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熹宗达天闻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光宗皇帝长子。母曰孝和皇太后王氏。以万历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生。四十八年八月,命择日立东宫。钦天监以九月癸未,上许之。九月乙亥朔,光宗崩。英国公张惟贤、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方从哲等率诸臣入乾清宫哭临毕,请见皇长子,良久乃出。群臣叩头毕,拥皇长子至文华殿,行五拜三叩头礼,呼万岁,乃起。时选侍李氏在乾清宫,皇长子尚居慈庆宫。勋戚、内阁、部院、大小九卿、科道等官并入内直宿扈从。是日赐勋臣英国公张惟贤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疑不止英国公一人。阁臣方从哲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刘一?、韩爌各银八十两,纻丝四表里。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孙如游、黄嘉善、黄克缵各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不及都御史,抄失之也。考是张问达否?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河南道御史顾慥各银四十两,纻丝二表里。鸿胪寺寺丞李可灼银五十两,纻丝二表里。丁丑,成服。礼部请皇长子以庚辰登极。许之。先是光宗皇帝命册封李氏为皇贵妃,以庚辰日上。会驾崩,令旨已允行矣。及择登极日复用庚辰。因启二礼难于并举,命更择日册封。而选侍在先帝时怙宠,意群臣不欲封之也,因留乾清宫不去。先一日,吏部尚书周嘉谟等公启,请奉梓宫于仁智殿。选侍移居后殿。御史左光斗又独上言:“内廷之有乾清宫,犹外廷之有皇极殿也。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并居之。其余妃嫔虽以次进御,遇有大故,即移别殿。历代相传,未之有改。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李氏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居正位。而殿下乃居慈庆,不得守几筵、行大礼。典制攸乖,名分倒置,臣窃惑之。且闻李氏侍先皇无脱簪鸡鸣之德,待殿下又无抚摩鞠养之恩,此其人岂可以托圣躬者?在皇祖时请名封而不许,即贵妃之命,亦在先皇弥留之时,其意可知。且封妃之命,行于先皇为顺;行于殿下,则尊卑之称亦断断有不可者。及今不早决断,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实,武后之祸,复见于今,臣诚有不忍言者矣。望殿下收回遗命,仍令守选侍之职。或念先皇遗爱,姑与以名称,速移别殿。殿下仍回乾清宫,守丧次而行大礼。则宫禁清,名位正,宗社之灵,实式凭之矣。”疏未下。初,光宗大渐。廷臣咸咎御药房提督太监崔文昇用药不效。及李可灼进丸时,上疾已不可为矣。次日遂崩。外廷亦未有言者。而令旨赏大臣银币并及可灼,于是人情愈益不平。御史王安舜劾可灼关通内廷,有主持之者,令旨罚可灼俸一年。而御史郑宗周劾文昇言:“张差之变,操椎禁门,几酿不测之祸。皇祖仁慈,未尽厥?。故文昇今日尤而效之,其所由来渐矣。乞令三法司严鞫有无谋使逆情。”事下司礼监。戊寅,有旨答诸大臣及光斗启,令择日移宫。己卯,兵科给事中杨涟上言:“登极已定明日,选侍偪处正宫,目无幼主。又闻今典膳局太监李进忠、刘逊等擅开宝库,盗取珍藏。宜以义断,速令出宫。”诸言官环集阁中与大臣争之。从哲等乃具揭言:“殿下明日礼成之后,即当居乾清宫。选侍必须先移出。闻大内仁寿殿规制宏敞,堪以久居,乞即传示早令搬移。臣等及百官谨于宫门立候批发。”涟等相率诣慈庆宫前候旨。司礼监太监王安者事先帝东宫,素不快于选侍,为涟等内应。启上,得旨即日移仁寿殿。涟、光斗诸臣排闼而入,选侍与皇妹八公主仓皇走移去。下刘逊等狱。庚辰,皇长子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天启元年。大赦天下。其万历四十六年加派地亩钱粮通免一年。辽东军民先年逃入毌中,或近日被掠者,兵部行文总督镇巡等官多方招徕。有率众来归者,酌量赏录。壬午,礼科左给事中李若圭请以今年八月朔,先帝即位之日为始,讫十二月,称泰昌元年。其七月晦以前,称万历四十八年。下礼部会议。从之。癸未,司礼监以崔文昇狱上。上责文昇用药不效,降内宫监奉御。甲申,上皇祖大行皇帝尊谥曰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庙号神宗。工科给事中惠世扬劾从哲庇文昇,及受李进忠、刘逊盗藏美珠,主封贵妃,罪当诛。御史郑宗周、刑科给事中魏应嘉连章劾之。从哲再疏自辨乞去。不许。御史冯三元上言:“李可灼陷先帝于仓卒,中外人心所共愤痛。乃宾天未几,旋蒙恩赏,臣愚不知此赏为何名也?及御史王安舜言之,始令罚俸,臣愚又不知此罚为何名也?一事而赏罚并行,何以为准?”可灼不自安。丙戌,上疏引疾。有旨令养病去。故事:惟九卿得旨养病。可灼以小臣得此旨,于是朝论益哗然不可解矣。是日以整饬永平兵备山东按察司按察使袁应泰(原作秦)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译熹宗达天闻道敦孝笃友章文襄武靖穆庄勤悊皇帝,是光宗皇帝的长子。母亲是孝和皇太后王氏。于万历三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出生。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命令择日册立为东宫。钦天监选定九月癸未日,皇帝准许了。九月乙亥朔日,光宗驾崩。英国公张惟贤、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方从哲等率领众臣进入乾清宫哭临完毕,请求觐见皇长子,过了很久才出来。群臣叩头完毕,拥护皇长子到文华殿,行五拜三叩头礼,呼喊万岁,才起身。当时选侍李氏在乾清宫,皇长子还住在慈庆宫。勋戚、内阁、部院、大小九卿以及科道等官员,都入宫值宿扈从。这天赐给勋臣英国公张惟贤白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疑心不只是英国公一人。阁臣方从哲白银一百两、纻丝四表里。刘一?、韩爌各白银八十两、纻丝四表里。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孙如游、黄嘉善、黄克缵各白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没有列都御史,可能是抄录遗漏了。考察一下,是否是张问达?吏科都给事中范济世、河南道御史顾慥各白银四十两、纻丝二表里。鸿胪寺寺丞李可灼白银五十两、纻丝二表里。丁丑日,成服。礼部请求让皇长子于庚辰日登极。皇帝准许了。此前,光宗皇帝命令册封李氏为皇贵妃,定于庚辰日举行。恰逢皇帝驾崩,册封的令旨已经批准施行了。等到选择登极日期时又采用庚辰日。因此启奏说两项礼仪难以同时举行,命令重新选择册封日期。但选侍在先帝时倚仗宠爱,料想群臣是不愿封她为妃的,于是留在乾清宫不肯离开。前一天,吏部尚书周嘉谟等公开启奏,请把梓宫奉安在仁智殿。选侍迁居到后殿。御史左光斗又单独上奏说:“内廷有乾清宫,就如同外廷有皇极殿一样。只有皇上御临天下时可以居住,只有皇后配享上天时才可以与皇上同居。其余妃嫔虽然按次序进御,但遇到重大变故,就要迁往别殿。历代相传,从未改变过。如今大行皇帝宾天,选侍李氏既不是嫡母,又不是生母,却俨然居于正位。而殿下却居住在慈庆宫,不能守护灵前、举行大礼。这与典制相违,名分颠倒,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况且听说李氏侍奉先皇,没有脱簪待旦、勤勉侍奉的德行;对待殿下,又没有抚慰、摩挲和养育的恩情,这样的人难道可以托付圣躬吗?她在皇祖时请求赐名册封而未获准,即使册封贵妃的命令,也是在先皇病危之时下达的,她的用意由此可知。” 况且册封为妃的命令,对先皇施行是顺理的;对殿下施行,在尊卑称谓上也确实有不可行之处。如今如果不早作决断,她将借抚养之名,实行专制之实,武后的祸乱又会在今天重现,臣实在有不忍说出口的话了。希望殿下收回遗命,仍令她保留选侍的职位。或者念及先皇的遗爱,姑且给她一个名号,赶快迁往别殿。殿下仍回到乾清宫,在丧次守丧并举行大礼。这样宫禁就会清肃,名位就会端正,宗庙社稷的神灵实在也会依凭于此。”奏疏没有下发。起初,光宗病势危重。朝廷大臣都责怪御药房提督太监崔文昇用药无效。等到李可灼进献药丸时,皇上的病已经无法挽救了。第二天便驾崩了。外廷也没有人提出异议。然而令旨赏赐大臣银两和币帛,竟也包括李可灼,于是人心更加不平。御史王安舜弹劾李可灼勾结内廷,背后有人主持,令旨罚李可灼俸禄一年。御史郑宗周弹劾崔文昇说:“张差之变中,张差手持铁椎闯入禁门,几乎酿成不可测的祸患。皇祖仁慈,没有完全追究他的罪行。于是崔文昇今天又效法他的过错,他的祸根由来已渐渐形成。请求命令三法司严加审讯,查明是否有人谋划指使,是否有悖逆之情。”此事交给司礼监处理。戊寅日,有旨答复各位大臣和左光斗的奏启,命令择日迁宫。己卯日,兵科给事中杨涟上奏说:“登极日期已经定在明天,选侍逼居正宫,眼中没有幼主。又听说如今典膳局太监李进忠、刘逊等擅自打开宝库,盗取珍藏。应当按大义决断,赶快命令她出宫。”各位言官聚集在内阁中,同大臣争论这件事。从哲等于是联合具名上奏说:“殿下明天礼成之后,就应当居住在乾清宫。选侍必须先迁出。听说大内仁寿殿规模宽敞宏大,足以长期居住,请立即传示,尽早命令她搬迁。臣等和百官谨在宫门处站候批示发下。”杨涟等相继到慈庆宫前等候旨意。司礼监太监王安曾在先帝任东宫时侍奉先帝,平素对选侍不满,成为杨涟等人在内廷的接应。奏启皇上后,得到旨意,当日迁往仁寿殿。杨涟、左光斗等大臣推门而入,选侍与皇妹八公主仓皇迁走。将刘逊等下狱。庚辰日,皇长子即皇帝位。以明年为天启元年。大赦天下。万历四十六年加派的地亩钱粮,全部免除一年。辽东军民先前逃入毌中的,或者近日被掠去的,兵部发文给总督、镇守、巡抚等官员,想方设法招抚召回。有率领众人归来的,酌情赏赐并录用。壬午日,礼科左给事中李若圭请求以今年八月朔日,即先帝即位之日为起始,到十二月为止,称为泰昌元年。七月晦日以前,称为万历四十八年。此事交给礼部议定。采纳了他的意见。癸未日,司礼监把崔文昇的案件上报。皇上责备崔文昇用药无效,将他降为内宫监奉御。甲申日,皇上给皇祖大行皇帝上尊谥为范天合道哲肃敦简光文章武安仁止孝显皇帝,庙号神宗。工科给事中惠世扬弹劾方从哲包庇崔文昇,又接受李进忠、刘逊盗取的珍藏美珠,主持册封贵妃,罪应诛杀。御史郑宗周、刑科给事中魏应嘉接连上疏弹劾他。方从哲再次上疏为自己申辩,请求离职。没有获准。御史冯三元上奏说:“李可灼使先帝在仓促之间陷入危境,这是朝廷内外人心共同愤恨痛惜的事情。可是先帝宾天不久,他反而受到恩赏,臣愚昧,不知道这种赏赐是什么名目?等到御史王安舜提出此事,才下令罚俸,臣又愚昧,不知道这种处罚是什么名目?同一件事却同时施行赏赐和处罚,凭什么作为准则?”李可灼心中不安。丙戌日,他上疏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有旨命令他养病后离去。按照旧例,只有九卿才可以得到“养病”的旨意。李可灼以小臣身份得到这样的旨意,于是朝廷舆论更加哗然,无法理解。这天,任整饬永平兵备、山东按察司按察使的袁应泰(原作“秦”)被任命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
丁亥,上皇祖妣孝端皇后尊谥曰孝端贞恪庄惠仁明媲天毓圣显皇后。皇祖妣温肃端靖纯懿皇贵妃尊谥曰孝靖温懿敬让贞慈参天胤圣皇太后。前辽东总兵官李如柏、辽东河东总兵官李如桢下狱。如柏自经死。癸巳,南京太常寺少卿曹珍上言:“先帝春秋鼎盛,即涉哀劳,何至一月之间,便尔殂落?道路沸传以为奸党邪谋,医药杂进。伏思二十年忠臣义士受杖受谪,以争册立者,正以先帝故耳。此属久蓄异志,必有一逞。实不意仓猝之中竟售其计。陛下先帝爱子,亦未一问先帝垂没之事,以报地下之恨乎?”先是言官论文昇者,犹隐显出入其词。珍疏始斥言之,以为大逆矣。乙未,陕西抚臣李起元奏黄河水清三日。戊戌,赤气亘天。自左光斗有收回封妃遗命之请,令旨下礼部再议。已而上即位,掌礼部给事中暴谦贞抄参寝其事。而诸内侍下狱者转相攀引,连及二三大珰,以动摇贵妃郑氏,并及选侍之父。从哲等请自科道所指数人外,勿更收捕。未允。而中外流传有言选侍自经,八公主赴井者。御史贾继春上书阁臣,以为:“自古未有新君即位之初,首劝主上以违忤先帝,逼逐庶母,表里交构,罗织不休如今日者。先帝命诸臣辅皇上为尧、舜,夫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父有爱妾,其子终身敬之不忘。昔孝宗皇帝于万贵妃也,人言啧啧,付之不闻;我大行皇帝之于郑贵妃也,三十余年天下所共侧目之?,而圣心曾无纤芥。祖宗家法,何不为皇上一陈之乎?先帝弥留之日,亲向诸臣言:选侍曾产数胎,育有幼女。欷歔情事,草木伤感,而况臣子乎?受先帝恩礼不薄,而玉体未寒,遂不能保一爱姬乎?愿阁下委曲调护,令选侍得终天年,皇幼女不虞意外,则先帝含笑九原,而皇上垂芳万载矣。”左光斗亦上言:“当先帝上宾之后,人心危疑。臣随公疏后有肃清宫禁一疏。其时但以安宗庙,定社稷为念,不知其他。今选侍既已移宫,自当存大体,捐小过。若复株连蔓引,使宫闱不安,则于国体不便,亦大非臣等建言初心也。”时内廷亦知不厌人意。辛丑,上谕内阁:“朕幼冲时,皇孝选侍李氏恃宠屡行气敺圣母,以致怀愤在心,成疾崩逝。使朕有冤难伸,惟抱终天之痛。前皇考病(原作痛)笃,阁部大臣俱进内问安。选侍威挟朕躬,使传封皇后。复用手推朕,向大臣靦颜口传。因避李氏毒恶,心不自安,暂居慈庆宫。李氏又差李进忠、刘逊等传每日章奏文书先奏我看毕,方与朕览,仍待即日垂帘听政处分。御史有言李氏他日必为武氏之祸者,朕思祖宗家法甚严,从来有此规制否?朕今奉养李氏于哕鸾宫,月份例供给钱粮,俱仰遵皇考遗爱,无不体悉。外廷误听李党喧谣,实未知朕心尊敬李氏之不敢忘也。其李进忠等皆系盗库首犯,赃明证确,自干宪典。勿使渠魁贿嘱当事,播弄脱罪。卿可传示该部院遵行。”从哲等具揭封还。有旨:“李氏过恶多端,未及尽悉。朕意不伸,流言奚弭?其即行发抄,使天下知之。”从哲等上言:“选侍李氏平日怙势张威,得罪圣母。不惟圣心含冤抱痛,无以自伸,臣等闻之,亦不胜悲愤。但事涉宫闱,不宜宣洩。且皇上既仰体先帝遗爱,奉养不缺,尊敬有加。传之外廷,谁不赞扬圣孝!似不宜又暴其过恶,以掩盛德而滋物议也。臣等愚见如此,故一时未敢抄发。兹复蒙皇上面谕切责,不胜悚惧。除奉旨传示外廷并发抄外,愿皇上始终以先帝遗爱曲赐保全。皇五子并三位公主时时顾念,务令得所。则孝慈兼尽,圣德弥光矣。”上曰:“览卿等奏,具见忠爱。朕弟妹皆骨肉至情,岂不注念?皇考选侍李氏已移居哕鸾宫,抚养所生八妹;选侍李氏居勖勤宫,抚养皇五弟;选侍傅氏居昭俭宫,抚养所生朕六妹、七妹;俱有随从宫眷。各衙门月分年例养赡钱粮俱从优厚,令各得所。昭朕仰遵皇考遗爱,笃念亲亲之意。特谕卿等知之。”先是兵科给事中姚宗文阅视辽东,还,奏熊廷弼隐匿败状。廷弼疏辨乞去。御史冯三元劾廷弼辨言欺君,庸才误国。下九卿、科道会议。廷弼请勘。御史张修德、刑科给事中魏应嘉复劾之。命廷弼解任回籍听勘。冬,十月甲辰朔乙巳,兵部尚书黄嘉善罢。丙午,葬神宗显皇帝、孝端显皇后于定陵。辛亥,以袁应泰(原作秦)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金都御史,经略辽东。廷弼在辽东一年,自负其无大失事,连疏与言官相讦。乞令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至辽行勘。从之。兵科给事中杨涟、御史吴应琦等奏,以为:自古无言事之人,即勘所言之事者。必更纷嚣,有伤政体。不听。大学士方从哲等复言之。改遣兵科给事中朱童蒙往考日。甲寅,命行人徵旧辅叶向高、朱国祥、史继偕、沈?、何宗彦入阁。
译丁亥日,皇帝为皇祖妣孝端皇后上尊谥,定谥号为“孝端贞恪庄惠仁明媲天毓圣显皇后”;为皇祖妣温肃端靖纯懿皇贵妃上尊谥,定谥号为“孝靖温懿敬让贞慈参天胤圣皇太后”。前辽东总兵官李如柏、辽东河东总兵官李如桢被下狱。李如柏自缢而死。癸巳日,南京太常寺少卿曹珍上奏说:“先帝年富力强,即使遭遇悲哀劳累,怎么会在一个月之内就这样去世?道路上沸沸扬扬地传说是奸党策划邪谋,杂乱进用医药。臣伏下思量,二十年来忠臣义士受杖刑、遭贬谪,来争取册立太子,正是因为先帝的缘故。这一伙人长久蓄积异志,必定要有一次发作。实在没想到竟然在仓促之间使他们的计谋得逞。陛下是先帝所爱的儿子,难道也不追问先帝临终前的事情,以报地下之恨吗?”此前,言官议论崔文昇时,还在措辞中有意隐约出入。曹珍的奏疏才开始直斥此事,认为这是大逆之罪。乙未日,陕西巡抚李起元奏报黄河水清澈了三天。戊戌日,红色的气体横贯天空。自从左光斗提出收回册封妃嫔遗命的请求后,令旨下达礼部再次议论。不久皇上即位,掌礼部给事中暴谦贞抄录参奏,搁置了这件事。但是被下狱的各名内侍相互攀引,牵连到两三个大太监,借此动摇贵妃郑氏,也牵连到选侍的父亲。从哲等请求,除科道所指控的几个人以外,不要再拘捕其他人。没有获准。而朝廷内外流传说选侍自缢,八公主投井。御史贾继春上书给内阁大臣,认为:“自古以来,从未有新君即位之初,就首先劝皇上违背先帝意旨,逼逐庶母,内外勾连构陷,不断罗织罪名,像今天这样严重的。先帝命令各位大臣辅佐皇上成为尧、舜,尧、舜之道,不过是孝与悌罢了。父亲有宠爱的妾,儿子一生都应敬重她而不忘。过去孝宗皇帝对万贵妃,外间议论纷纷,他都置之不闻;我们大行皇帝对于郑贵妃,三十多年间天下人都共同侧目,而圣心从未有丝毫嫌隙。祖宗家法,为什么不向皇上陈述一番呢?先帝弥留之日,亲自向各位大臣说:选侍曾经生过数胎,养育有幼女。他说到这些事情时抽泣不止,连草木都仿佛为之伤感,何况臣子呢?受先帝的恩礼并不浅薄,而先帝尸骨未寒,难道就不能保全一个爱姬吗?希望阁下委婉周全地加以调护,让选侍得以终其天年,让皇幼女不遭意外,那么先帝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而皇上的美名将流传万载。”左光斗也上奏说:“先帝上宾之后,人心危惧疑惑。臣跟在贾公的奏疏之后,又上了一疏请求肃清宫禁。当时只是把安定宗庙、安定社稷作为念头,并不知道其他事情。” 如今选侍既然已经迁宫,自然应当顾全大体,舍弃小过。如果再牵连扩展,使宫闱不得安宁,那么对国家体面不利,也完全不是臣等当初进言的本意。当时内廷也知道这些做法不得人心。辛丑日,皇上谕告内阁说:“朕年幼时,皇孝选侍李氏倚仗宠爱,屡次在圣母面前逞威,使圣母心怀愤恨,积郁成疾而去世。使朕有冤屈难以伸张,只有抱有终身的悲痛。此前皇考病情严重,阁部大臣都进内问安。选侍以威势胁迫朕躬,强使人传旨册封她为皇后。又亲手推朕,面对大臣厚着脸皮口头传旨。朕因躲避李氏的毒害和恶行,心中不安,暂时居住在慈庆宫。李氏又派李进忠、刘逊等传达,说每日的章奏文书要先送给她看完,才给朕阅览,还要等到当天垂帘听政处理政务。御史有人说李氏将来必定成为武氏那样的祸患,朕想祖宗家法十分严格,从来有过这样的规制吗?朕如今在哕鸾宫供养李氏,每月按例供给钱粮,都仰遵皇考的遗爱,没有不体察周全的地方。外廷误听李氏党羽的喧嚣谣言,实在不知道朕尊敬李氏、不敢忘怀的心意。李进忠等都是盗窃宝库的首犯,赃物明白、证据确凿,自然触犯宪典。不要让首恶贿赂嘱托办案人员,摆弄是非而脱罪。你们可以传示有关部院遵照执行。”方从哲等联合具名上奏,将谕旨封还。有旨说:“李氏的过恶很多,还没有全部查明。” 朕的意愿不能伸张,流言如何平息?立即发下抄录,使天下人知道此事。”方从哲等上奏说:“选侍李氏平日倚仗权势、逞威作恶,得罪圣母。不仅圣心含冤抱痛,无法自行申明,臣等听说后也不胜悲愤。但事情涉及宫闱,不宜公开泄露。况且皇上既然仰体先帝遗爱,供养没有缺少,尊敬又有所增加。传到外廷后,谁不会赞扬皇上的孝心!似乎不宜再公开她的过恶,以至于掩盖皇上的盛德、增加物议。臣等愚见如此,所以一时不敢抄发。如今又承蒙皇上当面谕旨严厉责备,臣等不胜恐惧。除奉旨传示外廷并发下抄录外,希望皇上始终遵循先帝遗爱,曲意加以保全。皇五子和三位公主,希望皇上时时顾念,务必使他们各得其所。这样孝与慈就都尽到了,圣德也会更加光明。”皇上说:“看了你们的奏疏,完全可以看出你们的忠心和爱护。朕的弟弟妹妹都是骨肉至亲,难道会不挂念吗?皇考的选侍李氏已经迁居哕鸾宫,抚养她所生的八妹;选侍李氏居住在勖勤宫,抚养皇五弟;选侍傅氏居住在昭俭宫,抚养她所生的朕的六妹、七妹;各处都有随从的宫眷。各衙门按月、按年供给的养赡钱粮,都从优厚给付,令他们各得其所。” 以此表明朕仰遵皇考遗爱、深切顾念亲亲之情的意思。特意谕告你们知道。此前,兵科给事中姚宗文阅视辽东,回来后奏报熊廷弼隐瞒战败情况。熊廷弼上疏申辩,请求离职。御史冯三元弹劾熊廷弼申辩之词欺骗君上,是庸才误国。此事交给九卿、科道会议。熊廷弼请求查勘。御史张修德、刑科给事中魏应嘉又弹劾他。命令熊廷弼解任回籍,听候查勘。冬季,十月甲辰朔日乙巳日,兵部尚书黄嘉善被罢免。丙午日,神宗显皇帝、孝端显皇后安葬于定陵。辛亥日,任命袁应泰(原作“秦”)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经略辽东。熊廷弼在辽东任职一年,自负没有发生大的失误,接连上疏与言官互相攻击。请求命令冯三元、张修德、魏应嘉到辽东进行查勘。采纳了他的请求。兵科给事中杨涟、御史吴应琦等上奏,认为:自古没有让提出言论的人再去查勘自己所说之事的。这样必然更加纷扰喧嚣,有损政体。没有听从。大学士方从哲等又提出此事。改派兵科给事中朱童蒙前往查考日期。甲寅日,命令行人征召旧辅叶向高、朱国祥、史继偕、沈?、何宗彦入阁。
以整饬辽东兵备山东布政司参政薛国用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添设兵部侍郎二员。己未,上皇考大行皇帝尊谥曰崇天契道英睿恭纯宪文景武渊仁懿孝贞皇帝,庙号光宗。史录在己丑,乃九月十五日。辛酉,中旨以礼部尚书孙如游兼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以酬其山陵典礼之劳也。御史贾继春等、吏部都给事中薛凤翔等合疏争之。户科给事中王继曾复言中旨不可频出。不听。甲子,免云南贡金二千两。丁卯,哕鸾宫灾。上谕内阁:“皇五弟与诸公主居勖勤宫,相隔甚远,已差人守护。哕鸾宫虽毁,选侍李氏暨皇八妹俱无恙。特谕卿等知之。”南京御史傅宗皋上疏论崔文昇,因言先帝长君践阼,郑贵妃以皇祖嫔御留止宫中,不闻引避,疑有隐谋。请收侍御之人下狱穷治。不许。以总督宣府大同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崔景荣为兵部尚书。十一月甲戌朔丙子,上皇妣元妃郭氏尊谥曰孝元昭懿哲惠章仁合天弼圣贞皇后。皇妣才人王氏尊谥曰孝和恭献温穆徽慈谐天鞠圣皇太后。自万历中年上深居大内,不甚省览文书。群臣章奏往往不待旨即发抄。其所弹劾大僚,有不斥言职官姓名,而微辞曲指,欲人寻思而得之者。其意不必上览也,使受劾者自悟以激发之。是时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尚书李汝华并以人言杜门。上曰:“近日大臣纷纷求去,屡旨慰留,通不遵承,成何政体!朕新政之始,方倚任老成,且卿等侍先帝?几,言犹在耳,安可恝然!大臣爱君体国,岂当如是?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可即出视事。言官论人,毋得任意訾毁。以后章奏宜明白简易,据事直陈,无得过为含糊,荧惑听闻。”甲申,毌犯灰山,蒲河总兵官贺世贤拒却之。辛卯,赐袁应泰(原空一格)尚方剑。赠故辅臣王家屏太保。荫一子,尚宝司司丞。刑部以盗宝狱上。有旨刘逊、王永福、姚进忠、姜昇、郑隐山等并斩。余发充净军。尚书黄克缵执奏,不听。是月南京军士挟赏鼓噪,焚科臣晏文辉公署。十二月甲辰朔丙午,遣司礼监太监卢受、王安,御用监太监王之元于京师、顺天等处,司礼监太监李实、内官监太监马鉴于南京、应天、凤阳、淮安、徐州、河南等处选淑女。工部请铸泰昌通宝钱。从之。自移宫之后,涟、光斗等自谓有功新主。已而流言籍籍,谓上以谅阴之初,不能容先帝一妾。谕旨既宣,其中语不无太甚,人益以为疑。涟乃上疏自明,乞加恩李氏。并传示中外,以定人心。上曰:“奏内登极移宫事情,不独科臣所亲见,亦大小文武臣工所共见者。览奏甚惬朕心,便令昭示中外,以释群疑。杨涟当日竭力愤争,志安社稷,忠直可嘉。所请加恩,已知。”越三日,遂谕百官:“近日谤言丛生,猜度益甚。必至以盗犯之讹传,为异日之实录,如科臣杨涟所奏者。朕不得不申谕避宫始末,以释群疑。九月初一日皇考宾天。文武大臣科道等官进宫哭临毕,请朝见朕。李选侍将朕阻于暖阁。卿等再四奏请欲朝见朕,不可得。当时司礼监等官设法请朕出,面见大臣,李选侍许而复悔。及朕出,又使李进忠请回。如此者再三,不放出暖阁。司礼监等官又奏,大臣朝见毕即回。选侍方许朕出。朕至乾清宫丹陛上,大臣扈从前导。选侍又使李进忠等将朕衣扯住不放。若非司礼监奏请朕前进不可退,又不能出见大臣矣。及至前宫门,选侍又差人数次要朕还宫,不令朕御文华殿。卿等亲见当日事势安乎危乎?当避宫乎?不当避宫乎?前者刑部暨各衙门欲行庇护之私,因借安选侍为题目,使是非混淆,官府不宁。辅臣义在体国,为朕分忧,何不代朕传谕片言,屏息纷扰,君臣大义何在?又是日朕自慈庆宫至乾清宫,恭视皇考入歛。选侍又阻朕于暖阁,不放出入。司礼监王体乾等奏三四次,方许朕出暖阁。初二日,朕至乾清宫朝见选侍毕,恭送皇考梓宫于仁智殿。才行礼毕,选侍差人传谕朕必欲再朝见选侍,方许回慈庆宫。扈从大臣科道等官皆所亲见。一朝不已,至于再朝,是威挟朕躬,欲垂帘听政之意。
译任命整饬辽东兵备、山东布政司参政薛国用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增设兵部侍郎二员。己未日,皇帝为先皇考大行皇帝追尊谥号为崇天契道英睿恭纯宪文景武渊仁懿孝贞皇帝,并确定庙号为光宗。史书将此事记在己丑,即九月十五日。辛酉日,皇帝从宫中直接降旨,任命礼部尚书孙如游兼任东阁大学士,入阁办事,以酬谢他办理山陵典礼的劳苦。御史贾继春等、吏部都给事中薛凤翔等联合上疏争论此事。户科给事中王继曾又说,宫中直接降旨不可以频繁出现。没有听从。甲子日,免除云南进贡的黄金二千两。丁卯日,哕鸾宫发生火灾。皇上谕告内阁说:“皇五弟和各位公主住在勖勤宫,相隔很远,已经派人守护。哕鸾宫虽然被烧毁,选侍李氏以及皇八妹都平安无事。特意谕告你们知道。” 南京御史傅宗皋上疏论述崔文昇的事情,因而说先帝长子登上帝位后,郑贵妃作为皇祖的嫔御仍留在宫中,没有听说她引退避居,怀疑其中有隐秘谋划。请把侍奉御前的人逮捕下狱,彻底审查治罪。没有获准。任命总督宣府、大同军务的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崔景荣为兵部尚书。十一月以甲戌为朔,丙子日,皇帝为皇妣元妃郭氏上尊谥,定为“孝元昭懿哲惠章仁合天弼圣贞皇后”;为皇妣才人王氏上尊谥,定为“孝和恭献温穆徽慈谐天鞠圣皇太后”。自万历中期起,皇上深居大内,不太阅览文书。群臣的章奏往往不等候圣旨就发下抄录。对于弹劾大臣的奏疏,有的并不直说被弹劾官员的姓名,而是用隐晦的言辞曲折指向,让人自己思索后得知。这样做的用意未必是要皇上亲自阅览,而是让被弹劾者自行醒悟,以此激发他们改过。这时吏部尚书周嘉谟、户部尚书李汝华都因受到舆论攻击而闭门不出。皇上说:“近来大臣纷纷请求离去,我屡次下旨慰留,他们全都不遵从,成何体统!朕即将开始新政,正要倚重任用老成之臣,而且你们侍奉先帝?几,先帝的话还在耳边,怎么可以如此冷漠!大臣爱护君主、顾全国家,难道应当这样吗?尚书周嘉谟、李汝华可以立即出来处理政务。言官议论人物,不得任意诋毁。以后章奏应当明白简要,根据事实直截陈述,不得过分含糊,使听闻受到迷惑。”甲申日,毌犯进犯灰山,蒲河总兵官贺世贤将其击退。辛卯日,赐给袁应泰(原文空一格)尚方剑。追赠已故辅臣王家屏太保。荫封一个儿子,任尚宝司司丞。刑部把盗窃宝库案件上报。有旨:刘逊、王永福、姚进忠、姜昇、郑隐山等一并斩首,其余人发配充任净军。尚书黄克缵坚持上奏,皇帝没有听从。这个月,南京军士挟持并要求赏赐,喧闹起事,焚烧科臣晏文辉的公署。十二月甲辰朔日丙午日,派司礼监太监卢受、王安,御用监太监王之元到京师、顺天等处;派司礼监太监李实、内官监太监马鉴到南京、应天、凤阳、淮安、徐州、河南等处选取淑女。工部请求铸造泰昌通宝钱。采纳了。自从移宫以后,杨涟、左光斗等人自认为对拥立新君有功。不久流言纷纷,说皇上在服丧初期,竟不能容忍先帝的一名妾嫔。谕旨公布后,其中措辞未免过于严厉,人们更加疑惑。杨涟于是上疏为自己辩明,请求加恩于李氏,并传示朝廷内外,以安定人心。皇上说:“奏疏中所说登极、移宫的事情,不只是科臣亲眼看见,也是大小文武臣工共同看见的。阅览奏疏,深合朕意,立即传示中外,以消除众人的疑惑。杨涟当日竭力愤争,志在安定社稷,其忠诚正直值得嘉奖。至于所请求的加恩,朕已经知道了。”过了三天,皇上于是谕告百官:“近日诽谤之言丛生,猜疑揣测越来越厉害。将来必定会把关于盗犯的讹传,当作后日的实录,正如科臣杨涟奏疏中所说的那样。朕不得不说明避宫的始末,以消除众人的疑惑。九月初一日,皇考驾崩。文武大臣、科道等官进宫哭临完毕,请求朝见朕。李选侍把朕阻在暖阁里。你们再三奏请想要朝见朕,却不能如愿。当时司礼监等官设法请求朕出去,当面见大臣,李选侍先答应了却又反悔。等朕出去后,她又派李进忠来请求朕回去。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不让朕走出暖阁。司礼监等官又奏称,大臣朝见完毕就会离开。李选侍这才答应让朕出去。朕到了乾清宫丹陛上,大臣们随从护卫,在前面引导。李选侍又派李进忠等人拉住朕的衣服,不让朕走。若不是司礼监奏请朕只能前进、不能退回,朕又不能出去见大臣了。到了前宫门,李选侍又几次派人要朕回宫,不让朕前往文华殿。卿等亲眼看见当日的情势,究竟是安稳还是危险?应当避宫,还是不应当避宫?此前刑部以及各衙门想要徇私庇护,借安置选侍为名,使是非混淆,官府不得安宁。辅臣的义务在于顾全国家,为朕分忧,为什么不代朕传达一句谕旨,平息纷乱?君臣的大义又在哪里?这一天,朕又从慈庆宫到乾清宫,恭敬察看皇考入殓。李选侍又把朕阻在暖阁,不让朕出入。司礼监王体乾等人奏请了三四次,她才允许朕走出暖阁。初二日,朕到乾清宫朝见李选侍完毕,恭敬地把皇考的梓宫送到仁智殿。刚行完礼,李选侍派人传谕,说朕必须再次朝见她,才允许朕回慈庆宫。随从的大臣、科道等官都亲眼看见了这些事。一次朝见还不够,以至于要再次朝见,这是以威势挟持朕本人,想要垂帘听政的意思。
朕蒙皇考派在选侍照看,朕不在彼宫居住。其饮膳衣服皆系皇祖、皇考所赐,与选侍无干。只每日往选侍宫中行一拜三叩头礼。因不在彼宫中住,选侍之恨更深。其侮慢陵虐不堪,朕昼夜涕泣六七日,此内臣宫眷共见而不忍言者。皇考自知派与李选侍为误,每日自来劝朕。见朕涕泣不止,使各官劝解。朕惟每日往朝李选侍,以遵皇考之命而不居其宫,此于亲?自有分别。选侍所行极毒极恶之事,朕曾密谕阁臣不令发抄。若避宫不早,则选侍爪牙成列,威福在手,朕亦无如之何矣。选侍因敺崩朕圣母,自知有罪。使宫眷王寿花等时来探听,不许朕与圣母下先任各官交一言。如有旧人来问朕安,交一言者,选侍即拏去重处。此朕苦衷,外廷不能尽知。朕今奉养李选侍、皇八妹饮食衣服各项钱粮俱从优厚,且安享无恙。各官何乃猜度过计,藉为口实?如异日选侍患病而逝,将用人以抵命乎?将归咎于朕乎?岂不闻圣母之崩,由选侍之敺,各官奈何不为圣母,只为选侍!父母之讎,不共戴天。朕不加选侍之封号,以慰圣母在天之灵,奉养选侍之优厚,以遵皇考之遗意。大小臣工何不深加体察,乃至私于李党,责备朕躬!欲出一严旨切责,内臣执奏以朕在冲龄,外廷疑为中旨,喧论不休。且不深究。卿等可传谕百官,其务和衷以供乃职。毋得背公植党,自取罪愆。”太监王安等之笔也。刑部尚书黄克缵上疏谏。上曰:“朕之传谕,本不得已。卿非党李氏之人,而违□偏执,不顾君父,亦多有之。其尽乃职,勿多言。”御史王业浩上疏言:“圣谕传宣,中间述选侍始末及移宫一事,其中语意不无可酌。伏祈更出明纶,与中外共晓。或暂收还前谕,召阁臣等商定而后播传。夫选侍昔为宠嫔,今则孑焉一妇人耳。当哕鸾之火而无虞,而皇上所以抚而周之者已极优厚,而举朝尚有烦言。乃皇上之心亦甚觉有不安,而面谕批谕一谕再谕者何居?皇上之所独知也。伏愿皇上返思者一。先帝青宫毓德,仁孝夙闻。一月当阳,千古让美。何至以一女子而移眷注之情?如谕中派与照管及敺崩等语,天下万世不察,则先帝止慈御家之盛德岂无少损?且晓人何必至此,伏愿皇上慎重者二。天祚圣母,起自艰难。纯和懿德,度越后妃。笃生圣躬,位分素定。何至以房闱之细,横来批颊之凶?在选侍即死有余辜,在圣母则生岂妒宠?伏愿皇上斟酌者三。父母之讎,不共戴天。凡在臣子,咸切同仇之义。而圣谕至此,且曲处如此,则前此之肃清,既未得为义之尽;今此之优厚,亦未得为仁之至。皇上将何居焉?且外廷臣工比肩共事一主,讨讎问逆已矣,而皇上亦且分目之曰安社稷,安选侍,则水火之形既判,玄黄之战方兴,讎不讎,安不安之题目何时才了?伏愿皇上消弭者四。”奏入,不省。方从哲以人言累疏乞休。进中极殿大学士,就第。赐银一百两,彩缎四表里,大红纻丝坐蟒一袭。荫一子,尚宝司司丞。壬戌,御史焦源溥上言:“君臣、父子、夫妇谓之三纲。光宗皇帝,神宗皇帝之元子也。为元子者为忠,则为福藩者非忠。孝端、孝靖,神宗皇帝之后也。为二后者为忠,则为李选侍者非忠。此今日君臣、父子、夫妇之定案也。当先帝御极之初,忽传皇祖封后之命,及封宫不得而冶容进矣。张差之棍不中,则投以丽色之剑;崔文昇之药不速,复促以李可灼之丸。先帝欲讳言进御之事,遂甘蒙不白之冤。近见南寺臣‘升遐未明’一疏,无不人人痛哭流涕,岂皇上独不动念乎?故臣以为郑养性之都督,必不可不夺也;崔文昇必不可不磔也。人臣无将,将则必诛。为司寇者,岂不闻此大义?而一疏再疏,极为开释。若以纵放大逆为持法之平,是张差当庙食,庞保、刘成当追赠,而先帝宜有此一棍之击,一剂之鸩矣。”盖自神宗朝群臣请册立者,多杖谪以去。天下侧目贵妃久矣,诸人欲一旦而反之。属天子幼冲,宫中多有嫌隙,将兴大狱,以重外臣拥立之功。及源溥上疏,始以三事串合为一,至发扬先帝燕私而有所不顾,于是三案之形成矣。上曰:“此往事不必深论。”然以诸臣言之不已,降文昇净军,发往南京孝陵种菜。兵科给事中杨涟先上疏自明,被旨褒嘉过当。人谓其结王安以取旨如响答者。工科给事中孙国桢上疏言:“先帝宾天,不幸有此宫闱之变;人臣事主,不过存此忠荩之心;愿皇上慎勿归臣下以功。此之功,臣子不敢居之功也。尤愿皇上慎勿疑外廷以党,此党之名,国家不可有之名也。居不可居之功,所系犹小;建不可有之名,恐初缘于一事,后遂曲借之以张罗;明兆于一言,或即阴操之以为阱。爱憎之变,翻覆因之,而祸且中于国矣。”涟亦内不自安,乞归。疏再上,许之。刑部尚书黄克缵疏辨,上切责之。
译朕承蒙皇考安排给李选侍照看,但朕并不住在她的宫中。朕的饮食、衣服,都由皇祖、皇考赏赐,与李选侍无关。朕只是每天到李选侍宫中行一拜三叩头礼。因为不住在她宫中,李选侍对朕的怨恨更加深重。她对朕的侮辱、轻慢和虐待令人无法忍受,朕昼夜哭泣了六七天,这是内臣和宫中女眷都亲眼看见而不忍说出的事。皇考知道当初把朕交给李选侍照看是错误的,每天亲自来劝慰朕。见朕哭泣不止,便让各官来劝解。朕每天去朝见李选侍,只是为了遵从皇考的命令,而不住在她宫中;这在亲□方面自然有所区别。李选侍所做的极其狠毒、邪恶之事,朕曾秘密谕告阁臣,不让他们发抄。若不及早避宫,等李选侍的爪牙成群、威权和恩宠都掌握在手中,朕也将无可奈何了。李选侍因为殴打致使朕的圣母崩逝,自知有罪。她派宫中女眷王寿花等人不时前来探听,不许朕和圣母同先前任用的各官说一句话。如果旧日人员前来问候朕的安否,只要说上一句话,李选侍就立即把他捉去严惩。这是朕的苦衷,外廷不能完全知道。如今朕供养李选侍和皇八妹,饮食、衣服以及各项钱粮都给予优厚待遇,而且让她们安享无恙。各位官员为什么还要过度猜疑,把这件事借作口实呢?如果将来李选侍患病去世,难道要让人抵命吗?难道要把罪责归咎于朕吗?难道没有听说圣母之死,是由于李选侍殴打所致吗?各位官员为什么不替圣母着想,却只替李选侍着想!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朕不给李选侍加封号,是为了慰藉圣母在天之灵;优厚供养李选侍,是为了遵从皇考的遗意。大小臣工为什么不深入体察,反而偏私于李氏一党,责备朕本人!朕想发布一道严厉的诏旨严加责备,但内臣执意进谏,说朕正处于冲龄,外廷又会怀疑这是中旨,于是喧哗议论不止。现在姑且不再深究。卿等可以传谕百官,务必同心协力来履行职责。不得背离公义、培植党羽,自取罪过。”这是太监王安等人所记录的笔记。刑部尚书黄克缵上疏进谏。皇上说:“朕传达这道谕旨,实在是不得已。你不是党附李氏的人,但违□而偏执、不顾君父的人,也有不少。你只管尽自己的职责,不要多说。” 御史王业浩上疏说:“圣谕传达公布,其中叙述李选侍始末以及移宫一事,措辞和意思未免有值得斟酌之处。恭请再发布明确的诏旨,使朝廷内外共同知晓。或者暂且收回先前的谕旨,召集阁臣等商议确定后再行公布。李选侍过去是受宠的嫔妃,如今不过是孤单一人罢了。当遭遇哕鸾之火而没有忧患时,皇上抚恤并周全供养她,已经极其优厚,可满朝仍有烦扰的议论。皇上的内心也很感到不安,却为何当面谕告、批示谕旨,一道接一道地下达呢?这是皇上独自知道的。恭请皇上回过头来反思,这是一。先帝在青宫培育德行,仁慈孝顺早有声誉。临朝亲政一月,便留下千古美名。怎么会因为一个女子,就改变眷顾之情呢?如果谕旨中关于把先帝交给李选侍照管以及殴打致死等说法,被天下后世误解,那么先帝只以慈爱治理内宫的盛德,难道不会稍有损害吗?况且要使人明白,何必做到这种地步?恭请皇上慎重考虑,这是二。上天保佑圣母,她出身艰难。她纯正和善、美德高尚,超过历代后妃。她笃厚地生下圣上,名分本来已经确定。怎么会因为闺房中的小事,横遭如此凶恶的批责?对李选侍来说,即使死了也罪有余辜;对圣母来说,活着难道会嫉妒她受宠吗?恭请皇上斟酌考虑,这是三。父母之仇,不共戴天。凡是做臣子的,都切实怀有共同仇敌、同心报仇的义理。可是圣谕到了这个地步,并且又这样曲意处置,那么此前的肃清,既不能算是把义完全做到;如今的优厚,也不能算是把仁完全做到。皇上将如何处置才是恰当的呢?况且外廷的臣工并肩共同侍奉一位君主,讨伐仇敌、追究叛逆本来就够了,可皇上又分别称他们为安定社稷、安定选侍,于是水火对立的形势已经分明,黑黄交战也将开始。究竟是仇不仇、安不安,这些名目什么时候才能了结?恭请皇上消除平息这些争端,这是四。”奏疏送入后,皇上没有理会。方从哲因受到舆论牵累,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上进授他为中极殿大学士,令其回府。赏赐白银一百两、彩缎四表里、大红纻丝坐蟒一袭。荫封一个儿子为尚宝司司丞。壬戌日,御史焦源溥上疏说:“君臣、父子、夫妇称为三纲。光宗皇帝是神宗皇帝的长子。作为长子而尽忠,才是忠;那么拥护福藩的,就不是忠。孝端、孝靖是神宗皇帝的皇后。忠于这两位皇后才是忠;那么忠于李选侍的,就不是忠。这就是今天君臣、父子、夫妇关系的定论。先帝刚登极时,忽然传来皇祖册立皇后的命令,等到封宫时,不能以冶容进见。张差的棍棒没有奏效,便又用美色之剑来进攻;崔文昇的药效不快,又用李可灼的丸药催促。先帝想要避讳进御之事,终于甘愿承受不白之冤。近来看到南寺臣所上的‘升遐未明’一疏,没有人不痛哭流涕,难道皇上唯独不为之动念吗?所以臣认为,郑养性的都督一职,必须夺去;崔文昇必须处以磔刑。做臣子的如果图谋不轨,就一定要诛杀。担任司法长官的人,难道没有听闻这个大义吗?可是却一疏再疏,极力为他们开脱。如果把放纵大逆罪行说成是执法公平,那么张差就应当配享庙食,庞保、刘成就应当追赠,而先帝也理应遭受这一棍、这一剂毒药了。”这是因为自神宗朝以来,请求册立太子的群臣,大多被杖责、贬谪而离去。天下人早已对贵妃侧目而视很久了,许多人想要一举将她扳倒。正赶上天子年幼,宫中又有许多嫌隙,他们将要兴起大狱,以加重外廷臣子拥立新君的功劳。等到焦源溥上疏,才把三件事串联为一件事,甚至揭发先帝的燕私而不顾忌,于是三案便形成了。皇上说:“这些往事不必深究。”然而由于诸臣不断进言,仍把崔文昇降为净军,发往南京孝陵种菜。兵科给事中杨涟先上疏为自己辩明,得到皇上过分褒奖。人们说他结交王安,以便取得谕旨,反应就像回声应声一样迅速。工科给事中孙国桢上疏说:“先帝驾崩,不幸发生了这样的宫闱变故;臣子侍奉君主,不过是存有忠贞之心;愿皇上慎重,不要把功劳归给臣下。这种功劳,是臣子不敢据为己有的功劳。尤其愿皇上慎重,不要怀疑外廷结党;‘党’这个名称,是国家不应当有的名称。占有本不应占有的功劳,关系还算小;建立国家本不应有的党名,恐怕起初只是缘于一件事,后来便会曲意借此罗织罪名;在一句话中显露征兆,或许随即暗中利用它设下陷阱。爱憎的变化会因此反复,而灾祸还可能殃及国家。”杨涟内心也感到不安,请求回乡。奏疏上了两次,皇上准许了。刑部尚书黄克缵上疏申辩,皇上严厉斥责了他。
辛未,上谕百官:“朕自御极以来,祗遵皇考遗训,夙夜靡宁。所赖内外臣工协力同心,奉公守职。二三大僚忠君体国,表率诸属。辅臣如游,为朕首简,何乃以浮言求退,使朕不得任用一人?尚书嘉谟、克缵一事小嫌,何难消释?愤争求胜,封印杜门,连求去国。大臣爵位已极,一去何难?皇考顾命诸臣,望以佐朕新政,岂意两朝覃赏之后,遂为乞身自便之图。忘国厚恩,藐朕幼冲,责以无人臣礼,亦复何辞!岁除在即,三臣宜速出视事,不得更有渎陈。朕又览科道各官章奏(原作美),持心公平者固多,意见偏私者不少。亦因大臣身家计重,可以浮言摇动,以致国是混淆,人心惶惑。朕奉祖宗法度,不能坐听纷嚣,以乱朝政。特兹再加申饬,以后大臣进退,取自上裁。小臣去留,悉听部议。如有不奉明旨,擅自去职,及挟私逞意,显肆挤排者,下廷议治罪。朕无戏言,毋贻后悔!”如游九恳天恩允放疏云:“科臣杨涟语臣曰:‘涟移宫一节,有疑交通于内者。更谓涟出吾师之门,疑特简亦涟为之地。’”克缵以同乡张维枢陪推一事与嘉谟有言。次年二月,以年例出孙国桢为金事。王业浩亦以病乞归。昔年欲撰两朝纪事,先成此卷。所本者先大父当时手录邸报,止纪大事,其迁除月日,多有未详。别购天启以来人家所藏报本,岁月相续,几于完备。寻为友人潘柽章借去,炎武既客游,柽章遭祸以死,其报本亦遂失之。求诸四方,不可复得,后之传者日远日?。炎武自度衰老,不能成是书,而此卷为熹宗初政三案之发端,具焉复不可泯,因录存之,名曰熹庙谅阴记事。始泰昌元年九月,终十二月。
译辛未日,皇上谕告百官:“朕自登极以来,恭敬遵守皇考的遗训,早晚不得安宁。所依赖的,是内外臣工协力同心,奉公守职。两三个大臣忠于君主、顾念国家,作为各属官的表率。辅臣如游是朕首先简拔任用的,为什么竟因浮言请求退职,使朕不能任用一个人?尚书嘉谟、克缵之间的一点小嫌隙,有什么难以消除的?他们愤怒争执、务求取胜,封闭官印、闭门不出,接连请求离开朝廷。大臣的爵位已经达到极致,离去又有什么困难?皇考临终托付的诸臣,本来希望他们辅佐朕推行新政,哪里想到两朝广泛赏赐之后,竟变成谋求退身自便的打算。忘记国家的厚恩,轻视朕年幼,若要以没有人臣礼节责备他们,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年终将近,三位大臣应当迅速出任办事,不得再有烦琐陈奏。朕又阅览科道各官的章奏,秉持公平之心的固然很多,怀有偏私意见的也不少。这也是因为大臣把自身和家族的利益看得太重,可以被浮言动摇,以致国事混乱,人心疑惑。朕奉行祖宗的法度,不能坐视喧嚣纷乱,扰乱朝政。特此再次加以申饬:以后大臣的进退,由朕裁决;小臣的去留,全部听从各部议定。如果有不遵奉明旨、擅自离职的,以及挟带私意、放肆排挤他人的,交付廷议治罪。朕从不说戏言,不要留下后悔!”如游九次恳求上天恩准放行的奏疏中说:“科臣杨涟对我说:‘杨涟在移宫一事上,有人怀疑他与内廷交通。又说杨涟出自我的门下,怀疑这次特别简拔任用,也是杨涟替他铺路。’黄克缵因同乡张维枢参与会推一事,曾与嘉谟发生争论。次年二月,按照年例,孙国桢被调出任金事。王业浩也因病请求回乡。过去想要编撰《两朝纪事》,先完成了这一卷。所依据的是先祖父当时亲手抄录的邸报,只记载大事,官员迁调授职的月份日期,很多都不详细。后来另行购买天启以来各家收藏的报本,年月前后相接,几乎完备。不久被友人潘柽章借去,炎武后来客居游历,潘柽章遭祸而死,他的报本也随之遗失。向四方寻求,再也无法得到;后来的流传距离原事日益遥远。炎武自知年老,不能完成这部书,但这一卷记载熹宗初政三案的发端,其中事实完备,也不能让它泯灭,因此抄录保存下来,命名为《熹庙谅阴记事》。起于泰昌元年九月,止于十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