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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热河日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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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9 段

热河日记序

立言设敎,通神明之故,穷事物之则者,莫尙乎《易》《春秋》。《易》微而《春秋》显,微主谈理,流而为寓言;显主记事,变而为外传。著书家有此二涂,尝试言之。《易》之六十四卦所言物:龙、马、鹿、豕、牛、羊、虎、狐、鼠、雉、隼、龟、鲋。将谓有其物耶?无之矣。其在于人:笑者、泣者、咷者、歌者、眇者、跛者、臀无肤者、列其夤者。将谓有其人耶?无之矣。然而揲蓍有卦,其象立见,吉凶悔吝,应若桴鼓者,何也?由微而之显故也。为寓言之文者因之。《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郊禘、搜狩、朝聘、会盟、侵伐、围入,悉有其事矣。然而《左》《公》《谷》《邹》《夹》之传各异,从而说者彼攻我守,至今未已者,何也?由显而入微故也。为外传之文者因之。是故曰:蒙庄善著书。庄书中,帝王贤圣、当世君相、处士辩客,或可补正史,匠石、轮扁必有其人。至若副墨之子、洛诵之孙,此是何人?罔两、河伯亦果能言欤?以为外传也,则眞假相混;以为寓言也,则微显迭变。人莫测其端倪,号为吊诡。而其说终不可废者,善于谈理故也。可谓著书家之雄也。今夫燕岩氏之《热河日记》,吾未知其为何书也。涉辽野,入渝关,倘徉乎金台之墟;由密云,出古北口,纵观乎滦水之阳、白檀之北,则眞有其地矣。又交际其国之硕学韵士,则眞有其人矣。四夷殊形诡服,呑刀呑火,黄禅短人,虽若可怪,而未必罔两、河伯也。珍禽奇兽,佳花异树,亦无不曲写情态,而何尝言其背千里、其寿八千岁耶?始知庄生之为外传有眞有假,燕岩氏之为外传有眞而无假,其所以兼乎寓。言而归乎?谈理则同。比之覇者,晋谲而齐正也。又其所谓谈理者,岂空谈恍惚而已耶?风谣习尙,有关治乱。城郭宫室,耕牧陶冶,一切利用厚生之道皆在其中。始不悖于立言设敎之旨矣。

热河日记

渡江录{起辛未,止乙酉,自鸭绿江至辽阳十五日}

译《热河日记》序 著书立说、设置教化,用来通晓神明的道理、穷究事物的法则,没有比《易》和《春秋》更高明的了。《易》隐微而《春秋》显明:隐微的主要是谈论道理,流传下来便成为寓言;显明的主要是记载事情,演变下来便成为外传。著书的人有这两条路,我试着说一说。《易》的六十四卦所说到的事物有:龙、马、鹿、猪、牛、羊、虎、狐、鼠、雉、隼、龟、鲋。难道说现实中真有这些事物吗?并没有。至于其中的人:笑的人、哭的人、号哭的人、唱歌的人、眇眼的人、跛脚的人、臀部没有皮肤的人、排列其夤的人。难道说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人吗?也没有。然而,经过揲蓍得到卦象,卦象一出现,吉凶悔吝便像鼓槌击鼓一样应验,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由隐微进入显明的缘故。写寓言文章的人便由此得到启发。《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间的郊祭、禘祭、搜狩、朝聘、会盟、侵伐、围城和入城,全都有具体的事情。然而《左传》《公羊传》《谷梁传》《邹氏传》《夹氏传》的解释各不相同,后世的解说者彼此攻讦、互相辩护,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由显明进入隐微的缘故。写外传文章的人便由此得到启发。因此说:蒙庄善于著书。庄子的书中,帝王贤圣、当世的君主和卿相、隐士和辩士,有些可以补充、订正正史;匠石、轮扁也一定是有其人的。至于副墨之子、洛诵之孙,这究竟是什么人?罔两、河伯难道也真的能说话吗?如果把它看作外传,就是真假混杂;如果把它看作寓言,就会在隐微与显明之间反复变化。人们无法探知其中的头绪,称之为吊诡。但它的学说最终不能废弃,是因为它善于谈论道理。可以说,这是著书家中的雄杰。如今燕岩氏的《热河日记》,我还不知道它究竟属于什么书。经过辽野,进入渝关,在金台的旧址上徘徊;从密云出古北口,纵览滦水之北、白檀之北,确实都有这些地方。又同这个国家的博学之士、雅正文人交往,确实都有这些人。四夷形貌各异、服饰奇特,吞刀吞火,黄禅短人,虽然看起来奇怪,却未必就是罔两、河伯。珍禽奇兽、佳花异树,也无不细致描写它们的情态,什么时候说过它们背长千里、寿命八千岁呢?这才知道,庄生写外传,有真有假;燕岩氏写外传,有真无假;他之所以兼有寓言的特点而归结到……寓言上吗?二者谈论道理是相同的。把他们比作春秋五霸,晋国诡诈而齐国正直。又说他所谓的谈论道理,难道只是空泛地谈论恍惚之事吗?风谣习俗和社会风尚,都与治乱有关。城郭宫室、耕作放牧、制陶冶炼,以及一切有利于使用器物、增厚民生的方法,都包含在其中。这样才不违背著书立说、设置教化的宗旨。《热河日记》《渡江录》〔起于辛未,止于乙酉,自鸭绿江至辽阳,共十五日〕

渡江录序曷为后三庚子?记行程阴晴,将年以系月日也。曷称后?崇祯纪元后也。曷三庚子?崇祯纪元后三周庚子也。曷不称崇祯?将渡江,故讳之也。曷讳之?江以外淸人也。天下皆奉淸正朔,故不敢称崇祯也。曷私称崇祯_皇明中华也。吾初受命之上国也。」崇祯十七年_毅宗烈皇帝殉社稷_明室亡。」于今百三十余年。曷至今称之?淸人入主中国,而先王之制度变而为胡。环东土数千里,划江而为国。独守先王之制度,是明_明室犹存于鸭水以东也。」虽力不足以攘除戎狄,肃淸中原,以光复先王之旧。然皆能尊崇祯以存中国也。崇祯百五十六年癸卯「。」洌上外史题「。」后三庚子,我_圣上四年{淸乾隆四十五年}六月二十四日辛未,朝小雨,终日乍洒乍止。午后渡鸭绿江,行三十里,露宿九连城,夜大雨,卽止。初,留龙湾{义州馆}十日,方物尽到,行期甚促,而一雨成霖,两江通涨。中间快晴亦已四日,而水势益盛,木石俱转,浊浪连空。盖鸭绿江发源最远故耳。按《唐书》,高丽马訾水,出靺鞨之白山,色若鸭头,故号鸭绿江。所谓白山者,卽长白山也。《山海经》称不咸山,我国称白头山。白头山为诸江发源之祖,西南流者为鸭绿江。《皇舆考》云:天下有三大水,黄河、长江、鸭绿江也。《两山墨谈{陈霆着}云:自淮以北为北条,凡水皆宗大河,未有以江名者。而北之在高丽曰鸭绿江,盖是江也,天下之大水也。其发源之地方旱方潦,难度于千里之外也。以今涨势观之,白山长霖可以推知,况此非寻常津涉之地乎?今当盛潦,汀步舣泊皆失故处,中流礁沙亦所难审。操舟者少失其势,则有非人力所可回旋。一行译员迭援故事,固请退期。湾尹{李在学}亦送亲裨,为挽数日,而正使坚以是日为渡江之期_状启已书塡日时矣。朝起开窓,浓云密布,雨意弥山。盥栉已罢,整顿行李,手封家书及诸处答札,出付拨便。于是略啜早粥,徐往馆所。诸裨已着军服战笠矣。顶起银花,云月悬孔雀羽,腰系蓝方纱紬缠带,佩环刀,手握短鞭,相视而笑曰:「貌样何如?」卢参奉{以渐,上房裨将}曰:「视帖里时更加豪健矣{帖里,方言天翼,裨将 我境则着帖里  渡江则换着狭袖 } 郑进士 {珏  上房裨将} 笑迎曰 今日眞得渡江矣 卢从傍曰 乃今将渡江矣 余皆应曰唯唯 盖一旬留馆  举怀支离之意 皆畜奋飞之气 加以霖雨江涨  益生躁郁 及此期日倏届 则虽欲无渡 不可得也 遥瞻前途  溽暑蒸人  回想家乡 云山渺漠 人情到此 安得无怃然退悔  所谓平生壮游  恒言曰不可不一观云者 眞属第二义 其曰今日渡江云者 非快畅得意之语  乃无可奈何之意耳 译官金振夏 {二堂上 } 以年老病重 落后而去 辞别郑重 不觉怅然 朝饭后 余独先一骑而出 马紫骝而白题  胫瘦而蹄高 头锐而腰短 竦其双耳 眞有万里之想矣 昌大前控 张福后嘱  鞍挂双囊 左砚右镜 笔二墨一 小空册四卷  程里录一轴 行装至轻 搜检虽严  可以无虞矣  未及城门 而骤雨一阵从东而至 遂促鞭而行 下马城闉 独步上楼 俯视城底 独昌大持马而立  不见张福 少焉 张福出立道傍小角门 望上望下 攲笠遮雨 手提乌瓷小壶飒飒而来  盖两人者  自检其囊中得廿六文  而东钱有禁 不可出境  弃之道则可惜 故沽酒云 问 汝辈能飮几何 皆对不能近口 余骂曰 竖子恶能飮乎 又自慰曰 远道一助  于是悄然独酌 东望龙铁诸山 皆入万重云矣  满酌一盏酹第一柱  自祈利涉 又斟一杯酹第二柱  为张福 昌大祈  摇壶则犹余数杯 使昌大酹地祷马 倚墙东望 蒸云乍腾  白马山城西边一峯忽露半面其色深靑,恰似吾燕岩书堂望见佛日后峯矣。红粉楼中别莫愁,秋风数骑出边头。畵船箫鼓无消息,肠断淸南第一州。此柳惠风入沈阳时作也。余朗咏数回,独自大笑曰:「此出疆人漫作无聊语耳,安得有畵船箫鼓哉?」昔荆卿将渡易水,顷之未发,太子疑其改悔,请先遣秦舞阳。荆轲怒叱曰:「仆所以留者,待吾客与俱。」此荆卿漫作无聊语耳。若疑荆卿改悔,则可谓浅之知荆卿。而荆卿所待之客,亦未必有姓名其人也。夫提一匕首,入不测之强秦,已多一秦舞阳,复安用他客耶?寒风歌筑,聊尽今日之欢而已。然而作者曰「其人居远未来」,巧哉其居远也。其人者,天下之至交也。是期也,天下之大信也。以天下之至交,临一往不返之期,夫岂日暮而不至哉?

译《渡江录》序 为什么称作“后三庚子”?是为了记载行程中的阴晴,并以年份统系月份和日期。为什么称“后”?因为是崇祯纪元以后。为什么说“三庚子”?因为是崇祯纪元以后的第三个庚子年。为什么不称崇祯?因为将要渡江,所以避讳这个年号。为什么要避讳?因为江以外是清人统治的地方。天下都奉行清朝的正朔,所以不敢称崇祯。为什么私下称崇祯为“皇明中华”?因为这是我最初接受使命的上国。崇祯十七年,毅宗烈皇帝为国家殉难,明朝灭亡,到现在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为什么直到今天还这样称呼它?清人进入中原而成为中国的君主,先王的制度变成了胡人的制度。东部土地周围数千里,以江为界划分成一个国家。只有这里独自守护先王的制度,这就意味着明朝——明朝皇室仍然存在于鸭绿江以东。虽然力量不足以驱除戎狄、肃清中原,使先王的旧制得以光复,但都能够尊奉崇祯,以保存中华。崇祯一百五十六年癸卯〔。〕洌上外史题〔。〕 后三庚子,我圣上四年〔清乾隆四十五年〕六月二十四日辛未,早晨下小雨,整天时下时停。午后渡过鸭绿江,行走三十里,露宿九连城,夜里下大雨,随即停止。此前在龙湾〔义州馆〕停留了十天,方物全部到齐,出发日期非常紧迫;但一场雨形成连绵霖雨,两江水位同时上涨。中间也曾连续四日放晴,但水势更加盛大,木头石块都被冲转,浑浊的巨浪直冲云天。大概是因为鸭绿江发源最远的缘故。考察《唐书》,高丽的马訾水发源于靺鞨的白山,水色像鸭头,所以称为鸭绿江。所谓白山,就是长白山。我国称作白头山。《山海经》称它为不咸山。白头山是各条江河发源的祖山,向西南流的就是鸭绿江。《皇舆考》说:天下有三条大水,即黄河、长江、鸭绿江。《两山墨谈》〔陈霆著〕说:淮河以北属于北条,凡是河水都归宗于大河,从来没有以“江”命名的;而北方在高丽境内有鸭绿江,大概就是这条江,也是天下的大水。它发源的地方时旱时涝,水势难以在千里之外测度。以今天的涨水形势观察,便可推知白山连日霖雨的情况,何况这里不是寻常渡口呢?如今正值大水泛滥,汀洲、渡步和停船处都失去了原来的位置,江心的礁石和沙洲也难以察知。驾船的人只要稍微没有掌握好水势,就会陷入非人力所能挽回的境地。一行译员轮番援引旧例,坚决请求推迟日期。湾尹〔李在学〕也派亲信副将来,请求推迟几天;但正使坚持把这一天定为渡江日期,状启已经填写好了日期时辰。早晨起来打开窗户,只见浓云密布,满山都是将要下雨的气象。洗漱完毕,整理行李,亲手封好家书以及给各处的答札,交给拨便送出。于是略微喝了些早粥,慢慢前往馆所。各位副将已经穿上军服、戴上战笠,帽顶插着银花,云月悬在孔雀羽上,腰系蓝色方纱紬缠带,佩着环刀,手握短鞭,彼此相视而笑,说:“样子怎么样?” 卢参奉〔以渐,上房裨将〕说:“比在帖里时更加豪健了〔帖里,方言,即天翼;裨将们在我国境内穿帖里,渡江时改穿狭袖〕。”郑进士〔珏,上房裨将〕笑着迎上来说:“今天真的可以渡江了。”卢参奉在旁边说:“到今天才要渡江了。”其余人都回答:“是,是。”大概是在馆所滞留了十天,大家胸中积满了长期滞留的离散郁闷之意,都蓄积了想要奋飞而出的气势;再加上连日霖雨、江水上涨,更增添了烦躁郁结。等到这个日期突然到来,即使想不渡江,也不可能了。远远望着前面的道路,暑湿之气蒸人;回想家乡,云山遥远而模糊。人到了这种时候,怎么能没有忧伤和退悔之情呢?所谓平生壮游,平常说“不可不亲自看一看”的话,实在只是第二等的理由;至于说“今天渡江”,并不是快意得志的话,而是无可奈何的意思。译官金振夏〔二堂上〕因为年老病重,落在后面离开。郑重辞别后,不觉感到惆怅。早饭后,我独自先骑马出发。马是紫骝白题,腿瘦蹄高,头尖腰短,竖起两只耳朵,真有奔驰万里的想象。昌大在前面牵引控制,张福在后面照应;马鞍上挂着两个囊袋,左边放砚,右边放镜子,带笔二枝、墨一块、小空册四卷、程里录一轴,行装极其轻便。即使搜检严格,也可以无所忧虑。还没有到城门,东边突然来了一阵骤雨,于是催马赶路。到了城门下马,我独自步行登楼,俯视城下,只有昌大牵马站在那里,不见张福。过了一会儿,张福从路旁的小角门出来,抬头向上、低头向下地寻找,斜着笠帽遮雨,手提一把黑瓷小壶,飒飒地走来。原来两个人从自己的囊中找出二十六文钱,但东钱禁止出境,丢在路上又可惜,所以买了酒来。问他们:“你们能喝多少?”都回答说:“几乎不能入口。”我骂道:“小子,怎么能不会喝酒呢?”又自我安慰说:“在远行路上,姑且作为一种帮助吧。”于是悄悄独自饮酒,向东望去,龙山、铁山等山都隐没在重重云层中。斟满一杯,洒在第一根柱子上祭告,祈求顺利渡江;又斟一杯,洒在第二根柱子上,为张福、昌大祈祷。摇了摇酒壶,里面还剩下几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一盏〕 让昌大洒酒祭地,为马祷告。我倚着墙向东望去,只见蒸腾的云气忽然升起;白马山城西边的一座山峰突然露出半边,颜色深青,正像我在燕岩书堂望见的佛日后峰。红粉楼中告别莫愁,秋风中数骑走出边塞。画船箫鼓都没有消息,令人肠断清南第一州。这是柳惠风进入沈阳时所作的诗。我高声吟诵了几遍,独自大笑说:“这是出疆之人随意写的无聊话罢了,哪里会有画船箫鼓呢?”从前荆卿将要渡过易水,过了一会儿还没有出发,太子怀疑他改变了主意,请求先派秦舞阳同行。荆轲怒斥道:“我之所以留下,是在等待我的朋友同去。”这也是荆卿随意说的无聊话罢了。如果因为荆卿迟迟未发而怀疑他改变了主意,可以说是对荆卿的了解太浅了。而荆卿所等待的朋友,也未必真的有姓名、确有其人。拿着一把匕首,进入深不可测的强秦,已经多带了一个秦舞阳,又何必还要用其他朋友呢?在寒风中唱歌、击筑,不过是姑且尽今日之欢罢了。然而作者却说“那个人住得很远,还没有来”,他把“住得很远”写得多么巧妙啊!那个人,是天下最知心的朋友;这一天,是天下最大的信约。带着天下最知心的朋友,面对一去不返的日期,难道会到了日暮还不来吗?

故其人所居,未必楚、吴、三晋之远,亦未必以是日为入秦之期而有握手丁宁之约也。只在荆卿意中忽待是客,作之者乃就荆卿意中之客而演之曰「其人」。其人者,所不知何人也。以所不知何人,而曰居远,为荆卿慰之。又恐其人之或来也,则曰未来,为荆卿幸之耳。诚若天下眞有其人,吾且见之矣。其人身长七尺二寸,浓眉绿髥,下豊上锐。何以知其然也?吾读惠风此诗知之矣{惠风名得恭,号泠斋}正使前排,拂拂出城{旗帜棍棒之属排立于前,故谓之前排}来源与周主簿双行矣{来源,余三从弟;周主簿,名命新,俱上房裨将}鞭鞘仗胁,耸身据鞍,肩高项长,非不骁勇,而座下衾袋太厖氄。仆夫藁鞋遍挂鞍后,来源军服,靑苎也。旧件新浣,鬅腾郭索,可谓太崇俭矣。稍俟副使之出城,乃按辔徐行。最后至九龙亭,卽发船所也。湾尹已设幕出待,而书状淸晨先出,与湾尹眼同搜检,例也。方校阅人马,人籍姓名、居住、年甲、髥疤有无、身材短长,马录其毛色,立三旗为门,搜其禁物,大者如黄金、眞珠、人蔘、貂皮及包外滥银,小者新旧名目不下数十种,琐杂难悉。厮隶则披衣摸袴,裨译则解视行装,衾袋衣褓披猖江岸,皮箱纸匣狼藉草莽,争自收拾,睊睊相顾。大抵不检则无以防奸,搜之则有伤体貌,而其实文具而已。湾贾之先期潜越,有谁禁之?禁物之现捉,于初旗者重棍而公属,其物入中旗者刑配,入第三旗者枭首示众。其立法则严矣。今行,原包犹未及半,多空包者,其滥银奚论?茶啖草草,乍进旋退,盖急于渡江,无人下箸。船只五只,如京江之津船而其制稍大,先济方物及人马,正使所乘载表咨文及首译以下上房带率同船,副使、书状幷其带率合乘一船。于是龙湾吏校、房妓、通引,及平壤陪行营吏、启书等,皆于船头次第拜辞。上房马头{顺安奴,名时大}唱谒未了,篙师举桨一刺,水势迅疾,棹歌齐唱,努力奏功,星奔电迈,恍若隔晨。统军亭楹楯栏槛,八面争转,辞别者犹立沙头而渺渺如豆。余谓洪君命福{首译}曰:「君知道乎?」洪拱曰:「恶,是何言也?」余曰:「道不难知,惟在彼岸。」洪曰:「所谓诞先登岸耶?」余曰:「非此之谓也,此江乃彼我交界处也,非岸则水,凡天下民彝物则,如水之际岸,道不他求,卽在其际。洪曰:「敢问何谓也?」余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泰西人辨几何,一划以一线谕之,不足以尽其微,则曰有光无光之际。乃佛氏临之曰不卽不离,故善处其际,惟知道者能之。」郑之子产,船已泊岸,芦荻如织,下不见地。下隶辈争下岸折芦荻,忙掇船上茵席,欲为铺设。而芦根如戟,黑土泥浓,自正使以下茫然露立于芦荻中矣。问:「人马先渡者何去?」左右对曰:「不知。」又问:「方物安在?」又对曰:「不知。」遥指九龙亭沙岸曰:「一行人马太半未济,彼蚁屯者是也。」遥望龙湾,一片孤城,如晒匹练,城门如针孔,漏出天光如一点晨星。有大筏乘涨而下,时大遥呼曰:「位!」盖呼声也。「位者,尊称也。」有一人起立应声曰:「你们的。」不时节,缘何朝贡入大国?暑天里长途辛苦。时大又问:「你们的那地人民,往何处斫木?」答曰:「俺等俱凤城居住,往长白山斫来。」说犹未了,筏已杳然去矣。时两江合涨,而中间为孤岛,人马先济者误为下此,相距虽五里,无船复渡,遂严勅两船篙工速济人马。则对以逆涨行船,非时日可及,使臣皆躁怒,欲治领船湾校,而无军牢,军牢亦先渡,误下于中岛故耳。副房裨将李瑞龟不胜忿愤,叱副房马头捽入湾校,而无可覆之地,于是半开其臀,以马鞭略扣四五,喝令拿出,斯速举行。湾校一手着笠,一手系袴,连声唱喏,驱下两船篙工入水曳船,而水势悍急,进寸退尺,威令无所施。少焉,一只船沿岸飞下,军牢领三房轿马而来。张福呼昌大曰:「汝亦来乎?」盖幸。之也,使两汉点视行装,则俱得无恙矣。裨译所骑或来或否。于是正使先发,军牢一双骑而吹角引路,一双步而前导。飕飅穿芦荻而行,余于马上拔佩刀斩芦一竿。皮坚肉厚而不堪作箭,只合笔管矣。一鹿惊起,超越芦荻,如麦际飞鸟,一行皆惊。行十里,至三江。江淸如练,名爱剌河。而不知何处发源,与鸭绿江相去不过十里,而独无潦涨之意。其各地发源可知矣。有两只船,类我国上游船而长广皆不及。制甚坚致,刺船者皆凤城人。

译所以,那个人居住的地方未必远在楚、吴、三晋,也未必因为把这一天定为进入秦国的日期,便已经有了握手告别、郑重叮咛的约定。只是荆卿心中忽然想等待这样一位朋友,作者便顺着荆卿心中的朋友,把他演写成“那个人”。所谓那个人,就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的人。既然不知道是什么人,却说他住得很远,是为了安慰荆卿;又怕那个人或许会来,便说他还没有来,是为了替荆卿庆幸。假如天下真有这样的人,我姑且也能见到他了。他身高七尺二寸,浓眉绿髯,下颌丰满而上额尖削。我怎么知道他是这样呢?我是读了惠风这首诗才知道的〔惠风名得恭,号泠斋〕。正使走在前面,轻快地出了城〔旗帜、棍棒之类排列在前,所以称为前排〕。来源和周主簿并肩同行〔来源是我的三从弟;周主簿名命新,两人都是上房裨将〕。他们挥动鞭梢,夹着兵器,挺身坐在马鞍上,肩高颈长,不是不勇猛,只是坐下的马所载的被褥袋太过肥大蓬松。仆夫的草鞋全都挂在鞍后,来源穿着青苎军服;旧衣新洗,蓬松得像螃蟹横行,可以说是过分崇尚节俭了。稍等副使出城后,才按住马缰慢慢前行。最后到达九龙亭,这里就是发船的地方。湾尹已经搭好帐幕出来等候,而书状官清早先出发,按照惯例与湾尹一同进行搜检。正检查人马时,登记人的姓名、居住地、年龄、胡须和伤疤有无、身材高矮;马则登记毛色。立三面旗作为关门,搜查违禁物品。大的如黄金、珍珠、人参、貂皮以及包裹外夹带的滥银,小的违禁品新旧名称不下数十种,琐碎复杂,难以全部列举。厮隶便脱衣摸查裤子,裨将和译员则解开行装查看;被褥袋、衣包披散在江岸,皮箱、纸匣杂乱地丢在草丛中,大家争相收拾,彼此斜眼相看。大体说来,不检查就无法防止奸弊;进行搜查又有伤体面,而实际上也不过是走个文书程序罢了。湾商若想提前偷偷越境,有谁能禁止呢?违禁物品当场被查获,进入第一旗范围的,重打棍子并公开治罪;物品进入第二旗范围的,判刑发配;进入第三旗范围的,斩首示众。这样制定的法律确实严厉。如今出发时,原来的包裹还不到一半装满,许多都是空包,那些夹带的滥银又怎么追究呢?茶和点心草草吃了几口,刚送上来便退下去了,大概是急着渡江,没有人动筷子。船共有五只,像京江的渡船,但形制稍大。先运送方物以及人马;正使乘坐的船装载表文、咨文,并由首译以下的上房人员随同;副使、书状官以及他们的随从合乘一船。于是龙湾的吏员、校卒、房妓、通引,以及平壤陪行的营吏、启书等,都在船头依次拜辞。上房马头〔顺安奴,名时大〕唱谒还没有结束,篙师便举桨一撑,水势迅疾,划船歌齐声唱起,大家努力划行,船如流星飞驰、电光疾行,恍惚间仿佛与早晨已经相隔。统军亭的楹柱、楯板、栏槛八面旋转,送别的人仍站在沙头,渐渐渺小得像豆子。我对洪君命福〔首译〕说:“你知道吗?”洪拱手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说:“道并不难以知晓,只是在那彼岸。”洪说:“您说的是‘争先登岸’吗?”我说:“不是这个意思。这条江正是彼此的交界处;不是岸就是水。天下一切人的伦理、事物的法则,就像水与岸相接的地方一样,道不必到别处寻找,就在它们相接的地方。”洪说:“请问这是什么意思?”我说:“人心危险难测,道心隐微难明。泰西人辨析几何,用一划来比喻一条线,但仍不足以穷尽它的隐微,于是说有光与无光的交界。佛氏面对这种交界说‘不即不离’,所以能够善于处在交界之中的,只有懂得道的人才能做到。”郑之子产说话时,船已经停靠岸边,芦苇密如织网,落脚处看不见地面。下属们争着下岸折取芦苇,忙着搬到船上铺席,想要铺设道路。但芦苇根像戟一样尖,黑土泥泞深厚,从正使以下的人都茫然站在芦苇丛中。有人问:“先渡过去的人马到哪里去了?”身边的人回答:“不知道。”又问:“方物在哪里?”仍回答:“不知道。”他们遥指九龙亭的沙岸说:“一行人马大半还没有渡过,那些像蚂蚁聚集的就是。”远望龙湾,只见一座孤城,像晒在地上的一匹白绢;城门像针孔,漏出的天光仿佛一点晨星。有一只大筏乘着涨水顺流而下,时大远远喊道:“位!”大概是呼喊的声音。“位”是尊称。有一个人站起来应声说:“你们的。”他又问:“这个时候,为什么来朝贡进入大国?暑天里长途跋涉辛苦。”时大又问:“你们那地方的人,到哪里砍木头?”答道:“我们都住在凤城,去长白山砍木头回来。”话还没有说完,木筏已经远去无踪。当时两江一起涨水,中间形成一座孤岛,先渡过去的人马误以为要在这里下船。虽然相距只有五里,却没有船能够再次渡过去,于是严令两船的篙工赶快运送人马。他们却回答说,逆着涨水行船,不是短时间能够到达的。使臣们都焦躁愤怒,想要惩治领船的湾校,但没有军牢;军牢也已经先渡过去,因为误在江中岛上下船了。副房裨将李瑞龟愤怒难忍,斥责副房马头,把他揪到湾校那里,但没有地方可以让他申辩,于是让他露出半边臀部,用马鞭略打了四五下,喝令把人带出去,赶快执行。湾校一只手戴着笠帽,一只手系着裤子,连声应诺,驱赶两船篙工下水拖船;但水势凶猛湍急,船前进一寸便退后一尺,威令也无法施行。不一会儿,一只船沿着岸边飞快驶下,军牢带领三房的轿子和马匹来了。张福呼喊昌大说:“你也来了吗?”大概是为他平安来到而庆幸。让两名汉人查看行装,结果全都安然无恙。裨将和译员所骑的马有的来了,有的还没有来。于是正使先出发,军牢两人骑马吹角开路,另两人步行在前面引导。我们穿过芦苇丛疾行,途中我在马上拔出佩刀,砍下一竿芦苇。芦苇皮坚肉厚,不适合制作箭杆,只适合做笔管。一只鹿受惊跃起,越过芦苇丛,像飞鸟掠过麦田,整个队伍都吃了一惊。走了十里,到达三江。江水清澈如白绢,名叫爱剌河。但不知道它发源于何处,与鸭绿江相距不过十里,却独自没有洪水上涨的迹象。由此可知各处的发源情况。那里有两只船,类似我国上游的船,但长度和宽度都比不上。船体制作非常坚固精致,划船的人全是凤城人。

待此三日,粮尽告饥云。盖此河彼我不得往来之地,而我国译学及大国移咨不时有交关之事,故凤城将军为置船只云。船泊处甚沮洳,余呼一胡曰位,盖俄者纔学于时大也。其人欣然舍桨而来,余腾身载其背。其人笑嘻嘻,入船,出气长息曰:「黑旋风妈妈这样沉挑时,巴不得上了沂风岭。」赵主簿明会大笑。余曰:「彼卤汉,不知江革,但知李逵。」赵君曰:「彼语中带意无限。其语本谓李逵母如此其重,则虽李逵神力亦不得背负踰岭。且李逵母为虎所噉,故其意则以为如此好肉,可畀馁虎。」余大笑曰:「彼安能开口成许多文义。」赵君曰:「所谓目不识丁,正道此辈,而稗官奇书,皆其牙颊间常用例语,所谓官话者是也。」河广似我国临津,卽向九连城,绿芜列幕,周罗虎网,义州枪军处处伐木,声震原野。独立高阜,举目四望,山明水淸,开局平远,树木连天,隐隐有大村落,如闻鸡犬之声。土地肥沃,可以耕垦。浿江以西,鸭绿以东,无与此比。合置巨鎭雄府,彼我两弃。遂成闲区。或云高句丽时亦尝都此,所谓国内城_皇明时为鎭江府,今淸陷辽,则鎭江民人不肯剃头,或投毛文龙,或投我国。其后投我者尽为淸人所刷还,投文龙者多死于刘海之乱矣。其为空地且将百余年,漠然徒见山高而水淸者是也。行视诸露屯处,译官或三人一幕,或五人同帐。驿卒及刷马驱人伍伍什什,靠溪构木,炊烟相连,人喧马嘶,俨成村闾。湾商一队自为一屯,临溪洗数十鸡,张网猎鱼,烹羹煮蔬,饭颗明润,最为豊腴。良久,副使、书状次第来到。日旣黄昏,设燎三十余处,皆锯截连抱巨木,达曙通明。军牢吹角一声,则三百余人齐声吶喊,所以警虎也。竟夜如此。军牢自湾府选待最健者,一行皁隶中最多事,而亦最多食云。其打扮令人絶倒,蓝云纹缎着里毡笠,鬉结高顶,云月悬茜红毦毛,帽前镂金,着一个勇字。鸦靑麻布狭袖战服,木红绵布褙子,腰系蓝方纱紬缠带,肩挂朱红绵丝大绒,足穿多耳麻鞋。观其身手,果然是一对健儿也。但所坐马,所谓半驸担,不鞍而駄,非骑而踞,背揷着正蓝色小令旗,一手持军令板,一手执笔砚蝇拂,及一条如腕大马家木短鞭。口吹吶叭,座下斜揷十余朱漆木棍。各房少有号令,则辄呼军牢,军牢阳若未闻,连呼十数次,则口中刺刺的谇责,始乃高声应喏,若初闻呼声然。一跃下马,豕奔牛喘,而吶叭及军令板、笔砚等物都挂一肩,曳了一棍而去矣。夜未半,大雨暴霔,帐幕上漏,草气下湿,无处可避。少焉开霁。天星四垂,若可扪也。二十五日壬申,朝小雨,午晴。各房及译员等诸屯处处出晒衣衾,见湿于夜雨故也。刷马驱人中有负酒而来,戴宗{宣川奴_御医卞主簿马头}沽献一甁,遂相携,临溪命酌。渡江后,望絶东酒,而今忽得之,非但酒味大佳,暇日临流,趣不可胜。马头辈争投竿钓鱼,余醉夺一缗投之,卽得二小鱼,盖鱼未惯钓故也。以方物未及到,又露宿九连城。二十六日癸酉,朝雾晩晴。发九连城,行三十里,到金石山下中火。又行三十里,露宿葱秀。旣晓,冒雾发行。上判事马头得龙与刷马驱人辈谈说康世爵事。雾中遥指金石山曰:「此荆州人康世爵所隐处。」其说津津可听。盖世爵祖霖,从杨镐东援我国,死于平山。父国泰,官靑州通判_万历丁巳坐事谪辽阳。世爵年十八,随父在辽阳。明年,淸人陷抚顺,游击将军李永芳降。经略杨镐分遣诸将,总兵杜松出开原,总兵王象干出抚顺,总兵李如柏出淸河,都督刘綎出毛岭。国泰父子从刘綎,淸伏兵从陜中出,大军前后不相救。刘綎自烧死,国泰中流矢仆。世爵日暮得父尸,埋谷中,聚石以识之。时朝鲜都元帅姜弘立,副元帅金景瑞阵山上。朝鲜左右营将阵山下。世爵投元帅阵。明日,淸兵击朝鲜左营,无一人得脱。山上军望见皆股栗。

译在这里停留三天,粮食吃完了,据说已经饿得告急。大概因为这条河是双方不能往来的地方,而我国的译学人员与大国之间又时常有公文往来,所以凤城将军才设置了船只。船停泊的地方非常低洼潮湿。我叫来一个胡人,称他“位”,大概是俄语中刚学来的称呼。那人高兴地放下船桨走来,我纵身骑到他背上。那人笑嘻嘻地进了船,长长地呼气叹息说:“黑旋风的妈妈这么沉,真恨不得把她背上沂风岭。”赵主簿明会大笑。我说:“这个胡人是个粗汉,不知道江革,只知道李逵。”赵君说:“他这句话里含着无限的意味。原话本来是说,李逵的母亲如果这样重,那么即使李逵有神力,也不能背着她翻过山岭。况且李逵的母亲被老虎吃了,所以他的意思是说:这样好的肉,正好可以给饿虎吃。”我大笑说:“他哪里能一开口就说出这么多文义!”赵君说:“所谓目不识丁,说的正是这类人;而稗官野史和奇书中的话,都是他们平时挂在嘴边的惯用语,这就叫官话。”河面宽阔,像我国的临津江,正对着九连城。绿色的荒草排列如帷幕,四周布置着捕虎的网。义州的枪军到处砍伐树木,声音震动原野。独自站在高处,举目四望,只见山色明朗、水色清澈,视野开阔平远,树木连到天边,隐隐约约有大村落,还似乎听到了鸡鸣狗叫声。土地肥沃,可以耕种开垦。浿江以西、鸭绿江以东,没有地方能和这里相比。这里本来可以设置大镇和雄府,却被双方一同抛弃,终于成了闲置之地。有人说,高句丽时也曾在这里建都;所谓国内城,到了皇明时成为镇江府。如今清朝攻陷辽地,镇江的百姓不肯剃发,有的投奔毛文龙,有的投奔我国。后来投奔我国的人全都被清人搜捕带回,投奔毛文龙的人大多死于刘海之乱。这里成为空地将近一百年,只是冷漠地看着山高水清罢了。巡视各处露营地时,译官有三人共住一顶幕帐,有五人同住一座帐篷。驿卒和刷马驱人五人一组、十人一队,靠着溪水搭木棚,炊烟相接,人声喧闹、马匹嘶鸣,俨然已经形成了村落。湾商一队自己组成一个营地,临溪清洗几十只鸡,张网捕鱼,煮汤烧菜,饭粒晶莹润泽,食物最为丰盛肥美。过了很久,副使、书状官才依次到来。太阳已经黄昏,设置了三十多处火堆,都是把几人合抱的大树锯断,火光一直通明到天亮。军牢吹一声号角,三百多人便一齐大声呐喊,用来警戒老虎。整夜都这样。军牢是从湾府选出的最健壮的人,在一行皂隶中最能办事,也吃得最多,据说如此。他们的装束令人笑倒:穿蓝色云纹缎子做的内衣,戴毡帽,鬃发在帽顶高高束起,帽上悬着云月形的茜红色毦毛,帽前镂着金字“勇”。穿鸦青色麻布窄袖战服,外罩木红色绵布褙子,腰系蓝色方纱绸缠带,肩上挂着朱红色绵丝大绒,脚穿多耳麻鞋。看他们的身手,果然是一对健壮的汉子。不过他们所骑的马,所谓“半驸担”,没有鞍子,只是驮坐在马背上,不算骑马而像蹲坐;马背上插着正蓝色小令旗,一只手拿军令板,另一只手拿笔、砚和蝇拂,还带着一条有手腕那么粗的马家木短鞭。他们口吹呐叭,座下斜插着十多根朱漆木棍。各房稍有命令,便叫军牢;军牢装作没有听见,连续叫十几次后,才在嘴里絮絮叨叨地责骂一番,然后高声应诺,仿佛刚刚听见呼声一样。他一跃下马,像猪奔跑、牛喘气一样,而呐叭、军令板、笔砚等物全挂在一边肩上,拖着一根木棍就走了。夜还没有过半,大雨突然倾盆而下,帐幕漏雨,草地受潮,无处可以躲避。不一会儿,雨过天晴。天上的星星四面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摸到。二十五日,壬申,早晨下小雨,中午放晴。各房和译员等人所在的各处营地,都把衣服和被褥拿出来晾晒,因为它们被夜雨淋湿了。刷马驱人中有个背着酒来的,戴宗、宣川奴、御医卞主簿、马头买了一瓶酒送来,于是大家相携来到溪边,叫人斟酒。渡江以后,已经绝迹于东方的酒,如今忽然得到,不但酒味非常好,而且闲日临水饮酒,趣味无穷。马头等人争着投竿钓鱼,我喝醉后夺过一根钓线投下去,立即钓到两条小鱼,大概是因为鱼还不习惯有人垂钓。由于方物还没有送到,又在九连城露宿。二十六日,癸酉,早晨有雾,傍晚放晴。离开九连城,走三十里,到金石山下埋锅做饭。又走三十里,在葱秀露宿。天刚亮,冒着雾出发。上判事马头得龙和刷马驱人们谈起康世爵的事情。有人在雾中远远指着金石山说:“这里就是荆州人康世爵隐居的地方。”他们的讲述津津有味,很值得听。康世爵的祖父康霖跟随杨镐向东援助我国,死在平山。父亲康国泰,官任青州通判,万历丁巳年因获罪被贬到辽阳。康世爵十八岁时,随父亲住在辽阳。第二年,清人攻陷抚顺,游击将军李永芳投降。经略杨镐分派诸将:总兵杜松从开原出兵,总兵王象干从抚顺出兵,总兵李如柏从清河出兵,都督刘綎从毛岭出兵。康国泰父子跟随刘綎,清人的伏兵从陕西中部出击,大军前后不能相互救援。刘綎自己放火烧死,康国泰被流箭射中倒下。康世爵到了傍晚找到父亲的尸体,把他埋在山谷中,聚集石头作为标记。当时朝鲜都元帅姜弘立、副元帅金景瑞在山上列阵,朝鲜左右营将领在山下列阵。康世爵投奔元帅的军阵。第二天,清兵攻击朝鲜左营,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山上的军队看见后,全都吓得两腿发抖。

弘立不战而降。淸人围弘立军数匝,搜明兵之窜入者,反缚驱出,皆剑斩之。世爵被缚,坐大石下,主者忽忘而去。世爵目朝鲜兵,乞解其缚。朝鲜兵相睥睨,莫敢动。世爵自以背磨之石楞,缚绳断,遂起,脱朝鲜死者衣换着之,撺入朝鲜兵中以得免。于是走还辽阳。及熊廷弼鎭辽阳,招世爵使复父雠。是年,淸人连陷开原、铁岭,则逮廷弼以薛国用代之。世爵仍留薛军中。及沈阳陷,世爵昼伏夜行,抵凤凰城,与广宁人刘光汉收辽阳散卒共守之。未几,光汉战死,世爵亦被十余创。自念中原路絶,不如东出朝鲜,犹得免薙发左衽。遂走穿塞,隐金石山,燎羊裘裹木叶以咽之。数月得。不死,遂渡鸭绿江,遍历关西诸郡,转入会宁,遂娶东妇,生二子,世爵年八十余卒,子孙蕃衍至百余人,而犹同居云。得龙,嘉山人也,自十四岁出入燕中,今三十余次,最善华语,行中大小事例,非得龙莫可当此任者。已经本郡及龙铁等诸府中军阶得嘉善,而每使行,则预关本郡囚其次知{家属谓之次知}以防其逃避,其为人之干能可知。方世爵初出时,客得龙家,与得龙祖善,互学华、东语,得龙之善汉语乃其家学云。日旣暮,抵葱秀,恰似平山葱秀,想我国人所名,抑平山葱秀,以类为名否?二十七日甲戌,朝雾晩晴。平明发行,路逢五六胡人,皆骑小驴,帽服褴褛,容貌疲残,皆凤城甲军,往戍爱剌河而雇人倩往云。东方则诚无虑矣,然中国边备可谓疏矣。马头及刷马驱人辈喝令下驴,前行两胡下驴侧行,后行三胡不肯下驴,马头辈齐声叱下,则怒目直视曰:「你们的大人,干我甚事?」马头直前夺其鞭,击其赤脚曰:「吾们的大人陪奉是何等物件,赍来是何等文书?黄旗上明明的写着万岁爷御前上用,你们好不患瞎,还不认过了皇上御用的!」其人下驴,伏地称死罪,一人起,抱咨文马头腰,满面欢笑曰:「老爷息怒,小人们该死的。」马头辈皆大笑,叱令叩头谢罪,皆跪伏于泥中,以首顿地,黄泥满额,一行皆大笑,叱令退去。余曰:「闻汝辈入中国多惹闹端云,吾今目覩,果验前闻。」俄者亦涉不紧,此后切勿因戏起闹,皆对曰:「不如此,长途永日无以消遣。」望见凤凰山,恰是纯石造成,拔地特起,如擘掌立指,如半开芙蓉,如天末夏云,秀峭戌削,不可名状,而但欠淸润之气。尝谓我京道峯三角胜于金刚,何则?金刚,卽其洞府所谓万二千峯,非不奇峻雄深,兽挐禽翔,仙腾佛趺,而阴森渺冥,如入鬼窟。余尝与申元发登断发岭,望见金刚山,时方秋天深碧,夕阳斜映,无干霄秀色,出身润态,未尝不为金刚一叹。及自上流舟下,出头尾江口,西望汉阳三角诸山,摩霄出靑,微岚淡霭,明媚婀娜。又尝坐南汉南门,北望汉阳,如水花镜月。或曰:「光气浮空乃旺气也,旺气者王气也。」为我京亿万载龙盘虎踞之势,其灵明之气宜异乎他山也。今此山势之奇峭峻拔,虽过道峯三角,而其浮空光气大不及汉阳诸山矣。原野平阔,虽不耕垦,而处处斫柴,根柹狼藉,牛蹄辙迹纵横草间,已知其近栅,而居民之寻常出栅,亦可验矣。疾驱行七八里,抵栅外,羊豕弥山,朝烟缭靑,刳木树栅,略识经界,可谓折柳樊圃矣。栅门覆以苫草,板扉深锁,离栅数十步,设三使幕次,少憩。方物齐到,露积栅外,群胡观光者,列立栅内,无不口含烟竹,光头摇扇,或黑贡缎衣,或秀花紬衣,或生布生苎,或三升布,或野茧丝,袴亦如之,所佩缤纷,或绣囊三四,小佩刀,皆揷双牙箸,烟袋如葫芦样,或绣刺花草禽鸟,又古人名句,译官及诸马头辈争立栅外,两相握手,殷勤劳问。群胡问:「你在_王京,那日起程,在途时得免天水么?家里都是太平么?充得包银么?」人人酬酌,如出一口,又争问:「韩相公、安相公来么?」此数人者俱义州人,岁岁贩燕,皆巨猾,习知燕中事。所谓相公者,商贾相尊之称也。使行时,例给正官八包,正官者,裨译共三十员,八包者,旧时官给正官人人蔘几斤,谓之八包,今不官给,令自备银,只限包数,堂上包银三千两,堂下二千两,自带入燕,贸易诸货,为奇羡,贫不能自带则卖其包窠,松都、平壤、安州等处燕商买其包窠,充银以去。

译姜弘立没有交战便投降了。清人把姜弘立的军队包围了好几层,搜查逃进其中的明军,反绑起来驱赶出去,全都用剑斩杀。康世爵也被捆绑,坐在大石头下,看守他的人忽然忘了这件事,转身离去。康世爵望着朝鲜兵,请求他们替自己解开绳索。朝鲜兵彼此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手。康世爵便用背部在石头的棱角上磨,磨断了绳子,于是站起来,脱下朝鲜死者的衣服换上,混入朝鲜兵中得以逃脱。于是他逃回辽阳。等到熊廷弼镇守辽阳时,招募康世爵,让他为父亲报仇。这一年,清人接连攻陷开原、铁岭,于是逮捕熊廷弼,以薛国用代替他。康世爵仍留在薛国用军中。等到沈阳陷落,康世爵白天躲藏、夜间行走,抵达凤凰城,与广宁人刘光汉收集辽阳的散兵,一同守城。不久,刘光汉战死,康世爵也中了十多处创伤。他想到中原的道路已经断绝,与其如此,不如向东进入朝鲜,还可以免于剃发、穿左衽服。于是他逃出关塞,隐居在金石山,烧羊皮裹着树叶充饥。过了几个月,他竟然没有死,于是渡过鸭绿江,走遍关西各郡,转而进入会宁,娶了一个东地妇女,生了两个儿子。康世爵八十多岁时去世,子孙繁衍到一百多人,而且仍然共同居住,据说如此。得龙是嘉山人,从十四岁起就出入燕地,到现在已经去过三十多次,最精通汉语。使行中无论大小事务,若不是得龙,没有人能够担任这项职务。他已经在本郡以及龙铁等各府的中军阶官中获得嘉善的品级。每次出使时,就事先把本郡的囚犯及其次知一并登记报送;次知,是家属对它的称呼,用来防止他们逃避。由此可知他的为人干练能干。康世爵刚出逃时,寄居在得龙家中,和得龙的祖父关系友善,彼此学习汉语和东语;得龙擅长汉语,据说就是他们家的家学。天已经黑了,抵达葱秀,恰好像平山的葱秀。我想,这大概是我国人取的名字,还是因为它和中国平山的葱秀相似,才用相同的名字呢?二十七日,甲戌,早晨有雾,傍晚放晴。天刚亮就出发,路上遇到五六个胡人,都骑着小毛驴,帽子衣服破烂,面容疲惫憔悴,都是凤城甲军,前往爱剌河戍守,据说是雇人代替自己去的。东方确实不用忧虑了;然而中国的边防,可以说十分疏 lax。马头和刷马驱人们喝令他们下驴。前面的两个胡人下驴,在路旁步行;后面的三个胡人不肯下驴。马头等人齐声呵斥让他们下来,他们便怒目直视说:“你们的大人,关我什么事?”马头直上前夺过他的鞭子,打他的赤脚,说:“我们的使臣陪奉的是何等人物,带来的是何等文书?黄旗上明明写着‘万岁爷御前上用’,你们真是瞎了眼,还不认出这是皇上御用的东西!”那人下了驴,伏在地上称死罪;其中一人站起来,抱住马头的腰,满脸笑容地说:“老爷息怒,小人们该死。”马头等人都大笑,呵斥他们磕头谢罪。他们全跪伏在泥中,以头叩地,额头沾满黄泥。一行人都大笑,呵斥他们退去。我说:“听说你们进入中国后常常惹出乱子,今天我亲眼看见,果然和以前听说的一样。”俄人也说:“这算不了什么,以后千万不要因为玩笑惹出事来。”他们都回答说:“不这样做,长途跋涉、整日无事,又有什么可以消遣呢?” 远远望见凤凰山,只见它完全由石头构成,拔地而起,像张开的手掌竖起手指,像半开的芙蓉,又像天边的夏云;山势秀美、陡峭、峻削,无法形容,只是缺少清润的气韵。我曾经说,我国京道的道峰、三角山胜过金刚山,为什么呢?金刚山就是它的洞府中所谓的一万二千座山峰,并非不奇异、险峻、雄伟、深邃,也有野兽攀援、禽鸟飞翔、仙人腾跃、佛像跏趺而坐;但那里阴森幽深、渺茫昏冥,像进入鬼窟。我曾和申元发登上断发岭,望见金刚山。当时正是深秋,天空碧色浓重,夕阳斜照,金刚山没有直冲云霄的秀色,也没有从山体中显出的润泽姿态,我没有一次不替金刚山叹息。后来我从上游乘船顺流而下,驶出头尾江口,向西望见汉阳的三角山等山峰,只见它们摩天而起,青色突出,笼罩着淡淡的雾霭,明丽而婀娜。我又曾坐在南汉山城南门,向北望汉阳,景象如水中花、镜中月。有人说:“浮在空中的光气就是旺气,旺气就是王气。”这正是我国京城万亿年龙盘虎踞的形势,它灵秀明朗的气韵理应异于其他山岳。如今这座山的形势奇峭峻拔,虽然超过道峰、三角山,但它浮在空中的光气远不及汉阳诸山。原野平坦宽阔,虽然没有耕种,却到处有人砍柴,树根和柿树残枝杂乱散布,牛蹄印和车辙在草间纵横交错,由此已经知道这里接近栅门;居民平常出入栅门的情形,也可以得到验证。我们快走了七八里,抵达栅门外。山上遍布羊和猪,早晨的炊烟缭绕在青色空中,剖开的木头用来树立栅栏,约略可以看出边界,可以说像折下柳枝围成园圃。栅门上覆盖着苫草,木板门深深锁闭。离栅门几十步的地方,设置了三位使臣的幕次,稍作休息。方物全部到齐,堆放在栅门外。前来观看热闹的胡人列站在栅门内,无不嘴里含着烟竹,光着头摇扇子;有人穿黑色贡缎衣,有人穿绣花绸衣,有人穿生布、生苎布,有人穿三升布,也有人穿野蚕丝衣,裤子也是如此。所佩带的物件色彩纷杂,有的佩绣囊三四个,有的佩小刀;刀上都插着两支象牙筷子。烟袋像葫芦,有的绣着花草禽鸟,有的绣着古人的名句。译官和各位马头争相站在栅门外,双方互相握手,殷勤慰问。胡人问:“你在王京吗?哪一天起程?在路上遇到天水时躲过了吗?家里都太平吗?包银凑够了吗?”众人回答应酬,仿佛出自同一张口。又争着问:“韩相公、安相公来了吗?”这几个人都是义州人,年年贩运到燕地,都是巨猾之人,熟知燕地的事情。所谓相公,是商人之间对人的尊称。使行出发时,按惯例给正官八包。正官是裨译在内共三十人;所谓八包,是旧时官府给正官每人几斤人参,称作八包。现在官府不再发给,而让他们自行准备银两,只限制包数:堂上官包银三千两,堂下官包银二千两,自己带入燕地,贸易各种货物,以获取奇额利润。贫穷而不能自己带银的,就把自己的包窠卖掉;松都、平壤、安州等地的燕商买下他们的包窠,补足银两后前往。

然诸处燕商法不得身自入燕,将包交付湾人贸易以来,如韩、安诸贾连岁入燕,视燕如门庭,与燕市裨贩连肠互肚,兑发低。昂都在其手。燕货之日增厥价,亶由此辈,举国都不理会,专责译官。译官失权于湾贾,拱手而已。诸处燕商虽知为湾贾之所操纵,而事非目覩,则敢怒而不敢言。其来已久,今者湾贾之暂为隐身,不卽相见,亦一钩引小数也。朝饭于栅外,整顿行装,则双囊左钥不知去处。遍觅草中终未得,责张福曰:「汝不存心行装,常常游目,纔及栅门已有閪失。谚所谓三日程,一日未行,若复行二千里,比至皇城,还恐失你五脏。吾闻旧辽东及东岳庙素号奸细人出没处,汝复卖眼,又未知几物见失。」张福闷然搔首曰:「小人已知之,两处观光时,小人当双手护眼,谁能拔之?」余不觉寒心,乃应之曰:「善哉。」盖福也年少初行,性又至迷,同行马头辈多以戏语诳之,则福也眞个信听。每事所认,皆此类也。远道所仗,噫嘻痛矣。复至栅外,望见栅内闾阎皆高起五梁,苫草覆盖,而屋脊穹崇,门户整齐,街衖平直,两沿若引绳然。墙垣皆砖筑,乘车及载车纵横道中,摆列器皿皆畵瓷,已见其制度絶无村野气。往者洪友德保尝言其大规模细心法。栅门,天下之东尽头,而犹尙如此。前途游览,忽然意沮,直欲自此径还,不觉腹背沸烘。余猛省曰:「此妬心也。余素性淡泊,慕羡猜妬本絶于中,今一涉他境,所见不过万分之一,乃复浮妄若是,何也?此直所见者小故耳。若以如来慧眼,遍观十方世界,无非平等,万事平等,自无妬羡。」顾谓张福曰:「使汝往生中国何如?」对曰:「中国,胡也,小人不愿。」俄有一盲人,肩挂锦囊,手弹月琴而行。余大悟曰:「彼岂非平等眼耶?」少焉,大开栅门。凤城将军及栅门御史方来,坐店房云:「群胡阗门而出,争阅视方物及私卜轻重。盖自此雇车而运也。」来观使臣坐处,含烟睥睨,指点相谓曰_王子么?」宗室正使称_王子」故也。有认之者曰:「不是这个斑白的驸马大人。」顷岁来的,指副使曰:「这髥的双鹤补子,乃是乙大人。」指书状曰:「山大人,翰林出身的。」乙者二也,山者三也。翰林出身者文官也。溪边有喧哗争辨之声,而语音啁啾,莫识一句。急往观之,得龙方与群胡争礼物多寡也。礼单赠遗时,考例分给,而凤城奸胡必增名目,加数要责。其善否都系上判事马头。若値生手,不娴汉语,则不能争诘,都依所要。今岁如此,则明年已成前例,故必争之。使臣不知此理,常急于入栅,必促任译。任译又促马头,其弊原久矣。象三{上判事马头}方分传礼单,群胡环立者百余人。众中一胡忽高声骂象三,得龙奋髥张目,直前揪其胸,挥拳欲打。顾谓众胡曰:「这个泼皮好无礼!往年大胆,偷老爷鼠皮项子。又去岁,欺老爷睡了,拔俺腰刀割取了鞘绶。又割了俺所佩的囊子,为俺所觉,送与他一副老拳作知面礼。这个万端哀乞,唤俺再生的爷娘。今来年久,还欺老爷不记面皮,好大胆高声大叫!」如此鼠子辈,拿首了凤城将军。众胡齐声劝解。有一老胡,美须髥,衣服鲜丽,前抱得龙腰曰:「请大哥息怒。」得龙回怒作哂曰:「若不看贤弟面皮时,这部截筒鼻,一拳歪在凤凰山外,其举措恇攘可笑。赵判事达东来立余傍,余为说俄间光景,可惜独观。赵君笑曰:「这是杀威棒法。」赵君促得龙曰:「使道今将入栅,礼单火速分给。」得龙连声唱喏,故作遑遽之色。余故久立详观,所给物件名目极为怪杂。栅门守直甫古二名,甲军八名,各白纸十卷,小烟竹十个,火刀十个,封草十封。凤城将军二员,主客司一员,税官一员,御史一员,满洲章京八人,加出章京二人,蒙古章京二人,迎送官三人,带子八人,博氏八人,加出博氏一人,税官博氏一人,外郞一人,衙译二人,笔帖式二人,甫古十七人,加出甫古七人,税官甫古二人,分头甫古九人,甲军五十名,加出甲军三十六名,税官甲军十六名,合一百二人,分给壮纸一百五十六卷,白纸四百六十九卷,靑鼠皮一百四十张,小匣草五百八十匣,封草八百封,细烟竹七十四个,八面银项烟竹七十四个,锡妆刀三十七柄,鞘刀二百八十四柄,扇子二百八十八柄,大口鱼七十四尾,月乃{革障泥}七部,环刀七把,银妆刀七柄,银烟竹七个,锡长烟竹四十二个,笔四十枝,墨四十丁,火刀二百六十二个,靑靑月乃二部,别烟竹三十五个,油芚二部。

译然而各地燕商按规定不能亲自进入燕地,只能把包交给湾人代为贸易。像韩、安等商人,连续多年进入燕地,把燕地看得如同自家庭院,和燕地市场上的小商贩勾连得极深,货物的兑发和价格涨跌全都掌握在他们手中。燕货的价格一天比一天上涨,完全是由于这些人;全国却都不理会,只专门责怪译官。译官在湾商面前失去了权力,只能拱手而已。各地燕商虽然知道自己受湾商操纵,但事情没有亲眼看见,便只敢愤怒而不敢说话。这种情况已经存在很久了。如今湾商暂时隐蔽身份、不立即相见,也不过是为了用小利诱引人罢了。早饭在栅门外吃过,整理行装时,双囊和左钥匙不知去了哪里。我们在草丛中到处寻找,始终没有找到。我责问张福说:“你不用心照看行装,常常东张西望,刚到栅门就已经有东西丢失了。谚语说‘三日程,一日未行’,如果再这样走二千里,到了皇城,只怕连你的五脏六腑都要丢掉。我听说旧辽东和东岳庙一向是奸细出没的地方,你又卖弄眼力,却不知道还会丢失多少东西。”张福闷闷不乐地搔着头说:“小人已经知道了。在那两处观看热闹时,小人一定用双手护住眼睛,谁还能把东西拔走呢?”我不禁感到心寒,便回答说:“好极了。” 张福年少,第一次出行,性情又极其糊涂;同行的马头等人常常用戏话骗他,他竟真的信以为真。他每件事所认识的情况,全都是这一类。长途行走所依靠的就是这种人,真是可叹可痛。我们又来到栅门外,看见栅内的民居都高出五梁,用苫草覆盖;屋脊高耸,门户整齐,街巷平直,两边像用墨线引过一样。墙垣全用砖砌成,载人车和载货车在道路中纵横行驶,摆放的器皿都是彩绘瓷器,已经看出这里的制度完全没有乡村的气息。过去洪友德保曾说过这里规模宏大、做事细密。栅门是天下东方的尽头,尚且如此。想到前面的游览,我忽然意气沮丧,真想从这里直接回去,不知不觉腹背都像沸腾烘热起来。我猛然醒悟说:“这是嫉妒心。我的本性一向淡泊,羡慕、猜忌、嫉妒本来都不存在于心中;如今刚一进入别的境地,所见不过万分之一,竟又这样虚妄浮躁,为什么呢?这只是因为见识浅小罢了。若用如来的慧眼遍观十方世界,一切无不平等;万事都平等,自然就不会有嫉妒和羡慕。”我回头对张福说:“如果让你往生到中国,怎么样?”他回答说:“中国是胡人的地方,小人不愿意。”不一会儿,有个盲人肩上挂着锦囊,手里弹着月琴走来。我大彻大悟地说:“那个人难道不正是平等之眼吗?”不一会儿,栅门大开。凤城将军和栅门御史刚刚来到,坐在店房里,说:“胡人们挤满了栅门出来,争着查看方物和私自估量物品的轻重。大概从这里就要雇车运输了。”胡人们来到观看使臣坐处,嘴里含着烟,斜着眼窥视,指指点点地互相说:“是王子吗?”因为宗室正使被称作王子。有认识他的人说:“不是这个头发斑白的驸马大人。”前几年曾来过的人,指着副使说:“这是留着胡子的双鹤补子乙大人。”又指着书状官说:“这是山大人,翰林出身的。”乙是第二位,山是第三位。所谓翰林出身,就是文官。溪边传来喧哗争辩声,但他们的语言啁啾难辨,一句也听不懂。赶紧去看,原来得龙正在和胡人争论礼物的多少。赠送礼单和礼物时,按惯例分发,但凤城的奸猾胡人必定增加名目、加大数量,强行索要。这些事情办得好不好,全靠上判事马头。若遇到生手、不熟悉汉语的人,就无法争辩诘问,只能完全按照他们的要求办理。今年若这样办,明年就会成为先例,所以一定要争。使臣不知道这个道理,常常急着进栅门,必定催促任译;任译又催促马头。这种弊端由来已久。象三(上判事马头)正在分发礼单,四周站着一百多个胡人。人群中一个胡人忽然高声辱骂象三,得龙便吹胡子、瞪眼睛,直冲上去揪住他的胸口,挥拳想打他。他回头对众胡人说:“这个无赖真是无礼!往年他胆大妄为,偷了老爷的鼠皮项圈。去年又趁老爷睡着,拔走我的腰刀,割去了刀鞘上的绶带。还割走我佩带的囊子,被我发觉后,我送给他一顿老拳,算是相识礼。他当时百般哀求,叫我再生的爷娘。如今过了这么多年,还以为老爷不记得他的脸,竟敢这样大声叫骂!”像这种鼠辈,应该把他抓起来交给凤城将军。众胡人齐声劝解。有一个胡人年老、胡须美盛、衣着华丽,上前抱住得龙的腰说:“请大哥息怒。”得龙转怒为笑说:“若不是看在贤弟的面子上,这截筒鼻子一拳就要打歪到凤凰山外去了;他的举动又慌张可笑。”赵判事达东来到我身旁,我把刚才的情形讲给他听,可惜只有他一人看见。赵君笑着说:“这就是杀威棒的办法。”赵君催促得龙说:“使臣们现在就要进栅门,礼单要赶快分发。”得龙连声应诺,故意装出慌忙的样子。我因此长久站着仔细观察,所发给的物件名目极其繁杂。栅门守直甫古二名,甲军八名,各给白纸十卷、小烟竹十个、火刀十个、封草十封。凤城将军二员,主客司一员,税官一员,御史一员,满洲章京八人,加出章京二人,蒙古章京二人,迎送官三人,带子八人,博氏八人,加出博氏一人,税官博氏一人,外郎一人,衙译二人,笔帖式二人,甫古十七人,加出甫古七人,税官甫古二人,分头甫古九人,甲军五十名,加出甲军三十六名,税官甲军十六名,共一百零二人。分给壮纸一百五十六卷、白纸四百六十九卷、青鼠皮一百四十张、小匣草五百八十匣、封草八百封、细烟竹七十四个、八面银项烟竹七十四个、锡妆刀三十七柄、鞘刀二百八十四柄、扇子二百八十八柄、大口鱼七十四尾、月乃{革障泥}七部、环刀七把、银妆刀七柄、银烟竹七个、锡长烟竹四十二个、笔四十枝、墨四十锭、火刀二百六十二个、青青月乃二部、别烟竹三十五个、油芚二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二人〕

群胡不做一声,肃然受去。赵君曰:「得龙能则能矣,彼往岁元无失挥项刀囊等事,公然惹闹,骂折一人,众人自沮,皆面面相顾,无聊却立,若不如此,虽三日不决,无入栅之期矣。」已而军牢跪告曰:「门上御史,凤城将军出坐收税厅。」于是三使次第入栅_状启例付义州枪军而回矣。一入此门,则中土也。乡园消息从此絶矣。怅然东面而立,良久转身,缓步入栅。路右有草厅三间,自御史将军下至衙译分班列椅而坐。首译以下拱手前立。使臣至此,马头叱隶停轿,乍脱前骖,若将卸驾者。因卽疾驱而过,副三房亦如之,有若相效者,令人捧腹。裨将、译官皆下马步过,独卞季涵骑马突过。末座一胡,忽以东话高声大骂曰:「无礼!无礼!几位大人坐此,外国从官焉敢唐突!」遄告使臣,打臀可也。声虽嘶哮,舌强喉涩,如乳孩弄娇,醉客使痴。此卽护行通官双林云。首译对曰:「这是敝邦太医官,初行未谙事体。且太医奉_国命随护大大人,大大人亦不敢擅勘。诸老爷仰体皇上字小之念,免其深究,则益见大国宽恕之量。」诸人皆点头微笑曰:「是也是也。」独双林视猛声高,怒气未解。首译目余使去,道逢卞君。卞君曰:「大辱逢之。」余曰:「臀字可虑。」相与大笑,遂联袂行玩,不觉赞叹。栅内人家不过二三十户,莫不雄深轩鬯。柳阴中挑出一竿靑帘,相携而入。东人已弥满其中矣。赤脚突鬓,骑椅呼呶,见余皆奔避出去。主人大怒,指着卞君道:「不解事的官人,好妨人卖买!」戴宗抚其背曰:「哥哥不必饶舌,两位老爷略飮一两杯,便当起身。这等尴尬那敢横椅,暂相回避,卽当复来。已飮的计还酒钱,未飮的畅襟快飮。哥哥放心,先斟四两酒。」主人堆着笑脸道:「贤弟,往岁不曾瞧瞧么?这等尴尬于闹攘里都白吃,一道烟走了罢,那地觅酒钱!」戴宗曰:「哥哥勿虑,两位老爷飮后卽起。」弟当尽驱这厮回店卖买。店主曰:「是也。两位都斟四两么?各斟四两么?」戴宗道:「每位四两。」卞君骂曰:「四两酒谁尽飮之?」戴宗笑曰:「四两非酒钱也,乃酒重也。」其卓上列置斟器,自一两至十两各有其器,皆以鍮镴造觯,出色似银。唤四两酒,则以四两觯斟来,沽酒者更不较量多少。其简便若此。酒皆白烧露,味不甚佳。立醉旋醒,周视铺置,皆整饬端方,无一事苟且弥缝之法,无一物委顿杂乱之形。虽牛栏豚栅,莫不疏直有度。柴堆粪庤亦皆精丽如畵。嗟乎!如此然后始可谓之利用矣。利用然后可以厚生,厚生然后正其德矣。不能利其用而能厚其生,鲜矣。生旣不足以自厚,则亦恶能正其德乎?正使已入鄂姓家,主人身长七尺,豪健鸷悍。其母年近七旬,满头揷花,眉眼韶雅,可想靑春光景矣。点心后,与来源及郑进士出行观玩。凤凰山离此六七里,看其前面,益觉奇峭。山中有安市城旧址,遗堞尙存云。非也,三面皆絶险,飞鸟莫能上,惟正南一面稍平,周不过数百步,卽此弹丸小城,非久淹大军之地,似是高句丽时小小垒堡耳。相携至大柳树下纳凉,有井砖甃,又磨治全石为覆盖,穿其两傍,劣容汲器,所以防人堕溺,且障尘土。又水性本阴,故使蔽阳,养活水也。井盖上设辘轳,下垂双绠,结柳为桊,其形如瓢而深,一上一下,终日汲不劳人力。水桶皆铁箍,以细钉紧约,絶胜于绾竹为绖。岁久则朽断,且桶身干曝,则竹箍自然宽脱,所以铁箍为得也。汲水皆肩担而行,谓之扁担,其法,削一条木,如臂膊大,其长一丈,两头悬桶,去地尺余,水窸窣不溢,惟平壤有此法,然不肩担而背负之,故甚妨于窄路隘巷。其担法,又此为得之。昔鲍宣妻提瓮出汲,余尝疑何不头戴而手提之,乃今见之,妇人皆为高髻,不可戴矣。西南广阔,作平远山,淡沱水,千柳阴浓,茅檐疏篱,时露林间,平堤绿芜,牛羊散牧,远桥行人有担有携,立而望之,顿忘间者行役之惫。两人者为观新刱佛堂,弃我而去。有十余骑扬鞭驰过,皆绣鞍骏马,意气扬扬,见余独立,滚鞍下马,争执余手,致殷勤之意。其中一人美少年,余划地为字以语之,皆俯首熟视,但点头而已,似不识为何语也。有两碑,皆靑石,一门上御史善政碑,一税官某善政碑,俱满洲人四字名。撰书者亦俱满洲人,文与笔俱拙,但碑制极佳,功费甚省,此可为法。碑之两傍不磨滑,砖筑夹碑为墙,没碑顶,因瓦覆为屋,碑在窾中,以备风雨,胜于建阁韬碑。碑趺赑屃及碑文两边所镌覇夏可数毫发,此不过穷边民家所建,然其精致古雅不可当也。

译众胡人一声也不发,肃然接受后离去。赵君说:“得龙能这样做就算能干了;他们往年本来从未有过失落挥项刀囊之类的事,却公然惹出骚乱,骂倒一个人,众人便自己泄了气,个个面面相觑,无所事事地站着。若不是这样,即使过三天也解决不了,根本没有进入栅门的日期。”不久,军牢跪下禀告说:“门上的御史、凤城将军已经出来,坐在收税厅。”于是三位使臣依次进入栅门,……按旧例交付给义州枪军后返回了。一进入这道门,就是中土了。从此乡国的消息便断绝了。我惆怅地面向东方站了很久,才转身缓步进入栅门。路右有三间草厅,御史、将军以下直到衙译,分班坐在椅子上。首译以下的人拱手站在前面。使臣到了这里,马头呵斥差役停轿,刚刚脱下前面的驾马,好像要下车;随即便策马疾驰而过,副使和三房也这样做,像是在互相仿效,令人捧腹。裨将、译官都下马步行通过,只有卞季涵骑马冲了过去。末座的一个胡人忽然用东话高声骂道:“无礼!无礼!几位大人坐在这里,外国的随从官员怎么敢冒犯!”他赶紧把这事告诉使臣,说打他的臀部也可以。声音虽然嘶哑咆哮,舌头僵硬、喉咙发涩,却像吃奶的孩子撒娇,又像醉客装痴。这就是护行通官双林。首译回答说:“这是敝国的太医官,初次出行,还不熟悉规矩。况且太医奉国命随行护卫大大人,大大人也不敢擅自查问。诸位老爷如果体察皇上爱惜小民之意,免于深究,就更能显示大国宽容恕人的气量。”众人都点头微笑说:“是,是。”只有双林仍然瞪眼高声叫喊,怒气没有消解。首译向我使眼色,叫我和使臣离开,路上遇到卞君。卞君说:“真是遇到奇耻大辱了。”我说:“他所说的‘臀’字,倒值得担心。”我们相对大笑,便手拉着手同行游览,不觉连声赞叹。栅门里面的人家不过二三十户,却无不雄伟深邃、宽敞明亮。柳荫中挑出一根青帘,我们相携进入。东人已经挤满其中,赤着脚,头发蓬乱,骑在椅子上喧闹;见到我们,全都奔逃出去。店主人非常生气,指着卞君说:“这个不懂事的官人,真妨碍人做买卖!”戴宗抚着他的背说:“哥哥不必多说,两位老爷略喝一两杯,马上就起身。这样尴尬的情形,谁敢横坐着椅子?他们暂且回避,马上就会回来。已经喝过的,算清酒钱;还没喝的,就畅快地喝。哥哥放心,先斟四两酒。” 主人堆起笑脸说:“贤弟,往年难道没有见过吗?这种尴尬场面,在喧闹的人群里白吃一顿就走了,像一股烟似的跑掉,哪里去找酒钱!”戴宗说:“哥哥不要担心,两位老爷喝完就走。小弟一定把这些人全赶回店里去做买卖。”店主说:“好。两位都斟四两吗?每人斟四两吗?”戴宗说:“每位四两。”卞君骂道:“四两酒谁能全喝掉?”戴宗笑道:“四两不是酒钱,而是酒的重量。”桌上排列着各种酒斟,从一两到十两都有,都是用鍮镴铸成的觯,颜色像银子。叫四两酒,就用四两的觯斟来,卖酒的人再不计较多少。做法就是这样简便。酒都是白烧露,味道不太好。刚喝醉便又醒来,我环视店里的陈设,全都整齐端正,没有一件事是用苟且弥补的办法做成的,也没有一件物品呈现委顿杂乱的样子。即使牛栏猪圈,也无不疏朗挺直而有一定规矩。柴堆和粪堆也都精巧美观,像画一样。唉,做到这样,才可以称为善于利用物力。善于利用物力,然后才能使百姓生活富足;生活富足,然后才能端正他们的德行。不能善于利用物力,却能使百姓生活富足,这种情况是很少的。生活既然不足以使自己富足,又怎么能够端正自己的德行呢?正使已经进入鄂姓人家,主人身高七尺,豪壮健硕,凶猛强悍。他的母亲年近七十,满头插花,眉眼秀美雅致,由此可以想见她年轻时的光彩。吃过点心后,我和来源、郑进士出门游览。凤凰山离这里六七里,看看它的正面,越发觉得奇峭。山中有安市城旧址,据说遗留下来的城堞还在。不是这样:三面都是极险的地方,飞鸟也无法飞上去,只有正南一面稍微平坦,周长不过数百步;这不过是一座弹丸小城,不是能够长久容纳大军的地方,看起来只是高句丽时期的小小堡垒罢了。我们相携走到大柳树下乘凉。那里有一口砖砌的井,又把整块石头磨治成井盖,在两旁穿孔,只勉强容纳汲水器具,用来防止人跌落溺水,也遮挡尘土。水性本属阴,所以让它遮蔽阳光,以养护水。井盖上设置辘轳,下面垂着两根绳索,用柳条编成提环,形状像瓢而且很深,一上一下地汲水,整天汲水也不劳费人力。水桶都用铁箍,以细钉紧紧固定,远胜于把竹子编成绖来箍桶。年久以后竹箍会腐朽断裂,而且桶身干燥暴晒后,竹箍自然会变松脱落,所以用铁箍才是正确的。汲水都用肩担着走,叫作扁担。做法是削制一根木条,粗如手臂,长一丈,两头悬挂水桶,离地一尺多;水在桶中窸窣作响却不溢出。只有平壤有这种方法,不过那里不是用肩挑,而是背负,因此在狭窄道路和小巷中很不方便。这种担水的方法,在这里又做得更好。过去鲍宣的妻子提着瓮出去汲水,我曾疑惑她为什么不把瓮顶在头上、用手提着;如今才看见这里的妇女都梳着高髻,不能戴在头上。向西南望去,地势开阔,山势平远,水流回旋,千株柳树浓荫蔽日,茅屋疏篱时隐时现在树林之间,平坦的堤岸上长满绿色杂草,牛羊分散放牧,远处桥上有挑担、携带物品的行人。我站着望去,顿时忘记了这些天行役的疲惫。两个人为了观看新建的佛堂,丢下我先走了。有十多名骑士扬鞭驰过,都是绣鞍骏马,意气扬扬。见我独自站着,便纷纷滚鞍下马,争着拉我的手,表达殷勤之意。其中有一人是美少年,我在地上划字同他说话,他们都低头仔细观看,只是点头而已,似乎不知道那是什么话。有两块碑,都是青石:一块是门上御史的善政碑,一块是税官某人的善政碑,碑主都是满洲人的四字姓名。撰文、书写的人也都是满洲人,文章和书法都很拙劣,但碑的形制极好,花费又极少,这一点可以作为法则。碑的两旁不磨平,砌砖夹碑作为墙,埋没碑顶,再用瓦覆盖成屋,碑在空洞中,以防风雨,胜过建阁遮藏碑石。碑座赑屃以及碑文两边所刻的覇夏,细微得几乎可以数清毫发。这不过是穷僻边地民家所建的碑屋,然而其精致古雅,实在无可比拟。

向夕暑气益炽,急还所寓,高揭北窓,脱衣而卧。北庭平广,葱畦蒜塍端方正直,瓜棚匏架磊落荫庭,篱边红白蜀葵及玉簪花方盛开,檐外有石榴数盆及绣球一盆,秋海棠二盆。鄂之妻手提竹篮,次第摘花,将为夕妆也。昌大得酒一觯,卵炒一盘而来饷曰:「何处去耶?几想杀我也。」其故作痴态以纳忠款,可憎可笑,然酒我所嗜也,况卵炒亦我所欲乎。是日行三十里。自鸭绿江至此,该有一百二十里。我人曰栅门,本处人曰架子门,内地人曰边门。二十八日乙亥,朝雾晩晴。早与卞君先为发行。戴宗遥指一所大庄院曰:「此通官徐宗孟家也。皇城亦有家,更胜于此。」宗孟贪婪,多不法,吮朝鲜膏血,大致富厚。旣老,为礼部所觉,家之在皇城者被籍,而此犹存。又指一所曰:「双林家也。」其对门曰:「文通官家也。」舌本浏利,如诵熟文。戴宗宣川人也,已六七入燕云。比至凤城三十里,衣服尽湿,行人髭须结露,如秧针贯珠。西边天际重雾忽透,片碧纔露,嵌空玲珑,如窓眼小琉璃。须臾雾气尽化祥云,光景无限。回看东方,一轮红日已高三竿矣。中火于康永泰家。永泰年二十三,自称民家{汉人称民家,满人称旗下}白晢美丽,能鼓西洋琴。问读书否,对曰:「已诵四书,尙未讲义。」所谓诵书,讲义有两道,非如我东初学之兼通音义。中原初学者只学四书章句,口诵而已。诵熟然后更就师受旨,曰讲义。设令终身未讲义,所习章句为日用官话。所以万国方言,惟汉语最易,且有理也。永泰所居,精洒华侈,种种位置莫非初见。炕上铺陈皆龙凤氍毹,椅榻所藉皆以锦缎为褥。庭中设架,以细簟遮日,四垂缃帘。前列石榴五六盆,就中白色石榴盛开。又有异树一盆,叶类冬柏,果似枳实。问其名,曰无花果,果皆双双幷蔕,不花结实,故名。书状{赵鼎鎭}来见,各叙年甲,长余五岁。副使{郑元始}继又来访,为叙万里同苦之谊。金在人{文淳}为道:「兄此行而我境冗扰,未及相访。」余曰:「定交于他国,可谓异域亲旧。」副使、书状。皆大笑曰:「未知谁为异域也。」副使长余二岁,余祖父与副使祖父尝同窓治功令,有同硏录。余祖父为京兆堂上时,副使祖父以京兆郞投刺,各道旧日同硏事。余时八九岁,在傍,知有旧谊。

译傍晚时暑气更加炽热,我赶快回到寓所,高高打开北窗,脱衣躺下。北面的庭院平坦宽广,葱畦蒜垄端正笔直;瓜棚匏架高高架起,枝叶繁茂遮蔽庭院;篱笆边红白相间的蜀葵和玉簪花正盛开;屋檐外有几盆石榴、一盆绣球和两盆秋海棠。鄂姓人的妻子手提竹篮,依次摘花,准备作晚妆。昌大拿着一觯酒和一盘炒鸡蛋来招待我,说:“到哪里去了?我几乎想死你了。”他故意装出痴态来表示亲近,既可恨又可笑;但酒是我所爱好的,何况炒鸡蛋也是我想吃的呢。这天走了三十里。从鸭绿江到这里,大概有一百二十里。我们称这里为栅门,本地人称为架子门,内地人称为边门。二十八日,乙亥,早晨有雾,傍晚放晴。早上我和卞君先出发。戴宗远远指着一所大庄院说:“这是通官徐宗孟的家。皇城也有他的家,比这里还要好。”徐宗孟贪婪,多行不法之事,吸取朝鲜的民脂民膏,大致因此变得富厚。他老了以后,被礼部察觉,他在皇城的家产被籍没,而这里的家产还保留着。他又指着一所房子说:“这是双林的家。”对面那所是:“文通官的家。”他说话流利,像背诵熟文一样。戴宗是宣川人,已经六七次到过燕京。走到距离凤城三十里时,衣服全湿了,行人的胡须都结满露水,像秧苗的针叶上串着珠子。西边天际的重雾忽然透开,露出一片碧色,嵌在天空中玲珑剔透,像窗眼那么小的琉璃。不一会儿雾气全化成祥云,景色无边。回头看东方,一轮红日已经升到三竿高了。在康永泰家停下用火。永泰二十三岁,自称民家{汉人称民家,满人称旗下},皮肤白皙而秀美,能弹西洋琴。我问他读过书没有,他回答说:“已经背诵四书,还没有讲解义理。”所谓诵书、讲义,是两道程序,并不像我们东国初学者那样兼通字音和意义。中原的初学者只学习四书章句,开口背诵罢了。背熟以后,再到老师那里接受讲解要旨,这叫作讲义。即使一生没有讲过义理,所学的章句也能作为日常使用的官话。所以各国的方言中,只有汉语最容易学,而且也是有道理的。永泰居住的地方,精致华美而奢侈,各种陈设都是我以前没有见过的。炕上铺陈的全是龙凤氍毹,椅子和榻上铺垫的全用锦缎作褥。庭院中设置架子,用细席遮日,四面垂着黄色帷帘。前面摆着五六盆石榴,其中白色石榴正盛开。又有一盆奇异的树,叶子像冬柏,果实像枳实。我问它的名字,回答说是无花果;果实都成双成对地连着果蒂,不开花就结实,所以叫这个名字。书状{赵鼎鎭}来拜访,彼此叙说年龄,他比我大五岁。副使{郑元始}随后又来访问,叙说相隔万里、共同受苦的情谊。金在人{文淳}替他说道:“兄长这次出行时,我这里事务纷扰,没能前来拜访。”我说:“在他国结交,真可以说是异域的亲旧了。”副使和书状都大笑说:“还不知道谁才是异域呢。”副使比我大两岁。我祖父和副使的祖父曾同窗学习功令,留有同研录。我祖父任京兆堂上官时,副使的祖父以京兆郎的身份投刺拜访,各自讲述往日同窗研习的事。那时我八九岁,正在旁边,知道他们之间有旧日的情谊。

书状指白石榴曰:「曾见此否?」余对:「不曾见。」书状曰:「吾童子时家有此榴,国中更无。盖此榴花而不实云。」略叙闲话,皆起去。渡江日虽相识面于芦荻丛中,未尝叙话。又两日栅外连幕露宿,亦未相晤。故今以异域相戏者,此也。点心尙远云,不堪迟待,遂忍饥行玩。初由右边小门而入,故不知其家之雄侈若此。今由前门而出,则外庭数十百间,三使带率都入此家,而不知着在何处。非但我行区处绰绰有余,来商去旅络绎不絶,又有车二十余辆阗门而入,一车所驾马骡必五六头而不闻喧声。深藏若虚,盖其妥置凡百,自有规模,不相妨碍。观此外貌,其它细节不须尽说矣。缓步出门,繁华富丽,虽到皇京想不更加。不意中国之若是其盛也。左右市廛连亘辉耀,皆雕窓绮户,畵栋朱栏,碧榜金扁。所居物皆内地奇货,边门僻奥之地,乃有精鉴雅识也。又入一宅,其壮丽更胜于康家,而其制度大约皆同。凡室屋之制,必除地数百步,长广相适,铲刬平正,可以测土圭,安针盘,然后筑台。台皆石址,或一级,或二级,三级,皆砖筑而磨石为甃。台上建屋皆一字,更无曲折附丽。第一屋为内室,第二屋为中堂,第三屋为前堂,第四屋为外室。外室前临大道,为店房,为市廛。每堂前有左右翼室,是为廊庑寮厢。大约一屋长必六楹,八楹,十楹,十二楹。两楹之间甚广。几我国平屋二间。未尝随材短长,亦不任意阔狭。必准尺度为间架。屋皆五梁或七梁。从地至屋脊测其高下。檐为居中,故瓦沟如建瓴。屋左右及后面无冗檐。以砖筑墙,直埋椽头,尽屋之高。东西两墙各穿圆窓。面南皆户。正中一间为出入之门。必前后直对。屋三重、四重,则门为六重、八重。洞开则自内室门至外室门一望贯通。其直如矢。所谓洞开重门,我心如此者,以喩其正直也。路逢李同知惠迪{译官三堂上}李君笑曰:「穷边村野,何足挂眼?」吾言:「虽至皇城,未必胜此。」李君曰:「然。虽有大小奢俭之别,其规模大率相同耳。」为室屋专靠于甓。甓者砖也。长一尺,广五寸。比两砖则正方。厚二寸。一匡搨成。忌角缺,忌楞刓,忌体翻。一砖犯忌则全屋之功左矣。是故,旣一匡印搨而犹患参差。必以曲尺见矩,斤削砺磨。务令匀齐。万砖一影。其筑法,一纵一横自成坎离。隔以石灰。其薄如纸,仅取胶贴。缝痕如线。其和灰之法,不杂麤沙,亦忌黏土。沙太麤则不贴,土过黏则易坼。故必取黑土之细腻者和灰同泥。其色黛黧如新燔之瓦。盖取其性之不黏不沙,而又取其色质纯如也。又杂以苘丝,细剉如毛。如我东圬土用马矢同泥。欲其韧而无龟。又调以桐油,浓滑如乳。欲其胶而无罅。其盖瓦之法尤为可效。瓦之体如正圆之竹而四破之。其一瓦之大恰比两掌。民家不用鸳鸯瓦。椽上不构橵子。直铺数重芦簟。然后覆瓦。簟上不藉泥土。一仰一覆,相为雌雄。缝瓦亦以石灰之泥鳞级胶贴,自无雀鼠之穿。屋最忌上重下虚。我东盖瓦之法与此全异。屋上厚铺泥土,故上重。墙壁不砖筑灰缝,四柱无倚,故下虚。瓦体过大,故过弯。过弯故自多空处,不得不补以泥土。泥土压重,已有栋挠之患。泥土一干则瓦底自浮,鳞级流退,乃生罅隙,已不禁风透雨漏,雀穿鼠窜,蛇缪猫翻之患。大约立屋,砖功居多。非但竟高筑墙,室内室外罔不铺砖。尽庭之广,丽目井井如划碁道。屋倚于壁,上轻下完。柱入于墙,不经风雨。于是不畏延烧,不畏穿窬,尤絶雀鼠、蛇猫之患。一闭正中一门则自成壁垒城堡。室中之物都似柜藏。由是观之,不须许多土木,不烦铁冶墁工,甓一燔而屋已成矣。方新筑凤凰城,或曰此卽安市城也。高句丽方言称大鸟曰安市。今鄙语往往有训凤凰曰安市,称蛇曰白岩。隋唐时,就国语以凤凰城为安市城,以蛇城为白岩城,其说颇似有理。又世传安市城主杨万春射帝中目,帝耀兵城下,赐绢百匹,以赏其为主坚守。三渊{金昌翕}送其弟老稼斋{金昌业}入燕诗曰:「千秋大胆杨万春,箭射虬髥落眸子。」牧隐{李穑}贞观吟曰:「谓是囊中一物耳,那知玄花落白羽。」玄花言其目,白羽言其箭。二老所咏,当出于吾东流传之旧。唐太宗动天下之兵,不得志于弹丸小城,苍黄旋师,其迹可疑。金富轼只惜其史失姓名,盖富轼为三国史,只就中国史书抄誊一番以作事实。

译书状指着白石榴说:“以前见过这个吗?” 我回答:“没有见过。”书状说:“我小时候家里有这种石榴,国内再没有第二棵。据说这种石榴只开花而不结果。”简单叙了几句闲话,他们就都起身离开了。渡江那天,虽然曾在芦荻丛中彼此见过面,却没有交谈。后来又在栅门外连续两天搭幕露宿,也没有相互会面。所以今天拿“异域”互相取笑,说的就是这件事。听说点心还早,不能忍心长久等待,于是忍着饥饿出去游览。起初我们从右边的小门进入,所以不知道他家竟然如此雄伟奢侈。如今从前门出去,只见外庭有数十乃至上百间房屋,三位使臣及其随从全都进入这所宅院,却不知道安置在什么地方。不但我们行走、安置都绰绰有余,来往的商人旅客也络绎不绝;又有二十多辆车挤入门内,每辆车驾着的马骡必有五六头,却听不到喧闹声。宅院深藏而显得空虚,想来是因为各种安排自有章法,彼此互不妨碍。看了这些外在情形,其他细节也不必全说了。我们缓步出门,只见繁华富丽,即使到了皇京,想来也不会更加。不料中国竟然繁盛到这种程度。道路两旁的店铺连绵不断,光彩耀眼,都是雕花窗、绮丽的门、彩绘的栋梁、朱红的栏杆,悬着碧色匾额和金字牌匾。那里所居之处使用的都是内地奇货,在边门这种偏僻幽深的地方,竟有如此精于鉴赏、雅具见识的人。我们又进入一所宅院,壮丽程度更胜过康家,而房屋的制度大致都相同。凡是建造房屋,必定先平整数百步的土地,长宽相称,铲削得平正,能够测定土圭、安置针盘,然后筑台。台基都是石头,有一级、二级或三级,均用砖砌成,再磨石作甃。台上建的房屋都排成一字,没有曲折附属的建筑。第一进是内室,第二进是中堂,第三进是前堂,第四进是外室。外室临近大道,用作店房和市廛。每一堂前都有左右翼室,作为廊庑、寮厢。大致一座房屋的长度必定是六楹、八楹、十楹或十二楹。两楹之间非常宽,差不多相当于我国平屋的两间。房屋从不随着木材长短而改变,也不任意决定宽窄,必定按照尺度规定间架。屋顶都是五梁或七梁。从地面到屋脊,都要测量高低。屋檐处在中间,所以瓦沟像建瓴之水一样陡直。房屋左右和后面没有多余的屋檐。用砖砌墙,椽头直埋在墙中,墙高一直到屋顶。东西两面墙各开圆窗。朝南的一面全是门,正中一间是出入之门,前后一定正相对。房屋有三重、四重,门便有六重、八重。门洞全部打开时,从内室的门一直望到外室的门,视线贯通无阻。它直得像箭。所谓洞开重门,我心里想到的是用来比喻这种正直。路上遇到李惠迪同知{译官三堂上},李君笑着说:“穷边村野之地,有什么值得挂在眼里?”我说:“即使到了皇城,也未必能胜过这里。”李君说:“确实如此。虽然有大小、奢俭的区别,但总体规模大多相同。”房屋专门依靠砖来建造。甓,就是砖。长一尺,宽五寸,两块砖合在一起正好是方形,厚二寸,一匡压制成形。忌讳缺角,忌讳棱边磨损,也忌讳砖体翻转变形。一块砖犯了禁忌,整座房屋的工程就会受到影响。因此,即使已经用模具压制成形,仍然担心砖块参差不齐,必须用曲尺校验直角,再用斧子削、用砺石磨,务求匀齐,使万块砖如同一个模样。砌筑的方法是一纵一横,交错形成坎离之势,用石灰隔开。缝隙薄得像纸,只取其胶合粘贴的作用,缝痕像线一样。调和石灰的方法,不掺粗沙,也忌用黏土。沙子太粗就粘不住,泥土太黏就容易裂开,所以一定要取黑土中细腻的,和石灰一起调成泥。它的颜色黑黛,像新烧成的瓦,大概是取其不黏不沙的性质,又取其颜色、质地纯正的特点。还掺入苘丝,细细剁碎,像毛一样。这就像我们东国用马粪和泥调制圬土。这样做是为了使它坚韧而不龟裂。又用桐油调和,使它浓稠润滑如乳,是为了使它胶合而没有缝隙。覆盖屋瓦的方法尤其值得仿效。瓦的形体像完整的圆竹从中剖成四片;一片瓦的大小正好相当于两只手掌。民家不用鸳鸯瓦,椽子上也不架设橵子,只直接铺上几层芦席,然后覆盖瓦片。席子上不铺泥土。一片仰放、一片覆放,彼此相合,像雌雄相配。瓦缝也用石灰泥按鳞片层级胶合粘贴,自然没有雀鼠钻入的孔隙。房屋最忌上面沉重、下面空虚。我们东国盖瓦的方法与此完全不同:屋顶上厚厚铺泥土,所以顶部沉重;墙壁不砌砖、不用灰缝,四根柱子没有依靠,所以底部空虚。瓦片形体过大,因而弯曲过度;弯曲过度,便自然产生许多空处,不得不用泥土填补。泥土压得沉重,已经有栋梁弯曲的忧患。泥土一干,瓦底自然浮起,瓦片的鳞级向后滑退,于是产生缝隙,既挡不住风、也防不住雨漏,还会有雀穿、鼠窜、蛇缠、猫翻的祸患。大体说来,建造房屋时,砖的功用占多数。不只是把墙筑得很高,室内室外没有一处不铺砖;整个庭院铺得宽广整齐,漂亮得像画出的棋盘格。房屋依靠墙壁,上面轻、下面坚实;柱子嵌入墙中,不受风雨侵蚀。这样便不怕火势蔓延,也不怕穿墙盗窃,尤其杜绝了雀鼠、蛇猫造成的祸患。城墙正中每隔一段就设一座门,这样便自然形成壁垒城堡。室内的东西看起来都像是藏在柜子里。由此看来,不必耗费许多土木,也不必烦劳铁冶、泥瓦工,只要把砖烧制一窑,房屋就已经造成了。现在新筑的凤凰城,有人说这就是安市城。高句丽方言称大鸟为“安市”。如今乡间俗语往往把凤凰解释为安市,把蛇称为白岩。隋唐时期,依据国语把凤凰城称作安市城,把蛇城称作白岩城,这种说法似乎颇有道理。又世代相传,安市城主杨万春射中唐太宗的眼睛,太宗在城下耀武扬威,后来赐给他绢一百匹,以奖赏他作为城主坚守城池。三渊{金昌翕}送他的弟弟老稼斋{金昌业}入燕的诗说:“千秋大胆杨万春,箭射虬髥落眸子。”牧隐{李穑}《贞观吟》说:“谓是囊中一物耳,那知玄花落白羽。”玄花指他的眼睛,白羽指他的箭。两位老人所吟咏的,应当出自我国东部流传已久的旧说。唐太宗调动天下兵力,却不能在这弹丸小城取得胜利,仓皇回师,其中情形很可疑。金富轼只惋惜史书失去了他的姓名,大概金富轼编写《三国史》时,只是把中国史书抄录一遍来当作事实。

至引柳公权小说以证驻跸之被围,而唐书及司马通鉴皆不见录,则疑其为中国讳之。然至若本土旧闻,不敢略载一句,传信传疑之间,盖阙如也。余曰:唐太宗失目于安市,虽不可考,盖以此城为安市,愚以为非也。按唐书,安市城去平壤五百里,凤凰城亦称王俭城。地志又以凤凰城称平壤,未知此何以名焉。又地志古安市城在盖平县东北七十里,自盖平东至秀岩河三百里,自秀岩河东至二百里为凤城。若以此为古平壤,则与唐书所称五百里相合。然吾东之士只知今平壤,言箕子都平壤则信,言平壤有井田则信,言平壤有箕子墓则信,若复言凤城为平壤则大惊。若曰辽东复有平壤,则叱为怪骇。独不知辽东本朝鲜故地,肃愼、濊貊、东夷杂种尽服属卫满朝鲜。又不知乌喇、宁古塔、后春等地本高句丽旧疆。嗟乎!后世不详地界,则妄把汉四郡地尽局之于鸭绿江内,牵合事实,区区分排,乃复觅浿水于其中。或指鸭绿江为浿水,或指淸川江为浿水,或指大同江为浿水,是朝鲜旧疆不战自蹙矣。此其故何也?定平壤于一处,而浿水前却常随事迹。吾尝以为,汉四郡地非特辽东,当入女眞。何以知其然也?汉书地理志有玄菟、乐浪,而眞番、临屯无见焉。盖昭帝始元五年合四郡为二府,元凤元年又改二府为二郡,玄菟三县,有高句丽;乐浪二十五县,有朝鲜;辽东十八县,有安市。独眞番去长安七千里,临屯去长安六千一百里。金仑所谓我国界内不可得,当在今宁古塔等地者是也。由是论之,眞番、临屯。汉末卽入于扶余,挹娄,沃沮。扶余五而沃沮四。或变而为勿吉,变而为靺鞨,变而为渤海,变而为女眞。按渤海武王大武艺答日本圣武王书有曰:「复高丽之旧居,有扶余之遗俗。」以此推之,汉之四郡半在辽东,半在女眞。跨踞包络,本我幅员,益可验矣。然而自汉以来,中国所称浿水不定厥居。又吾东之士必以今平壤立准,而纷然寻浿水之迹。此无他,中国人凡称辽左之水率号为浿,所以程里不合,事实多舛者,为由此也。故欲知古朝鲜高句丽之旧域,先合女眞于境内,次寻浿水于辽东。浿水定,然后疆域明;疆域明,然后古今事实合矣。然则凤城果为平壤乎?曰:此亦或箕氏、卫氏、高氏所都,则为一平壤也。唐书裴矩传言高丽本孤竹国,周以封箕子,汉分四郡。所谓孤竹地在今永平府,又广宁县旧有箕子庙,戴冔冠塑像_皇明嘉靖时毁于兵火。广宁人或称平壤。金史及文献通考俱言广宁、咸平皆箕子封地。以此推之,永平、广宁之间为一平壤也。辽史渤海显德府本朝鲜地,箕子所封平壤城。辽破渤海,改为东京,卽今之辽阳县是也。以此推之,辽阳县为一平壤也。愚以为箕氏初居永广之间,后为燕将秦开所逐,失地二千里,渐东益徙,如中国晋宋之南渡,所止皆称平壤。今我大同江上平壤卽其一也。浿水亦类此,高句丽封域时有赢缩,则浿水之名亦随而迁徙,如中国南北朝时,州郡之号互相侨置。然而以今平壤为平壤者指大同江曰:「此浿水也。」指平安、咸镜两界间山曰:「此盖马大山也。」以辽阳为平壤者指蓒芋泺水曰,此浿水也。指盖平县山曰,此盖马大山也。虽未详孰是,然必以今大同江为浿水者,自小之论耳。唐仪凤二年,以高丽王臧{高句丽宝藏王高臧}为辽东州都督,封朝鲜王,遣归辽东。仍移安东都护府于新城以统之。由是观之,高氏境土之在辽东者,唐虽得之不能有,而复归之高氏。则平壤本在辽东,或为寄名,与浿水时有前却耳。汉乐浪郡治在辽东者,非今平壤,乃辽阳之平壤。及胜国时{王氏高丽}辽东及渤海一境尽入契丹,则谨划慈、铁两岭而守之,幷弃先春、鸭绿而不复顾焉,而况以外一步地乎。虽内幷三国,其境土、武力远不及高氏之强大。后世拘泥之士恋慕平壤之旧号,徒凭中国之史传,津津隋唐之旧迹曰,此浿水也,此平壤也,已不胜其径庭。此城之为安市,为凤凰,恶足辨哉。城周不过三里,而砖筑数十重,制度雄侈,四隅正方若置斗然。今裁半筑,则其高低虽未可测。门上建楼处设云梯,浮空驾起,工役虽似浩大,器械便利,运甓输土皆机动轮转,或自上汲引,或自推自行,不一其法,皆事半功倍之术,莫非足法,而非但行忙,难以遍观。虽终日熟视,非造次可学,良可叹也。食后,与卞季涵、郑进士先行,康永泰出门揖送,颇有惜别之意,且嘱归时当値冬节,愿赍赐一件时宪。

译后来有人引用柳公权小说来证明唐太宗驻跸时曾被围困,但《唐书》和司马光《资治通鉴》都没有记载,于是怀疑这是中国人为尊者讳而隐去的。然而对于本国旧闻,我又不敢少载一句;在传信与传疑之间,只好暂且阙略。我说:唐太宗在安市失去一只眼睛,虽然无法考证,但把这座城认作安市,我认为不对。按《唐书》记载,安市城距平壤五百里,凤凰城也称王俭城。地志又把凤凰城称作平壤,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名称。地志还说,古安市城在盖平县东北七十里;从盖平向东到秀岩河三百里,从秀岩河向东二百里就是凤城。如果把这里看作古平壤,那么便与《唐书》所说的五百里相合。然而我国东部的士人只知道今天的平壤,说箕子都于平壤就相信,说平壤有井田就相信,说平壤有箕子墓也相信;如果再说凤城就是平壤,就会大为惊骇。如果说辽东另有一个平壤,又会被斥为荒诞怪异。唯独不知道,辽东本来就是朝鲜的故地,肃愼、濊貊以及东夷的各种部族,全都臣服于卫满朝鲜。又不知道乌喇、宁古塔、后春等地,本来是高句丽的旧疆域。唉!后世不详察地界,便妄自把汉四郡的土地全都限在鸭绿江以内,牵强附会地拼合史实,徒然细细分排,竟又要在其中寻找浿水。有人把鸭绿江指作浿水,有人把淸川江指作浿水,有人把大同江指作浿水,这样一来,朝鲜的旧疆域就不战而自行缩小了。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把平壤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浿水的位置却总是随着史事而前后移动。我曾认为,汉四郡的土地不只在辽东,还应当进入女眞地区。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汉书·地理志》记有玄菟、乐浪,却没有见到眞番、临屯。大概昭帝始元五年把四郡合并为二府,元凤元年又把二府改为二郡:玄菟有三县,其中有高句丽;乐浪有二十五县,其中有朝鲜;辽东有十八县,其中有安市。唯独眞番距长安七千里,临屯距长安六千一百里。金仑所说的“在我国境内无法找到”,应当就是指今天宁古塔等地。由此说来,眞番、临屯在汉末就进入扶余、挹娄、沃沮的范围。扶余占五分,沃沮占四分。后来有的变为勿吉,有的变为靺鞨,有的变为渤海,又变为女眞。考察渤海武王大武艺答日本圣武王的书信,其中说:“恢复高丽的旧居,保有扶余的遗俗。”据此推断,汉代四郡一半在辽东,一半在女眞。它们彼此跨据、包络相连,本来就是我国的疆域,这一点更可以得到验证。然而自汉代以来,中国所说的浿水没有固定所在。我国东部的士人又一定以今天的平壤为标准,纷纷寻找浿水的遗迹。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中国人凡是称呼辽东以西的水,大多都叫作浿水,所以里程无法相合,史实也多有错乱,原因就在这里。因此,要想知道古朝鲜、高句丽的旧疆域,首先应把女眞纳入境域之内,其次要在辽东寻找浿水。浿水的位置确定了,疆域才会明白;疆域明白了,古今史实才能相合。那么,凤城果真是平壤吗?回答说:这里也可能是箕氏、卫氏、高氏所建都的地方,因此也可以算作一个平壤。《唐书·裴矩传》说,高丽本是孤竹国,周朝把它封给箕子,汉代分置四郡。所谓孤竹地在今天的永平府,过去广宁县又有箕子庙,庙中戴冔冠的塑像,_皇明嘉靖年间毁于兵火。广宁人有时也称这里为平壤。《金史》和《文献通考》都说广宁、咸平是箕子的封地。由此推断,永平、广宁之间有一个平壤。辽史记载,渤海显德府本是朝鲜的土地,是箕子所封的平壤城。辽灭渤海后,将它改为东京,就是今天的辽阳县。由此推断,辽阳县又是一个平壤。我认为,箕氏最初居住在永平、广宁之间,后来被燕将秦开驱逐,丧失了二千里土地,逐渐向东迁徙;这就像中国晋、宋时期的南渡,所到之处都称作平壤。如今我国大同江上的平壤,就是其中之一。浿水也类似这样,高句丽的疆域时有扩张和收缩,浿水的名称也随着迁移,就像中国南北朝时期州郡的名称彼此侨置一样。然而,把今天的平壤认作平壤的人指着大同江说:“这就是浿水。”又指着平安、咸镜两界之间的山说:“这大概就是盖马大山。”把辽阳认作平壤的人,则指着蓒芋泺水说:“这就是浿水。”又指着盖平县的山说:“这就是盖马大山。”虽然还不能详知哪一种说法正确,但一定把今天的大同江当作浿水,只是自我局促的见解。唐仪凤二年,以高丽王臧{高句丽宝藏王高臧}为辽东州都督,封为朝鲜王,遣送他回辽东。又把安东都护府迁到新城,以统辖那里。由此看来,高氏在辽东的疆土,唐朝虽然取得,却不能长久占有,后来又归还给高氏。那么,平壤本来就在辽东,或者只是借用了平壤这个名称,与浿水一样,位置时有前后变动。汉代乐浪郡的治所在辽东,并不是今天的平壤,而是辽阳的平壤。到了胜国时期{王氏高丽},辽东及渤海一带全部落入契丹之手,于是谨慎地划定慈、铁两岭来防守,同时连先春、鸭绿也放弃而不再顾及,更何况是疆界以外一寸土地呢。虽然王氏高丽兼并了三国,但它的疆土和武力远不如高氏强大。后世拘泥的士人留恋平壤的旧称,只凭中国史书的记载,津津乐道隋唐的旧事,说这里是浿水,那里是平壤,已经与实际相差很远了。这座城究竟是安市还是凤凰,又哪里值得争辨呢?城墙周长不过三里,却砌了几十重砖,规制雄伟奢侈,四角方正得像放置在那里的一只斗。如今只修筑了一半,所以它原来的高低还无法测量。城门上修建楼台的地方设置了云梯,凌空架起;工程虽然看起来很浩大,但器械便利,搬运砖土全都靠机械转动,有的从上面汲取牵引,有的自己推行运转,方法不止一种,都是以较少劳力取得加倍功效的办法,没有一样不是值得仿效的,只是因为行程匆忙,难以全部观看。即使整天仔细观看,也不是仓促之间能够学会的,实在令人感叹。吃过饭后,我和卞季涵、郑进士先走,康永泰出门作揖送行,很有惜别之意,并且嘱咐我们回来时应当正值冬节,希望带来一件时宪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步〕

余解给一丸淸心,过一铺,挂一面金书当字牌,傍书惟军器不当五字。此典当铺也。有数三美少年走出铺中,遮马请少刻纳凉,遂相与下马随入。其凡百位置。更胜康家。庭中有二大盆,种三五柄莲子,养得五色鲋鱼。少年手持掌大纱罾,向小瓮边舀了几颗红虫,浮沉盆中。虫细如蟹卵,皆蠕蠕。少年更以扇敲响那盆郭,念念招鱼,鱼皆出水呷沫。日方午天,火伞下曝,闷塞不可久居,遂行。与郑进士或先或后。余谓郑曰:「城制何如?」郑曰:「甓不如石也。」余曰:「君不知也。我国城制不砖而石,非计也。夫砖,一函出矩则万砖同样,更无费力磨琢之功。一窑烧成万砖座得,更无募人运致之劳。齐匀方正,力省功倍,运之轻而筑之易,莫砖若也。今夫石,劚之于山当用匠几人,辇运之时当用夫几人,旣运之后当用匠几人以琢治之。其琢治之功又当再费几日。筑之之时,安排一石之功又当再用夫几人。于是削崖而被之,是土肉而石衣也。外似峻整,内实臲卼。石旣参差不齐,则恒以小石撑其尻跗。崖与城之间实以碎砾,杂以泥土,一经潦雨,肠虚腹涨。一石疏脱,万石争溃,此易见之势也。且石灰之性,能黏于砖而不能贴石。余尝与次修论城制,或曰:「甓之坚刚,安能当石?」次修大声曰:「甓之胜于石,岂较一甓一石之谓哉!」此可谓铁论。大约石灰不能贴石,则用灰弥多而弥自皲坼,背石卷起,故石常各自一石而附土为固而已。砖得灰缝,如鱼鳔之合木,硼砂之续金。万甓凝合,胶成一城。故一砖之坚诚不如石,而一石之坚又不及万砖之胶。此其甓与石之利害便否,所以易辨也。郑于马上伛偻欲堕,盖睡已久矣。余以扇搠其胁,大骂曰:「长者!」为语,何睡不听也?郑笑曰:「吾已尽听之。甓不如石,石不如睡也。」余忿欲殴之。相与大笑。至河边得柳阴纳凉,五道河。五里之间一台子,所谓头台子、二台子、三台子,皆烽堡也。砖筑如城,高五六丈,正圆如笔筒,上施垜堞,多毁坏而不修葺。何也?道傍或有柩,累石压之,年久露置,木头朽败,盖待其骨枯,举而焚之云。沿道多有坟茔,其封高锐,亦不被莎,多树白杨,排行正直,行旅步走者絶少。步走者必肩担铺盖{寝具谓铺盖}无铺盖者,店房不许留接,疑其奸宄也。挂镜而行者,养目者也。乘马者皆着黑缎靴子,步行者皆着靑布靴子,其底皆衲布数十重,絶不见麻鞋藁屦。宿松站,一名雪里站,又号薛刘站。是日行七十里,或曰此旧鎭东堡也。二十九日丙子,晴。舟渡三家河,舟如马槽,全木刳成,无橹桨。两岸立丫木,横截大绳,缘绳而行则舟自来往,马皆浮渡。又舟渡刘家河,中火黄河庄,午极热。马渡金家河,所谓八渡河也。林家台,范家台,大小方身,五里十里之间,村闾相望,桑麻菀然。时方早黍黄熟,薥黍发穗,而皆刈去其叶,以饲马骡,亦所以为黍柄养其全气也。到处有关庙,数家相聚,必有一座大窑以烧砖,范印晒曝,新旧燔烧,处处山积,盖甓为日用先务也。少憩,典当铺主人引至中堂,劝一椀热茶,位置多异玩,设架齐梁,整置所典之物皆衣服也。褓裹付纸签,书物主姓名别号,相标居住,再书某年月日,典当某件于某字号铺亲手交付云云。其利殖之法无过什二,过期一朔,许卖。典当题着金字柱联曰:「洪范九畴先言富,大学十章半论财。」以薥黍柄巧构楼阁,置草虫一枚,以听鸣声,檐端悬雕笼,养一异鸟。是日行五十里,宿通远堡,卽鎭夷堡也。

译我解下所发的一丸淸心丹,走过一家店铺,看见悬挂着一面金字招牌,旁边写着“惟军器不当”五个字。这是一家典当铺。有三几个漂亮少年从铺中出来,拦住马请我们暂且纳凉,于是我们一起下马随他们进去。铺内各种陈设,比康家更好。院中有两只大盆,种着三五枝莲花,还养着五色鲋鱼。少年手持巴掌大的纱罾,走到小瓮边舀了几只红虫,放入盆中让它们浮沉。虫子细得像蟹卵,全都在蠕动。少年又用扇子敲响盆沿,不停地招呼鱼,鱼都浮出水面吞吐泡沫。此时正是中午,太阳像火伞一样暴晒,闷热闭塞,不能久留,于是便继续赶路。我和郑进士有时他在前,有时我在前。我对郑进士说:“城池的规制怎么样?”郑进士说:“砖砌的不如石砌的。”我说:“你不知道。我国的城池不用砖而用石头,不是好办法。砖只要用一个模子制成,便能使万块砖样式相同,不再费力打磨雕琢;一窑烧成万块砖,也不必劳烦许多人募集运输。砖块整齐方正,省力而功效加倍,运输轻便,修筑容易,没有什么比砖更好的了。至于石头,从山上凿取时要用几名工匠,车载运输时要用几名民夫,运到之后还要用几名工匠来琢治。琢治石头还要再花费几天工夫。修筑时,安放一块石头又要再用几名民夫。于是削平山崖并在外面覆盖石头,这只是用石衣包住土肉;外表看似陡峻整齐,内部其实凹凸不稳。石头既然参差不齐,就总要用小石头支撑它的根脚。山崖与城墙之间填的是碎石,夹杂着泥土,一遇到暴雨,内部空虚,腹部就会膨胀。一块石头松脱,万块石头便争相崩溃,这是显而易见的趋势。而且石灰的性质能够黏住砖,却不能贴合石头。我的确曾和次修讨论城墙的修筑,有人说:“砖的坚硬刚强,怎么能抵得上石头?”次修大声说:“说砖胜过石头,难道是比较一块砖和一块石头吗!”这可以说是不可辩驳的论断。大致说来,石灰不能贴合石头,用灰越多,反而越容易龟裂;它会从石背卷起,所以石头往往只是各自成为一块石头,再依附泥土来稳固罢了。砖之间能够用灰填缝,就像鱼鳔黏合木头、硼砂连接金属一样。万块砖凝结在一起,像胶一样筑成一座城。所以一块砖的坚固确实不如一块石头,但一块石头的坚固又比不上万块砖胶结在一起。这就是砖与石在利弊、便利与否方面的区别,很容易辨明。郑进士在马上弯腰,几乎要坠落,大概已经睡了很久。我用扇子戳他的肋部,大骂道:“长者!” 我对他说:“我在说话,你怎么睡得连听都不听?”郑进士笑着说:“我已经全听见了。砖不如石,石不如睡觉。”我气得想打他,两人却一起大笑起来。到了河边,找到柳树阴凉处纳凉,这条河叫五道河。五里之间有一座台子,所谓头台子、二台子、三台子,都是烽堡。砖砌得像城墙一样,高五六丈,正圆如笔筒,上面设置垛堞,大多已经毁坏而没有修葺。为什么呢?道路旁有时放着棺材,上面堆石压住;年久之后露在外面,木头腐朽,大概是等尸骨枯朽后,抬出来焚烧。沿路有很多坟墓,坟丘高而尖,也不长莎草,多栽白杨,树木排列整齐笔直,徒步行走的旅客极少。徒步行走的人一定肩挑铺盖{寝具称作铺盖};没有铺盖的人,店房不许收留,怀疑他们是奸宄。挂着镜子行走的人,是养护眼睛的人。骑马的人都穿黑缎靴,步行的人都穿青布靴,靴底都缝纳了几十层布,完全看不到麻鞋草履。住在松站,又叫雪里站,也号称薛刘站。这天走了七十里,有人说这里就是旧镇东堡。二十九日丙子,晴天。乘船渡过三家河,船像马槽一样,整只用木头挖空制成,没有橹桨。两岸竖着叉形木桩,横系一条粗绳,沿着绳子行进,船便能自行来往,马也都从水中浮渡过去。又乘船渡过刘家河,在黄河庄生火做饭,中午极其炎热。骑马渡过金家河,这就是所谓的八渡河。林家台、范家台,村落大小方正,五里、十里之间彼此相望,桑树和麻田茂盛。此时正是早黍黄熟、薥黍抽穗的时候,但人们都把它的叶子割下来喂马骡,这也是为了把黍秆的全部气力保存起来。到处都有官庙,几家村落聚在一起,必定有一座大窑烧砖;砖坯印制后晒干,新旧砖窑烧制的砖到处堆积如山,可见砖是日常生活首先要办的事情。稍作休息,典当铺主人把我们带到中堂,劝我们喝一碗热茶。屋内陈设多有奇异玩物,设置了架子,排列整齐;所典当的物品都用衣服包裹。包好后交付纸签,上面写明物主姓名、别号,并标注居住地;再写明某年某月某日,将某件物品典当给某字号铺,由本人亲手交付等事项。它收取利息的办法不过是十分之二,过期一个月,便允许出卖。典当铺题写金字柱联说:“《洪范》九畴首先讲富,《大学》十章有一半在讲财。” 他们用薥黍秆巧妙地搭制楼阁,放置一只草虫来听它的鸣叫;屋檐端还悬挂着雕花鸟笼,养着一只奇异的鸟。这天走了五十里,住在通远堡,就是镇夷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枚〕

七月初一日丁丑,晓大雨,留行。与郑进士、周主簿、卞君、来源、赵主簿学东{上房干粮判事}赌纸牌以遣闲,且博飮资也。诸君以余手劣,黜之座,但嘱安坐飮酒,谚所谓观光但吃餠也,尤为忿恨,亦复奈何,坐观成败。酒则先酌,也非恶事。时闻间壁妇人语声嫩啭娇愬,燕燕莺莺,意谓主家婆娘必是絶代佳人。余故托爇烟妆草入厨。一妇人五旬以上年纪,当户据床而坐,貌极悍丑,道了叔叔千福。余答道,托主人洪福。余故久拨灰,流眼傍睨那妇人。满髻揷花,金钏宝珰,略施朱粉,身着一领黑色长衣,遍锁银纽,足下穿一对靴子,绣得草花蜂蝶,盖满女不缠脚,不着弓鞋。帘中转出一个处女,年貌似是廿岁以上,处女髻发中分绾上,以此为辨,貌亦杰悍,但肥肉白净,把铁旋子,倾绿色瓦盆,满勺了薥黍饭盛得一椀,和旋沥水,坐西壁下交椅以箸吸饭,更拿数尺葱根,连叶蘸酱,一饭一佐,项附鸡子大瘿瘤,噉饭吃茶,略无羞容,盖岁阅东人,寻常亲熟故也。庭广数百间,久雨泥淖,河边水磨小石,如碁子大黄雀卵者,本无用之物,而拣其形色相类者,当门处错成九苞飞凤,以御泥淖,其无弃物,推此可知。鸡皆尾羽脱落,一如抽镊,往往肉鸡蹁跚,其形丑恶不忍见,所以助长也,且禁虱也。夏月鸡生黑虱,缘尾附翼,安生鼻病,口吐黄水,喉中痰响,谓之鸡疫,故拔其尾羽疏通淳气云。

译七月初一日丁丑,清晨下大雨,停留不走。我和郑进士、周主簿、卞君、来源、赵主簿学东{上房干粮判事}一起赌纸牌来消遣闲暇,也借此赌取饮酒的钱。众人认为我的手气差,把我从座位上赶走,只嘱咐我安坐喝酒,正如俗话所说的“观光但吃饼”,这使我尤其愤恨,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坐着观看胜负。酒则先喝了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当时听见隔壁妇人的声音娇嫩婉转,像燕语莺声,我以为主人家的妇人一定是绝代佳人。因此故意假托去爇烟、妆草,进入厨房。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对着门坐在床上,容貌极其凶悍丑陋,对我说“叔叔千福”。我回答说:“托主人的洪福。”我故意长久拨弄炉灰,流着眼泪斜眼打量那个妇人。她满头发髻插着花,手戴金钏,耳垂宝珰,略施朱粉,身穿一件黑色长衣,周身都系着银纽扣,脚下穿一双靴子,绣着草花蜂蝶;大概这里的妇女都不缠脚,也不穿弓鞋。帘子里转出一个女子,年纪看起来在二十岁以上。女子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盘起,以此作为区别;她的容貌也很刚悍,但身体肥胖,皮肤白净。她拿着铁旋子,倾斜绿色瓦盆,满满舀了一碗薥黍饭,又用旋子沥去水,坐在西墙下的交椅上用筷子吸食饭粒;还拿了几尺长的葱根,连叶蘸酱,一口饭配一口葱。她脖子上长着鸡蛋大的瘿瘤,吃饭喝茶,完全没有羞涩的样子,大概是因为年年见到东边来的人,彼此已经十分熟悉的缘故。院子很宽,有几百间房屋。连日下雨,泥泞不堪,河边有些小石头,大小像棋子或黄雀卵,本来是没有用的东西;他们却挑选形状、颜色相近的,在门前错落拼成九苞飞凤图案,用来抵御泥泞。由此可知,这里没有任何物品会被抛弃。鸡的尾羽都脱落了,像被镊子拔过一样;肉鸡常常蹒跚而行,形状丑陋得令人不忍直视。据说这样做是为了促进生长,也为了防虱。夏天鸡身上会生黑虱,沿着尾部附着到翅膀,还会导致鼻病,口中吐出黄水,喉中发出痰鸣,这叫作鸡疫,所以拔掉尾羽,使浊气流通。

初二日戊寅,晓大雨,晩晴。前溪大涨,不可渡,遂留行。正使命来源及周主簿前往视水,余亦随行。不数里,巨浸当前,不见涯涘。使善泅者入水测其浅深,不十步而肩已没矣。还报水势,正使愁闷。尽招译官及各房裨将,使各陈渡水之策。副使、书状亦来会。副使曰:「多贳门扇及车舆,作筏以渡,何如?」周主簿曰:「此计大妙。」首译曰:「门扇、车舆难可多得,此间造屋,现有十余间材木可以贳用,但患葛绞难得。」诸议纷然。余曰:「安用缚筏,我有一两只舴艋,橹桨都具,但欠一事。」周问所欠甚事,余曰:「只乏个副手梢公。」一座哄笑。主人麤卤,目不识丁,而丌上犹有《杨升庵集》、《四声猿》,有尺余正蓝瓷甁斜揷赵南星铁如意,腊茶色小香炉云间胡文明制,椅卓屛障俱有雅致,不似穷边村野气。余问:「你家计粗足否?」对曰:「终岁勤苦,未免饥寒,若非贵国使行时,都没了生涯。」有男女几个?曰:「只有一盗,尙未招壻。」余问:「何谓一盗?」曰:「盗不过五女之门,岂不是家之蟊贼?」午后,出门闲行散闷。薥黍田中急响了一声鸟铳,主人忙出门看。那田中跳出一个汉子,一手把铳,一手曳猪后脚,猛视店主,怒道:「何故放这牲口入田中?」店主面带惶愧,逊谢不已。其人血淋淋拖猪而去,店主伫立怅然,再三惋叹。余问:「那汉所获谁家牧的?」店主曰:「俺家牧的。」余问:「虽然这畜逸入他人田中,不曾伤害了一柄薥黍,奈何枉杀了这个牲口,你们应须追征猪价么?」店主曰:「那敢追征,不谨护牢,是我的不是处。」盖康熙甚重稼穑,制牛马践谷者倍征。故放者杖六十,羊豕入田中,田主登时捕获,放牧者不敢认主,但不得遮车道,阻泥则引出田间,故田主常常治道,以护田云。村边有二窑,一恰裁烧毕,涂泥灶门,担水数十桶连灌窑顶,窑顶略坎,受水不溢,窑身方烂,得水卽干,似当注水不焦为候耳。一窑先已烧冷,方取甓出窑,大约窑制与我东之窑判异。先言我窑之误,然后窑制可得。我窑直一卧灶,非窑也,初无造窑之砖,故支木而泥筑,薪以大松烧坚其窑。其烧坚之费先已多矣,窑长而不能高,故火不炎上,火不能炎上,故火气无力,火气无力,故必爇松取猛,爇松取猛,故火候不齐,火候不齐,故瓦之近火者常患苦窳,远火者又恨不熟。无论燔瓷烧瓮,凡为陶之家,窑皆如此。其爇松之法又同,松膏烈胜他薪也。松一剪则非再蘖之树,而一遇陶户,四山童濯,百年养之,一朝尽之,乃复鸟散,逐松而去。此缘一窑失法,而国中之良材日尽,陶户亦日困矣。今观此窑,砖筑灰封,初无烧坚之费,任意高大,形如覆钟,窾顶为池,容水数斛,傍穿烟门四五,火能炎上也。置砖其中,相支为火道,大约其妙在积。今使我手能为之,至易也,然口实难形。正使问,其积类品字乎?余曰,似是而非也。卞主簿问,其积类迭册匣乎?余曰,似是而非也。甓不平置,皆隅立为十余行若堗塍,再于其上斜驾排立,次次架积,以抵窑顶,孔穴自然疏通如麂眼,火气上达,相为咽喉,引焰如吸,万喉递呑,火气常猛,虽薥秸、黍柄能匀燔齐熟,自无挛翻龟坼之患。今我东陶户不先究窑制,而自非大松林不得设窑。陶非可禁之事,而松是有限之物,则莫如先改窑制以两利之。鳌城{李恒福}老稼斋皆说甓利而不详窑制,甚可恨也。或云:薥秸三百握为一窑之薪,得砖八千。薥秸长一丈半,拇指大,则一握仅四五柄耳。然则薥秸为薪不过千余柄,可得近万之砖耳。日长如年,向夕尤暑,不堪昏睡。闻傍炕方会纸牌,叫呶争哄,余遂跃然投座,连胜五次,得钱百余,沽酒痛飮,可雪前耻。问:今复不服否?赵卞曰:偶然耳。相与大笑。卞君及来源不胜忿寃,要余更设。余辞曰:得意之地勿再往,知足不殆。

译初二日戊寅,清晨下大雨,傍晚放晴。前面的溪水暴涨,无法渡过,于是停留不走。正使派来源和周主簿前去察看水势,我也跟着前往。走了不到几里,巨大的水面横在眼前,看不见边际。让善于游泳的人下水测量深浅,还没走十步,水就已经没过肩膀了。他回来报告水势,正使忧愁烦闷。于是把译官和各房裨将全部召来,让他们各自陈说渡水的办法。副使、书状也来会合。副使说:“多买门扇和车舆,做成木筏渡过去,怎么样?”周主簿说:“这个办法非常好。”首译说:“门扇、车舆很难得到许多;这里造房子,现有十多间房屋的木材可以买来使用,只是担心葛藤绳索难以找到。”众人纷纷议论。我说:“何必捆扎木筏,我有一两只舴艋,橹桨都齐备,只差一件东西。”周主簿问缺什么,我说:“只缺一个副手梢公。”满座哄然大笑。主人粗俗卤莽,大字不识一个,但几案上还有《杨升庵集》《四声猿》;有一只一尺多高的正蓝色瓷瓶,斜插着赵南星的铁如意;还有一只腊茶色的小香炉,为云间胡文明所制。椅子、桌子、屏障都很雅致,不像穷僻边地乡村的气象。我问:“你家里的生计大致够用吗?”他回答:“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仍免不了挨饿受冻;若不是贵国使团经过时,还真没有活路。”家里有几个男女?他说:“只有一个盗,还没有招女婿。”我问:“什么叫‘一盗’?”他说:“盗不过五女之门,难道不是家里的祸害吗?”午后,我出门闲走散闷。高粱田里突然响了一声鸟铳,店主急忙出门查看。只见田里跳出一个汉子,一手拿着铳,一手拖着猪的后腿,怒视店主说:“为什么把这畜生放进田里?”店主满脸惭愧,连连赔礼道歉。那人拖着血淋淋的猪离去,店主站在那里惆怅不已,再三叹息。我问:“那个汉子抓到的猪是谁家放牧的?”店主说:“是我家放的。”我问:“虽然这畜生逃进了别人田里,却没有损伤一株高粱,为什么竟白白杀掉它?你们应该追讨猪价吧?”店主说:“哪里敢追讨!没有谨慎看好牲口,是我的过错。”大概因为康熙朝十分重视农业,制定了牲畜践踏禾苗加倍征偿的制度。所以,放牧牲畜践踏庄稼的,要杖责六十;羊猪进了田里,田主当即捕获,放牧的人不敢承认是自己的牲畜。但牲畜不得遮挡车道;若阻碍道路泥泞通行,便把它们牵到田间。因此田主常常修治道路,以保护田地。村边有两座窑。一座刚烧完,便用泥封住灶门,挑来几十桶水连续浇灌窑顶。窑顶略有凹陷,能够蓄水而不外溢;窑身正热发烂,遇水便干,似乎是要不断浇水来防止烧焦。另一座窑已经烧冷,正把砖坯取出窑来。大概这里的窑制与我们东方的窑完全不同。先说明我们窑制的错误,然后这里的窑制就可以明白了。我们的窑只是一个横卧的灶,并不是真正的窑;起初没有专门造窑的砖,所以支起木架,用泥筑成,再用大松木柴烧硬窑体。仅烧硬窑体一项,先已耗费很多木材;窑身长而不能高,所以火焰不能向上升腾;火不能向上升腾,所以火力不足;火力不足,所以必须烧松木来取得猛烈火势;烧松木求猛火,所以火候不均;火候不均,所以靠近火的瓦常常烧得粗劣,远离火的又总嫌没有烧熟。不论烧瓷器还是烧瓦罐,凡是制陶的人家,窑都这样。烧松木的方法也相同,因为松脂烈性胜过其他柴薪。松树砍伐一次便不能再生,而一遇到陶户,四周山林就被砍得光秃;百年养成的树木,一天之内便被砍尽,于是陶户又像鸟一样散去,追逐松林而迁徙。这都是因为一座窑的制作方法错误,导致全国的良材日益耗尽,陶户也日益困苦。如今看这座窑,用砖砌成、石灰封固,根本没有烧硬窑体的耗费;窑体可以任意筑得高大,形状像倒扣的钟;窑顶凹处做成水池,能容纳数斛水;旁边开有四五个烟门,火焰便能向上升腾。把砖坯放在窑中,彼此支撑形成火道。大概它的奥妙就在于砖坯的堆积方法。如今即使让我亲手做,我也能很容易做出来;但要用嘴说明,实在难以形容。卞主簿问:“这种堆法像‘品’字形吗?”我说:“似乎像,但又不是。”卞主簿又问:“这种堆法像层层叠放的书匣吗?”我说:“似乎像,但又不是。”砖坯不是平放,而是全都立在角上,排成十多行,像田埂一样;然后在上面斜着架放,再一层层架积起来,一直顶到窑顶。孔隙自然疏通,像麂的眼睛一样,火气向上通达,彼此形成咽喉,牵引火焰,仿佛吸气一样;众多火道接连吞纳,火力始终猛烈。即使烧高粱秸、黍秆,也能使受热均匀、烧得整齐熟透,自然不会有收缩、翻曲、龟裂的弊病。如今我们东方的陶户不先研究窑制,却说没有大松林就不能设窑。制陶并不是可以禁止的事,而松树是有限的资源,与其如此,不如先改造窑制,使两方面都得到好处。鳌城李恒福和老稼斋都说砖的好处,却没有详细说明窑制,实在令人遗憾。有人说:高粱秸三百束,作为一窑的柴薪,可以烧出八千块砖。高粱秸长一丈半,粗如拇指,那么一束只有四五根。这样算来,高粱秸作柴不过一千多根,却可以烧出接近一万块砖。白天长得像一年,临近傍晚尤其闷热,无法昏昏睡去。听说旁边炕上正在聚会玩纸牌,叫喊喧闹、争执哄笑,我便兴致勃勃地投身入座,接连赢了五次,赢得一百多钱,买酒痛饮,以雪前耻。有人问:“现在又不服气了吗?”赵卞说:“只是偶然罢了。”大家一起大笑。卞君和来源都不甘心,要求我再摆局。我推辞说:“得意的地方不要再去,知足才不会招致危险。”

初三日己卯,晓大雨。朝昼快晴,夜又大雨达曙。又留,朝起开窓,积雨快霁,光风时转,日色淸明,可占午炎。榴花满地,销作红泥。绣球浥露,玉簪抽雪。门前有箫笳铙钲之声,急出观之,乃迎亲礼也。彩畵纱灯六对,靑盖一对,红盖一对。箫一双,笳一双,觱篥一双,迭钲一双。中央四人,肩担一座靑屋轿,四面傅玻瓈为窓,四角亸彩丝流苏。轿正腰为杠,以靑丝大绳横绞杠之,前后再以短杠当中贯绞,两头肩荷,四人八蹄,一行接武,不动不摇,悬空而行。此法大妙。轿后有两车,皆以黑布为屋,驾一驴而行。一车共载两个老婆,面俱老丑而不废朱粉,顚发尽秃,光赭如匏,寸髻北指,犹满揷花朶。两耳垂珰,黑衣黄裳。一车共载三少妇,朱袴或绿袴,都不系裳。其中一少女颇有姿色,盖老的是妆婆、乳媪,少的是丫鬟也。三十余骑簇拥着一个胖大莽汉,口傍颐边黑髭松松,权着九爪蟒袍,白马金鞍,稳踏银镫,堆着笑脸。后有三两车,满载衣橱。余问店主:「此村里可有秀才塾师么?」店主曰:「村僻少去处,那有学究先生?去年秋间,偶有一个秀才,从税官京里来的,一路上染得暑痢,落留此间,多赖此处人一力调治,经冬徂春,快得痊可。那先生文章出世,兼得会写满洲字,情愿暂住此间,开了一两年黉堂,敎授些此村小孩们,以酬救疗大恩,现今坐在了关圣庙堂里。」余曰:「可得主人暂劳向导?」店主曰:「不必仰人指导,举手指之曰:「这个屋头出首的大庙堂是也。」余问:「这个先生姓甚名谁?」店主曰:「一村坊都叫他富先生。」余问:「富先生多少年纪?」店主曰:「公子你自去问他。」店主因走入炕里,手拿红纸数十片,拈示道:「此乃那富先生亲手墨迹。」那红纸左沿细书「某位舍亲尊台,某年月日,恭请台驾电莅敝筵。」店主道:「俺们兄弟前春招壻时,倩他请席刺纸,大约仅能成字,而数十纸所写字样无大无小,如珠贯丝,如印一板,意其秀才为富郑公苗裔。」卽唤时大同去,寻那庙堂里来,寂无人声,周回观玩,右厢里有小儿读书声。俄有一儿开户探头一张,因走出,不顾而去。余追问童子:「你们的师父坐在那里么?」童子道:「甚么?」余曰:「富先生。」童子略不采听,口里喃喃,拂袖而去。余谓时大曰:「那先生必在这里。」遂直向右厢,一推开户,有四五副空椅,幷无人迹。余阖户,恰裁转身,那童子引一老者而来,想是富也。适纔闲走比邻,那童子忙去报客而回也。乍观面目,全乏文雅气。余向前肃揖,那老者不意抱余腰胁,尽力舂杵,又把手颤颤,满堆笑脸。余初则大惊,次不甚喜。问:「尊是富公么?」那老者大喜道:「你老那从识俺贱姓?」余曰:「吾久闻先生大名,如雷灌耳。」富曰:「愿闻尊姓大名。」余书示之,富自书其名曰「富图三格」,号曰「松斋」,字曰「德斋」。余问:「甚么三格?」富曰:「是吾姓名也。」余问:「贵乡华贯在何地方?」富曰:「俺满洲镶蓝旗人。」富问:「你老此去,当面驾么?」余曰:「甚么话?」富曰:「万岁爷要当接见你们。」余曰:「皇上万一接见时,吾当保奏你老,得添微禄么,富曰:「倘得如此时,朴公大德,结草难报。」余曰:「吾阻水留此已数日,眞此永日难消。你老岂有可观书册,为借数日否?」富曰:「无有。往在京里时,舍亲折公新开刻铺,起号鸣盛堂。其群书目录适在橐中,如欲遣闲时,不难奉借。但愿你老此刻暂回,携得眞眞的丸子{淸心元}高丽扇子,拣得精好的作面币,方见你老眞诚结识,借这书目未晩也。」余察其容辞志意鄙悖庸陋,无足与语,不耐久坐,卽辞起。富临门揖送,且言:「贵邦明紬可得卖买么?」余不答而归。正使问:「有何可观?恐中暑。」余对。俄逢一老学究,非但满人,鄙陋无足语。正使曰:「彼旣有求,何可啬一丸一箑耶?第不妨借看书目。」遂使时大送『淸心元』一丸,鱼头扇一柄。时大卽回,持掌大几叶小册而来,皆空纸所录书目,尽是淸人小品七十余种。此不过数页所录,而要索厚价,其无耻甚矣。然旣为借来,且新眼目,遂誊而还之。尺牍新语共六册,汪淇憺漪笺;焚书共六册,藏书共十八册,续藏书共九册,李贽卓吾着;宫闺小名录,长洲杂说,西堂杂俎,尤侗展成着;筠廊偶笔,宋荦牧仲着;同书,字触,闽小记,因树屋书影,周亮工元亮着;四礼撮要,甘京着;说林,西河诗话,毛奇龄着;

译初三日,己卯。早晨下大雨。早晨到白天很快放晴,夜里又下起大雨,一直下到天亮。我又留下来。早晨起来打开窗户,只见连日积雨很快放晴,清风不时吹转,阳光清明,可以预料中午会炎热。石榴花落满地,化作红泥;绣球花沾着露水,玉簪花抽出白雪般的花朵。门前传来箫、笳、铙、钲的声音,我急忙出去观看,原来是迎亲的仪仗。彩绘纱灯六对,青盖一对,红盖一对;箫一双,笳一双,觱篥一双,迭钲一双。中央有四个人,肩抬一顶青色屋形轿子,四面装着玻璃作窗,四角垂着彩丝流苏。轿子正中有横杠,用青丝大绳横向绞住横杠,前后又各用短杠从中间穿过并绞住;两端由人肩扛,四个人八蹄,前后脚步相接,行进时不动不摇,仿佛悬空而行。这种方法非常巧妙。轿子后面有两辆车,都用黑布作车篷,由一头驴驾着前行。一辆车共载着两个老妇人,脸都又老又丑,却仍不停止搽胭脂;头发几乎全秃,光秃发红,像葫芦一样;寸长的发髻朝北翘着,仍插满花朵。两耳垂着耳珰,穿黑衣黄裙。另一辆车共载着三个少妇,穿红裤或绿裤,都不系裙子。其中一个少女颇有姿色。大概年老的是化妆婆和乳媪,年轻的是丫鬟。三十多名骑马的人簇拥着一个肥胖魁梧的莽汉。他嘴边和下颌旁的黑胡须稀稀拉拉,暂且穿着九爪蟒袍,骑着白马,配着金鞍,稳稳踏着银镫,脸上堆满笑容。后面有两三辆车,装满了衣箱。我问店主:“这个村里有秀才或塾师吗?”店主说:“村子偏僻,地方又小,哪里有学究先生?去年秋天,偶然有一个秀才从税官京里来,一路上染了暑痢,留在这里,多亏本地人竭力调治;经过冬天到春天,才很快痊愈。那位先生文章出众,又会写满洲字,愿意暂时住在这里,开办了一两年的学堂,教本村的一些孩子,以报答救治的大恩;如今就住在关圣庙里。”我说:“能不能劳烦主人暂时给我带路?”店主说:“不必请人带路。”说着抬手指着说:“那座屋檐露头的大庙就是。”我问:“这位先生姓什么叫什么?”店主说:“全村人都叫他富先生。”我问:“富先生多大年纪?”店主说:“公子你自己去问他。”店主于是走进炕里,手拿几十张红纸,拿给我看说:“这是富先生亲手写的墨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那红纸左边写着小字:“某位舍亲尊台,某年月日,恭请台驾电莅敝筵。”店主说:“我们兄弟前年春天招女婿时,请他代写请客的帖子,大概只能算写得成字;但几十张纸上的字,大小完全一样,像珍珠串在线上,又像一块印板印出来的。因此我猜这位秀才是富郑公的后裔。”我立即叫时大同去找他,来到那座庙里,却寂静得没有一点人声。我们四处观看,右厢房里传来小孩读书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孩子打开门探出头看了一眼,接着走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开。我追上去问孩子:“你们的老师在那里吗?”孩子说:“什么?”我说:“富先生。”孩子稍微听了听,毫不理会,嘴里喃喃着,拂袖离去。我对时大说:“那位先生一定在这里。”于是径直走向右厢房,推门进去,只见有四五把空椅子,并没有人影。我关上门,刚转过身,那孩子领着一个老人走来,想必就是富先生。原来刚才他是闲走到邻近地方去了,那孩子急忙去报信,随后才回来。乍一看他的相貌,完全没有文雅气。我上前恭敬作揖,那老人却出其不意地抱住我的腰肋,用力捣弄,又把手颤巍巍地伸着,满脸堆笑。我起初大吃一惊,随后很不高兴,问:“您就是富公吗?”那老人非常高兴地说:“您老人家是从哪里听说我这个卑微的姓氏的?”我说:“我早就听说先生的大名,如雷声灌入耳中。”富先生说:“愿意请教尊姓大名。”我写给他看,他亲自写下自己的名字:“富图三格”,号“松斋”,字“德斋”。我问:“什么叫三格?”富先生说:“那就是我的姓名。”我问:“您的籍贯在哪个地方?”富先生说:“我是满洲镶蓝旗人。”富先生问:“您老人家这次去,是要当面觐见皇上吗?”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富先生说:“万岁爷要亲自接见你们。”我说:“皇上如果万一接见时,我当替您上奏,请求给您增加一点俸禄,怎么样?”富先生说:“如果真能这样,朴公的大恩,我即使结草衔环也难以报答。”我说:“我因水阻留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真是漫长白日难以消磨。您老人家有没有值得看的书,可以借我几天吗?”富先生说:“没有。过去在京城时,我的舍亲折公新开了一家刻书铺,字号叫鸣盛堂。他编的群书目录正好在行囊中;如果您想消磨时间,借给您看并不难。不过希望您现在暂且回去,带来真正的丸药《清心元》、高丽扇子,再挑些精美的作面礼,才算看出您老人家结交的诚意;到那时再借这份书目也不迟。” 我观察他的容貌、言辞、志趣和意态,鄙俗悖谬而庸陋,没有什么值得交谈的,不能耐心久坐,立即告辞起身。富先生送到门口作揖,又说:“贵国的明紬可以卖买吗?”我没有回答便回去了。正使问:“有什么值得看的?恐怕你中了暑。”我把情况告诉了他。不久又遇到一个老学究,不但不是满人,而且鄙俗浅陋,没有什么可谈的。正使说:“他既然有所求,怎么能吝惜一丸药、一把扇子呢?只是不妨借来看看书目。”于是让时大送去一丸《清心元》和一柄鱼头扇。时大立即回来,拿着一本巴掌大小、几片叶子厚的小册子,里面全是抄录的书目,都是清人小品,共七十多种。这不过抄录了几页,却索要很高的代价,他的无耻实在厉害。然而既然已经借来,而且也算开了眼界,于是抄录下来后还给了他。《尺牍新语》共六册,汪淇憺漪笺;《焚书》共六册,《藏书》共十八册,《续藏书》共九册,李贽卓吾著;《宫闺小名录》《长洲杂说》《西堂杂俎》,尤侗展成著;《筠廊偶笔》,宋荦牧仲著;《同书》《字触》《闽小记》《因树屋书影》,周亮工元亮著;《四礼撮要》,甘京著;《说林》《西河诗话》,毛奇龄著。

韵白,匡林,韵学通指,潠书,毛先舒稚黄着;西山纪游,周金然着;日知录,北平古今记,顾炎武着;不知姓名录,李淸映碧着;蒋说,蒋虎臣着;影梅庵忆语,冒襄辟疆着;古今书字辨讹,东山谈苑,秋雪丛谈,余怀澹心着《冬夜笺记》,王崇简着《皇华纪闻》《池北偶谈》《香祖笔记》,王士禛贻上着《毛角阳秋》《群书头屑》《闺合语林》《朱鸟逸史》,王士禄着《笠翁通谱》《无声戏》《小说鬼输钱故事》,李渔笠翁着《天外谈》,石庞着《奏对机缘》,弘觉着《十九种》,柴虎臣着《橘谱》,诸虎男着《日下旧闻》共二十册,朱彝尊锡鬯着《虞初新志》,张潮山来着《寄园寄所寄》共八册,赵吉士着《说铃》,汪琬着《说铃》,吴震方靑坛着《檀几丛书》,王晫着《三鱼堂日记》,陆陇其着《亦禅录》《幽梦影》,张潮着《粉墨春秋》,朱彝尊着《两京求旧录》,朱茂曙着《燕舟客话》,周在浚着《崇祯遗录》,王世德着《人海记》,査嗣琏着《琉球杂录》,汪楫着《博物典汇》,黄道周着《观海记行》,施闰章着《析津日记》,周篔着《与郑进士分录》,以为书肆考求之资,卽送时大还传,且令语之曰:「此书皆我东所有,故吾老爷不览此书目云尔。」时大归言:「富也听渠所传,颇有怃然之色。」赠渠手巾云:「手巾长二尺余,新件黑色绉纱也。」

初四日庚辰,自昨夜达曙大霔。留行,看《杨升庵集》或纸牌消闲。副使、书状来会上房,又招行中,广询渡水之策。良久尽罢去,似无善策也。

初五日辛巳,晴,阻水留行。店主开其内炕烟沟,持长柄锹子扱灰。余于是略观炕制。大约先筑炕基高尺有咫为地平,然后以碎砖碁置为支足,而铺砖其上而已。砖厚本齐,故破为支足而自无躄蹩。砖体本匀,故相比排铺而自无罅隙。烟沟高下劣容伸手出纳,支足者递相为火喉。火遇喉则必踰若抽引,然火焰驱灰,阗騈而入。众喉递呑迭传,无暇逆吐,达于烟门。烟门一沟深丈余,我东方言犬座也。灰常为火所驱,落满坑中,则三岁一开烟炕一带,扱除其灰。灶门坎地一丈,仰开炊口,爇薪倒揷。灶傍阙地如大瓮,上覆石盖为平地,其中空洞生风,所以驱纳火头于烟喉而点烟不漏也。又烟门之制,阙地如大瓮,砖筑,状如浮图,高与屋齐。烟落瓮中,如吸如吮,此法尤妙。大约烟门有隙,则一线之风能灭一灶之火,故我东房堗常患吐火,不能遍温者,责在烟门。或杻笼涂纸,或木板为桶,而初竖处土筑有隙,或纸涂弊落,或木桶有闯,则不禁漏烟。大风一射,则烟桶为虚位矣。我念吾东家贫好读书,百千兄弟等,鼻端六月恒垂晶珠,愿究此法以免三冬之苦。卞季涵曰:炕法终是怪异,不如我国房法。余问:所以不如者何等?卞君曰:何如铺得四张附油芚,色似火齐,滑如水骨耶?余曰:炕不如房则是也。其造堗之法但效此,而施之于房,铺得油芚,有谁禁之?东方堗制有六失,而无人讲解,吾试论之。君静听无哗。泥筑为塍,架石为堗,石之大小厚薄本自不齐,必迭小砾以支四角,禁其躄蹩,而石焦土干,常患溃脱,一失也。石面凹缺处补以厚土,涂泥取平,故炊不遍温,二失也。火沟高阔,焰不相接,三失也。墙壁疏薄,常苦有隙,风透火逆,漏烟满室,四失也。火项之下不为递喉,火不远踰,盘旋薪头,五失也。其干曝之功,必费薪百束,一旬之内猝难入处,六失也。何如与君共铺数十砖,谈笑之间,已造数间温堗,寝卧乎其上耶?夜与诸君略飮数杯,更鼓已深,扶醉归卧,与正使对炕而中隔布幔,正使已熟寝,余方含烟朦胧,枕边忽有跫音。余惊问:「汝是谁也?」答曰:「捣伊卤音尔幺。」语音殊为不类。余再喝:「汝是谁也?」高声对曰:「小人捣伊卤音尔幺。」时大及上房厮隶一齐惊起,有批颊之声,推背拥出门外。盖甲军每夜巡检一行所宿处,自使臣以下点数而去,每値夜深睡熟,故不觉也。甲军之自称捣伊卤音,殊为絶倒。我国方言称胡虏戎狄曰捣伊,盖岛夷之讹也。卤音者,卑贱之称;尔幺者,告于尊长之语训也。甲军则多年迎送,学语于我人,但惯听捣伊之称故耳。一场惹闹,以致失睡,继又万蚤跳踉,正使亦失睡,遂明烛达曙。

译《韵白》《匡林》《韵学通指》《潠书》,毛先舒稚黄著;《西山纪游》,周金然著;《日知录》《北平古今记》,顾炎武著;《不知姓名录》,李清映碧著;《蒋说》,蒋虎臣著;《影梅庵忆语》,冒襄辟疆著;《古今书字辨讹》《东山谈苑》《秋雪丛谈》,余怀澹心著;《冬夜笺记》,王崇简著;《皇华纪闻》《池北偶谈》《香祖笔记》,王士禛贻上著;《毛角阳秋》《群书头屑》《闺合语林》《朱鸟逸史》,王士禄著;《笠翁通谱》《无声戏》《小说鬼输钱故事》,李渔笠翁著;《天外谈》,石庞著;《奏对机缘》,弘觉著;《十九种》,柴虎臣著;《橘谱》,诸虎男著;《日下旧闻》共二十册,朱彝尊锡鬯著;《虞初新志》,张潮山来著;《寄园寄所寄》共八册,赵吉士著;《说铃》,汪琬著;《说铃》,吴震方青坛著;《檀几丛书》,王晫著;《三鱼堂日记》,陆陇其著;《亦禅录》《幽梦影》,张潮著;《粉墨春秋》,朱彝尊著;《两京求旧录》,朱茂曙著;《燕舟客话》,周在浚著;《崇祯遗录》,王世德著;《人海记》,查嗣琏著;《琉球杂录》,汪楫著;《博物典汇》,黄道周著;《观海记行》,施闰章著;《析津日记》,周篔著。我把这些当作书铺查考书籍的资料,立即让时大送还,并且叫他转告说:“这些书都是我们东方已有的,所以我们老爷才不看这份书目。” 时大回来后说:“富先生听了他转述的话,显出很失意的神色。”他赠给富先生一条手巾,并说:“手巾长二尺多,是一件黑色的新绉纱。” 初四日,庚辰。从昨夜一直到天亮下着大雨。我们留下不走,看《杨升庵集》,或者玩纸牌消遣。副使、书状官来上房会面,又召集使团中的人,广泛询问渡水的办法。过了很久,大家都散去了,似乎没有什么好办法。初五日,辛巳。晴。因水阻而停留。店主打开内炕的烟沟,拿着长柄铲子铲灰,我于是略微观察了炕的构造。大概先把炕基筑高一尺多,作为地面;然后把碎砖像棋子一样摆放成支脚,再在上面铺砖罢了。砖的厚度原本相同,所以打碎作支脚后自然不会高低不平;砖体原本均匀,所以相互并排铺设后自然没有缝隙。烟沟的高低仅仅能容手伸进去取放东西,支脚彼此相接,形成火道。火遇到火道,必定越过它,像被抽引一样;但火焰推动灰烬,使灰烬充塞着进入。众多火道接连吞纳、层层传送,没有空隙倒吐,直到烟门。烟门是一条深一丈多的沟,我们东方称它为犬座。灰常常被火推动,落满坑中,于是每隔三年便打开一带烟炕,把灰铲除。灶门低于地面一丈,向上开设炊口,烧柴时倒着插入。灶旁挖出一个像大瓮的空地,上面盖石板,与地面齐平;里面空洞生风,用来把火头推送进火道,使烟火聚集而不外漏。烟门的构造也是挖出一个像大瓮的坑,用砖砌成,形状像佛塔,高度与房屋相齐。烟气落入瓮中,仿佛被吸入、吮入,这种方法尤其巧妙。大概烟门只要有缝,一线风就能吹灭一灶的火;所以我们东方的房炕常常冒火,不能使全屋温暖,问题就在烟门。有的用柳条笼涂纸作烟道,有的用木板做成桶状烟道;但刚竖起的地方用土筑成而有缝隙,或者纸面破损脱落,或者木桶有裂口,便不能防止漏烟。大风一吹,烟桶就形同虚设。我想到我们东方人家贫穷却爱读书,成百上千的兄弟,六月里鼻尖总是挂着晶莹的汗珠,希望研究出这种方法,免除三个冬季的寒苦。卞季涵说:“炕的办法终究古怪,不如我国的房屋取暖法。”我问:“所谓不如,究竟不如在哪里?”卞君说:“怎么能比得上铺上四张附油芚,颜色像火齐玉,光滑如水骨呢?”我说:“炕不如房,这一点是事实。只是把造炕的方法仿照这种做法,施用于房屋,在房里铺上油芚,又有谁能禁止呢?我们东方的炕制有六个缺点,却没有人加以讲解,我试着谈谈。您安静听,不要喧哗。用泥筑成炕埂,用石头架成炕体;石头的大小、厚薄本来就不一致,必须用小碎石层层垫住四角,防止高低不平;但石头受热、泥土变干,常常容易崩脱,这是第一缺点。石面凹陷的地方用厚土填补,再涂泥抹平,所以炊火不能使各处均匀温暖,这是第二缺点。火沟又高又宽,火焰彼此不能连接,这是第三缺点。墙壁疏松单薄,常常苦于有缝,风透进来使火势倒窜,漏烟充满屋子,这是第四缺点。火头下面不设置层层相接的火道,火不能远远越过,只在柴薪上盘旋,这是第五缺点。炕体干燥曝晒所费的功夫,必然要耗费一百捆柴薪;十天之内突然很难住进去,这是第六缺点。哪里比得上和您一起铺上几十块砖,谈笑之间就造好几间温暖的炕,直接睡卧在上面呢?夜里和诸位略饮了几杯,鼓声已经很深,我扶着醉意回去躺下,与正使面对着炕,中间隔着布幔。正使已经熟睡,我正含着烟、睡得朦胧,枕边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惊问:“你是谁?”回答说:“捣伊卤音尔幺。”声音非常不像汉语。我又喝问:“你是谁?”他高声回答:“小人捣伊卤音尔幺。”时大和上房的仆役一齐惊醒,传来打耳光的声音,接着把他推着、拥着赶出门去。原来甲军每晚都要巡检各处住宿的地方,从使臣以下逐一清点人数后才离开;每到深夜大家睡熟,便没有察觉。甲军自称“捣伊卤音”,实在令人笑倒。我们东方方言把胡虏、戎狄称作“捣伊”,大概是“岛夷”的讹变;“卤音”是对卑贱者的称呼;“尔幺”是向尊长说话时的语气。甲军多年负责迎送,向我们的人学习语言,只是习惯听到“捣伊”这个称呼罢了。这一场骚乱,以至于无法入睡;随后又有无数跳蚤蹦跳,正使也睡不着,于是点亮蜡烛一直到天亮。

初六日,壬午。晴。溪涨少减,故遂发行。余入正使轿中,同渡。下隶三十余人,赤身抬轿。至中流湍急处,轿忽左倾,几堕。危哉,危哉!与正使两相抱持,仅免垫溺。渡在彼岸,望见渡水者,或骑人项,或左右相扶,或编木为扉而乘之,使四人肩抬而渡。其乘马浮渡者,莫不仰首视天,或紧闭双目,或强颜嬉笑。厮隶皆解鞍肩荷而渡,意其恐湿也。旣渡者又肩荷而返,怪而问之。盖空手入水则身轻易漂,故必以重物压肩也。数次往返者莫不战栗,山间水气甚冷故也。中火草河口,所谓畓洞,以其长时沮洳,故我人所名云{畓本无字,我东吏簿水田二字合书作会意,借音沓}踰分水岭,高家岭,刘家岭。宿连山关。是日行六十里。夜小醉,微睡。身忽在沈阳城中,宫阙城池,闾阎市井,繁华壮丽。余自谓:壮观。不意其若此。吾当归詑家中,遂翩翩而行。万山千水皆在履底,迅若飞鸢。顷刻至冶谷旧宅,坐内房南窓下。家兄问:「沈阳如何?」余恭对:「所见胜于所闻,夸美亹娓。」望见南墙外邻家,槐树阴阴,上有大星一颗,炫烂摇光。余奉禀伯氏曰:「识此星乎?」伯氏曰:「不识其名。」余曰:「此老人星。」遂起拜伯氏曰:「吾暂回家中,备说沈阳,今复追程耳。」出户经堂,推开外廊一门,回首北望,屋头历历,认鞍岘诸峯。忽自大悟曰:「迂阔,迂阔!吾将何以独自入栅?自此至栅门千余里,谁复待我停行乎?」遂大声叫唤,不胜悔懊。开门欲出,户枢甚紧。大叫「张福」而声不出喉。排户力猛,一推而觉。正使方呼:「燕岩!」余犹恍惚应之,问曰:「此卽何地?」正使曰:「俄者梦魇颇久矣。」遂起坐,敲齿弹脑,收召魂神,顿觉爽豁,而一怅一喜,久难为悰,遂不能更睡,转辗思想,不觉达曙。连山关,一名鸦鹘关。

初七日癸未,晴。行二里,乘马渡水。水虽不广,而悍急尤猛于前日所渡。挛膝聚足,竦坐鞍上。昌大紧拥马首,张福力扶余尻,相依为命,以祈须臾。其嘱马之声,正是呜呼{嘱马声本好护,而东音与呜呼相近}马至中流,忽侧身左倾,盖水没马腹则四蹄自浮,故卧而游渡也。余身不意右倾,几乎坠水。前行马尾散浮水面,余急持其尾,整身一坐,以免倾坠。余亦不自意蹻捷之如此。昌大亦几为马脚所挥,危在俄顷。马忽举头正立,可知其水浅着脚矣。踰摩云岭,中火千水站。午后极热,又踰靑石岭。岭上有一所关庙,极其灵验。驿夫马头辈争至供卓前叩头,或买供靑瓜。译官亦有焚香抽签,占验平生休咎者。有道士敲钵丐钱,独不剃发为椎髻,如我东优婆僧。头戴藤笠,身披一领野茧纱道袍,恰似我东儒士所着,而但黑色方领少异耳。又一道士卖眞瓜及鸡卵,瓜味甚甛且多水,鸡卵淡咸。夜宿狼子山。是日踰两大岭,通行八十里。摩云岭一名会宁岭,其高峻险絶,不减我国北关摩天岭云。

译初六日,壬午。晴。溪水上涨稍稍减退,所以终于出发。我进入正使乘坐的轿子,同他一起渡水。下属差役三十多人赤身抬轿。到了水流湍急的中流,轿子忽然向左倾斜,几乎坠入水中。危险啊,危险啊!我和正使彼此抱住,仅仅免于覆没溺水。渡到对岸后,望见正在渡水的人,有的骑在别人脖子上,有的左右相互扶持,有的编木成筏乘坐,让四个人抬着渡过去。那些骑马浮渡的人,无不仰头望天,有的紧闭双眼,有的强作笑容。差役们全都解下马鞍,肩扛着渡水,想来是怕马鞍被水浸湿。已经渡过去的人,又肩扛马鞍返回来,我觉得奇怪,便询问原因。原来空手下水,身体轻,容易漂浮,所以一定要用重物压在肩上。往返几次的人无不战栗,因为山间水气十分寒冷。中午在火草河口用饭,这就是所谓的畓洞,因为那里长久泥泞潮湿,所以是我国人给它取的名字{“畓”本来没有这个字,我国吏簿把“水田”二字合写成会意字,借“沓”的音}。越过分水岭、高家岭、刘家岭。夜宿连山关。这天走了六十里。夜里微醉,稍稍睡着。忽然觉得自己身在沈阳城中,宫殿、城池、里巷、市场,繁华壮丽。我自言自语说:“真是壮观,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我正要回到家中,于是轻快地走去。万山千水都在脚下,快得像飞翔的鸢鸟。顷刻之间到了冶谷旧宅,坐在内房南窗下。哥哥问:“沈阳怎么样?”我恭敬地回答:“亲眼所见胜过耳闻,夸赞它的美好,真是说也说不尽。”望见南墙外邻居家,槐树浓荫下有一颗大星,光彩耀眼,闪烁摇曳。我禀告伯父说:“您认识这颗星吗?”伯父说:“不知道它的名字。”我说:“这是老人星。”于是起身向伯父拜谢,说:“我暂且回到家中,把沈阳的情形详细说一遍,现在又要赶路了。”出门经过厅堂,推开外廊的一扇门,回头向北望去,屋顶清清楚楚,认出了鞍岘等山峰。忽然大悟说:“迂阔,迂阔!我将怎样独自进入关栅呢?从这里到栅门有一千多里,谁还会等我停下来同行呢?”于是大声呼喊,后悔懊恼至极。开门想出去,门轴却非常紧。我大声叫“张福”,声音却发不出喉咙。用力推门,猛然一推便醒了。正使正在呼唤:“燕岩!”我还恍惚着答应他,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正使说:“刚才你做梦魇住了很久。”于是我起身坐起,敲了敲牙,弹了弹脑袋,收拢召回魂神,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但一时又惆怅、一时又欢喜,久久难以排遣,于是再也不能入睡,辗转思索,不知不觉直到天亮。连山关,又名鸦鹘关。初七日,癸未。晴。走了二里,骑马渡水。水面虽然不宽,水势凶猛湍急,却远胜前一天所渡之水。我蜷起膝盖,收拢双脚,挺直身子坐在马鞍上。昌大紧紧抱住马头,张福竭力扶住我的臀部,彼此依靠性命,只求能支持片刻。那种招呼马的声音,正是“呜呼”{招呼马的声音本来是“好护”,而我国的发音与“呜呼”相近}。马到了水流中间,忽然侧身向左倾斜,大概水淹到马腹时,四蹄自然浮起,所以它是横卧着游渡。我没料到身体向右倾斜,几乎坠入水中。前面马的尾巴散开浮在水面上,我急忙抓住它的尾巴,稳住身体坐好,才免于倾倒坠水。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如此敏捷。昌大也几乎被马脚踢中,危险就在顷刻之间。马忽然抬头直立起来,可知水浅,已经踩到水底了。越过摩云岭,中午在千水站用饭。午后非常炎热,又越过青石岭。岭上有一座关帝庙,极其灵验。驿夫、马夫等争相到供桌前叩头,有的买青瓜供奉。译官也有人焚香抽签,占问一生的吉凶祸福。有道士敲钵乞钱,唯独不剃头,反而结椎形发髻,像我国的优婆僧。他头戴藤笠,身穿一领野蚕茧纱制的道袍,恰似我国儒士所穿的衣服,只是黑色方领略有不同。又有一个道士卖真瓜和鸡蛋,瓜味很甜,水分也多;鸡蛋味道淡而略咸。夜宿狼子山。这天越过两座大岭,共走了八十里。摩云岭又名会宁岭,它高峻险绝,不比我国北关的摩天岭差。

初八日甲申,晴。与正使同轿,渡三流河。朝饭于冷井。行十余里,转出一派山脚。泰卜忽鞠躬趋过马首,伏地高声曰:「白塔现身谒矣。」泰卜者,郑进士马头也。山脚犹遮,不见白塔。趣鞭行,不数十步,纔脱山脚。眼光勒勒,忽有一团黑球七升八落。吾今日始知人生本无依附,只得顶天踏地而行矣。立马四顾,不觉举手加额曰:「好哭场,可以哭矣。」郑进士曰:「遇此天地间大眼界,忽复思哭,何也?」余曰:「唯唯否否。千古英雄善泣,美人多泪,然不过数行无声眼水转落襟前,未闻声满天地,若出金石。人但知七情之中惟哀发哭,不知七情都可以哭。喜极则可以哭矣,怒极则可以哭矣,乐极则可以哭矣,爱极则可以哭矣,恶极则可以哭矣,欲极则可以哭矣。宣畅壹郁,莫疾于声。哭在天地,可比雷霆。至情所发,发能中理,与笑何异?人生情会未尝经此极至之处,而巧排七情,配哀以哭。由是死丧之际,始乃勉强叫唤唉苦等字。而眞个七情所感,至声眞音按住忍抑,蕴郁于天地之间而莫之敢宣也。彼贾生者,未得其场,忍住不耐,忽向宣室,一声长号,安得无致人惊怪哉?」郑曰:「今此哭场如彼其广,吾亦当从君一恸。未知所哭,求之七情所感何居?」余曰:「问之赤子,赤子初生,所感何情?初见日月,次见父母,亲戚满前,莫不欢悦。如此喜乐,至老无双,理无哀怒,情应乐笑,乃反无限啼叫,忿恨弸中,将谓人生,神圣愚凡,一例崩殂,中间尤咎,患忧百端,儿悔其生,先自哭吊。此大非赤子本情,儿胞居胎处。」蒙冥沌塞,缠纠逼窄,一朝迸出寥廓,展手伸脚,心意空阔,如何不发出眞声,尽情一泄哉?故当法婴儿,声无假做,登毗卢絶顶,望见东海,可作一场,行长渊金沙,可作一场,今临辽野,自此至山海关一千二百里,四面都无一点山,干端坤倪,如黏胶线缝,古雨今云,只是苍苍,可作一场,亭午极热,趣马历高丽丛,阿弥庄,分路与赵主簿达东及卞君,来源,郑进士,李傔鹤龄入旧辽阳,其繁华富丽十倍凤城,别有辽东记,出西门,见白塔,其制造工丽雄伟可适辽野,别有白塔记,还辽阳城,车马轰殷,聚观者到处成群,酒楼红栏,高临大道,扬出一面金字酒旗,书着「闻名应驻马,寻香且停车」,吾可以飮矣,环观者弥众,人肩相摩,雅闻此处奸宄极多,初行者专心游览,不善省察,必有所失,往岁一使行,多率无赖为伴倘,上下数十人皆初行,衣装鞍具颇为华侈,入辽阳游览之际,或失鞍甲,或失镫子,无不狼狈云,张福忽头冒鞍甲,腰佩双镫,立侍于前,全无愧色,余笑叱曰「何不掩你双目」,见者皆大笑,还至太子河,河方潦涨,无船可渡,沿河上下,正尔彷徨,俄有芦苇丛中荡出豆壳渔艇,又有一小艇隐于汀洲,使张福、泰卜辈齐声唤舟,一对渔人两头垂竿而坐,柳树阴浓,斜阳缬金,蜻蜓点水,燕子蹴波,千呼万唤,终不回头,久立汀沙,暖气熏煮,唇焦头汗,肠虚气馁,生平喜游赏,今日眞得了其债矣,郑君辈争相嘲谑曰「日暮途穷,上下饥困,哭之外无他策矣」。先生何为忍住不哭?相与大笑。余曰:「彼渔人不肯救人,其人心可知。虽陆鲁望先生,正合一拳打倒。」泰卜益为焦躁曰:「今野日垂地欲堕,他处有山,已将昏黑矣。」盖泰卜虽年少,已七次燕行,凡百惯熟。少焉,舟子罢钓,收艇底鱼篮,短桨荡到,柳阴边争出五六小艇。见渔艇荡来,亦争先来到,要索高价。其待人竭急,然后始肯来济,其情状可恶。一船只许载三人,每人贳一钞。艇皆全木刳成,所谓野航恰受两三人者是也。共计一行上下恰是十七,马六匹皆浮河,艇头执鞚,顺河而下七八里,其危有甚于通远诸渡时也。宿新辽阳映水寺,是日通行七十里,夜极热,睡中单衾自脱,微有感气。

译初八日,甲申。晴。和正使同乘一轿,渡过三流河。早晨在冷井吃饭。走了十多里,转出一片山脚。泰卜忽然躬身快步越过马头,伏在地上高声说:“白塔显现出来拜见了。”泰卜是郑进士的马夫。山脚仍然遮挡着视线,还看不见白塔。催马赶路,走了不到几十步,刚刚脱离山脚的遮挡,眼前忽然出现一团黑球,七上八下地跳动。我今天才知道,人生本来没有什么依凭,只能头顶苍天、脚踏大地而行了。我勒马站住,环顾四周,不觉举手加额说道:“这是一个痛哭的场所,可以痛痛快快地哭了。”郑进士说:“遇到这样天地间的大眼界,忽然又想哭,这是为什么?”我说:“是,也不是。千古以来的英雄善于哭泣,美人多有眼泪;但不过是几行无声的泪水流到衣襟前,从未听说哭声充满天地,像金石发出的声音。人们只知道七情之中只有悲哀会引发哭泣,却不知道七情都可以哭。喜悦到了极点可以哭,愤怒到了极点可以哭,快乐到了极点可以哭,爱到了极点可以哭,厌恶到了极点可以哭,欲望到了极点也可以哭。疏通宣泄郁结,没有比声音更迅速的。哭声充满天地,可以和雷霆相比。最真切的感情发作出来,发声而又合乎情理,和笑有什么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升〕 人生的情感变化从未经历过这种极致的境地,却巧自安排七情,把悲哀配给哭泣。因此到了死亡丧葬之际,才勉强发出“叫”“唤”“唉”“苦”等字眼。至于真正由七情感发出来的极致声音和真实声调,却被压住、忍住、抑制住,郁积在天地之间,没有人敢于宣泄。那位贾生没有遇到合适的场合,忍耐得难受,忽然来到宣室,发出一声长号,怎么能不使人惊怪呢?”郑氏说:“如今这个哭泣的场所如此广大,我也应当跟着您痛哭一场。只是还不知道该哭什么,若从七情所感之中寻找,究竟属于哪一种?”我说:“问问婴儿吧。婴儿刚出生时,感受到的是什么情感?起初看见日月,接着看见父母,亲戚满面前,没有不欢喜的。这样的喜乐,到老也不会有第二次;按理说没有悲哀和愤怒,情感应当是快乐欢笑,可是反而不停啼哭,愤恨充满胸中,仿佛认为人生无论神圣、愚昧、凡庸,都同样会死亡;人生中间又有种种过失和百般忧患,孩子后悔自己出生,先替自己哭泣吊丧。这绝不是婴儿本来的情感,而是因为孩子在胎胞中所居之处,昏暗、混沌、闭塞、拥挤、纠缠、逼仄;一旦冲出而来到空旷世界,伸手展脚,心意开阔,怎么会不发出真实的声音,尽情宣泄一番呢?” 所以应当效法婴儿,声音不要虚假造作。登上毗卢绝顶,望见东海,可以痛哭一场;走过长渊金沙,可以痛哭一场;如今来到辽野,从这里到山海关一千二百里,四面都没有一点山,天的尽头和地的边际,仿佛用胶黏成一线,古时的雨、今日的云,都只是苍苍一片,可以痛哭一场。正午十分炎热,催马经过高丽丛、阿弥庄;分路与赵主簿达东以及卞君、来源、郑进士、李傔鹤龄等进入旧辽阳。那里繁华富丽,是凤城的十倍,另有《辽东记》。出了西门,看见白塔,它的构造精巧华美而雄伟,足以适合辽野,另有《白塔记》。返回辽阳城,车马轰鸣,到处聚集着成群围观的人。酒楼的红栏高高临着大道,飘出一面金字酒旗,上面写着:“闻名应驻马,寻香且停车。”我可以喝酒了。围观的人更加多了,肩膀相互摩擦。听说这里奸诈盗贼极多,初次行走的人只顾游览,不善于察看防备,一定会有所损失。往年有一次使臣出行,大多带无赖作伴,同行上下几十人都是初次来这里,衣服、鞍具颇为奢华;进入辽阳游览时,有的丢了鞍甲,有的丢了镫子,无不狼狈不堪。张福忽然头上顶着鞍甲,腰间佩着两只镫子,站在我面前侍候,完全没有惭愧之色。我笑着斥责他说:“为什么不把你的两只眼睛遮起来?”看见的人都大笑。回到太子河时,河水正因涨水而泛滥,没有船可以渡。我们沿河上下,正在徘徊,忽然有一只芦苇丛中的小渔船荡出来,像豆壳一样;又有一只小船隐在沙洲中。于是让张福、泰卜等齐声呼喊船只。两名渔人一人坐在船头、一人坐在船尾,垂竿而坐;柳树浓荫,斜阳像织锦般洒下金光,蜻蜓点水,燕子蹴弄水波。我们千呼万唤,他们始终不回头。我们久久站在沙滩上,暖气熏蒸,嘴唇焦裂,头上出汗,肠胃空虚,精神气力衰竭。平生喜欢游览观赏,今天真算是把这份债偿清了。郑君等人争相嘲笑说:“天晚了,路也走到了尽头,上下都饥饿困乏,除了哭没有别的办法了。” “先生为什么忍住不哭?”大家一起大笑。我说:“那些渔人不肯救人,他们的人心如何可想而知。即使是陆鲁望先生,也正该一拳把他们打倒。”泰卜更加焦急地说:“现在野外的太阳已经垂到地面,快要落下了;别的地方有山,已经将要昏黑了。”泰卜虽然年轻,却已经七次出使燕地,凡事都很熟悉。不一会儿,船夫停止钓鱼,收起船底的鱼篮,摇着短桨来到柳荫旁,争相驶出五六只小船。看见渔船摇来,其他船也争先赶到,索要高价。他们故意让人等得极其焦急,然后才肯来接渡,情状十分可恶。一条船只许载三人,每人交一钞。船都是整段木头挖空制成的,所谓野航,正是只能容纳两三人的船。全队上下正好十七人,六匹马都浮渡过河,船头的人牵着马缰,顺流而下七八里;其危险比通远等渡口时还要厉害。夜宿新辽阳映水寺。这天共走了七十里。夜里非常炎热,睡梦中单被自己脱落了,身体稍稍有些感受风寒。

旧辽东记

辽东旧城在汉襄平、辽阳二县地。秦曰辽东。后入卫满朝鲜。汉末为公孙度所据。隋唐时属高句丽。契丹称南京。金称东京。元置行省_皇明置定辽卫。今升为辽阳州。移城距二十里为新辽阳。此废,称旧辽东。城周二十里。或谓熊廷弼所筑也。城古卑狭。廷弼闻敌骑入境,令夷城。淸人怪之,不敢逼。及谍知改筑,引兵至城下。新城峨峨,一夜而成。后廷弼去而辽陷。淸人忿其城坚难拔,毁其城,以方兴得胜之兵,十日而毁犹未尽云_皇明天启元年三月,淸人旣得渖,又移兵向辽。经略袁应泰方议三路出师以复抚顺,未行而闻虏陷沈阳,又将向辽,遂开太子河注水于壕,环兵登埤。淸人陷渖五日,至辽阳城下。奴儿哈赤者,所谓淸太祖也,自统左翼兵先至_皇明总兵李怀信等率兵五万,出城五里而营。奴儿哈赤以左翼四旗击其左。淸太宗我东所谓汗,其名曰洪台时{我国丙丁录杂载红打时,或称洪他诗,以其音似而各载,如英阿儿台曰龙骨大,马伏塔曰马夫大是也}引精锐请战。奴儿哈赤不许。洪台时坚意行,遂留二红旗伏城傍觇视。奴儿哈赤遣正黄旗、镶黄旗助洪台时冲明营之左。四旗兵继至,天兵大乱。洪台时乘胜追击六十里,至鞍山。方其战时,天兵自辽阳西门出,拔淸人所留城傍二红旗,伏起邀击,天兵奔回入城,自相蹂践。总兵贺世贤、副将戚金等皆战死。诘朝,奴儿哈赤率贝勒,左四旗兵掘城西闸口以泄湖水,且令右四旗兵塞城东进水口,自引右翼布楯车堵列城边,囊土运石以壅水。天兵步骑三万出东门,列营相拒。淸人方欲夺桥,会水口壅遏将涸,四旗前队渡壕,大呼掩击。东门外天兵方力战,淸红甲二百,白旗千进击天兵,死者壕堑皆满,夺武靖门桥,分击守壕天兵。城上发火器联绵不絶,淸人奋勇冲突,树梯登城,遂夺西城一面,驱斩民众,城中扰乱。是夜城内天兵列炬拒战,牛维曜等缒城乱遁。翌朝,天兵复列楯大战,淸四旗兵亦登城。经略袁应泰登城北鎭远楼督战,见城破,举火焚楼而死。分守道何廷魁率妻子投井死,监军道崔儒秀自经。总兵朱万良,副将梁仲善,参将王豸,房承勋,游击李尙义,张绳武,都司徐国全,王宗盛,守备李廷干等皆战死。生擒御史张铨,不屈。奴儿哈赤命赐死,以遂其志。洪台时惜铨,欲生之,婉谕再三,终不可夺,不得已,缢而葬之。皇帝于昨年己亥为全韵诗,详载陷城始末,且曰:「明臣之不降者,我祖宗尙加恩,而燕京君臣漠不相关,功罪不明,欲其不亡,得乎?」按《明史》,廷弼之不救广宁也,三司王纪,邹元标,周应秋勘廷弼曰:「廷弼才识气魄,睥睨一世,往岁鎭辽而辽存,去辽而辽亡,独其骄愎之性牢不可破。今日一疏,明日一揭,比之杨镐更多一逃,比之袁应泰反欠一死。若诛王化贞而宽廷弼,则罪同而罚异也。」今其土壁周遭,而砖痕犹存,诵当日三司之勘,足可以想见其为人。呜呼,当_皇明末运,用舍顚倒,功罪不明,其视熊廷弼、袁崇焕之死,可谓自坏其长城矣。恶可免后代之讥哉!引太子河为壕,壕中有数三渔。艇 城下钓者数十人 皆美衣服 貌似游闲公子  俱城里市铺人  余巡壕 为观其设闸蓄泄之制  钓者一哄持竿而来  向余开语 余划地为字  皆熟视笑而去

关帝庙记

出旧辽东城门外有石桥,桥边石栏制极精巧。康熙五十七年所筑也。对桥百余步有牌楼,刻云龙水仙,畵皆隐起。入牌楼而东有大楼,其下为门,而扁之曰摘锦。左有钟楼,曰龙吟。右有鼓楼,曰虎啸。庙堂壮丽,复殿重阁,金碧璀璨。正殿安关公像,东庑张飞,西庑赵云。又设蜀将军严颜不屈之状。庭中列数笏穹碑,皆记修刱始末。新建一碑,记山西商人重修事也。庙中无赖游子数千人,闹热如场屋。或习枪棒,或试拳脚,或像盲骑瞎马为戏。有坐读《水浒传》者,众人环坐听之,摆头掀鼻,傍若无人。看其读处则火烧瓦官寺,而所诵者乃《西厢记》也。目不知字而口角溜滑,亦如我东巷肆中口诵《林将军传》。读者乍止,则两人弹琵琶,一人响迭钲。

译《旧辽东记》辽东旧城位于汉代襄平、辽阳二县的地域。秦代称为辽东。后来并入卫满朝鲜。汉末被公孙度占据。隋唐时期隶属高句丽。契丹称为南京。金代称为东京。元代设置行省,皇明设置定辽卫。如今升为辽阳州。把城迁到相距二十里的地方,称为新辽阳。这里废弃后,称为旧辽东。城墙周长二十里。有人说是熊廷弼修筑的。城墙古老而低矮狭窄。熊廷弼听说敌军骑兵进入境内,便下令拆毁城墙。清人对此感到奇怪,不敢逼近。等到间谍探知城墙正在改筑,便带兵来到城下。新城高峻巍峨,一夜之间筑成。后来熊廷弼离任,辽阳陷落。清人恼恨城墙坚固难以攻拔,毁掉了城墙;用刚刚兴起、取得胜利的军队,毁了十天还没有毁尽。皇明天启元年三月,清人已经攻占沈阳,又调兵向辽阳进发。经略袁应泰正商议分三路出兵收复抚顺,还没有出兵,就听说敌军攻陷沈阳,又将进攻辽阳,于是引太子河水注入壕沟,四面围兵登上城墙。清人攻陷沈阳五天后,来到辽阳城下。奴儿哈赤,就是所谓的清太祖,亲自率领左翼军队先到。皇明总兵李怀信等率兵五万,出城五里扎营。奴儿哈赤用左翼四旗攻击明军左翼。清太宗,即我国所称的汗,名叫洪台时{我国《丙丁录》杂记作“红打时”,有的称作“洪他诗”,因为读音相近,所以记载各不相同;如英阿儿台称为龙骨大,马伏塔称为马夫大,也是这种情况},率领精锐请求出战。奴儿哈赤不允许。洪台时坚持要出战,于是留下两红旗埋伏在城旁窥视。奴儿哈赤派正黄旗、镶黄旗援助洪台时,冲击明军营地的左翼。四旗兵相继到达,明军大乱。洪台时乘胜追击六十里,到了鞍山。正当交战时,明军从辽阳西门出城,拔除了清人留在城旁的两红旗,伏兵起而截击,明军奔回城内,彼此践踏。总兵贺世贤、副将戚金等都战死。第二天早晨,奴儿哈赤率贝勒和左翼四旗兵挖开城西闸口泄放湖水,又命右翼四旗兵堵塞城东进水口,自己率右翼布置盾车,堵列在城边,运土搬石阻塞水流。明军步兵、骑兵三万人从东门出城,列营相拒。清人正想夺桥,恰逢水口被堵塞,水将干涸,四旗前队渡过壕沟,大声呼喊着掩杀。东门外明军正在奋力作战,清军红甲二百人、白旗一千人进击明军,死者填满壕沟,夺取武靖门桥,分兵攻击守壕的明军。城上火器连续不断地发射,清人奋勇冲击,竖起梯子登城,于是夺取了西城的一面,驱赶斩杀民众,城中陷入混乱。当夜城内明军排列火炬拒战,牛维曜等人用绳子缒下城墙仓皇逃走。第二天早晨,明军再次列盾大战,清军四旗兵也登上城墙。经略袁应泰登上城北的镇远楼督战,看见城已被攻破,举火焚烧楼阁而死。分守道何廷魁带着妻子儿女投井而死,监军道崔儒秀自缢。总兵朱万良,副将梁仲善,参将王豸、房承勋,游击李尚义、张绳武,都司徐国全、王宗盛,守备李廷干等人全都战死。生擒御史张铨,他不肯屈服。奴儿哈赤命令赐他死,以成全他的志节。洪台时怜惜张铨,想让他活下来,再三委婉劝说,始终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不得已将他缢死并安葬。皇帝在前一年己亥作《全韵诗》,详细记载辽阳陷城的始末,并说:“明朝臣子不投降的,我的祖宗尚且加以恩待,而燕京的君臣却漠不相关,功罪不能分明;想让它不灭亡,可能吗?”据《明史》记载,熊廷弼没有救援广宁时,三司王纪、邹元标、周应秋审问熊廷弼说:“熊廷弼的才识和气魄,傲视一世;往年镇守辽地,辽地就存在,离开辽地,辽地就灭亡,唯独他骄傲刚愎的性情牢不可破。” 今天上疏,明天又揭发,比杨镐多了一次逃跑,比袁应泰反而少了一死。如果诛杀王化贞而宽免熊廷弼,就是罪行相同而刑罚不同了。如今城墙土壁周围尚在,砖的痕迹仍然存在。诵读当日三司审问熊廷弼的话,足以想见他的为人。唉,皇明末运之时,用人和罢免颠倒,功劳和罪过不能分明;像这样对待熊廷弼、袁崇焕之死,可以说是自己毁坏自己的长城了。怎么能逃免后代的讥讽呢!引太子河水作为壕沟,壕沟中有两三只渔船。城下有几十名垂钓者,都穿着华美衣服,容貌像游荡闲适的公子,其实全是城里店铺的人。我巡视壕沟,是为了观看这里设置闸门、蓄水和泄水的制度。垂钓者一哄而起,拿着鱼竿走来,向我开口说话。我在地上划字回答,他们都仔细看了看,笑着离开了。《关帝庙记》出了旧辽东城门外有一座石桥,桥边的石栏制作得极其精巧,是康熙五十七年修筑的。桥对面一百多步有一座牌楼,刻着云龙、水仙,图画都凸起于表面。进入牌楼向东有一座高楼,楼下是门,匾额题作“摘锦”。左边有钟楼,名叫“龙吟”;右边有鼓楼,名叫“虎啸”。庙堂壮丽,重重殿宇、层层楼阁,金碧辉煌。正殿安放关公像,东廊供奉张飞,西廊供奉赵云。又设置了蜀国将军严颜宁死不屈的塑像。庭院中排列着几方高大的石碑,都是记载修建、创建始末的。新立的一块碑,记载山西商人重修庙宇的事情。庙中有几千名无赖游民,热闹得像科举考场。有的练习枪棒,有的试练拳脚,有的模仿盲人骑瞎马来取乐。有个人坐着读《水浒传》,众人围坐听他朗读,摇头抬鼻,旁若无人。看他读到的地方,明明是火烧瓦官寺,然而他所诵读的却是《西厢记》。眼睛不识字,嘴角却说得流利,也像我国东部街巷中口头诵读《林将军传》的人。读书人突然停下后,两个人弹琵琶,另一个人敲响叠钲。

辽东白塔记

出关庙行不半里,有塔白色,八面十三层,高七十仞。云世传唐尉迟敬德率师伐高句丽时所筑也。或云仙人丁令威乘鹤而归,见辽东城郭人民已改,悲鸣作歌。此其令威所止华表柱,非也。华表柱在辽阳城外,不十里而近,亦不高大。所称白塔者,我东皁隶顺口所名也。辽东左挟沧海,前临大野,无所障碍,千里茫茫,而白塔乃得野势三分之一。塔顶置铜鼓三,每层檐棱悬铎大如汲桶。风动铎鸣,声震辽野。塔下逢两人,俱满洲人,方往宁古塔买药,划地问答。一人问古本尙书,又问有颜夫子书,子夏所著乐经否,皆余所刱闻也。以无为答,两人者俱少年,初经此地,为观塔来也。行忙未及问其名,盖秀才也。

广佑寺记

塔南有古刹,曰广佑寺,满洲秀才云汉时所刱。而唐太宗伐辽时,驻跸首山,使鄂公尉迟敬德重修。世传古有一村夫往广宁,路遇一童子曰:“负我至广佑寺,寺右十步古树下有藏金十万,可以相报。”村夫负其童子,数百里不终朝而至。旣至视之,乃一座金佛也。寺僧异之,掘寺右十步,果得十万金。村夫以其金重修此寺。及读寺碑,则乃康熙二十七年太皇太后发帑所建也。康熙皇帝亦尝临幸,赐居僧织锦袈裟。今废无僧。

初九日乙酉,晴,极热。乘晓凉先发,历张家台、三道巴,中火烂泥堡。自入辽东以来,村闾不絶。路广数百步,沿路两傍皆种垂杨,闾阎栉比,处其对门中间潦水不泄,往往自成大池。家养鹅鸭千百浮泳,两边村舍尽成临水楼台,红栏翠槛,映带左右,渺然有江湖之想。军牢三吹后,必先数里先行,前排军官亦随军牢先诣,余行止自由。每与卞君乘凉晓发,行不十里,则且遇前排,必幷辔谈谑。每日若此,每近村闾,辄令军牢吹起吶叭,四个马头合唱劝马声。家家走出妇女,阗门观光,无老无少,装束皆同,妆花垂珰,略施朱粉,口皆含烟,手持靴底,所衲连针带线,騈肩簇立,指点娇笑。始见汉女,汉女皆缠足,着弓鞋,姿色不及满女,满女多花容月态。历万宝桥、烟台河、山腰铺,宿十里河。是日通行五十里,裨译辈于马上各定一妾,所见满汉女,若他人先占则不敢迭定,相避之法甚严,谓之口妾,往往猜妬怒骂诙嘲,亦一长程消遣诀也。明日将入沈阳。

译《辽东白塔记》出了关帝庙走不到半里,有一座白色的塔,八面十三层,高七十仞。传说是唐代尉迟敬德率军讨伐高句丽时修筑的。又有人说,仙人丁令威乘鹤归来,看见辽东城郭和人民已经改变,悲鸣着作歌。这座塔就是丁令威停留过的华表柱;这种说法不对。华表柱在辽阳城外,不到十里远,也不高大。所谓白塔,只是我国的皂隶顺口给它取的名称。辽东左边靠着大海,前面临着旷野,没有任何遮挡,千里茫茫,而白塔竟占据了旷野气势的三分之一。塔顶放置三面铜鼓,每层屋檐的棱角都悬着大如汲水桶的铃铎。风一吹铃铎就响,声音震动辽野。在塔下遇到两个人,都是满洲人,正要到宁古塔买药,便在地上划字问答。一个人问古本《尚书》,又问有没有颜夫子所著的书、子夏所著的《乐经》,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我回答说没有。两人都是年轻人,第一次经过这里,是为了观看白塔。因为赶路匆忙,来不及问他们的姓名,大概是秀才。《广佑寺记》塔的南面有一座古刹,名叫广佑寺。满洲秀才说,这是汉代所创建的。唐太宗征伐辽地时,曾驻跸首山,命鄂公尉迟敬德重新修缮。民间相传,古时有一个村夫前往广宁,路上遇到一个童子,对他说:“背我到广佑寺去,寺右十步的古树下藏有黄金十万,可以用来报答你。”村夫背着这个童子,走了数百里,不到一天早晨便到了。到达后,他看见的原来是一尊金佛。寺僧对此感到奇异,挖掘寺右十步之处,果然得到黄金十万。村夫用这些黄金重新修缮了这座寺。等到读寺碑时,才知道这座寺其实是康熙二十七年太皇太后拨出帑银修建的。康熙皇帝也曾亲临,赏赐寺僧织锦袈裟。如今寺已荒废,没有僧人了。初九日,乙酉日,晴,天气极其炎热。趁着清晨凉爽先出发,经过张家台、三道巴,在烂泥堡停下用午饭。自从进入辽东以来,村落就没有断绝。道路宽达数百步,沿路两旁都种着垂杨;民居一座挨着一座,房屋对门之间积水无法排出,常常自然形成大池塘。家家饲养成百上千只鹅鸭,在水面上浮游;两边的村舍全都成了临水楼台,红栏翠槛,倒映在道路两侧,远远看去,令人产生置身江湖的想象。军牢吹响三遍之后,一定先行数里,前排军官也跟随军牢先到前面去,其他人则可以自由行动。每次我和卞君趁凉在清晨出发,走不到十里,就会遇到前排的人;他们一定和我们并马交谈嬉笑。每天都这样。每当接近村落,便命军牢吹起呐叭,四匹马的马头旁一齐响起催马声。家家户户的妇女都跑出来,挤在门口观看,无论老少,穿戴打扮全都相同:头上戴着花饰,耳边垂着耳珰,略施脂粉,口中都含着烟,手里拿着靴底,正在用针线缝制;她们肩挨着肩聚集站立,指指点点,娇声嬉笑。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汉族妇女。汉女都缠足,穿弓鞋,姿色不如满女;满女大多有花容月貌。经过万宝桥、烟台河、山腰铺,住宿在十里河。这一天共行了五十里。裨译等人在马上各自约定一名妾;所见的满族、汉族女子,如果已经被别人先行占定,就不敢再争着约定,彼此回避的规矩非常严格,这称为“口妾”。他们常常因此猜忌嫉妒、愤怒辱骂、戏谑嘲笑,也算是漫长旅程中的一种消遣诀窍。明天将要进入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