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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漏网喁鱼集》　　（清）柯梧迟撰 ●题记 抄本《漏网喁鱼集》一卷，共一〇七页，总计五万字，是悟迟老人编写的。据编者自述，他是本县横泾【横泾，原属常熟县，今属太仓。】人，姓柯，光绪四年时还在世，当时年近七十，大约生于嘉庆十三、十四年之间。书中所记从道光十六年起至同治六年，另有光绪三年的一段，都是当时亲眼见到、亲自经历的事情，颇可作为参考资料。先父过去在光绪年间从乡里得到此书，因其记载详细真实，便收藏在箱笼中。先父还写有《咸丰庚申避乱记》，虽然字数不多，但可以和此书相互印证。余斋手记。●《漏网喁鱼集》本县漕运事务的弊端，始于嘉庆晚年漕书张奎扬，即星灿，把持漕务，强行勒索并压低折价。道光初年，贫富差别逐渐显现，但偶有灾荒时，尚且不分大小户。到了道光十三、十四年，接连遭受大灾，荒歉本来很严重，原本可以让有田业者和佃户都得到一些减免；到了十五年秋收较好时，大僚上奏说民力困窘，仍将荒额缓征二、三成不等，漕书把这种做法称为“活荒”，每次拟定若干数额，根据所费多少来确定荒情大小。那时小户所耕的田地，已经不能登记缓征了。十六年（一八三六年），县尊金咸，号小章，条银二千四百，州境二千零九十。秋收还可以，办理漕粮折色每石七元二、三角，折合制钱一千七、八十文，当时糙米每石二千二、三百文。十八年（一八三八年），知县王锡九，是两榜出身，官声还可以，只是办理漕务不太体恤百姓。荒额为三分，善良懦弱的人连籽粒都不能登记缓征，刁滑恶劣的人却竟然可以全部登记缓征，所谓越善良越受欺负，实在令人深恶痛绝。于是投状告发弊端的人纷纷而来。太属【太属指太仓州境，与常熟东乡接界。】还有古风，称为“板荒”，不论大小户，一律登记二分五厘。昭邑折价七元至六、七元，折合洋钱一千一百六十文，仓色米不过一元八、九角。十九年（一八三九年），李邑尊【道光十九年，昭文知县李镐，汉军人。】任内，境中灾荒定为四分，却秘密不向百姓公布，先把富裕而善良懦弱的人按全熟串发给，命经造捆办，价格必须达到八元至四、五元；开春发串时，也有二分，其中的甘苦差别极大。苏属的漕运弊端，到处都不能彻底清除，而常熟、昭文尤其严重。这种风气败坏至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了结？米价每石二元一、二角，折合洋钱一千一百八、九十文；每完一票米一石，竟要花费大约一万文。上控越多，官府就越是百般遮掩，然后勾结、拉拢同党，暗中讲定短价多少、漕规多少；对于那些守本分、不习惯打官司的人，则置之不理，反而把不肖子弟列入其中。生员、监生在年终拥挤到漕书家中索取漕规，稍不如意，便打骂交加，官府也无可奈何。二十年（一八四〇年），遭受歉收，灾荒定额仿佛为条银二百九十，折色约八元，折合洋钱一千二百二、三十文，仓色米二元二、三角。所缓征的米，士绅官员固然从中获利，上司也不得不接受孝敬。如果有人上控漕运弊端，批语必定使用含糊其辞、可伸可缩的话；一旦发现空隙，反而一定革职办理，官府包庇纵容到了极点。然而不甘受欺侮的人并不少，借此可以报捐功名的人越来越多，都是为了揭发漕运弊端；即使打官司经年累月、不惜损害自身名声，仍然可以把事情说清并结案。但小户的财力已经耗尽，只要还有一点固定产业，就全都卖给大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０年〕 二十一年（一八四一年），邑侯蓝蔚文【蓝蔚文，字子青，由常熟县调署。】办理一切诉讼还可以，漕务却更加糟糕。灾荒四分之外，仍按全熟串发出，每石折合制钱一万六、七千文不等。到了开春，夷情大为震动，漕务才稍稍宽松。但近几年灾荒频繁缓征，小户丝毫得不到沾润，漕运弊端日益加深；加上海疆不安，百姓困苦惊恐，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见到天日？上面派钦差大臣林则徐、邓廷桢专门办理夷务。二十二年（一八四二年）正月初二日夜，阴兵大乱，彼此踪迹全无；常熟地方在年底已经如此，苏州也一样。年成大丰收，米价每石二元二、三角，折合洋钱一千三百文。灾荒定额与上年大致相同，除灾荒缓征外，额外加恩减免二分；太属减免三分而不征收，因为夷匪蹂躏海疆的缘故。林、邓直接遭到拟罪，琦善主张和议。二十三年（一八四三年），灾荒定额四分八厘，太境二分六厘，其弊端比上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二十四年（一八四四年），这一年高田低田都大丰收。县令是毓成。灾荒定额四分七厘，太属一分八厘。禾稻收成十成，木棉超过十成三、四分。米价非常便宜，仓色米一元七、八角，木棉更便宜，纺织木棉的人反而可以大获其利。近来地方官不论年成实际上是否荒歉，总是捏造水旱不均的说法，希望获得灾荒缓征，借此可以从中影射获利。督抚不查灾情虚实，擅自以掩饰之词奏请，其中想来可以分取利益。士绅官员更加生出觊觎之心，刁滑恶劣的人不但不肯缴纳，反而贪婪欺诈，在县州额外征收。那些人叫“白颈”，他们收的银子叫“漕规”；他们奢华浪费，任意逞欲。一个普通农民，面对这种压抑，竟然没有地方宣泄。历年灾荒缓征，本来连籽粒也没有登记减免，更不用说希望得到恩赦了。折色八元三、四角，折合制钱一千三百文。比如大户，票米十石零三升，竟然只将十石登记缓征，三升照数缴纳；按短价折算，折色大约四元，只需缴洋钱一角二分，把票米总数算下来，每亩不过四、五十文。若是小户，票米照数计算，每亩必需缴一千文以上，顽劣佃户拖欠的还不包括在内。这里面的甘苦，真是天壤之别。因此才会出现冬天明明暖和却号称寒冷、年成丰收却哭喊饥饿的现象，都是由此造成的。有旨意规定，未曾遭受兵乱的地方，历年所欠的粮米，豁免到二十年分；遭受兵乱的各州县，豁免到二十二年分。圣恩浩荡，然而仍未能普遍施及。二十五年（一八四五年），条银三千三百，漕运弊端比以前更加严重，小户的田产几乎要成为无穷无尽的祸害了。圣人说：“苛政猛于虎。”正是这种时候。秋收还算中等，灾荒定额却直接捏造到四分以上，无非是胥吏舞弊，榨取百姓的膏血，装进自己的口袋。当时米价一元三、四角，折合洋钱一千三百八、九十文。常熟县令金咸，曾任昭文县令，后来由江阴调任此县。该地小户的田，有的写契卖掉，有的寄粮抵缴，像水往低处流一样，急迫得无法阻止。因此小户所交的米数只剩十分之五厘，冬季发出全熟串数十石，价格七元五、六角，急于为公家缴纳的人寥寥无几。总之，“白颈”越多，小户越少；漕规越高，小户越穷。上司各衙门以及旗丁的运费，所需不下万两金银，如今竟想把亏累转嫁下来，县里便以停止征收为由向上省面禀各位大官，请求商议修改章程。

译二十六年（一八四六年）新春，常熟县令金咸秘密逮捕文武绅衿蔡浦，详细审理革职后再上奏拟罪，并更改新章，随后委派道、府各员督办。金县令张贴告示，大意是：常熟县的粮户，过去分为大小户，因此价格便有高低，其中苦乐差别悬殊；拿小民的血汗，来满足包户的贪婪，小民有什么罪？包户又有什么幸运？人心在哪里？天理怎么容得下？如今奉各位大官当面指示，一律征收，本县只有拼上这一任官职，为小民打开一线生路，等等。于是设置柜台并悬挂告示，每石荒米登记缓征二分，价格为洋钱三元五角。从此百姓踊跃缴纳，颂扬声到处都是。大户比上年反而加倍，抚台发布告示指名严捕漕运蛀虫，索取漕规的人也不敢再露出声色。我私下想，金邑尊既然取得了民心，我认为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实在是因为陋规很多，额外征收少，收入不能抵偿支出，所以才有这番改变。昭文县令毓成，素来性情狡猾，刚到此地任职，全境小户虽然也有归附的趋势，但十户中仍有两户留下；条银三千三百，上年冬季因小户几乎全部发出全熟串，彻底按七元六、七角至八元一、二角不等的价格收取，上司已经奖励他为能干的官员。等到常熟县重新议定章程时，他也只是坐在那里旁观；新章定下来后，大家都希望转危为安，我们昭文县也绝没有不改的道理，可他竟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仍下令经过差役办理的荒米坚决不登记缓征，价格也照旧。从此强悍的吏役和刁滑的经手人员故意放纵额外勒索，乡里之间连鸡犬也不得安宁。难道没有想到事情要相互比较，苦乐怎么能相差如此悬殊呢？正月二十一日，梅李【梅李是东乡的大镇，距县城三十六里，在浒浦盐铁两塘交会处。】一带的乡农突然聚集多人，直接闯入昭文县署，把法堂和内室全部毁掉，官员家眷翻墙逃走。接着又到了漕书薛三家，也同样洗劫一空。而堂堂县令，作为百姓的父母官，被乡农这样猖狂对待，竟不详细请示追究办理，只下令收取漕粮、登记荒情，并只让熟悉情况的陆大溪带路，到当地秘密逮捕起事的人犯。结果被愚蠢的农民鸣锣聚众，抗拒捕捉，打死两人，随后把尸体丢弃在海滨。死者家属哭喊控告，官府不但不敢检验尸体，批示也含糊其辞，还暗中派人送银，勒令其亲属表示愿意自己寻找尸体，以便销案。陋规也已经全部革除，士绅官员不敢再把持，于是剩下的银子多达巨万，各级上司都可以从中分肥。抚台的告示只禁止士绅生员包揽抗粮，却不怜悯小户的困苦，尤其令人痛恨，真是外表金玉、内里败絮。唉！惹事的人固然目无法纪，但残害百姓的人难道还有天良吗？捏造灾情、冒报歉收，一年又一年，就会在上面损害国家的正供；勒逼折价、额外征收，一天比一天严重，就会在下面蛀空百姓的脂膏。何况漕运是天下的大政，一旦浇坏便无法挽回，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今后的情形，不知会坏到什么程度？听老人传说：嘉庆以前，并不是没有水旱灾害；如果确有实际情况损伤秋收，乡里便预先商议报荒，召集四周的年长农民，到县里请求勘察。甚至投递状词到府、藩、抚各衙门，请求批示让县里查明详细上报；各州县亲自到四乡勘察，详细核准后也不过一、二分。如今却不是这样了，从十一年起办理灾荒，每年都说荒歉，每年都要求缓征。并没有年长农民经过田地后报荒请求勘察，而是官府自己不能没有荒情。二月自从殴打打死差役以后，几乎禁令无法施行，反而呼喊也无人回应。四月初，钦差大臣赛尚阿、周祖培到汛地阅兵，沿途投递的状词不少，常熟更多，漕运弊端尤其严重。两县会商后张贴告示，征收银两便降到二千三百文，不分大小户。五月十一日，菜麦将要收割，价格为二千文。忽然在归市、徐市【归家市与老徐市，都是东乡地名。】之间张贴无名榜文，大意是条银已经降价；如果业户仍照旧收取麦租，就约定日期拆毁他们的房屋。二十一日在陈吉观音堂鸣锣聚众，达到一百多人，向各业户家勒令张贴榜文，规定麦租每斗只许收一百六十文；稍不立即答应，就拆毁房屋，并一路逼迫人们跟着走，第二天声势更加浩大。二十三日锣声震动四方，队伍分路出发，一路到何市，一路到周吴市【周吴市是东乡小镇。】，顺势图谋抢掠。这样被毁、被抢、被焚掠的有四十多家，陆续到县里哭喊申诉，都说这是因为拆毁县衙的案件没有办理，姑息养奸造成的。毓县令无可施为，闹事的地方一听说官差来缉捕，又鸣锣妄行抗拒逮捕。官府不敢亲自踏勘，请求本府会同海防委员带兵【勇】【（于）】闰五月初一日到当地绘图勘察。福山总镇孙云鸿在城中防守，随后捕获首犯和从犯二十多人，其余人溃散，未能捕获，案件悬置不办。毓县令被撤职，随即委派上年冬季协助办理常熟漕务、拥有同知衔的何士祁代理县政。仍然责令毓成协助缉捕拆毁县衙一案的罪犯。六月十三日寅时，地震持续三刻，睡着的、醒着的全都起身，隐隐听到车轮声，新塔上的大铁链断了。七月初，镇洋县乡农报荒不被准许，便把县署召集来打扫，漕书家的房屋全部毁掉。又到告病请假回乡的前任江西巡抚钱宝琛【钱宝琛字伯瑜，嘉庆进士，有《存素堂文集》。】家中，造成的损失很大。因为他在刘河筑坝，使农田受害。抚宪李星沅又责令严厉缉捕拆毁县衙的首要罪犯。七月二十二日，毓县令带领弁勇四百多人将要到达梅里【梅里即梅李镇。】时，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千人，都拿着农具，在梅塘迎击，气势十分狂悖。弁勇掉头划船，官员也回城向各位大官详细禀报，锋芒不可触犯。李抚军随即委派中军恩会同本府桂超迈，带领抚标兵四百名、福山镇标兵四百名，驻扎在城中。先命各汛封锁路口，二十六日祭旗；各兵勇领赏以后，如有任意扰害民间者，按军法处置。这时枪刀密集，剑戟重重，好像我们这里几乎要成为乱世中的地方了。当夜大雨倾盆，水位突然上涨三、四尺，禾田被淹没，桥梁堤坝全都坍塌。

译本府桂超迈张贴告示说：今年冬季昭邑的漕米，准照常熟新章办理，粮户不分大小，一律征收；只逮捕首犯金德顺，其余一概不追究，等等。八月初一日到达梅里时，那里的人都已经逃散溃散；随后陆续捕获要犯，押解到衙门依法处死。金德顺、季瑞作案的地方竖杆示众。上奏折后奉到上谕：知县办理不善，照毓成的先例革职；漕书舞弊，照薛三的先例发配充军；生员、监生把持漕务，照蔡浦的先例革职拟罪；小民聚众闹事，照金德顺、季瑞的先例依法处死；所有拆毁民房的案件不再追究，钦差收受的呈词，发交该府，一概没有伸理。冬季，常熟、昭文会商，粮户不分大小，价格也一律相同。米价一元三、四角，折合洋钱一千四百二十文；运米的仍以五筹作一石，约合二石六、七斗；折色四元一、二角。小户仅登记缓征一分，大户甚至登记缓征七、八分。秋禾怎敢说丰足，棉花也不低于七、八成，无奈地方官蒙混，督抚包庇，荒情又捏造到四分八厘。太、镇【太仓，清代分为太仓州和镇洋县，合称太镇。】年成大致相同，荒情只报三分七、八厘。州尊严达下令说：米色必须洁净，籽粒不得虚浮，每石另加洋钱二元二角的津贴。士绅和包户似乎难以同意，也到省里上禀，说委员办理漕务，漕规已经革除，费用已经减少，应当严催严比；过去有刁滑恶劣的人用漕规抵作米价，想等收到漕规后再偿还欠款，如今竟使人无从下手。二十七年（一八四七年）正月初二，州尊秘密逮捕横泾镇的施某，押解到苏州审理后，缴纳赋粮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二月，娄东书院进行甄别，因为衣冠不整而加以责罚；生员、童生回答说这是苛政典型，彼此喧嚷，案件卷宗被翻乱撕碎，众人散去。卸任时，大家都焚烧冥钱铺满道路；后来在三更时分迅速逃走，也是一件奇事。三月，学院李煌到案临审，他的儿子故意引诱，想求取幸进的人每名要七百元，到了临近审查时三百元也可以。常熟、昭文的新章看起来似乎大为减轻，然而却成为做官者的利益渊薮，比以前更加厉害；虽然他们贪得无厌，但上司所收的孝敬也很多。做州县官的，是百姓的父母；督抚，是朝廷的栋梁；可是如今恐怕未必还能如此。又听说京仓没有积粮，奉旨采办南粮，在上海出口的有六十多万石。苏州、松江、太仓是赋税极重的地方，自十一年开始，年年说有荒情，年年说有歉收；但其中偶有局部灾害，也不应当混报到这种程度。这样一来，民力就更加困竭，国家的经济由谁来充实？春夏之间雨水阳光都很合时，木棉长得极盛。结铃以后，果实里确有青虫，吃叶子时隐隐有声，于是只开花抽穗而不结果实。秋收只得到三、四、五成，禾稻却还有十成。十月□日酉时，发生地震。总之，怪异之事频频发生，不知道预示着什么吉凶？开仓时米价一元四、五角，折合洋钱一千四百七、八十文；运米仍以五斛作一石，折价四元一、二角。苏州、松江、太仓的荒情缓征四、五分，商议海运，希望能够便捷地运抵京城。二十八年（一八四八年）新春，运米到上海出口时，英国人借故骚扰，兵备道被殴打，朝服也全被撕碎。接着他们又要求包办运输，如果不答应，便又想挑起战端，直到各位大员出面议和才得以避免。那位道员随即被撤职，现调任、正在广东夷馆服役的、不通文墨的新捐江南道员补授其职。【所谓不通文墨的道员，是指上海道吴健彰。吴健彰是粤人，曾经做过洋行的司事。】二月出口出洋，又有海上大盗横截航道，只要有船行驶，便要抢劫，于是又调水师前去剿捕，幸而没有损失。主张此事的是藩司李蔚。六月二十日，潮水涌起一丈多高，沿海一带漂泊无所依靠。八月，黄河决口，逃荒的人像蚂蚁一样涌来，于是又开放捐输的成例，分别议定叙功。节奉上谕，谆谆告诫，立即革除漕运弊端。抚军陆建瀛严厉饬令所属，不许刁难勒索、浮收折色；如果再重蹈覆辙，便指名参奏并革职。可是积弊已经很深，一时难以挽救。禾稼收成八九分，木棉收成五六分，灾情缓征三分九厘，下忙银按例缓征，昭令毓庆撤底返清，又导致纷纷上控。十月，上谕命各督抚严厉革除帮费。冬季米价一元四五角，洋钱折合制钱一千五百二三十文，折色四元三四角；小户荒地均按二分登记，大户也有因数额不一而上控的，只好设法弥缝。长短不一的弊端，到这时又兴起了。至于海运，费用已经节省了，各位大员也频繁严厉地下札饬令，却竟然坚不可破，这又能怎么办呢！二十九年（一八四九年），岁次己酉。俗话说：“牛马年，广种田；种得田来，要防己酉年。”春天雨多晴少。四月二十六日甲子，夜里开始下小雨，后来大雨倾泻不止；到闰四月初五，水涨三尺，渐渐退去，正值收割麦子，却仍被雨水淋湿不止。十八日雨势又比前次更大，随后退去；后来有时蒙蒙细雨，有时倾注而下，麦子因发芽而腐烂，间或出现日光，但阳光微弱。到五月十三日，昼夜大雨如盆倾倒，水位突然加深六七尺，远近圩岸全都决破。放眼望去一片汪洋，房屋倒塌淹没，人们想迁徙也无处可去；漂浮的棺材随风飘逐，不知有几千万具。高地只得设法翻种稻子，幸好低地还有尚未插秧的秧苗。六月初，正交大暑节气。木棉经过水淹，只剩一线生机。于是补种豆类和其他杂粮，米价飞涨，布客绝迹。当时昭令毓报告水灾接连发生、肆意蔓延，便下令米牙不得抬高米价运出境外。从此反而出现禁止粮食外运的势头，囤积粮食的人也不能出仓售卖。这个时候，竟然到了所谓“农民有余粮，妇女有余布，挑一担柴要五百钱，一石米要六千钱”的地步。六月初三，刮起南风，天气晴朗清爽，水势每天暗中上涨三寸，都是从南京方向流下来；各个海口淤塞，排泄水流的能力不足。

译询问起来，道光三年水势似乎稍微轻些，加上那时春熟作物已经收割，又有林藩司则徐妥善安抚灾民，所以没有造成全盘损失。如今却未必如此，毓令办理灾务毫无办法，便委任章子元，名惠，调任署理。章令到任后，先把征收上忙银的柜子封收起来，随即召集董理人员设局，饬令并劝导士绅富户共同救济；又先行疏浚白茆水道浅窄的地方，随即实地查勘全河及各支港的情形。十月开始，十分灾情的地方，抚恤一次，官民共同赈济六次；八分灾情的地方，共赈济四次。翻种的禾稻，每亩有二石多；豆子有一石半；补种的杂粮，每亩也有一石左右；木棉不过二分。我家种的十亩木棉，只收得七斤。下忙银和大漕粮一概没有征收，佃户无论大小租额也都没有缴纳，幸好没有滋生事端。人们只好以捕鱼、砍树为业。最惨的是低地，不仅籽粒一无所获，连栖身住宿也无处可寻；朔风凛冽，流离失所、无人顾恤的人相继死亡。好心人想尽办法施舍，也难以救济周遍。何况积水尚未消退，又不能播种春熟作物。章邑尊禀报粮道倪良耀，再转禀抚军傅绳勋，请求奏请借用帑银八万，开浚白茆，迁建闸坝，并疏浚徐六泾、浒浦、高浦、福山等河，以拯救哀鸿、疏通水利；待秋收后由七县分摊归还款项。十二月二十日以后，传闻皇帝圣体受到惊扰。三十年（一八五〇年）正月初一日，发生日蚀。后来得知，皇太后在十二月十一日去世。月底又听说圣驾在正月十四日去世。当时章令正在白茆测量勘察，召集董理人员筹划商议。皇太子即位，改元咸丰。当时在河道任职的官员，摘下帽缨、穿着孝服。二月初开始动工，章令又前往徐六泾、浒浦估算工程并召集人员。三月二十日，本府黄梦麟到工地察看。章令又到高浦筹划疏浚。只有福山由常令黄金韶承办。白茆工程将要完工时，张贴告示，规定沿塘各港按次序施工，先开横塘、辛河，随后陆续开工三十多条河。章公从正月底来到河工现场，往返筹款，督率并验收工程；他身患痢疾，却不怕烦劳，像莺梭般忙碌了一百天，使农田得到好处的地方几乎数不胜数。四月二十日，抚军傅绳勋验工后，又迁建石闸。【章惠有《移建白茆闸记》，记述道光己酉年开浚白茆的事。因为旧闸淤塞废坏，迁建到柏家港；这一年五月开始动工，到八月完工。碑记立在东张市白茆新闸，张元龄书写。】又修建龙王庙、官廨、公局和闸夫房，随即召募闸夫守汛，作为随时启闭闸门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０年〕 麦季大获丰收，到七月以后，年景相当不错。八月十二日，大雨倾盆下了三天，水势一直和上一年相同。低地仍然一片汪洋，木棉大为减产。幸好排水顺畅；像我们这里原来以种木棉为主，但由于上一年大灾之后，一半是缺少种子，一半是田地荒废，加上粮食昂贵，所以种稻、种豆的占了一半；又遭遇连续多夜的风雨，收成只达到四分。冬季开仓折色四元二三角，荒地按二分登记，米价约二元。咸丰元年（一八五一年）元旦，下诏大赦天下。各粮户对于应缴纳的本年熟田赋税，也都观望不前，于是催逼呼喊反而更加紧迫。二三月雨多晴少，麦收大为减少。广西土匪不服，事情也很费筹划。六月初刮起东南风，连续五六十天，竟然没有风势稍破、树枝发响的迹象。布匹销路还不十分畅通，陈花价格涨到九元四五角，随后稍有回落；七月比前更高，最高时卖到十元三四角，折合制钱一千五百文。各路都没有货，尚且接不上新花。当时田中禾苗高低都长得茂盛，没有一处不是十足收成的景象；花地如太地、浦东、沙、崇等处都是这样。忽然八月初一，云气从东北涌起，狂风大雨下了一夜；初二风转西北，雨如倾盆，巨树和危房全都倒塌。稻子幸好还没有抽穗，木棉受到七成损伤；随后连阴雨十天，棉铃多半萎烂。虽然接连遭受风雨，仍未失去中等收成。十六日夜里，细雨绵绵。闰八月初七黎明，天色发黄，烈日像火一样；傍晚便下雨，又连续下了十天，从此只有三分年景了。又听说黄河大决口数百丈，请求拨发数万帑银。粤西军饷不能按时提解。常州、昭文两地的荒情准按四分六七厘办理，开仓赈济时大户按额数领取，小户按一分领取，米价四元三四角，折合制钱一千四百七八十文；仓米折色价很低，每元一三四角。督抚奏请实行海运，奉旨准许苏、松、常、镇、太五属由海路运到天津，仍从上海雇船出口；这样海运比河运所需费用可以大为节省。传闻有海岛大盗要求包送货物，已经预先送礼物与之讲和，我认为绝不至于如此。盐枭四处骚扰作乱。二年（一八五二年）春天，天气晴朗。听说粤西土匪的骚扰危害越来越严重，多次派经略大臣前往剿灭，都没有取得胜利。黄河将要完工，却又决口。四月，浙江鄞县征收漕粮不妥，导致农民拒捕闹事，把知县剁成碎尸。上司调集营兵会同剿捕，又有协镇、佐贰等三十多名官员受伤，兵勇死伤无数，农民也有人死亡。事情上报朝廷后，没有按叛乱论处；为首者依法正法，并刻碑永远禁止浮收勒索。麦子收成十分。五月没有下雨，太阳更加炎热，插秧不齐，盼望云雨十分急切。下旬下了一场大雨，但水势最高时已经来不及播种。青浦县余龙光开始征收道光三十年的漕粮，严令催逼限期缴纳；当时正值戽水灌田来不及、无法周转的时候，农民又把知县抢出来，倒拖了一里多路，竟想把他打成粉身碎骨，幸而被救免死。后来也调来兵勇，捉拿首要和随从要犯。农民得知官兵到来，也抵抗并打死多人，更想仿效鄞县刻碑。【青浦起事者是周立春。】二十七日，大风把新塔吹断，这个兆头又是不祥。六月初一，烈日炎炎，遍野都是雨云，泥泞之神似的泥水布满道路；听说浙江的旱情更加严重。当时人们都说，幸亏前县令章公深挖疏浚白茆。【道光三十年，知县章惠请巡抚傅绳勋疏浚白茆、徐六泾、浒浦、高浦等河。】

译这样近处可以不断得到潮汐水，远处即使戽水灌溉也不会枯竭，所以还没有完全呈现歉收的征兆。七月，粤匪蔓延到湖南边界，湖北、江西都有警备。八月，木棉有十分收成，浦、沙两地都还可以；禾稻像没有遭遇旱水一样，仍有十分收成，只是各处不完全相同。十一月初六日，这一天是壬子日，恰逢壬子年、壬子月，酉时发生地震，比二十六年那次危害更大。初七日午前又发生地震，只见屋脊、树梢不停摇摆，河水也涌动，水缸倾斜，灾异接连出现，不知什么时候会应验。米价一元八九角，漕粮收价四元五六角。听说元和县因为浮收而拆毁署衙，无锡也一样。只有江、震两县【吴江、震泽两县同城分治，合称江、震。】，农民订立盟约，租粮只缴五分，否则全部欠缴；业主只好低头迁就，办理漕粮也多有周折。河水更加干涸。十二月初一，各州县封锁并捉拿船只、调集兵力，递送公文纷纷不断；制军陆建瀛出任九江守将，抚军杨文定镇守芜湖。严寒中下了几场大雪，南北盐枭交会，江苏已经呈现令人胆战心惊的局面。又有太傅的儿子、探花的父亲潘功甫【潘郑庵是绂庭的儿子，功甫是他的伯父。这里说是探花的父亲，是错误的。】据说此人曾举孝廉，长期吃斋，惯于诵经，广泛施济，作了一首词，交付刻印刷行，传播到四面八方，并不是煽惑人心的话；何况他一向不把名利放在心上，是知晓时势、通达世务的人，其中的意思，需要自己领会。这首词传送遍后，他忽然安然长逝；而且他素来有德行的名声，如同上一年在城中各处凿井，后来果然发生大旱，这次全城的人更加恐惧。他的词说：“十念报恩深，保佑八方无事。圣主欢情动，应时甘雨应时晴，火烛灾难永无惊。腊月初八日，日中午时辰，城乡男女大小发至诚，高声急念观世音，十声八声要分明。不论荤口素口、信与不信，只在一刻至诚心。隐隐天乐空中鸣，祥云金采放光明，一轮红日照太平。”不过其中详细含义也很难解释。总的说来，天下的治乱，不出钱、漕、盐、考四项政务。比如宝苏局，所铸钱都是官板钱；自嘉庆年间出现私铸钱，称为“新嘉庆”，如今竟成了口头惯称。道光年间私铸钱更多，而且越来越小。现在皇上已经在位三年，官板钱已经绝迹，铸造的无非是又小又薄的钱，甚至把乾隆以前的钱销毁改铸。至于盐枭，南北贩运彼此交会，肆无忌惮，而且盐商也停止经营。漕运事务的弊端由来已久，已经多得无法一一列举。最可恶的是，接任前任学政主持科试，又连续授任一任学政；青麟每次考试玉峰，常熟的席枚生充当牵线人，预先疏通关节，必须送“番人”五百，到临案时送三百也可以；无论书肆还是玉铺，都能出入通话。到了封门时，二百缗青蚨也能够迁就办成。用运送粮食的船夹带贩卖私盐，以上这些事情已经令人无法想象，其他事情也可以类推。封疆大吏都把这些事置之度外，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彼此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三年（一八五三年）正月，五属的粮食仍然实行海运。十八日，福山营的士兵回来了。据他们说：初九日，粤匪攻陷九江；十七日，太平被围，随即又失守；粤匪直捣芜湖，福山镇陈投水而死。唉！官兵将领并没有交战，只听说前军失利，众人便哗然溃散，沿途抢劫，这就是他们擅长的本领。督抚没有制定任何计谋，提督、总兵没有发射一支箭，面对敌人先行退却，蒙受历朝知遇的深厚恩典，却不想报答万分之一，真是贪图荣华、窃居官位的衣冠禽兽！江苏省迁徙避难的人不少。有人请神降乩，恰好伏魔大帝降乩说：“征云冉冉蔽苍天，刁斗无声夜不眠，但见沙场堆白骨，将军难免葬江边。”于是各种工匠技艺更加受到牵制。月底，粤匪直逼金陵，制军陆建瀛退入城中，抚军杨文定退守镇江，奏请命兵备道借商船共同防守，把水陆要隘堵防起来。实际上是请求借助英国人的兵船，白茆口可以看见陆续向上游驶去的许多船只。二月十四日，常熟远处天空中有声响，像雷又像炮，声音悠扬却听不出具体声源，地面仿佛震动；有人说是天鼓示警，有人说是虞山发声。十六日下雨，南门外有夹杂红色斑点的东西落入沙泥中，捡起来看，像凝结的血。得到金陵的消息，说初十日金陵被攻破洪武门，兵民被杀死数十万人，满洲城的战况更加惨烈；陆制军隐匿逃走，土匪到处抢掠。伪将随即发布安抚百姓的告示：“士人和百姓不要恐慌，专门杀贪官污吏，抢劫掳掠者一律处死，绝不赦免。”靠近城郭的村庄还很安静，于是前面的村子送来饭食，后面的巷子送来浆水，统统发给他们执照，并在村口竖起小红旗，门上贴着“顺”字，夜里可以不用关门了。各府、州、县都逃避一空，官绅商议劝导捐款、组织团练，又商议缴纳款项。二十二日，镇江又被占据，粤匪窜入扬州，抢掠几乎一空。金山寺被纵火焚烧，夷船受到损伤。江苏省停止市集，常熟仕宦人家的科第匾额被拆除，题名榜单也被撕毁。随即听说向军门，名荣，重新统领十多万大军进行围剿；琦、周两位钦差曲折向北而来，粤匪放弃扬州，返回聚集在南京，又络绎进入镇江，双方相持交战、守卫。二月二十七日清明，下雨，徐市落下黑豆。三月初七日辛亥，细雨，戌时发生大地震，隐隐有声音从西北传来，坐立不稳，柱梁咯咯作响，随后又摇动了三次。

译初八日壬子，阴雨夹着雪珠。巳时，正谈论昨夜的惊骇，忽然又发生震动，众人都束手等待。姑苏驿因为镇江道路阻塞，文书传报不通，迁到福山，再由海道送达天津。江苏学院何于二月初四到玉峰主持岁试，考试结束后并没有引起非议。初十日辰时，地面又小震；十七日戌时又震。有人说十六、十八、二十等日也都有小震。传闻乍浦地里长出白毛，长到三四寸，挖深二尺也没有找到根柢。二十八日，白茆口停泊着夷船，驾着舢板进港登岸，公开大量买卖牲畜。二月雨多晴少。三月阴雨连绵，间或有阳光，颜色淡白，像飞沙一样。官绅开会，请求英国人援助。私下想来，如果这些英国人果真能够杀贼立功，不知是奖给他们爵位，还是把土地分割给他们呢？何况他们早已包藏祸心，兴贩鸦片，流毒已经很深；先前林则徐曾驱逐禁绝他们，他们低头焚毁并缴出鸦片，但因为居心叵测，便窜行流窜于沿江七省。林则徐大张国威进行围剿，后来琦善主张和议，反而贬低林则徐的爵位、拟定罪名；于是英国人占据上海、宁波、天津等地，大兴土木，肆无忌惮。如今竟然还请求他们援助，他们这些大吏的筹划，不用问也可以知道了！四月，麦子收成大幅减少。上谕说：苏州五属的上忙银推迟到秋后征收，以稍微减轻民力；麦租一概不得征收。江宁布政使倪良耀发布告示说，军需十分紧迫，上年冬季漕粮的尾欠要彻底清催；小户的米已经收清，大户的米还不到一半。然而并没有派人追逼催呼，也没有人响应。各州县对诉讼案件都不审理，西乡白天就发生抢劫，全县惊恐，于是立即招募乡勇护卫并查勘。自从向钦差镇守南京以来，苏州、常州似乎有所倚仗而无所畏惧；只是军需浩繁，上谕劝导捐输，答应从优议叙，院试、乡试都增加名额，各地还设局劝捐。常州、昭文有官绅共同发出一份启文，其中有一联说：官衔和翎顶，荣宠施加，正如愿以偿；银、米、钱、洋，捐得越多越显得贵重。我私下担心这会成为后世的奇谈。唉！功名本来是国家授予的名器，从今以后却越来越低下。道光三年以前，因水灾而捐输，能够蒙恩议叙，人们还认为是罕见之事。近来无论做什么，都没有不借助民力的；像绅士富户已经屡次蒙恩，即使是襁褓中的孩子，也已经得到奖励；假如本人品行并不清白，只要按数捐输，居然也能成为穿戴冠带的体面人了。上海县征收漕粮尾欠时，乡民拥入县署，肆意蛮横；乡勇抵御他们时有人受伤。建、广的匪徒趁机抢夺沿街店铺，却都没有追究。抚军杨文定被捕问罪，署理两江总督怡良驻扎常州，护抚许乃钊守卫省城，提军邓绍良驻扎丹阳。六月十三日，镇江的粤匪突然出动，放火烧毁营房十三座，我军全都丢弃辎重撤退，被追赶数十里；常州、无锡空无一人，苏州府又开始迁徙。邓提军被撤职，随即命和春接任。七月十二日，黄昏时天空凝结出像鲎一样的白光，环绕在西北方的中天。十三日，嘉定县乡民聚集进入县城，拆毁县署，释放囚犯。十六、十七日又来了，人数更多，各人都拿着器械；镇洋县郑扬旌妥善劝解，他们把署中财物抢掠一空，退到大德寺，宰杀猪羊订立盟约，各自准备枪刀，并且联络青浦的周立春共同办事。周立春自上年拆毁县署、拒捕以来，官府严加缉捕却没有抓到；他本来还没有叛乱的意图，实在是官府逼迫才导致变乱。听从他指挥的不过数千人，都是农民；由于他们逼近上海，又勾结建、广匪徒，想趁机观察局势变化。十九日黄昏，西北天空出现一颗星，不太明亮，流动的光芒向上冲起一丈多，随即下沉。后来几天，它逐渐向南移动，也逐渐更早下沉。二十六日，刮起暴风；正赶上木棉将要开花，又遭受一次挫折，估计收成为六七成。花价极低，每三千二、三百文合洋钱一千六百三、四十文，布只值一百六十文左右，也是因为商贸运输阻塞的缘故。禾稻还希望能有十分收成。各州县对漕粮尾欠和上忙粮款严厉催逼，常州、昭文的军需局董办人员沿乡劝捐，强行请求议叙，大家都推辞不受。八月初三，青浦土匪突然攻入嘉定县，四座城门都拒守；知县郑扬旌逃走。城中居民虽然家资丧失殆尽，幸好没有遭到荼毒。匪徒悬挂旗帜发布告示：专门诛杀贪官污吏。初四，建、广匪徒引来土匪的马、步三军，直接攻入上海；上海也严守四门。知县袁祖德大骂匪徒，表示即使碎尸也不屈；道员宪英人前来救援，城中却无法搬运物资。匪徒也发布告示说，不扰害民间，只专门诛杀官吏。于是江苏省大为震动，迁徙躲避的人更多。宝山、青浦相继陷落，川沙、奉贤又失守。南汇不能守，知县章惠拒绝守城，被贼军逼迫投降后仍大骂，遂自缢；贼军也怜悯他。初九日，张家市的郑光祖仗势催租，佃农鸣锣聚集数百人，打毁器物，烧毁内室；捕获并解送一人，知县任鲲池却不查勘，也不办理。十一日，佃农再次聚集一千多人，想拆毁郑光祖的房屋；只有把此前解送的人索回，事情才得以平息。太仓毫无办法，钱宝琛先逃走。十三日，嘉定的贼军来到，太仓州牧蔡映斗骑马持刀，带领几十名乡勇冲出，奋力杀死数名贼军，其余退走。十六日，贼军又来，蔡州尊穿着戎装冲在最前面，追杀一百多人，后来队伍溃散。他回到官署，犒赏完毕后想弃官离去，全城男女焚香挽留。蔡映斗告谕说：如今兵力不到一百人，又没有粮饷；最可恶的是绅士富户先行逃避。于是挑担贸易的人都愿意资助军饷。委员丁国恩相机守护，省中调来的兵饷也到了娄，于是得以保全。十八日，大军包围嘉定后撤退。二十日，城内有人接应，攻破嘉定，随即杀死数百多人，擒获贼首周立春，押解到省城依法处死。乘胜收复宝山、南汇、青浦，并对全城进行剿杀清洗。月底抵达上海，从四面围攻，昆山、新阳两县都惊恐不安【昆山，清代分为昆山、新阳二县，合称“昆、新”。】。我们常州县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当时北门的木樨花开得正盛，纨袴子弟登山临水，游玩的兴致依然不减。只是由于风声鹤唳般的警报，开征和劝捐的事都隐匿不行，收租也畏缩不前。

译这时上天的怒意日益显现，人心也日益离散，都是近来官吏积弊造成的。文武大员云集上海，却不能收复失地；免除租税的做法已经绝迹，稻作地区也纷纷仿效。十一月，业户开始追收租税；县里的差役刚下乡，十四日，东周市的瞿家又被佃农拆毁，报到官府却不查勘办理。二十日，太仓的差船到达横泾追租，也被农人殴打差役、烧毁船只。二十二日，农人鸣锣聚集到举人顾承藻家中，把房屋毁烧得一干二净。二十三日，冯家又被抢掠一空。二更时分，乡里的张宅被拆毁烧掉。二十四、二十五日等夜间，各处都发生了黑夜抢劫。只要家中还有余粮的人家，就都无法安睡。二十六日，州牧蔡映斗带领数百名弁勇下乡；一面发文会同昭文县陈庆长共同查勘，一面先下令各海口封闭港口。到达横泾后，先传召地方耆老询问核实，连夜捕获两名首犯，他们供认属实，便在当地斩首示众。差役和地保昼夜四处搜捕：在镇上，鸡犬都不敢出声；在乡间，鸡犬不得安宁。这时州尊的声威更大，胆气也更壮，绅民捧着香花跪送他；他又发布告示，降低租价收租，以抵缴赋税。从此又形成了官民彼此对抗的局面。我们正是依赖他的余威，难道还少吗！常州县西乡像这样发生的事情不少，也进行了大规模剿洗。军需局严厉催逼捐输，不论经营什么行业，都要求捐款。十二月中旬发布告示：本年漕米不分大小户，奉上级命令折色征收，每石四千文；除去恩减三分，荒缓一分七厘。先把良民和懦弱户发给串票清收，实际上都成了赔垫；民间经济窘迫，田产没有办法立契出售，收租每亩不过一百文上下。整个冬天没有雨雪，风和日暖，蔬菜和麦子有望获得好收成。四年（一八五四年）正月，完纳漕粮的人都已竭尽财力，但征收更加紧迫，以便救济燃眉之急的军饷。二月初，江苏省调兵前往上海，总督、巡抚发布告示，认为大军已经云集，不日即可荡平匪患。藩司发布告示说，奉旨颁发当十钱使用。开炉后立即铸造，改铸“咸丰重宝”，一枚当十枚使用，民间又因此受累。又发布告示说，内部发给空白监生执照，每县先给十多张，以便士民缴纳银两、办理手续；价格减银九、十两，零费三、四两，按银价计算减去一百六十串。于是各州县发布告示：如果报名捐钱取得监生资格，不必由地邻出具结保，只要拿银子到该县礼房交足规定银数，就把履历、年龄相貌填入监部的两张执照，带回去；名义上是体恤士民，不让胥吏舞弊，实际上功名竟然转眼之间就可以取得，于是报名捐纳的人反而绝迹。三月，学院何桂清不发科试牌，县试和府试都停止，士气也因此不振。总督、巡抚奉旨颁发宝钞和官票，通行使用，以便筹措运输费用。钞票按钱数计算，票据按银数计算；钞由户部颁发，票盖官印；限定每一两银兑换钱二千，双方都不许抬高价格。先发给典当铺和钱庄使用，洋钱价格从此日益上涨，兑换一两银须值钱二千，市场逐渐紧张，人们越发感到疑惑不安。各州县办理漕务，都严厉催逼、残酷勒索，对大户尤其如此。金陵、扬州、镇江、上海的军饷浩繁，此外还有安徽的庐州、凤阳以及湖南、湖北一带，不知需要多少军饷？如果钞票可以无限发行使用，那么府库总不能充裕，又能怎么办呢！民间只要发生诉讼，不问是非曲直，先扣押巡防经费，随后勒索军饷，刁诈之风又炽盛起来。初八日，上海营兵冒犯夷人，被夷人开炮轰击；文武将弁于是丢盔弃甲全部逃走，还以逃了一百里自夸只逃了五十里，导致烧毁营房数十座。嘉定、太仓、昆山、苏州的逃兵络绎不绝，沿途抢劫奸淫，流入省城的有不下万人，东半城也关闭起来；后来逐渐把他们押回去，却不知道该如何粉饰此事。奉旨采办的米石仍由海运，运到京城的不下数十万石。整个春天天气晴朗，麦子获得丰收，欠租还可以缓收。上谕规定上忙推迟到秋后起征，但大营催促提取军饷十分紧急，而漕粮尾欠和上忙粮款又接连到期。夏季风雨仍然调和，只是酷热异常。奉上级命令，城镇把出租房屋的收益和自营生意，核定一个数额，各自抽取两个月的收入，也归作军饷。令人忧虑的是商贩往来阻塞，煤炭缺乏，木材价格达到三十多贯。秋季时疫非常严重，金陵的贼匪又在城外环城扎营；当时向提军兵力单薄，一时难以攻打匪巢，总督、巡抚困守省城，也不过是坐看成败罢了。秋收的禾稻还算可以，但棉花又减收。十一月初五，无论通渠还是实港，都有水涌起约二尺，随涨随平。后来听说镇江海面上有两条龙相斗，一旁有人观看，它们在洪涛巨浪中上下翻腾，也是一件奇事。圣主因为江苏漕运弊病最重，专门责令漕督邵驻扎苏州，切实查办；无奈所任用的不是合适的人，外面的情况一概不让他知道，每石还要额外收取三角。从此又收取三元一、二角，恩减一概只有一分，荒缓大户减二分，小户只减一分，弊端似乎又要滋生了。五年（一八五五年）正月初一日，上海的红头贼【红头贼就是小刀会，因为用红布裹头。】连夜逃走，第二天陆续出城，吉抚军才前往进剿杀敌，首逆刘丽川被擒获，逃到海上的也有不少。上海城小得像一颗弹丸，但贼军竟然据守了两年，全靠夷人和匪徒接济粮草，以金银交换。如今银子用尽，粮食也断绝，于是自行溃散。吉抚军收复城池时，城内已经成为一片瓦砾；他安抚百姓，随即将收复之事上奏报捷，皇上大加奖励，学院也发文恢复县试。二月，苏州城搜捕船只十分紧急，全部调兵到镇江，也是吉抚军督率前往。徽州一属的匪徒从安庆窜入，已经侵犯三次，蹂躏得不堪其苦。三月，阴雨下了整整一个月，麦子收成大减，只有二三成；农民和佃户又陷入困苦。当十钱越铸越小，并且还有私铸钱混杂使用，商人经营中所受的亏损无穷无尽。昭文县陈沿途查比较钱币，生员、监生等被差役殴打拘拿，议叙的处分竟然是戴枷示众；他们又纷纷上控，最终仍没有结案。自南京沦陷以来，天下纷纷调兵征粮，所需粮饷无非通过苛捐杂税向民间征取。苏州府发布告示说，除去粪便行业和茶馆不捐外，其余各业一概抽取厘金。

译然而，客货运来已经层层加收津贴，土产运出也必须一道道缴纳税捐，层层追溯源头，无非都是小民的膏血；层层剥削，实际上都填进了官吏的肚肠。令人欣慰的是，捐输票还可以折价购买货物；令人泛滥的是，功名之路几乎都可以买票捐纳，无论虚衔、实职，还是分发、荣封，都可以片刻之间等到，更不用说本人家世是否清白了！空白的监生执照还可以用现银兑换，难道也不问其人是否有刑伤和过犯吗？奎学院考试还没有受到舆论非议；如今最能不受胥吏关卡盘剥之累的，只有两种行业：小的是私盐，大的是鸦片。夏季风雨仍然调和，只是酷热。秋季人们多有疾病，死亡接连不断；幸好年成丰收，木棉有八九成，禾稻也敢说有十分收成。棉花价格为三千八、九百文，米价达到二千六百文。既然有这样的收成，民情为什么还困窘？是因为长期困顿之下，赋税过于繁重。冬季，条漕按规定恩减一分，大户仍可额外征收；折价为三元三角，洋钱合制钱一千七百六、七十文。像这样浮收、严催、酷勒，百姓真是无法生活了。当时常州县令孙丰从上海调来，办事明察，诉讼案件一点也不拖延。他到任后，先办理赌摊、粮帮和凶债案件，随后逮捕并惩办士绅中的恶人钱华卿，于是地方得到肃清，官声相当好。孙丰又向上级禀报，请求把漕粮收清。总督、巡抚等人认为一个县单独收清，恐怕会使各府州县反而显出区别，似乎难以实行；他于是坚决辞去此事，省中另行委派督辕人员负责征收。昭文县令吴士松只把鸦片当作要务，一切诉讼中的银、米事务，全由衙门里的蠹吏作主，实在糊涂到了极点。大小官员每次发布告示，必定说军需浩繁，只有再次捐输，才能补助军火；还要上奏请求破格施恩，重新获得奖励议叙。又说绅士、商人和富裕人家等能够一举两得，应该乐意尽力；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千万不可错过。乙卯年本应举行乡试，南京停考，听任有财力的人到北场应试，附廪生一同考试。学院奎章重新担任江苏学政。十月发放岁试案牌，十一月举行县试，十二月举行府试。六年（一八五六年）正月底，各镇开始张灯结彩，二月更加兴盛，彼此争相比拼彩灯。又听说粤匪冲出，仍沿安庆、徽州一路，到处焚烧抢掠；宁国府被攻破，他们绕道常山、玉山进逼浙江。当时那一带兵力单薄，江苏省调兵前去援救，封锁、搜捕船只十分严厉；但匪徒又转向金陵，声势像是要向东进军。三月，吉抚军尔杭阿死亡，有人说是营兵谋杀的；文武大小官员和弁员死了一百多人。省中又有人迁徙躲避，镇江营兵哗变，大规模逃散，也没有人能够遏制抵御。怡良制军困守常州，形同木偶。向提军荣虽然已经年老，精力却很强，又有张镇台家祥辅佐，替他扼守前锋，真可以说是东南的保障。无奈士兵不肯听命，也很难取胜。乡间禁止使用当十钱，县城中一九搭货价九五申，省城中仍是二八搭货价八六申，钱币流通仍不顺畅。挑担负货的商贩便口头说：“新的咸丰钱不要。”这也是一句怪话。京城中已经使用钞票，捐纳监生的人，在京城钱庄兑换的不过二十六、七元，后来贬到二十二、三元；六十天可以领到执照，只需把钞票交入国库，虚衔、实职也一样。省中的协济局发布告示说，捐纳从九品官衔，只需二十元。各省的兵额实际上不过二、三成；逆匪向东冲，就调营向东抵御；向西突进，又调兵向西拦截。江苏省是交通要冲，封锁、搜捕兵船没有一天停息；经过境内的兵差片刻不停，贸易也因此无法流通。五月，蔬菜和麦子大有收成，约有九、十成；我们常州县的翁同龢考中殿元，我却已经觉得淡然无味。十八日，逆匪蜂拥冲出金陵，张镇台看见形势无法支撑，向提军商议撤退；向提军想坚决抵御。不料营中的官弁先行退走，向提军于是焚烧大营，一直退到丹阳，遗留下来的辎重全被贼军夺去。当地向来以团练来助长军威，贼军早已对他们恨得咬牙切齿，于是下令百里以内务必杀尽。那时先有土匪抢劫，随后逆贼又焚烧，形势十分狂暴悖乱。于是凡是还能设法搬动财物的人家，都背负老人、携带孩子，连夜逃跑；有人在途中和妻子儿女失散，有人抛弃子女，不知有多少。年轻妇女自尽的最多。有的人家资巨万，却身上没有一文钱；有的人积粮万钟，自己却没有一粒粮食。苏州城中金银价格飞涨，迁徙的人纷纷而出。洋钱价值制钱一千八百文，小花钱大量泛滥，已经无人使用。天气异常晴热，禾苗枯萎。六月，上元、句容、溧阳、溧水、丹阳等地的难民像蚂蚁聚集一样来到苏州，省中好义之人确实很多，随处随时设立救济机构，安置并收养他们。本府又拨派各属分头收养，我县又挨家挨户劝捐，负责办理的人还可以从中分润。唉，这些地方的百姓接连遭受焚烧抢掠，辗转流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返回故乡，重新享有家庭团聚的乐趣啊？七月，仍然没有下雨，各官祈求降雨也没有效果。禾田若能通过沟渠依次灌溉、用水车汲水救治，尚且还有希望；木棉只长到六七寸，早已用水车灌溉的，和上年没有不同。河流全都干涸，幸亏我这里有白茆潮汐往来，还没有形成完全歉收的局面。更有蝗虫从海上飞到南方，落花地还没有张口，蝗虫所吃的是野草和竹叶；来势遮天蔽野，像阵云障雾一样遮天蔽日。各处官塘都已断流，只有昆山塘还通水；官渎桥里的洋澄湖湖底露出了七、八百亩。各州县报称荒歉的文书接连不断，于是发布告示，不准粮食运出海口，借此一来，匪类遇到买粮的人都加以拦截。花地一向靠运米接济，现在反而受到牵制，于是呈递公禀，批示本地听任其贩买，局势才稍微平稳。各位乡绅老人都说，这比嘉庆十九年的大旱更加严重。

译听说初九日向提军去世，省中又大为震惊。大营内外能够兼顾的，只有张镇台一人而已，其余都碌碌无为。十六、十七日下了一二寸的阵雨，也没有遍及各处，用水车灌溉仍没有停息，耒和锄已经停用很久，横水上涨了四、五寸。省中的广东帮蛮横到了极点，起初是为了招募乡勇保卫苏城，特意设立头目郑子坤；后来逐渐肆无忌惮，司、道衙门出入都以宾客礼节相待，州县也都奉命恭敬对待他们。此前曾把向提军带到军前，他却沿途抢掠，后来便将他撤回；广东帮人数逐渐增多，从此天天抢夺，夜夜劫掠，却没有捕获一案。学院李联琇【李联琇，临川人，字季莹，号小湖，道光进士，有《好云楼集》。】于六月到任，七月发牌举行岁试。各县悬挂告示，定于八月初一日到玉峰考试。二十八日还传说廪生、帮闲将前来迎接，二十九日忽然改期，这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八月初，仍然没有下雨，蝗虫更加多了，振翅飞起时细密得像暴雪，天空因此昏暗；蝗虫栖息重叠起来竟有一尺多厚，地面也因此增高。禾稻刚刚抽穗，蝗虫不是把穗颈就是把根咬断，即使千百亩庄稼，也能在片刻之间吃光。所受的损害还不算太重，蝗虫每天都向南飞去。初八日下了一场大雨，约四、五寸深，河水深了一尺；蝗虫仍然连山排海般飞来，不知道内地受害了没有？唉！农夫手脚磨出厚茧，没有一样不是靠筋骨劳力得来的，如今又遭到减损，不知是民间犯了什么罪，还是官吏暴虐触怒上天，才造成这样的灾祸呢？听说安徽、江西的旱情相似，山东尤其严重，浙江还可以，福建却发生大水，百姓被淹受伤的也有无数。这虽然关系到国家时运的盛衰，实际上是胥吏庸碌无能造成的。自道光年间以来，皇帝仁慈宽大，封疆大臣便敢于舞弊，州县官有所倚仗而无所畏惧。即使有不合分际的事情，总可以馈送财物，上司既然收受贿赂，就不得不包庇，于是酿成了这种深重的弊病。虽有林则徐等人，声名倾动中外，竭力挽救衰败的风气，确实有古代大臣的气概，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而且还遭贬谪；原本还抱有一点希望，如今已经没有了。可痛啊！可惜啊！眼下仕途阻塞，捐班成了快捷途径，小人拥挤而入，贤人被排斥退让，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读书人大多贫穷，即使有才学也无力趋附；捐班的人本来富有，孝敬送礼无所不用其极，得到缺额后便竭力搜刮。近来做官的都不体恤百姓，也不尽忠国事，反而像州县官有搜罗天地一切财物的手段，督抚就一定奖赏他们为精明能干的官员。我私下认为，古代的州县官未必全都廉洁贤明、正直无私；即使有贪婪的人，也都依靠历代圣主的神威，由皇帝独断纲纪，大官明察，执政秉公，属员哪里敢贪婪残酷、暴虐百姓呢？如今做州县官的未必全都贪婪残暴，只是上司贪得无厌地索取，书吏奸诈刁钻，张牙舞爪，榨尽百姓的血汗，使人免不了担忧即使冬天衣暖仍要呼寒、年成丰收仍要哭饿。今后如果能不羡慕邻居的富翁，暗自羡慕捕蛇这种职业，也许后世和我为邻的人恐怕不全是今天这些人；只要我的房屋还独自存在，那就万幸了。平郡尊的翰札下达，调任他为常州府知府，以松江府薛焕补任其职。中秋夜邀请广东团练头目郑子坤赏月，设下计谋在席间将他擒获，连夜捉拿广东匪徒。十六日，六座城门严密关闭，搜捕更加严厉，被捕的约有百人，随到随杀，其余党徒四处逃窜藏匿，苏州市面大为安定，横水也渐渐流来。据说丹阳等各县相继收复，只有小蝗虫造成的危害仍然不小；它们产卵后生出短翅蝗虫，如果聚集到稻田里，一顿就能吃光。九月初三，学院主持考试，长洲、元和、吴县的广额加倍，嘉定也一样，并增加一个名额；常州广额五名，昭文二名，其余没有增加。秋收大大低于预期，木棉不到三成，禾稻也不到五成，米价飞涨。到了九月底，省里派委员勘查灾情，民情已经长期困顿了。纱布价格极低，像高区这样的地方，灾情甚至超过二十九年因大水造成的灾害。这一年办理全灾，下忙也缓征；冬天官府赈济一次，民间赈济同时进行。木棉也有二三十斤，价格还很高；补种杂粮，每亩也能收获一石左右。米价虽贵，还完全可以勉强应付；拿今年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何况北沙、江北一路寸草不生，流落乞讨来到南方的人像蚂蚁一样多，贩运南方粮食的船只接连排列；虽多次发布告示不许粮食出境，也难以阻止。浒关免税，听任他们采购，于是米价飞涨。十月初米价已经涨到五千，柴也贵了。听说大营到了省城，催提军饷，恐怕有接济不上的忧虑。花地的租息毫无成色，即使有千百顷肥美的田产，也和家徒四壁一样；虽然民力确实已经耗尽，但业主仍担心节外生枝，彼此畏缩，所以没有酿成事端。然而用度比平常增加一倍，条漕一定苛酷，也难以办理。冬天，条漕蒙恩减征二分，荒歉减征仅二分，折价七千四百文不等，小户也难以照数缴纳；后来更加严重，实在是出于无奈。大户拖到夏天逐渐缴纳，荒歉部分可以注销五、六成。米粮和银两全年都在催缴核比，没有一天休息；借口提解军饷紧急，催征更加残酷暴烈。然而提解时每石折色一两三钱，折合钱不超过二千，如今却按七千四百文收取，这种贪虐之心究竟到了什么地步？国家的财政本来就不充足，民生却更加困窘。如今粤匪蔓延，百姓惨遭涂炭，不但没有获胜的消息，竟然还有敌人前来相让的谣言。总之，世道衰微，小人当权，竟到了这种地步！整个秋冬没有雨雪，也不严寒；洋价一千三百五十，毫发一点的不用，大烂一千。苏州市面上官府开设永济钱庄，专门使用钞票，面额从五百文起，最高到二十千，分派给各钱庄搭配使用，官库也收用。因此洋钱流通没有固定的牌价，典当行也没有钱银出入。

译七年（一八五七年）正月，昭邑有一纸刷印的催粮启，发给各粮户，文中说：这封紧急文书说明，本年应征收的熟田漕粮，除酌情提取一部分由海运运往天津外，其余粮米奉各位上司统筹全局之命，全部截留，用来抵充大营军饷。现在各营停锅等待做饭，兵勇竟到了吃饼、吃粥、早晨还不知道晚上有没有饭的地步。因此钦差大臣万分焦急，已经上奏请求严厉催促督抚大臣，再转令各属，将应当解送军营的粮饷限于年内全部解足，不能有丝毫短缺。现在查明，自开仓以来，熟田漕粮尚未完纳的已经非常少；如果有所耽误，本县的考核成绩固然不值得吝惜，但军营粮米接济不上、军饷短缺而士兵哗变，苏郡百姓的处境又怎么能够设想？深恐各粮户不了解底细，把它当作往年的漕米，因循观望，以致耽误大局。因此赶紧发布这封文书，希望各位将应完纳的熟田漕粮，不论本色、折色，在五日内全部缴清，以救济军需、安定民业。倘若有乡民愚昧无知，拘泥于旧习，也希望把这个意思恳切明白地向他们解释，使大家都知道。想来诸位君子见闻素来广博，一定能够体察这番真情，必不会把它视为寻常公文，以致耽误军粮，妨害全局。这封启文由此结束。知昭文县事吴士松谨启。我看了这封文书，不禁哈哈大笑，又潸然落泪。试问国家体统在哪里，官场气节又在哪里？真是一篇大奇文、一件大奇事。假如确实有这样的情形，也应当把其中一半隐去；“苏郡百姓的处境又怎么能够设想”这句话，难道是已经预先认定事情必然如此，形势必定发展到这一步吗？否则，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十分没有道理。这样做官，真是死罪也不可赦免。从此催征如风行雷厉，严厉催逼、按期比追，各粮户逐渐缴纳。巡抚赵主议，除苏城各业抽取厘金、房租以及巡防团练费用外，又实行挨户劝捐，以抵充军饷。常州、昭文的董事下乡劝捐，办理民间赈济一次，即使富裕人家也难以随手应付。至于苏城，商铺捐款尤其多。本府薛焕发布告示，大意说：虽然已经多次劝捐、抽取厘金，你们总是把费用加在货价中，名义上说是乐意输纳，实际上全都出自买货的人；这一次务必各自尽力捐输，仍然可以将数目合并上报，以邀恩典和奖赏。除资本二十千、沿街摆摊、靠自己劳动谋生者外，一律劝捐。倘若有畏缩逃避、不立即登记捐款的人，必定不是良民。于是就让委员和董事一起，挨门挨户强迫登记；进门时像化缘和尚，不按规定数额捐款，就像凶恶的耍蛇乞丐。这时米贵如珠、柴贵如桂，生意冷落，也难以办理；后来情况渐渐宽松，刚办完就又催缴，茶馆每碗茶加价一文。各乡麦苗长得很茂盛，二三月间天气晴朗。四月初各镇放赈一次。菜麦即将成熟，麦苗更加茂盛。忽然听说粤匪从江西闯入福建境内，土匪乘势抢夺，警戒防守不得不加强。道路又被阻断，导致布价骤跌。又遭遇过量的雨水，麦子收成大减，米价再次上涨。五月，蝗虫全部孵出，起初个头小而没有翅膀，各州县都是如此，已经遮蔽田野；于是发布告示捕捉，每斤给七、八文钱。这样一来，老人和孩子也借此有了生计。然而越捕越多，后来越长越大。又发布告示设局收买，每斤给十五、六文。扫山、撒网捕水蝗，可以得到四、五百文钱。又劝导捐款互相救济，业户不能坚决推辞；禾苗不敢插秧，赈济捐款各户正要报销，又有奖叙。只是功名已经重叠，即使幼童孩子也都已经得到奖励，所以只好把捐款条据折成钱物出卖，甚至强行诬陷、欺骗领取，逼迫人写履历。学宪李联琇到昆山主持科试，各县另外增加广额，教官仍然勒索贽礼，廪生乘机搜刮；即使公开呈禀学院严禁，后来也大为节省。闰五月初，时常下大雨，高田低田都可以插秧；蝗虫已经长翅飞起，雨后突然消失，不知去了哪里，各处都是这样。有人说蝗虫本来名叫旱虾，在黄河卸下虫卵，遇水就化为虾；大旱时成为蝗虫，如今得到大雨，投入水中又化为虾，这种说法或许有一定道理。后来人们的眼睛都红肿，感染后随即消退，也有人说这是吃虾造成的。蝗灾既然消失，田地可以灌溉，人心稍微安定，米价也逐渐平稳。昭邑吴士松贪婪暴虐无比，调任离职，民心大为快慰，新任恩溥接任署理。郡尊薛焕深得民望，升任江苏督粮道兼巡浙江盐务，办理漕运；人们还希望他大力整顿，百姓的性命自然可以安稳了。新府尊朱某，办事简明清正。新制军何桂清严厉参劾各省大员，兵备道蓝蔚文立即被捉拿。五、六月间风雨调和，没有酷热，于是高田低田的禾苗无处不显出丰茂的气色，各省都没有听说发生水灾、旱灾等偏灾。藩司王友麟【王友麟为“有龄”之误。】、督粮道朱焕、兵备道薛焕、本府蔡映斗，竭力革除积弊，丝毫不贪婪暴虐，各州县也稍微有所收敛。乡里设置木铎，也希望借此教化引导愚昧顽固的人。铜价降到一七五六，银串一二四五，洋钱价值一千文，当十钱渐渐不再流通，各项捐款有的停止了，似乎显出很大的生机。七月，禾苗刚刚抽穗，木棉盛开。月中连续五、六日刮飓风、下暴雨，潮水上涨数尺，禾稻受伤极重，木棉也受了损伤；不久幸好天晴，还希望能挽回万分之一。八月初一出现蝗虫，顿时遮天蔽日，比前一秋来势更强十倍；它们间或落地，豆荚、草根一吃就光，稻子也受到损伤，后来都向南飞去，不知是否还会造成灾害？九月，稻子尚有六、七成收成，米价三千七、八，木棉仅有四、五成，价格只有四千。客路不通，民情困窘，加上租税确实严苛，搜刮几乎达到尽头。开仓征收时，小户恩减一分、荒减五厘，大户减一分、荒减三分，顽劣户仍可缓征五分；年内一律按上仓折价六千六百六十征收。催缴如雷、核比如电，不容稍有迟缓，仍然由上海运往天津。那些小户的田产，竟然还要赔累，反而受到经差的追呼。世道衰微，百姓遭受困顿，虽然有何制军以及藩道竭力革除积弊，却似乎言行相互背离，最终没有实际效果。

译镇江城中的粤匪逃走后，便上奏称已经收复。圣主赦免镇江“蒂赋”十年，苏属“蒂欠”六年份以前的一概赦免。可是大小官僚终究没有解决问题，假如得到一个官职，全都只图谋利益而不图名声，只要钱财而不要性命；其实这些都是百姓的血汗，也是国家的厄运。谁知道这不是上天降下的灾祸，使百姓惨遭涂炭；即使不是天命，也是人为。明年戊午年举行正科乡试，各位大员会集商议，在苏城建造贡院，暂时举行乡试，以满足士人的愿望。所需费用摊派给入场士子捐办，根据路程远近，确定捐款多少，用来抵作盘缠。已经发布明确告示，后来上奏朝廷，被驳回了。八年（一八五八年）正月，运往天津的米船将要开航，忽然有英国夷人包揽装载并护送，巡抚、道员等不答应。他们直接抵达天津，修建码头和夷馆，京师大员严厉惩办，大大挫败了他们的锋芒。后来他们又纠集夷人重新肆虐，天津失守，文武官员受伤的也不少。陆续后来到达的米船，虽已到达，却不能收口卸载。三月，金陵还说安静无事。然而安徽逆匪从常州、玉山窜入福建、浙江等处，浦城失守，荼毒极其惨重，温州、处州、严州受害很重，杭州更加严重。道路越来越阻塞，商贾更加无法通行，客货价格飞涨，土产价格骤跌，其中关系最重的，莫过于布匹。苏地查封捉拿船只，没有一天休息；过境的兵差接连不断，全都乘空船到镇江装载士兵，再由苏州驶往杭州，沿途滋事，无法一一列举。又加上筹集粮饷、征调事务纷纷而来，从此严厉委派官员到各局强行劝捐，富裕人家又不能免除。官府中的董事从中也有营利之处。先前有告示说：这次捐借是奉旨办理的；乡绅富户如果不明大义，就准备上奏办理。幸好整个春天天气晴朗，麦子获得大丰收。然而米价仍为五三四，麦价为二七八。据说有密旨要把上海的夷人房屋全部毁掉，严禁鸦片，再犯者处死且不得赦免；督抚不敢擅自办理，等到夷船闯入天津并焚毁圆明园之后，这项议论也就搁置了。后来各帮运米船沿途寄卸，竟然有原先装载的米又运回上海。六月初，交入小暑，天气炎热；中伏连续得到十多次应时的雨，因此田苗非常青翠秀美。八月，又遭遇连绵过量的雨水，禾穗有□没有实粒。东北方向在四更时升起一颗扫帚星，光芒像灯一样，光线向下。中秋以后，西北方向在黄昏时又出现一颗星，星芒似乎较小，光线向北方逐渐下沉，不知道预示着什么吉凶？只是近来世风不如古代，士人的习气也发生异常变化。有读书人家的子弟，起初扶乩请仙，联诗作对；后来竟妄自邀请上界的大圣大神，虔诚地祈求福气。乩文大略显示，似乎在探问天机，他们必定会倾心相信并受到感动。后来逐渐陷入魔道，诵经礼忏，制作庄严的法器，操练礼仪，纠集五、六十人，举行礼忏和设醮，居然敲锣打鼓、钟磬齐鸣，步罡踏表，身穿儒冠道服，不知道成了什么体统！我私下想，上天以爱护生灵为本心，假如有些事情终究无法避免，你们难道能够挽回天意吗？何况上界至圣以及千万古不朽的大神，哪里有闲暇匆匆来到坛场？况且你们都不过是如蚂蚁般微末之流，竟敢妄自禳灾祈福，想要邀取上天的恩宠，指示迷津？所有扶乩笔录和吟咏，确实精巧，这必定是通晓文墨的游魂，毫无疑问；士人风气变坏，究竟要到什么地步？如果还不醒悟，恐怕天下都要变成互乡那样了。西北方在黄昏时出现的星星，有人说是蚩尤，有人说是天蓬，终究主杀戮；后来渐渐明亮起来，光竟有二丈多，逐夜向南移动，重阳以后竟在西南方渐渐隐没。钦差四大员桂、花、段、明和八名小员，以及制军何，直抵上海，同夷人讲和。苏州金价突然上涨十余换，不过是因为掳掠金银财宝罢了。近地木棉大熟，不过十成中的一成；客路不通，行情极其低贱。禾田有十二、三分的收成，民情长期困苦，借此稍作万一的补救。先前有旨令大学士叶名琛到广东查办夷务，却被英国逆夷诱骗到夷船上，开到大洋，竟送到了他们的国家，用玻璃囚车装着他，遍游其境；有人说还押送游历了二三个国家，最后仍把他送还。又有旨令将叶名琛沿途处斩。天朝首辅、钦差大臣被化外逆夷戏弄、受辱，实在不堪设想。四名大钦差和八名小钦差到了松江等地，同夷人的通事讲和，却又被夷人拦住，说必须等外国钦差到来后，才准许议和，所以迟延了整整一个月。江北道路上的捻匪十分猖獗，扬州又失守，直逼南京；只有六合县攻守都很坚定，溧水、句容的大营又遭冲击。九月二十六日，太阳将要落山时，西北角天空忽然坠下一颗大星，移到正西方；它的光又红又亮，发出飒飒声，红光退去后变成白光，久久才隐没，仿佛有云雾幽深曲折地盘旋不定。六合县温公深得民心，已经赐予抚衔、花翎和黄马褂。他身经百战，从未失败；这次敌我力量悬殊，城池陷落后便殉难。四乡百姓遭受他们的荼毒，无法尽述。从此南北往来断绝，而逆匪在前后左右都能通行无阻。听说大钦差到了夷馆，夷人傲慢无礼；夷人到了钦差公馆，钦差还要匍匐迎接，甚至把夷人的狗装扮成佩戴大员顶戴的官员，乘坐高车，俨然出来游玩。夷人抬轿时，全都穿着三品以上的服饰。大小钦差假装看不见、听不见，后来听说六合失守，全都偷偷向北去了。顺天府正主考柏葰，副主考程庭桂、朱凤标；中式者有一半是用贿赂打通关节的。考场内出现了大头鬼，竟然不避讳人，整个考场都看见了，众人都说是不祥之兆。

译后来得知，柏葰有一个姓平的妾弟，平日学习优伶，不通文墨，也捐资取得监生资格入场考试，却高居前列，中了前魁。后来御史弹劾，奉旨严加逮捕审讯；新中者有许多人被革除功名，柏葰作为主考被处斩，程庭桂作为副主考被遣返回籍，平某也被处死。秋天没有下雨，冬天更加晴朗，雨雪全无。知常县陈某、知昭文县沈某开仓赈济，给小户勒折六千三百六十，恩减一分；大户在恩减之外，还缓征三、四分；极其贫困的则置之不问。年成虽然说是丰收，无奈所产的东西便宜而所需费用昂贵，最终仍然不能解决问题。如今国家有事已经很久，国库储备逐渐空虚；征调军营粮饷，只有苏省负担最大，使逆匪没有自行相互消灭，反而拖延了多年，国家的财政更加显得不足，民情也越发像倒悬一样危急，不知这件事将如何收场？然而必须先培养百姓的元气，然后国家才会自然充足。如今屡次颁发减免钱粮的恩诏，可以说已经做到极点了。然而所减免的，都是州县漕运弊吏的侵吞和顽固劣绅、劣衿的抗欠，真正纳粮的业户一点也没有得到好处。圣天子把保全民众放在心上，屡屡严令各督抚，整肃漕运弊端，革除陋习，无奈他们互相勾结粉饰，含糊敷衍了事。只恨没有得力的大臣，明察暗访，查明实情秘密上奏，把其中的利弊说清楚，严拿一两起案件痛加惩办；那样或许就会立即收敛，也未可知。九年（一八五九年），漕运船只仍由上海抵达天津，由夷船包送；夷人不准船只直接驶往天津，以免在那里生事，结果大败。又放回大小钦差，让他们会同督抚同夷人约定章法；他们到上海后，住了几十天才等到覆旨。鸦片准许作为药料，归入药材店买卖，一律收税。此前林则徐严加禁止拒绝，甚至将鸦片缴获、押解并焚烧，已经清除殆尽；如今却听任其贩运并完税，归入药料，两种办事方式真有天壤之别！总之，人才也随着世道的运转而变化，世道也因人才而衰败。奉旨逮捕新中举人平某，审讯属实，果然是优伶；他供出了科场关节、贿赂以及线索授受的多人。圣主严厉刚正到了极点，先后将柏葰等人的子侄、家丁以及内外帘官斩决；新中者被杀的也不少，又把各省新中者提到京城，当面复核对验事迹，一有差错，不是处死就是革职，共杀戮二百多人。程庭桂仅免于死罪，朱凤标知情却不举报，也被革职。这次大力整顿，使朝廷内外都惊惧不安。如果从此对所有事情都明察，确实可以挽回天意。二月中旬，京城有人匿名详细陈述苏州所属地区漕运弊端的利害条款，印刷后沿路秘密张贴，看到的人一片哗然。另有一封信，自称“古吴老农”，专门谈论漕运弊端，秘密送给彭中堂启。信中表达了请求肃清积弊的意思。中堂，就是蕴章；他也是吴地人，如今居于首辅之位，然而一向官声不廉洁，他家过去也没有完纳钱粮。这件事他自知难以隐瞒，便把信件和条款粘附上奏。皇上仍下谕令督抚详细查究利弊，严加办理；可是督抚仍把它看作具文，地方凋敝到了这种极点。而我耳聋眼花之余，如果见到或听到不平之事，常常在深山远水之间感慨一番，任凭暮云把它消散。古吴老农不知道是哪里人。他那股郁积奋发之气，虽然匿名，却敢在京城刻印传播四方，令人羡慕、钦佩。有人作诗一首说：沉沉烟雾锁住京城大道，哪里能有清风一旦将它驱散？衣架上的衣冠被严格整理束好，案头的灯火却只照着痴迂。略微保存旧画，只因没有税钱；把良田全部卖掉，只为了交租。我想捕蛇，邻人却笑说蛇毒；重阳时节还担心没有茱萸。这首诗虽然粗陋，却有深远的忧虑，不知是否暗合古吴老农的心意？整个春天没有下雨，二麦得到十成收成；黄梅时节久雨不止，后来炎炎烈日持续一个月，急切盼望下雨。九月木棉只有四、五分收成，又遭遇阴雨，仍希望能有八、九成；听说沙、浦也是这样。沿海的稻子都抽穗却没有结实，只得到四、五分收成；低洼地区收成加倍，米价逐步松弛。江南下八府准许借用浙江贡院举行乡试，八月搭建考棚，十月举行考试。常州、昭文中式者十二人，副榜二人，原拟在辛酉正科预定于十年秋闱，仍借浙江贡院考试，所以在十二月初举行县试。入冬后还算安静，花价五千五百，逐步上涨；米价平稳，布价二四千，纺织者完全可以靠此维持生活。十一月，开仓折价为六三四；小户只享受恩减一分，大户则按贫富优劣分别确定减免多少。大小户的甘苦差别，简直如同天上地下。州县浮收，全靠上司包庇；百姓的膏血渐渐耗尽，京城储备仍然觉得空虚，这是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大小官吏贪婪暴虐，就像率领野兽来吃人的人一样。苏州所属地区漕运弊端到处都有，但没有比常州、昭文更严重的；太仓所属地区还保留着一些古风。十年（一八六〇年）正月，风和日丽；举行府试，布价上涨，米价平稳，纺织业大有收益，似乎呈现出太平时期的气象。二月初，学院案临科试。初五日起，小雨下了一个多月，间或有阳光，却淡薄无光。忽然两县下令紧急捉拿船只，从此船只不敢到城里，竟没有一条船往来；即使到各镇搜捉，只要交钱，仍然可以卖放，于是布价下跌了五、六十。据说粤匪从安庆直取广德，由泗安直达湖州所属的武康等县，全部被抢掠一空，随即包围湖州，军情告急，苏州、杭州震动，恐怕他们会窜入太湖，因为那里四通八达。二十日以后，听说逆匪直逼杭州城北新关一带，纵火焚烧，从武林、钱塘、凤山各门四面围攻。月底，形势更加紧张。三月初，听说杭州城在月底失守，忽然张玉良（原文作“张玉梁”，旁注作“良”）率兵迅速赶到，从内外夹攻，杀死无数贼兵，随即退出。张玉良是张国梁的弟弟，从镇江飞驰前往救援。当时苏州城大为恐慌，藩司出示告示，不许搬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０年〕

译一是没有船可以租。葑门外城陷落后，大吏也害怕这是天意所致，于是发布告示，听任百姓搬运；全城在四、五天之间竟搬得空空荡荡。城墙当天就修筑完毕并加固。常熟也偶尔有人搬运，而大仓、嘉定、上海搬迁的更多；有人传言，这是因为青浦周立春、上海刘丽川的余党要报仇。然而粤匪虽然从杭州城退去，恐怕他们仍在虎视苏州、杭州，不能稍有松懈。这次杭州城失守，有人说杭州巡抚罗某先把家小和细软寄居在乡僻之地，被贼掳走；罗某派亲信家丁到那里寻找索取，贼人说只要不抵抗，攻破杭州后就归还。罗某秘密派人暗中答应，贼人便以罗某顺从为条件，拿着任用其原职的文书。因此贼兵兵临城下时，罗某似乎显得仓促而没有防备。恰好盘查时获得贼人的书信，便呈报给知府和将军；两人当即暗藏利刃，见到罗某就把他刺死。如果确有此事，也算一件痛快事。又有人说，金陵大营主帅和春，张国梁任副帅；有个太仓人，在浙江候补佐杂班任差，曾把火药运到军前。和春不肯接收，非要先送礼才肯收纳；这个佐杂官苦于没有地方借贷，于是有人指点他说：只要有孝敬，即使是空坛子也可以交卸。于是他把火药暗中卖给贼营，随后便里外都交代过去了。我朝豢养他们二百多年，不能说不厚待，怎么满朝文武和属官僚属竟没有一个忠君爱国的人？真是豺狼当道、虎豹专权，天意如此，百姓应当遭受这样的劫数啊！三月十四日清明，十一日天气严寒，大雪下了一尺多，菜和麦子都受到损伤；幸好有闰三月，还希望能够调养恢复。唉！杭州城百姓突然遭受惨毒，都是死在巡抚罗某勾结贼人的手里。幸亏将军鼓舞兵勇，杀出重围并收复城池；罗某虽然已经死了，也不足以抵偿罪过。焚烧抢掠，尸体不下万千。粤匪仍沿原路退去，苏州所属地区人心大为痛快。没想到贼人仍从上路迂回而来，金坛、溧阳、句容、丹阳等城接连陷落；青壮年被掳，老弱被杀，声称有八十余万，截断二百余里的音信。闰三月十五日，张国梁的大营移驻镇江，留下的粮饷器械全都被贼人利用；四县百姓被贼人围得像铁桶一样，很少有人逃脱。常州危急得如同叠在一起的蛋，何制军却一点办法也没有，苏州城又使人夜里不得安寝。四月初，听说曾国藩率领大军到来，民心大受安慰。初四日，制军何桂清带着几百名兵勇到了常熟，人心大为恐慌；幸好有服丧守制、闲居在籍的侍郎庞锺璐，立即调集本城团练弁勇严加防守，并借福山营兵协同堵截；同时立即到船上会见何桂清，以百姓惊恐的情绪劝他动身。常州、昭文又馈送银一千两，他便在南门外游走；他的兵勇幸好没有滋事。当时南北之间的文书消息已经不通。初五日，听说何制军初一抵达浒关停泊，被当地人赶走；不久到了阊门，又不许停船，只得再往胥门，也有官绅拦阻，于是顺流到了常州。初三日，苏州地方才来了三千多名溃兵，六门骚动，随即停止市集；午后人来人往，全都遭到搜抢。苏省是五方杂处、万商云集的地方，见到局势不对，便寻找船只迁避；无奈前月底已经被广东匪党各路拦截，偶尔有租到小船的，也全被广东匪徒劫持，所以商人和居民都无计可施。初四日下午，有二十多名溃兵，全部骑马，手持令箭，口称：“你们快些搬运，马大人的兵到了，要扎下大营，马上就要放火了。”众人都措手不及。黄昏时，一路投掷火药包，山塘中市几处起火，南北濠、上下塘到处燃烧，火焰遮天，上下通红。广东匪徒和溃兵乘势抢劫，居民踉踉跄跄，抛妻弃子，互不顾念；即使拥有价值万万、金银细软堆积如山的人，也只能空手逃命。有的人把财物藏在身上或带在手里，也遭到搜抢。大火竟延烧了三天三夜，城外房屋已经烧掉一半；没有被焚毁的房屋，到初六、初七也被土匪抢掠一空。王麟（原文作“王友麟”，旁注作“有”）已经调任杭州巡抚，听到消息后赶来救援，会同藩司薛某围捕广东匪徒，不分好坏，抓到就杀。苏州巡抚徐有壬完全没有抵御敌人的办法，形同木偶。从此苏州、常州之间音信断绝，迁徙的人更多了。何桂清仍在常州一带，民众怨恨他，围在船头大骂，甚至说何桂清死后尸体漂到哪里就会把哪里带来灾祸，死一万次也不能赎罪。他却置若罔闻。当时制军的大印还在船上，他想从福山到通州，被镇台拦住；想去浏河，又受到阻拦，只得偷偷顺流经太仓、上海而行，沿途处处遭到怨骂。粤匪杀戮更加残酷，土匪抢劫更加猖獗；贼人用兵诡诈多端，各路奸细潜伏了不少，所以各处虚实情形，他们全都一一知道。甚至还有冒充捐纳到省任职的官员，开设店铺，三教九流无所不备。比如杭州巡抚罗某，也同粤匪相通；大轿旁有个测字的人，名叫王道平，实际上已经被伪封为平道王。巡抚衙门中所有有关关节的事情，都是他暗中沟通传递线索；城破后事情败露，被捕杀死。何桂清的中军官，是粤匪通过捐纳安插的；旗牌也是长毛，幕友、厨夫也都是奸细，其他情况不用问也可以知道了。还有焦湖船（焦湖船就是巢湖船，是一伙盐枭）作为前导，事先分散停泊在各处；盘问时便说是做贩米生意的，检查后却全是枪炮火药，实际上都是贼人的粮台。十四日，突然有一百多名溃散的骑兵来到常熟，大队小队胡乱闯入，随即停止市集。他们口称：“不必惊慌，我们都是张大人麾下。”有的骑着脱去铠甲的马，也有徒步的；他们裹着头、赤着脚，腰系红绸，手持利刃，哼唱残缺的歌谣短曲。两县县令被庞侍郎捆绑起来，未能逃走；练勇、巡兵全都遮掩旗帜、停止击鼓，躲避起来。常熟县令周沐润、昭文县令王庆元于是发布告示：逃兵、溃勇和土匪滋事，一律格杀勿论。全城迁徙躲避，空无一人。西南乡开始骚动，各乡团局捕获并解送奸细、土匪，陆续枭首示众；张市又盘获一名逃兵，当地将他枭首，人心更加怯懦恐惧。又听说江阴失守、苏州陷落，都被杀掠得几乎一空。常熟一带向来号称鱼米之乡，估计贼人一定想来窥探。庞侍郎主张招募精壮乡勇，昼夜守御，只是粮饷告罄，不得已又打算借助绅士富户捐款。江阴沿乡焚烧抢掠十分严重，富裕人家把钱粮分散发给乡里，组织民团；团丁头裹白布，声势颇为壮大。

译江阴、无锡与常熟相连的边境之间，连续多日交战，大大挫败了贼人的锋芒。常熟城也拨出乡勇协助，忽然有贼匪窜入羊尖（羊尖是常熟西乡的大镇），民团来不及援救，又遭到荼毒，受伤的也有数百人。丹阳、常州、无锡、苏州之间的迁徙者，也纷纷搬动。船价成倍上涨，流离奔走的苦楚，实在不忍说。二十日以后才得到确切消息：常州在前月二十八日失守，无锡在四月初六日失守，南北两门都烧尽，浒关、望亭也被烧毁。苏州在十三日陷落，一路上都是官员和兵弁先行逃跑；只有吴县沈伟田拒绝贼人，被贼人砍刺数刀，由家丁背着逃走。藩司薛某已经前往上海，想借夷兵助战；如今贼人就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唉！贼人在丹阳时，张国梁还逼近南京；虽然被贼人重重包围，仍希望奋力剿杀。由于敌众我寡，连续发出七枝令箭，要求到常州提兵援救，却都被何桂清的中军幕友压下搁置，又被和春拖延粮饷，于是只得放弃大营，溃散而去。（原文注：太平军攻克常州是在咸丰十年四月初六，攻克无锡是在四月初十；此处记载有误。） 有人说他战死在战场上，不知下落【张国梁死于丹阳尹公桥下。】。从此贼军没有后顾之忧，竟敢长驱直入。常州的守备从来不能说不牢固，粮米有一百万，军饷也不少于四五百万，枪炮、火药以及食物足够支撑三年之久；听说贼军到来后，竟没有交战一刀一枪，何桂清却先逃走了，其余人也跟着逃散。无锡也是这样。将到浒关时，苏州城的官民、兵弁一望见风声便溃散，六座城门大开，任由贼军长驱直入；只有广东匪徒在远处前来接应。贼军随即严守各门，搜掠金银，又焚烧城外尚未烧尽的房屋；广东匪徒也遭到惨杀，因为他们先抢夺金银。齐门陆墓镇有某人，先前因为董事劝捐，硬性摊派了他一千二百石米，因此怀恨在心，暗中纠集广东匪徒，用钱贿赂洋人，并嘱咐董事家满门杀尽，纵火烧掉他的镇子，连自己的住宅也不必留下，他的刻毒竟到了这种地步【齐门】。城外另有一个姓徐名惠书的人，平素本来是豪富，见形势难以保全，便召募义勇，也叫民团，同江阴民团遥相声援。苏省自三年前金陵失守以后，就以团练乡勇为名盘查奸细，搜刮民脂民膏，耗费没有止境；原本是为了一时有用、预作防备，却不知道贼军踪迹还没有出现，自己已经丢盔弃甲，仿佛有人拿五十步的退却去讥笑退了一百步的人一样。这样高大的城墙、深厚的护城池，以及歌馆、笙台，全都化为一场大火，自古以来似乎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大劫难。这些文武官员，究竟应该诛灭九族，还是十族呢？竟然完全没有听说有一个官员殉难。丹阳以下，常州、无锡、江阴、苏州乘船向北逃迁的人纷纷而来。通州有一名在籍翰林王藻，是何桂清的座师，平素以强悍著称，却在要隘被拦下盘查；只要回答含糊支吾，就按奸细论处，枭首斩杀。搜查箱笼时，如果发现重器，又按违禁品论处并抽走，几乎没有活路。不少人雇船前来躲避战祸，携妻带子，餐风露宿，恐怕囊中钱财用尽，最终成为异乡的鬼魂。我常常同庞督以及两位县令招集乡勇，时时戒严；各乡抓获并押解来的匪类都枭首示众，幸赖上天福佑，暂时没有发生事情。只是各家店铺都关门歇业，各种客货价格都上涨了一倍，渐渐显出匮乏；苏州市场交通不通，恐怕无法接济。像东乡这样的大镇，从郡县逃来的人不少，已经显得过于招摇；虽然有团练，似乎也难以保证平安。本地富裕人家反而搬了出去，觉得迁来的人更加坐卧不安，所以又再次搬运转移。贼军进入苏州城后，分兵出动，一路仍然向江阴而去。一路从湖州出兵，一路从昆山出兵，湖州、嘉兴的形势已经十分紧张。二十六日，昆山失守，幸好没有官兵抵抗敌军，因此没有受到太严重的蹂躏。二十八日，太仓失守，州牧杨到达六河，穿着青衫草鞋，乘船向北逃去。县令吴避居岳王市，被土匪抢去衣物箱笼一百多件，并烧毁他避居的房屋，吴逃往崇明。在城中的绅士、富户和董事，凡是平素声名凶恶的，居住乡间时全都遭到佃农焚毁，甚至有人被殴打致死、溺死于海，较轻的也要把所有财物抢光才罢休，这也是善恶报应的明显证明。贼军进入太仓后奸淫搜刮，即使阴沟、井底也无不搜到，尸体层层堆满道路；把细软财物和米谷全部运往苏州，却被娄门外的团练局截取。太仓所属各镇有人商议进贡，沙头镇除进贡猪、羊、银、米外，还有红枣、黑枣、灯草、雄鸡，暗中祝祷他们早早登基。贡物收齐后发给执照，上面有伪太平天国“庚申十年”的字样，并赐给一面小黄旗，悬挂在市镇边缘；门上贴有“顺”字便可以免祸。横泾镇也准备了这些礼物祝贺，这真是千古以来令人羞愧、后悔也来不及的事情。五月初一日，新近入伙的贼匪十多人突然来到沙头镇，抢了长生、日茂两家当铺的金银，土匪也乘机抢劫，货物被抢得一空，其余地方没有受到骚扰。太仓所属各镇都停止营业，支塘、何市也是如此。老人和孩子全都躲到乡下，六河也商议进贡，只是又担心来不及。初四日，常熟城防局拨出乡勇一千多人，驻扎在支塘总防局，并把书院分设为防局。初五日，贼军进入嘉定，焚烧、杀戮、抢掠。初六日，苏州城的贼军被召回，随即放弃嘉定、太仓返回。初七日，昆山已经有人出入，娄城臭气熏天。据许多人说，粥饭一定掺和粪便，厨房灶台常常用便器倒扣着，房屋必定把墙壁打通，神像必定用利刃毁坏；种种罪恶，必然会遭受上天惩罚。太仓一向以朴素著称，这次被贼军彻底抢掠一空，全城可以说家家没有完整的墙壁，户户都有横尸。初五日，白茆口有一百二十只兵船从外口驶来停泊，上岸购买物品，金鼓声彼此交接，据说是孙大人的兵。附近各镇大为惊恐，像蚂蚁一样奔逃躲避。我镇在黄昏时有妇女沿海结队而来，有人劝她们回去，不必惊慌。我镇却像山一样屹立，始终没有动摇。五月初，常熟一带搬运货物的船更多了，有搬出去的，有搬回来的，也有从东边搬到西边又从西边搬回东边的。

译常熟县令周沐润奉令张贴告示，钦加同知衔；常熟县护理布政司周奉令张贴告示，钦加同知衔；昭文县兼理太仓州事王，以及署理白茆巡厅、代理昭文县事刘。四月底十八日奉到上谕，要把和春锁拿进京，立即命惠亲王率领八旗兵从陆路南下，僧格林沁率领蒙古兵从海道南下。人人都伸长脖子盼望，遥遥等待了几个月，却毫无回应，我私下怀疑这只是暂时安定民心罢了。曾国藩被授予制军兼大经略，也没有确实落实。朝廷急忙下令，银两暂不开征，麦租尚未征收，大小麦的收成还算可以，然而价格非常低，大约一千二三百，米不过二千六七百，布每匹一百六七十，仍然没有销路。常熟县令周沐润强行勒捐摊派，稍有不顺心，就拳打脚踢、喝骂、上锁、杀人。支塘分设乡局，由白茆巡厅刘主持，挑选凶狠恶劣的董事，挨家挨户强行摊派；富裕人家全都遭受他们的毒害，谁知道这不是收足租、交足赋、循环往复、时运有盛有衰的一个证明呢？支塘乡勇头目徐容堂前往太仓，名义上说是收复城池，实际上却满载而归。于是又希望夺取昆山，探知贼军也已回省，钱少湘便雇船几十只，旗帜鲜明，带领乡勇六百人直入昆山。进入城后，贼军蜂拥冲出，乡勇立即溃散，有的负伤毙命，有的逃回支塘，有的直接各自回家；官员和董事连夜逃避，全镇料想难以保全，纷纷躲到偏僻乡村，从此勒捐稍微松弛了些。太仓百姓不允许昭文县令兼理政务，因为白头乡勇抢掠得过于凶狠。署理藩司蔡映斗到达娄城，原任州尊杨也一同进城。百姓非常怨恨州尊，蔡映斗替他排解困难，是因为蔡公此前任州牧时，曾格杀周立春，对百姓确实有恩惠。传闻天津的夷船又猖獗起来，苏州城的贼匪分头逃窜到湖州，嘉兴、杭州形势紧张。支塘乡局又大规模集合，窑镇分派乡勇防守堵截；从双凤、直塘一带起，骚动不堪。常熟县查缉更加严密，米不许运出境外，航船每只只许装四五石。十八日，小东门外到焦湖的五只船，县里立即派人出来查看，船家以等船到齐后一起检查为理由应对；练勇强行搜查，只搜到火药、枪炮，乡勇立即逃走，官员也退缩，小东门紧闭，全城又喧闹起来，搬迁的船只向各处散去。各镇练兵也很少，此后传闻纷纷，无法确定。二十一日交小暑，天气不热，风雨还算调和，也没有雷电。嘉定人徐郙殿试考取天下第一【徐郙，嘉定人，咸丰十年状元。】。俗话说：那个地方出了状元，一定会遭大荒年，所以又有收取荒年之说。二十三日，双凤、直塘被贼军焚烧，嘉兴府城陷落。苏州城的贼军把老幼驱逐出去，纷纷逃散四方的人非常多，这就是所谓反过来搜取老弱，抢走他们的重要财物。六月初，贼军攻打青浦，随即攻破。初三日，松江又陷落，到处焚烧抢掠一空。松江城里预先把煮饭的锅全部搬走，贼军没有煮饭的器具，于是退出。贼军仍然占据青浦、嘉定，罗店、娄塘等镇全都遭到抢劫。只是听说京兵南下、曾帅西来，却仍然没有实际动静。七月，上谕送到。据潘祖荫、杨泗孙上奏，苏州城失守后，文武官员都没有下落，一切奏报和军机事务，不是由上海薛署抚办理，就是由江北大员办理，未免耽搁时日；着令守制在籍阁学庞锺璐相机办理，收复附近城池，专门写折上奏。从此兵权全都归庞公掌握。常熟、昭文两县的捐局更加紧迫，穷乡僻壤只要有人家中还有隔夜粮食，都被强行勒捐以资助军饷。然而各省提督、总兵等大员并没有在战场上效命，常州溃散下来的兵弁也没有重新招集；所依靠的只是招募来的乡勇，可他们从来没有经历过军队作战守卫之事，不过是一群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的人罢了。即使是永昌徐氏，民团十分牢固，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江阴虽有王元昌等乡勇头目守御，贼军屡次进犯又屡次退去，也难以保证安全。而斜堰、塘市是防守昆山的要隘，支塘、窑镇是防守嘉定的要路，我们常熟的形势已经孤立。若四面受到围攻，乡勇力量又单薄，粮饷也不充足，庞公确实深得民心，形势危险到了极点，只能千方百计调护，并同永昌徐氏遥相声援，彼此唇齿相依。江阴的贼军冲破杨舍城，全城人都被杀死，王元昌退到附近村庄；土匪乘机抢劫，对那些被逼捐、勒令缴纳钱粮的人家，都说有‘为什么要让我们落在后面’的话；土匪个个都有箪食壶浆前来迎接的心意。松江府又被攻破，署理巡抚薛氏张贴告示，说民团是最要紧的，曾帅当天就可以到达。后来又传来曾帅署理两江总督的告示，也不过是安慰民心；然而这消息就像大旱之年盼望云彩虹霓一样，人人都伸长脖子盼望。那些有见识的人，纷纷乘船向北迁避。住在乡间的人本来就很多，六座城门严密盘查，杀人斩首每天都有，不是奸细，就是土匪。各路相持不下，分不出胜负。常熟一带人口渐渐聚集，各行业的生意比平常好十倍，利润非常丰厚，因为苏州、无锡、昆山、太仓各乡里的人都到常熟来采购；不是有三四成利润就不卖，货物大多卖尽、用尽，价格既贵又抢手，各商人多到上海、宁波进货。七月下旬，我同汪庚山雇车到岳王市购买纸货，耽搁在太仓东门外。当时贼军虽然已经退得很远，各座城门却常常关闭，每天只放人进出两次。我就在这期间守候，早晨挨着进城，午后挨着出城。城中的店铺本来就少，住户也稀疏；官员虽然在城内，却仍然没有兵勇守备，留下的人全是极其困苦、无法迁徙的人家。后来我便返回家乡。杨舍的贼军冲出后，四处焚烧抢掠，庞公前往援救，接连挫败其锋芒，上谕加授他兵部尚书衔。木棉正盛开，价格低廉；禾稻大丰收，将要登场收割。我们常熟地方虽小，仍希望幸免于难。八月初一日，庞公严整军鼓，大获胜仗。我同汪庚山午后开船进城，正遇顺风大潮，行驶迅速如飞。一路询问往来的船只，风声究竟如何，他们都说近日形势很好，常熟一带安定，迁往乡下躲避的船完全没有，搬运东西回家的船却很多。问他们，都说妇女等人在乡间住久了不习惯，而且想回家看看形势，再作打算。黄昏时上岸，大家都说西路的贼军大败，奸细全部杀掉。初二日清晨，我到南门外会面交谈，茶点吃完，正要返回小东门，有人在丰乐桥上远远看见西山坡隐隐约约有人过来，难道是粤匪从杨舍翻山过来了吗？

译又有人看了一眼说，这不是来人的形势，实在像是离去的势头；想来是昨天在湖桥大败【湖桥在常熟西门外约十里。太平军在湖桥大胜，说‘大败’是不对的。】，不敢再来窥探。众人议论纷纷，我独自回到小东门外，坐了一会儿，听到街上突然喧闹起来。出门询问查看，却毫无声息，究竟因为什么而起，大家都说是县里在捉拿船只。当时大小船只没有一只划桨停泊，我仍回到屋内，也没有别的说法。正要吃早饭，听见喧闹声又起，各家店面落下木板门的声音，犹如万千鞭炮齐鸣。出街一看，只见扶老携幼、蓬头赤脚地逃跑，才知道贼军已经从西门进城。汪庚山店里的货物已经来不及收拾，幸好长期雇有一条船，连同伙计十多人暂且停泊在五渠；我已经在河岸看见毛贼了。突然间号哭声震天，堵塞街巷，挑担的、驮包袱的，全都丢弃在路旁。远远看见南门升起烟雾，后来问西门的人，他们说：贼军先锋骑着五匹马，从西门进入，先杀掉守城的兵目，然后陆续从山前的小路赶来，到老庙【老庙就是老城隍庙，在西门大街。常熟人把常熟城隍庙称为老城隍庙，把昭文城隍庙称为新城隍庙，简称老庙、新庙。贼军装扮成红头巾的人，便高喊‘杀妖’，直入常熟县署，随即又到昭文县署，六座城门的贼军冲出，从此全城沸腾。常熟县令周沐润逃出大东门。我的船午后解缆，三更时抵达家中；镇上在黄昏时已经得到城池陷落的消息，庚山家和我家都非常忧虑，到了半夜回到家中，大家才互相庆幸。回头望去，只见火光照亮天空；可惜全城的米谷、细软和积蓄，又全都落入贼军之手。那些跑得快而逃出去的人，很多也两手空空；来不及出城的，不知有数万人。常熟、昭文两县县令渡过长江向北逃去，庞公也离开了。初三晚上，烟火冲天，永昌徐氏立即带领乡勇前来救援，但到城时已经来不及了，夜里火光照得如同白昼。初四日，烽烟仍然炽烈，远远望去，几处地方彻夜通红；梅里中市被焚烧，彭家桥的土匪放火，五渠、古里村也一样。初五日，有一条船长期躲避在白茆河，曾经在张国梁大营粮台办事，此时解缆过江，被支家湾沿塘的土匪抢劫一空。南门外酒店搬运货物过江，也遭到抢劫。新闸口阻拦船只，过江的驳船上的米被抢散。初六日，何市典雇车运往白茆，途中被抢；东周市的人结队到住宅抢掠，东北乡各镇都已经骚动，迁往乡间躲避的人竟因此逃得一空。只有我们镇本地一向没有大户，迁来居住的人也少，所以没有动摇。初七日，路上竟然无法行走，真可以说哪里没有盗贼，什么人不是盗贼！搬运货物的人从此被清除。下午听说东周市万年桥捉住首恶并杀死。初八日，何市典带领乡勇下乡毁宅，连续杀死两个土匪并枭首示众；回到市镇后又捉住首领活埋，于是各处土匪收敛行迹，正气渐渐又苏醒。初九日，没有抢劫的消息。十三日，太仓失守。中秋节我们这里仍然照常赏月。各镇进献贡物，起初是羊、猪和蔬菜，后来又强行索要银元，或者索要壮丁；如果稍有不顺，就扬言要彻底剿洗，并先发出伪造的告示，以诛讨暴虐为名。然而我朝大小臣工凌虐良善、欺骗君主和国家，实际上已经到了极点；天道昭彰，丝毫不会有差错，只不过应验有迟有速罢了。两县城中的大董事举人曾仲才、丁【子】【芝】亭，自从几十年前设立捐局以来，所有捐项都归他们掌握，开销支付也全由他们经手；他们养尊处优，自然不必多问，而他们肥厚家产、滋润妻室的情形，更是无法形容，全都是民间的膏血。城池被攻破后，他们罪恶累累，恶贯满盈，被贼军活捉；曾仲才被开膛破肚，丁亭被砍得身首异处，试问那些金银现在在哪里呢？最能使人称快的，是漕总张康欺侮农民，被贼军把头颅、身体和四肢分成六处悬挂示众，更使人平了胸中之气。其中还有一些人，靠收取凶狠的租税、补足短缺的赋额而起家，捐得功名，修建画栋雕梁的房屋，拥有娇妻美妾，享用列鼎累茵的富贵，得意洋洋；如今却只身逃出，一切都化为乌有。十七日黄昏，阵雨夹着霹雳，上天诛杀了一个姓张的人。他就是寄居在粮台家中的人，曾怂恿百姓迁移，暗中勾结土匪抢劫；后来又因分赃不均而与土匪失和，想要剿灭土匪，因此触犯天怒。太仓的贼军冲到沙头镇焚烧抢掠。二十一日，董浜、徐市一带放火掳人，远远望去，白天烟雾遮蔽原野，夜间火光照亮天空，东南角也是如此。二十二日，烟头逼近，忽然谣传毛贼已经到达，妇女踉踉跄跄逃往乡间；我们镇形势如同落入锅底，幸好贼军没有冲到。二十四日黎明时，人声不断，像蜂群归巢、蚂蚁聚集一样纷纷而来，于是停止营业。来的人都是支塘、何市、徐市、董浜、张吴市等镇的百姓。问他们原因，都说最害怕被掳走。午后西南角升起烟雾，绵延一里多。忽然传言说，贼从新闸向东经过，附近又受到震动；支塘又被冲击了一次。黄昏时有几处火光，先前来的人逐渐退回去了。第二天黎明又来了人，有妇女背着包、挑着担子，来势稍稍缓和。午后传闻，支塘及各镇的贼匪全都被召回去了。太仓、昆山两股贼兵又到了支塘掳人。最可怕的是，黑夜里敲门捉人，焚烧草房来照亮道路，真是夜里连席子都睡不安稳。下午有一个小股贼兵到镇上喝茶，满堂人正在讲长毛怎样行事、怎样暴虐，而这个贼只是默默听着。后来他问这个镇的地方【地方就是地保】是谁；见他的口音、服色都是本地人，便回答说地方姓金。那个贼当即直截了当地说：“我是奸细。”并盘问有没有当铺和富户迁来，是否组织过团练、留着白头发。茶馆老板同他详细说本镇贫瘠，所以没有团练。贼借口留宿一夜，暗中窥探他的意图；沿江的小镇全都去过了。从此以后，有翅膀的便高飞远走，上海、通州、海门、宁波，各自心怀打算；每夜都有几处火光。二十五日，听说各镇的贼都回到杨舍城去了。徐市乡里的土匪结队而行，手里拿着火把，夜里喊着“杀妖”，乡里大为惊恐。恰好有人认出他们是土匪，便立即召集众人将其捉住杀掉。这些土匪本想抢劫，结果遭到杀身灭门，也不值得可惜。

译贼到了一个镇，必定先封闭典当铺。支塘的两家典当铺被封以后，又被土匪抢得一空；贼便传令地方负责领兵剿匪。二十六日，传闻永昌徐氏已经攻破常熟，王元昌进攻江阴，贼便调各股兵马回城救援。白茆港突然传谣说长毛已经到了，人们都争着渡河，船翻后淹死十多人；他们身边都有行李，却没有人收殓埋葬。九月初，传闻纷纷不断，阴雨下了半个月，禾稻又因此减产，贼人的声势稍稍平息，人心略微安定。二十日以后，有一百二十名长毛在支塘、董浜、梅里一带来往驻扎。二十六日，支塘又来了船一百五六十号，约有两千多贼；如果有土匪抢夺，便立即斩首示众。又多次张贴告示，催促赶快送交人丁册，随后发给门牌，让百姓安居乐业，照常耕作经商。贼虽然反复恳切地这样说，终究不敢轻信；贼人的心一向藏着不可测的图谋，很难保证没有诡诈。梅里、支塘都设立了馆所，人员往来没有定规，旗帜遍野；每次用膳都连续奏乐，家家悬挂门牌。贼张贴告示安抚百姓，招回迁徙躲避的人家，放回还有亲属的人家的子弟。当时各处有些不守本分的匪类投入贼中，充任乡官，指点谁家富、谁家贵，所以贼对其中的情况全都洞悉了。常熟、昭文两县的县令以及庞公，自八月初渡江以后，仍希望通过召募兵勇来收复失地。后来大规模召集兵勇，声势很大，却被贼侦知；贼先加强了各处海口的防守，福山、白茆尤其坚固。十月五日，北港庙大规模聚集儒、释、道三教，在同一坛场举行公醮，这也是千古未有的怪事。其实都是儒教改变常规，妄想邀取富贵罢了。恰好毛贼到海口探查虚实，约有一百多人，于是醮事便停止了，人们逃避一空；贼住进义庄、典当铺，金银全被抢走。十六日，留下十多个贼守镇，其余都回城去了。没想到西路土匪趁贼兵孤单，截杀了其中四人，其余逃回城中。而北沙召募的兵勇恰好已经抵达南岸，从徐六泾、浒浦进发，周沐润也到了，不过两千多人；他们头裹青布，器械不齐，粮饷似乎也不充足。董事已经向各路发信，催促缴纳上款。沙勇到了梅里，贼听到风声便逃走；常熟、昭文两县立即出示告示，声称张市、梅里取得了大胜。支塘的贼连夜逃回城中，人们都说从此进兵剿贼，各城不难攻克。十七日清晨，大雾弥漫，对面什么也看不见；贼已经抄近路抵达梅里，水陆两路同时进攻。沙勇听到声响便退却，各路纷纷溃散。贼竟然追到浒浦，焚烧房屋，杀害良民。支塘的一股贼兵直奔白茆口，与沙勇交战；贼势浩大，沙勇抵挡不住，便被杀死，剩下的人溃散。贼一直追到海滩，沙勇涉水时水已没过腹部，无法再逃，全都被贼杀害，乡间农民也有死伤。贼回城时一路抢劫，周沐润几乎不想活了，这次行动又像瓦解的冰一样彻底失败。唉！两千多名沙勇，不知有一半能否回家？这都是董浜杜少愚【杜垧，字少愚，董浜团董】的罪过。县令仍回到北岸，所耗费的粮饷全都出自南岸富裕人家，也都是杜少愚所征敛的。贼仍占据梅里、支塘，进出时鼓乐喧天。我们镇也发给门牌并张贴告示，条款十分严厉；门牌的等级看各家大小，缴钱的多少也有区别。恰好有个叫曾秉中的人，先前在张国梁的大营办事，三月溃败后，带着兵勇在海上巡游，忽然进入浒浦。乡民以为是沙勇再次进来，便敲锣聚众防守，同时派人飞马报知梅里的贼馆。贼出兵迎击，溃散的兵勇便退走了。乡里的生员、监生，有的先把顶戴扔进河底，有的投入坑中，因为害怕被贼搜出后被当作妖头焚烧杀害。各镇都设立馆所，插起安民旗；无赖之徒甘愿充任军帅、旅师，时时刻刻办理贡礼、捐饷。又访查著名而势力最大的人，请进城办理事务，有的充任军帅、旅帅；被逼迫胁持的人很多。支塘设栅栏收税，白茆新市则凭票征收。十一月，白茆口龙王庙设关卡收税，竟然连剃发也无法避免了。伪天王公开张贴黄榜，说要抚恤民间困苦，开始征收粮米；忠王李转令驻扎常熟的慷天燕钱，限期征收。有个归家庄的王万，多年来是无恶不作的土棍，过去充任地方，竟然成了军帅。十三日，他乘坐高大的车，穿着红衣和红襔，头裹黄绸，又加上大红色风兜，带着一百多人护卫，到镇上安抚百姓，随即逼迫许多人，授予他们师、旅名目，并下令办理大漕。贼中避讳“王”字，所以把“王”改作“汪”。告示说：天朝九门御林丞相统下军帅汪，查造佃户详细册籍，呈送上来，不得隐瞒；责令各旅帅严格告诫百长、司马，按照佃户征收。汪万便在何市设局，开印大摆筵宴，事先到处发请帖，受邀者又不得不前往道贺。十二月，张市、徐市设卡收税，即使挑一担柴、带一只鸡，也不许偷漏；即使空车经过，也要缴买路钱；草鞋、华贵衣裘分别抽取捐税。二十日，在太平庵设立征收机构，责令佃户开始缴纳田赋。唉！我朝二百数十年圣圣相承，从未失德，不至于出现这种内乱；虽然可以说近来大小臣工远不如前辈，但可以预料，粤匪的行为终究不过是一个大盗而已。何况曾制军正在运筹帷幄，破竹般进军的消息，我将恭敬地洗耳等待。十二月，我到了黄埭、荡口一带【黄埭隶属苏州长洲县，荡口隶属金匮县，当时被徐佩瑗和华翼纶两支地主团练盘踞】，耽搁了多日。那里人口密集，但贼兵也出没不定。苏城中所藏的金银珠翠之外，磁器、铜器、玉石、书籍、字画，也可以说被洗劫一空。除去已经毁损的，剩下的损失还足以填山塞海。最可惜的是，字画必定被撕碎，书籍也不完整；我恐怕自焚书坑儒以来，还没有像这样大的劫难。永昌徐氏如山一般屹立。苏城的贼目谦退，彼此酬酢往来，真是无与伦比的英雄。常熟钱华卿【钱华卿名福锺，常熟陈友庚字星涵所作《纪殷氏可园诗》的自注说：‘我乡的钱华卿，是杰出之士。庚申年城陷后，他被伪守将钱桂仁招来安抚难民，设局办理赈济。】

译壬戌年，骆国忠献城投降，杀死钱桂仁全家，又在海门逮捕华卿。华卿挥舞双刀抵抗，最终因敌众我寡而不敌，被捕。】他平时不太安分，贼多次招揽他；但华卿约定三条：不接受贼目名衔，不留长发，不受拘束。三条都答应后，他才同意前往。贼答应后，他便出城迎接，和贼商议大事。华卿【先】【在】六门修盖宽敞的房屋，收留供养难民，施舍衣服、赈济粥食，从此难民像蚂蚁聚集一样前来。四乡如果有长毛奸淫抢夺，就可以到他那里申诉；禁令严明，贼目听从他的意见，反而能够把局面控制住。后来难民越来越多，便从每一旅名下拨出名额，派难民十人，另外招募一名文缘，每人给钱四十文供养。这一举动救活的人数无法计算，实在是钱华卿暗中积下的功德极大，也是常熟地方百姓的幸运。那个慷天燕钱桂仁，与各个毛贼相比，似乎也略有仁慈，因此暴虐稍轻，约束还算严厉。十一年（一八六一年）正月初一，各座庙里的香火减少了，因为神佛像不是被毁坏，就是被搬走了；穿戴整齐、恭敬拜贺新春的人一概没有了。历书无从印发，账簿上只开列到辛酉年；嫁娶不敢奏乐，不敢设宴，不过草草拜一拜而已。我在初五日娶第二个儿媳，虽然不是大规模举行，仍然照常庆贺，鼓乐宴会，欢聚一堂。听说常熟城在元旦当天塌陷十多丈，福山也塌陷了，随即进行修筑。初十日开始征收，又责令各旅帅派拨民夫，迁移修筑福山城，乡里人心惶惶。白茆守卡的贼强行捉拿民夫押去服工，民众愤怒怨恨；十三日夜里，他们敲锣聚众，各自捆扎柴草，毁掉并焚烧龙王庙以及左右的官厅、税房、闸屋，火势延烧到顾旅帅的住宅，顷刻之间化为灰烬。守卡的贼立即亡命逃走，收粮的压力便有所减轻。城中的贼目想要大规模清剿，各军师、旅帅召集乡里的老人，愿意赔偿庙宇以求免罪，但仍然勒令限期交款。西路乡民又聚众烧毁拆掉张市郑氏的新宅、旧宅；郑氏的辎重预先已经搬到祠堂里，哪里料到最后全都化为一炬。当日还有人把细软搬进其中，所得与所失，实在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支塘的贼目来到镇上说：家家都要悬挂门牌，店铺还都要有店铺凭证，并报明资本多少、伙计多少；每天抽取十分之一的厘金，按期缴纳解送。船只被扣住领取船凭，否则经过关卡时不能通行。到处宣讲道理，其实无非是搜刮的意思。本来盗贼就是这种心肠，无非是狗狼般的行为罢了。每次到一个地方，必定要乡官供养；又故意吹毛求疵，想尽办法搜括。三月初，责令每一旅名下选送童生五名参加考试；凡是已经入学或已经考中一二榜的人，一概不算，全部从童子试开始。如果是有品节的人，全都隐避起来；没有赖的家伙却都甘心跟从贼人。初六日，关闭门户举行考试：常熟的题目是“足食足兵”，昭文的题目是“先之劳之”，太仓的题目是“举贤才”。贼中也有略懂文墨的人，录取了五十人。初七日举行武试，考马、步、箭、刀、石，录取的人很多。白茆口增设旱路关卡，车、担往来都要抽税。又有“红粉税”，即火药税，也要挨家强行摊派。又按田亩征捐，每亩捐钱五十文。贼人的暴虐严酷，无法用语言说尽。那些没有立即死在刀锋箭镞之下的人，本来还另有等待他们的灾祸。我蓄发将近半年，三月初从白茆口乘船出海到上海，头发已经掉去大半，仍然不能行走，只得剃光。我在那里盘桓了半个月，回家时头发仍然很短，又不能行走，还必须暗中躲避。上海本来是万商云集的地方，现在人口比从前稠密了十倍。加上各国码头，督抚、司、道等官都只求苟安于旦夕，全部依赖外国人的声势，贼也不敢正眼窥探。上海县刘郇膏调度得当，华人和外国人都佩服他。听说乍浦已经收复，湖州大败，贼都丧失了胆气。常熟县的贼目操练水陆兵卒。四月初一，各处征收上忙银，同时征收下忙银，追缴清漕粮尾欠，田捐、红粉税也一并严催，乡里日夜不得安宁。白茆水、旱关税又增加了一倍，即使有出境凭票也不能出境，远行还必须再缴税，真所谓十里三关，一年八课。这样的盗贼行径，难道能够长久存在吗？张贴告示，命沿海一带召集民众组织团练。十三日，太仓境内乡民聚集，拆毁了几处旅帅的房屋。十五日，四处响起锣声，众人聚议抵抗，又延烧县境内旅帅的房屋。等到太仓城的贼目带兵进剿，捉杀了几人，其余自尽的也已经不少了。五月十五日，突然有三十多艘兵船从北面来，停泊在白茆港外，带领兵勇的人就是杜少愚。兵勇登岸后，先向港上的各家商铺筹饷，答应缴纳的便立即交付。他们扬言，这次大军云集，各港同时进兵，希望一举歼灭贼人；兵船随后进港登岸，先夺取水、旱关卡，逼迫人剃发。守卡的贼奔逃报信。沿海居民似乎认为这是兵与贼交战、与百姓无关，于是放松了警惕。十六日，便张贴告示，署名“常州府兼理常熟县正堂周”【即沐润】，说兵勇先到横泾捉贼，而横泾的贼也已经逃空。十七日，常熟县的贼目带领四五千名毛贼，水陆并进，长驱而来，从浒浦、徐六泾、白茆三路抵御。贼将到沙荣庙【沙荣应作沙营，也称沙阴塘，靠近白茆港口，有沙营桥横跨其上】时，不论农夫、妇女还是其他人，见到就砍死，人们哄然逃避。等到贼兵到达港口，兵船都已经驶出港外；群贼大喊一声“杀妖”，声势真有山崩海裂之势，双方互相大骂了一场。可惜的是，横泾捉贼的七八十名兵勇，个个骁勇精壮，听说港口的贼来了，便返身前去围杀；经过六河镇时，有人对他们说：“贼势众多，不可轻敌。”兵勇都说：“我们不避艰险，你们百姓只要帮助我们壮大声势就可以了。”

译他们立即飞奔回去。六河人便敲锣助威，在宋家桥遇到贼，竟然能够以一敌十；但无奈敌我人数相差悬殊，兵勇伤亡将近一半，其余逃散。贼的伤亡也不少，却趁势抢掠，沿海十多里内的民居都被洗劫一空。最可恶的是，蚊帐、食锅等家家日夜必需的物品，全都被抢走。六河镇【六河镇在白茆闸口】的助威者，也被一抢而空。贼连夜回城，我们镇幸好没有发生变故，但道路上横尸遍地，被掳走的人不下几百。十八日，太仓的贼目带兵到横泾，那里已经风平浪静，却又遭到抢掠，乡里人恨得咬牙切齿，只有杜少愚一人如此。端午节我又去了上海，二十六日乘船返回。虽然已经得到消息，却还没有感到惊恐。当夜北斗旁边升起一颗星，光芒直冲东南，约有二丈高，十分粗大，后来逐渐收缩并隐没。白茆港从此萧条冷落，徐六泾兴盛起来。六月二十二日，突然有一艘八桨广艇直入港口，开炮登岸，插起旗帜。内地人一面给贼兵送信，一面敲锣聚众，被他们杀死几十人；港口居民被抢掠一空，市面又停顿了。追究其根源，就是上年常州溃散的总兵李德林，在海面巡游而成为盗匪。〔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人〕 六月，常熟城的贼目慷天福命令军师、旅帅派捐，每旅捐米三十石、银一百两，限期交纳解送。乡里又挨家挨户逼迫，即使把所有财物都拿出来，仍不能满足他们的欲望；有的乡官已经带着全家逃走了。贼目大小很多，这个人可以催缴钱粮，那个人可以催缴捐款；这个人可以命令办理衣料，那个人可以命令办理食物。凡是庙里的钟鼎，都解送出去铸炮。贼目无论大小，都称为“大人”；他们的同伙互相称“兄弟”。坟墓上的树木被封禁砍伐，几乎砍伐殆尽。告示上写着“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辛酉拾壹年”；他们所用的日期与大清不同。贼人制定的历法没有闰年，大月三十一日，小月三十日，三年合计起来似乎相差不太远，节气总以朔望为准。七月底，听说圣驾驾崩的消息，但还不能确定。京报已经断绝很久了，即使通州、上海的消息也仍然模糊不清。天下动乱，道路阻塞，京都震动；即使是元辅也没有遭到肝脑涂地的惨祸，更不用说其他人了。九月二十三日，我正在上海，得知今天接到白诏，准许按照七月十七日传位给太子；太子只有六岁，红诏还没有到达，宫廷内部似乎已经颠倒错乱。到了十月，传闻国号改为祺祥。苏州贼军首领多次攻打湖州，都没有攻破；又进攻嘉兴，浙江省对此极为重视。安徽的贼军已经全部退去，百姓因粮食断绝，大半饿死。传言曾制军将要采取向下扫荡的行动，不知究竟是否如此？通州、上海的兵勇未尝不强，却都像守株待兔一样，仍然沉醉不醒，这可怎么办呢！至于上海偏处一隅，大小官员能够聚集起来的，都倚仗外国人的势力，想来曾制军自有调度。九月，贼军首领张贴告示，命师旅帅重新编造田册，注明各项租佃名目，招业主来认领田地，开列呈报佃户田亩的详细数目；每亩先缴米一斗，随即发给田凭，准许其收租，但没有一人响应。又勒令百长、司马详细查核田地数目，全部补报出来；如果再有隐瞒，一经查出，两罪一并处罚。仓米比上年增加一半。又详细编造人丁册，换发门牌，还要缴费。行店、船只的凭证也一律更换，同样要缴费。太仓、常熟都在四处掳人，苏州也是如此。传闻忠王在杭州被围，苏州贼军前去救援了不少人；如果曾帅能够带兵攻下杭州省，上海、崇明、通州四面进攻，永昌徐氏从中奋力攻击，贼军怎么会难以在短期内剿灭呢？只是人心不齐，没能一鼓作气将他们歼灭。强迫人们领取行店凭证，必须先报明现有本钱多少：如果本钱一千，每天抽取钱十文；生意额一千，抽取钱五文。发下封条，砍伐坟墓上的树木；其中林木古老茂盛的，尤其先被砍倒。这些都是甘心跟随贼军的人，暗中给土匪指路，趁机砍伐，坟墓的主人只能任由他们处置。十一月，又听说新君改元同治，皇太后垂帘听政，铲除掌权的奸党，起用忠良贤能的人，从此朝廷和官府肃清了；然而已经见过祺祥年号的历本。贼军攻陷绍兴，又乘势来到宁波，接着攻破各属州县，全都被摧残得粉碎，杭州省更加显得孤立脆弱。忽然听说王抚军设法诱骗贼军入城，用大炮轰击，杀伤数万人，贼军的形势已经困窘不堪；各路调兵遣将前去报复，各城门都严密关闭。永昌徐统领的炮船有一万多艘，往来行动毫无顾忌。上海、通州、永昌约定日期进兵，希望能够收复失地。十二月初，舆论传得沸沸扬扬，没想到杭州城在月底失守，进攻的行动又被搁置。二十四日，贼军进攻上海，外国军队用落地梅花大炮轰击他们，贼军死伤很多。然而天意已经显出转机，只是人心还没有完全醒悟；贼军如此横暴，却没有立即被消灭，难道还要等待什么吗？今年八月初一日，出现日月合璧的祥瑞；如今黄河水清，甘露降下，各种祥瑞征兆接连出现，绝不可能应验在贼军身上。上海城由外国人围护，城中已经迁徙一空，浦东也很慌张，但外国人的驻地没有动摇。十二月二十七日，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积了三尺厚。除夕天气晴朗。明天就是同治元年，毛贼预先张贴告示禁令，把正月十二日定为元旦，各店铺不能关门。到了十二日，贼军又不许开店，新年的气象当然没有了，账簿只开写壬戌年，十二年也又不能写了。炮船横行无忌，各条道路上都开设赌局。

译同治元年（一八六二年）正月初一，天气晴朗，严寒到滴水成冰，连续十天如此。自道光二十一年下大雪以后，从未有过这样的严寒；道光二十六年严寒以后，也从未有过这样的严寒。按时令看来，应当可以期待丰收。正月、二月间，风和日丽，很有否极泰来的景象。如果能把贪官污吏全部革除，并惩治那些刁滑的绅士和顽固的缙绅，那么我朝气运的兴盛，立即就可以等待了。三月，蔬菜和麦子蓬勃生长起来，贼军忽然索要数百石米，忽然索要数百两金，忽然索要水木工、作衣匠，忽然索要油盐柴烛，忽然索要几十条封锁的船，忽然索要数百名小工，时时变化，处处翻新；这种横征暴敛，无法形容，师旅帅也无可奈何，连鸡犬都不得安宁。初一、初二两日，经过支塘的贼兵不下数万人，进攻上海城。初六日，上海的大军涌出，四面杀敌，贼兵丢下铠甲逃跑，仍然从支塘返回，约有五六千人死亡，人人都十分痛快。如果再取得一次这样的胜利，贼军都会丧胆了。现在正值青黄不接的时候，连一点挪借筹措都无处求告；粮食极其昂贵，纺织又没有利润，家家都被搜刮得一空，已经到了所谓家徒四壁的地步。可是贼军催逼、催缴和严厉追比，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各路官兵还没有会集，百姓长期处于倒悬般的危急境地；如果再拖延，恐怕全都遭受他们的毒害而无法救援，怎么办呢！支塘镇设置了吊硝局，专门拆毁古庙，民房中破旧的也同样拆毁。横泾镇东西两面修筑城墙，开挖濠沟，附近十里内的庙宇全部拆毁。三月初一，考试文童，师旅帅命人强行捉拿应试者；来应试的全是疲弱、残疾而且胸中没有一点墨水的人。考题是：“了解我的，难道是上天吗？”我正是一个也没有录取的人。初八日考试武童，又因为前来考试的人都没有答完卷，只得重新补考。太城的贼军到了横泾，六河开始征收房屋捐，每间房屋每天缴钱七文；吊硝局拆毁支塘民房，送上贿赂就可以免除，还要各镇补贴；否则即使是铜墙铁壁、画栋雕梁，也能使它倾覆毁坏。常城贼军首领毕西路催收粮食，张市典当铺中大大小小的物件都被卷走。徐六泾港的生意极其兴盛，河海之间各类船只密集，却被贼军拦住，抓住船主索取船凭；大船缴二三十千钱，小船缴三四千钱；大行缴捐二三百两，小行缴捐三四十两。港内设置苏关，外口设置海关，缴纳税款并抽取厘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又有永昌徐氏征收厘捐。比如布每匹在原有费用之外加收耗钱九文，其他货物进出也一样，白茆港可以类推。贼军同炮船交战，蟠龙黄马褂被撕碎，迅速逃走。听说二十日以后，浦东地方的外国军队使用火龙炮开火，杀伤贼军几万人。湖州冲杀出来，突然杀死贼兵一万多人。月底，听说上海已经选定日期出兵，曾制军的弟弟国荃率领的大军已经到了，不知什么时候可以动手？可是贼军首领催缴粮食更加严酷，勒逼乡官，让他们写下限期保证；不是捆绑上锁，就是杖打戴枷，乡里昼夜不得安宁。农家典当抵押无路，借贷无门，田地又没有地方出售，家中什物也不能变卖偿还，甚至有人因情势极端而自尽。贼军首领又沿乡讲说所谓道理，到处张贴伪示，规定每亩每天缴钱二文，计算一年每亩缴钱七百二十文，限期先缴一半。真是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料定他们必然很快灭亡，这是毫无疑问的。又听说青浦已经收复，想来上海的大军已经攻下去了。四月初二，支塘军帅毛在宇到镇上，核比钱粮捐款，动辄施以杖打、枷锁；众人都忍气吞声、心怀愤恨，却没有办法。初三日黎明，听见东南方炮声不断，随即听说嘉定收复，太仓关闭城门拒绝出兵；当时已经有流散的贼兵改换衣服逃走。初四夜里，向东望去，火光照亮天空；乡农聚集起来，把横泾军帅赵家的住宅毁掉，吊硝局也烧了，六河有几处被焚烧。初五日，又烧毁六河师帅、各旅帅的局所和住宅，烟火直冲天空。又听说太仓贼军首领丁某想献城投降归顺，不知是否确实。初六日，沿海乡民敲锣聚众，一路强迫人跟随前进，到达横塘市，拆毁几处乡官的住宅和局所；何市也聚集民众，拆毁了多处房屋。又有传言说，太仓、常熟两城的毛贼下乡搜捕剿杀，但乡民越聚越多，锣声四处响起，汇集到何市，支塘归家庄也有人聚集。据说永昌徐氏也已经集合了数千艘炮船，下令说：你们农民今晚暂且退去，明天一早，向每个百长名下出一百人，各自准备器械；如果不答应，就先拆毁该百长的房屋。我们列在第一阵，你们都在后面助威，可以一路到城中杀贼。于是农民更加有了声势。午后又听说太仓贼兵已经下乡，人人都惊慌恐惧。又听说昆山收复，也还没有证实。半夜以后，张市有人来信说：常熟贼军首领黄天安带着众人来到乡间，妇女和儿童又踉踉跄跄地向远处逃避。初七日，沿海的人聚集到张市，向陈师帅索要粮食，派人带队；否则又要拆毁、焚烧。白茆【（以）】以东，远近各处都动荡起来，人数越来越多，百长也难以隐藏躲避；各路官兵的消息反而更加模糊。人们铸造了无数枪刀，悬挂大旗，写着“永昌徐义团”；各百长带队直接来到张市，把师帅的局所、住宅以及局中之宅全部拆毁焚烧，随即来到归市。正好有人从吴市来，看见长毛从西面而来，旗帜飘扬，将要抵达张市。黄昏时，乡间突然惊动起来，锣声再次震响，一声响起，十处响应，喊杀声震天；又聚集了一千多人，从新闸迎击上去。正要回到归市时，又有一千多人迎战，手里举着明灯，各自拿着器械，远远望去，杀气腾腾。西来的贼军正在抢掠奸淫，听到声音便逃散；擒获两人，立即杀死，并把他们抢来的衣包烧掉。张市留下贼军吃晚饭，等义团兵到了镇上，四座城门紧闭，贼军想纵火焚烧，全镇惊慌。又有太仓方面的人到了支塘，正好有一百名贼兵冲下来，归家庄三四百人前去迎敌；因为人数单薄，被打伤了几人。幸好董浜一路前来接应，附近也有人声援，杀死几个贼兵，但没有取得全胜。

译支塘已经搬空，防备稍有松懈，何市也是如此。初八日，张市有人来报说：贼军又冲到吴市，急忙请求援助。仍有数千人从闸上经过。上午以前，传言说贼军从闸上来了。东边沿海又喧闹起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动静。下午，徐市有人逃避到镇上，说贼军已经到了；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沿海居民迎出去，炮声不断，胜负还不清楚，人人两腿发抖，正好大雨倾盆而下，众人便散去。这天夜里，关于贼军的消息更加紧急，迁徙的人越来越多，仿佛阴风惨惨，整夜不得安宁。四更时，众人商议第二天一早让地方年高有德的人出面迎接，告诉他们太仓方面的土匪正在滋事，已经蔓延到沿海相连的地区。又嘱咐把旗帜、锣藏起来，并专门派人到何市、支塘打探消息。初九日黎明，太仓方面的土匪乱喊道：我们如今在抵抗敌人，你们却甘心跟随贼军，还想勾引长毛吗？这个计划于是作罢。携带妻子儿女、背着包裹向东逃避的人越来越多。我家的两个儿媳妇已经预先回到娘家，小女儿也一同前往；两个儿子一早向东逃走，妻子昨天也迁避到静心潭苏氏家，只有乔姊丈一家留下。家中大大小小的东西一点也没有搬运。七代祖先的画像，以及多年广泛购置的平生所喜爱的宋、元、明及国初名人字画真迹、书籍、古旧文房和玩赏之物，数量颇为不少，早已安置在乡里的费宅。家中的大小物件，一点也没有搬运。吃早饭时，锣声又响起，镇上的男女老幼竟然一个也看不见了，越发感到凄惨。传闻长毛已经下来，急需逃避；老母亲还在家中，我不忍心轻易丢下她，劝她逃走，她却坚持不肯。土匪一路强迫人跟随逃走，西路来的人说：流窜的长毛不过六七十人，土匪等人却更加踊跃。到何市探查的人回来，说贼军势力不小，今天一定会来；何市正凑钱献贡，希望免遭剿杀。正在疑惑消息是真是假之间，贼军从西路来到新闸，土匪的锣声更加急促，纷纷绕道迎上去。一转眼有人报告说：土匪溃败了，贼军已经过了闸。又过了一会儿，土匪四散奔逃，我急忙询问怎么办，众人都说：贼军的火器猛烈，人数又多，无法抵挡。如今他们过了闸，不分老幼，见人就杀；不分远近，见屋就烧。向北望去，已经看见几处起火，烟火冲天。我回到家对老母亲说：事情紧急了，快往东走；母亲仍固执地不答应。我一再催促，已经刻不容缓，母亲才回房收拾。我仍然到外面侦察，发现又有多处冒烟，急忙回家；老母亲还没有出房，我急忙呼喊快走。母亲去了对面的老宅，我往北市绕向东面，四处张望却看不见她。我急忙转回老宅，母亲又端坐在那里吸烟，正和三老太得三室的孙氏互相问答，彼此都不愿逃走。我立即拉起母亲说：各人走各人的路，不必成群结队。于是我们母子二人一直向东走，恰好有熟人同路；我告诉他说，我母亲走路较慢，你可以陪她先走，我回家片刻就来。随后到了家中，各房间都查看了一遍，来不及收拾，连水烟筒也没有拿。到了店里到处查看，实在无从下手，只拿了二千钱带在身上，便往东市背面走去。那时汪庚山还靠在门边，指着北面说烟火不知有几十处。话还没说完，突然看见五匹哨马，已经到了太平庵前并转向东去。我对庚山说：不能再迟了，赶快走吧。刚离开市背，远远看见南面的旗帜和枪矛席卷而来。又走了几步，回头看见北角的火烧得更加猛烈。有人指着说：盛宅起火了，倪宅起火了。又有人说：费家巷起火了。我跺脚说：如果费宅起火，我三十年的心血就一下子化为乌有了。庚山问是什么缘故，我把平生所得的名人手迹、祖先遗容全都寄放在那里一事告诉了他。然而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时间再追悔叹息。我飞奔过界河桥时，老母亲已经坐在路旁，赶紧扶起她一同前行。前面有人说：小桥被土匪拆断了。再绕路到时泾桥前，又有人说：大桥也已经拆掉了。这些都是本地土匪趁机抢劫掠夺所干的。又想向北绕行。唉！老母亲年纪已经很大，不能再走了；我从一间茅屋借来让她坐下，再三催促。母亲说：你快走吧，我回家去。那时庚山已经转到前巷，我心想这个地方一定不安全，前面没有近路，后面又有贼军踪迹，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呢！于是对母亲说：母亲暂且休息，我去和庚山会合，再设法处理。随即追到前面，庚山还站在那里远望。先问老太太在哪里，我远远指向后巷的休息处；又把一千钱交给庚山，想转身向西走，庚山急忙阻止我说：贼兵的旗帜和枪矛已经从东面出现，不能回去了。我正说要领着母亲一同过来，已经看见哨马直冲向东面而下，进退两难，只得冒险向前。仍然走到母亲坐的地方，对她说：快快走。母亲说：你自己走吧，我走不了了。我急忙指着前方说：贼军的马已经在前面的田地了；随即扶着她赶快走。后面有人蜂拥着奔逃躲避，恰好季叔绍纲也在其中。我疯狂地呼喊：快来帮忙！还没走三四丈远，贼军已经只隔着一块田地，大众全都逃散了。季叔也丢下嫂子不见了，只剩下我们母子二人。我暗自想：这一次恐怕逃不了了。于是牵着母亲绕到河边，藏伏在菜麦丛的深处。听见贼军进入住宅搜掠，到处搜寻。又听见有人跳入水中的声音。我暗想，如果我也涉水，必定一死；母亲不知水的深浅，不如任由他们来掳掠，也许还希望能够逃过这一劫。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忽然看见贼军划船渡到东岸；我探出头四处查看，没有贼军踪影，便搀扶着母亲继续走。绕过北面转向东面，走了半里左右，刚才渡河的贼军忽然向西掠来，后面又有几个贼军向东而去。我对母亲说：前后都有贼军，来不及躲避，暂且站在田间。向西去的贼军径直经过，并没有纠缠我们。再快步向前，又遇到两个贼军，他们搜查我的身体，抢走八音匣一个、洋钱两枚、折扇一柄。另一个贼军手持利刃，拉住母亲搜身后离去。后面的贼兵旗帜枪矛铺天盖地而来，北面的烟火遮山蔽海般升起。我便远远指着说道：事情紧急了，快跑躲避。母亲坐在路旁说：走不了了，我也暂且停留片刻。于是我扶起她继续前行。

译那时我身边带着一些贵重物品，已经被搜走了。母亲向东先走，我追上去时，见她暂时坐在一间茅屋里。茅屋中有兄弟二人，他们似乎认识我，我看他们也面熟。问他们是否姓王。于是我们四人在柳树荫下闲谈。那时长毛贼更多了，那兄弟二人说：贼已经到这里来要银子了；我们告诉他们都是穷苦小民，哪里会有这种东西，他们便离开了。过了一会儿，两个贼从南面来，到了篱笆边，对姓王的说：前面河里有人，快去救人。姓王的立即沿岸急忙寻找，发现一个妇人已经死了，小女孩还活着。我先前想这些贼的凶焰似乎不可遏制，但像这两个人这样，看来还留有天良，我们两人也许可以慢慢走到苏宅。于是我问姓王的去苏宅的路，他说：这里深入了河湾，前面没有出路，必须退回去再向南转，才可以到苏宅。我听他指路后，问母亲还能不能再走一段。忽然看见二马、枪、旗以及十多个贼直冲向东，在篱笆下下马，手拿竹竿打鸡，立即喝令我们追捉。姓王的兄弟也应声说：我们也来捉。而我始终一只鸡也没有捉到。贼又喝令我牵马，我回答说自己一向怕马，不敢牵。贼把我的辫发系在马鞍上，随后把我全身搜摸一遍，搜出钱来就扔到地上。当时母亲躲在后面篱笆的角落里，也被贼搜查。贼用刀背猛击她，她的手臂已经受伤，我在旁边请求他们住手。群贼几次进出姓王的人家，又到田里搜寻，把搜到的东西集中起来，喝令姓王的背送，并把一串捆好的鸡交给我，让我一起走。我知道这次恐怕还会有许多周折，便再次到篱笆角落看母亲，但母亲已经躲到屋后。贼喝问她要到哪里去，我说：我去跟老母亲交代一句话。于是我对母亲说，贼让我送鸡，不知道要送到哪里；母亲不要乱走，整夜我一定会来领她同行。随后我转到篱笆前，听见贼对姓王的兄弟说：你们果真没有银子，我就烧掉你们的房子。贼到厨房下面找到引火的东西，把它点在油纸上，再用纸夹着芦柴，把芦柴倚在草屋檐上。姓王的兄弟一再哀求，贼却置若罔闻。不一会儿，两处住宅便烈焰冲天。贼仍喝令那兄弟和我先背着东西走，群贼随后又返回时泾桥桥头的吕寿家。那里连在一起有三宅，都有贼驻扎，旗帜插得到处都是。吕寿是我家的旧佃户，所以我认识他；我便把鸡放下，交给原先那伙贼。贼喝令我烧饭，我不肯，贼抬手就打。我没有办法，只得忍着答应生火。还没走到厨房，贼就把我拉到场上。他指着鸡说：鸡为什么少了一只？我一看，果然少了一只。我告诉他：捆得不牢，所以逃走了。贼立即拔刀在手，揪住我的辫发，在我脑后连续砍了五刀。我当时魂不附体，竟不知道头已经砍破；伸手一摸，鲜血已经盈满手掌，衣服上也滚滚都是红血。贼仍揪着辫发把我拖进竹园，绑在竹子上，说过一会儿再来处置我。我看见血流不止，知道这一次将要横死了。片刻后来了一个‘毛’，我仔细看他的装束，像是常熟人，便叫道：大人，您是常熟人吗？他回答：是。我又说：您能救我吗？他默默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毛’在附近闲走。我便说：您的家乡在哪里？他回答：常熟。我又说：既然也是常熟人，和我是同乡，您能救我的性命吗？他没有回答，只是向四处远望。我又哀求说：既然是同乡，我不称您大人，就称您兄长吧。他说：晚饭以后，我一定来取你的性命，你先跟我来。我到了河边，捧水洗去身上的血污，竟跟着他走了，并问他贵姓、府上住在哪里。他说：姓温，住在双观音堂后面。我接着说：如果以后还能相见，我一定设法报答您。他穿过成片的竹子，把竹篱踩倒，让我先跳过去，他也跟着跳过。到了第二家，隔着篱笆又这样做了一遍。过去后是第三家的竹园，他绕过住宅把我带到中堂。里面有许多贼目，温兄从灶上取来香炉灰，止住我的流血，又撕下旧布替我包扎。他嘱咐我说：你安静地坐在这里，等我们大人吃完饭，你也吃一些；等我们回来，你就可以走了。我又向他道谢。期间，一个贼目看见田螺，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便告诉他：我是横泾人，确实在徐市做生意，因为老母亲在这里的亲戚家，特地来接她回去；路上遇到大人手下的兄弟，他们叫我捉鸡，没想到逃走了一只，所以用刀砍我，现在老母亲还在田里等候。我说了这些话。瞎贼似乎不太明白。我又问那位大人贵姓，府上住在哪里。旁边的贼都说：大人姓金，出身江北，现在住在大东门外白场上，那里就是他的馆舍。我立即跪下，表示承蒙救命；瞎贼似乎说不必，仍旧坐在门槛上。我暗想，如果原先那伙贼过来与我碰面，我还是会遭到他们毒手。于是对温兄说：我想进去里面安静休息一会儿，可以吗？温兄马上把我带到房中暂睡，实际上是想让我躲避原先那伙贼。我问他们有多少人下乡，以及那位大人的尊号是什么。他说：是慷天安的属下，大约有三四千人，贼名叫百顺之类。那时他们都在煮晚饭，我看见张小坤的娘子也在里面烧火，她也是我佃户家的妇人。没过多久，瞎贼接连叫喊‘老头儿’。旁边的贼对我说：大人叫你，你可以出去。我只好忍着疼痛出去。瞎贼问我有多少土匪，我回答说：太界沿海起事的人，虽然我不知道确数，大约有三、四百人。瞎贼连声说：不过三、四百人吗？随即站起来，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拖到场上，拔出长刀朝我的头砍下来。我说：刚才已经饶过我了，现在又为什么这样？瞎贼说：送你回去。接连砍了五刀，鲜血又大量涌出，流满地面。里面有一个贼说：拖到竹园里结果了吧。瞎贼竟把我拖到屋后，往地上一摔，让我伏在地上。又有一个贼拔出长而宽的白刃，在我的两条腿上连续刺了几刀，随即举刀要砍。我魂飞魄散，闭上眼睛等死。那时天地神灵和祖宗，不知在哪里；我仿佛看见有一个‘毛’摇了摇手，贼刀幸好没有落下。瞎贼又用长刀在我肩上砍了一刀，我全身上下通红，僵倒在地，贼们都离去了。

译这时我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也感觉不到疼痛和瘙痒，仿佛沉醉在梦中。过了半晌，有一个‘毛’带着无锡口音，来对我说：老头儿，快走，不然一定会来取你的脑袋。我从朦胧中睁开眼说：大人，我不能走，也没有路可逃。那个‘毛’说：你可以爬过后面的篱笆，沿着河逃出去。我道谢说：承蒙您指点救命，还请您多加照顾。于是我照他说的办法逃走。刚过泾口，我伏在麦苗深处，有一个‘毛’绕着田地寻找东西。他看见我就说：你是土匪吗？我说：我是做生意的人，不是土匪。幸好他没有继续纠缠。等他走远，我担心别的贼再来，便匍匐前行，潜伏在低洼的麦田和坞地里。我肩上和腿上的刀伤不断流血，像小鱼张口吐气一样，一刻不停。远近又有很多地方起火，正赶上风燥日烈，我被晒在沟渠里，不敢发出声音。太阳将要西斜时，我看见刚才煮饭的三宅起火，灰烬飞落满背。天色渐渐昏暗，远处隐约听到说话声；我抬头探望，似乎贼都已经离去。便爬到路旁，有人问我：贼还会再来吗？我回答说：不会来了。那人说：我家的猪被杀了，还没有取走。我不敢停留，仍然伏回田里。忽然听见东西两面锣声十分急促，贼听见声音又出来，排列在西面观看。太阳将要下沉，锣声更加急促，我始终不知道这是谁敲的锣。如今我在西南的草莽中，母亲在东北的竹篱下，后面有长毛，中间又有锣声，今夜该怎么办？不知道老母亲还在不在那里，也不知道她的双脚还能不能行走。不久月色明亮，锣声已经停止，旗帜也不见了，我才逐渐匍匐前行，径直向东北走，转过桥去。正好遇见陆士元，他正在远远察看自己的住宅有没有被烧。我问到苏宅大约有多少里路，他回答六、七里，又问我为什么走路踉跄。我告诉他被贼砍了十多刀，现在要到姓王的住宅寻找母亲。陆士元说：你已经受了重伤，再到那里寻找母亲，来回路远，恐怕不能行走；不如从这条巷子直接回去，明天派人寻找母亲，也还不迟。我对陆士元说：怎么忍心半途把年过七旬的老母亲丢下不管？她平时从没有独自在田间行走，况且分手时我嘱咐她在那里等我，我料想她不会到别处去。即使侥幸找到了她，不能连夜逃走，也应当和母亲一起露宿。说话时，陆士元已经不见了。于是我迟疑着继续向前走，那时南、西、北三面起火越来越多，渐渐逼近，火光像白昼一样。还没走二、三百步，就有人说：东面的锣声响了，不能再往前去。又走了几十步，麦场中突然冲出一个长毛贼，手拿短刀迎面刺来，我惊慌躲闪而跌倒。那个长毛贼把我全身搜了一遍，我告诉他说：我所带的东西都被你们兄弟取走了，现在我又受了重伤。贼听了，便丢下我离去。我想，这样的情形下艰险还多得很，但最终还是不能不找到母亲，和她一起走。我奋力爬到那里，看见姓王的住宅只剩灰烬，余火还在冒烟；我便来到篱笆外，绕着河连声呼喊母亲，老母亲果然从麦田深处站了起来。我急忙说：趁着现在月色明亮，快快走吧。母亲问：为什么走路蹒跚？我略略告诉她被贼砍伤的事。两人退出原路，仍然到了陆士元所指的地方，径直向南望去。看见唐荔香的住宅正在燃烧，那些都是高楼大厦，先前曾经是当铺，从下午起火，一整夜都没有熄灭，真是可惜！母亲因为坐卧了半日，又正逢阴凉天气，所以还能够迈步。而我走了一里左右，脚步越来越艰难，喉咙里仿佛有烟冒出来，想勉强挨到薛家桥的吴宅，却已经无法行走。看见有一道篱笆，便喊道：住宅里面有人吗？过了很久，麦田里站起一个人，也是镇上的人。我向他诉说苦衷，问能不能借地方坐一坐，喝一口水。那个人却又不见了。我只好继续向前挨行，喉咙里像冒火，两条腿也支撑不住。挨到吴宅时，吴家看见火光渐渐逼近，已经把所有器皿和杂物搬到田里。我见他们慌张，也不敢提出过分的请求，只取冷水喝了一口，便继续走。再经过一家，是蒋宅，喉咙里的烟火又烧得更厉害，神志也不清楚了。我从篱笆外敲门问：里面有人吗？没有人应答，我便自己挨进去，拿了一把凳子暂时坐下。随即对母亲说：我支撑不住了。母亲去取一捆柴，我已经晕倒。过了很久才苏醒，说：我怎么已经倒在这里了？正好有一个路过的人，是我一向认识的乡人，我再次讨来冷水，大口喝下，稍稍觉得清爽。忽然一阵寒战发作，牙齿上下打战。我对乡人说：我不能走了，麻烦你去借一辆车，或者一只小船，扶我到苏宅，我一定十分感激。那人确实答应后离去，不久回来告诉我：车全都没有了，小船也都装着一些衣服，载着一些老人和孩子，到偏僻处暂时躲避去了，怎么办？说完就离去了。我问母亲：火光熄灭了吗？母亲环顾四周回答：火就烧在这所住宅后面，还是到麦田里再躺下吧。我没有办法，只好一手攀着杨树枝，母亲扶着我的一条手臂，蹲下又站起，说：也许可以走过新塘桥一带，前面还隔着一重宽水，渐渐就能摆脱贼的威势了。母亲抱着一捆柴，扶着我再次走到桥边。这座桥又高又长，我仔细凝神定志，抓稳脚步，迈着小步前行，母亲则扶着我的背走。幸好月光明亮如白昼，我们已经走过桥南；我气急喘吁，走一步，再走一步。对面忽然传来人声，仔细听觉得十分熟悉，便问：是陶恩官吗？对方回答：是。我问：你现在要到哪里去？他说：到前面去探看。我远远指着前方阻止他说：火光正旺，而且逐渐逼近，怎么能再往前去？我被贼用刀砍伤，一步也走不了，你愿意扶我到苏宅吗？陶恩官慨然答应说：好。于是他扶着我的背走过高家桥，又扶母亲走过去。将要到孟家桥时，即使有人搀扶我也不能行走。我又对陶恩官说：我更加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倒下躺着吧，麻烦你到苏宅去，告诉他们划一只小船来接我。陶恩官又答应后离去。我又讨水痛快地喝下，突然剧烈寒战起来；吴宅的人看见我这样，便脱下衣服给我盖上。不久陶恩官回来，说：小船已经到了。大家慢慢扶我上船，幸好当地乡里有五、六个人拉住小船，四、五个人搀扶我下舱，母亲也同样被扶下去。我对陶恩官说：承蒙你的关照，我一定设法报答。不久，船已经抵达苏宅。

译当时内子的胞妹等人已经在岸上等候很久，岸上排列站立的人不少。他们先询问我伤势轻重，我仍然一一回答。众人都说：大事没有妨碍，先扶到祠堂里安睡，同时煮粥。我随即捧着热茶喝完，却又不停地剧烈发抖。众人都惊说：恐怕要发生变故。又吃了热粥后，喉咙里的烟火感才开始消失。各位亲友围站在床前慰问，我把事情的始末经过有条不紊地详细说了一遍。众人叫我暂且安息，我于是熟睡了。只是两条腿不能伸缩，时间一久，就必须由一个人搬动。随后我问两个儿子到哪里去了，回答说：一早向东去了，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初十日早晨，有人报告说：南、西、北三面烟焰遮天，夜里火光照彻四方。我还可以饮食，但身体不能翻转。十一日，下了小雨，烟火稍稍平息，没有人敢去探问，谣言却时时传来，始终没有确切消息。十二日，我勉强起身。忽然又有谣言说：贼将逼近，全家都到远处躲避，只留下老母亲、内子、胞妹、弟妇、甥女和小甥。我劝她们也暂时躲避，自己听天由命。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报告说：前村的贼已经到了。我出门远远观察，果然看见旗帜，又惊慌起来；正好两个外甥都患痧症，妹妹也不能同时背负他们。我说：外甥女暂且躺着，应该没有妨碍。妹妹不忍心，我便勉强抱起一个小外甥，妹妹抱着一个女儿，急忙一起走了三里左右，到王日盛家停下；王家又热情地留我们吃饭。傍晚，有人来告诉我们：贼已经全部退去了。我们便仍然回到苏宅。又有人报告说：贼全都走了。于是我们赶快回家收拾，短毛贼也来了不少。得知三内人孙氏遇到贼后不肯屈服，投水而死，深感怜悯。三老太在风餐露宿四昼夜后，病死了。这些都是不躲避艰险所造成的。我们十三日早晨回家，到了家中逐处查看，竟然难以用语言形容。毛贼铺天盖地地搜查挖掘，几乎搜掘一空。短毛贼无论大小物件，也不分美丑，全都搬走。家家都被翻洗，户户都被倾倒。屋里只看见鸡头、猪脚、毛发、血迹，臭秽不堪。家中使用的各种物品，十件里也剩不下一件。我有一页旧扇面，被贼撕成三段，一段在店楼上，一段在后面的灰池里，一段在汪庚山家。书籍不过被倒出来，散乱一地。所收藏的肇庆白端砚六方、紫端砚八方，贼把大的、滋润的敲断了，小的也不见了。几十方石图章一方也没有留下，无论真假都没有完整的。许多名人的册页，也全都荡然无存。想来贼中也有略懂书画的人，却不知道这些东西究竟被短毛贼偷到哪里去了。这次短毛贼从中得到的好处很大，我乡周围七、八里，连同太境一共烧了八百余家；被抢掠一空的地方有八、九里；被他们杀死以及自尽的人有一百几十人。最惨的是倪佩华，被掳去奸淫，惨状无法形容。总共用船运走了五百余船。最可恶的是，蚊帐、席子、锅等都是当时最需要的物品，却一件也没有留下。贼的居心，不是盗贼又是什么？不能立即把他们置于死地，只是因为那时辰还没有到。支塘附近也遭受了惨毒，张市也带了伤。吴、归两市已经讲明贡礼，所以没有遭到抄掠。但是家虽然回来了，柴、米、油、盐、酱、醋、茶一样也没有，这可怎么办呢？两个儿子回来了。据他们说：初九日，直抵横泾，西路的难民十分拥挤，而横泾还有白头团勇阻拦。再往前到自思庵，那里的乡团从浮桥、岳王市、沙头、毛家市联络声势，似乎有收复太仓的说法，强迫人剃发。西路难民嫌头发太长，退回去又怕头发太短，于是无法停留，只得又到了横泾。推究其中的原因，是上海抚军李鸿章接任后，薛焕急于建立功劳，借助夷人的力量攻克并收复青浦、嘉定，所以太仓承受的压力很大。又有被革职的都司李某，想夺取斩首之功，带领两千多名勇士进入浏河，包围太仓，但贼军已经闭门不出。李都司到处张贴剃头告示，并号召全力杀贼。此前，太城的贼首丁勒编造房屋册籍，规定每间房屋每天捐钱七文，百姓对此恨之入骨。远远听说青浦、嘉定相继收复，料想上海的大军已经云集，不日就可以扫荡贼势；何况又看见李都司张贴剃发杀贼的告示，各乡里于是喧闹着纷纷起兵。却不知贼军已有接应，大军尚未云集；等到李都司的军队溃败时，百姓已经都剃了发，不能逃到远处，惨遭贼军毒害，我们这一带也一同遭受洗劫，都是太境造成的祸害。乡里的农民回到家中，房屋有一半已化为灰烬；当时正值种棉花、又将收割麦子的时节，只好向远方的亲戚故旧恳求借用农具和种子，草草地重新栽种。十五日，贼首来到镇上安抚百姓并进行盘查骚扰；那些来自太境、前来增援的贼军也都上路赶来，不受太城、昭城贼首的约束，这就是所谓的“野毛”。他们往来于太境一带，烧杀抢掠，白天可见烟头，夜间可见火光，绵延长达十里不等。有人说：太境的房屋，十家中已有七八家被毁，杀死的人不下万数。横泾缴纳的贡礼极其繁重，六河、自思庵也有，只有三镇幸免。即使不烧杀，仍然要抢掠；因此麦子成熟后无人收割，田地没有牛耕，粮食没有车来汲运，终于变成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的地方。二十二日，小贼首带领一百人到镇上宣讲道理，说到底无非是要钱。当时师帅已经回去了。贼军说：“你们百姓以前已经反叛，所以大军来到乡里进行剿杀；如今你们又来投诚，除应缴的银米正款外，还必须献上贡礼。否则，我们的头目想要放弃这一带，又要动用兵戈，恐怕很不方便。”我们再三哀求，赶紧交纳贡礼，希望侥幸免祸。于是，不论是已经被烧毁、抢空的家庭，贼军都要强行征钱；贼军的残酷毒辣到了这种地步。五月初，太境白天黑夜仍有火光，时时刻刻都有谣言；所办理的贡礼，全都送给太仓贼首。野毛也要求按数缴纳，否则仍然烧杀；从此我们又向西搬迁逃避。初四日，徐六泾港外停泊着许多艇船，原来是江海上的大盗。守港的贼军大肆虚张声势，开枪放炮。盗船随即发射火箭，焚烧十多处房屋，贼军立即逃散。附近的百姓全都搬走逃避，许多财物因此损失；盗贼没有登岸，所以没有人员伤亡。横泾一带向西逃避的人，恰好与徐六泾附近向东搬运的人相遇，途中互相询问情形，大家都没有把握，只能感叹来回奔波白费力气罢了。

译海上的大盗出没无常，现在更加到处乱窜。古话说：“宁可做太平时代的狗，也不要做乱世的百姓。”这话确实说得对。我们常常处在如坐针毡的境地；守卡的贼军对乡民，即使是一匹布、一斗麦子，也都要征税，粪船和柴担也不例外；各家店铺每天还要交捐，贼军的苛刻到了这种地步。我虽然度日如年，却始终忘不了平生酷爱之物。既然知道费宅没有被烧，寄存其中的祖先遗像和名人书画应当没有遭到抢劫，便特意派两个儿子去查看。等他们回来，说道：那些东西被扯碎、烧残，已经散落在田间篱角，剩下的不过十分之三四，都被丢在场地外面。祖宗的真容一件也没有保存下来，何况又经过雨淋，实在不忍看；幸好费家已经回来，随时可以收拾，也许还有能够重新装裱的。文房用品和古玩全部损失，真是痛惜啊！这是我一生的嗜好，三十年的心血，一旦落入贼手，怎能不深深痛惜？但这难道不是天数使然吗？稀世珍宝，莫非是被造物所忌妒吗？不过，我在这方面的心力已经称得上用尽了；即使珍藏的家藏书籍装满箱子，也难免良莠并存，似乎没有哪一件能胜过我的精心鉴藏，连赏鉴家也未能指出其中的瑕疵。今后即使有闲钱可以筹措，恐怕也很难再找到这样的精英之作。那些祖先的遗像，我在道光年间还曾将它们合轴重新临摹；如今遭遇一场大火，怎么还能再得到机会追摹他们的形貌，悲痛实在无法承受。五月初十，有贼军带领一百人来宣讲道理，被烧毁的家庭暂时向尚未被烧毁的人家借钱，等以后再偿还；贡纳银米一分也不能少，如果交不齐，我们就在这里坐着催逼。于是他们盘踞当地，肆意扰害。我认为，逆贼对待百姓，就像养猪一样：把猪喂养到壮大，给的食物却越来越粗劣，赶出猪圈也越来越快，没有一头猪最终能逃脱一刀。贼军现在的行为，是连日不断地宰食那些已经长壮的；至于尚未被宰食的，最终也会被弄得粉身碎骨，这一点只需拭目以待。又听说大队贼军进攻上海，从支塘经过。此前听说抚军印信由李鸿章接任，不知他是否已经到任？薛抚军手握兵权，也不知将如何办理？如今新君继承帝位，国运逐渐兴盛；皇太后听政之余，贪佞之徒已经有所收敛，忠贞正直之士也逐渐敢于扬眉吐气。我试问：贼兵百万，谁不是本国的子民？贼首数千，都是我朝的百姓；如果人人都过着安乐和睦的生活，怎么会忍心轻易抛弃家庭？谁不是喜欢生存、厌恶死亡，又怎么会甘愿做盗贼呢？然而历代圣君没有一个失德，道光朝似乎宽厚，却养成了积久的弊习：小人争相进用，贤人退隐；州县官不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全都只把苛刻搜刮作为职事；有关官员对百姓失德，封疆大吏对国家苟且敷衍。统治者的德行逐渐薄弱，民心逐渐离散，天下都是这样，于是酿成了大祸。五月，大小麦的收割都获得大丰收，可是贼军来到镇上逐户倒取麦子，不论田地多少、粮食是否已经清欠，都不经过乡官之手；农家没有地方藏匿，甚至把装麦的坛子埋在田里，米价因此飞涨。六月初，陆续有消息说：抚军正在设法兜剿，已经杀贼数万人；金陵的围攻十分紧急，曾制军统率的军队已经抵达城外。金坛、溧阳、溧水、句容先后收复，贼军的势力被隔断。又听说金陵已经收复，但尚未得到确实消息。不过，苏州、太仓两城的贼军出兵驻守常州一带，由此可知局势多么危急。催逼粮饷更加紧迫，每个伪首都派小贼监收，把乡里的麦子搜刮倒空，始终不知满足。又派征收海塘费、学宫费，每师八千两。看他们的意图，必定是要搜刮金银，准备远逃，却不知道终究仍在天罗地网之中。然而我们这一带刚遭到剿掠洗劫，又遭到层层勒索；如果再不从八路会合剿贼，恐怕连性命也难以保全。六月二十二日，得到一场及时雨。二十七日交大暑，阴雨连续数日，田地状况很好。当时疫病流行，名叫“子午痧”，早晨发病，傍晚就死亡；上海病情最重，渐渐蔓延到太境，我们这一带偶尔也有人患病。七月初一，酷热了好几天。初四、初五阴雨连绵，米价飞涨，无法每天到市场上应市。小麦四元四、五，麦四元二【此处有脱文。】。常熟县的大贼首钱某离开苏州后，小贼首大批进入他的馆舍，抢走了无数金银，连夜逃出城去。伍贼首总管一切。钱贼首升任天军主将，仍然驻守常熟城，局势稍微安静。八月十六日，苏州贼军合力再次进攻上海；关于金陵、常州的消息反而变得模糊，江北和上海的官兵仍然没有发动进攻，贼军又猖獗起来，太仓、常熟各自增加兵力援助。贼首认为粮饷不足，命城乡各乡官逐户查验店铺资本的多少，抽取若干厘金；生意大小不同，抽取厘金的轻重也不同，风雨不改，每天收缴，百姓实在无法生活。听说南天有像树头虫一样的声音，久久不停，更不知道预示着什么吉凶。九月，常熟县翁宦的孙子，号菉卿【翁曾荣，字菉卿，大学士翁心存的孙子。】，向抚军、臬司两座衙门递交文书，在江北设立机构，称为“密团”。其中有翁祖二的线索，他写信给我和表弟瞿静渊，预先布置埋伏，并转告命令那些被胁迫担任伪职的人等办理粮饷，等大兵登岸时逐节联络。初八日，毕贼首来讲道理，说到底还是要钱。吊硝局每天驾船来到镇上拆墙，任意行事。秋收属于中等，棉花又跌价。下旬有二十多只广艇前来收取徐六泾，发射枪炮，焚烧了许多商船，乘势抢掠货物。等到城中的贼军拥来时，广艇已经驶入深海，贼军又顺手进行抢掠。二十八日，有几只八桨船来到徐六泾高浦港，放火烧屋，随后抢劫装载货物的商船多只；守港贼军迎战，八桨船又划向海上，大盗从中横截，商贩无法通行。这些广艇、八桨船，名义上都是官兵，实际上也是盗贼，全都是水师李德林的战船。客货昂贵而且缺乏，土产价格低贱。九月中旬，开仓收米。十月十四、十五日，听见东南方向炮声不断，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交战。十六、十七日，有大队贼军流窜到横泾，据说是来催粮，骚扰得不堪忍受。刚回去，又有二三百流贼来到横泾、六河，家家都搬迁逃避。又听说徐六泾港有二三十只八桨船，沿着港口抢掠一空，发射火箭，焚烧多处民房和几只商船。十九日，听说毛家市被贼军疯狂抢掠；等到了沙头，贼军又进行安抚，招人回来。

译将近二更时分，大群贼军逐户敲门，把财物抢掠一空；来不及逃避的妇女，免不了受到侮辱。太境的难民像蚂蚁一样接连不断地向西涌来。追问贼军是从哪里来的，有的说是从青浦败退回来，有的说是从昆山逃散而来，都没有确切消息。又有人说太仓已经收复，常熟县的贼兵经过支塘，去援救太仓并进攻嘉定。当时昭境还称得上安逸，只是催逼粮饷比以前更加厉害。后来才知道，先前守常熟的黄天义、伍某，带兵调守太城，驱逐原先驻守的贼首，彼此争斗。等到伍贼首专门守卫之后，钱粮征收有所宽松，苛刻摊派被删减，还赈济难民。我们乡里除了横泾、自思庵之外，全都被扰乱劫掠。常熟、昭境的漕米每亩一千四百，杂派层出不穷，耗费无法估量；如果再节外生枝，也不会有完结的时候。十月二十日，我收到江北分办密团局的函件和一角照会，命令就近的密团等待大兵进剿，随后协助杀贼。然而这件事极难举行，始终不知道这个机构出自哪位宪官之手，也不知道各处将如何办理。二十五日，我前往上海，在大辕上探问详情。到上海逗留二十多天，抚军衙门内根本没有提到“密团”二字，所以对这件事究竟可信还是不可信，始终不能确定。当时抚军驻扎在南门外，部署严密，军威极其壮盛；一旦出现可以乘机进攻的空隙，应当可以一鼓作气将其擒获。十一月十九日回到家中，时局已经大不相同。出发时米价是四一二，麦价三二三，棉花四七八，布二万四千。不到一个月，米价涨到六五六，麦价五一二，已经停止交易，棉花八二三，布二万七千。人人面带菜色；漕粮正款之外，每亩又加收硝磺费七百文，大家都说残冬难以熬过。又派各乡官出夫，每乡数百人到城里，把虞山门外的山头运平，打通城门，另筑一座石城；所需砖石，就拆改山两旁的牌坊、专祠、庙宇和坟墓，整座山的遗骨都遭到毁灭，踪迹全无。二十二、二十三日，听说江北各港口船旗密集，商船不许进出，似乎有向南进军的趋势。忽然伪忠王回到苏州，号称有数十万人，要救太仓、攻打嘉定、冲击上海等。支塘连续多日有军队经过。二十六日，几十只广艇、八桨船停泊在荡千泾口外并登岸，张贴松江提督的告示，说居民不必惊恐，帮助贼军的人只要悔过自新，便秋毫无犯。又到徐六泾登岸张贴告示，守港贼军立即与他们交战。二十七日，黎明时放炮数百发，杀死几名贼军，随后随潮退去驶向上游，并没有抢掠。二十八日，又来了二十多只船，放炮后，贼军已经下船三四百人，船只又退去。二十九日，几十只船停泊在白茆口外，放了十多炮，趁潮水上涨向上游驶去。传闻说他们都聚集在福山港，准备登岸，广艇、八桨船共有一百多只。十二月初一日，我们乡里被征调的小工人都喘着气回来，说：“昨天我们正在山顶搬运石头，约有几千人，忽然喧哗着全散了。”传言说：有几千名野长毛逼迫大家剃发换衣。虞山门仍然堵塞，六座城门紧闭，并且命令一切做工的人剃发，营造工程全部停止，于是大家都散去。又被城外的贼军逼迫，互相更换衣帽，反过来叫喊着要杀长毛；贼军随即穿上民间破旧的衣服，剃发并裹上白布。初二日，有小工逃回来，说：昨天大头目已经戴上红顶，六座城门不开，城外的头目也剃了发，进城只能靠城墙上悬下的绳子上下。有人说官兵已经在城内，各路伪官衙门都撤走了。当时事情的疑点很多，令人无法解释。假如官兵并没有登岸，又怎么会已经到了城中？即使是投诚归正，也必定要等到官兵兵临城下之后才投降；官兵尚未调动，何况山顶修筑营地正处于紧要关头，怎么会突然醒悟以前的错误而全部归顺王化呢？其中情形总是模糊不清。晚上又有人说：城中已经秘密约定投诚，官兵已经入城埋伏。二十八日夜里传令剃发，不服从的人斩首。于是彼此自相杀死数千人，广东、广西的老贼十人中几乎没有一个幸存。第二天有人说，城中投诚的人是■〈忄乚〉天安骆、龙天福潘、赤天安董、靖天安畲四人【骆国忠、潘金旺、董政勤、畲拔羣。】。这四人等钱贼首进入苏州为伪忠王祝寿时，乘机反正。支塘已经有参镇会四人的衔示，各镇也都有总兵都督骆的告示。告示大意说：叛贼已经平定，百姓都已剃发，各处乡勇都裹着白布。初二、初三日，远远看见西南方向有火光，炮声不断，不知道苏城情况如何。昭境的贼军已经肃清。初五日，城中释放回来的人说：城中的衣帽军装全都按本朝样式穿戴，遗留下来的贼军旗帜衣服全部烧毁，准备会同永昌徐氏进攻苏城。太境的贼军仍然守卡收粮，只是双方相距不过咫尺，实在难以催逼。当天晚上，城中出兵二三千人，经过支塘在那里过夜；他们都已剃发，粮草等一切事务仍保持长毛的习气。第二天早晨，他们直抵太仓攻城。初六日，听到西南方向炮声不断，后来才知道无锡的贼军得知常熟城内发生变故，带兵来攻杀。官兵先送去投降书，城中打开南门迎接，贼军随即放炮，城中马上关闭南门，带领大队官兵绕到大东门进行兜剿，杀伤不少贼军后离去。委员到各镇安抚百姓，带着二百多名白头勇，以及帮办军帅钱某、总理军帅毛在宇，俨然都戴着顶戴、骑着马，巡视了一圈。很快又传来消息：支塘已经来了数千长毛，百姓全都剃发，逃避一空，随后他们到了董浜。黄昏时，有人从东面来，说横泾的卡房已经收复，贼军全都不见了；太仓是否已经攻破，也还不能确定。初八日，数百名流贼在白茆、新市一带，把衣箱装上土，用来堵塞河道；又到支塘催粮，否则又要抢掠。他们张贴伪慕王的告示，仍然要收粮、设卡。西南角炮声不断，知道西门外正在交战，贼军大败。初九日，贼军盘踞苏家尖、古里一带攻城，城中用大炮轰击，炮声接连不断；贼军四处流窜、没有定处，可见已经困窘不堪。

译江北的兵勇已经进入徐六泾、浒浦，带兵的人就是翁菉卿。此前翁祖二来信，问能否联络各方声势，接应粮饷。我答复说可以逐步谋划。然而兵力不到一千，城外四周都是贼军，最终没有登岸，仍然前往北口。如果再没有大军接应，恐怕这座孤城仍然保不住，怎么办，怎么办！太境的贼军又催粮、设卡，伪慕王盘踞白茆、新市，远近各处都受到骚扰，各镇搬迁逃避一空，市场也停业了。各处都在商议献贡，我们镇上也有这种说法。我说：这是走投无路的贼军，有什么可献的？何况城池即将收复，大军将要逼近这里，如果再献贡，免不了被大军指责。现在白茆、新市只是他们的巢穴，难道能够长久凭恃吗？下午得知太仓回来的军队在支塘冲杀，人心稍稍安定。近来每天都是暖风和煦、春回大地的景象。这天夜里有搬运逃避的人经过我们镇上，整夜络绎不绝，向东北方向而去。十一日，支塘的军队退去，局势又安静下来。梅里的白头勇战败，带队的是军帅周富荣、师帅季康。贼军追到浒浦，西面又震动起来。连夜人们肩挨着肩、背贴着背地拥挤逃避。仍然没有停止，于是大家都献上贡物。有人邀请翁菉卿上岸，翁以水师不习惯陆地为由推辞。十二日，逃避的男女更多了，据说贼兵冲击西周市，徐六泾港内的沙勇想趁其不备，杀死了几个诱杀者。我们镇上又挤满了街道巷子前来避难的人，下午就返回了。太境乡官传令百长催缴钱粮，守卡的贼兵捉拿新近剃发的人，随即得知太城被围得非常紧急，并传出各路流贼要调回协守之类的话。四更时分，炮声连续不断，西南和西北都受到震动。十三日黎明，炮声更加急促。有人说常城正在交战，有人说福山已经出兵。后来有人说：贼兵从海城向西而来，白茆守口的周富荣部队，炮声越来越密集，竟然没有间断。忽然徐市来了二百多名流贼，喧嚣着四处活动，大家都向东躲避。幸而他们经过一次，只掳掠食物，聚集在海城下面。随即传令乡官，发布告示安抚百姓，不得滋扰。只是应当解送粮饷，按期缴纳交付；如果有人掳掠，就立即斩首示众。这时各处的乡官局已经解散，于是仍设法准备贡物，支塘、白茆又要求解送，实在无从筹办。白茆港西岸聚集了约一千人，据说是守口的部队。这一带正遭受他们的侵扰祸害，人人丧胆，个个寒心，无论百工技艺、耕作纺织等全都停废了。十四日，运送米、羊、猪、鸡等物资。米价又上涨到六二，仍然没有货。十五日，支塘、海口都有伪示说：伪慕王率兵十万包围昭地，伪听王率兵十万包围常地，四面围攻。我私下想，城中所依靠的是粮草足以支撑数年，兵勇也称得上精壮；然而这座孤城腹背受敌，万一稍有疏忽，必然成为画虎不成反类犬的局面。不过曾制军应当早有谋划，李抚军也绝不会袖手旁观；如果不前来接应并剿灭他们，乡里的惨祸毒害将比以前更加严重。上个月各港口还有广艇八桨船巡逻游弋、开炮，如今却反而毫无踪影。十六日，各镇来了几十名贼兵守卡，看起来都疲惫不堪。一夜之间炮声不断，知道是在围城攻打；城中防守严密，激战中伤亡的贼兵不少。十七日，立春，天气晴朗，从西边来避难的人纷纷而至。十八、十九日，白茆守口的贼兵掳掠食物，像蚕吃桑叶一样，门窗、台桌、箱笼全都搬去修筑土城。又到六河设卡收税，但六河的贼兵不让他们收。白茆的贼兵说，伪忠王的命令一下来，即使是太境的钱粮我也可以征收。支塘的贼兵到镇上收钱粮，港上的贼兵又到镇上收钱粮，彼此互不管顾。这时乡官也很为难，乡里人心浮动，怎么催讨？二十日，天气严寒，城中又打了一场胜仗。乡官仍向百长暂收每亩一百文，再分成两方面解送，也不过是暂且敷衍，苟且偷安于一时罢了。附郭周围被抄白【“抄白”是常熟土语，犹如说破坏得一无所有。】，围城防守严密，连水也无法流出。二十一日，镇上守卡的贼兵被调回，稍稍安静了一些。徐六泾口有八桨船十多只，开炮一整天，却并不上岸。二十二日，有人从北沙来，说牛洪、浒通两港驶出一百四五十艘兵船，并驾齐驱，都向上游驶去，约定收取福山口。黄昏时，东南角火光绵延数里，也有隐约的炮声。二十三日，贼兵已经到了除夕，大摆筵席，鼓乐喧天，各乡官馈送年礼，要求聚集叩头祝贺新喜。江北兵船停在徐六泾口开炮，随后转帆向北驶去。二十四日，天气晴朗，贼兵举行岁朝礼。黎明时西南角炮声不断，镇上店铺里的贼兵都要求关门贴春联。黄昏时，东南方向有绵延数里的火光。二十五日，我们镇上又来了几名守卡的贼兵。黄昏时，东南方向又有火光照亮天空。他们过新年，钱粮征收放松了。除夕之夜，家家兴味萧索，祭祀神灵和祖先，常常害怕被贼兵察觉；幸而没有受到骚扰，只得姑且度过今夜，也不过是又虚度了一年岁月罢了。所幸全家人口平安，也算是承蒙上天福佑。只是近来的困窘更加严重了，或许还有比我们更困窘的人，怎么办呢！下午有人从太仓来，说大兵云集娄地，包围攻打得非常严密，指日可破。以前常城恢复正统时，方圆百里欢呼，以为云开雾散、重新见到了天日，却不知道还会有这样的反复折磨。我私下所考虑的，只是力量不能随心所愿罢了。否则就带着全家乘船出海，暂时躲避兵刃，在一处屋舍中稍作休息；即使空着肚子谈笑，也算是快乐的。

译同治二年（一八六三年），干支为癸亥。古谚说：“壬戌癸亥，翻天搅海”，这是下元的终结。正月初一，天气晴朗，黎明时炮声不断，晚上稍微稀疏了一些。贼兵的告示写着“癸亥十三年”。初四日，白茆以西已经无法站立停留，人们纷纷向东躲避。老龙王庙被拆毁改建为营盘，东周市附近拆毁民房修筑营垒。初六日， 【（塘）】西边各镇人心浮动，塘东似乎平静。沙荣庙设立五师局，专门办理贼兵的供给，太城俨然成了贼兵驻守之地。近来征收钱粮，似乎数额小、额外耗费少，如今竟然停止了。常邑居然已经收复，如今贼兵对上一个冬天所解送的钱粮不予承认，仍然要求按定额开始征收。初七日，沿海炮声震地，午后有十艘兵船上岸，焚烧卡房后立即返回；支塘的贼兵追赶下来几百人，乡里又受到一次惊吓，那些船已经驶远了。贼兵的锐气就是这样养成的。初八日，一大队贼兵经过支塘，从我们镇上到新闸口大营，约有五百人；虽然没有掳掠，乡里人心仍然浮动。那个贼首姓谭，伪封为朝将，是慕王的叔叔，随即转往支塘。初十日，沿海广艇炮声不断，随即有几十人上岸；守口的贼兵迎上前去，在港口交战，打死贼兵两人，贼兵立即退走，兵船也没有追赶，仍然下船离开。午后又有几十艘船停泊在港口，贼兵向各营飞报。沿海居民连夜逃避，没有片刻安静。幼儿春年站在土城上远望交战，胜负看得清清楚楚。大的炮弹有五六斤重，飞过土城，落地后陷入一尺多深，大小不一，观看的人竟然不少。俗谚说：“在青云头里看相杀”，但不必驾云，也同样可以看见。十一日，一大队贼兵从上塘来，约有几百人下营；兵船不上岸，贼兵也不出来迎战。贼首李某昨天被炮弹打伤，回到内地，调贼首谭某这个朝将驻扎在镇上，各处守卡也都调动了。十二日，谭贼首带领一千多人，占据东周市，先下令禁止搬运东西，人们都撒手逃走，张吴市也空无一人；我们镇幸好隔着塘，没有动摇，只拨出十多人守卡，海上的兵船挂帆远去。十三日，西面炮声震动大地。十七日，下雨，夜里有小股贼兵偷渡到塘东，劫掠乡里，抓获两人，捆绑后解送到局里；乡官会同守卡的贼兵转送到东周市大营，谭贼首审问完毕，就将他们斩首示众，人人都心悦诚服。十八、十九日，横暴行为更加残酷，尤其以妇女受害最为严重。二十一日，西面的炮声又变得急促，乡里听不到纺织声，粮食渐渐缺乏，各乡官征收钱粮也无法顺利进行，使粮饷和食物供应中断，必然要遭受荼毒。二十二日，我把这些情况遍告至亲密友：贼势猖獗，只在乡里活动，远不是先前那种有城可以防守的贼兵；形势一刻比一刻紧急。常城虽然防守严密，但外面没有援军，也无可奈何，乡里恐怕转眼就会被踏平。现在的办法，是赶紧远避北沙，时机到了，不能错过。倘若有一天突然发生大变，势必玉石不分，家眷不能全部保全，何况其他财物呢？众人都说：“这话虽然有道理，但囊中没有余钱，怎么办？”我又说：“先跳出罗网，再想办法。”又有人说：“北边即使渡过去，大兵也没有一点消息，拖延日久，即使离开了兵刃，也免不了挨饿，怎么办？”我深深忧虑的，也正是这一点。南岸绝无立足之地，更没有可以拖延的日子；然而不能考虑得太远，只能先顾眼前。有翅膀的先飞，羽毛还不丰满的就慢慢振翅起飞。我想先到北沙租定房屋，再带着家眷一同前往。于是前往倪尔梅家，和他一起到新泾港约定渡船，正好见到了船工。据船工说：今晚五更开船，如果要渡到北边，必须在黄昏时到达。尔梅立即答应到时前往，随即回家。晚饭后，他正想来和我一同前往，忽然听到敲门声，开门一看，正是船工。船工来说明晚开船，人数已经满了，不能赶上这一班了，必须等下一班才行，于是尔梅没有来和我搭伴。二十三日，尔梅来叙述船家就是这样说的，并且说下一班似乎也可以。吃完早饭，我立即到瞿子梁家询问：“你母亲在哪里？请她出来说句话。”又因为贼兵气焰凶猛，劝他暂时到北沙躲避。子梁回答说：“请暂坐片刻，我马上回来斟酌。”我觉得闷坐了很久，想回家抽烟，便拿了一个煤子，到乡官局里引火。起初没有察觉局里的乡官、管账和局差都不见踪影，只有两个小贼在。贼兵见到我，就问：“你是乡官吗？是掌账的吗？”我都回答说不是。贼兵又问乡官、掌账的都到哪里去了，我又说都不知道。贼兵便说：“你既然不知道乡官和掌账在哪里，就跟我们去见大人回话。”我再三推辞，贼兵始终不放。于是两个贼兵把我带到东周市，路上详细盘问，这才知道师帅福堂那里有一张票据，合计要归还钱八百千，过两天还要缴纳正款，钱粮事务十分紧急。贼兵诡称：“你既不是乡官，又不是掌账的，只要向大人禀报一下就可以回家。”于是到了易小贼首的馆舍，那馆舍就是陈通官的住宅；陈通官的儿子陈登官，是我一向认识的人。易贼问乡官到哪里去了，我毫不屈服地回答：“我姓倪，住在横塘市乡。乡官行踪不定，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况且局中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参与过。”旁边有一个相貌魁梧、打扮像贼帅的人，对我说：“你既然确实不在局中，能不能写信给乡官，把他招来处理一切事务？”我于是询问这个人，得知他姓金，是杭州人，现在是易贼的先生。我就说：“写信倒容易，只怕他不会听命。”于是金贼拿出纸笔，略写了几句话，金贼又添写了几句，专门派贼兵去招乡官。金贼为人还算不错，常常同我细谈贼兵内部的各种事务。他说，所欠票钱八百千文，是常城被贼兵占据时欠下、尚未缴纳的；如今被他们兄弟得到，只要亲自来禀请宽限，陆续缴纳，也可以过去。现在钱粮已经很久没有解送，也可以禀请放宽期限、减轻数额。你既然来了，尽可放心，等乡官回信，就可以脱身。我心里想，谭贼就在这里，各镇乡官也都在这里办事，难道福堂还有不办理的事情吗？

译何况金贼的言行未必完全像一个贼，且等福堂到来，自然可以回家。至于饮食等一切，金贼时时派小贼供给，毫不缺少；他还不时来同我闲谈嬉笑，私下对我说：“长毛终究成不了事，不过是劫掠民间罢了。”他又说：“我家在杭州城外，钱庄的生意、父母、妻子和房屋全都遭了贼兵的祸害，已经按照惯例办完了。如今无家可归，不得已苟延性命。”他殷勤地安慰我，于是耽搁了几天。二十四、二十五日，乡官仍然毫无音信。金贼又对我说：“乡官竟然不来，怎么办？”我就说：“他来不来，我没有把握；至于拘押我，本来与乡官并无利害关系。”金贼又说：“你能不能再写信把他招来？”我又写了一封信。并对金贼说：“我担心即使再发几封信，他仍然置之不理，为什么不让军帅出票把他拘来呢？”金贼对我说：“我和你现在是朋友，不要互相猜疑。只要你不潜逃，就可以免得我这边的先锋把乡官的房屋和局所烧毁。先锋，是贼兵中‘剿洗’的别称。”我再三暗自思量，姑且再忍几天，福堂绝不会不来。如果竟然乘夜逃走，完全是我自己的方便；他的前门后门整夜都不关闭，何况又没有捆绑我，我还常常和登官同床而睡。登官名义上是替贼兵帮工，实际上是在照看家中的物件。如果暗中连夜逃走，一定会牵累登官；另一方面，我方还会再次遭到先锋的攻击，这些后果都无法避免。然而只因一念之差，后来几乎没能脱身。二十六、二十七日，乡官仍然没有消息，我越来越暗自怀疑。金贼又问我：“这该怎么办？”我就说：“我已经在这里多日，又没有得到一封确切的信，怎么办？最好的办法，是劳驾金先生带着许多兄弟，和我一同去把他捉来。”金贼答应了，约定明后日一定去。那时馆中的贼首来去不定，我又私下写了一封信，也没有回音。那个乡官真是以豺狼为性、以盗贼为心，竟把这件事完全置之度外，本来也只是长毛一类的人罢了。他只答应解送一匹马，却也不把马送来。二十八日，易贼发怒，大张声势，想要前来打先锋。又是金贼委婉地替我宽解，金贼也没有空闲一同来捉人。我闷坐无聊，焦急得像火烧一样。幼子春年来馆中探视，说：“师帅福堂很久不在局中，乘船漂泊在太境。祖母到处寻找，找到他后，他始终不肯来；我几次找到他，他忽然又逃脱了。一定要秘密地专门监守，带领长毛强行捉来。”我说：“先前已经约定金贼去捉，现在又没有空闲，怎么办？” 二月初一，东周市乡发动了先锋行动，下午回来，把搜罗来的东西放置在那里，没有一样不要。初三日，金贼对我说：“师帅还不来，这一场先锋行动恐怕无法避免了，你也无能为力。明天早晨易大人和我一同去支塘，我带你到章大人面前禀明，你本来不参与局中事务，等章大人转禀朝将大人之后，再把饭钱算清【（清）】，放你回去。或者就在那边耽搁一夜也可以。”我又详细陈述实情，哀求他顾念老母的牵挂，全靠他照顾。黄昏时，金贼把我带到章贼的馆舍。章贼是中级贼首，住处与朝将谭贼的住处相邻，都是瞿姓人家的住宅。章贼的馆舍装饰辉煌，远远胜过易贼的馆舍。金贼又对我说：“章大人刚到朝将的馆舍办事，等他回来时再禀报也可以。”过了很久，他又说：“也不必禀报了，暂且耽搁几天，等我回来再说也可以。”说完，便嘱咐章贼馆中的先生姚、沈两个贼兵：“这是横塘市师帅的亲属，要好好照应。”说完匆匆离去。我惊骇地想，金贼表面上装作善良，暗地里却很险恶；如今我更加深入牢笼，即使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了。不一会儿，小贼把我带进卧房，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后来才知道，任阳是师帅的两名帮办，横塘市已经管束着一个人在里面，就是李香香；军帅吴邦安也在那里任职办事。小贼关上门，横着栏杆，铺好床铺。我回想起易贼馆中完全没有禁闭，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初四、初五日，章贼不断询问横塘市师帅的消息，说如果他再不来，就要把我斩首示众。于是何市师帅唐显让人到四面八方查访追寻。见面时，他保证说：“钱粮正款十分要紧，钱票已经说明请求缓办，必须亲自来办理事务；如果再拖延躲避，一定要杀了那个老头。你不能连累无辜，天理人心在哪里？福堂就是不相信。”这些都是唐师帅转告吴军帅、再由吴军帅对我说的话。他又说：“明天再不来，你的性命就保不住了。”我只是默默呆坐，又没有人替我捆来福堂，也没有人送来消息引导擒获，只能听凭天命。我所焦虑的是，老母亲已经衰老，妻室家人悬心忧惧，怎样才能敷衍过去？然而也无法照料他们。初八日，吴军帅低声对任阳两人说话，我耳朵稍微有些听不清，便问任阳两人：“他说的是什么？”其中一人说：“你这个老人家不把事情放在心上，还来打听什么？你的性命就在顷刻之间了。” 十四日，我和蒋三官到横泾去了一趟。那里有行善的人设立粥局，煮粥赈济难民。十五日，到碰湖庙，遇见盛氏兄弟，留宿一夜，约伴搭船。十六日，到钱泾港，正好第二天有船开行，我便回到住处，连夜叫来驳船。十七日黎明，动身到港口时，盛绍堂也已经到了。安顿家眷上船后，叫两个儿子都剃发，嘱咐说：“租房宁可简陋，不要豪华，以住在下港门为好。我暂缓三四天，也就会过去。”两个儿子和盛家人登船后，扬帆起航，正遇东南风飒飒吹来，海面上风平浪静，远望船帆已经张起一半，正所谓“风正一帆悬”。家眷从来没有经历过江海航行，不免有些害怕。恰好今天风平浪静，也是上天赐予的机缘。十九日，贼人更加四处乱窜，乡官逃避，钱粮更加无法接济输送；贼人越发困窘，便在四面八方掳掠，百姓越发逃避，贼人也越发抓人充当先锋。我正庆幸靠近海边，向北渡海稍微便利；所担心的是钱财不足，虽然能够逃离罗网，却免不了要饿肚子，那又能怎么办呢！金陵以下，到处人烟断绝，都是这样；如果不是遭受这样的骚扰，哪里会变成遍地荆棘丛生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译我望眼欲穿，心神渐渐昏乱，竟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没想到李香香已经把情况告诉了贼人的头目；此人并不姓倪，实际上是柯师帅的堂兄，局中的事情本来与他无关。贼人故意把李香香的捆绑逐渐放松，却把我捆得越来越紧。李香香逃脱后，章贼气得直跺脚，大怒之下要把守门的贼人斩了。他办事迅速严厉，过了半晌，小贼哀求饶命，这才免于一死。又过了一刻，只听见磨刀声，四五个小贼说：“我来杀，我来杀。”其中一个说：“都不要你们动手，我来杀。”我在迷迷糊糊之中，虽然听得清楚，却毫不在意。守门的贼人进来，剥下我的衣服，把我的双手反绑起来，拖着我从地上拉到中堂。章贼坐在中间，桌上已经放着明晃晃的利刃，他喝令我跪下，又连声喝令杀掉我，共喊了十多声。我立即大声喊冤，说如果要杀我，一定要先让我见朝将大人。守门的贼人横过腰来踢了一脚，把我踢翻在地；四五个小贼从我的搭膊里搜走洋钱，拖着我的手脚，想把我抬出门去，又拿利刃抵住我的手，用手指指着我背颈上的骨节。我又用尽力气大喊冤枉。这时朝将在隔壁听见了，吴军帅又来求情。章贼的怒气稍稍平息。又过了一会儿，小贼来给我解开绑缚，喝令我穿衣服；但我的两手麻木，不能活动。有两个小毛贼拿着灯在前面引路，说：“朝将大人传你去问话。”我立即跟着他们到了楼上，看见朝将端正地坐着，便跪了下来。朝将问：“你姓什么，叫什么名字？”我如实回答说姓柯，名某，是师帅的族兄，与局中事务无关，也不知道详细情形。朝将说：“现在你能把师帅叫来吗？”我回答说：“不能。如今他的党羽众多，声势强盛，我不过是一个平民，哪里能够把他叫来？必须由军帅发出札文，才能制服他。”朝将便叫吴军帅来，告诫他说：“你明天去把柯师帅捉来，叫他不必害怕，钱票可以禀报请求宽缓。现在正是日头升起的时候，事情虽然紧急，如果一时办不完，也可以禀请减免一些，但公事不可荒废懈怠。何况前些日子他把我的兄弟们解送来，我已经依法处置，还奖励他有肝胆；以后如果再有沿乡骚扰的人，不妨尽管捉来，他应该没有忘记，怎么会害怕？叫他尽管放胆行事，斟酌办理要务。这个老头本来与他无关，杀了也没有益处；如果他再不到，就拆毁他的房屋，把他所管辖的地方全部派作先锋，必定把这个老头枭首斩杀。” 吴邦安军帅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朝将又指着我说：“柯师帅明天不到，一定斩你的头。”我立即禀告说：“师帅来不来，不是我能够决定的；即使杀我十个，终究也不会伤及师帅分毫，请大人明察。”朝将默不作声，我也退下，仍然回到房中。吴军帅又发出一份札文，嘱咐我再写一封信。那时我的手仍然青黑，连笔都握不住，幸亏姚先生在旁边指点，差人连夜来取信。吴军帅对我说：“今晚章大人一定要杀你，所以小毛贼借着磨利大刀，抢着要杀你来试试武艺。幸亏姚先生写好条子而朝将还没有批判，故意把事情搁置下来；我又跪下求情，后来朝将得知了此事，所以你才多活过这一夜。”姚先生也说：“我们天朝杀人，不讲什么情理；明知是冤枉，也就冤枉了，只把人数凑够便罢了，远不像前朝办理案件，要审查属实，还要等文书堆满之后才可以行刑。如今师帅到底还是不到，你最终仍然保不住性命。”众人散去，任阳二人憨然睡着。我却无法入睡，辗转之间已经过了四更，仿佛听见牲畜的叫声。不久，猪、羊、鸡、鸭混杂着喧叫起来。东方已经发白，只见小毛贼有的肩扛、有的挑担，忙乱得像一团麻；米谷装在袋里，衣服捆成包，来去像燕子飞、黄莺穿梭一般。我正在惊疑不定之时，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太阳将要离开海面时，有四个小毛贼进房来说：“走，快走。”我心想今天大概难免一死，这个冤仇只能等后世报偿了；也可能是前生造下的罪孽，这也说不定。唉，奇怪啊！我如今遭受这些贼人的毒害，事情明明已经成竹在胸，而吴军帅、任阳二人又不应当同时加害于我，为什么却把我们四个人一起喝斥出去，在同一处杀掉？再看那三个人，毫无惧色，正在收拾衣服和鸦片等物。小毛贼又对我说：“你把皮马褂穿上，跟我们一起走。”我伸手想取，他们却抢过去扔给了我。我又转念一想，真是糊涂：如果仍然把它穿好，明天这衣服还会是谁的呢？四个小毛贼催促着带我们上路，于是吴邦安、任阳二人和我一同出发。出了前门，只见满街旌旗遮天蔽日，戈矛兵器密集如森林。到了东市梢场，我以为事情将在这里办理，谁知又走过场角，径直被带到一所宅院。那里同样旗帜和枪矛密布，一直把我们引到中堂，也不拘束我们，任凭我们坐下。我猛然想到，我们四个人都放开了手脚，完全没有捆绑，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四个小毛贼进去过了半晌，竟不知到哪里去了。不久，里面传令让军帅进去，吴邦安立即进去；过了很久，任阳二人私下对我说：“你老人家的性命，如今可以保全了。” 我立即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说：“朝将明天一早就要动身到福山打仗，这里又调来厚天福张大人把守，并且把我们四个人交代清楚，你的性命应该可以保住了。”我这才恍然大悟，像酒醒梦醒一样。这时天地神明和祖宗仿佛全都聚集在胸前，我只能撮起一小撮土，默默祈祷。转眼之间，吴军帅出来说：“这个张大人很好说话。”忽然，任阳二人进进出出，行动不定，我也在篱笆间随意走动，并没有受到管束。又过了片刻，厚天福走出中堂，年纪约有四十多岁，便问：“哪两个是任阳帮办师帅？”二人上前禀见。张大人说：“你既然是帮办，也不必把你们拘押起来。我现在和朝将办理事情的方法不同。如今我的兄弟们也不多了，粮草只需余下半个月的用量，银钱也不要求多存，只要能够源源不断地接济运来就行。如果海上的清兵登岸，能够抵挡就抵挡；如果不能取胜，我也希望退到内地躲避，所积存的粮饷也归他们所有。”任阳二人说：“我任阳的地方靠近昆山，上个月被昆山的兄弟们当了一个月的先锋。现在师旅等人都逃避了，乡里的人家不是被掳，就是逃散，所以钱粮无法筹集，眼下不知道该怎么办。”

译他们又说：“如果放我们回家，我们可以找到乡官，一同来办事。”张大人立即答应了。随后他又看着我说：“这个老头今天朝将本来要杀他。”我说明了情况，劝他说：“他既然不是乡官，杀了也没有益处。”我立即申诉说：“我确实不是乡官，也不参与局中事务；那位乡官因为有钱票却无法偿还，所以躲藏起来。”厚天福说：“其他情由我不管，只要接济供应能够有来源，不使这里缺乏，就准许你们回去。”任阳二人告辞想走，厚天福急忙摆手说：“不行，不行。今天朝将正在四处掳人，你们出去仍然会被掳走，那怎么办？姑且耽搁一夜，等他动身以后再回家，这样最好。”从此便任意安闲游处。晚饭时，厚天福坐在中间，吴邦安、任阳二人和我，五个人同桌，大摆筵宴。那天夜里非常寒冷，我的衣服单薄，又没有被褥，始终无法合眼。小毛贼整夜围着火取暖，我也围着火炉，竟然能够御寒。十一日黎明，胡笳声此起彼应，牧马悲鸣，听得人心寒腿颤。随后我走到篱笆外，看见东路的贼人像山崩海涌一样赶来，仔细一看，原来全是被掳来的人。其中十之七八不是推车，就是挑担。厚天福和吴军帅也来观看了很久。太阳升高两丈时，被掳来的人仍然像蚂蚁排队一样不断涌来，从四面八方被围住掳走，无法知道究竟有多少。厚天福和我们同桌吃饭，早饭刚吃完，又听见锣鼓声震天、炮声震地。朝将统领的军队恰好已经走完，厚天福便带着我们四个人到镇上闲走，随后命小毛贼搬运旗帜和枪矛，到镇上去打馆。我独自在市上绕行闲游了很久，正要回馆，任阳二人说：“我们已经辞谢过了，你不必再去辞谢，径直回去吧。”于是便同我分开，向东走去。正如所说的，刚开始舍弃家产时还局促不安，过了不久便心情舒展起来；我们加快脚步赶路，转眼间已经走过张市。我猛然想到，白茆塘一定要交摆渡钱才能过河，搜遍身上只有“福”字钱两文，便安心继续前进。到了渡口，船已经不见了，人也没有踪影，只听见对岸一个妇人说：“这一次几乎把人都掳光了，不分老幼。”过了很久，忽然有个老妇人撑着一只破船来回渡了一次，我们才登上东岸。这正是刚逃出天罗，又越过地网，回到家已经近在眼前了。只是一路上人声寂静，鸡犬无声；我归心似箭，已经到了市梢。看见朱家老妇，我问镇上的人到哪里去了。朱妇见到我，惊愕地说：“昨天听说你昨夜要——”后面的话忽然缩住了。我接着她的话问：“是要杀掉我吗？”朱妇笑着说：“传来的话，不可以轻信。”进了市里，只见家家闭户。朱妇告诉我，前几天已经站立不住了，人人都向东逃避；往北沙搬迁的人挤在一起，摆渡的船每人要一洋钱，你家的人也在伍胥庙。我立即快步向东走，转眼之间，远远看见庙中人烟聚集，像戏场一样；与我熟识的人都又惊又喜，互相安慰着说：“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逃出来的？怎么到这里的？”我回答说：“今天早饭后出门，这不是逃脱，而是他们放我回来的。”围聚来慰问我的人不少。有人开玩笑说：“你到底是人还是鬼？有头吗，没有头吗？”我便匆忙把事情的曲折经过略略告诉了他们。又有人说：“听说昨夜确实已经把你杀了，如今你真是虎口余生啊。你的家眷听到你的凶信，几乎活不下去，现在正在这里暂避，带你去见他们就可以了。这一切都是桶作蒋三官主张安排的。”我随即到了蒋三官安排家眷躲避的宅院，还没有进门，蒋三官远远看见我来了，立即深深作揖，迎上来说：“恭喜，恭喜。”我问：“劳你费心了，我的家眷现在躲在哪里？”蒋三官回答说，市上局势动荡，我先把他们安置在这里；前两天这里又发生动荡，加上又得到你的凶信，所以他们又迁到了邢家庄。你的太太已经和张少塘家的人过了北沙。于是我请蒋三官带我前去，并在路上详细讲述贼人中的情形。快到那所宅院时，蒋三官便踉跄着快步跑进去说：“大事成了，大事成了。”里面的女眷看见蒋三官急匆匆、脚步踉跄，料想不是什么吉兆，又吃了一惊；等看见我到了，反而默默无言。她们从容地对我说：“要不要喝茶、抽烟？”晚饭后，我仍和蒋三官一起回到原来的寓所安睡，身体反而觉得疲倦，很快便沉沉睡去。十二日早晨，边喝茶边叙谈。有亲友告诉我：“柯福堂的家眷，本来已经在年内过了沙，是陈百川引路；此前他又把那个被拐骗来的女子纳作妾，也已经寄居到那边去了。他积蓄的银钱和细软，也陆续托陈百川带走。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行踪隐约不定，势必也要向北逃走。你刚被拘禁时，福堂似乎有意打算把你赎出来，但都被百川说成：即使缴纳票款而没有正款，你仍然出不来，只是白费力气。有的人说，亲自到那里去办事，又怕这一次最终办得不妥。福堂被陈百川的谗言动摇，把你置之不理，百川真是丧尽天良。”但我断然说道：“假如我果真不能出来，也不是他们造成的，都是我命中注定的缘故。所以我当即存下这个念头，即使死了也不怨恨别人，总是由于我前生的冤孽罢了。” 可恶的是，我前后写了七封信，他们竟然连一个字也没有回复；由此可知他们存的是什么心。回想在易贼的馆中，那里根本没有拘押我，门户昼夜都开着，我完全可以逃走。只是因为和陈登官同榻，逃走必然会连累他；另一方面，每有一个先锋来，乡官的房屋就被拆毁，所以我只能含忍。不料易贼把我交给了章贼，乡官迟迟不到，他们便把我看守起来，使我连翅膀也无法展开。有人对我说：“你心存仁慈，所以才有今天这样的幸运，也一定是祖宗的神灵在保佑。”我道谢说：“怎么知道不是托了诸位的福呢？”张竹泉告诉我：“近日谣言天天说要杀你。我找到福堂，催他赶快设法办理。如果再迟延，你一定会被害。”福堂果断地说：“你叫我怎么设法办理？如果真要杀，只能把它交给命数罢了。”竹泉知道已经无可救药，便默默退去，只说恐怕对不起天下人。后来再去找百川时，他已经过海去了，是替福堂把辎重寄存后离开的。陈百川是我的表兄弟，从小就在我的店里，后来竟暗中谋划、私下算计我，使我受了不少亏损。他为人奸诈刻薄，种种行径数不胜数。分手以后，他的处境颇为顺利，靠一点一点积累而富裕起来。后来柯福堂充任伪乡官，百川便用挖空心思、刻意逢迎的话讨好福堂；他本来是福堂的堂房妻舅，于是两人心意相通，福堂对他言听计从。

译百川于是倚仗势力招摇过市，横行无所顾忌。他把布匹贩到北沙，获得加倍的利润；又带鸦片回南方，寄存在局中销售，获利更加丰厚。甚至还用局中的银洋买布，经过北沙带回鸦片抵偿，在海面上往来奔走，没有一天休息。这样只过了一年多，已经赚得数千，比起做长毛更有滋味。北沙人谁不仰望他，本地人谁不畏惧服从他；真可以说，没有绸缎就觉得不暖，没有肉就觉得不饱了。福堂所搜刮的乡里民脂民膏，全都寄存在各处；有人要向福堂求助，也必须通过百川的门路才能办成。福堂的名声越来越显赫，百川的势力越来越旺盛，两人的感情像胶漆一样牢固，形势又像狼狈相依；如果长毛再活动几年，百川就可能成为巨富。我又到处告知亲友说：“向北渡去的人已经不少了，现在的办法，暂且先躲避起来；如果有一天他们在乡里猖獗起来，恐怕就来不及了。何况大兵仍然没有消息，如果能有人结伴同行就更好了。”盛绍堂决定一同前往，仲堂却不愿意。十三日，听说镇上的贼人来去不定，局中的人也行踪无凭，我偷偷回到家里，把祖宗的神主牌取下来包好，藏在胸前；看见家中有能够携带的日用器皿，也顺手拿上。门户大开，家中的器物杂物全都交给天数，再次向东奔走。十四日，我和蒋三官一同到横泾一次。那里有行善的人设局煮粥，赈济难民。十五日，到碰湖庙，会见盛氏兄弟，留宿一夜，并搭船约好同行的人。十六日，到钱泾港，正好第二天有船开行，我立即回到寓所，连夜叫来驳船。十七日黎明，出发到港口，盛绍堂也已经到了。安顿好家眷上船，又叫两个儿子都剃发，嘱咐说：“租房宁可简陋，不要华丽；以下港门为准。我暂且迟三四天，也就过去了。”两个儿子和盛家的人上船以后，扬帆开航，正遇东南风飒飒吹来，海面上竟然风平浪静；远远望去，船帆已经展开了一半，正所谓风正一帆悬。女眷们从来没有经历过江海航行，不能没有恐惧；恰好今天风平浪静，也是上天借给我们的机缘。十九日，贼人更加四处乱窜，乡官逃避，钱粮更加无法接济运送；贼人越发困窘，便在四野掳掠，百姓更加逃避，贼人也更加征用先锋。我正庆幸靠近海边，向北渡去比较快捷，所担心的只是钱财行囊不能充足；即使能够逃出罗网，也难免要饿肚子，这可怎么办呢？金陵以下的地方人烟断绝，到处都是如此；如果不是遭受这样的骚扰，怎么会全都变成荆棘丛生之地呢？二十一日，王裕如以儿子金法官为托，请我带他到北沙，随即一同登上海船。恰好风向水势不顺，来回漂泊了两天，不能进港。二十三日，上岸寻找住处，到了津桥镇，正好二儿子在那里，便领我到张家，租了两间草屋，和盛绍堂同住，实在连容身之地都没有。亲友中有先我北来的人，知道我被贼军困住，都来慰问探望。这时对岸江南来的人，已经不下上千上万。各位亲友的住处，我也依次前往探问，唯独福堂、百川那里始终没有去过，他们也没有来。南岸的消息时时传来警报，北岸沿海二百多里，人挨人、背靠背，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各种物价飞涨，度日如年。众人都说：“麦子成熟时贼军还盘踞在那里，麦子不能收割，秧苗不能播种，以后更没有指望了，这可怎么办？”柯福堂到了北沙，仍然挥金如土，忽然收到陈百川的信，说他正月雇船装运棉花，到莱阳销售，顺便带北货南返，成本在一千两银子以上，二月底到达汇地时，被大盗追上，货物被搬取一空，衣服也被剥光，只得空船进港；福堂也分摊了损失。他们两人收到信后，顿足伤心，我听说后却拍手大笑。古语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话并没有错。随即前往通州探望汪庚山，承蒙他留我住了许多天。又听说福山被攻破，贼军已经退守江阴，常熟已有门户可以出入。三月初，不断有从南方来的人说：贼军疯狂焚烧、残酷抢掠，隔着江远远望去，每夜都火光冲天；白茆以东稍微轻些，吴地市镇和乡里的人互相格斗、焚烧杀戮尤其惨烈，所以北渡的人越来越多，无法计量。后来西路各港口都有人拦阻，老幼妇女听任他们过江北来，只有年富力强的人不能过海，便聚集在一处，拼死杀贼。只是贼军有火器，乡团终究胆怯，一旦畏缩，必定被追赶杀害，这次伤亡残废的人，比前次远远增加。此后道路上只有毛贼出没，家中已经看不到人影；村巷被焚烧，市镇之间也被烧毁，只有六家市全部烧成白地。三月十六日，听说太仓被攻破，官兵已经入城，贼军全部被杀尽；陆续传来的消息都相同，却不知道太仓、昭文交界沿海一带逃避北来的难民，已经多得像蚂蚁聚集。据说太仓城确实已经收复。有某某等人此前被掳进城，如今已经回到家中，亲身经历说，炮弹飞满全城，贼军自相残杀，冲出来的人全都被官兵杀死；我随即悬挂城门而下。我问道：“太仓城既然已经确实收复，为什么反而还要向北渡江？”众人都说：“还是担心会像常熟投诚时那样，四乡受到骚扰和祸害。”我解释说：“你们实在太不明白了。常熟县投诚时，四面都是贼军占领的地方，大军没有空隙可以乘，只能死守等待援兵；各路大股贼军前来攻城而不能攻破，结果才使四乡受到骚扰。如今福山已经攻破，常熟城又有犄角可以相互支援。况且太仓城也已收复，贼军已经丧胆，形势本来就相互联络；再加上上海的大军从嘉定直抵太仓，毫无阻碍，苏州城的贼军首领绝不敢正眼窥伺。又有李抚军用兵如神，昆山一路已经驻扎重兵防守，只要等候贼军露出破绽，乘着锐气进攻，不久也可以轻易取得。”人人都说：“如果果真能够这样，即使往返奔波，也不后悔。”十七日，南岸来人说：太仓城把贼军杀得干干净净，贼军便分散到各镇；又在黎明时分远远逃走。从此太仓、昭文两地，即使处在偏僻穷困的角落，竟也没有一根毫毛可以被拔走了。众人都雀跃说：“有活路了。”后来渐渐有人回家探望，种田的人家只是陆续先回去。四月底，麦子将要成熟，却无奈粮食竟然很少，早晨谋划生计，到了晚上仍然赶不上解决眼前的忧虑。

译横泾似乎有少量积蓄运来出售，米价八八，麦价六四，都是按九折计算；升斗粮食时时没有货，田间农事又极其繁忙。因为整个春天都没有修筑房屋，播种谷物、种植棉花已经成了当务之急，但工料费用无从筹措。常熟县令王庆元、昭文县令梁蒲桂联名张贴告示，大意说：如今本县境内贼匪已经肃清，没有残余逆贼藏匿，做生意的仍应照常做生意，务农的应赶紧耕种，不要辜负本县等人的厚望。各港口都设立了抽厘局，没有一处遗漏。四月初，李抚军已经抵达昆山，一方面把收复城池后的善后事务先行办理，命令董某依次施行。十七日，听说昆山在十五日收复，杀贼也很多，其余贼军逃入苏州城，紧闭城门不出。二十六日，我到了浒通港，搭定渡船，先把内眷送回家；当时又是风平浪静，无锡人正蜂拥迁徙到北沙。二十九日，我才慢慢向南返回，只带走一只守夜犬；捉它回来时又费了一番周折。到了家里清点，家中和店内日常使用的器皿杂物，没有一件留下。门户也坏了，行动之间处处受到牵制，又没有闲钱可以筹措。回想全家出门，已经三个多月，没有一个人看守；如今能够回到故乡，房屋没有损坏，楼上细漆桌椅也完整，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民间发生大疫，连医药都来不及供应。各港口抽收厘金，比贼军统治时多得远远不止。五月，善后局设在北门外，两县县令也驻在北门，专门捉拿各处大小乡官，严厉办理罚款捐输，收入多达千千万万，全都充作善后经费。从此，破靴党就像饿虎出林一样，拥挤着进入善后局办事。那些气势威严的董事，成帮结伙地恐吓欺诈，后来竟变成从被欺诈者那里骗来的钱进入他们的口袋，从被逼迫者那里逼来的钱装进他们的钱袋。这样一来，小破靴只要在局中有认识的人，便急忙进去，到处打听某处谁掌军、谁任师、谁富谁穷，估定价目，逐一办理，各乡官都被弄得疲惫衰病。李抚军有告示说：乡官是为了保卫地方，不必扣押捐款、逼迫输纳；自愿报效的人，不妨到官署捐输，局中如果觉得不知情也可以。太仓举人杨春熙在乡里贪婪诈骗，向百长、司马等索取数千至数万不等；善后局却只设一个粥厂，花费很少，将来如何掩饰报销？由此看来，这些人还没有醒悟。我大清朝国法之所以衰败，都是由于这类贪得无厌、把利益放在道义之前的人。常熟县令王庆元年近耄耋，平素并不刚烈；昭文县令梁蒲桂刚刚上任，本应访察民情，却完全不加省察。一切诉讼都由局中董事作主，按照钱财多少来决定事情的是非曲直。如今江南将要把贼军的气焰扫除干净，必定能够重新开创新局面；先要制服奸刁的绅士和凶恶的生员，然后才可以长久进入盛世，农夫牧童自然可以安乐自在、吃饱肚子地游走。赵宗建本来是富翁，这次名声也因此变臭了。只有太仓的钱鼎铭清廉而有刚劲，捐出一文就解送一文，李抚军非常信任他。只是市捐这一项，也觉得太重；开店铺的人家，逐户登记捐款，每天从二三十文起到一二千文不等。我们这里幸好还没有征收这一项。天上已经显出干旱的迹象，看不到下雨的希望。二十二日，陈百川借宿在瞿家，突然生病，昏迷得不能说话；柯福堂去探视，急忙送他回去时，只剩下一口气了。二十四日，百川死去。福堂替他料理丧事。我因为外祖父母和舅父母的关系，也送了一次殓，似乎并没有多少悲痛惋惜之情。福堂以为自己寄存的东西自然会被归还，却不知道百川的妻子反而说福堂欠钱三百多千，双方又没有凭据，于是把他当作咬牙切齿的仇人，竟想告到官府追究。谁知百川死后，仍然两手空空，家中没有别的积蓄，真是做了一场大梦。其实，他突然患病，其中有不少是别人想赖账；而他又反过来赖掉福堂数百金，这是为什么呢？大概是天意吧。我冷眼旁观，不禁袖手大笑。屈指计算，这种循环报应仍然就在顷刻之间。百川如今死去，已经够奇怪了；他在盗劫之后的积蓄，又被人无凭无据地赖掉，更加奇怪；福堂寄存的东西无法收回，真奇怪；反而少了三百多千，更加奇怪！将来到了阴司，必定还有一番审问。然而，福堂把搜刮百姓膏血得来的财物寄给百川，放在海外，本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的道理；秘密不泄露，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而百川利用福堂寄来的东西，在往来运输和经营筹划中大肆活动，实际上从福堂那里得到的好处，难道还少吗？当时他们两人关系亲密融洽，都自鸣得意；从今以后，横塘一带的人物，恐怕会让他们像使君与曹操一样，从此开始创立基业，谋划千百年的远大事业。谁知上天本来就有灵，神明也确有验证，转眼间便显现在我眼前，使我胸中似乎没有多少愤懑烦闷，心目中反而更加清爽明朗。这些事都是在有意无意之间试验出来的，并不是因为别人遭了祸患，我反倒产生幸灾乐祸的心。福堂又立即被善后局拘拿，反复敲打，关押起来。家中把剩下的衣物首饰变卖，凑出数百千钱呈缴。六月，烈日炎炎，禾苗全都枯槁，日夜不停地车水灌田。李抚军命令委员立即捉拿善后局董事李孙兰、王雨梅、钱竹庵、钱仲谦四人，周沐润也被撤回；善后局的事务实际上已经糜烂，从此稍微收敛了些。李抚军明白通达，办事事事都要求切实。可是州县官员以及绅士、生员、书吏等人积习已深，哪里能够一下子改变？各乡张贴誊黄，宣布本年钱粮一概豁免。六月中旬仍然不下雨，幸而稻田所需的河水没有枯竭；棉花已经受到干旱损伤，如果再遇上灾年，更不知道百姓将靠什么生活。州县官仍然像饿虎出林，绅士和生员像毒蛇发动，差役像在村中狂吠的恶犬；即使想在道路上往来，仍然处处堵塞不通。十六日，我又从通州回到津桥，听说狼山脚下有吃斋的人，名叫后天会，暗中与长毛联系，也想谋反，约定五月十五日起事，沿途掳掠向北。幸而那里福气深厚，十三日事情败露，通州知府黄金韶会同狼山营，从四面围捕，首恶全部被擒，器械和火药全都烧毁。穿着蟠龙服的人和册籍已经查获数万人，海门、通州、如皋、泰兴到处都有。首恶被捕以后，党羽也都散去。首恶黄朝阳被斩决，调集三营大兵防范，个个身穿戎装、戒备森严；黄金韶亲自监斩，我正好在那里亲眼看见。

译七月初，下了一场小雨。两县县令发布告示说，上海的军需开支浩繁，不能使它缺乏，所以各处抽收的厘金又增加了，每一滴都归到源头，说到底没有不是百姓的膏血。棉花已经受伤，预计收成只有三成左右。拥有田产的田户到上海藩臬衙门投递诉状，要求起征田租；田租一半充作军饷，一半用于补助薪水，也呈现出一片哀号的情势。月底，善后局的董事全部撤换调动。钱竹庵去世后，抚军任命杨砚培接手。杨砚培就是榜眼泗孙的父亲，素来有立坊表彰的名声，心地公正；那些破靴党也不敢骚扰勒索他。李抚军到了常熟，实地勘察灾情，进城时穿着短衣草鞋，责备两县县令善后事务竟然一件也没有办。听说江阴收复后，时疫盛行，死亡接连不断，上海更加严重。抚军发文命令，支塘镇石城如果对百姓没有益处，听任拆毁，于是顷刻之间夷为平地。八月初三、初四，黄昏时分，远处天空隐隐传来声响，有人说是天在发愁，有人说是稻鳖；后来江北人来，说那里同时也听到天上的声响。中秋以后，棉花已经可以采摘，约有三四成收成；东南一路比这里好了一倍。后来天气晴朗，收成达到七八成，价格也不低，这也是意外得到的结果，农家可以靠它勉强度日。苏州城的贼军冲出荡口进行抢掠。月底有人提出收租的建议，禀报上级，抚军也对此感到迷惑而听任其议，书吏也有了从中发财的机会。起初先汇总编造业主、佃户清册，但百姓长期处于倒悬之苦；四月贼军退去，幸好麦子临近成熟，才得以苟延残喘。何况已经有旨意，钱粮一概豁免，如今却竟然议定按照田亩征捐，公私各半；但苏州城正在危急之时，必须使军需充裕，也确实处于两难。业主把佃户租种的田亩报明备案，随即发给三联单，一份存官，一份给业主，一份给佃户，然后才可以收租。军饷的一半由差役经手向佃户征收，另一半由业主自行收取，这是担心业主把全部租款都自行收走而不肯缴纳军饷。十月初一，城中设局按田亩征收军饷。各乡镇都开始征收铺捐，逐户抽收厘金。贼军统治时也曾写定铺捐，我们镇不过四百七八十文，如今竟写到五千文左右，不过到了夜间就可以贴满店铺。这全是白茆巡厅刘沐淳到镇上以强硬声势威逼所致，各家店铺也无可奈何。李抚军亲自督率三军，进攻围剿苏州城。二十六日，城墙被攻克，贼军见形势不利，便把大贼首擒来献出，贼军内部也互相杀害了不少；只是伪忠王早已逃走，其余各个伪王全都被杀。抚军随即进入城中，传谕说：“凡是说苏州所属地区口音的人，一律放回；南京以北的人，不分好坏全部杀掉。”二十八日，白茆巡司刘某到了西周市，催逼捐款更加残酷，各店铺愤恨到了极点，众人喧闹蛮横起来，竟把刘巡司的发辫拔掉，成群追赶驱逐，随即停止营业。十一月初，李抚军的大军直抵无锡，势如破竹，很快收复了无锡，贼军全都丧胆。有个梅三官，号静轩，是常熟人。他的父亲过去替我们这一方造地，城破时被掳走，音信全无，如今在无锡被放回。已经订婚的妻子却改嫁他人。据说他走遍五省，最终仍能回到故土，也是因为做人忠厚的缘故。年关将近，田地和乡里的处境困窘，实在无法形容。各地都设局征收军饷，每亩总共催收六百文，除去饷捐一百六十多文、费用六十文以外，其余听任业主自行催收。佃户家先把饷款缴清，业主却仍然拖延；低洼地区的米租，竟然还有不合成色的。太仓佃户每亩缴一千文，全部由业主收取，一个月内缴清，军饷缴四百多文，没有拖欠。太仓所属地区的业主一向积极办理公事，我们这里的业主玩忽敷衍已成积习，何况眼下家中空空如也，穷困得嗷嗷待哺；但佃农也都撒手不管了。贼军骚扰过的地方，我们这一带似乎受害最轻；夏秋两季的两次农忙，尚且没有荒废任何一季收成，所以人口逃亡极少。像常州以北，人影全无，田地断绝炊烟；新近死去的人不敢出棺，抬出去就会被掀倒尸体取食。还有人说：父女二人将要饿死，父亲说：“我想割下你的大腿来吃。”女儿说：“等我断气时，任你处置。”父亲又说：“你还没断气，我就要先断气了。”于是竟然活生生地把女儿的肉剜下来。徽州人过去多有外出谋生的，因为粤匪作乱，全都回到家乡，却不知道徽州一向不产米，专门依靠江西、杭州两路运输粮食；如今这两条路都被贼军占据，无法运入，又没有别的道路可以搬运，家中即使积累了金银，也无法换来一升一斗粮食，饿死的人十有七八。李抚军驻扎无锡，而常州的贼军严密固守；军饷开支浩繁，借此使我们县那些刁钻恶劣的董事像蔓草生枝一样层层剥削，差役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搜刮，实际上连一件善后公事也没有办成。太仓的钱鼎铭办事井井有条，毫无遗议，举止端正，人人朴实，远不像我们这里风气浮薄。此前各县在交通要口设卡抽收厘金，如今又在各港口和内河河口设置分卡，于是关卡重重，厘金层层加收；却不知道多设一道卡就多一层开销，多养一个爪牙就多一倍浪费。这样做对军饷确实有些益处，但从小民身上榨取膏血的也很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口〕 同治三年（一八六四年）甲子年，正值上元节开始的时候，坏运已经到了极点，好转也应该来了。正月初一，天气晴朗，但像我这样衣着整齐的人一个也没有。人们互相安慰说：“病势沉重之后，还希望调养补益元气，然后就能痊愈。”初九，大雪下了一尺多。二十六日，我到上海耽搁了几天，正赶上阴雨连绵，焦躁到了极点。接连几天收到消息说：常熟又有长毛到来，杨库已经失守，福山也陷落，常熟城危在旦夕。二月十四日，天晴，我从陆路返回。十五日，抵达浏河，才知道贼军从江阴海边绕道而来，杨库、福山果然失守，浮桥上已经有避难的船只，到横泾的更多。十六日，到家后知道贼军是在大雨中到来的，真像凭空降下一样，到处焚烧抢掠，见人就杀，不分老幼。初八日，贼军直抵常熟城，当时城中完全没有防守，士兵不到一千人，负责办事的董事先逃了，两位县令也想逃跑，幸亏抚委员魏总办拉住两位县令，严令关闭城门，无论军民，一律登城防守抵御。贼军已经架起云梯，直逼城墙往上攻，凡是被看到在堵守抵御的，就杀掉；守军用石块、灰包投掷，洋炮也不停发射。当时李抚军已经得到消息，贼军窜入内地，立即派巫【“巫”字是“符”字的讹误。候补道符介人，统领介字护卫营兵四百名入城协助防守。】

译道员带兵到常熟防守并剿灭贼军。正在贼军进攻严密之时，看见救兵到来，便退去了。内外夹攻，幸好没有发生差错。抚军带兵从江阴兜截围剿，贼军据守杨库相持，过了很久才攻破并将其杀尽。这次贼军经过的地方，惨毒尤其严重，真是玉石不分；如果当天救兵没有赶到，形势就危急到旦夕之间了。三月初，听说浙江抚军左宗棠围攻杭州，贼军献城投降，常熟的“慷天福”钱桂仁也在其中，杀贼也很多。李抚军已经驻扎在戚市堰。三月中旬，我搭乘毕俊卿的船到了苏州。六座城门外，竟没有一片瓦还保存着，只有山塘一条街依然热闹，都是焚毁后由贼军重新建造的。城中西半城也成了一片废地，东半城只剩下十分之五、六；以前来往的街巷，如今已经无从进入。最令人痛惜的是，千百年的名胜古迹全都被埋没，笙箫管乐、楼台亭阁也都化为灰烬。只有伪王府第还有七八所，车服仪仗异常华丽，装饰着盘龙绕凤，黑漆朱油。李抚军目前驻在伪忠王府。阊门外修建了石牌坊，上面刻着“万民感戴，蠲免钱粮”。全城文武大小衙门八十多个，剩下的只有苏州府衙门和守备衙门，其余全成了瓦砾场。北市塔没有损坏。狮子林、【刘】【（留）】园中各伪王游玩的地方，尚未遭到大的破坏。收埋局、留养局、施粥厂、施药室到处都有，地方绅士和董事都认真办公，乐善好施的人接连而来，居民聚集的情形依然如故。我闲游了五天，所见景物全都变了样。转出娄门，一路到昆山，桥都断了，必须涉水渡过。房屋没有半片椽子保存，田地全长满了草，满眼都是枯骨。向路人询问，都说大小五六季的收成地还没有播种，家也破了，人也散了；如今即使已经安定，恐怕二十年内也不能完全恢复收成。东边一座大兵营，西边一座贼营，前面一座大兵寨，后面一座贼寨，共有二十多处。进入昆山县城，荒凉萧条的景象更加触目，客店饭店全都没有。拿外国银元兑换钱，也没有兑换的地方。只有洋枪小队在做买卖，都是宁波人，只要有人落单就抢劫。当晚暂时住在一家小饭店里。第二天早晨上路，从嘉定、宝山交界处各乡村镇经过，向路人询问，人人都说：这里被贼军烧过，那里被大兵拆过；这里是贼军驻营处，那里是大兵营寨，到处都是这样。田里连菜和麦子也没有，又说四五季的收成地还没有播种。如今不只是农具全都没有了，而且人也都被掳走，实在很难耕种。即使勉强努力，也还像重新开垦一样，三五年之间，哪里能一眼望去就满目青葱呢？到了上海地界，一切完好如旧，夷场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想来天堂和地狱就是由此分开的。得以会见詹秋田，承蒙他招待挽留了几天。回到家里，米价仍要五六，麦价四二；眼下正值青黄不接，度日如年，像我这样嗷嗷待哺的人还要继续等待。四月初九，听说常州收复，忠贼远逃，其余都被杀死，投降归顺的也不少；上路一带的口音说，已经杀到血流成渠的时候，于是就可以直抵金陵了。据说，南京曾制军已经把南京围得像铁桶一样，等粮食断绝之后，攻取也不过反掌之间。又听说有一股贼军从徽州窜入江西，另一股从浙江窜入福建，不知是否确实。李抚军因杀贼立功，声名很大。现在捐厘极重，做生意非常困难；假如开一家布行，必须先写定每天缴捐若干数目，然后每收一匹布加捐二文，经过支塘卡报捐五文，太仓也要五六文，嘉定四文，吴淞塘报四文，上海夷场局报四文。以一匹布计算，运到上海需要额外花费二十七八文，还要加上盘缠。先前道路上有传言说，李抚军以五十万两饷银，专门派人押送到安徽；途中经过浙江，被浙江抚军左宗棠扣留，搜出了书信，似乎并不是押送军饷，于是来信说：“我查获赃银五十万两。审问查勘时，他说是大人托寄家信的银子，我实在不相信，所以来信询问清楚，是否就是这笔银子？何况浙江现在军饷缺乏，也可以暂时拿来发放。”李抚军没有承认。这话想来是荒谬妄言。左抚军曾经上奏参劾此事，十里设三道卡也包括在其中。又有传言说：有个亲戚投到李抚军幕下，想借些盘缠。抚军说：“我想给你一个缺，可以吗？”那人问：“什么缺？”抚军让他选择要隘，增设一处关卡收税，这样就足以有所收益。那人愤然说：“这种罪孽我决不造作。”于是辞别，直接到了常熟，拜见李鹤章及其太太，立即赠送金钱后离开。五月，麦子收割只达到中等收成，价格稍微平稳；各州县的上忙银一概不再征收。高乡向来有麦租，不征收上忙银似乎很难征收麦租。高乡业户向城董商议，又同县令谋划，于是借今年被贼军蹂躏的地方发放抚恤，同时出示告示征收麦租，减为六折；每亩八十文拨解给西乡抚恤，余款一部分归业主。西乡选择受扰害最严重、尤其孤苦的地方，造册抚恤。东乡各镇推举董事设局，共九处。各业户把租簿交给局里，统一收租、统一捐款；无论租粮由谁收取，每亩捐钱八十文，业户也借此收租，各乡董事也可以从中混水牟利，城董抚恤局也可以借机侵占。全高乡有麦租的共有一百多图，每图相差四五千亩田不等，合计约有钱四万千。西乡只抚恤了三次，第一次不过五百石米。我恐怕除了实际抚恤孤苦者之外，不知道这些钱将如何支销。乡局和城局彼此分肥，借抚恤之名而人人染指，恐怕天理不能容忍。六月初十夜，风雨非常猛烈，天亮时更大，连大树也被刮倒。我们常熟地方虽然可以说人口稠密，但风景十分萧条；收复后又过了四年【“四载”应为“一载”。】，大成殿烧毁后还没有重建，河道处处堵塞，桥梁全都断了，新塔也倒塌了，两位县令仍住在贼军府馆里，各位董事家中办理善后事务的准备都已经完成。二十日，听说金陵收复，逃窜的贼军仍然不少；江南地区可以说已经肃清，浙江只有湖州还没有收复，也一定不用等到进攻就会自行灭亡。

译只是天不下雨，烈日猛烈，米价五三四，麦价二二三；在长期困顿之后，人们或许盼望稍微复苏。然而关卡征收不停，店铺捐款也不停，这同样是民间财富的漏洞。太仓牧方传书熟悉当地风土民情，早已全部了解，兴利除弊，董事也遵守规矩，赞誉之声到处流传。七月初三，四面都有风，唯独这里没有，这也是天灾，禾苗都枯槁了。十四日，得知伪天王上吊自尽，伪忠王在乡僻之地被活捉。曾制军原本打算献俘，恐怕路途受阻，所以就在当地处决，首级在各省巡回示众。二十日以后，听说湖州冲出，大兵遭到一次挫败，程芳忠受伤；浙江抚军左宗棠围攻，攻克并杀死了很多贼军。奉旨加封曾制军为侯爵，李抚军为伯爵。曾、李联名上奏，漕粮减成并革除积年弊习和浮费。八月，李抚军升任浙闽之职【李鸿章并未担任过浙闽总督，此处恐怕有误。】。九月，木棉约有六七成收成，价格七五；禾稻长势很盛，也只有六七成，米价仍为四五六。店铺捐助本来有所放松，现在反而加紧了。浒关没有开造，织造在苏州完全没有事情可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寸、十五日〕 牙厘局总共包办了数万两银子的支用。十月，李抚军制定租捐章程，各业主又开始规定限期收租，转运租捐，佃户也不能稍有松懈。花租折合八百文，米租四斗，名义上说不征收，实际上却有租捐。十一月，奉旨补行乡试，南京考棚没有损坏，应试者不少，中式名额加倍超过原额。十二月，各州县设置柜台，征收本年租捐；常熟、昭文那些顽劣的人仍然抗拒拖欠，守本分的人则奉公缴纳。花田每亩一百六十文，由业主自行办理造册，仍然要缴三百五十文不等，清粮费、草单费层层剥削。白茆淤塞，内地支河几乎都变成了平地。同治四年（一八六五年）正月，租捐征收紧急，太仓每亩四百文。选拔各镇董事，又推举各图董事，逐一查勘田亩和田块界址，依次丈量尺寸，计算核定分厘，亲自到各工程验收申报，不到二月就告竣。初九日下大雪，阴雨连绵二十天。三月，曾制军围剿北路捻匪，李抚军接任两江总督，刘郇膏护理抚印，厘捐和关卡依旧。学宪应当发文通知县府，县试结束后立即按案临场；岁试、科试连续举行并加恩，扩大录取名额，两县录取一百人。四月，麦子歉收很轻，低区却大丰收，竟有二三石不等。上忙银不再征收，各业户商议按八折收取。五月，木棉长势极盛，阴晴适宜。浙江发大水，田禾被淹没，严州、绍兴尤其严重。闰五月下旬，阴雨倾盆，水涨三四尺，低区几乎冲破圩岸，木棉受到更大损伤。六月，天气晴朗，人们还希望获得中等收成；杂草长得极盛，人人都无力割除。米价松动，为四三四；麦价二一二。有徐市各店请求免收一个月店铺捐，等秋收后再恢复征收；关卡局委员强行催收，恰好当时有缉拿私盐的炮船在当地，委员嘱咐秘密捉拿店户，双方互相扰动，竟然开炮轰死一人。店家到县里喊冤请求查验，对方也进行殴打。店户向翁菉卿商议，送了二三千两银子，仍以鸣锣聚众闹局为事；于是依旧逐户抽收厘金，再也不敢倔强，只得忍气吞声、含冤受屈。至于翁菉卿，不过是倚仗势力、骄横跋扈，贪婪残酷成性；向他求情的人，实在是自己糊涂。现在的局主曾百揆，奸诈刻薄而圆滑，这些都是他惯常的手段；掩饰糜费耗损，已经习以为常。试问善后局已经收了两年款项，数目不少于几万两，计算其真正用于公事的部分，曾经办理了多少？七月初，木棉刚刚开花，又连下十天大雨，捐款亏空不少。禾稻因为白茆蓄水排水不通、支河变成平地，也有灾荒歉收。我们镇的船只停在东边三里多处，货物进出必须依靠车辆运输，费用越来越大，生意越来越少，因此市面逐渐衰败，几乎无法挽回。白茆塘各处有人递呈请求开挖，只说军饷紧急，没有闲款可以筹措。太仓牧方传书首先开挖浏河，十一月动工，都是百姓填筑、百姓开挖，按田亩征集民夫。至于七浦、七丫、杨林等河，计划按次序在明年开挖；内地支河也都要一律深挖疏通。官员固然清正，董事也确实用心尽力。八月，木棉只有五六成收成，稻子却有十成。新谷上市后，价格涨到三千左右，棉花价格也不低。苏藩司衙门首先修造；抚宪刘郇膏任上海县令时，明察异常，享有“龙图再世”的声誉，后来升任兵备道，再由藩司升任抚台，如今反而不开口，随后又遭父母丧，郭柏荫代理藩司。山东、直隶的捻匪声势不小，猖獗尤其严重，烧杀比长毛更加猛烈；李制军追击围剿，他们窜入陕西地界。捻匪不据守城池，出没于城池之间【此处疑有误字。】；长毛逃窜，投奔他们队伍的人也不少。同治五年（一八六六年）正月，苏州委员到白茆勘察丈量，又来估算工程；上年冬天也曾来估工勘察，但都没有举行。五月，麦收还可以。夏天风雨调和。八月初，木棉将要开花，花铃却不多；拖到十月，也只有五六成收成，大为失望。当时长洲县令蒯德模明察秋毫，有“龙图再世”的声誉。藩司丁日昌公正廉明，体察官吏。只有郭柏荫真是一个闭口不言的老佛。苏州城中开设济元、济亨两家典当铺，三分起息，一年就作罢，来典当的人拥挤不堪。整个冬天晴朗，蔬菜和麦子都没有长出来。丁藩司逐一革除弊端、兴办有利之事，把积年的陋规全部革除，制定统一的银两成例和征粮章程。从此以后，条漕折色在苏省一律归为同一价格，不分大户小户；然而我们常熟、昭文始终不能彻底清除弊端。比如大户办理粮赋，十户的花名中他可以办完七八户，剩下二三户仍然拖欠；小户则要求每一户都缴清，价格没有商量余地。

译同治六年（一八六七年）正月中旬下大雪后，麦苗才开始露头。春天天气晴朗。四月初三，立夏节，种棉花已经嫌天气干旱。上月底播种的，尚且出苗不齐；初旬播种的，出苗只有十分之一二成。五月仍然没有下雨，禾稻也不能插秧。于是勤劳有力的人就汲水灌棉种，棉苗便一齐出土；没有力量的人只能坐等天时。五月十三日大雨后，各处都出苗齐全了。后来又阴雨连绵不止，那些汲水灌溉的田里杂草长得多到二十倍，又没有能力除掉；贫弱人家的田草少一些，似乎反而省事。六月十五日，大雨倾盆，骤河水深五尺，低区被淹没，木棉也浸在水中。水随即退去，烈日又炎炎而来。到了七月中旬，蔓生杂草才被完全除尽，但棉苗已经受伤了。长期干旱之下，棉苗非常枯槁；先前汲水灌溉过棉种的田，如今又汲水灌溉，棉苗便蓬勃振作起来。似乎只要有投入工本，终究可以挽回天意，但杂草又茂盛地生长起来。二十五日，下一场大雨；那些灌过水的田里，花铃全都萎落一空，未经汲水灌溉的棉花，反而还能够咬住四五成花朵。八月初二，傍晚刮起大风，持续了一昼夜，田里的棉苗不停摇撼，伤害深入根本，中秋以后才开花。平田只说每亩收几朵花到三五斤为标准，高田还有二三十斤不等，全年收成不过二三成。高乡的稻子每亩只收三四斗到七八斗，太仓地势平坦的地区棉花竟然完全绝收，镇洋也是如此。昭文地界的棉花地，乡里年长有声望的人一百人到藩抚衙门报告灾荒，都不准许，百姓的力量实在无法承受。冬天，苏州委员丈量白茆，打桩封泥墩，随即下令说：地方上沿塘不必种植。大委员、候补道沈伟宝总办河务，封闭张市公馆，桌案椅凳器皿杂物数年间都运到齐全。沈总办出示告示说：奉藩宪委办白茆工程，所有所需食物以及车辆、轿子、夫役，都由局里发给，绝不苛派民间。小委员也已经到齐，段董事已经喧嚷自得，又可以赚取多少，此外还可再邀功请赏，真是名利兼收。只等银款下来就可以开工，谁知过了很久渐渐没有回音。沈总办回了省城，杳无踪影。小委员陆续上去，也都没有回来。过了两个月，仍然把器具装运上去，却不知道为什么停止，大家都没有明说，想来是因为捻匪猖獗、军饷紧急的缘故。如果能够开工，对农家也不无小小补益。幸好低洼地区的禾稻还算中等成熟，尚且能收获二石左右。米价下跌，糙米每元一角六、七分，白米在三千文以内。纱布的利润颇厚，或许还可以勉强维持生计。然而在这种倒悬困苦的处境下，又遇到异常的荒年，究竟会怎样收场，实在无法知道。业户已开始限期收租，不能拖欠；想要借贷也没有门路，真是一个滴水成冰的世界。冬季开漕，租赋一律征收；抚藩已经确定章程，删除浮费。上等米每石加津贴一千文，零费五十二文，折色合计三千七百五十二文；不分大小户，名目一律如此。条银每两二千文，不准额外加收。然而小户的田产，仍由经造经手，怎么可能完全按照新例办理呢？至于大户，价格难以统一，还可以压低缓收二三分，总的说来是利弊相杂。州县官将到开征之时，要向上司包解若干，余下的推说原是荒年，所以反而觉得容易办理，并且成为有利可图之处，漕书也从中得到好处。我们家祖宗七代的真容遗像，先在咸丰十一年四月初九寄放于费宅，全部被贼烧毁。如今请娄东周子馥堂，逐一凝神想象各人的五官形貌、肥瘦部位、苍颜白发，经过四次寒暑才画成。虽然是否酷似难以言说，但拿给众人看，都说竟有八九分神气，于是交付装裱，珍藏起来。光绪三年（一八七七年）正月，雨水很少。近年以来米麦价格低，纱布价格高；上年冬天播种的小麦很少，大家都希望早点种棉花，因为棉花必定能获得加倍收成。整个春天雨水很少，麦收歉薄。入夏后旱情更加严重，低平地区都已插秧，高地却受到阻碍；我家间有一些稻田，也不敢种。木棉还算茂盛，忽然发生蚜虫灾害，嫩梢全都蜷缩，蹉跎了半个月才恢复。五月十二日，我前往苏州；十五、十六日，在月光下看见飞蝗经过这一带，不知飞向哪里。二十日到达洞庭东山，连下了几天蒙蒙小雨。二十三日，大雨倾盆，下了一昼夜；大风猛烈掀动，如同巨大的桅杆，老树连根拔起或折断。西乡一带尚未插秧的田地，才得以全部插遍；已经下田的青苗，受害也不轻。六月中，木棉虽然经受雨水摧折，看起来仍然茂盛；番麦将要抽穗。六月初七，蝗虫忽然到来，铺天盖地，不知道数量究竟有多少。蝗虫落地后，把番麦、旱稻的叶子一顿吃光；又栖息在木棉上，枝头被压得垂到地面，再遭一次损害，四五天后，花朵全都枯萎。此后蝗虫雌雄交配，几天后产卵，忽然一下子离去了。又过了七八天，蝗蝻全部孵化出来，泥土和田地竟变得一片墨黑。蝗蝻由小渐渐长大，更难估量其数量。番麦、旱稻的叶子重新长出，又被吃得一干二净，从此再没有生机。豆子正开着繁密的花，木棉的小铃和嫩叶又被啄食殆尽。这时蝗虫的身体已经长大，却还没有两翼，只能跳跃，不能飞行。前任县令赵秉镕卸任，新任县令吴作霖接任，随即发布告示，命令在田间挖掘深沟，蝗蝻一落入沟中，就置之于死地。于是到处挖掘沟渠，死亡的蝗蝻多得无法计数。没有落入沟中的，长成翅膀后飞走；稻田幸而没有遭受损害。高乡的田地，眼看着收成减少，只希望还能收获四五成，报荒的也有不少。忽然又在田中发现青虫，小得像麦粉，这就是鞠鞠虫；数量又是无万大千，由小渐渐长大，有一寸左右，把木棉叶、豆荚、花，以及赤菉豆的花和叶，全都啄食剥尽。据老农说，这种虫是从大雾中生出来的。然而总归是天意，因此木棉只收得二分至五厘不等；各种杂粮不过收回种子而已。没有受害的，是山药、生果、芋、葡等物，芝麻也没有受害。荒田按四分计算，稻区按一分五厘计算。我们乡除去荒田以外，实际征收六成。

译九月中旬，收割稻子，堆放在场地角落；赶着播种菜麦还没有结束，二十六日起开始下雨，此后三日一场雨，五日一场雨，稻谷无法舂碓，米价逐渐上涨，纱布价格降低。十月仍然隔一天就下雨。十一月阴雨不停，又下大雪，天气严寒，官塘各条道路结冰，阻断了半个月；积雪深达三尺，渐渐解冻后又重新结冰。花租只收到二分，业户还要赔付赋税；稻租借米也无法舂碓，能够交还的租米寥寥无几。十二月开仓征收，折价为四千零五十二文；官府严厉催逼、苛酷比较，竟然难以应付。布匹长期停织，人情困窘异常，家中没有杂粮可以依靠，几乎要面临断炊的忧虑。不仅多年积欠难以偿还，甚至已经到了早晨不知晚上如何度过的地步。加上阴雨不停，道路泥泞破烂，难以行走，惨状无法言说。我年近七十，经历的凶荒已经有好几次，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景象，真是千古罕见的奇荒，特意记下它。雨一直下到第二年正月底才放晴。这部册子记载了道光十六年至同治六年间，我们县的漕运弊端，以及朝政、天象、寇乱和官绅的优劣，件件都记载得清清楚楚。悟迟老人实在是有心之人。南郭老人记。《漏网喁鱼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