,梁苑驻征车。呼妇开新瓮,当窗理旧书。陶然取一醉,富贵欲何如(《久客河北小吏慰以二月初可还大梁》)。

译大参王公名孟煦,字育明,另字念野,是万历丙戌进士,选为翰林庶吉士,授任礼科给事中,逐步升迁至江西参政。他胸怀旷达,超然于众人之外。钟龙渊先生说,他的诗文冲淡雅正、闲适深远,有餐霞御风般的兴致。诗作大多散佚,只存《云耕山房稿》一卷。现在选录几首五言近体诗:一条小路在林中倾斜,诸天之外显得幽深。兴致来时便一同驾车出游,年老以后却独自惊叹秋天。古树栖息在寒冷的水洲,轻烟越过白鸥;把思乡之心托付给流逝的江水,日日向故园流去(《同曾守钝刘用之出游万泉寺》)。不要说沧洲遥远,天地之间这里就是胜游之地。人世间做官仿佛隐居,地处偏僻,夏天竟使人疑心已到秋日。挥动拂尘,窗外云影纷乱;推开轩窗,荷叶上的雨已经收歇。焚香整日静坐,心事如水中的鸥鸟。一座庭院深深,处处都有清凉的树阴相通。淡烟散开,露出茂密的竹子;清露引出初生的梧桐。鸟儿因为忘却机心而飞落,花朵因经过雨洗而更加鲜红。从来就有许多野外的兴味,面对这里,意趣无穷。这里如同嵇中散的消遥之地,也像上皇时代那样浑朴。白鹤立在抛入云中的石上,蝉在靠近门户的树枝上鸣叫。临池谈论常常十分畅快,踏月出门总是很晚。曼倩隐居金门,应当知道我并没有欺骗他(《夏日馆中即事三首》)。高大的槐树临着小院,在美好的夜晚陪佳宾闲坐。酒席前对着鸡黍和明月,置身风尘之外,仿佛超脱于世俗。今天唱和今日之事,招隐却招来后世之人。只要你能乘兴而来,来访时我并不嫌贫穷。龙剑今夜相合,雄心自有古人的气概。清凉的云气依傍门户,明月照满松竹。若没有杯中的酒,又怎能排遣客居异乡的身体?什么时候才能拼着痛饮一醉,此时暂且少受些风尘之苦(《夏日朱汝修、腾晋生、刘敬甫过山房看月得身字二首》)。野竹越稀疏越显翠绿,秋山到了傍晚更加青苍。鸥鸟眠在潭底的倒影中,白鹤珍惜雨后湿润的羽翎。倚着手杖分开苔藓,投下鱼竿使水萍散开。斜阳下蝉声满树,隔着江水听来悠扬不断(《洪阳先生闲云馆》)。舅舅在初夏到来,潘郎的宅第却仿佛仍在春天。卷起帘子,花香浓重;进入座中,鸟声频频传来。佳句足以薄视陶渊明、谢灵运,时下声名可比凤凰麒麟。在筹划谋略、衡量鉴别之地,必将看见君王新的恩宠(《潘氏庄谒舅氏》)。年近半百,仍然苦于内心愿望不能实现。嵇康的懒散本性并未改变,难道不会有像蘧伯玉那样的自责?青山频频进入梦中,白发却还没有说归。姑且面对落日饮这一杯酒,长声吟咏(《商於遣兴》)。从前听说百泉景色优胜,如今泛舟游览百泉。残雪仍照亮河岸,轻烟已经飘入船中。船桨一转,山仿佛也跟着转动;水波激荡,水草仿佛随流而动。即使湖上的水声到了傍晚,我也任凭清酒在手,兴致仍不停歇(《立春后百泉泛舟》)。今天过去又是明天,什么时候才到二月初?春风送客船前行,征车停驻在梁苑。呼唤妻子打开新酿的酒,临窗整理旧书。陶然痛饮一醉,富贵又算得了什么(《久客河北小吏慰以二月初可还大梁》)。

马明经马翼辰天撰,为余中表兄弟,相与同学舍,共晨夕者垂三十年。己巳下世,忽忽二十年矣。偶捡敝箧,得诗数章,皆其当日手书示余者,为亟录之,以寄人琴之恸。《和李会先赠刘将军画马》云:将军新破贰师还,笑染骊驹意气闲。八骏嘶风来海上,六龙逐电到人间。桃花乱映黄金勒,柳线轻飘白玉环。半幅生绡增色相,一时错认贺兰山。《书影斋夜坐》云:一杖真成汗漫游,壮心聊借酒杯收。座中佳句全同雪,帘外轻寒半似秋。息驾徒惭徐孺榻,分光窃附李膺舟。词坛二仲堪千古,且莫临风动客愁。《次曹实庵怀旧》云:羞听旁人说壮游,{山昔}湖烟水几惊秋。狂来对酒怜青眼,老去谈经笑白头。三径松阴成我懒,两行屐齿许君留。相逢纵尔贻佳句,曲里阳春不解愁。《题原思山意草堂》云:半幅烟霞影,平忝茅屋痕。避人双白眼,留客一青樽。远岫云生树,长堤水到门。梵音时入耳,华发欲全髠。马孝廉马三如长春,诗才清异,然不多作,一生仅存三十余首。其《游沂山观百丈崖瀑布》长篇尤为王阮亭先生所赏,先生有诗寄之,兼以示余,云:先生负俗癖,雅怀山水情。沂山看秋瀑,往往抱琴行。吟诗枫槲林,自烧折足铛。曼声尘落帽,噭噭哀猿鸣。山田高于屋,牛在屋上耕(三如诗句)。此语非世人,欲与东野争。诗成写团扇,持以赠平生。何时看瀑来,一觞聊共倾。曹仪部曹实庵仪部与其弟澹余皆以诗名于时。实庵天才雄放,且久官都门,日与四方名胜更唱迭和,篇章尤富,不能尽录,录其为余作者数首。《病起与杞园小饮》云:胸中磊块无时无,形貌虽腴神明癯。连宵气急势澎湃,隐囊假寐难须臾。兀然趺坐等枯木,灯前影弄鬑鬑须。床头熟酿故乡麹,潺湲入耳神魂趋。拟倾一盏沃焦釜,恐置冰炭劳医巫。今日故人对清啸,二竖无烦桃茢驱。一举十觞那成醉,酒怀浩荡凌江湖。中年作恶赖陶写,丝竹呕哑非良图。无宁挥尘共谭笑,唾壶击碎歌呜呜。枚生七发酒德颂,恍惚置我鸿濛都。心和气平理则寿,五岳方寸何区区。《中秋后一日送杞园东归》:二载始相见,聚首才一月。苍然秋色中,重与故人别。子来观国光,巍峨瞻帝阙。红烛烧已残,胜负殊未决。云何挥手去,归路马蹩躠。易水流汤汤,卢沟沙似雪。荒原带兵气,风雨莽凄切。心知念倚闾,浮名非所屑。因之感余怀,忧来不能辍。《杞园辑宝典成诗以赠之》:博物何人号冠军,风流思曼若为群。平分秦相摩崖笔,遍勒周王石鼓文。座侧青箱移岁月,腕中不律走风云。词华愧我萧条甚,欲问鸡窗乞碧芸。《过杞园斋头赠李象先兄弟》云:烂漫春光流水俱,枝头好鸟自相呼。竹林初入谁高士,白社重来愧酒徒。千古文章推海岳,一尊风雨对菰芦。拟将五色天孙锦,绣作东园二仲图。《谢杞园赠墨》云:君家文物焕缥缃,珍重陈玄出豹囊。千杵何人规作月,一丸我欲唤为庄。光分侧理宁辞染,价借龙宾未许方。守黑只今成快友,从教俯首十三行。《客广陵送杞园之白门》云:送子秦淮拂钓矶,石城烟雨碧山围。船从朱雀桁边去,燕自乌衣巷口飞。千里同人时载酒,一番握手未成归。旧题名处应还在,芳草萋萋正染衣。《刘子羽见寄诗集怅然有怀并致渭清杞园》云:老去悲歌慨以慷,一缄冰雪动光芒。敢云针芥同欣赏,如有须眉对激昂。别后更谁偿酒债,年来真怪减悭囊。寄书故里洪陀长,梦里琅邪道路长。《中秋二首呈杞园》:中年佳节助酸辛,况复天涯忆远人。弱子无知还待月,病夫当酒易伤神。故交失意明朝别,孤烛离筵此夕真。箫鼓谁家仍得醉,不堪梦里到潍滨。两子诸孙皆远道,独留白发倚柴扉。风尘北地怜浮梗,瘴疠南天忆钓矶。何物世间愁得似,偶来塞上雁初飞。清光犹是当年好,底事婆娑与愿违。《热甚与杞园话旧》:阳乌不动火云红,僦舍相看似病翁。却忆西园亭子好,万竿修竹一帘风。曹中丞曹澹余中丞才情藻丽,其在翰林时,诗以清婉为工,后抚黔南,值吴逆之变,身陷贼中,幽愤结转,语多凄戾,今人不忍卒读。遗集俱在,聊摘数联存之。五言云:山青寒食雨,树绿夕阳天。六年京国梦,万里夜郎人。雄关千嶂逼,绝壁一江穿。橘柚黄昏雨,鼪鼯里社祠。一灯寒夜永,孤榻老僧邻。秋澹星河影,江腾战伐声。峰远凉催雁,蓠荒晚聚萤。月白蒹葭渚,风黄橘柚村。白云江上路,红叶雨中山。孤城残烛影,十里乱鸦声。乱峰迷旧国,积雨妒重阳。微云窥牖过,夕照上蕉明。秋灯江上寺,野哭郭边村。斜阳随岸改,寒树倚江明。一发看舟落,千寻逐鸟斜。乱久身为患,乡遥梦屡讹。瘴深寒叶落,秋老断蓬飞。十年身一叶,万里鬓双星。七言云:人同社燕家南北,书忆江鸿信有无。千山夜雨侵鼙鼓,万里余生慎网罗。

译马明经 马翼辰,字天撰,是我的中表兄弟;我们相伴同住学舍,共度早晚,已经将近三十年。他在己巳年去世,转眼已经二十年了。偶然翻检破旧的箱子,得到几章诗,都是他当年亲手写给我看的,于是赶紧抄录下来,以寄托失去知音的悲痛。《和李会先赠刘将军画马》说:将军刚刚击破贰师国回来,笑着为骊驹染色,意气闲适。八骏迎着海上长风嘶鸣而来,六龙追逐闪电降临人间。桃花纷乱地映照黄金马勒,柳丝轻轻飘拂白玉环。半幅生绢更增马的神采,一时之间竟错认成贺兰山。《书影斋夜坐》说:我拄着一根手杖,真正成了漫无边际的游人;壮心姑且借酒杯收束。座中的佳句全如飞雪,帘外的轻寒有一半像秋天。停驾在徐孺子榻前,徒然惭愧;窃取李膺舟上的光彩,借以自附。词坛上的二仲足以流传千古,暂且不要面对秋风触动客愁。《次曹实庵怀旧》说:不愿听旁人谈论壮游之事,{山昔}湖的烟水不知惊过多少秋天。狂兴来时对酒,怜惜青眼相待;年老以后谈经,只能笑看白头。三径松阴使我变得懒散,两行木屐齿痕允许你留下。即使相逢时你赠我佳句,曲中阳春白雪也不能解除愁绪。《题原思山意草堂》说:半幅烟霞的影子,平平地映出茅屋的痕迹。用两道白眼避开世人,却留下一樽青酒款待客人。远处山峰上云气生起,长堤旁的水流到了门前。梵音时时传入耳中,满头白发几乎要全部剃除。马孝廉 马三如,字长春,诗才清新奇异,但不多作诗,一生仅存三十余首。他的《游沂山观百丈崖瀑布》长篇,尤其受到王阮亭先生赏识。先生作诗寄给他,也拿来给我看,说:先生有不合流俗的癖好,雅正的胸怀钟情于山水。到沂山观看秋天的瀑布,常常抱着琴同行。在枫树、槲树的林中吟诗,自己烧火煮折足铛。放声长吟,尘土从帽上落下;猿猴声声哀鸣。山田高过房屋,牛竟然在屋顶上耕作(三如诗句)。这样的说法不是世俗之人能有的,真想和孟东野争一争。诗写成后抄在团扇上,拿来赠给平生知己。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瀑布?姑且共同倾饮一杯。曹仪部 曹实庵任仪部时,和他的弟弟澹余都以诗名闻当时。实庵天资雄健豪放,而且长期在都门任官,每天同四方名士相互唱和,篇章尤其丰富,不能全部录下,只选录几首他写给我的诗。《病起与杞园小饮》说:胸中郁结的块垒无时无刻不在,外貌虽丰满,精神却憔悴。连夜气息急促,气势澎湃;倚着隐囊假寐,片刻也难以安睡。呆坐着盘腿如同枯木,灯前影子摇动着稀疏的胡须。床头放着熟酿的故乡酒曲,潺潺酒声入耳,神魂也随之奔赴。想倾下一杯酒浇灌焦釜,又怕置身冰炭之间,劳烦医者和巫师。今天老朋友面对清啸而坐,体内的二竖子不必再劳烦桃枝、荆条驱逐。一口气喝下十杯也不会醉,酒意浩荡,仿佛凌驾江湖。人到中年多有坏事,幸赖饮酒排遣;丝竹嘈杂并非良策。不如挥尘共同谈笑,把唾壶击碎,放声歌唱。枚乘《七发》、刘伶《酒德颂》,恍惚间把我置于鸿蒙之都。心气调和便能长寿,五岳在方寸之间又算什么呢?《中秋后一日送杞园东归》:相隔两年才见面,聚首才一个月。在苍茫秋色之中,又要同故人分别。你来此观览国都的光景,巍峨地仰望帝王宫阙。红烛已经烧残,胜负仍未决出。为什么挥手就要离去?归路上的马步履蹒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易水浩浩荡荡地流,卢沟桥的沙子白得像雪。荒原上带着兵戈之气,风雨之中一片苍凉凄切。心里知道家中有人倚门盼望,浮世的虚名并不是我所看重的。因而触动我的胸怀,忧愁一来便不能停止。《杞园辑宝典成诗以赠之》:博物多识的人谁能称得上第一?风流才情中,谁能与曼倩相比?把秦相李斯摩崖石刻的笔法平分开来,又遍临周王的石鼓文。座旁的青箱承载着岁月,腕中的笔运转如风云。惭愧我的文辞才华实在萧条,想向你询问,在鸡窗下求取碧芸书卷。《过杞园斋头赠李象先兄弟》说:灿烂的春光和流水一同流动,枝头的好鸟自行呼唤。刚走进竹林,哪位是高士?重来白社,惭愧自己只是贪酒之徒。千古文章推重如海岳般高大,一樽酒中对着风雨和菰芦。想用天孙织成的五彩锦缎,绣出东园二仲的画像。《谢杞园赠墨》说:你家文物灿烂,充满缥缃书卷;珍重那从豹囊中取出的陈玄墨。千杵捣成的墨,谁能规整得像月亮?我想把一丸墨称作庄子。即使染黑侧理纸也不推辞,借龙宾的身价也不能相比。如今守着黑墨便成为快意的朋友,任凭我低头书写十三行。《客广陵送杞园之白门》说:送你到秦淮河边拂过钓矶,石头城笼罩在烟雨和青山之间。船从朱雀桁旁驶去,燕子从乌衣巷口飞出。千里之外有同道之人,常常带着酒来相聚;这一番握手之后,却还不能归去。旧日题名的地方应当还在,芳草萋萋,正染上衣裳。《刘子羽见寄诗集怅然有怀并致渭清杞园》说:年老后悲歌,慷慨之情依然深重;一封信如冰雪般清洁,闪动着光芒。岂敢说我们像针芥那样彼此相投、共同欣赏?即使有须眉男子相对,也会彼此激昂。分别之后,还有谁来偿还酒债?近年来真奇怪,吝惜钱财的囊袋竟然越来越瘦。寄信给故乡洪陀长,梦里通往琅邪的道路也很漫长。《中秋二首呈杞园》:人到中年,佳节反而增添酸辛,何况身在天涯思念远方之人。年幼的孩子不懂忧愁,还在等待赏月;病中的人面对酒杯,容易伤神。老朋友失意,明天就要分别;今夜离席上的孤灯,格外令人难过。谁家的箫鼓声中仍能尽情醉饮?实在不忍在梦里抵达潍滨。两个儿子和众孙都在远方,只有我留下来,白发苍苍地倚着柴门。怜惜北地风尘中漂泊如浮梗的人,也在南天瘴疠之地思念旧日钓矶。世间还有什么忧愁能与此相比?偶然来到塞上,正遇雁群初飞。清朗的月光仍如当年美好,只是为什么徘徊不前,愿望总相违背。《热甚与杞园话旧》:烈日像乌鸦停在空中不动,火云一片通红;租住的房舍中相对而坐,仿佛两个病翁。却回想西园亭子多么美好,几万竿修长的竹子,一帘清风。曹中丞 曹澹余任中丞,才情华美。他在翰林任职时,诗以清丽婉约见长;后来巡抚黔南,正逢吴逆之变,身陷贼中,幽愤郁结,诗句多凄苦激切,今人不忍读完。遗集都还在,这里姑且摘录几联保存。五言诗说:山色青苍,寒食时下着雨;树木碧绿,夕阳照着天空。六年在京城的梦,醒来却成了万里夜郎之人。雄关被千重山峦逼迫,绝壁间一条江穿流而过。橘柚在黄昏的雨中,鼪鼯出没于乡里的社祠。一盏孤灯照着漫长寒夜,孤榻旁只有老僧为邻。秋色淡远,映出星河的影子;江水奔腾,传来战争的声响。远处山峰催来凉意,雁群南飞;荒芜的蓠草间,傍晚聚集着萤火。月光照白蒹葭洲渚,风吹黄橘柚村庄。白云飘过江上的道路,红叶点缀雨中的山。孤城中残烛的影子,十里之外传来乱鸦的叫声。群山杂乱,迷失旧国;连绵的雨水仿佛妒忌重阳。微云从窗缝窥入,夕阳照上芭蕉,使它明亮。秋灯照着江上的寺院,野外传来城郭边村落的哭声。斜阳随着江岸转移,寒树依着江水显得明亮。只看见一根缆绳,船便渐渐落远;仰望千寻高处,飞鸟斜斜掠过。战乱久了,身体便成为祸患;故乡遥远,梦境屡屡错乱。瘴气深重,寒叶飘落;秋日将老,断蓬飞散。十年间身如一叶,万里之外两鬓如星。七言诗说:人如社燕,家在南北两地;书信如江鸿,音信时有时无。千山夜雨侵入鼙鼓之声,万里余生须谨慎躲避罗网。

愁心暗比江篱长,归梦浑如夜漏迟。关河信断边烽老,南北秋生旅雁闲。短发晨梳同落叶,浮生晚系类游丝。欲歌欲哭三年客,将信将疑万里身。戎马关河双涕泪,蛮荒风雨六清明。千里风烟沅水月,一生心事越山薇。一阶黄叶三更雨,四郭青山万里人。泉僻似闻龙出浴,月明曾见虎当门。双江曲抱孤城转,万马平屯野岸疏。魂伤烽火家仍在,人到春风病未除。婪尾尊开朋旧少,断肠书就雁鸿疏。官阁鸟鸣梅影外,离筵人醉雨声中。烽高粤瘴千重黑,秋老蛮烟一派青。五律《家中寄枣脯至》:枣传乡味重,封寄到罗施。计日怜家远,开函见母慈。汉廷羞曼倩,瀛海忆安期。尚想孩提乐,登堂索果时。绝句《闻鹧鸪》云:小鸟频相劝,羁人感倍多。也知行不得,难住又如何?《寒食》云:寒食山头自闭门,柳烟榆火冷江村。故园抔土无自见,唯有乡农是子孙。《五日郭外》云:矶畔残阳小阁遮,野田流水绕山斜。新秧未绿菰蒲浅,五月初开荞麦花。《送李卓庵》云:兵戈凄断楚江湄,君去滇南慎莫悲,回首故乡真万里,此生倘有梦还时。《宿水东桥》云:邵阳东去接衡阳,楚塞江流一倍长。客路不同乡梦断,又随征雁过三湘。《题画》云:壁上分明江上山,夷犹蓑笠傲人间。湘东十月无霜雪,秋在枫林小艇间。刘双鹤词刘君双鹤,讳如松,云川公长子,嘉靖庚子举人,令柏乡,晋大兴知县,有《秋词》曰:客寓惊秋,塞雁南飞,人倚楼。但只见山山水水,雨雨风风,闷闷愁愁,天涯日暮碧云收,篱边霜冷黄花瘦。离恨无休,离恨无休。寒蛩声里,月明时候。一时传唱播之宫中,肃宗见之,曰:此人有才,惜乎不寿。以其词太凄清耳。后左迁广昌,寻卒。王菊逸乐府王生克笃,字菊逸,受山里人,籍诸生,才情藻丽,工于词曲,隐居雹泉,不喜结纳,故鲜知者。卒无子,有乐府一册,近百阕,人艳传之。聊录数调以见一斑。其感事:[醉太平]云:惯非为作歹,好逞精弄怪,千方百计巧安排。屋檐上天矮,露珠儿引起黄河派,树叶儿打破天灵盖,三角瓦绊倒老员外,再休去撞采。/放倒身施为,掐破手算计,漫天泼地治庄宅,到几时足矣。拨牙筹日夜劳心力,约鸿沟抵死争闲气,送空船那样爱便宜,怕冤家路窄。/清湛湛苍穹,黑洞洞前程,乘除加减自分明,空携风捕影。金钢钻钻不入琉璃瓮,海上方医不好传槽病,破茶船撑不到斗牛宫,请先生自省。/罩下鱼撒网,现捏佛烧香,薄薄眼皮小心肠,会挠疼搔痒。番花闪草时兴样,单眉细眼风流像,拖枝曳蔓好声响,傻听了半晌。/俏双生手窘,丑冯魁贩金,小苏卿暗定了促头针,闭着眼打盹。碎文章不如把鹁鸽粪,破书箱跟不上盛钱囤,三檐帽强似顶破头巾,暗地里自哂。/护身符到手,蜣螂皮一丢,阳施阴设逞戈矛,干家私铜斗。做阎王不嫌小鬼瘦,掌天秤只要星儿够,赶脚的尽着懒驴愁,爱馒头可口。/血汗珠洗脚,肋条肉喂猫,家家给一扇许由瓢,向沿门乞讨。翻砖揭瓦将街房闹,捶胸跌足把皇天叫,典儿卖女往外边逃,俺只推不晓。/赖祖宗庆衍,托天地周全,丰衣足食美田园,心遂意满,一人得志千人怨,一家成就千家散。十年富贵百年冤,看殷鉴不远。/买田宅数区,积金珠百斛,前堂后阁锦糢糊,列娇娃俊仆,百忙里走不出无常路,急回头早上轮回簿。无来由做了场守钱奴,谁便宜谁苦。其《咏破钱》:[步步娇]云:半轮明月尘中现,拾起真堪羡,手擎着颠又颠,几度徘徊,数番留恋,好一个回生起死利市仙,恨女娲不把青石炼。[折桂令]:论根基今古流传,籍占金穴迹铸铜山,面貌团圆,眼孔方正,字号周全。他也曾排金门,入紫闼,人人稀罕。他也曾串九州,游六合,处处珍玩,洞府神仙,洛下英贤,见我家兄,执手盘桓。[江儿水]:包府尹连忙笑,温御史不肯弹,铁菩萨抬起头来看,恶夜叉偷放开鬼门关,狠阎罗私改了轮回案,大闹了灵霄宝殿,撼海摇山,把几件不平事,生生买免。[雁儿落]:则为你,亲戚情不往还;则为你,骨肉恩成冰炭;则为你,冷淡了相识面;则为你,阻断了风月缘。[得胜令]:则为你,昧着心夜夜将空船搬;则为你,瞒着己时时将牙筹算;则为你,战兢兢渡了些杨子江风和浪;则为你,远迢迢走了些太行山险又颠。铜钱,你杀人呵,胜似口三尺龙泉剑;双边,你救人呵,强如丸九转不老丹。[侥侥令]:谩诧书千卷,休夸策万言,尽你伶牙俐齿聪明汉,手里无时,怎禁得人憎鬼也嫌。[尾]:从来唯有文章贱,凡世之人只重钱,买一个瞥煞猫来细细的攒。

译忧愁的心暗中比江边的篱笆还长,归乡的梦全像夜漏一样迟缓。关河音信断绝,边地烽火渐渐老去;南北秋意生起,旅雁悠闲飞过。清晨梳理短发,和落叶一同飘落;漂泊的一生晚年停系,像游丝一样。想唱又想哭,做了三年的客人;将信将疑,身在万里之外。戎马和关河使我双眼含泪,蛮荒风雨中度过六个清明。千里风烟笼罩沅水之月,一生心事寄托在越山薇菜。一级台阶上满是黄叶,三更时又下着雨;四面城郭都是青山,万里之外只有一人。泉水幽僻,仿佛听见龙出浴;月色明亮,曾看见老虎守在门前。两条江曲折环抱着孤城转流,万马平列在空旷岸边,显得疏落。烽火使魂魄受伤,家还在;人已经走到春风里,病却还没有痊愈。酒宴开到末席时,旧友已经很少;写成断肠的书信,雁鸿也稀疏。官阁外梅影中传来鸟鸣,离别筵席上人醉在雨声里。烽火高起,粤地瘴气千重,一片昏黑;秋日将老,蛮地烟霭一派青色。五律《家中寄枣脯至》:枣子传来浓重的乡味,封好寄到罗施。计算日子,怜惜家乡遥远;打开信函,看见母亲的慈爱。汉廷使东方朔感到羞惭,瀛海又使我想起安期生。还想念孩提时的欢乐,那时登堂便索要果子。绝句《闻鹧鸪》说:小鸟频频劝阻,羁旅之人的感触格外多。也知道此行不能成,既然如此,难道还能停留吗?《寒食》说:寒食时节独自在山头闭门,柳烟和榆火笼罩着冷清的江村。故园的一抔土,自己无法亲眼看见;只有乡里的农民还算是自己的子孙。《五日郭外》说:江矶旁残阳西下,小阁遮在一边;野田间流水绕着斜山。新插的秧苗尚未转绿,菰蒲之间水面很浅;五月刚刚开出荞麦花。《送李卓庵》说:兵戈使楚江岸边凄惨断绝,你要到滇南去,千万不要悲伤。回头望故乡,实在相隔万里;这一生如果还有梦,愿梦中归去时能再见。《宿水东桥》说:邵阳向东去连接衡阳,楚地边塞的江流显得加倍漫长。客路不同,乡梦断绝;又随着南飞的雁群经过三湘。《题画》说:墙上清清楚楚画着江上的山,披着蓑笠的人悠然自得,傲然面对人世。湘东十月没有霜雪,秋意只在枫林间的小艇上。刘双鹤词 刘君双鹤,名如松,是云川公的长子;嘉靖庚子年中举人,任柏乡县令,后来升任大兴知县。他有《秋词》说:客居之地忽然惊觉秋来,塞外的大雁向南飞,人倚着高楼。只见处处山山水水,时时雨雨风风,心中闷闷愁愁。天涯日暮,碧云收拢;篱笆边霜气寒冷,黄菊也渐渐消瘦。离别的怨恨没有止息,离别的怨恨没有止息。在寒蟋蟀的叫声中,正是月明之时。这首词一时传唱开来,甚至传入宫中。肃宗看到后说:这个人有才,只可惜不能长寿。因为他的词过于凄清。后来他被左迁为广昌官员,不久便去世了。王菊逸乐府 王生克笃,字菊逸,是受山里人,名列诸生。他才情横溢,文采秀美,擅长词曲,隐居在雹泉,不喜欢结交应酬,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他死后没有儿子,留下乐府一册,近百阕,人人争相传诵。我姑且录下几调,以见其一斑。他的《感事》写道:《醉太平》:一向不是为了作恶,却偏爱逞强弄怪,千方百计地巧加安排。竟把屋檐说得比天还低,把露珠引成黄河的支流,把树叶打穿人的天灵盖,把三角瓦绊倒老员外;不要再去自找冲撞了。/放倒身子施展手段,掐破手指费尽心机;胡乱铺张、翻天覆地地治理庄宅,什么时候才算满足?拨弄牙筹,日夜劳心费力;约定鸿沟,拼死争闲气;像送空船一样只图便宜,却又怕冤家路窄。/青天清澈明净,前途却黑洞洞;加减乘除自然分明,何必空自捕风捉影?金刚钻也钻不进琉璃瓮,海上再好的医生也治不好传槽病,破茶船撑不到斗牛宫;请先生自己反省。/张网罩鱼,撒网捕捞;现捏佛像现烧香,眼皮薄薄,心肠却小,只会抓挠疼痒。时兴的穿花闪草装样子,单眉细眼作风流模样;拖枝曳蔓,弄出好听的声响,傻听的人却听了半天。《俏双生》写手头窘迫,《丑冯魁》写贩卖金钱,《小苏卿》暗中定下促头针,闭着眼睛打盹。破文章还不如一堆鸽粪,破书箱还赶不上用来装钱的囤子,三檐帽也强过把头巾顶破;只能暗地里自己嘲笑自己。/护身符一到手,蜣螂皮便丢在一边;表面施行阳谋,暗中布置阴谋,逞弄刀兵,把家中财物当作铜斗来计量。做阎王的不嫌小鬼瘦,掌管天秤只要星儿足够;赶脚的人尽管为懒驴发愁,我却只爱馒头可口。/用血汗珠洗脚,用肋条肉喂猫;家家都送来一只许由瓢,逼得人沿街逐户乞讨。翻砖揭瓦,闹得街坊不安;捶胸顿足,呼叫皇天;典当儿女,逃到外面去;我却只推说不知道。/倚仗祖宗余庆,托赖天地周全,过着丰衣足食、拥有美好田园的日子,心满意足。一人得志,千人怨恨;一家成就,千家离散。十年富贵,百年冤仇;前车之鉴并不遥远。/买下几处田宅,积存百斛金珠,前堂后阁装饰得锦绣迷蒙,排列着娇美女子和英俊仆人。可是在百忙之中也走不出无常的道路,赶快回头,早已登上轮回簿。无缘无故做成了守钱的奴才,到底谁得便宜,谁受苦呢?他的《咏破钱》写道:《步步娇》:半轮明月在尘土中显现,捡起来实在令人羡慕;手里托着它,翻来颠去,几度徘徊,几番留恋。好一个能使人起死回生、带来利益的财神仙,只恨女娲没有把青石炼成它。《折桂令》:论它的根基,古今流传;籍贯占据金穴,踪迹铸成铜山;形状圆满,孔眼方正,字号齐全。它也曾排入金门,进入紫闼,人人都稀罕;它也曾穿行九州,游遍六合,处处都是珍玩。洞府神仙、洛下英贤,见到我家兄长,都要拉手盘桓。《江儿水》:包府尹连忙陪笑,温御史不肯弹劾;铁菩萨抬头观看,恶夜叉偷偷打开鬼门关;狠阎罗私自改动轮回案,大闹灵霄宝殿,震撼海山,把几件不平之事硬生生买通免除。《雁儿落》:都因为你,亲戚之间不再往来;都因为你,骨肉之恩变成冰炭;都因为你,冷落了相识的面孔;都因为你,阻断了风月的姻缘。《得胜令》:都因为你,昧着良心夜夜搬运空船;都因为你,瞒着自己时时拨弄牙筹算计;都因为你,战战兢兢地渡过了杨子江的风浪。都因为你,远远地走过了太行山的险路和颠簸。铜钱啊,你杀人时,胜过三尺长的龙泉剑;双边啊,你救人时,强过九转不老丹。 《侥侥令》:不要夸说读过千卷书,也不要夸说有万言之策;任凭你伶牙俐齿,是个聪明人,手里一旦没有钱,怎么禁得住人憎恨、鬼也嫌弃?《尾》:自古以来只有文章被轻贱,世上的人只重钱;买一只瞥煞猫来,仔细地一点点积攒吧。

其《贫中乐》:[步步娇]云:今朝有酒今朝乐,明日君休料,万事等鸿毛,一醉陶陶,百样愁消缴,凭火屋上着,不顾油瓶倒。[折桂令]:上床来鞋履相抛,逞甚喽罗,卖甚乖觉,霸王英雄,石崇豪富,韩信功劳,百年身浮萍风扫,一场话傀儡肩挑,一品当朝,万贯缠腰,有一日那话来时,呀的声,难躲难逃。[江儿水]:叹了口长吁气,落了些无下稍,惹了些蜗角胡厮闹,抟了些蝇头苦更焦,看他天涯岁寄经营扰,去昭颜给还衰貌,碌碌奔波,到不如酒风头,便宜了。[雁儿落]:俺而今塌了天寻不着,俺又无孩子们来聒吵,俺芦花被暖似锦绞绡,俺草茅檐下不让蓬莱岛,俺绿杨池景不减西湖妙,俺散幽情、绕林泉、步画桥、山樵溪钓归来早,断简残编撩兴高,终日把瑶琴独抱,土炕上献牙,歪带着巾子,翻披着布袄。[得胜令]:中间里坐着个老儿叨,两边厢列着些家中宝。一个家喜孜孜抱酒壶,一个家慌张张烧茶铫。呀,瓶儿里忙把螃蟹炒,锅儿里烂将蔓精烧,霎时间,直嚷的参儿落,把一个瓮头清撇到糟,叨骚唱一会,喎喎学驴叫。窈窕舞一回,捕塌跌一交。[侥侥令]:铺着个连裈,倒枕着扇窖料瓢,睡一儿忽噜噜安稳觉,那管他红日三杆晒着腰。[尾]:从今悟却邯郸道,水底休将明月捞,老犍墒沟里倒一倒。其《自叹》,[双调新水令]云:融融红日映山窗,揽青铜几番惆帐,心惊岁月指点旧行藏,逝矣流光,又早五旬之上。[驻马听]薄云残阳,百事无成倍惨伤,悒悒怅怅,朝来风雨总难量。看这个蝇头蜗角等寻常,都做了镜花水月谁承望。子细端详,主人翁不似年时壮。[水仙子]:只见短发凋飕寸寸霜,病齿玲珑个个长,乱纹穿满腮额眶,这三般心自想,老来催心事悒怏。富贵运逢枭煞,儿女星坐空亡,叹浮生枉自忙。[沉醉东风]:愁担儿沉沉难放,苦葫芦暗暗自尝。临崖树,水早冲;枯根草,霜偏降。似俺这福薄人百孔千疮,无那无能可怎当,谁替俺憩息半晌。[折桂令]:母年高菽水清凉,病喘系系,风烛难防,门户萧条,田园荒芜,骨肉参商。厮守的老伴妻,残疾羸尪,传家的豚犬侄,蠢懦孤孀,世态炎凉,人事周章,触目惊骇,举手怆惶。[离亭晏歇拍煞]:又无个爹亲娘舅相凭仗,又无个三兄六弟相依傍,正遇着岁残年荒,孟尝[常]君紧闭门,庞居士牢封囤,王十万忙收帐。无一粒站脚粮,那得根剔牙棒,也叫人无的思量,空有些烂文章,怎生嚼,乔字贴不堪煮,破书柜不中向,只落的愁肠日九回,再休提豪气三千丈。听从头细讲,本是五百劫欠冤债的苍生,又堕在黄蘖海,叫我遭疼受痒。训儿小说布衣曹振寰先生应声,有《训儿小说》一书。先叔理天雄时,曾刻于署中,且序之,略曰:振寰为吾邑世家。业儒未就,逃名远村溪山自娱。非亲知大故,足迹不履市城。晚岁益力于学,日督两郎躬亲锄耒,暇隙即课以诗书。耕读而外,淡然无营矣。余髫年与振寰同研席,称莫逆交。庚午冬以公车之役下帷其家,见二子出入周旋,整齐严肃,全无哕噫嚏咳、欠伸跛倚习气。怪而叩之,乃出其《训儿小说》以示。披览数过,踞理尊而不僻,位身峻而不傲,洞彻物情而不涉于怒詈叫嚣,语语皆寻常轨物,而大学诚正之义寓乎其中,匪仅后学津梁已也。凡体味乎兹者,庶几知海寓山城中不乏尚德之隐君子乎?谨录数则于左:耕读,儒家之常,然古人下字不无斟酌,盖曰学者以治生为本。耕而不读,不过朴陋无文,尚不失仰事俯育之资;读而不耕,幸而成上也,不幸而无成,又贫乏无资,其一种酸寒骨态,视宽博为不可去,视农务为不可亲,甚至贱耕夫为牛马,羞耒耜为桎梏,势将填沟壑,犹曰贫者士之常。及其年老志衰,饥寒渐迫,欲耕不能,或村中乞馆,或衙内佣书,或趋豪门作食客,巧迎合以媚主人,工色笑以事奴仆,其间态状种种甚怜。以是知先耕而后读者不无意也。尝思服垢敝者,昼入都邑不胜惭沮,及至入夜独行或对画中锦衣,则自忘其陋,何也?夜行无人,不见其形已,画人无知识,不见其骄已。人之遇物如入无人之境。对画中之人,则无入不自得矣。世有富贵骄人者,亦有贫贱骄人者,夫富贵而骄不可也,至若贫贱,本无可骄者,推其心不过曰:良贵在我,忘人之势,无人之家也。第不思圣贤之旨,如所谓藐大人者,乃所以作士气,抑谄媚之风耳,岂谓贫贱者可以胜气加人哉,纵曰有道即周公之才美,一骄且不足观,况不及周公万万者乎?彼负气者,视贫贱为可尊,一见富贵辄施傲慢,以求尊礼,不知何所见而然也。故无论富贵贱贫,总以谦下为盛德焉。

译他的《贫中乐》写道:《步步娇》:今天有酒今天就快乐,明天的事你不要预料;万事都看得像鸿毛一样轻,痛痛快快醉一场,各种忧愁都消散;哪怕凭着火在屋上燃烧,也不管油瓶倒不倒。《折桂令》:上床来就把鞋袜随手扔掉,还逞什么能、卖什么乖?霸王般的英雄、石崇般的豪富、韩信般的功劳,百年人生终究像风扫浮萍;一场富贵话,不过是傀儡肩挑。一品当朝、万贯缠腰,哪一天那件事到来时,只听“呀”的一声,便难以躲避逃脱。《江儿水》:叹了一口长气,失去了些许着落;招惹了些蜗角般的无谓争斗,聚敛了些蝇头小利,却更加苦恼。看那远在天涯、年年寄居的人,为经营生计而烦扰;容颜日渐衰老,面貌也渐渐衰败;这样碌碌奔波,还不如借着酒意取乐,反倒便宜。《雁儿落》:我如今即使天塌下来也找不到它,我又没有孩子在身边吵闹;我的芦花被暖和得像锦绣绫罗,我住在草屋茅檐下,也不逊于蓬莱岛;我绿杨池的景色不比西湖美景逊色。我抒发幽情,绕行林泉,走过画桥;山中砍柴、溪边垂钓,早早归来;读残篇断简而兴致很高,整天独自抱着瑶琴,在土炕上〔原文“献牙”疑有讹误〕,歪戴着头巾,反披着布袄。《得胜令》:中间坐着一个絮叨的老头,两边排列着一些家中珍宝。一个人欢欢喜喜地抱着酒壶,一个人慌慌张张地烧着茶铫。呀,瓶子里忙着炒螃蟹,锅里把蔓菁烧得稀烂;一会儿工夫,直嚷得参儿落下,把瓮头清酒撇到酒糟里;絮叨着唱一会儿,咿咿呀呀学驴叫。妖娆地舞一回,扑通摔一跤。《侥侥令》:铺着一条连裈,倒枕着扇窖料瓢,睡上一会儿呼噜噜安稳觉,哪管红日已经升到三竿,晒着自己的腰。《尾》:从今以后悟透邯郸道,水底的明月不要再去捞;老公牛就在田沟里翻滚一番吧。他的《自叹》写道:《双调新水令》:融融的红日映照山窗,拿起铜镜照看自己,几番惆怅;心惊岁月流逝,指点着往日的行止和经历;流光已经逝去,又早已超过五十岁。《驻马听》:薄云残阳,百事无成,因而倍感悲伤;忧闷惆怅,早晨以来的风雨总是难以预料。看这些蝇头蜗角般的琐事本来平常,却都变成了镜花水月,谁还会指望它们实现?仔细端详,主人公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强壮。《水仙子》:只见短发一寸寸地凋落,尽是霜白;病中的牙齿玲珑,颗颗变长;杂乱的皱纹布满腮颊、额头和眼眶。这三样情状,自己想来,都是老年催逼心事、令人忧闷。富贵的命运遇上枭煞,儿女星落入空亡;可叹浮生只是白忙一场。《沉醉东风》:忧愁的担子沉沉压着,难以放下;苦涩的葫芦只能暗暗自己品尝。临崖的树,早已被水冲走;枯根上的草,偏偏又遭霜打。像我这样福分浅薄、百孔千疮的人,又无奈又无能,怎么承受得了?谁来替我歇息片刻?《折桂令》:母亲年高,只能以菽水奉养;病喘连连,像风中残烛,难以防护。门户萧条,田园荒芜;骨肉之间彼此离散。相守的老伴妻子,残疾而羸弱;传家的豚犬侄子,愚蠢懦弱而且孤苦寡居。世态炎凉,人事纷乱,触目惊心,举手投足都惶恐悲伤。《离亭晏歇拍煞》:又没有父亲、亲娘、舅父可以依靠,也没有三兄六弟可以相互扶持;正赶上年末荒年,孟尝君紧闭门户,庞居士牢牢封存粮囤,王十万忙着收账。连一粒能站住脚的粮食也没有,哪里能找到一根剔牙棒?这也叫人没有一点打算。空有一些烂文章,怎么拿来咀嚼?乔字帖不能煮来吃,破书柜也不能用来取暖,只落得愁肠百转;再不要提什么豪气三千丈了。听我从头细说,我本是五百劫中欠下冤债的苍生,又坠入黄蘖海,叫我遭受疼痛和苦楚。《训儿小说》布衣曹振寰先生留下了《训儿小说》一书。先叔任理天雄时,曾在署中刻印此书,并为它作序,大略说:振寰是我们县的世家子弟。治学读书尚未成功,便远离名声,逃到乡村溪山之间自我娱悦。若不是亲友有重大事情,他连市城都不去。晚年更加用力于学问,每天督促两个儿子亲自拿锄头耕作,闲暇时就教他们诗书。耕作和读书之外,淡泊无求。我年幼时曾与振寰同在一张书席上读书,称得上莫逆之交。庚午年冬天,我因公车之役到他家闭门读书,看见两个儿子出入应对,整齐严肃,完全没有打嗝、叹气、打喷嚏、咳嗽、打呵欠、伸懒腰、跛行和倚靠等习气。我觉得奇怪,便询问其中缘故,他于是拿出《训儿小说》给我看。我翻阅了几遍,发现其中立论尊正而不偏僻,立身严峻而不傲慢,洞察世情却不流于怒骂叫嚣;句句都是日常处世的规范,而《大学》中诚意正心的道理也包含在其中,绝不仅仅是后学的渡桥而已。凡是能够体会这些道理的人,或许可以知道海内山城之中并不缺少崇尚德行的隐士君子吧?谨在下面录下几则:耕作和读书,是儒家的常道;但古人用字并非没有斟酌,大概是说,读书人应以谋生为根本。只耕作而不读书,不过质朴鄙陋、没有文采,但还不失奉养父母、抚育子女的凭借。只读书而不耕作,幸运的话或许能取得上进;不幸没有成就,又贫穷匮乏、没有资财,就会形成一种酸寒的骨相,把宽博看成不可抛弃,把农事看成不可亲近,甚至把农夫贬低为牛马,把耒耜视为桎梏。这样势必将要填尸沟壑,却还说贫穷是读书人的常态。等到年老志衰,饥寒逐渐逼近,想耕作却已经不能;有的在村里乞求教书,有的在衙门里受雇抄写,有的奔走豪门充当食客,巧妙迎合来媚悦主人,善于作出讨好的笑容来侍奉奴仆,其中各种情状都十分可怜。由此可知,先耕作而后读书并非没有道理。我曾想到,穿着污垢破旧衣服的人,白天进入都城,总免不了惭愧沮丧;到了夜里独自走路,或者面对画中穿锦衣的人,却会自行忘记自己的寒酸,这是为什么?夜里行走没有人,看不见自己的形貌;画中人没有知觉,看不见他的骄傲。人面对外物,就像进入无人之境。面对画中人,便处处都觉得自在。世上有凭富贵傲视别人,也有凭贫贱傲视别人。富贵而骄傲固然不对;至于贫贱,本来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推究其内心,不过是说:真正的尊贵在我自身,可以忘掉别人的权势,成为无人的居所。只是没有想到圣贤的旨意。所谓轻视大人,是为了振作士气、抑制谄媚之风,哪里是说贫贱者可以盛气凌人呢?即使说有道德便有周公那样的才美,一旦骄傲也尚且不值得一看,何况远远比不上周公的人呢?那些意气用事的人,把贫贱看成值得尊崇,一见到富贵之人就施展傲慢,想借此求得尊敬礼遇,却不知道他们是根据什么这样做。所以无论富贵还是贫贱,总应以谦逊退让作为高尚的德行。

初学者譬如食物不辨美恶,误食则伤人,故有迹同而味异不可不辨者,谦与谄是矣。夫谦之于人也,其语言动作以下人为主;而谄之于人也,其语言动作亦以下人为主,是其迹同也。然而谄之下人也,所以媚人之悦;而谦之下人也,所以养己之和,是其味则大相悬矣。七情之中,损生害事者莫如怒,易发难遏者,亦莫如怒。怒也者,怒其害己也。予思豺狼之于人也,其害不甚惨乎?然而人皆畏之,皆欲杀之,而未有怒之者,以其为禽兽无知,不可以人理相责也,所以为人者,以其有是理也。人而无礼,尚可谓人乎?安见夫禽兽而禽兽者为不足怒,人而不人者为可怒乎?第患自入于禽兽耳。从来世事私不胜理,理不胜势,明哲保身,不以寡敌众,不以弱敌强,不以贱抗贵,不以贫斗富。兵法有曰:不若者避之,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语云:与弱不欺,与强不服。弱不欺诚盛德也,强不服是好勇斗狠之愚人,不可为训。欲上人者,莫若能下。海以下而纳百川,故成其神。心以下而容万物,故成其圣。是让得人一步,便高得人一头。古昔圣王犹自警曰:予视天下愚夫愚妇一能胜予。天子尚虑下人,况以贫贱之身可不思畏人哉?天道报善则常迟,报恶则偏速,故马伏波曰:终身为善,善犹不足;一日为恶,恶自有余。无毁便是誉,无祸便是福。不求得誉,但求无毁。不求得福,但求无祸而已。心不足则忧,一旦疾病祸患临身,方知平安便是福。人当于见在不足之中设一未来不足之境,则心自足矣。善取益者,虽无君子以法其长,时对小人以戒其短,则贤愚皆为吾师。对古人书,如闻古人语;见古人事,如与古人友。倘不知择,即如远君子而交匪人矣。一开口间,贤者笑其非,而不肖者恶其是,有损无益,莫若多言。吉人词寡,从来称盛德者,每曰某公少言语。以此思之,智者之聒聒,不若愚者之默默。玉楮集王阮亭先生《蚕尾集》云:安丘张杞园以明经需次翰林孔目,博雅好古,工篆刻,喜交游,青州名士也。以写本宋岳珂肃之《玉楮集》相寄,集八卷,有嘉熙庚子自序。肃之,鄂忠武王孙,霖子,官户部侍郎,著书甚多,如《金陀粹编》、《桯史》、《愧郯录》,皆传于世。又有《东陲事略》未及见。此集乃衡府高唐王家钞本,流传绝少。高唐王讳某,号岱翁,工篆隶,癖嗜古书,写录多秘本。鼎革后散落市肆,纸墨精好,装潢工致。康熙乙巳,予归自扬州,一日至青州,与杞园观书市中,得刘贡父《春秋权衡》、《意林》二书,亦高唐府中物。杞园云,曾见岱翁篆书《入药镜》一篇,淳整茂密,亦希有也。洪昉思赠曲庚申南游苏州,顾云臣为余写一浮家泛宅小照,用吾家烟波约徒故事也。一时题咏几篇。作者钱塘洪昉思升,独赠乐府四阕,字句流丽,似不在其所作《四婵娟》、《长生殿》诸曲之下。[锦缠道]:望桃花遍青山,遥连水涯,晴日散余霞,柳荫中横着一叶浮槎。见一个小渔童双盘髻丫,见一个俊樵青是十五轻娃。风味果清佳,深坐在短篷低亚,沿流趁浅沙,一直去相通苕霅,这的是张志和泛宅远浮家。[普天乐]:绿蓑衣随身挂,青箬笠笼头大,何须要象简乌纱,休提起御酒宫花,纶竿自拿,只凭着笔床茶灶生涯。[古轮台]:慢嗟呀,红尘十丈满东华,名场宦海风波大,许多惊怕,蚁阵蜂衙,总是霎时销化。汉室秦庭争王图霸,只忝得几张残纸费闲牙,装聋作哑,总不如随处为家。黄芦岸侧,白蘋渡口,绿杨堤下,短楫好轻划。真潇洒,月明吹笛过平沙。[尾]:这丹青休道是人儿假,一样须眉总莫差,少不得西塞山前认着他。寒辉澯公释隆澯,字寒辉,住平等庵,与余交最久。读书不多而欲于文字中求解脱,尝手书《华严经》两周。晚年向嘉兴购全藏以归。性喜吟咏,尤长五律。有《澹溪诗集》行于世。《东谷待月留别古宗》云:疏雨收林末,深岩坐待君。寒光今夜满,清影几人分。花落仍余萼,乌栖尚顾群。明朝随杖去,留愧此山云。《天津夜泊》云:帆落江天暮,林烟静欲流。隔溪鱼换酒,转岸月随舟。一听关山雁,遥知海岱秋。钟声来处远,更觉客情幽。《答止一惠葛》云:细葛来东海,含风到草堂。竹窗疑退暑,石榻欲生凉。鸟唤朝烟湿,花分夜露香。残经时在案,敢向坐中忘。《同寮诸友邀游东禅寺》云:晓起开山径,相将泛渚烟。先生怀甪里,白法扣东禅。秋色荒吴越,鸿声动海天。归期犹不定,徙倚暮云边。《泊无锡期汲惠泉试茶不果》云:晚烟生断浦,客棹住寒塘。

译初学的人,譬如吃东西时分辨不出美味和恶味,误食就会伤害身体。因此,有些事情表面相同而滋味不同,不可不加辨别,谦逊和谄媚就是这样。谦逊待人,语言动作也以把自己置于他人之下为主;谄媚待人,语言动作同样以把自己置于他人之下为主,这就是表面相同。然而,谄媚地屈身于人,是为了讨好别人、使别人高兴;谦逊地屈身于人,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和厚之气,这就是内在滋味相差极远。七情之中,损害生命、妨害事情的没有比愤怒更严重的;容易发作、难以遏制的,也没有比愤怒更甚的。所谓愤怒,就是因为别人损害了自己而发怒。我想,豺狼对于人,危害难道不惨重吗?然而人们都害怕它,都想杀死它,却没有人对它发怒,因为知道它是没有理智的禽兽,不能用人的道理去责备它。之所以称为人,就是因为人具有这种道理。人如果没有礼义,还能称为人吗?怎么能认为禽兽作禽兽并不值得愤怒,而人不像人却值得愤怒呢?只是应当担心自己先陷入禽兽之中罢了。自古以来,世间的私情常常胜过公理,公理又常常胜不过权势。明智的人应当保全自身,不要以少数对抗多数,不要以弱小对抗强大,不要以卑贱对抗尊贵,不要以贫穷同富有争斗。兵法说:不如对方就避开;弱小的一方若固守,强大的一方就会擒获他。俗话说:对弱者不要欺凌,对强者不要屈服。对弱者不欺凌,确实是高尚的德行;对强者不屈服,如果只是好勇斗狠的愚人之举,就不能作为准则。想要居于别人之上,不如能够甘居人下。海处在低处而能容纳百川,所以成就其神妙;心处在低处而能容纳万物,所以成就其圣德。也就是说,让别人一步,便比别人高一头。古代圣王尚且自我警戒说:我看天下的愚夫愚妇,都有一方面能够胜过我。天子尚且顾虑居于下位的人,何况身处贫贱之位,怎么能不想到敬畏别人呢?天道报答善行通常很迟,报应恶行却往往特别迅速,所以马伏波说:终身行善,善行还嫌不够;一天作恶,恶行自然已经有余。没有诋毁就是声誉,没有灾祸就是福气。不求获得声誉,只求不受诋毁;不求得到福气,只求没有灾祸罢了。内心不知满足就会忧愁;一旦疾病和祸患降临自身,才知道平安就是福。人应当在眼前不满足的处境中,设想一个未来更加不足的处境,这样内心自然就会满足。善于吸取益处的人,即使没有君子可以仿效他的长处,也可以时时面对小人来警戒自己的短处,那么无论贤者还是愚者,都可以成为我的老师。面对古人的书,就像听到古人的话;看见古人的事,就像同古人交朋友。倘若不知道选择,就如同疏远君子而去结交坏人。一开口说话,贤者会讥笑其中的错误,不肖者又会憎恶其中的正确;既有损害而没有益处,还不如少说话。吉祥的人言语少,自古称赞一个人德行高尚时,常说某公很少说话。由此想来,聪明人的喋喋不休,还不如愚人的默默无言。《玉楮集》王阮亭先生《蚕尾集》说:安丘张杞园以明经资格候补翰林孔目,博学雅正,喜好古物,擅长篆刻,喜欢交游,是青州的名士。他把手抄本宋代岳珂肃之的《玉楮集》寄给我。此集共八卷,有嘉熙庚子年自序。岳肃之是鄂忠武王的孙子、岳霖的儿子,官至户部侍郎,著书很多,如《金陀粹编》《桯史》《愧郯录》,都流传于世;又有《东陲事略》,我没有来得及看到。这部集子是衡府高唐王家的抄本,流传极少。高唐王名讳某,号岱翁,擅长篆书和隶书,酷爱古书,抄录了许多秘本。改朝换代以后,这些书散落到市肆,纸墨精良,装潢精致。康熙乙巳年,我从扬州归来,有一天到了青州,和杞园在书市中一起看书,得到刘贡父的《春秋权衡》《意林》两部书,也都是高唐府中的藏物。杞园说,他曾见过岱翁篆书的《入药镜》一篇,字体淳厚整齐、繁茂严密,也很稀有。洪昉思 《赠曲》:庚申年南游苏州时,顾云臣替我画了一幅“浮家泛宅”小照,采用的是我家烟波约徒的故事。当时有几篇题咏。钱塘人洪昉思升独自赠送乐府四阕,字句流丽,似乎不在他所作的《四婵娟》《长生殿》等曲子之下。《锦缠道》:远望桃花开遍青山,遥遥连接着水边;晴日里散开残霞,柳荫中横着一叶浮槎。看见一个小渔童,梳着双盘髻;看见一个英俊的樵青,是十五岁的少年。风姿情趣果然清雅美好,深深坐在低低垂下的短篷中,沿着水流趁着浅沙,一直驶向相通的苕霅;这正是张志和驾着浮宅、远行如同浮家。《普天乐》:绿色蓑衣随身挂着,青色箬笠罩在头上;何必佩象简、戴乌纱?不要再提御酒和宫花;自己拿着钓竿,只靠笔床茶灶度日。《古轮台》:慢慢叹息,十丈红尘充满东华;科举名场和仕途宦海风波太大,许多惊险恐惧,像蚁阵蜂衙一样,转眼就消散。汉室秦庭争夺王图霸业,不过留下几张残纸,白费闲谈;装聋作哑,总不如随处把它当作家。黄芦岸边,白蘋渡口,绿杨堤下,短桨轻轻划动。真是潇洒,月明之夜吹着笛子走过平沙。《尾》:不要说这幅丹青中的人物是假的,他的须眉形貌都与真人无差;终究会在西塞山前认出他来。寒辉澯公 释隆澯,字寒辉,住在平等庵,和我交往的时间最长。他读书不多,却想在文字中寻求解脱,曾亲手抄写《华严经》两遍。晚年到嘉兴购置全藏经书带回。他生性喜欢吟诗,尤其擅长五言律诗。有《澹溪诗集》流传于世。《东谷待月留别古宗》诗说:稀疏的雨收在林梢,坐在深岩中等待你。今夜寒光满地,清冷的月影有几人共享?花落后仍留下花萼,乌鸦栖息时还回头顾念同群。明天早晨将随杖离去,只能对这山中的云感到惭愧。《天津夜泊》诗说:帆落下时江天已晚,树林中的烟霭静静地仿佛要流动。隔着溪水用鱼换酒,转过岸边月亮随着船行。一听到关山上的雁声,遥遥便知海岱已入秋。钟声传来的地方很远,更觉得客中的情怀幽深。《答止一惠葛》诗说:细葛布来自东海,带着清风送到草堂。竹窗仿佛退去了暑气,石榻似乎要生出凉意。鸟声唤起清晨湿润的烟霭,花朵分含着夜里的露香。残存的经书时常放在案上,怎敢在坐中忘却?《同寮诸友邀游东禅寺》诗说:清晨起来打开山间小路,相伴泛行在水洲的烟霭中。先生怀念甪里先生,带着佛法叩访东禅寺。秋色笼罩荒凉的吴越,鸿雁声震动海天。归期还不能确定,只有在暮云边徘徊。《泊无锡期汲惠泉试茶不果》诗说:傍晚的烟霭生在断裂的水浦,客船停在寒冷的池塘。

北海潮声香,东吴夜气凉。暗芳开烛影,幽意续炉香。徒有西山色,名泉未许尝。《宿金山怀故乡》云:日暮烟江碧,潮声上钓矶。月高疏磬落,云动老龙归。瞑坐听鸿雁,迟眠忆蕨薇。不知今夜里,谁掩故山扉。《京口送大苏请藏归黄州》云:树暗千山雨,江寒万里风。橹声天地外,乡梦水云中。到岸芙蓉老,还家橘柚红。始知京口月,不与上方同。《江上别怀质》云:深秋江上别,南北意萧萧。解缆云根动,牵衣水色摇。晓霞分去影,疏雨带回潮。向晚孤舟泊,思君不可招。袖石道人梁氏梁颀,字秀仲,袖石道人其别号也。适诸生韩朋桓齐邻,夫妇皆能诗,而秀仲尤以才胜。予尝见其《难游归来二草》记其《答何征识》云:宵惭明月晓惭花,弱质如萍寄海涯。一路云山千里树,凝眸何处是侬家。《答苏雪堂》云:诗语何人妙古今,雪堂归去好长吟。苏君怪得多狂兴,自有朝云是赏音。《除夕》云:若个敲门到舍前,邻儿持纸乞春联。举头看日低头想,始悟明朝又一年。《清明独坐》云:离情不喜问清明,惹起伤心百恨生。犹忆当年溪上事,一番春梦付啼莺。又:枕上双痕起未匀,楼头凭看碧湖春。痴情欲遣闲情去,柳絮杨花妮煞人。又与朋桓联句云:梨花皓月元同色,风竹流泉不辨声。亦佳句也。朱记室马三如孝廉既以文章名一时,家学陶染,童仆知书。朱廷佐者,其记室也,尝有《寒河晚眺》一律云:楼阁连峰翠,鸦归五柳庄。松涛鸣野寺,涧水响山房。策杖观飞瀑,携琴卧石床。沙明疑月上,霜色满寒塘。又《真如寺古梅》云:兰若幽篁里,湖光雁影回。初春寒薜荔,微雨润苍苔。古塔窥高鸟,层楼俯老梅。夕阳明晚水,舟去镜中开。皆琅琅可诵。渠丘耳梦录乙集终

译北海传来潮声,东吴的夜气清凉。幽暗的花香映入烛影,深幽的情意随着炉香延续。徒然有西山的景色,却未能品尝那有名的泉水。《宿金山怀故乡》诗说:日暮时烟笼江水一片碧色,潮声涌上钓鱼的石矶。高悬的月亮下稀疏的磬声落下,云气移动,老龙归去。闭目静坐听鸿雁,迟迟不能入睡而思念蕨薇。不知今夜之中,是谁掩上了故乡的门扉。《京口送大苏请藏归黄州》诗说:树色昏暗,千山都在雨中;江面寒冷,万里尽是风声。船橹声传到天地之外,故乡之梦处在水云之中。到了岸边芙蓉已经衰老,回到家中橘柚正红。才知道京口的月色,和上方山的月色不同。《江上别怀质》诗说:深秋时在江上分别,南北相隔,心情都萧瑟。解开缆绳时云根仿佛也在移动,牵衣告别时水色随之摇动。晓霞分开了离去的身影,疏雨带来了归来的潮水。傍晚时分孤舟停泊,思念你却无法将你招来。袖石道人梁氏 梁颀,字秀仲,“袖石道人”是他的别号。他嫁给诸生韩朋桓,夫妻二人都能作诗,而秀仲尤其以才华见长。我曾见过他的《难游归来二草》,其中记载《答何征识》一诗说:夜里惭对明月,清晨惭对花朵;柔弱的身世如浮萍,寄居在海边。一路上云山绵延、千里树木连绵,凝神远望,哪里才是我的家?《答苏雪堂》诗说:古今诗句,哪一个人写得精妙?雪堂归去后正好长吟。苏君奇怪我为何有这么多狂放的兴致,却不知道自有朝云是懂得欣赏我的知音。《除夕》诗说:是谁敲门来到屋前?邻家的孩子拿着纸来求写春联。抬头看看太阳,低头想一想,才明白明天又是一年。《清明独坐》诗说:离愁使人不愿问起清明,一经触发便生出百般伤心。还记得当年溪边的事情,一场春梦交给啼叫的黄莺。又一首说:枕上两道泪痕还没有擦匀,倚在楼头看碧湖的春色。痴情想要排遣闲愁,却被柳絮杨花撩拨得令人难以忍受。又和朋桓联句说:梨花与皓月原本是同样的颜色,风吹竹林、泉水流动,难以分辨声音。这也是很好的诗句。朱记室 马三如以孝廉的身份已经凭文章名重一时,家学熏陶深厚,连童仆都懂得读书。朱廷佐是他的记室,曾作《寒河晚眺》一首七言律诗:楼阁连接着翠色山峰,乌鸦归巢于五柳庄。松涛在野寺中鸣响,涧水在山房旁回荡。拄杖观看飞瀑,携琴躺在石床上。沙滩明亮,仿佛月亮升起;霜色布满寒塘。又作《真如寺古梅》诗说:佛寺在幽深的竹林中,湖光映着回旋的雁影。初春寒意中有薜荔,微雨滋润着苍苔。古塔间窥见高飞的鸟,层层楼阁俯视老梅。夕阳照亮晚水,舟船驶去,仿佛在镜中划开水面。都朗朗上口,值得诵读。《渠丘耳梦录》乙集终

渠丘耳梦录丙集目次管公睦邻 淳于厚俗 崇俭 戒杀诗 张玉纶 张命长淮河 傅道士 杞梁妻 周太常妻 奴婢知书 王张两烈妇彭列女 李氏 徐氏 花下饮酒图 从一 能妾 何三 先贤著述 梵雅 马黄 县志 仙 酒量 医 鸣楸图 潘夫人渠丘耳梦录丙集管公睦邻管幼安在辽东,邻人有牛暴幼安田。幼安牵牛着凉处,自与饮食,过于牛主。牛主得牛,大惭,若犯严刑。淳于厚俗淳于恭,字孟孙,以谦俭推让为节。恭家井在门外,上有盆,牧童争饮牛。恭恶其争,多置器其上。为预汲水满之,小儿复争,恭各语其家父母,父母乃禁怒之,遂不复争。又见偷刈禾者,恐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因悟君子为小人中伤,事见情穷。为君子者,反宜回护而周旋之。小人心肠面目种种异人,固不易愧。一使之愧,而无所容,则其毒益深而焰益烈,既不逆其所伤,而又使之无愧,非不情也。居乱世全身之道,不得不出于此。不如是,又何以见为君子之难哉?崇俭先叔父侍御公,生当承平,家室充盈,犹于二三同志力崇俭约。为文刻版转相告诫。其在今日饥馑之余,物力匮乏,尤宜恪遵。文:田宴会之设,要以达情将敬而止,污樽之风虽不可复,而滥觞成俗,所损不少。是以真率一会,千载侈为美谈,以古律今,何遽不可仿而行乎?且从俭之益甚大,惜福一也,省费二也,可继三也。里闾族党无取繁文,知己素交,雅堪共订。谨拟吉礼用全柬,此外亲知相召,或折柬或单幅,一二日前达知,二人一席时,果四五品,肴蔬十二器,饭四道。饭毕,止备果碟十二。凶礼视此少杀。如偶尔相聚,或郊外散步,则数人共坐,肴蔬或六、或八及小攒盒一具,不许多办。至公祖父母及隔县亲知偶至者,不妨先以此约相告,通权达变,必不过督。饮食虽小,所关甚巨。姑举一节,以例其余,望我同志,无渝斯盟。未必于里俗无小补也。贞又尝为五簋约,云:盛馔变色,为相敬也。疏食必饱,为相爱也。圣贤皆然,况吾辈乎?物力有限,俭德当崇。拟法古人“二簋用享,每食四簋”之意。斟酌时宜再加其一。且知己相聚原取欢洽,非徒餔啜。即为餔啜,计五鼎之奉,不为不丰,何必罗列,始足称豪。会数礼勤,物薄情厚。我既易于待人,人亦易于待我矣,敢告同志,力挽颓风。戒杀诗人物生之初,物实横而贪?圣哲力驱除,饕餮谋肥甘。御暴乃为暴,脱吻而恣馋。忍同虎狼性,永堕此胎凡。/我观此四大,唯口业无极。出多则多败,入多则多贼。藜藿常宽快,肥浓苦仄塞。腹中现因果,可知劫千百。/幸可不至饥,胡必备百味。尽法以烹炰,举箸皆冤对。诸我所杀物,百年有冥会。独身徒步往,难言不足畏。/众生造杀业,乃为饥火烧。不悟是佛子,而以饱其饕。稽首天人师,人物同属毛。所以广额儿,成佛在屠刀。/昔人曾有言,不杀亦不放。若使放所杀,福德更无量。常行平等慈,普度寿者相。利他实自利,慈悲导幽仗。/我特能言物,疾痛辄号呼。思彼喑默死,饮恨当何如。渊丛自天地,刀俎岂其辜。偷肥因近死,深省戒心无。/舌识不能断,生死递相续。辛苦主冥人,日夜亦不足。已杀未杀者,转复成眷属。苟知冤是亲,还忍相啖不。/于谚有之曰,忍口不堕债。治生事则然,护身理亦在。钱债犹可赊,命债谁能贷。老氏俭与慈。人天同宝爱。/大哉阎浮提,人与物之薮。一以悲悯心,种种无猜偶。豢非为肥甘,放如脱械杻,各不发杀机,是名无量寿。/咨尔富贵人,食料亦有分。用寡可积赢,取多必速尽。即此口腹间,可以证戒定。子孙生之委,岂不能造命。/先叔侍御公跋之曰:右佘翼望先生戒杀诗字字沉痛,贪馋者感于斯语,不啻呼寐而醒矣。敬付剞劂以广其传。张玉纶张玉纶,舒角阜乡民。壬午之变,纶与其父母俱被大兵掳入石阜寨,而隶各主。纶探知父母所在,频往省视。其父母私谓之曰:我两人力不能脱,汝可自为计。纶泣曰:父母在此,儿将焉往?因随数月,至兔儿山,母以衣鞋付纶曰:可以行矣。纶不肯。已出塞,因分营,与父相失,乃逃归。国朝定鼎,纶即赴京访索,有曹姓者寄信,言纶父以十月抵京,纶急往候,父竟不至。纶又多方寻求音耗,后二年,有诸城张姓者自沈阳归,云纶父在广宁东羊肠河焦利宾弟桓德帐下。纶闻之即趋山海关,求▯北行,八日至羊肠河,得面父母,别九年矣。乍至其母不识,谛视乃相抱泣下。良久而归,惘然如不终日也。次年又遣其弟往省,至羊肠河,则父母已移居白土厂。由条子边外行数日而至,始见父母,良久而归。纶益不能安席,次年,复贷子钱峙粮,偕弟至白土厂乞赎父母。

译《渠丘耳梦录》丙集目录 管公睦邻、淳于厚俗、崇俭、戒杀诗、张玉纶、张命长、淮河、傅道士、杞梁妻、周太常妻、奴婢知书、王张两烈妇、彭列女、李氏、徐氏、花下饮酒图、从一、能妾、何三、先贤著述、梵雅、马黄、县志、仙、酒量、医、鸣楸图、潘夫人 《渠丘耳梦录》丙集 管公睦邻 管幼安在辽东时,邻居有头牛经常踩坏幼安的田地。幼安把牛牵到凉爽的地方,亲自给它饮水喂食,比牛的主人照料得还周到。牛主人找回牛后,惭愧得好像犯了严刑之罪。淳于厚俗 淳于恭,字孟孙,以谦逊、节俭、推让为操守。淳于恭家的水井在门外,井上放着一个盆,牧童争着给牛饮水。淳于恭厌恶他们争抢,便在井上多放了几个器皿,预先把水汲满。孩子们又争抢起来,淳于恭分别告诉他们的父母,父母于是禁止并斥责孩子,孩子们就不再争抢。又有一次,他看见偷割禾稼的人,怕那人感到惭愧,便藏伏在草中,等盗禾者离去后才起来。他由此悟到,君子被小人中伤,事情真相穷尽之后,君子反而应当回护小人,并与之周旋。小人的心肠和面目种种不同于常人,本来就不容易使其感到惭愧。一旦使他惭愧而无处容身,他的恶毒反而更加深重,气焰也更加猛烈;既不能违逆他所伤害的人,又要使他不感到惭愧,这并不是不合情理。在乱世中保全自身的方法,不得不出于此。不这样做,又怎么能看出做君子的困难呢?崇俭 先叔父侍御公出生在太平时代,家境富足,仍然和二三位志同道合者大力提倡俭朴。他把文章刻印成版,互相传告劝诫。如今经历饥荒之后,物力匮乏,更应当谨慎遵守。文章说:田宴会的设置,重要的是表达情意、表示敬意,适可而止;俭朴饮食的风气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铺张浪费已经成为习俗,损失实在不少。因此,真率自然的一次聚会,千百年来反而被视为美谈;以古代规范今天,怎么就不能仿照实行呢?况且实行节俭的好处很大:爱惜福分是一,节省费用是二,能够长期维持是三。乡里、邻里和同族聚会,不必讲究繁琐礼文;知己旧交,很适合共同订立这样的约定。谨拟定吉礼使用完整请柬,除此之外,亲友相邀,可以用折柬或单幅帖子,在一二日前送达通知。两人一席时,果品四五样,菜肴蔬食十二器,饭四道。饭后只准备果碟十二只。凶礼依此酌情减少。若只是偶尔相聚,或到郊外散步,便几个人同坐,菜肴蔬食或六样、或八样,再加小攒盒一具,不许多办。至于公祖父母以及隔县亲友偶然到来,也不妨先把这个约定告诉他们,随机应变,但一定不要超过规定。饮食虽是小事,关系却很重大。姑且举出这一项,作为其余事情的例子,希望我的同志们不要违背这个约定。未必对乡里的风俗没有一点补益。贞又曾制定《五簋约》,说:丰盛的菜肴要讲究色泽变化,是为了彼此表示敬意;粗疏的饭食也一定要让人吃饱,是为了彼此相爱。圣贤都是这样,何况我们这些人呢?物力有限,应当崇尚俭德。拟取古人“二簋用享,每食四簋”的意思,斟酌时宜,再增加一器。况且知己相聚,本来是为了欢乐融洽,并不只是为了吃喝。即使只是吃喝,按五鼎的供奉来计算,也不能说不丰盛,何必罗列满桌,才足以称豪?聚会时礼数周到,物品虽少而情意深厚。我容易待人,别人也容易待我了。谨告知同志们,请努力挽救这种衰败的风气。戒杀诗 万物在刚出生时,难道本来就横暴而贪婪吗?圣哲努力驱除这种习性,贪食者却谋求肥美甘味。为了制止暴行反而施行暴行,张开嘴任意满足贪馋。怎么忍心同虎狼一样凶残,永远堕入这种凡俗胎性?/我看这地、水、火、风四大,只有口业没有穷尽。说出的话越多,失败就越多;吃进去的越多,害处就越多。吃藜藿之类的粗食,常常宽舒快意;吃肥腻浓厚的食物,反而苦闷阻塞。腹中便显现因果,可以知道千百劫的报应。/既然可以不至于饥饿,何必一定要备办百味?用尽各种方法烹煮炮制,举起筷子时处处都是冤家对头。凡是被我们杀害的动物,百年之后也会在冥界相会。独自徒步前往,难道就能说没有什么可怕吗?/众生造作杀业,正是被饥火所烧。不明白自己也是佛子,却用食物满足贪馋。向天人之师佛陀叩首,人与万物同样属于有毛之类。所以广额儿最终能在屠刀下成佛。/古人曾说,不杀生,也不放生。假如把被杀的动物放掉,福德就更加无量。常行平等慈悲,普遍救度一切有寿命的生命。利益他人其实就是利益自己,慈悲可以引导幽冥中的众生。/我尤其能够替动物说话,因为它们一有疼痛就立即号叫。想到它们默默死去,含恨而终又当如何?深渊和丛林本来都是天地所造,刀俎之害难道是它们的罪过吗?为了偷取肥美而招致死亡,应当深刻反省,戒除这份心意。/舌头和意识不能断绝这种欲望,生死便互相连续。使主掌冥界的人辛劳不已,日夜也处理不完。已经杀死的和还未杀死的,转来转去又会成为眷属。如果知道冤家就是亲人,还忍心互相吞食吗?/俗语说,忍住口欲就不会堕入债务。谋生之事如此,护身的道理也一样。钱债还可以拖欠,命债又有谁能代为偿还?老子以节俭和慈爱为道,人和天都共同珍爱它们。/伟大的阎浮提,是人和万物聚集的地方。都以悲悯之心相待,彼此之间种种没有猜疑。饲养动物不是为了肥美甘味,放生就像脱去枷锁镣铐;彼此都不发动杀机,这就叫无量寿。/请看那些富贵之人,食物也有一定的分限。用得少可以积存有余,取用过多必然很快耗尽。就在这口腹之间,也可以验证戒与定。子孙出生以后所承受的命运,难道不能由自己造就吗?/先叔侍御公为此作跋说:以上佘翼望先生的《戒杀诗》,字字都沉痛悲切。贪食贪馋的人听到这些话,就如同把沉睡的人呼唤醒来一样。我恭敬地交付刊刻,以扩大它的流传。张玉纶 张玉纶是舒角阜乡人。壬午之变时,玉纶和父母一起被大兵掳入石阜寨,分别隶属于各个主人。玉纶探知父母所在,频繁前去探视。父母私下对他说:“我们两个人没有力量逃脱,你可以自己想办法。”玉纶哭着说:“父母在这里,我还能到哪里去呢?”于是跟随父母数月。到了兔儿山,母亲把衣服和鞋子交给玉纶说:“你可以走了。”玉纶不肯。出了关塞后,因营地分开而与父亲失散,于是逃回家乡。国朝定鼎后,玉纶立即前往京城访求父亲,有个姓曹的人寄来书信,说玉纶的父亲在十月抵达京城。玉纶急忙前往等候,但父亲最终没有到。玉纶又多方打听消息。过了两年,有个诸城张姓的人从沈阳回来,说玉纶的父亲正在广宁东羊肠河焦利宾的弟弟桓德帐下。玉纶听说后立即赶到山海关,请求向北行进,八天后到达羊肠河,终于和父母相见;这时已经分别九年了。刚到时母亲没有认出他,仔细端详后才相互抱头痛哭。过了很久才回来,惘然若有所失,整天都不能安定。第二年,他又派弟弟前往探视。弟弟到羊肠河时,父母已经迁居白土厂。弟弟从条子边外走了几天才到达,见到父母后,过了很久才回来。玉纶更加不能安睡。第二年,他又借贷钱财、置办粮食,和弟弟一起到白土厂请求赎回父母。

其主索千金,然纶家无担石,不过困之使绝望耳。纶忧二亲衰老,不能供主役,留弟在侧服劳,己先回,祷于灵山,誓斋素终身,俾父母得生还。次年又至白土厂,乞赎父母,索九百金,犹前志也。纶誓不独归故乡。遂命弟回,己自侍父母,佣作贸易为生,凡七年,日日哀恳。逢其主亲知,必跪而陈情,渐减至三百数。又至七十数。纶再三乞怜后,定以五十数。又中变不许赎。纶仰天号泣,闻者心伤。利宾乃命桓德听赎。纶数年贸易,不浪费一文,得三十余金。又有义姊助之,已如数矣。复外索谢,纶解衣跪进,袒裼而行。其主乃请于贝勒,投牒户部,给引回籍。计纶在外九年,往返行二万余里,陟山涉水,昌暑冲寒,载饥载渴,人父人昆,琐尾流离之状,忧愁抑郁之情,惟自知之,天地鬼神鉴之,而必非局外之人道听途说所能摹其万一者。纶父旺,去时五十二,归时七十六,至八十一终。母卢氏,去时四十四,归时六十八,至七十九终。合葬于舒角阜。张命长山翁忞大师曰,孝子张命长,山东安丘人也。壮为县吏,任侠,睹诸吏受赇多不法,知吏不可为,则弃刀笔归耕垅亩。家有产甚薄,计俯仰不足,以周事畜然。性至孝,深畏瓶滋垒耻,一唯竭力是将,故所食恒倍中农叵豫也。适母患眼,甚苦,医且百方,莫效其一,尤痛不可忍。因默自祷天,倘母夙业,报当毁眼,愿抉一目赎母愆,毋使母长婴痛苦也。俄而,母患果痊,欣然白母抉目,母力阻不允。自审违命非孝,假令昧己欺天,或母痛转剧,奈何?乃躬就城隍,禀明夙誓,抉一目焉。或曰张命长非孝也,孝子之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今毁目忧亲,理固不可。抑命长自揣天不可欺,不知父母者人之天也,母天不允亦可以谢彼苍矣,必强欲抉之。是谓执中无权,此不学之过也。予曰:子则学焉而不精,未逮乎中,其在张命长之下乎?《诗》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子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知还为父母酬以身体发肤,则是报也,匪伤也。又传曰:舜其大孝也与,德为圣人。使舜而亦昧己欺天焉,且不可以为人,乌可以言圣?命长唯不敢昧己欺天,斯真完而素保目之,曰:孝子奚丑焉?淮河潍水,土人名为淮河。《齐乘》云:《汉书·地理志》潍或作淮,故俗亦名淮河。《诸城志》俗传:箕屋山旧多产槐,水从槐根出,故呼为淮河,以音之同也。并误。愚按古人省文,潍字或作维或作淮,总一字也。《汉书》或作淮者,从水从鵻之隹,篆作佳,即潍字而省其中糸耳,今呼为淮,则竟为江淮之淮,从水从佳人之佳,篆作隹,于隶则差之毫厘,于篆则失之千里矣。如开封之氾水,《左传》本音凡,从水从癘,而今呼为濛汜之汜,音祀,亦以字形之似而讹也。又曰,又如《三国志·吴主传》作堂邑涂塘,以淹北道。《晋书·宣帝纪》王凌诈言,吴人塞涂水。《武帝纪》:琅邪王伷出涂中,并是滁字,古滁省涂与潍作淮正同。(按,原刻似有误)傅道士傅太全,安丘人,少爱闲静,四十后始出家为道士。寻师崂山者三年,南入琅邪掩关静坐者又三年,凡数年始归。太全不轻向人言,故人亦莫测其所学。得汶河北岸废庙,新之。其北三十里有塔山者,地故荒寂,太全忽起大刹三殿一堂,门庑斋厨备焉。不五年而工完。又掩关静坐者六年,偶意有所不可,一昔舍去如传舍也。于其东南复创三教堂一区,规橅亦略如塔山,不三年而成。掩关静坐者又三年,复归汶北。前后创十数刹,皆丹楹碧瓦,壮丽甲一域,所费金钱巨万,檀施郁积,不求自至。尝一日聚一千七百缗,太全皆用以庀材鸠工,一丝一粒不以资其囊橐。晚年无所营,唯修汶河木桥。其长三百尺,每至冬日,担版聚沙,自同佣人,霜雪满鬓,未尝告劳,见者不知为八十老人也。康熙戊午十月,忽示微疾,召其弟子曰:月之六日,是吾期也。至日夜半,具浴,竟瞑目端坐,听然而笑。其徒曰:师何笑?曰:吾笑同行诸真,猥庸鄙陋,为不称也。其徒又曰:即仙矣,安有不称?师曰:每岁,道成者必朝帝所,皆有定额,世运递降,修真者寡,数之不盈,故用其次者尔。语讫而瞑。予尝读刘向《列仙传》,方回著于唐,师门显于夏,仇生、葛由纪于殷周,或数十年而一见,或数百年而一见,盖非常之人,非可期而获也。今观傅翁之言,似亦有例可循,有额可拘,至不得已而思。其次是飞腾隐化之事,亦可侥幸得之矣。呜呼,神仙亦可幸致,又奚怪乎尘世之纷纷欤。杞梁妻

译他们的主人索要千金,但玉纶家连一担粮食的财产也没有,这不过是要困住他,使他绝望罢了。玉纶忧虑双亲年老,不能供主人驱使,便把弟弟留在父母身边服劳役,自己先回来,在灵山祈祷,发誓终身斋戒吃素,希望父母能够活着回来。第二年,他又到白土厂请求赎回父母,主人索要九百金,玉纶仍抱定先前的志愿。他发誓不独自回故乡,于是让弟弟回去,自己留下侍奉父母,以佣工和贸易为生,整整七年,每日哀求恳请。遇到主人的亲友,他必定跪下陈述苦情,赎金渐渐减到三百数,又减到七十数。玉纶再三乞求怜悯后,终于定为五十数。后来又发生变故,主人不许赎人。玉纶仰天号哭,听见的人无不心伤。焦利宾于是命令桓德准许赎人。玉纶多年贸易,一文钱也不浪费,积得三十多金;又有义姊帮助,钱数已经凑足。主人又在原定数额之外索要谢礼,玉纶解下衣服跪着奉上,赤身露体地行礼。主人这才向贝勒请示,向户部投递文书,发给路引,让他们回归原籍。计算玉纶在外九年,往返行走二万余里,翻山涉水,冒着酷暑、冲过严寒,时而饥饿,时而口渴;作为父亲、兄长,长期困苦流离的情状和忧愁抑郁的心情,只有他自己知道,天地鬼神也都能鉴察,而绝不是局外人凭道听途说所能描摹其万一的。玉纶的父亲张旺,离家时五十二岁,回来时七十六岁,到八十一岁去世。母亲卢氏,离家时四十四岁,回来时六十八岁,到七十九岁去世。二人合葬在舒角阜。张命长 山翁忞大师说:孝子张命长,是山东安丘人。他壮年时做县吏,任侠仗义,看见各位官吏收受贿赂、违法乱纪,知道吏职不可为,便放弃刀笔,回乡耕种田地。他家里的产业很少,盘算日常供给都不够,以至于难以周济家事和供养父母。张命长性情极其孝顺,深怕不能供养父母而感到羞耻,只是一心竭尽力量,所以他的食物供给常常超过中等农户,难以预料。恰逢母亲患眼病,痛苦不堪,请医用尽各种方法,没有一种见效,疼痛尤其难以忍受。于是他默默向天祈祷:假如这是母亲前世的业报,应当由毁坏我的眼睛来偿还,我愿意挖出一只眼睛,替母亲赎去罪愆,不要让母亲长久遭受痛苦。不久,母亲的病果然痊愈了。他高兴地告诉母亲自己要挖眼,母亲竭力阻止,不答应他。他自己审察,违背母亲的命令就不是孝;假如因此蒙昧自己、欺骗上天,或者母亲的疼痛转而加重,又怎么办?于是亲自到城隍那里,把从前的誓言禀告清楚,挖去了一只眼睛。有人说,张命长并不孝。孝子的道理是,身体毛发皮肤都是父母所给予的,不敢毁伤;如今为了忧虑亲人而毁掉眼睛,按道理本来不可行。或者说,张命长自己料定上天不可欺骗,却不知道父母就是人的上天;母亲的上天既然不答应,也可以借此向苍天谢罪,却还一定强行挖眼。这叫拘泥于中道而不会权变,是没有学习的过错。我说:你虽然学习了,却学得不精,还没有达到中道,难道你还比得上张命长吗?《诗经》说:“他送给我木桃,我用美玉来报答。”你只知道身体毛发皮肤是父母给予的,却不知道也可以用身体毛发皮肤来报答父母;这叫报答,并不是伤害。又有传文说:“舜大概是最孝顺的人吧,他的德行达到了圣人的境界。”假如舜也蒙昧自己、欺骗上天,那么连做人都不配,哪里还谈得上圣人?张命长只是因为不敢蒙昧自己、欺骗上天,这才真正保全并一向守护自己的眼睛。这样看来,孝子还有什么可羞惭的呢?淮河 潍水,当地人称它为淮河。《齐乘》说:《汉书·地理志》中“潍”有时写作“淮”,所以民间也称为淮河。《诸城志》流传的说法是:箕屋山过去多产槐树,水从槐树根部流出,所以称为淮河,只是因为读音相同。这两种说法都错了。我认为,古人有时省略字形,“潍”字有时写作“维”或“淮”,其实是同一个字。《汉书》中有时写作“淮”,是因为它从水旁、从“鵻”字的“隹”构成,小篆写作“佳”,这就是“潍”字,只是省去了其中的“糸”;如今把它读作淮河的“淮”,便竟然成了江淮之“淮”,从水旁、从佳人的“佳”构成,小篆写作“隹”。在隶书中虽然只差毫厘,在篆书中却相差千里。比如开封的氾水,《左传》中本来读作“凡”,字从水旁、从“癘”;如今却读成《濛汜》中的“汜”,读音为“祀”,也是因为字形相似而发生讹误。又说:再如《三国志·吴主传》写作“堂邑涂塘,以淹北道”,《晋书·宣帝纪》说王凌诈称吴人堵塞涂水,《武帝纪》说琅邪王伷从涂中出,这些“涂”字都是“滁”字;古代“滁”省写作“涂”,与“潍”写作“淮”完全相同。(按:原刻似乎有错误。) 傅太全是安丘人,年轻时喜爱闲静,四十岁以后才出家做道士。他到崂山寻访师父三年,又南入琅邪闭关静坐三年,前后过了几年才回来。太全不轻易向人谈说,所以人们也无法测知他所学的道术。他得到汶河北岸的一座废庙,重新修缮。汶河北岸以北三十里有座塔山,那里原来荒凉寂静,太全忽然兴建了一座大寺,包括三殿一堂,门、廊、斋房、厨房一应俱全。不到五年工程就完工了。又闭关静坐六年,偶然因为心中有所不满,某个夜晚便像离开旅舍一样舍弃而去。在它的东南方,他又创建了一处三教堂,规模大略和塔山相同,不到三年便建成。闭关静坐三年后,他又回到汶河北岸。前后创建了十多座寺观,都有朱红的柱子、碧色的瓦,壮丽程度冠绝一方;所耗费的金钱以万计,但施主的捐施接连而来,不用求取便自然聚集。曾有一天聚集了一千七百缗钱,太全都用来置办材料、召集工匠,一丝一粒也没有拿来充实自己的钱袋。晚年没有再经营其他事情,只修建汶河上的木桥。桥长三百尺,他每到冬天便挑着木板、聚拢沙土,亲自和佣工一起劳动,霜雪落满两鬓,却从未诉说劳苦,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康熙戊午十月,他忽然显出轻微病症,召集弟子说:“本月六日,就是我的期限。” 傅太全是安丘人,年轻时喜爱清闲幽静,四十岁以后才出家做道士。他到崂山寻访老师三年,又向南进入琅邪闭关静坐三年,前后过了好几年才回来。傅太全不轻易向人谈论这些,因此人们也无法测知他的学问和修行。后来他得到汶河北岸的一座废庙,便加以修缮。汶河北面三十里有一座塔山,那里原来荒凉寂静,傅太全忽然兴建了一座大寺院,设有三座殿、一座堂,门、廊庑、斋房和厨房一应俱全。不到五年工程就完毕了。他又闭关静坐六年,偶然因为心中有所不满,便在一夜之间舍弃那里离去,像离开驿舍一样。又在那座寺院的东南面另建了一处三教堂,规模也大致像塔山寺,不到三年便建成了。他又闭关静坐三年,重新回到汶河北岸。前后创建了十多座寺院,都有朱红的楹柱和碧色的瓦,壮丽程度在一带地方首屈一指;所耗费的金钱数以万计,而檀越的布施源源不断地聚集起来,不用主动求取便自然到来。他曾有一天聚集了一千七百缗钱,傅太全全都用来准备材料、召集工匠,连一丝一粒也没有拿来充实自己的囊袋。晚年没有其他经营,只修建汶河上的木桥。桥长三百尺,每到冬天,他就挑运木板、聚集沙土,亲自像佣工一样劳动,霜雪落满两鬓,却从未开口说辛苦;看见他的人不知道他已经是八十岁的老人。康熙戊午十月,他忽然显出轻微的疾病,召来弟子说:‘本月初六,就是我命定的日期。’ 到了这一天半夜,他准备沐浴,最后闭目端坐,忽然笑了起来。他的弟子问:“老师为什么笑?”他说:“我笑那些一同修行的真人,卑鄙庸俗、浅陋不堪,实在配不上。”弟子又问:“既然已经成仙了,怎么还会有配不上之说?”老师说:“每年,道术修成的人一定要朝见天帝,都有固定的名额。世道逐渐衰落,修真者越来越少,人数凑不满,所以才用次一等的人来补充。”说完便闭目而逝。我曾读刘向《列仙传》,方回在唐代才出现,师门在夏代显名,仇生、葛由在殷周时期才有记载;有的相隔几十年才出现一个,有的相隔几百年才出现一个,大概非常之人,不是可以预期而得到的。如今看傅翁的话,似乎也有一定的例可循,有固定的名额可受限制,只是在不得已时才想到这一层。这样看来,飞升、隐遁、变化之事,也可以侥幸获得了。唉,神仙都可以侥幸求得,又何必奇怪尘世间纷纷扰扰呢?杞梁妻

皇甫谧《列女传》:齐人杞梁袭莒,战而死,其妻就夫之死城下哭之,七日而城崩。后人遂讹其城为长城,谓秦始皇之所筑。又有沣人范杞郎,始皇征筑长城,其妻孟姜女手制寒衣寄之,至则死矣。乃循城而哭,城为之崩。因事与杞梁类,故相溷焉。考古今注谓:杞值战死,妻叹曰:上则无父,中则无夫,下则无子,生人之苦至矣!乃抗声长哭,杞都城感之而颓,遂投水而死。《春秋》:杞成公迁于缘陵,今昌乐县,文公又迁淳于。今淳于在安丘境内,盖淳于即杞,杞即安丘,安丘即齐,可免诸家之聚讼矣。周太常妻周泽,字稚都,为太常,清洁循行,尽敬宗庙,常卧病斋宫。其妻哀泽老病,窥问所苦。泽大怒,以妻干犯斋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当世疑其诡激,时人为之语曰:生世不谐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一日不斋醉如泥。

奴婢知书郑玄家奴婢皆读书。尝使一婢不称旨,将挞之,方自陈说,玄怒,使人曳箸泥中。须臾,复有一婢来,问曰:胡为乎泥中?答曰:薄言往愬,逢彼之怒。王张两烈妇烈妇王氏,峒峪都一贯妻。烈妇于归十年,都以末疾死,妇俟夜分自经以殉。实嘉靖癸丑二月十二日也。又四年而有赵节妇张氏之事,赵坐于羸疾,张事之,日夜不解髻。赵死,张大号,泣三日,浆水不入口,以间起自缢。众觉,解,不死。已再缢再觉,解,不死。张度无奈,谬为守者谢劳苦:生肉冷矣,亡及矣,吾宁不一爱雀鼠?息三月,而守者信之。少懈怠,夜起更衣,缢棺侧,解之系,绝矣。分巡使者王世贞祀以少牢,且为辞哀之曰:蕙羞蒸兮药房,泛霞膏兮荐天觞;修眸兮瑜珰,灵将假兮中彷徨;怅独御兮亡欢,頳幽姿兮不可干;昭昭兮启明将,薄鉴兮予微诚;灵萧萧兮双袂,偕子仇兮来而逝;辕连柏兮輗扶荔,骖和鸾兮朝上帝。按部安丘过王烈妇祠,以诗吊之曰:径仄祠荒客倦看,乡人伏腊自衣冠。疏篁秃柏晚何意,伏雪淹霜春未寒。尚有生刍堪荐玉,岂因黄绢却迴鞍。男儿七尺应无限,矫首风尘万事难。於乎两烈妇!不过一闾阎之匹妇耳,弇州以方面大臣钦其节烈,或哀以辞,或吊以诗,裵回追悼,寄意良深,则当日之重纲常、崇名教,一时风尚盖可想见矣。彭列女明王枚皋妻彭氏,益都彭珩女,许聘未归。皋病,极欲致女一见。珩送至安丘,时年十六,见夫病笃,亲汤药不怠,已而竟卒。女恸绝而苏,誓死守之礼,事舅姑,躬纺绩,足不出户庭者十四年。已而,舅氏以外讼牵遘送归父家,事讫而还。越二年,有潍县丁道平者,丧妻欲娶之,其父密议于母,女察知之,乃仰天长叹,面壁而卧,六日不食,沉沉就毙。丁道平悔之曰:家素守礼,求配贞烈,反速其死,不义之罪也。乃取寿棺赠之。女将诀,语父母曰:可束苇埋我,勿用丁氏棺,九泉之下欲见王枚皋也。瞑目而逝。父贫不能具棺,欲违女意易箦,四人莫举,益以二人,重如之。举家痛哭无计,远近聚观,有好义者施之棺。忽二人轻举矣。成敛,与王枚皋合葬焉。李氏李氏,城南大庄人,长适孔玉奇。孔为余中表近属,其人落拓,不事生业。康熙甲申大饥,欲挈李至邻邑鬻之。李觉,即自绝食饮,亦不作一怨尤语,百计劝诱,唯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而已。行至中道,气血已槁。时李方娠,母子俱毙焉。李出田农,非有谈说之素,乃能矢死,必遂如此。芝无根,醴无源,谅哉。徐氏徐氏,南乡农家女,年十九归余白坟村佃客荆永禄,颇宜室家。康熙戊子六月六日,永禄以疾卒,徐哭踊毕,即入室取盐卤一碗饮之而绝,年甫二十三,夫妇死不踰刻云。

译皇甫谧《列女传》记载:齐国人杞梁袭击莒国,战死后,他的妻子来到丈夫战死的城下哭泣,哭了七天,城墙就崩塌了。后人于是把这座城误说成是长城,说是秦始皇所修筑的。又有沣地人范杞郎,秦始皇征发他去修筑长城;他的妻子孟姜女亲手制成寒衣寄给他,衣服送到时他已经死了。孟姜女于是沿着城墙哭泣,城墙也因此崩塌。因为事情与杞梁妻的故事相似,所以后来混淆在一起。考察《古今注》说:杞梁在战斗中死去,他的妻子叹息说:“上面没有父亲,中间没有丈夫,下面没有儿子,活人的苦难真是到了极点!”于是放声大哭,杞都的城墙被她感动而坍塌,她便投水而死。《春秋》记载:杞成公迁都到缘陵,就是今天的昌乐县;文公又迁到淳于。如今淳于在安丘境内,大概淳于就是杞,杞就是安丘,安丘就是齐,这样便可以避免各家争论不休了。周太常妻 周泽,字稚都,任太常,清正自守,恭敬地奉行宗庙祭祀,常常卧病在斋宫。他的妻子怜惜周泽年老多病,便窥探着询问他的病痛。周泽大怒,认为妻子触犯了斋戒禁令,于是把她收捕,送进诏狱请罪。当时人们怀疑他是在故意矫激,时人因此编了这样的歌谣:“生在世上若不走运,偏偏做了太常的妻子;一年三百六十天,有三百五十九天斋戒,只有一天不斋戒,醉得像烂泥。” 奴婢知书 郑玄家的奴婢全都读书。一次,他让一个婢女办事,婢女没有合乎他的心意,他将要鞭打她。婢女正自我辩解,郑玄发怒,叫人把她拖进泥里。不一会儿,又有一个婢女来,问道:“为什么在泥里呢?”她回答:“我正要去诉说,却碰上了那个人的怒气。” 王张两烈妇 烈妇王氏,是峒峪都一贯的妻子。王烈妇嫁来十年后,一贯因末疾去世,她等到半夜便上吊殉夫。事情发生在嘉靖癸丑二月十二日。又过了四年,发生了赵节妇张氏的事情。赵氏患羸弱之疾,张氏侍奉他,日夜不解发髻。赵氏死后,张氏大声号哭,哭了三天,滴水不进,稍稍恢复后便自缢。众人发觉,解下她,她没有死。之后她又两次上吊,两次被发觉解下,都没有死。张氏估计已经没有办法,便假装向守护她的人道谢劳苦,说:“生肉都凉了,来不及了,我难道不能爱惜一下雀鼠吗?”过了三个月,守护者相信了她。守护者稍有懈怠,她便在夜里起身更衣,吊死在棺材旁;解下绳子时,她已经断气。分巡使王世贞用少牢祭祀她,并作辞哀悼道:“以蕙草为羞,置于药房;泛起霞色的膏脂,献上天子的酒觞。修长的眼睛,佩戴美玉耳珰;神灵将凭借它们,在心中往来。惆怅独自驾车,再无欢乐;红润幽美的姿态,再也无法接近。昭昭的启明星将要升起,微薄的诚意勉强可以鉴察。神灵萧萧,双袖飘动;和你的仇家一同来,又一同离去。车辕连接着柏木,车輗扶着荔枝木;骖马配着和鸾铃,早晨一同朝见上帝。”他按察部务经过安丘,来到王烈妇祠,又作诗凭吊:“小径狭窄,祠堂荒凉,过客疲倦地观看;乡人到了伏日、腊日,仍自行穿戴整齐来祭祀。稀疏的竹子和光秃的柏树,在傍晚还有什么意味?积雪压着霜,春天还没有暖意。” 尚且还有活着的蒿草可以献给美玉般的英灵,难道会因为黄绢而回转马鞍吗?七尺男儿本应有无穷的作为,抬头面对风尘,万事却如此艰难。唉,这两位烈妇!不过是闾巷中的普通妇女罢了,弇州以方面大臣的身份敬重她们的节烈,有时用辞赋哀悼,有时用诗歌凭吊,徘徊追念,寄托的情意实在深厚。由此可见,当时重视纲常、崇尚名教的社会风气,大概可以想见了。彭列女 明代王枚皋的妻子彭氏,是益都人彭珩的女儿,已经许配给王枚皋,但尚未出嫁。王枚皋生病,极想让她来见一面。彭珩把她送到安丘,当时她十六岁。她见丈夫病势沉重,亲自侍奉汤药,毫不懈怠,不久王枚皋竟然去世。她悲痛昏厥后苏醒,发誓终身守节,侍奉公婆,亲自纺纱织布,十四年足不出庭。后来,公婆因涉入外姓诉讼,把她牵连其中,送回娘家;事情办完后她又回来了。过了两年,潍县人丁道平丧妻,想娶她为妻。他的父亲私下同母亲商议,彭女察觉后,仰天长叹,面向墙躺下,六天不吃饭,渐渐走向死亡。丁道平后悔说:“她家一向守礼,我本想求娶贞烈之女,反而促成了她的死亡,这是不义的罪过。”于是取出寿棺送给她。彭女临死告别时对父母说:“可以捆些芦苇埋葬我,不要用丁家的棺材,我想在九泉之下见到王枚皋。”说完闭目而死。她父亲贫穷,不能置办棺材,想违背女儿的意愿换棺材,四个人抬不动,又增加到六个人,仍然重得抬不起来。全家痛哭,没有办法,远近的人都聚来观看,有仗义的人捐赠棺材。忽然两个人就轻松抬起来了。入殓后,便同王枚皋合葬。李氏 李氏是城南大庄人,成年后嫁给孔玉奇。孔玉奇是我中表亲属中的近亲,此人放荡不羁,不经营生计。康熙甲申年发生大饥荒,他想带着李氏到邻县把她卖掉。李氏察觉后,便自己断绝饮食,也没有说一句怨恨责怪的话;无论怎样劝诱,她只说:“饿死是小事,失节是大事。”走到半路时,她的气血已经枯竭。当时李氏正怀孕,母子一同死去。李氏出身农家,并没有受过谈论这些道理的训练,却能发誓至死守节,必定做到如此。芝草没有根,甜酒没有源头,这确实令人相信啊。徐氏 徐氏是南乡农家的女儿,十九岁时嫁给我白坟村的佃客荆永禄,很能料理家庭。康熙戊子六月六日,荆永禄因病去世。徐氏哭泣、跺脚哀悼完毕,便进屋取来一碗盐卤喝下,随即死去,年仅二十三岁;据说夫妻二人前后死亡不超过一刻钟。

花下饮酒图次岩刘公、莲溪马公,门地既同,居复对宇,结为昏因,情好日笃。马女及笄忽患劳瘵,婚期屡移。女自知不起,慨然曰:遘厉虐疾,既不能事父母,又不能事舅姑,虚此一生矣。亟觅良工写二公花下饮酒图,牡丹数丛,扶以朱栏,二老婆娑传杯花下。每一展阅,花明草薰,春光满眼。马女孝思亦盎然纸上矣。图旧藏马家,今归刘氏。从一安拙石先生《青社遗闻》云,安丘梁某有女,许薛氏,薛氏贫,不能纳采,梁遂背盟,以女再许他姓。昏期已逼,女乃自浼邻妪,约前夫家先日来迎。届期,薛氏父子牵驴持挺迎之,女父是日入市治奁具,女着嫁衣,携橐装欲出,母曰:汝明日于归,今将何往?女曰:欲归薛氏耳。母方阻其行,而薛氏父子已至,挟女驴背,疾驱而去。其父闻知,集数人要于路,有刘姓者为之不平,护其夫妇归而成昏焉。能妾诸生宋某,老而无子,家颇裕,供役使者唯一健婢。尝夜煮豆汁为腐,有盗潜来,欲执主人,婢扼盗颈将入沸汤,盗极力摆脱,始得奔窜。后又有盗至,婢冠男子冠,捉刀立门后,盗方窥伺,即露刃相向,盗以为有备而去。主人嘉其功,留充下陈,遂与生子焉。何三曹升六云,何三者,邑之怪民也,性滑稽,多术数,其名与字弗传也,而以何三名。余童时闻诸里井,凡事之纵诞言之刻异者,动必称何三、何三云。长而游士大夫间亦颇有道其遗事者。三有女在潍,尝遣力持书问之。而所遣者癅仆也,入城即遍询何三所居,适问及三。三大恚,启书乃听然曰:女贪甚,一砧石尚须索耶,奈何?当与之耳。顾何以携也,俾其人仆石加其脊,缚之数重,曰:若以此复。其人负石归,困惫欲绝,抵家,女大怪之,曰:嘻,若殆触我翁讳耶!其人始悟。邑有偷儿以新缯裹瓦砾于道上,遇拾得者即佯随之,乞分焉。拾者念欲全获也,则以他钱若物掷之,而偷之计得,号曰撇白。一日,三拾得之,偷随乞如故。三曰:弟随我行。抵城北所谓龙湾者,三振袖一呼曰:吾与若两不得耳!一青楼来邑中,倨甚,薄诸胥吏曰:若辈非吾偶也。诸胥怒。三曰:吾能败之。遂伪为窭人,装鹑衣、芒癇而携缠头一金,薄暮抵妓馆。妓难之,鸨利其资,许焉,且戒以未曙即去,勿败我名。三曰:如约。乃脱其芒癇,缚床栏上,甚固。妓笑问:何为?三曰恐失之耳。比鸡鸣,促之。三曰:吾窭人子,一金岂易得哉?此数刻者而不予缓。未几,又促之,对如初。妓大恐,强排之。起则解其向之所缚者,缠绵纠结,不可卒解。未及半而天曙,群胥至矣,噪曰:若不我辈偶,而乞人偶耶。妓大惭,狼狈去。三尝与其辈行城上,下故菜圃也。适数村妇过之。三谓此数妇者,吾皆能与接唇。众斥之。三曰:请决赌。遂下城一呼曰:若盗食吾韭!诸妇愕然不服。三曰:吾嗅,若口有韭气者,则真盗食矣。诸妇恃其理直,任嗅之。而城上遥观以为接唇也。输若赌焉。三暑中涉汶,遥见数妓盛服骑驴将有所适。三若弗见也者,预脱衣履,策蹇乱流而济中渡。佯惊曰:乃若姊妹耶!下驴执辔唯谨,妓故畏之,不觉一时俱下,而盛服沾濡尽矣。诸儒生赴郡试,必拉三与偕,资谈谑为欢笑耳。三嗜面,一日入食肆,众先与主人约制一面,特大而糁巴豆末少许。三熟视啖焉。抵寓,众曰:我辈出游,屈君守户。则其鐍户以往。三药发内逼,计无复之。窥床下有篑,敝矣,遗其中,满焉。力疾庋梁上,计众将归,取枣数枚卧食之。众呼曰:何三,尔安所得枣?三匿笑不应,众共嬲之,始以手指梁上。众欢曰:枣在是矣。群趋之,而所癆者,倾倒靡遗,众无不厌若秽者,始知三之善于报虐也。三家居,有故人过之,寄荷担一条,曰:善藏之。三曰:诺。洎出门,又言之。三曰:无过虑,岂故人所寄而敢有疏略耶!客去,呼锯断为三,取精纸什袭封之,置椟中。他日客来索,则启钥敬出之。客曰:噫,败矣!三曰:岂故人所寄而敢有疏略耶。二三儒生行城上,三从下过之。呼曰:何三,尔素多智,能绐吾辈下城耶。三曰:若凭高蔑不见者,吾之智复何所逞。若自下而上则易易耳。儒生群然而下,曰:若安能绐吾上城耶?三曰:吾已绐汝下城矣。此事古有之,三暗合耳。三好游妓馆,至辄取其箫以吹,妓厌之,伺其来,则置秽于箫之所谓山口也者。三觉,默然去,乃遍觅粪中之豆,炒之,藏袖中。而更为复袖盛豆之洁者,自啖之。妓见索焉,弗与也。夺焉,入口皆秽呕。三徐曰:此豆故山口所种耳,何怪。行遇诸少年于途,曰:何三,尔说一谎。三曰:无暇也,适见某水鱼甚多,将取网罟,无暇也。即作匆遽状去。少年相谓曰:曷先诸。因纠众携网裹粮以行,竭泽而渔,无片鳞也。

译花下饮酒图 次岩刘公与莲溪马公,家世相当,住宅又相对而立,于是结为婚姻,感情一天比一天深厚。马公的女儿到了成年年龄,忽然患了劳瘵病,婚期多次推迟。她自知病不能痊愈,慨叹说:“遭受这样严重的疾病,既不能侍奉父母,又不能侍奉公婆,白白度过这一生了。”于是赶紧寻找善于绘画的人,画了一幅《二公花下饮酒图》:几丛牡丹,用朱红栏杆扶护,两位老人站在花下从容传杯。每次展开观看,花色明亮,草木散发香气,满眼都是春光。马女的孝思也仿佛充盈在画面上。此图原来收藏在马家,如今归刘氏所有。从一 安拙石先生《青社遗闻》说:安丘梁某有一个女儿,许配给薛氏。薛氏贫穷,不能缴纳聘礼,梁某于是背弃婚约,把女儿再次许配给别姓人家。婚期已经临近,女儿便自己托请邻居老妇,约定让前夫家提前一天来迎娶。到了约定的日期,薛氏父子牵着驴、拿着棍棒来迎亲。女儿的父亲当天进城置办嫁妆,女儿穿着嫁衣,携带行装准备出门,母亲问:“你明天出嫁,今天要到哪里去?”女儿说:“我要嫁到薛家去。”母亲正要阻止她,薛氏父子已经到了,便把女儿挟上驴背,快马加鞭离去。她父亲得知后,召集几个人在路上拦截;有个姓刘的人替他们打抱不平,护送这对夫妻回去,终于成婚。能妾 有个诸生宋某,年老而没有儿子,家境相当富裕,家中供他役使的只有一个健壮婢女。一次夜里她煮豆汁做豆腐,有盗贼偷偷进来,想要捉住主人。婢女扼住盗贼的脖子,准备把他推进沸汤里;盗贼拼命挣脱,才得以逃窜。后来又有盗贼来,婢女戴上男子的帽子,拿刀站在门后。盗贼刚在窥探,她就亮刀相向,盗贼以为家中已有防备,便离去了。主人赞赏她的功劳,留下她充当妾,后来她为诸生生了儿子。何三 曹升六说,何三是本县的怪人,性情诙谐,精于各种机巧,他的名和字都没有流传下来,只以“何三”为名。我小时候从乡里听说,凡是有人说话放诞、做事奇异,往往都说是“何三、何三”。长大后在士大夫之间交游,也常听人讲述他的遗事。何三有个女儿住在潍县,曾派人拿信去问候她。但所派的人是一个【疑字】仆人,进城后便到处打听何三住在哪里,恰好问到了何三本人。何三大怒,打开信看后却忽然笑着说:“女儿太贪心了,连一块砧石也要索取吗?算了,给她就是了。不过怎么带走呢?”于是让那人把石头放到他背上,缚了好几层,说:“你就这样带回去。”那人背着石头回去,疲惫得几乎要死,到了家,女儿大为惊讶,说:“哎呀,你大概是触犯我父亲的名讳了吧!”那人才明白过来。本县有个小偷,把新绢包着瓦砾放在路上,遇到捡到的人就假装跟着他,乞求分一份。捡东西的人想到要把全部拿走,便把别的钱或物品扔给他,小偷的计策就得逞了,这种手法叫作“撇白”。一天,何三捡到了那包东西,小偷仍像往常一样跟随乞求。何三说:“兄弟,你跟我走。”到了城北所谓龙湾的地方,何三挥袖大喊:“我和你两个人谁也得不到!”有个青楼女子来到县里,态度十分傲慢,轻视各位胥吏说:“你们这些人都不配和我相比。” 各位胥吏都很愤怒。何三说:“我能让她丢脸。”于是他假装是个穷人,穿着破烂的鹑衣,脚穿芒鞋,带着一锭缠头金,傍晚来到妓馆。妓女嫌弃他,鸨母贪图他的钱,便答应了,并且告诫他天亮前就要离开,不要败坏自己的名声。何三说:“一定照办。”于是脱下芒鞋,把它牢牢绑在床栏上。妓女笑着问:“这是为什么?”何三说:“怕丢了。”鸡叫后,妓女催他离开。何三说:“我是穷人家的孩子,一锭金子哪有那么容易得到?就不能让我多留片刻吗?”过了一会儿,妓女又催促,他仍像刚才那样回答。妓女非常害怕,强行把他推出去。他起身后,便解开先前绑住的东西;那绳子缠绕纠结,不能马上解开。还没解到一半,天就亮了,各位胥吏已经到了,喊道:“你说我们不配,难道乞丐就配吗?”妓女非常惭愧,狼狈地离开。何三曾和同伴走在城墙上,城墙下原来是菜圃。恰好有几个村妇经过。何三对众人说:“这几个妇女,我都能和她们接唇。”众人斥责他。何三说:“请来赌一赌。”于是下城大喊:“你们偷吃了我的韭菜!”妇女们惊愕,坚决不承认。何三说:“我闻到了,你们嘴里有韭菜气味,那就真是偷吃了。”妇女们自恃有理,任由他闻。城墙上的人远远看去,以为他在和妇女接吻,于是何三赢了赌。何三在暑天渡汶水,远远看见几个盛装的妓女骑驴,正要到别处去。何三装作没有看见她们,预先脱掉衣服鞋子,赶着跛驴,涉水从水流中间渡过去。他假装惊讶地说:“原来是几位姐姐妹妹啊!”然后下驴,小心地牵着缰绳。妓女们本来就怕他,一时不知不觉全都下了驴,结果盛装衣服全被水打湿了。各位儒生去参加郡试,总要拉何三同行,只是借他的谈笑来取乐。何三喜欢吃面,一天到饭馆去,众人先和店主约好做一碗面,特意做得很大,只在里面撒了少许巴豆末。何三仔细看过后把面吃了。到了住处,众人说:“我们出游去,劳烦你留下看门。”于是把门锁上离开。何三的药性发作,肚内急迫,已经没有办法。他从床下看见一个破筐,便把粪便排在里面,装得满满的。他强忍着不适把筐放到房梁上,估计众人快要回来时,拿了几枚枣躺着吃。众人喊道:“何三,你从哪里得到枣子?”何三躲在一旁偷笑,不回答;众人一起逗弄他,他才用手指向房梁。众人高兴地说:“枣子在那里!”一齐赶去,结果筐里的粪便倾倒出来,什么都没剩,众人无不把它当作污秽物而厌恶,这才知道何三很会报复戏弄他的人。何三家中有一位老朋友来访,寄放一条荷担,说:“替我好好收藏。”何三说:“好。”客人走到门外,又回头嘱咐一遍。何三说:“不用多虑,难道是老朋友寄存的东西,我还敢有疏忽吗?”客人走后,他叫人把荷担锯成三段,用上好的纸层层包好,放进匣子里。后来客人来取,何三便打开锁,恭敬地把它取出来。客人说:“哎呀,坏了!”何三说:“难道是老朋友寄存的东西,我还敢有疏忽吗?”几个儒生在城墙上行走,何三从下面经过。他们喊道:“何三,你一向聪明,能把我们骗下城吗?”何三说:“你们凭着高处看不起人,不肯下来,我的智谋又能施展到哪里去?你们自己从上面下来,那就容易得很。”儒生们纷纷下城,说:“你怎么能把我们骗上城去?”何三说:“我已经把你们骗下城了。”这件事古代就有,何三只是暗中碰巧相合。何三喜欢逛妓馆,每次去总要拿妓女的箫来吹。妓女们厌烦他,等他来时,便把污物放在箫上所谓的“山口”处。何三察觉后,默默离开,便到粪便中寻找豆子,把豆子炒熟,藏在袖中;又另用一只袖子装干净的豆子,自己吃起来。妓女看见后要索取,他不给;妓女夺过来,放入口中全是污物,便呕吐起来。何三慢慢说:“这些豆子本来就是在山口种出来的,有什么奇怪的?”他在路上遇到几个少年,少年说:“何三,你说一句谎话。”何三说:“我没有空,刚看见某处水里鱼很多,正要取网捕鱼,没空。”说完立即装出匆忙的样子离去。少年们互相说:“为什么不先去那里?”于是纠集众人,带着网和粮食前往,把水排干捕鱼,却一条鱼鳞也没有。

无何,三至,众咎其不诚,曰故谎耳。见一人驰骏走途中,三磬折而前曰:乞公马。客不顾去。或尤之,三曰:一言费吾本耶,万一我与,则其利厚矣。其滑稽如此。集数佣工于田,午以甜瓜殷勤饷焉。曰:悯若辈渴耳。众啖之,甚感其惠也。俄而,饁至,众咸饱不能下咽,携筐归矣。三生平不可尽详,此得其梗概耳。曹子曰:三去今将百年,而谭者犹资为口实,人不可以无所长也。顾其事皆儇薄,或为儒者所不取。要之微言急智,以之排难解纷。有足多者,使其人挟尺寸之柄,当事机之会,厮养卒岂足道哉。而名不出于乡邑,君子惜焉。故略而论之,以附于齐谐、虞初之流云。先贤著述齐鲁文学,古称之矣。吾邑文献,代不乏人。历年即久,率多佚亡,存其名而无其书者十之六七也。聊具其目,以俟访求。杞国之有《夏小正》一书尚矣。其后,牟融著《牟子》二卷,甄宇著《严氏春秋》十二卷,郎宗著《象数占》一卷,赵岐著《厄屯歌》三十三章,郑玄著《周易注》十卷,《易纬稽览图注》七卷,《古文尚书注》九卷,《今字石经尚书注》八卷,《尚书释问注》四卷,《尚书义问》三卷,《尚书纬注》三卷,《尚书中候注》五卷,《诗纬注》三卷,《毛诗谱》三卷,《毛诗故训笺》二十卷,《毛诗诸家音》十五卷,《驳何氏汉议》二卷,《春秋左氏分野》一卷,《左氏膏肓》九卷,《春秋十二公谱》一卷,《礼记注》十二卷,《仪礼注》十七卷,《礼记注》二十卷,《礼义》二十卷,《礼纬注》三卷,《三礼目录》一卷,《月令注》一卷,《三礼图》九卷,《丧服经传》一卷,《丧服变除》一卷,《丧服谱》一卷,《仪礼音》二卷,《周官音》三卷,《五经异义》十卷,《六艺论》一卷,《孝经注》一卷,《古今论语注》十卷,郑小同著《郑志》十一卷,管宁著《姓氏论又集》二卷,录一卷,徐苗著《五经同异评玄微论》、伏滔著集五卷,正淮论二篇,伏曼容著《周易》八卷,《周易集林》十二卷,《毛诗集解》、《丧服集解》、《论语义》、《老庄义》伏系之著集十卷,录一卷,伏挺著《迩说》十卷,集二十卷,明镐著《真颂》四十六篇,《六冗书》,陈规著《攻守方略》一卷,黄祯著《拟骚》一卷,《二友传》一卷,诗集一卷,文集四卷,马文炜著《雁门集》一卷,《淮阳杂录》二卷,《奏议》一卷,邑志二十八卷,王孟煦著《云耕山房稿》、马应龙著《杞乘》四十八卷,《道德经注解》二卷,《梵雅》、《二酋楼诗集》、《艺林钩玄录》二十四卷,《碎金录》二卷,《辞林玉屑》二卷,考订古本《周礼》、《毛诗》、《尚书》、《参同契》二十二卷,刘希孟著《四休亭稿》一卷,刘正宗著《木天草》、《雪鸿斋草》、《逋斋集》数卷。梵雅渔洋先生《池北偶谈》云:安丘马礼部应龙撰梵雅十二卷,释言第一,释义第二,释相第三,释教第四,释佛第五,释菩萨第六,释声闻第七,释外道第八,释人伦第九,释天文第十,释地理第十一,释鸟兽第十二。马黄《池北偶谈》云,马应龙字伯光,安丘人,都御史文炜子,万历壬辰进士,历礼部郎中卒,博雅好古。注《道德经》二卷,考订古本《周礼》六卷,《参同契》二卷,《尚书》七卷,《毛诗》七卷,《艺林钩玄录》二十六卷。初为杞令,纂《杞乘》四十八卷,今安丘旧志二十八卷最精赡,有体裁,署其父文炜撰,实应龙少时手笔也。黄祯字德兆,亦安丘人,嘉靖癸未进士,历文选郎中,与乐安李太仆舜臣齐名,号为李黄,有《拟骚》行於世。

译不久,何三来到,众人责怪他不诚实,说他果然只是说谎。又见一个人骑着骏马在路上奔驰,何三鞠躬上前说:“请把您的马给我。”那人不理睬他,径直离去。有人责怪何三,何三说:“说一句话又不会损失我的本钱,万一他真给了我,那好处不是很大吗?”他的诙谐就是这样。何三在田里召集几个佣工,中午殷勤地拿甜瓜给他们吃,说:“只是怜悯你们口渴罢了。”众人吃了瓜,非常感激他的恩惠。不一会儿,午饭送来,众人都已经吃饱,无法再下咽,只好提着筐回去了。何三一生的事情不能全部详述,这里只得到一个大概。曹先生说:“何三距今将近一百年了,谈论他的人还把他的故事当作谈资;人不可以没有一技之长。不过他的事情都轻佻浅薄,有些地方是儒者所不取的。总的说来,他用巧妙的言辞和迅速的机智排除困难、调解纠纷,其中有足以称道之处。假使这样的人掌握一点权柄,又遇到适当的时机,即使是厮养卒也不值得一提。可惜他的名声没有超出乡邑,君子为此惋惜。所以略加评论,附在《齐谐》《虞初》一类作品之后。” 先贤著述 齐鲁地区的文学,古来就著名了。我们县的文献,历代都不缺少人才。年代久远,大多已经散佚,只留下书名而没有书籍的,占十之六七。姑且列出书目,以等待访求。杞国有《夏小正》一书,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此后,牟融著有《牟子》二卷,甄宇著有《严氏春秋》十二卷,郎宗著有《象数占》一卷,赵岐著有《厄屯歌》三十三章;郑玄著有《周易注》十卷、《易纬稽览图注》七卷、《古文尚书注》九卷、《今字石经尚书注》八卷、《尚书释问注》四卷、《尚书义问》三卷、《尚书纬注》三卷、《尚书中候注》五卷、《诗纬注》三卷、《毛诗谱》三卷、《毛诗故训笺》二十卷、《毛诗诸家音》十五卷、《驳何氏汉议》二卷、《春秋左氏分野》一卷、《左氏膏肓》九卷、《春秋十二公谱》一卷、《礼记注》十二卷、《仪礼注》十七卷、《礼记注》二十卷、《礼义》二十卷、《礼纬注》三卷、《三礼目录》一卷、《月令注》一卷、《三礼图》九卷、《丧服经传》一卷、《丧服变除》一卷、《丧服谱》一卷、《仪礼音》二卷、《周官音》三卷、《五经异义》十卷、《六艺论》一卷、《孝经注》一卷、《古今论语注》十卷》;郑小同著有《郑志》十一卷;管宁著有《姓氏论又集》二卷、录一卷;徐苗著有《五经同异评玄微论》;伏滔著有集五卷、《正淮论》二篇;伏曼容著有《周易》八卷、《周易集林》十二卷、《毛诗集解》《丧服集解》《论语义》《老庄义》;伏系之著有集十卷、录一卷;伏挺著有《迩说》十卷、集二十卷;明镐著有《真颂》四十六篇、《六冗书》;陈规著有《攻守方略》一卷;黄祯著有《拟骚》一卷、《二友传》一卷、诗集一卷、文集四卷;马文炜著有《雁门集》一卷、《淮阳杂录》二卷、《奏议》一卷、邑志二十八卷;王孟煦著有《云耕山房稿》。马应龙著有《杞乘》四十八卷、《道德经注解》二卷、《梵雅》《二酋楼诗集》《艺林钩玄录》二十四卷、《碎金录》二卷、《辞林玉屑》二卷,考订古本《周礼》《毛诗》《尚书》《参同契》二十二卷;刘希孟著有《四休亭稿》一卷;刘正宗著有《木天草》《雪鸿斋草》《逋斋集》数卷。《梵雅》渔洋先生《池北偶谈》说:安丘人礼部马应龙撰写《梵雅》十二卷:第一卷《释言》,第二卷《释义》,第三卷《释相》,第四卷《释教》,第五卷《释佛》,第六卷《释菩萨》,第七卷《释声闻》,第八卷《释外道》,第九卷《释人伦》,第十卷《释天文》,第十一卷《释地理》,第十二卷《释鸟兽》。马黄 《池北偶谈》说:马应龙,字伯光,安丘人,是都御史马文炜的儿子;万历壬辰年中进士,历任礼部郎中,去世。他博学高雅,爱好古典。著有《道德经注》二卷,考订古本《周礼》六卷、《参同契》二卷、《尚书》七卷、《毛诗》七卷、《艺林钩玄录》二十六卷。他起初任杞县县令,编纂《杞乘》四十八卷。如今安丘旧志二十八卷最为精详丰赡,体例完备,署名为他的父亲马文炜所撰,实际上是马应龙年轻时亲手写成的。黄祯,字德兆,也是安丘人,嘉靖癸未年中进士,历任文选郎中,和乐安人李太仆舜臣齐名,时人称为“李黄”;有《拟骚》流传于世。

县志寿光安静子跋安丘志云:闻此志成于马中丞公子仪部君之手,彼时仪部君尚未为诸生,善则归亲,而以中丞公统其名耳。续志则王君敷彝所成。予友张君杞园称前后两志,可与崔后渠安阳康对山武功志并传。予阅之,见其义例严而核,遣词就班,深得史氏遗法。渠丘虽小,士大夫皆知读书考古,以文雅相尚,故名人辈出,彬彬乎质有其文也。吾邑幅员倍于安丘,犹望后来之秀,雅意斯道,勿使邻封有秦无人之叹焉,斯善矣。丁丑冬日,拙石老人。仙郎宗,字仲绂,安丘人,善京氏易风角星算,推步吉凶。安帝诏公车,征宗对策陈灾异,拜议郎,除吴令。到官一月,时卒暴风,宗占以京师大火定,火发时,果如宗言。诸公闻之,表上博士征。宗耻以占事就,征文书未到,夜悬印绶置厅上,遁去,终于家。《真诰》云:仲绂占知火烧大夏门,既遁去,居华山下,服胡麻,得道,今在鹿迹山洞。酒量《郑玄别传》:马季长以贤儒著名,玄往从参考异同。时与卢子干相善,在门下七年,以母老归养。玄饯之,会者三百余人,皆一奉觞。度玄所饮三百余杯,而温克之容终日无怠。医窦翁仁宇,工长桑之术,活人不可量数。予十许岁时,翁年已开九秩。吾母婴寒疾,几危,亟延翁至,饵以药,即日疾平。翁居西乡,唯挈二妾悬壶城中。岁暮偶归,望见其妇形色有异,遂脉之曰:此行尸也,法当不治。妇恚曰:汝溺少艾,自利吾死,故相诅祝耳!翁不辩而出。至祠灶日,其子入城市红烛绛纸等物,翁叱曰:汝母无恙乎?衣襚含敛,今日所需也,购此奚为?子归,而母殒矣。诸生韩朋桓招翁视其妾梁氏劳疾,甫及庭,闻嗽声即却走,曰:肺气已绝,尚复何言。数日果卒。或谓君之技精乃尔,得毋出青囊秘授耶。翁曰:吾何尝有异闻,唯于龚云林先生之书刻意抉发,既得统绪,又能以意参互用之,故粗无谬误也。死后,子孙屏当遗箧,果仅医鉴数册而已。

译县志 寿光安静子在《安丘志》跋文中说:听说这部志书是马中丞公的儿子、仪部君亲手完成的;那时仪部君还没有成为诸生,有了好名声便归于父亲,所以用中丞公的名义署名。续志则是王敷彝君编成的。我的朋友张杞园君称赞前后两部志书,认为可以和崔后渠的《安阳志》、康对山的《武功志》并传。我阅读它们,见其义例严谨而详核,用词安排有序,深得史家遗法。渠丘虽然地方狭小,士大夫都知道读书考古,以文雅相互推重,所以名人接连出现,文质彬彬,既有本质又有文采。我们的县境面积是安丘的两倍,仍然希望后来的俊秀之士都能雅意于此道,不要让邻县发出‘秦地有土而无人’的感叹,这就好了。丁丑年冬日,拙石老人。仙 郎宗,字仲绂,安丘人,精通京氏《易》、风角和星算,能够推演吉凶。汉安帝下诏征召公车,征召郎宗入朝对策,陈述灾异之事,授任议郎,又任命为吴县县令。他到任一个月,当时突然刮起暴风,郎宗占断说京师将发生大火;火灾发生时,果然如郎宗所说。各位公卿听说后,上表推荐他,征召他为博士。郎宗以凭借占卜之术求进为耻,征召文书尚未到达,便在夜间把印绶悬挂在厅堂之上,逃走了,最后死在家中。《真诰》说:仲绂占知大夏门将被火烧,逃走以后,住在华山脚下,服食胡麻,得道成仙,如今在鹿迹山洞中。酒量 《郑玄别传》说:马季长以贤能儒者著名,郑玄前往跟随他,考察和参证各种异同。当时郑玄又和卢子干交好,在马融门下学习了七年,因母亲年老而回家奉养。郑玄为他饯行,参加的人有三百多人,每人都敬一杯酒。估量郑玄所喝的有三百多杯,但他温和自持的神态整天都没有懈怠。医 窦翁名仁宇,精通长桑君的医术,救活的人数不清。我十多岁时,窦翁已经年近九十。他的妻子患寒疾,病势几乎危重,赶紧请窦翁来,给她服药,当天病就痊愈了。窦翁住在西乡,只带着两个妾在城中行医。年末偶然回家,远远看见他的妻子神色形状有异常,便给她诊脉说:‘这是行尸之病,按医理应当不能救治。’妻子愤怒地说:‘你迷恋年轻女子,想让我死来谋利,所以故意诅咒我罢了!’窦翁没有争辩便出去了。到了祭灶那天,他的儿子进城购买红烛、绛纸等物,窦翁斥责他说:‘你母亲没有病吗?这些衣襚、含敛之物,正是今天所需要的,你买这些东西做什么?’儿子回家后,他的母亲就死了。诸生韩朋桓请窦翁诊视他的妾梁氏的劳疾,窦翁刚走到庭院,听到咳嗽声便转身离开,说:‘肺气已经断绝,还能再说什么呢?’几天后果然去世。有人说:‘您的医术竟然精妙到这种程度,莫非得到过青囊中的秘传吗?’窦翁说:‘我哪里有什么特别的传闻,只是对龚云林先生的医书着意探究发明,既掌握了它的纲领,又能根据意思参照融会、灵活运用,所以大致没有错误。’窦翁死后,子孙整理他的遗物箱箧,果然只有几册《医鉴》而已。

鸣楸图嘉靖丁酉,黄海野先生应召北上,经行青州馆,于雪宫有鸣楸之异,先生作《鸣楸行》,曰:青州馆中有老楸,根株轮囷枝相虬。种树老人不记岁,陨星铁石撑匹俦。夏日结子瓠瓜长,时有玄鹤巢树头。小楸几科似孙子,青苍亦傍松柏秋。我来何意与楸会,太守李邕知青州。当筵赠我双吴钩,徘徊不去悲旧游。虹蜺干云日三舍,庭中有物如鸣牛。抑扬却自老楸出,仰摩霄汉风飕癏。细出笙簧大出缶,老龙夜吟东海湫。嗟哉此鸣主者谁,我将返驾归山丘。三老何来称季主,劝予且需歌莫愁。秦松尧柏古灵异,草木榎楸从类求。君乎行行此嘉繇,天子明明扬仄幽。无锡王仲山先生复为画图作歌,以纪其事,曰:夫阴阳之气,可以类进退者也。国家将兴,其美祥先见者,类之相应而起也,试调琴瑟而错致之。鼓之则宫商比应矣。故圣哲之动,咸据祯祥,非独可列歌颂垂显庆,亦以考彰德信焉。海野先生被召戒途馆,楸鸣殷殷如雷,御者咸喜,先生举觞酹地曰:某之居东山几十年矣,主上贤而召我,是以复勤执事,今国家方急隆古之治,天休荐至,予惧弗戡而神告祥,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承天贶。楸乃止。夫传有之,周有大赤鸟,衔谷之种而集王屋之上者,周公曰:懋哉懋哉,惧恃以怠政也。先生其有周公之心哉,乃作歌曰:云门古楸二千尺,日映瑶庭常五色。高干遥停沧海云,灵根横结琅邪石。庭阶络绎连雪宫,鸟雀昼静天无风。鏦鏦铮铮声在树,忽疑海底吟苍龙。回薄平林彻霄际,岱岳云雷一时起。散入齐南七十城,余响犹能啸山鬼。灵株应瑞非偶然,正值翘车入国年。卜商久擅西河席,安石复起东山田。秋院明刑颂声起,铨台悬鉴多髦士。愿将礼乐损周文,龙门倒挽天河水。举世嚣嚣如逐卢,天生豪杰履贞符。卿云沣水歌千载,不必临川悲凤图。嘉靖戊戌仲秋锡山王问书并图。其后海老归田,作《拟骚》十八篇,内有《楸誓》,追述其事也。曰:楸誓,丁酉四月感楸鸣筮三老而作也。某自嘉靖十年辛卯坐武选火下狱免官,十六年丁酉叨征自田中,改除刑部郎中,秋八月调吏部考功郎中,明年秋八月调文选郎中,膺考察,凡一典选,凡六。又明年,扈承天领行在印,绶册皇太子与选注东宫官寮盛典,秋八月以御史言复下狱免官。家居时乎,追忆三老之言,慨增悲咽,悔不回辕。噫嘻哉,楸乎楸乎,于时或又测之曰:十八秋也。此谶辞并志以为左验终篇焉。赫赫孟夏,作噩之岁。重华大章,皇帝嘉会。黄子应诏,北上青州。止于官舍,爰有树楸。囤囤膴膴,荫于中庭。野鸡三嗥,厥楸乍鸣。或抑或扬,载啸载奏。细若土鼓,巨出牛脰。日既出矣,有风自南。厥声下登,登闻于天。仆夫告予,或嘻或骇。黄子斋沐,宿夜作誓。再拜阼阶,其辞曰:于皇上帝,监我下人。惟谷福只,歼而酗淫。厥有兆先,閟贲式言。天何言哉,示之朕端。懵以异详,明德孽修。天人交际,藐一意求。小子何人,鬼神临上。亦既勤止,厥理何似。唯此两端,沉沉墨墨。有形垂垂,有声嚖嚖。予实观尔,莫察其微。先民有言,言莫予违。予违如何,而家而国。辟言则思,政言则拜。福我祸我,我祸我福。福犹儆存,福败于忽。无妄之来,是曰元命。君子绥之,小人弗性。人亦有言,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昔也则愚。子产我师,裨灶慎气。雉够鼎耳,训于祖已。昔我弗慎,自忝官箴。伊谁生我,我壬我林,我林我壬,肃有玉音。皇皇载命,惠予贱臣。不日死绥,岂曰孟明。丑予小子,曳尾涂泥。匪夜不思,荐是若牺。天颜在丘,既悚既悝。先民有言,报以国士。明神将之,将兹监兹。所不如兹,神质我辞。黄子既誓,有三老者过而问焉,曰祉祥哉,凡声出于天,夫气以先之,声以次之,征之以符。木命四时,草名一岁,故芓蔩芑莤,椿榎从类,厥应在秋,爰有声名,扬于王庭。或然其不平邪,昔韩吏部有此文:岱有秦松,沂有尧柏,物久性灵,当一龟策。子其行哉,勿疑勿惧,勿斁乎憎言,勿尚乎嘉誉。黄子闻此,乃改辕而北。潘夫人吾友王悔斋先生配潘夫人,治家有法,敏慧绝人。见前贤墨迹,双钩刀翦,铺缣素上,以墨弹之,辄若石刻。予尝见其所弹董文敏公书《后园赋》,波拂转折,一无遗憾,仅下真迹一等,诚绝技也。渠丘耳梦录丙集终。

译《鸣楸图》嘉靖丁酉年,黄海野先生奉召北上,经过青州馆,在雪宫遇到楸树发出奇异鸣声,先生作《鸣楸行》说:青州馆中有一株老楸树,树根盘曲,枝条互相盘绕。种树的老人已经记不得它有多少年,陨星般的铁石与它相伴而立。夏天结出的果实像长长的葫芦,时常有黑鹤在树梢筑巢。几株小楸树像是它的子孙,到了秋天也青苍苍地伴在松柏旁。我来到这里,不知为什么竟与楸树相会;太守李邕曾任青州知州。在筵席上,他赠给我两把吴钩,我徘徊不去,悲叹旧日游历。彩虹高入云端,仿佛相隔三舍;庭院中有东西像牛在鸣叫。那声音抑扬起伏,竟从老楸树中发出;仰望它摩触霄汉,风声飕飕。细声发出如笙簧,大声发出如大缶,像老龙夜间在东海深渊吟啸。可叹啊,这鸣声的主人是谁?我将驾车返回山丘。三位老人从哪里来,竟自称季主,劝我暂且不要忧愁,作歌为乐。秦地的松树、尧地的柏树自古灵异,草木中的榎树、楸树也应从同类寻求。先生啊,前行吧,这是美好的征兆;天子光明显扬,把隐微的人才提拔出来。无锡王仲山先生又为此事作图并赋歌,以记录这件事,说:阴阳之气,能够按照同类显示进退;国家将要兴盛时,美好的祥瑞往往先出现,同类事物相互感应而发生。试着调和琴瑟并交错弹奏,敲击它,宫商等音就会相互应和。所以圣贤哲人的行动,都依据祥瑞;这不只是可以列入歌颂、流传显扬吉庆,也用来考察和彰明德行是否真实。海野先生奉召启程,在馆舍中楸树发出如雷的隆隆声,随从驾车的人都很高兴。先生举杯洒酒祭地,说:‘上天啊,请监察我们这些下民。只愿赐予谷物和福祉,消灭那些酗酒放纵的人。既然有征兆先出现,便隐约显现出这样的言语。上天哪里会说话,却把端倪显示给我。面对这奇异的祥瑞,我愚昧而不能明察;愿彰明德行,修治罪过。天与人相互交接,渺小的我只求专心领会。小子是什么人,竟有鬼神降临在上。既然已经勤勉行事,这其中的道理又是什么呢?只有这两个方面,沉沉昧昧;有形之物若隐若现,有声之音细微不明。我确实看见了你,却不能察知你的细微之处。古人有言,所说的话不要违背。若我违背,会怎样呢?会影响家庭,也会影响国家。合乎道理的话就思考,合乎政事的话就拜受。福佑我,还是祸害我?是祸害我,还是福佑我?福中仍然保存着警戒,福运会因疏忽而败坏。无妄之灾的到来,叫作天命。君子能够安处其中,小人却不能顺受。古人又说:在东隅失去的,在桑榆还能收回;过去确实是愚昧的。子产是我的老师,裨灶告诫人们谨慎观察气象。野鸡飞上鼎耳,是祖先给我的训诫。过去我没有谨慎行事,自己辜负了做官的箴言。是谁生我?是壬,是林;是林,是壬,恭敬地听取美好的天音。煌煌的天命降下,施惠于我这个卑贱的臣子。难道不久就要死于败军之中吗?难道我会成为孟明视那样的人吗?惭愧啊,我这个小子,只能拖着尾巴在泥水中。不是到了夜里才思考,而是反复以此作为牺牲献给上天。上天的威严在山丘之上,我既惊惧又惭愧。古人有言,当以国士之礼报答国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二千尺〕 光明的神灵将要主持此事,将要监察此事;如果事情不如这样,就请神灵以事实证明我这番话。黄先生发誓以后,有三位老人经过并询问他,说:‘这是福祥啊。凡是声音从天而出,气先行,声音随后,以符瑞来验证。树木受四时之命,草木以一年命名,所以芓、蔩、芑、莤,椿、榎都属于同类,它们的应验在秋天;于是有了这种声音,传扬到王庭之上。或许这声音是不平之气吧?从前韩吏部有过这样的文章:泰山有秦松,沂水有尧柏,事物存在久了就有灵性,应当以龟策占验。您还是前行吧,不要疑惑,不要害怕,不要厌弃不好的言论,也不要过分看重美好的赞誉。’黄先生听了,于是改道向北。后来海老归隐田园,作《拟骚》十八篇,其中有《楸誓》,追述这件事。文中说:‘《楸誓》,是丁酉年四月因感于楸树鸣声、占问三位老人而作的。我自嘉靖十年辛卯因武选之事入狱并被免官,十六年丁酉年承蒙征召,从田野中出仕,改任刑部郎中;秋八月调任吏部考功郎中,次年秋八月调任文选郎中,接受考察;总共主持选官一次,主持考察六次。又过一年,随从承天领行在印,给皇太子颁赐绶册,并参与选任、注授东宫官属这一盛典;秋八月因御史进言又被捕入狱并免官。我居家时,追忆三位老人的话,悲慨更加哽咽,后悔没有回转车驾。唉,楸树啊楸树!当时有人又推测说:‘这是十八个秋天。’我把这句谶语和事情记下,作为日后验证的旁证,写在篇末。盛大的孟夏时节,这是作噩之年。重华大章,皇帝举行嘉会。黄先生奉诏北上,来到青州。住在官舍,那里有一株楸树。树干粗壮高大,枝叶覆盖中庭。野鸡叫了三声,那株楸树忽然鸣响。有时低沉,有时高亢,既像啸声,又像奏乐。细声像土鼓,巨声像牛脖子发出的吼声。太阳已经出来了,南方吹来一阵风。那声音从下而上,直传到天空。仆夫告诉我,有人欢喜,有人惊骇。’ 黄先生斋戒沐浴,连夜作誓。他在东阶上拜了两拜,誓辞说:‘伟大的上帝啊,请监察我这个下民。只愿赐予谷物和福祉,消灭酗酒淫乱之事。既然有先兆,便隐约显现出深奥的言辞。上天哪里会说话,却把端倪显示给我。面对奇异的祥瑞,我昏昧而不能明白;彰明德行,修治罪过。天与人相互交接,我只是渺小地求取其中一意。小子是什么人,竟让鬼神临于上方?既然已经勤勉行事,那其中的道理又是什么?只有这两方面,沉沉昧昧;有形之物若隐若现,有声音细微不明。我确实看见你,却不能察知你的细微处。古人有言,不要违背我的话。我若违背,会怎样呢?会影响家庭,也会影响国家。合乎道理的话就思考,合乎政事的话就拜受。你赐福于我,还是降祸于我?祸福都由我自身招致。福中仍存警戒,福运会因疏忽而败坏。无妄之灾的到来,是天命。君子安处其中,小人却不能顺受。古人又说,在东隅失去的,在桑榆还能收回;从前确实是愚昧的。子产是我的老师,裨灶教人谨慎观察气象。野鸡飞上鼎耳,是祖先对我的训诫。从前我没有谨慎行事,自己辜负了为官的箴言。是谁生我?是壬,是林;是林,是壬,恭敬地听取美好的天音。煌煌的天命降下,施惠于我这个卑贱的臣子。难道不久就要死于败军之中吗?难道我会成为孟明视那样的人吗?惭愧啊,我这个小子,只能拖着尾巴在泥水中。不是到了夜里才思考,而是反复把自己作为牺牲献上。上天的威严在山丘之上,我既惊惧又惭愧。古人有言,应当以国士之礼报答国士。’ 光明的神灵将要主持此事,将要监察此事;如果事情不如这样,就请神灵以事实证明我这番话。黄先生发誓以后,有三位老人经过并问他,说:‘这是福祥啊。凡是声音从天而出,气先行,声音随后,以符瑞来验证。树木受四时之命,草木以一年命名,所以芓、蔩、芑、莤以及椿、榎都属于同类,它们的应验在秋天,于是有了这种声音,传扬到王庭之上。或许这声音是不平之气吧?从前韩吏部有过这样的文章:泰山有秦松,沂水有尧柏,事物存在久了就有灵性,应当以龟策占验。您还是前行吧,不要疑惑,不要害怕,不要厌弃不好的言论,也不要过分看重美好的赞誉。’黄先生听了,于是改道向北。潘夫人 我的朋友王悔斋先生的妻子潘夫人,治家有法,聪敏机慧超过常人。她看见前贤的墨迹,用双钩法摹写,再用刀剪裁,铺在白绢上,用墨汁弹拓,往往像石刻一样。我曾见她弹拓董文敏公所书《后园赋》,笔画的波挑、拂掠、转折,一点没有遗憾,仅比真迹稍逊一等,确实是绝技。《渠丘耳梦录》丙集完。

渠丘耳梦录丁集目次郑公异梦 吏部 石屏 画衣 祖印孙用 印台文石 雹泉奇石 椿绸椒绸 诺龙 凤皇 夜光木 书带草 谈虎 郑牛 鱼 鸡犬能言 地市 墓树 树异 牛瘟 怪豕 沙鸡白鼠 {此虫}鼠 赤蛇精 产异 任生 箕仙 梦兆 占验 命同周孝廉 文衡 省试中式 诗谶 碑谶 六月息 裴四娘子徐夫人 易形再生 走无常 采生 马姜 用字 欲火 烈燕义犬 义猪 桃符谶 王马渠丘耳梦录丁集郑公异梦郑玄师马融三载,无闻。融鄙而遣还。玄过树阴假寐。梦一老父以刀开腹心,倾墨汁著内,曰:子可以学矣。于是寤而即返,遂精洞典籍。吏部吏部最重寅谊,前辈虽登九列,名刺必署“旧寅”二字。顺治乙未散馆,安丘刘祚远补吏科给事中,寻以其族祖宪石官大学士引例回避,改吏部主事。孙文定公廷铨时已为户部侍郎,投谒偶不书“旧寅”字,刘返其刺,孙逊谢而已。出《池北偶谈》。石屏刘少傅一日过其同官满洲某公家,见大理石二片位置失宜,知其所重不在此,因以计获之,舁归邸舍,命工磨砻,突起异纹,烟峦明灭,得未曾有。制成二屏,遂为都门石屏之冠。少傅以十六韵纪其事曰:生平饶微尚,幽事在岩壑。探陟穷高深,快意对寥廓。卅载疲尘襟,胜情久寂寞。忽添壁上云,叠嶂互参错。突兀撑鸿濛,颇恐坤轴弱。一俯浩荡流,崖谷森冥漠。远树缀杳茫,霓电竞凌薄。匠意讶天工,灵淡匪相学。古雪点苍山,洱海浴岚脚。亭毒自何年,寻丈浑斧凿。北来历沧桑,聊许供寄托。壁合似有缘,并涤缁埃恶。咫尺万里遥,容膝失萧索。潦倒白头翁,卧游出臆度。吾家迩沧溟,三山黛如削,筇枝倘可扶,短屐仍须著。一时和者山积,新城王阮亭先生长歌尤称杰作:太傅堂中苍石屏,嵯峨杰立高百尺。黝质离离光可鉴,六月苍茫起寒色。洞壑窈窕冰雪生,峰峦槎枒云物积。空中瀑布远欲飞,檐前雨雹晴相射。坐来恍惚秋天高,卢霍千峰在几席。我公家近三神山,丽农方丈环青碧。黄扉坐论方促膝,尤有闲情寄泉石。即今天威播南诏,爨僰昆明尽重译。点苍山色碧鸡云,移来天阙辞荒僻。由来汉相最承恩,中书直取屏风隔。画衣余家旧藏画衣一,称沂水高中丞笔也。盖写折枝墨卉于白练上,癐以青纱而成之者。领围尺博二寸,有半寸三其缝而饰以金身,长三尺有五寸三分,其长而杀其二以为广袂,长三尺三分,其长而杀其一以为宽,两祛亦皆以金缘之,图于前襟者曰梅、曰绣球、曰山茶、曰水仙、曰竹石。观其后背上,秋葵一,稍下紫薇一,榴花一,一榴房尤怪伟,又下荷花一,而画水仙于南旁。肩上作芙蓉、木犀各一枝,柯叶交亚,颇极盘纡纷披之致。左袂为海棠、为芍药、为辛夷、为玫瑰、为秋菊、为灵芝、蕙草。又有桃、杏、牡丹、栀子、百合、萱花在右袂。两袖下各缀兰石合之得花卉二十五种,作三十二丛,便娟映带,穷态尽变,觉奕奕生气,射人眉睫,所谓妙而真者也。衣之前后及左右袂皆题五七言断句,凡八首诗,亦秀丽饶韵读者艳之。先生讳名衡,平仲其字,少负异质,与先叔父侍御公同以才名颉顽齐鲁间,每赴郡试踏省门遇之,相好也。崇祯辛未共举进士,称同年生,相好加焉。侍御公一日过先生邸舍,此衣适成,将以遗其妻张夫人。侍御公一见欣赏,辄自持去。先生亦无难色。此可以窥前辈交谊矣。尝考先生起家县令,征为御史,出按河南,即晋都御史,填抚其地。治民御寇,皆著声实。晚年纳节归田。壬午冬,沂水城陷,夫妇伏节,同日并命,可谓与日月争光,与天地俱磨灭矣,而其平日风流,自命柔翰关情如此,毋亦靖节赋闲情故事邪。当画衣时,在先生释褐之初,方翱翔京国,观政部寺,使他人处此,必且朝集金张之馆,暮宿许史之庐,请谒奔竞,为后日仕宦地。先生乃枯坐客窗,裁衣寄内,何其神怡务闲乃尔也。于乎虚静恬淡,是即先生功名节义之所从出欤,此皆不可以无传,因笔之为记,而录其诗于左。

译《渠丘耳梦录》丁集目录 郑公异梦、吏部、石屏、画衣、祖印孙用、印台文石、雹泉奇石、椿绸椒绸、诺龙、凤凰、夜光木、书带草、谈虎、郑牛、鱼、鸡犬能言、地市、墓树、树异、牛瘟、怪豕、沙鸡白鼠、{此虫}鼠、赤蛇精、产异、任生、箕仙、梦兆、占验、命同周孝廉、文衡、省试中式、诗谶、碑谶、六月息、裴四娘子徐夫人、易形再生、走无常、采生、马姜、用字、欲火、烈燕义犬、义猪、桃符谶、王马 《渠丘耳梦录》丁集 郑公异梦 郑玄拜马融为老师学习了三年,却没有得到传授。马融鄙视他,把他遣送回去。郑玄经过树荫时,借此小睡,梦见一位老人用刀剖开他的胸腹,把墨汁倾倒进去,说:‘你可以学习了。’于是郑玄醒来立即返回,最终精通了典籍。吏部 吏部最重视同年关系。前辈即使已经位列九列,名帖上也一定署写‘旧寅’二字。顺治乙未年散馆后,安丘人刘祚远补任吏科给事中,不久因他的族祖刘宪石任大学士,按照成例回避,改任吏部主事。孙文定公孙廷铨当时已经是户部侍郎,投帖拜访时偶然没有写‘旧寅’二字,刘祚远便把名帖退还。孙廷铨谦逊道歉而已。此事出自《池北偶谈》。石屏 刘少傅一天经过他的同僚、某位满洲公爵的家,看见两片大理石摆放不合适,知道对方并不看重它们,便设法把它们得到,抬回府邸,命工匠磨砺,石上突然显出奇异纹理,烟云山峦明灭可见,真是前所未有。制成两扇石屏,于是成为都城石屏中的第一。少傅用十六韵记述此事说:我平生有不少微小的爱好,幽雅之事在于山岩沟壑。探寻攀登,穷尽山势的高深,面对空旷境界而心情畅快。三十年尘世劳顿使衣襟疲惫,欣赏胜景的情怀已经寂寞很久。忽然壁上增添了云气,重叠的山峦互相交错。山峰突兀撑入混沌苍穹,几乎担心大地的轴心承受不住。俯视一派浩荡水流,崖谷森然幽暗。远树点缀在杳茫之中,彩虹闪电凌空交薄。工匠惊叹这竟像天工,灵秀淡雅并非人为仿造。古雪覆盖苍山,洱海在山岚脚下荡漾。亭毒山不知形成于哪一年,方圆丈余全像斧凿造成。自北方来,经历世事沧桑,姑且让我借它寄托情怀。两扇石屏合在一起似乎有缘,也一并洗去了尘垢。近在咫尺却如相隔万里,使狭小的容膝之地失去萧索。潦倒的白头老翁,凭借想象在室内游览。我家靠近大海,三座仙山青黛如削;如果竹杖还扶得动,就仍须穿上短屐。一时应和的人多得像山一样,新城王阮亭先生作的长歌尤其称为杰作:太傅堂中的苍黑石屏,险峻高耸,像高达百尺。深黑的石质纹理清晰,光亮得可以照见人影;六月里也苍茫地透出寒意。洞壑幽深曲折,仿佛生出冰雪;峰峦参差,云气堆积。空中的瀑布远远看去像要飞落,屋檐前仿佛晴天也有雨雹交射。坐在那里,恍惚觉得秋天高远,卢山、霍山的千峰就在几席之间。我的公府靠近三神山,丽农、方丈诸山环绕着青碧之色。坐在黄扉之中谈论政事,正好促膝相对,也还有闲情寄托于泉石。如今大明的天威传播到南诏,爨、僰、昆明等地全都通过重译来朝。点苍山的青色、碧鸡山的云气,仿佛被移到了天阙,告别了荒僻之地。自古汉相最受恩宠,中书省正好用石屏隔开内外。画衣 我家旧藏一件画衣,称是沂水高中丞所画。大概是在白练上绘制折枝墨花,再以青纱缀合制成。衣领周长一尺二寸,有半寸三道的缝线,并以金线装饰;衣长三尺五寸,将衣长的二分之一裁减作为宽大的衣袖,袖长三尺三分,又将其长度的一分裁减作为宽度;两只衣袖的边缘也都用金线镶饰。前襟所画的有梅花、绣球、山茶、水仙、竹石。看它的后背,有一枝秋葵,稍下有一枝紫薇、一朵石榴花,其中一间石榴房尤其奇伟;再下面有一朵荷花,南侧又画着水仙。肩上各画芙蓉、木犀一枝,枝干和叶子交错掩映,极尽盘曲纷披之美。左袖画有海棠、芍药、辛夷、玫瑰、秋菊、灵芝、蕙草;右袖又有桃、杏、牡丹、栀子、百合、萱花。两袖下各缀有兰花和山石,合起来得到花卉二十五种,共画成三十二丛;姿态婉丽,相互映衬,形态变化无穷,令人觉得生气勃勃,光彩仿佛直逼眉睫,这正是所谓既奇妙又逼真的作品。衣服的前后以及左右两袖都题有五言、七言绝句,共八首诗,也都秀丽而富有韵味,读者无不赞赏。先生名衡,字平仲,年轻时就具有非凡资质,和我的先叔父侍御公一同以才名在齐鲁之间相抗衡。每次参加郡试,走进省门都遇见他,彼此友好。崇祯辛未年共同考中进士,称为同年生,交情更加深厚。侍御公一天到先生府邸拜访,这件衣服恰好刚制成,先生正准备把它送给妻子张夫人。侍御公一见十分欣赏,便亲自拿走了,先生也没有为难他。这件事足以看出前辈之间的交谊。我曾考察先生的仕途:起初任县令,后被征召为御史,出任河南巡按,随即升为都御史,负责镇守安抚当地。他治理百姓、抵御寇盗,都有声誉和实绩。晚年交还官节,归隐田园。壬午年冬,沂水城陷,夫妇二人守节而死,同日去世,可以说与日月争辉,与天地同存而不磨灭了。然而他平日的风流情致,竟把自己的柔翰寄托于这种闲情之中,难道不也是陶靖节作《闲情赋》的旧事吗?画这件衣服时,正是先生初次脱去布衣、开始做官的时候,刚要在京城施展抱负,赴各部寺观政。假如换作别人处在这种情形下,早晨必定到金张家的馆舍聚会,晚上住在许史家的宅第,奔走请谒、竞相钻营,为日后的仕途铺路。先生却独自枯坐在客舍窗前,裁衣寄给内室,精神是多么闲适啊!唉,虚静恬淡,难道正是先生功名、节义的根源吗?这些事都不可以不流传,因此写下这篇记,并把他的诗录在后面。

五言云:金台风乍软,先为寄春衣。着处逢花发,遥分上苑辉。上苑花枝好,乌纱插已繁。画取罗襦上,似与尔同看。对月偏成忆,临风更有思。乡心无可寄,聊写最娇枝。花枝鲜且妍,置之在怀袖。好记花枝新,怜取衣裳旧。轻襦画折枝,悠然感我思。画时肠已断,着时心自知。雾縠偏宜暑,冰绡迥出尘。着时怜百朵,应忆画眉人。七言云:客邸长安一事无,昼长人静影形孤。闲将一段鹅溪绢,写作名花百种图。墨渖淋漓写暗香,不将开落问东皇。凭教雾縠传深意,永矢糟糠不下堂。后书:辛未夏日作于燕邸寄内子,平仲题。尝考唐穆宗以玄绡白书、素纱墨书为衣,以赐宫人,号诨衣。然此以正彼以狎,固不可同日语矣。此衣自辛未以来,藏吾家者已六十六年。庚辰春日,余在京师,过大司寇新城公邸舍,偶与言及,公甚艳其事,因以赠之,而记其始未,详其形制,用存吾家一段致语,且使子孙知前辈交情也。康熙三十六年六月六月,张贞起元记。记成,司寇题一绝句云:几幅冰绡写折枝,淡匀麝墨与燕支。笑他驸马张京兆,玉镜窗前只画眉。祖印孙用刘泰岩先生,隆庆辛未进士,官吏部。子砺石携家侍养,生长孙宪副公思石于京邸,未生之前,家人有公生当后其祖诞辰十日之梦,既而果然。六岁而孤,自力于学。天启四年举于乡。崇祯四年赐进士出身。公旧藏泰岩先生“辛未子大夫”玉章,至是宪副公复用之,遂成嘉话。少傅诗中“小篆记年犹故物”,正谓是也。印台文石印台畔数里内有石出土中,玉质也,五色灿然,异文凸起,备天绘神镂之巧,其大者兼寸,小者如枣、栗、菱芡略同。髯苏所称齐安怪石。至文如人指上螺,及形如虎豹首,有口、鼻、眼处者,乃不足奇也。其初土人不知贵,后为好事者取置几案间,以水注入,瑟瑟可爱。一时人士遂竞尚之。得者每获厚直。雨过倾城往拾,穰穰田野中,反多于晴日之农夫。予尝蓄数十枚,因于栎下周先生坐闲言及,遂尔赠去。后闻先生言,曾有友人见之,诧为稀有,曰此山母也,含之可以生津,佩之可以祓除不祥,为学道者所急需。胸前出绛纱,囊中有石子一枚,即此物也。山母之名想自有据,但恨未及详问耳。曹澹余中丞得十二枚,锡之嘉名,各题一诗:谁知千岁实,遗种在人间。曼倩倘相识,他山定解颜(蟠桃核)。幻矣化龙质,曾伴支机石。天孙日几襄,疑问乘槎客(织女梭)。家傍桃花源,纷纷满岩谷。莫引鱼父舟,中有幽人屋(落花岩)。浣花今寂寞,采女日凋残,分明持片石,试比锦裙看(蜀锦纹)。谁家珊瑚绉,遥传佛国多。愿同竹如意,常伴病维摩(金刚子)。中山一卷石,曾遇知音赏。寄语眉山翁,后来每居上(雪浪)。碧落空明里,遥遥五色文。愿持肤寸影,归竞泰山云(一片云)。火齐桃花影,来从众宝铛。持向洛阳市,应知碧眼明(红靺鞨)。洞庭青女降,岩壑树参差。便好停车问,何如二月时(霜叶红)。几点苍苔畔,分明五出奇。中含残雪影,肠断寿阳姬。(梅花影)。霁色界层冰,花落明于茜。仿佛是残梅,岁寒犹可见(冰花)。镂玉明如画,盘丝细比霜。光摇怀袖里,色动米元章(银丝缠)。秀水李武曾良年,亦有诗,云渠丘奇石大者经寸,小或不及,质本光致,沉水则有文浮起,图画天然。曹中丞以四石见示,名而咏之:二月山间路,红茵不用携。春风吹更落,片片出前溪(落花岩)。稠叠烟岚没,参差练影高。只愁绨几湿,坚坐看风涛(雪浪)。连山望不极,飘断斜阳树。车盖尔何心,朝朝复暮暮(一片云)。乡树最相思,溪山别来久。明灭见枫林,秋光落吾手(霜叶红)。宋杜绾《石谱》:密州安丘县玛瑙石产土中或出水际,一种色微青,一种色莹白,纹如印丝盘绕,石面或成诸佛像,多外粗石笼络,击而取之,方见其质,土人磨治为研头之类,以求售价,颇廉,亦不甚珍,至有村人以此石叠为墙垣,有大如斗许者,顷因宫中搜求,其价数十倍。知吾邑文石前代已著名矣。雹泉奇石

译五言诗说:金台的风乍然变得柔和,先寄给你春衣。穿着它走到哪里都能遇见盛开的花,远远分享上苑的光辉。上苑的花枝美好,乌纱帽上插满了花。把它画在罗襦上,仿佛能同你一起观看。面对明月尤其容易引起思念,临风时更增添愁思。思乡之心无处寄托,姑且画下最娇艳的花枝。花枝鲜艳而妍丽,把它放在怀袖之中。要记住这新鲜的花枝,也要怜惜这件旧衣裳。轻薄的襦衣上画着折枝花,自然而然地触发我的思念。下笔作画时心肠已经断裂,穿上它时我的心情你自然知道。雾縠尤其适宜暑天,冰绡远远胜过尘俗。穿上它时怜爱百花,也应当想起画眉的人。七言诗说:客居长安,一件事也没有,白昼漫长,人静影孤。闲来拿出一段鹅溪绢,画成一幅名花百种图。墨汁淋漓地画出幽暗的香气,不去追问花的开放和凋落。任凭雾縠传达深长的情意,永远发誓不让糟糠之妻离开正室。后记:辛未夏日在燕邸作,寄给内子,平仲题。曾考察唐穆宗用玄绡白书、素纱墨书制成衣服,赐给宫人,称为诨衣。然而这件衣服是正经的,唐穆宗所赐的却是戏谑的,本来不能相提并论。这件衣服自辛未年以来,收藏在我家已经六十六年。庚辰春日,我在京师,经过大司寇新城公的宅舍,偶然谈到此事,公很赞赏它,于是把它赠给了他,并记下它的始末,详细说明它的形制,用来保存我家的一段情谊,也让子孙知道前辈之间的交情。康熙三十六年六月六月,张贞起元记。记成后,司寇题写一首绝句说:几幅冰绡上画着折枝花,淡淡调匀麝墨和燕支。可笑那驸马张京兆,在玉镜窗前只会画眉。祖印孙用。刘泰岩先生是隆庆辛未进士,任职于吏部。他的儿子砺石带着家人侍养父亲,在京邸生下长孙、宪副公思石。在他出生以前,家人曾梦见公应当在其祖父诞辰后十日出生,后来果然如此。六岁时父亲去世,他靠自己的力量求学。天启四年中乡试。崇祯四年赐进士出身。公旧日收藏泰岩先生的“辛未子大夫”玉章,到这时宪副公又使用它,于是成为一段嘉美的佳话。少傅诗中所说的“小篆记年犹故物”,正是指这件事。印台文石。印台旁边数里以内,地下出产一些石头,也是玉质,五色灿烂,奇异的纹理凸起,具备天然绘画、神工雕镂般的巧妙。大的有一寸左右,小的与枣、栗、菱、芡大致相同。这就是髯苏所说的齐安怪石。至于纹理像人的指甲螺纹,以及形状像虎豹头部、具有口鼻眼睛的,就不算奇特了。起初当地人不知道珍贵,后来被好事者取来放在几案之间,注入水后发出瑟瑟声,十分可爱。一时之间,士人竞相崇尚。得到的人往往能卖得高价。雨后全城人都去拾取,田野里人群拥挤,反而比晴日的农夫还多。我曾收藏几十枚,因为在栎树下与周先生闲谈时提到此事,于是就把它们送给了他。后来听先生说,曾有朋友见到这些石头,惊叹为稀有之物,说这是山母,含在口中可以生津,佩带在身上可以祓除不祥,是求学修道者急需的东西。胸前露出红绛色纱衣,袋中有一枚石子,就是这种东西。山母这个名称想来确实有所依据,只可惜没有来得及详细询问。曹澹余中丞得到十二枚,给它们各自取了美名,并各题一诗:谁知道千年桃实的种子,竟遗留在人间?如果曼倩能够认出它,别的山中的桃树一定会展颜欢笑(蟠桃核)。这是幻化出来的龙形质地,曾经伴随支机石…… 天孙每日织造多少,恐怕要问乘槎而来的客人(织女梭)。家在桃花源旁,纷纷散布满岩谷。不要引着渔父的船来,其中有幽居之人的屋舍(落花岩)。浣花溪如今寂寞,采女一天天凋残,分明拿着一片石头,试试看能否同锦裙相比(蜀锦纹)。谁家的珊瑚有这样的皱纹,远远传说佛国有许多。愿像竹如意一样,常伴病中的维摩诘(金刚子)。中山有一卷石,曾经遇到知音欣赏。寄语眉山翁,后来每每居于其上(雪浪)。青天澄澈空明之中,远远显出五色纹理。愿拿着一寸的光影,回去与泰山的云相竞争(一片云)。火齐映出桃花的影子,来自众多宝物制成的器物。拿到洛阳市去,应当知道碧眼之人也会惊叹明亮(红靺鞨)。洞庭的青女降临,山岩沟壑中的树木高低错落。正好停车询问,哪里比得上二月时节(霜叶红)。几点苍苔旁,分明有五瓣奇花。里面含着残雪的影子,使寿阳姬肠断(梅花影)。雨后晴色映照着层层冰面,落花比茜草还明丽。仿佛是残梅,在岁寒时节仍然可以看见(冰花)。雕镂的玉石明亮如画,盘绕的丝纹细密如霜。光彩在怀袖中摇曳,颜色使米元章也动容(银丝缠)。秀水李武曾良年也有诗,说渠丘奇石大的有一寸,小的有的还不到一寸,质地本来光润,沉入水中就有纹理浮现,天然如图画。曹中丞拿四块石头给我看,并为它们命名作诗:二月山间的道路,红色的花毯不用携带。春风吹来花朵更加飘落,片片落花从前溪中显现(落花岩)。烟霭山岚层层叠叠,遮没了远处,参差的白练般水影高悬。只怕绨几被水汽打湿,索性安坐观看风涛(雪浪)。连绵群山望不到尽头,斜阳映照的树木仿佛被吹断。车盖啊,你是什么心情,为什么早晚都如此(一片云)。故乡的树最令人相思,离开溪山已经很久。枫林在明暗之间显现,秋日的光落入我的手中(霜叶红)。宋代杜绾《石谱》说:密州安丘县的玛瑙石产在土中,有的出现在水边。一种颜色略带青色,一种晶莹洁白,纹理像印章上的丝纹盘绕,石面有时形成各种佛像。石头大多被外层粗石包裹,敲开取出后,才看见它的质地。当地人打磨加工成砚头之类来求售,价格很便宜,也不十分珍视,甚至有村民用这种石头堆砌墙垣,其中有的大小约如斗。后来因为宫中搜求,价格涨了几十倍。由此可知,我邑的文石前代已经很有名了。雹泉奇石。

吾乡取奇石者,多于阳丘。色虽青翠,然率光莹乏冷瘦之致,不若邑之西南山中所产,色苍黝乱皴高起石面。一谷名巧石沟,群石峮嶙。有竦立若丈人者,有相联附若指臂者,有为狮为虬者,为眠牛、踯躅羊者。予笑谓友人,使颠米具袍笏过此,当不胜仆仆也。一石尤为雄怪,状如僧伽帽,其中空洞而周围峰峦竞秀,惜体质宏钜非穷措大所能致。先叔父侍御公尝取一最小者置西园中,犹以百牛牵挽始至,其势天矫坦癛,因名卧龙,且颜其居为“卧龙石室”。琅邪丁野鹤先生铭之曰:天龙来庭,帝鞭而东。宛延其尾将谁从,观于海者得其雄,为霖为雨四方同。以先叔号观海故云。刘少傅铭曰:见于田,作霖雨,矫矫云根,可呼而起。黄五云先生铭曰:昂其首,卷其尾,形虽曲而静蟠,骨自棱而嵚崎。似择名胜以卧游,如倦云雷而暂息,苔欲斑而鳞成,草忽动而髯举,恐羡北海之渊泫,鼓风涛以骤起。椿绸椒绸文太青《云梦药溪谈》云:《禹贡》曰:莱夷作牧,厥篚檿丝。《史记》作酓丝。《尔雅》曰檿山桑,颜师古曰:山桑之丝,其韧中琴瑟之弦。苏氏曰:惟东莱为有此丝,以之为缯,坚韧异常,莱人谓之山茧。《尔雅》又曰:蟓桑茧售由樗茧、棘茧、栾茧、蚢萧茧。今莱阳之山茧绸,盖樗茧也。枚乘《七发》:野茧之丝以为弦殆。所谓蟓茧而韧坚者,与土人养蚕多于山中槲树上故。其缣曰槲绸,亦曰山绸。吾县去山较远,故其茧绝少,而邻封诸城、沂水多有之,安丘所辖景芝镇产椿绸椒绸,盖蚕食椿名椿、食椒名椒,其色殷红黝黑,最为古雅,又别县所无。近日以其难得,皆染山绸伪为之,以欺人矣。《香祖笔记》云:山东谓樗为臭椿,今之椿绸即樗茧。樗不才木也,土人嫌其名,故借名椿,取《庄子》“大椿”之义。诺龙西城王氏,以居室敝漏,命工修治。于屋瓦内获一龙蜕,长仅三寸,头角鳞爪毕具,金色灿然,至今藏之。按《太平广记》云:诺龙体似蜥蜴,微具龙形,岂即此邪。凤皇《汉书》:宣帝本始四年五月,凤皇集北海安丘淳于。夜光木夜光木,出潍河。夏秋水涨则见,有长丈余、围数尺者。其色如墨,掷地作金石声,质坚体脆,不受斤斧。夜有光明,乾则其光渐灭。亦不审所从来或云出韩王坝中,又云东武巴山北有潭通潍,水木自潭中来,疑为龙宫物,事涉怪诞,不可信。尝读高澹人《塞北小钞》记夜光木一则,云夜光木生绝塞山间,积岁而朽,月黑有光,遇雨益甚,移置室中,通体皆明,白如萤火,迫之可以烛物。以素瓷贮水投之,水光澄彻。雨露日远则光渐减矣。考之群书,《真诰》:良常山有萤火芝,大如豆,形紫华,夜视有光。《述异记》:东方朔谓帝曰:臣游东流至钟火之山,有明茎草,夜如金灯,亦名洞冥草。《拾遗记》:祖梁国献蔓金苔,色如黄金,置漆盘中,照耀满室,名曰夜明苔。若夜光木未有载者,唯《黄山志》载有放光木,殆其类欤。

译我乡采集奇石的人,大多到阳丘去。那里的石头颜色虽然青翠,但通常光泽晶莹,却缺少清冷瘦峭的意趣,不如本县西南山中所产的石头,颜色苍黑,杂乱的裂纹高高隆起在石面上。有一条山谷叫巧石沟,群石高峻嶙峋。有的高耸如老人,有的彼此连接附着,如同手指和手臂,有的像狮子,像虬龙,像卧牛,像踯躅的羊。我笑着对朋友说,假如颠米穿着袍服、带着笏板经过这里,一定会疲于奔走。一块石头尤其雄奇怪异,形状像僧伽帽,中间空洞,四周峰峦竞相秀美,可惜体量宏大,不是贫穷的读书人能够得到的。先叔父侍御公曾取其中最小的一块放在西园里,仍然要用一百头牛牵拉才运到;它的形势像天龙舒展而又平缓,于是命名为卧龙,并把居室题为“卧龙石室”。琅邪丁野鹤先生为它作铭说:天龙来到庭院,帝王用鞭子把它赶向东方。它蜿蜒伸展着尾巴,将要跟从谁呢?在海边观望的人看见了它的雄姿,化作云雨,四方共同得到滋润。因为先叔父号观海,所以这样说。刘少傅作铭说:在田野中显现,降下滋润的雨,矫健的云根,可以呼唤它升起。黄五云先生作铭说:它昂起头,卷起尾巴,形状虽然弯曲,却静静盘踞;骨骼自然棱角分明而又高峻崎岖。仿佛选择名胜来卧游,又像疲倦的云雷暂时停息;苔藓将要斑驳而鳞片已经形成,草木忽然摇动而胡须高举,恐怕会羡慕北海的深渊,鼓动风涛而突然腾起。椿绸、椒绸。文太青《云梦药溪谈》说:《禹贡》说:“莱夷制作牧地,贡纳的竹筐中装的是檿丝。”《史记》写作“酓丝”。《尔雅》说:“檿是山桑。”颜师古说:“山桑的丝,坚韧程度适合做琴瑟的弦。”苏氏说:“只有东莱出产这种丝,用它织成的绢坚韧异常,莱人称为山茧。”《尔雅》又说:“蟓桑蚕茧包括樗茧、棘茧、栾茧、蚢萧茧。”如今莱阳的山茧绸,大概就是樗茧制成的。枚乘《七发》说:“用野蚕的丝来制作弦。”所说的蟓茧坚韧,是因为当地人多在山中的槲树上养蚕。他们织的缣叫槲绸,也叫山绸。我们县离山较远,所以这种茧极少;邻近的诸城、沂水却很多。安丘所辖的景芝镇出产椿绸、椒绸,大概是蚕吃椿树叶的叫椿绸,吃椒树叶的叫椒绸;它们的颜色深红而黝黑,最为古雅,也是其他县没有的。近来因为这种绸子难得,人们都把山绸染色伪装成椿绸、椒绸来欺骗别人。《香祖笔记》说:山东把樗叫作臭椿,如今的椿绸就是樗茧绸。樗是不成材的树木,当地人嫌它名称不好听,所以借用“椿”这个名称,取《庄子》“大椿”的意思。诺龙。西城王氏因为房屋破旧漏雨,命工匠修缮。在屋瓦里面发现一条龙蜕,长仅三寸,头、角、鳞、爪全都具备,金色灿烂,至今还收藏着它。考察《太平广记》说:诺龙的身体像蜥蜴,略微具备龙的形状,难道就是这种东西吗?凤皇。《汉书》说:宣帝本始四年五月,凤皇聚集在北海安丘淳于。夜光木。夜光木出产于潍河。夏秋水涨时就能看见,有的长一丈多,周长数尺。它的颜色像墨,扔到地上会发出金石般的声音,质地坚硬而躯体脆裂,斧头也砍不动。夜间有光,干燥后光芒逐渐消失。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有人说出自韩王坝中,又有人说东武巴山北有水潭通向潍河,木头是从潭中流来的,怀疑是龙宫中的东西。这些说法涉及怪诞之事,不可信。我曾读高澹人《塞北小钞》记载夜光木的一则,说夜光木生长在极远的边塞山间,经过多年腐朽,月黑时就会发光,遇到雨光更强。移到室内后,整个树体都明亮,白得像萤火,靠近它可以照见东西。用白瓷盛水,把它投入水中,水光清澈透明。离开雨露日光久了,光芒就逐渐减弱。考察群书,《真诰》说:良常山有萤火芝,大小如豆,形状紫色有花,夜间看去有光。《述异记》说:东方朔对皇帝说:“我游历东方,向东到达钟火山,那里有明茎草,夜间像金灯,也叫洞冥草。”《拾遗记》说:祖梁国进献蔓金苔,颜色像黄金,放在漆盘中,光芒照满室内,名叫夜明苔。如果夜光木此前没有记载,只有《黄山志》记有放光木,大概与它是同类吧。

书带草大司农郑玄冢在砺阜。冢上树多异常,以为当时四方门人所植。正德辛未伐于流贼。冢旁草一种,丛生、长叶,秋来枯黄,绵如衣带,风剌剌有声。传所谓书带草者。此邪,旧传草生东海公读书处。张华谓:东海有草如宛绳,啬夫纠以为佩,或指此欤。谈虎吾邑故无虎,志称明初有虎出马氏墓林,令某多苛政,率众往捕之,虎跃出扑杀令一人而去。康熙甲寅,忽有虎入县境,每夜出游村落间,或卧牛宫豚栅,人不知其为虎也,折梃逐之,即弭耳去。亡何,清昼止汶阳周氏园,远近妇子逼而观之,虎攫一人寘尻下,少间,虎去,人竟无恙。或曰:昔称古今人不相及,岂至于物而反之邪。何昔虎暴而今虎仁邪?余曰:不然,昔之虎不轻出。出即为人除一酷吏。今虎优优而来,雍雍而去,供人鞭箠,无异羊豕。所谓猛虎之犹与不如蜂虿之致螫也。然后知古今不相及,不独在人,于物尤甚矣。郑牛郑玄家牛,角抵墙,成八字。鱼潍河多鲤,汶水无鱼。鸡犬能言康熙己丑,南乡民牛福周家蓄一鸡,忽作人语,杀之无血。昔宋处宗买一长鸣鸡,笼着窗间,忽作人语,宋与之谈,玄功大进。鸡同,作人语同,一以为休祥,一以为妖异,岂鸡有巧拙欤,抑所遇之人有雅俗欤。于时,流黄村有徐三者,夜半闻呼门声,开户视之,寂其无人,唯一犬在耳。徐曰:适呼门者,岂即汝耶?犬曰:是也,汝将奈何。徐亟以梃击之,犬即逸去,不可踪迹矣。鸡犬能言,并集一时,诚为异事。地市《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海市之名其来已远,以天下而言,在在有之,吾省则莫著于登州,具详前人诗记中。此外又有山市,或见于淄川西焕山,或见于潍县孤山。恩县白马营、茌平马令庄,皆平原,时于雨后见此异,土人谓之地市。余别业为吾县白坟村,亦有之,岁或一见或三五见,见必昧爽,风定烟霏,遥望东北白如铺练,渐作城郭楼台、幡幢云树之形,起伏隐现,变幻顷刻,洞心骇目。少焉,日高雾敛,陵阜依然矣。亦奇观也。墓树孙猛村刘氏,旧族也。博奕饮酒,产业荡析,卖及墓树。忽见祖父责之曰:宅田家具,皆先人心血所营,汝不能守,已为不孝,至墓树数株,乃魂魄所凭,伐此,吾将奚依?其人大呼数日,呕血死。此事传于曹哲公,刘即曹内弟也。树异刘瑾公瑜,尝梦十一人跪伏求救,诘旦,其祖遣人索锯伐树售之,问其数,则十一也。瑾公亟以梦告其祖,出钱七千以赎树,得无恙。牛瘟康熙己丑,牛瘟盛行,死者无算,十里河农夫周某有牛甫病,即亟鬻去,得钱九千五百而归。至夜其子婴疾甚笃,梦一白须老叟谓曰:汝牛已登死录,不应转售与人,宜速赎之。不则尔子代其死矣。周大惧,增值赎回。三日,牛死,子病亦愈。定数之不可逃,如此。怪豕康熙庚戌正月,南关弓人辛氏家产一豕,二首一身,八蹄,二尾,传观邑中。尝见《菽园杂记》一事,明成化庚子,山西石州民家生一猪,二头,二尾,八足,共一脊,生即死。与此绝相类,亦大异矣。沙鸡韩坤五云,鵽鸟,沙漠所产也。一名寇雉,俗呼为沙鸡,形似鸽而鼠足,无后趾,不木栖,性飘鸷,好群聚而飞。此吾邑所未见者。康熙丙午时有至者,其来也风声飒拉,映蔽天日,类有数万。居人咸曰:此沙鸡过也。间岁戊申,邑有地震之灾。癸未沙鸡复至,其多胜丙午百倍,土人以网罗取,类得百数,以鬻于市。予曾买活者二只,驯养数日,其音如狗子。然未几岁大饥至,人相食。邑人死亡流移者十之五六,说者以为不减于明万历四十三年之惨。大抵禽鸟能得风气之先,沙鸡产于异域,而忽蹈内地,自是沴戾之萌,故恒召灾异云。白鼠李君实谓鼠寿三百岁,满百岁则色白,凭人而卜,名曰仲,能知一年吉凶及千里外事。予西园中有一白鼠,每出,以前二足抱其头,人立而行,四鼠前导,群鼠后从,仪卫甚肃。园丁凡三见之。是或能知吉凶者,但尚未凭人耳。后魏散骑侍郎兼尚书卢昶,时雒阳县获白鼠,昶捡瑞典,外刺史二千石、令长不祗上命,刻暴百姓,人民怨嗟,则白鼠至,因表谏,诏答嘉之。{此虫}鼠西鄙之民,樵于深山,见一飞鸟状异常禽,捕得之,大如麻雀,形如鸡而鼠毛。余见时已死,微有香气,与《山海经》所载{此虫}鼠适同,且谓见则其邑大旱。时为康熙戊午中夏,数月不雨,禾稼全枯,始知其为真{此虫}鼠也。余考《骈雅》曰:{此虫}鼠,鸡属也。《事物绀珠》云:{此虫}鼠如鸡,鼠尾。《篇韵》作{蠀-贝+鸟}字,汇作《{此虫}图》,赞曰:{此虫}鼠如鸡,见则旱涸。无不吻合焉。赤蛇精

译书带草。大司农郑玄的坟墓在砺阜。坟上树木很多,而且不同寻常,人们认为是当时各地门人所栽。正德辛未年被流贼砍伐。坟墓旁有一种草,丛生,叶子很长,到了秋天枯黄,柔软得像衣带,风吹时发出刺刺的声响。这就是传说中的书带草吗?旧传这种草生长在东海公读书的地方。张华说:东海有一种草像盘曲的绳子,啬夫把它编结起来作为佩带;也许指的就是这种草吧。谈虎。我们县过去没有老虎,县志说明初有老虎出现在马氏墓林。县令某人苛刻施政,带领众人前去捕虎,老虎跳出来扑杀了县令的一个人后离去。康熙甲寅年,忽然有老虎进入县境,每夜在村落间出游,有时卧在牛圈、猪栏里,人们不知道它是老虎,折断木棍驱赶它,它就低头离去。不久,它白天停留在汶阳周氏的园中,远近的妇女儿童都挤来观看。老虎抓住一个人压在臀部下面,过了一会儿老虎离开,那个人竟然没有受伤。有人说:过去说古今之人不能相及,难道到了禽兽反而相反吗?为什么过去的老虎凶暴,而现在的老虎仁慈?我说:不是这样。过去的老虎不轻易出来,一旦出来,就替人除掉一个酷吏。如今的老虎从容而来,和顺而去,任凭人们鞭打,和羊猪没有不同。所谓猛虎还不如蜂蝎能够造成螫伤。由此才知道古今不能相提并论,不只在人如此,在禽兽身上尤其如此。郑牛。郑玄家的牛用角抵着墙,角形形成八字。鱼。潍河多鲤鱼,汶水没有鱼。鸡犬能言。康熙己丑年,南乡百姓牛福周家养着一只鸡,忽然说起人话,杀掉它却没有流血。从前宋处宗买了一只长鸣鸡,把它笼在窗间,忽然说起人话,宋处宗同它交谈,玄妙的学问大有长进。同样是鸡,同样会说人话,一个被认为是祥瑞,一个被认为是妖异,难道是鸡有巧拙之分,还是所遇之人有雅俗之别?当时,流黄村有个徐三,半夜听见有人叫门,开门查看,寂静无声,只有一条狗在那里。徐三说:“刚才叫门的,难道就是你吗?”狗说:“是的,你打算怎么办?”徐三急忙用木棍打它,狗立即逃走,从此再也找不到踪迹。鸡和狗同时能够说话,实在是奇异之事。地市。《天官书》说:海边的蜃气呈现楼台的形状,广阔原野上的气息形成宫阙。海市这个名称由来已久;就天下而言,到处都有。我们山东省则没有比登州更著名的,前人的诗文记载中已有详细说明。此外还有山市,有时在淄川西面的焕山可以看见,有时在潍县的孤山可以看见。恩县白马营、茌平马令庄都是平原,时常在雨后看见这种奇异景象,当地人称为地市。我的别业在本县白坟村,也有这种景象,一年有时出现一次,有时出现三五次;每次必在天将破晓时,风停雾散,远望东北方向一片白色,像铺开的白练,渐渐形成城郭楼台、幡幢云树的形状,起伏隐现,顷刻之间变幻不定,使人心惊目眩。不久太阳升高,雾气收敛,山丘原样显现。这也是一种奇观。墓树。孙猛村的刘氏是旧族。有人沉迷赌博饮酒,家产荡然分散,竟卖到了祖墓上的树木。忽然看见祖父责骂他说:“宅院、田地和家具,都是先人用心血经营起来的,你不能守住,已经是不孝;至于墓上的几棵树,是魂魄凭依之处,你砍掉它们,我将依靠什么?”那人连续大叫了几天,吐血而死。这件事传到曹哲公那里;刘氏就是曹哲公的内弟。树异。刘瑾公瑜曾梦见十一人跪伏着求救。第二天早晨,他的祖父派人找锯子来砍树出售;询问树的数目,正好是十一棵。瑾公连忙把梦告诉祖父,拿出七千钱赎回树木,于是得以平安无事。牛瘟。康熙己丑年,牛瘟盛行,病死的牛不计其数。十里河的农夫周某有头牛刚一发病,就赶紧卖掉,得钱九千五百后回家。到了夜里,他的儿子病得十分严重,梦见一个白胡子老翁对他说:“你的牛已经登记在死亡簿上,不应当转卖给别人,应当赶快赎回来;否则你的儿子就要代替它去死。”周某非常恐惧,增加价钱把牛赎回。三天后,牛死了,他儿子的病也痊愈了。命数不可逃避,就是这样。怪豕。康熙庚戌年正月,南关弓匠辛氏家生了一头猪,两个头、一个身体、八只蹄子、两条尾巴,在县中传看。曾见《菽园杂记》记载一件事:明成化庚子年,山西石州百姓家生了一头猪,两个头、两条尾巴、八只脚,共有一条脊梁,生下来就死了。它与这头猪极其相似,也实在是大异常事。沙鸡。韩坤五说,鵽鸟产于沙漠,又名寇雉,俗称沙鸡。形状像鸽子,却长着鼠脚,没有后趾,不栖息在树上,性情轻捷凶猛,喜欢成群飞行。这是我们县从未见过的鸟。康熙丙午年曾有鸟来到这里,来时风声飒飒,遮蔽天空和太阳,好像有数万只。居民都说:“这是沙鸡飞过来了。”间隔一年,到戊申年,本县发生地震灾害。癸未年沙鸡又来,数量比丙午年多一百倍,当地人用网捕捉,大多一次能捕到一百多只,拿到市场上出售。我曾买了两只活的,驯养了几天,它们的叫声像小狗。然而没过几年,大饥荒到来,人们相互吞食。本县百姓死亡和流离的有十分之五六;有人说,惨状不亚于明万历四十三年的灾难。大概鸟类能够先感知风气,沙鸡产在异域,却忽然进入内地,这本来就是灾气暴戾的萌芽,所以常常招致灾异。白鼠。李君实说,老鼠能活三百岁,满一百岁时颜色变白,凭借人来占卜,名叫仲,能够知道一年中的吉凶以及千里之外的事情。我西园中有一只白鼠,每次出来时,都用前两只脚抱着头,像人一样站立行走;四只老鼠在前面引导,群鼠在后面跟随,仪仗侍卫十分严肃。园丁一共见过三次。这只白鼠也许能知道吉凶,只是还没有凭借人来占卜罢了。后魏散骑侍郎兼尚书卢昶任职时,雒阳县捕获一只白鼠。卢昶查考祥瑞典籍,发现外刺史、二千石、令长不敬奉皇命,残暴对待百姓,人民怨恨叹息时,白鼠就会出现,于是上表进谏,诏书答复并嘉奖了他。{此虫}鼠。西部边地的百姓在深山中砍柴,见到一只形状不同寻常的飞鸟,捕捉到它。它有麻雀那么大,形状像鸡,却长着鼠毛。我见到时它已经死了,略有香气,与《山海经》所记载的{此虫}鼠正好相同;书中还说,见到它的地方就会发生大旱。当时是康熙戊午年仲夏,几个月不下雨,庄稼全都枯死,这才知道它确实是{此虫}鼠。我考察《骈雅》说:{此虫}鼠属于鸡类。《事物绀珠》说:{此虫}鼠像鸡,有鼠尾。《篇韵》写作“{蠀-贝+鸟}”字,《汇》编作《{此虫}图》,赞语说:{此虫}鼠像鸡,出现就会旱灾水涸。没有一处不相符合。赤蛇精。

中丞某公,为御史时巡盐两浙。至衢州宿察院中,天晓开帐,见踏床旁有一小红鞋,心疑之,意门子所遗,而不可深求,袖之,潜投于厕,以灭其迹。抵暮,令门子卧堂中,自扃户就寝。天明起视,前鞋宛然在故处。公复投之厕,至夜不寐,秉烛静坐,伺焉。将二鼓,闻床后窣窣然,似有人行声。荏苒至几前,拜伏于地,乃一丽人,容色绝代,上下皆衣红。公大惊,询其来意,对曰:吾神女也,与君有宿缘,特来相就,前两遗鞋以试公耳,幸勿讶。公初不纳,后见丰姿艳冶,宛转依人,不能定情,遂与共枕。鸡鸣别去,倏然无迹。迨夜阑人静,则又至。公巡历他府,女随往如初,人无知者。公亦信以为神。第觉体中昏倦,渐致猜疑,欲绝之,不能也。及使事告竣,登舟返,女送至淮,泣谢曰:妾不能复事左右矣,请俟他年再续旧好。公亦伤感而别。至家大病,几危,意女为祟,幸而得痊,出补广东巡按,方渡淮,则女复至舟中,虽欢好有加,而意则愈疑。将抵广,信密致书龙虎山张真人,详述颠末,求为驱逐。张发缄笑谓使者:乃此业畜耶,人遭之鲜获全者。尔主有后福,幸无恙。然久必有害,当善意遣之。并告尔主,后若宦游,毋更涉其境也。乃朱书数符,令贴于床帐,佩于髻中。如教行之。怪觉而告公曰:我非祸君者,胡一旦绝我,真薄情哉。遂愤然而去。公按粤完,迂道而归,不敢繇浙矣。真人后露其事,或诘女何怪,云赤蛇精也,其服红者,以此事载情史。产异每阅邸钞一产三男者,无岁无之。吾邑周令闻妻某氏,一产七子。其先产者犹似婴儿,后渐减小,状仅如鼠,四肢多不全,初生尚蠕动,少选尽死。杞城刘姓产子数与此同,其不育亦同。石工郑姓于一日内,次第生四子,腹中尚有磊块未下,其第四子甫落地,即呼腹中子云:汝辈不出何待腹中?亦哑然应之。母即惊毙。杞城秦卖油亦一产四女,皆具尾形。一产三男为盛世之瑞。至若此类,非与异物交接,则感不正之气而生。彼骈拇、枝指、兔缺、羊白犹未谓大异矣。任生壬午秋,西郚诸生任威将赴省试,召乩得二语,曰:登科自有王孙李,威名亦到帝王都。人以为吉兆。榜发中者:王介如、孙德闻、李歛若。任至冬遇乱游兵,诬为逆党枭其首,解京师焉。箕仙曹澹余中丞《又何轩杂记》云:箕仙之说,世多有之,然往往伪以售其术耳。间有言而奇中者,真不可解。大名秦秀才旭阳于丁未春夏间至安丘,与从叔企鉴游处相善,为之召仙。置几案于室,诸友皆庭立室内,唯一幼童治隃縻。生虔祷至再,有风飒然入室,笔连动如飞,书一词于纸而去,称海南长春子作。中有“吾与汝黄英玉乳,何用黄精,劝儿曹,早把荷衣整,莫待归首狐狸,把卧榻争”之句,其余则忘之矣。次年初夏叔自都门旋里,忽中暴疾殒,叔无子,产遂中分。细味其词,皆不详语也。梦兆天启丁卯,未乡试前,邑令姬公梦中有告以今科获中者王皇帝也。癒而问诸吏胥,云邑有王生,横行乡曲,人皆惮之,呼为王皇帝,以其言出而人莫敢违也。姬闻之,以为果与梦符,因假课试以致之,加意培植。及赴省试又厚为赆送,冀其售而获知人之誉也。及榜发竟落孙山之外,而中式者乃寿山王君演也。令以为前梦不验矣。后知演兄名潢,乃悟梦中所云乃王潢之弟,非皇帝也。后演改名所谘,至崇祯甲戍始中进士,未仕而卒。占验孙文水少学天官壬遁之术,顺治辛丑春,忽谓星变分野,近在吾省东方,应有万人之聚。是年冬栖霞人于七者,故盗也,就抚已久。莱阳宋一丙赴部告其谋为不轨,缇骑往禽,于偶他出。遂纠众入山,旬日聚众至万余。各镇兵集,益以禁旅,始得扑灭。沂镇把总丁捕盗安丘,率众东行,孙适见之,谓人曰:彼方出白虎,法当见血,盍止之?人曰不能。俄而,贼自苇符中出,以枪中其腹,舆尸而归。其灵异中此。命同日者,以人所生之年月日时,定人之禄命祸灾,自古然矣。而其八字尽同者不多见,至夫妇尽同者尤不易得。吾邑布衣马思良与其妇赵同年月日时生,皆寿考无恙,至八十七岁而卒是矣。余表孙韩坤五与其妇曹,亦年月日时无不同者,六岁结缡,十七于归,阅二十七年,而曹死年仅四十三耳。坤五五十已过,身愈康强。然后知星命之说,未可尽信也。周孝廉

译某中丞任御史时,巡察两浙盐务。到了衢州,住在察院,天亮打开帐子,看见踏床旁有一只小红鞋,心里疑惑,猜想是门子遗落的,但又不便深究,便把鞋藏在袖中,暗暗扔进厕所,以消除痕迹。到了傍晚,他命门子睡在厅堂里,自己闩门就寝。天亮起来查看,那只鞋竟仍好端端地在原来的地方。中丞再次把它扔进厕所,到了夜里却睡不着,手持蜡烛静坐等候。将近二更时,听见床后窸窸窣窣,像有人走动的声音。声音渐渐来到床前,一个人拜伏在地,原来是一位美人,容貌绝世,身上上下都穿着红衣。中丞大惊,询问她来意。她回答说:“我是神女,和您有前世姻缘,特意来与您相会。先前两次留下鞋子,只是为了试探您罢了,请不要惊讶。”中丞起初不接受,后来见她姿态丰美艳丽,柔顺地依恋着人,便无法坚定心意,于是和她同床。鸡鸣时她告别离去,转眼便不见踪迹。到了深夜人静时,她又会来。中丞巡行其他府,她也像从前一样跟随而去,旁人都不知道。中丞也相信她真是神女。只是他渐渐感到身体昏沉疲倦,开始产生怀疑,想和她断绝关系,却做不到。等到巡盐事务办完,他登船返程,女子送他到淮河,哭着道谢说:“妾身不能再侍奉您了,请等将来再续旧情。” 中丞也伤感地与她分别。回家后得了重病,几乎丧命,心想是女子作祟,幸而病愈;后来出任广东巡按,刚渡过淮河,女子又到了船上。虽然相处比以前更加亲密,但他心里的疑虑也更重了。将到广东时,他秘密写信给龙虎山张真人,详细叙述事情经过,请求为他驱逐女子。张真人拆信后笑着对使者说:“原来是这个业畜吗?人遇到它,很少有能保全的。你家主人有后福,幸好不会有事。但时间久了必定会受害,应当善意地把它遣走。还要告诉你的主人,以后如果出外做官,不要再经过它所在的地方。”于是朱笔写了几道符,命人贴在床帐上,并佩戴在发髻中。中丞照办。妖怪察觉后,对中丞说:“我并不是来祸害你的,你为什么突然断绝我?真是薄情!”说完便愤然离去。中丞巡按广东期满后,绕道回乡,再也不敢经过浙江。张真人后来透露了这件事,有人问那女子是什么怪物,张真人说是赤蛇精;她穿红衣的事,因而被载入《情史》。生育异事 每次看到邸报上记载一年中有一胎生三个男孩的事,几乎没有一年没有。我的乡里周令闻的妻子某氏,曾一胎生下七个孩子。先出生的还像婴儿,后来出生的逐渐变小,形状仅像老鼠,四肢大多不全,刚生下来还会蠕动,片刻后便全死了。杞城刘姓人家生子,也有几次数目与此相同,不能养活的情况也一样。石匠郑姓人家一天之内相继生下四个孩子,腹中还剩下成块的胎物没有排出;他的第四个孩子刚落地,便向腹中的孩子喊道:“你们还不出来,还等什么?”腹中的孩子竟也哑然回应。孩子的母亲当即惊吓而死。杞城卖油的秦姓人家也一胎生下四个女孩,都长有尾巴的形状。一胎生三个男孩,是太平盛世的祥瑞。至于这类事情,如果不是与异物交合,就是感受了不正之气而生。像骈拇、枝指、兔唇、羊白眼之类,还不能算特别怪异。任生 壬午年秋天,西郚诸生任威将要赴省试,请人扶乩,得到两句话:“登科自有王孙李,威名亦到帝王都。”人们都认为这是吉兆。发榜后,中榜的人是王介如、孙德闻、李歛若。任威到了冬天遇上乱军游兵,被诬陷为叛党,斩首后押送到京师。箕仙 曹澹余中丞的《又何轩杂记》说:关于箕仙的说法,世间很多,但往往是伪造出来以出售这种法术。偶尔也有预言应验得奇准的,实在无法解释。大名府秦秀才旭阳在丁未年春夏之间到了安丘,和堂叔企鉴相处友善,便请他召请仙人。在屋里摆好几案,众朋友都站在庭院里,室内只有一个幼童在做“治隃縻”的事。秀才虔诚祈祷了两次,忽然有风飒然吹入室内,笔连续飞动,在纸上写下一首词便离去,署名为海南长春子所作。词中有“吾与汝黄英玉乳,何用黄精,劝儿曹,早把荷衣整,莫待归首狐狸,把卧榻争”等句,其余内容已经忘了。第二年初夏,企鉴叔从京城回乡,忽然患暴病去世。他没有儿子,家产于是分成两份。仔细体会那首词,里面全是含糊不明的话。梦兆 天启丁卯年,还没有举行乡试时,县令姬公梦见有人告诉他:这一科考中的是王皇帝。醒来后,他向吏胥询问,吏胥说县里有个王姓学生,在乡里横行霸道,人人都怕他,称他为“王皇帝”,因为他说出的话,别人没有敢违抗的。姬县令听后,认为这果然与梦相应,于是借课试的机会招致他来,加意栽培。等他赴省试时,又优厚地赠送路费,希望他能够考中,使自己获得善于识人的声誉。发榜后,他竟落榜,而考中的却是寿山的王演。县令以为先前的梦没有应验。后来得知王演的哥哥名叫王潢,才明白梦中所说的是王潢的弟弟,并不是皇帝。后来王演改名为王所谘,到崇祯甲戍年才考中进士,还未做官便去世了。占卜应验 孙文水年轻时学习天官、壬遁之术。顺治辛丑年春天,他忽然说星象发生变化,分野所应在的地方,近在本省东方,应当会有聚集一万人的事情发生。这年冬天,栖霞人于七原本是盗贼,接受招抚已经很久。莱阳人宋一丙到有关部门告发他谋划叛乱,缇骑前往捉拿时,恰好于七外出。于是于七纠集众人进入山中,十天之内聚众达到一万多人。各镇军队会合,又加上禁旅,才将其消灭。沂镇把总丁某在安丘捕盗,率众向东行进,孙文水正好看见,对人说:“他们正从白虎星所应的方向出来,按占法应当见血,为什么不阻止他们?”人们说办不到。不久,盗贼从芦苇丛中冲出,用枪刺中丁把总的腹部,抬着尸体回来。这件事就是他的占术灵验之处。命运相同 占卜者根据人出生的年、月、日、时,来推定人的俸禄、命运和灾祸,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但八字完全相同的人并不多见,夫妻八字完全相同的更不容易遇到。我的乡里平民马思良和他的妻子赵氏,出生的年月日时完全相同,两人都长寿而无病,直到八十七岁才相继去世,这就是事实。我的表孙韩坤五和他的妻子曹氏,出生的年月日时也没有一处不同;六岁订婚,十七岁出嫁,过了二十七年,曹氏去世时才四十三岁。韩坤五已经超过五十岁,身体却更加康健。由此可知,星命之说不能完全相信。周孝廉

崇祯庚午,乡场后报周君大庆中式,时居城中。邑令已出拜贺,赠鼓吹矣。其仆在乡,夜梦主人之父语之曰:吾家虽中一人,乃村西头,非吾儿也。然亦有一第,但未及时,待灵沛侯庙开东门是其期也。中者为其族弟统振君。曰:庙南向且千百年,宁有开东门时乎?至岁丙子,直指使者偶过雹泉,相视形势曰:宜开一东门,下临珍珠池,最为奇胜。邑令即遵行。是秋,君遂捷北闱。庙门之开塞一小事耳,已预定于七年之前如此。文衡正德时,督学某衡文山左,颇有冰鉴之称。试竣归省,或问曰:君衡文齐鲁,知今科解首当在何郡?答曰:非东阿李仁即安丘黄祯。榜发,李果首而黄次之,后俱登癸未进士。仁仕至巡抚。祯仕至吏部郎中。当年文章之有定评如此。省试中式有明初年,草昧方开,文教未广。永乐甲午,吾邑与宾兴者仅十六人,八人得入彀中。主考嫌其太盛,以其一寘副榜。中式者为张汉、马骥、陈道、李瑾、张泰、隋清、王贵。被黜者遂坎壈终身。先是录科后,县令某梦八凤游行城上,其一不鸣,后果不爽。归熙甫知长兴,梦鼎而三人同举,其兆亦犹是也。诗谶渔洋先生《香祖笔记》云:安丘刘宪石相国好为诗,尝赋《从军行》云:匣里双雄剑,腰间两石弓。蓬蒿真浪死,何必怯辽东。后竟以事隶旗下。人以为诗谶。碑谶胡公端令安丘日,四郭外各设義冢,以碑记之。西郭石碑未久仆地,断去義字上半,遂成我冢。后公尽节云南,太夫人及其第三女相继殁,皆葬其地。人以为谶云。六月息吾友周睿公作圣,以高材得场屋声,省试辄不利。康熙庚午中山东乡试副榜,观察陈公以“六月息”三字为匾赠之。逾十四年,睿公死,则六月也,匾已为之兆矣。裴四娘子徐夫人西齐王庙祀唐长子令也。记称邑中裴氏次四女,家于荆山,一日云府君取余,原执事巾栉。即日坐亡故,配享在庙,世所传云四娘子者是也。又闻雹泉灵沛侯之事,与此略同,其女盖今徐氏之祖姑云。易形再生传称扁鹊易鲁公扈、赵婴齐之心,及寤互返其室,二室相谘。以为上古昧芒,未敢尽信。乃读《太平广记》假尸以生者,不可偻数,然未有如吾邑徐氏妇之奇者。城南徐妻某氏,偶以病卒。数日忽苏,见家人环泣,屋宇器什都不复认,曰:此何处?伊谁家?我缘何在此?姑曰:汝吾妇也,以暴疾卒,幸得回生,岂有异乎?妇曰:我诸城普庆张氏女,偶出闺阁迷失道路,与一老人结伴还家,乌得妄语。聆其声音,察其动静,果非前妇,亟遣人向其家问讯。母曰:女死已久,是何言也。遂亲往质其事,女望见之,辄曰:吾母来矣。因话平生事,历然可听,母方信之。理不可返,竟终身为徐氏妇焉。走无常吴下祝枝山尝记酆都走无常事,谓彼中以此为常,或人行道路间,或负担任物忽掷,跳数四便仆于地,冥然如死。途人家属但聚观,以伺之。或六时,或竟日,其或越宿必自苏,不复惊异求治也。比其苏,扣之,则多以勾摄。盖冥府追逮繁冗时,鬼吏不足,则取诸人间,令摄鬼卒承牒行事,事讫即还,名走无常。然不特酆都,北方亦多有之,余之所见如吾县王四、杨首领、李懋忠皆男,官氏则妇人也。所述略与上同,但有役使鬼吏,必先来告。及期眠于榻上,一二日或三数日始苏,苏则渴不可忍,家人预煎沸汤相待,回时亟饮数十碗而后已。至其所见,各有不同,大抵渺茫不可究诘。唯胥吏之索贿为奸,不殊斯世耳。采生尝读陶南村《辍耕录》,有中书鬼案一条,其事甚奇,其情最惨,其法用五色彩帛,同生魂头发相结,用纸作人形,符水咒之,以供驱使。东乡赵柯庄居民韩某,有幼子闲立门前,拾一木偶人,长仅盈寸,戏衔于口,不觉下咽,言于腹中,遂入城市,人争延致,求问吉凶,腹中亦呜呜作声,然不甚了了。亡何,此童竟死。是皆采生之流,但彼用纸人,此用木人耳。韩子偶尔相遇,即至殒身,真前世冤对也。马姜汶河西岸马生,与牟山姜生相友善,姜前卒。马一日醉归,遇姜于渠丘古城。姜曰:与君久别,今得相值,幸有鸡黍可共。遂握手道故,登台畅饮,夜深而散。诘朝,马记忆颇详,疑为梦寐,往寻其地,于城隅高处,见酒痕沾渍、鸡骨杂掷尚在草间,闻者异之。用字岞山王生应岁试于青州,闱牍偶不惬意,朝夕惶惑。夜梦,以此告人,或曰南山有仙,益求决疑。梦中往见,仙曰:当书字为子占之。因随笔书一“用”字。仙曰:计画多寡可知名次矣。谛视为五数,生愈惧。仙笑曰:纵衡皆三,前方戏之耳。案出果居平等。欲火

译崇祯庚午年,乡试放榜后,报告说周大庆考中了,当时他住在城中。县令已经出门拜贺,还送去了鼓吹乐队。他的仆人住在乡下,夜里梦见周大庆的父亲对他说:“我家虽然有一人中榜,却是在村西头,并不是我的儿子。不过也有一个人能考中进士,只是还没有赶上时机,要等灵沛侯庙打开东门,才是他的时机。”中榜的人是周大庆的族弟周统振。有人说:“这座庙面向南,已经有一千多年了,哪里会有打开东门的时候呢?”到了丙子年,直指使者偶然经过雹泉,观察地势后说:“应该开一座东门,门下正对珍珠池,这是最奇特优美的景观。”县令立即照办。那年秋天,周统振果然在北闱考中。庙门开闭只是小事,却在七年以前就已经这样预先决定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品评文章 正德年间,某位督学在山左主持评阅文章,很有冰鉴识人的声誉。考试结束回到省城,有人问他:“您品评齐鲁文章,知道这一科的解首应当出在哪个郡吗?”他回答:“不是东阿的李仁,就是安丘的黄祯。”发榜后,李仁果然名列第一,黄祯列第二,后来两人都在癸未年考中进士。李仁官至巡抚,黄祯官至吏部郎中。当年文章的定评竟然准确到这种程度。省试中榜 明朝初年,政局草创,文教还没有广泛发展。永乐甲午年,我县与各地一起参加宾兴礼的士人只有十六人,其中八人考中。主考官嫌中榜人数太多,便把其中一人列入副榜。中榜的是张汉、马骥、陈道、李瑾、张泰、隋清、王贵。被黜落的人终身困顿不得志。此前录科之后,县令某人梦见八只凤凰在城上飞行,其中一只不鸣,后来果然没有差错。归熙甫任长兴知县时,梦见鼎中有三人一同举起,这个征兆也与此相同。诗谶 渔洋先生的《香祖笔记》说:安丘人刘宪石,官至相国,喜欢作诗,曾写《从军行》说:“匣里双雄剑,腰间两石弓。蓬蒿真浪死,何必怯辽东。”后来他果然因为某件事被编入旗籍。人们认为这首诗是预示后事的诗谶。碑谶 胡公端任安丘县令时,在四座城郭外分别设置义冢,并立碑记载。西城郭外的石碑没过多久便倒在地上,“義”字的上半部断掉,便成了“我冢”。后来胡公在云南尽节而死,他的太夫人和第三个女儿也相继去世,都葬在这里。人们认为这是碑文预示的谶语。六月息 我的朋友周睿公字作圣,凭借才学出众而在科场闻名,但参加省试总是不利。康熙庚午年考中山东乡试副榜,观察陈公把“六月息”三个字制成匾额赠给他。过了十四年,周睿公去世,正好是六月;这块匾额原来已经预示了这件事。裴四娘子徐夫人 西齐王庙祭祀唐朝长子令。记载说,城中裴氏家排行第四的女儿住在荆山,一天有位府君告诉她:“我要娶你。”她本来掌管侍奉和梳洗之事,当天便坐着去世,配享于庙中,世间所传的“四娘子”就是她。又听说雹泉灵沛侯的事情与此大致相同,他的女儿大概就是如今徐氏的祖姑。换形再生 传说扁鹊替鲁公扈、赵婴齐交换了心脏,两人醒来后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两个家庭互相询问情况。因为那是上古昏昧之时,不敢完全相信。后来读《太平广记》,其中记载借尸复生的事情,多得数不清,但没有一件像我县徐氏妇人的事这样奇异。城南徐家的妻子某氏,偶然因病去世。几天后忽然苏醒,看见家人围着哭泣,屋舍和器物全都不认识,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家?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婆婆说:“你是我家的媳妇,因为暴病去世,幸而又活过来了,难道还有什么奇怪吗?”妇人说:“我是诸城普庆张家的女儿,偶然走出闺房后迷失了道路,和一位老人结伴回家,怎么会说胡话?”听她的声音,观察她的举止,果然不是原来的媳妇,便赶紧派人到她家询问。她的母亲说:“女儿已经死了很久了,你们说的是什么话?”于是亲自前来查问此事。女子一见母亲,便说:“我母亲来了。”接着谈起平生的事情,一件件都清楚可听,母亲这才相信。事情既然无法改变,她最终终身做了徐家的媳妇。走无常 吴地下祝枝山曾记载酆都“走无常”的事情,说那里常有这种事:有人正在道路上行走,或者挑着担子、拿着东西,忽然把东西扔下,跳几下便倒在地上,昏迷得像死了一样。路人的家属只聚在旁边观看,等待他苏醒。有时过六个时辰,有时竟然整整一天;有的即使过了一夜,也会自己苏醒,人们不再惊异,也不求医治疗。等他醒来后询问,多数人都说是被鬼差勾摄去了。大概是冥府追捕拘拿的事务繁多、鬼差不够,于是从人间抽取一些人,让他们充当鬼卒,拿着文书办事,事情结束后立即回来,这叫“走无常”。但不只是酆都有这种事,北方也很多。我亲眼见过的,如本县的王四、杨首领、李懋忠,都是男子;官氏则是妇人。她所说的情况大体与上面相同,只是鬼差要役使她时,必定先来通知。到了期限,她便睡在床上,一两天或三五天才苏醒;醒来后口渴难忍,家人预先煎好沸汤等候,她回来后赶紧喝几十碗才止渴。至于她所见的情形,各人各不相同,大都渺茫难以追究。只有胥吏借机索贿、营私舞弊的情形,和人世间没有不同。采生 我曾读陶南村《辍耕录》,其中有一条“中书鬼案”,事情非常奇异,情形也极为惨酷。它所用的方法,是用五色彩帛把活人的魂魄和头发结在一起,再用纸做成人形,施以符水和咒语,供鬼役使。东乡赵柯庄有个居民韩某,他的小儿子在门前闲站时,捡到一个木偶人,长不过一寸,玩耍时把它含在嘴里,不知不觉咽进了肚子里;他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后,便进了城市,人们争相请他来,求问吉凶,他腹中也发出呜呜的声音,但说得并不清楚。不久,这个孩子竟然死了。这些都是采生一类的邪术,只不过前者用纸人,这件事用木人罢了。韩家的孩子偶然遇上这种东西,竟至于丧命,真是前世的冤家对头。马姜 汶河西岸有个马姓书生,和牟山的姜姓书生友好相处,姜生先去世了。一天,马生醉酒回家,在渠丘古城遇见姜生。姜生说:“和您久别,今天能够相遇,幸好有鸡和黍米可以共同享用。”于是两人握手叙旧,登上高台畅饮,直到深夜才分别。第二天早晨,马生记得十分清楚,怀疑是在梦中,便前往寻找那个地方。在城角高处,看见酒迹沾染之处、鸡骨头仍杂乱地丢在草间,听说这件事的人都感到奇异。用字 岞山王生参加青州的岁试,偶然觉得考场中的文章不合心意,早晚都惶恐不安。夜里他把这件事托梦告诉别人,有人说南山有仙人,便请仙人来决断疑惑。梦中他前去拜见,仙人说:“应当写一个字,我替你占卜。”于是随手写了一个“用”字。仙人说:“从字的横画、竖画多少,就可以知道名次了。”仔细一看是五画,王生更加害怕。仙人笑道:“横竖都各有三画,刚才只是和你开玩笑。”发榜后,他果然名列中等。欲火

龙火焚砂石,佛火焚金铁,欲火焚人,昔人言之详矣。邑南雹泉村有老妪偕一少年设肆市中,以寓行旅。一日,留客数人,饭毕,招少年入寓,客夙兴呼无应者,质明迹,至其室,自牖斜窥,声闻俱寂。遂集邻里排闼而入,见二人并死榻上,作交合状,皮骨煨烬,卧席仅有烧痕。里人闻于官,王丞寅仲曾往勘验,与予述之甚悉。此康熙二十二年事也。佛言:淫习交接,发于相磨,研磨不体,如是故有大猛火光于中发动。意在磨研之极,欲火炽煽,煽而忽焰,遂以自焚。其不焚床第庐舍者,火生于欲,异于常火,故也。或言老妪为少年尊行,所行若此,故殛之,以示警耳。烈燕李子庭实斋中,双燕栖梁呢喃应和,栩栩然乐也。一日,雄饮于池,为鸷鸟所攫,其雌绕舍飞鸣,声如泣诉。寻有他雄强来与偶,雌力拒之。自是不复出巢,绝食而死。庭实重其知义,砌砖为圹,封以抔土,题曰:烈燕之墓。尝观今之为妇者,闺阁晏安,口口名节。及遇夫死,不唯不能引分自裁,而且荡闲逾检,尽丧平生,有愧此燕者多矣。世人不察,乃以鼻纵目横者称人,而以予齿傅翼者为禽为畜,此之谓不知类矣。义犬马子纯锡,母死尽礼,宗族称孝,事具余所撰《马孝子传》中。当其庐墓时,家有猪失乳,所畜牝犬自往哺之,得活。孝友顺祥,实所感召。与唐董召南事绝相类,但时无昌黎作《马生行》以纪之耳。义猪辛四摇头者,吾邑西鄙之村氓也。家饶裕而无子。妻妒,不令畜妾,百计相求,得一哑且聋者,始许纳焉。入门,井臼癗茸既皆身任,至浣濯洒扫,及夫刍牧畜养,无非其所有事也。纵极劳癕,晨昏余暇,亦必加以鞭捶。一日,跽妾于庭,方肆辱詈,妻忽欲登厕,甫解衣,一母彘突起,撞之倒地,即衔其足拖入粪秽中,啮噬蹈迹,体无完肤,号呼声闻远近。邻人排闼拯之,一息仅存。猪即此妾日夕所饮者。猪之报德欤,抑鬼神有以使之欤,不可知矣。康熙庚寅六月内事也。桃符谶友人周子恕疶痢十旬,弗愈。予往问之,见其门联云:春风无病物,清世有闲人。为刘少傅句。甥婿马臣鹄病卒,予往哭之,见其门联云:天上元正开白虎,山中初九爱潜龙。王弇州句也。或病或死,无不成谶。春联事出偶尔,吉凶系之,亦大异矣。王马王敷彝训、马三如长春,丁亥同试礼闱,向召乩者卜之。于王云:是彝是训,以近天子之光。于马云:三春花发自如,如不如,归去且读书。王果于是科举进士。男在辛 在戊 在乙校字 渠丘耳梦录丁集终江宁刘仕荣缮写 柏明远精刻

译龙火能焚烧砂石,佛火能焚烧金铁,欲火能焚烧人,这些都是古人说得很详细的。县城南面的雹泉村,有一位老妇人和一个少年在集市中开设客店,供过往旅客住宿。一天,他们留宿了几位客人。吃完饭后,老妇人招呼少年进入客房。客人早早起床呼喊,却没有人回应;天刚亮时前去查看,到了他们的房间,从窗户斜着向内窥看,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于是召集邻里撞门进去,只见两人一同死在床上,保持着交合的姿势,皮肉骨骼都被烧焦,床席上只留下烧灼的痕迹。乡里人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王丞寅仲曾前往勘验,并向我详细讲述。这是康熙二十二年的事情。佛经说:“淫欲的习惯和交合,起因于彼此摩擦;摩擦研磨身体,于是其中生出猛烈的火光。”意思是摩擦到了极点,欲火炽烈燃烧,忽然冒出火焰,便把自己烧死了。至于没有烧毁床铺房舍,是因为火从欲望中产生,不同于普通的火。也有人说,老妇人是少年的尊长,却做出这种事,所以被天罚,以此向人示警。贞烈的燕子 李子庭实斋中,一对燕子栖息在房梁上,呢喃应和,活泼快乐。一天,雄燕在池边饮水,被猛禽抓走;雌燕绕着房屋飞鸣,声音像哭泣诉说。不久,另一只雄燕强行前来与它配偶,雌燕竭力拒绝。从此它不再出巢,绝食而死。子庭敬重它的知义行为,便砌砖做成坟墓,封上一捧土,题名为“烈燕之墓”。我曾看到如今做妇人的,平日在闺阁中安逸生活,口口声声谈论名节;等到丈夫去世,不但不能守义自裁,反而放荡越轨,完全丧失一生的操守,比不上这只燕子的很多。世人不能明察,反而把鼻孔朝天、眼睛横斜的人称作人,把长着牙齿、披着羽翼的称作禽兽,这就叫不懂得辨别同类。义犬 马子纯名锡,母亲去世后完全按照礼制办理丧事,宗族都称赞他孝顺,事情详见我所撰写的《马孝子传》。他守墓期间,家里有一头小猪失去了母乳,所养的母狗主动前去给它喂奶,使它活了下来。这是孝、友、顺、祥等美德所感召的结果。此事和唐代董召南的事情极其相似,只是当时没有韩昌黎写《马生行》来记载它罢了。义猪 辛四摇头是我县西部边远村庄的一个村民。他家境富裕,却没有儿子。他的妻子善妒,不肯让他纳妾;辛四想尽办法,娶到一个又哑又聋的女子,这才得到妻子允许纳她进门。进门后,挑水舂米等家务都由她一人承担,直到洗衣、洒扫,以及替丈夫割草、放牧、饲养牲畜,没有一件不是她做的事。即使劳累到了极点,早晚空闲时,妻子也一定拿鞭子抽打她。一天,妻子让妾跪在庭院里,正在肆意辱骂她,忽然想上厕所,刚刚解开衣服,一头母猪猛然冲起,把她撞倒在地,随即咬住她的脚拖进粪污中,又撕咬、踩踏,弄得全身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惨叫声远近都听得见。邻人撞门进去救她时,她只剩一口气。那头猪就是这个妾每天早晚喂养的。究竟是猪在报答恩德,还是鬼神借它来行事,不得而知。这是康熙庚寅年六月间的事情。桃符谶 我的朋友周子恕患“疶痢”十旬,始终没有痊愈。我去探望他,看见门上的对联写着:“春风无病物,清世有闲人。”这是刘少傅的句子。我的甥婿马臣鹄病逝,我去为他哭吊,看见门上的对联写着:“天上元正开白虎,山中初九爱潜龙。”这是王弇州的句子。无论是生病还是死亡,都无不成为谶语。春联本是偶然写上的,吉凶却由它应验,这也太奇异了。王马 王敷彝,字训;马三如,字长春。丁亥年两人一同参加礼闱考试,先向扶乩者占问。对王敷彝说:“是彝是训,以近天子之光。”对马三如说:“三春花发自如,如不如,归去且读书。”王敷彝果然在这一科考中进士。男在辛,在戊,在乙;校字:渠丘耳梦录丁集终 江宁刘仕荣抄写,柏明远精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