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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台再游录(朝鲜)柳得恭撰。
●燕台再游录
汉山州柳得恭惠甫撰辛酉正月二十二日,余以丰川府罢归,闲居二十八日。内阁知会,随谢恩使一行赴燕,购朱子书善本。二月十五日,差备门下直发路文乘驿。二十一日,驰到平壤。正副使及书状官于本月十二日先发,方在练光亭。是日又先发往见,后留宿本府。二十八日,到义州。三月初三日,渡鸭绿江。十一日,到沈阳。十九日,到宁远。二十二日,入山海关。二十四日,过抚宁县,到永平府。二十六日,到丰润县。二十七日,到玉田县。四月初一日,入燕京。五月初三日,还发宿通州。十二日,出山海关。二十一日,到沈阳。二十七日,到栅门。三十日,还渡鸭绿江。六月十一日,还京师。往返凡一百七日,留燕馆者三十二日。沈阳书院旧所游也。旋车历造,见诸生森集。有曰八十,太曰吞多布,曰明文,曰雅隆阿,满洲人也。曰觉罗富坤,兴祖直皇帝之后孙云。于澯,王开绪,汉军也。吴化□,承德县人也。温岱,徐祥霖,复州人也。董理,冯天良,王洁儒,宁海县人也。有金尚絅者,字美含,旧交。金科豫,笠庵从子,年二十,美貌,恭执后生之礼,问其伯父安。信知射洪县,系川省,距此八千里。问诸生,此处文溯阁可登否?答:禁地,非有功名人不能也。六月六日晒书,学院大人率僚属,始得一登。游丰润城中,偶步一胡衕,闻童子读书声,入其室,多挂名人书画。童子年可七八岁,所读《孟子》也。其师据椅而坐,询之,县吏目胡迥恒家也。胡赴衙门未回,胡之子与数人者聚首,磨墨悤悤,治文书。见客,起揖,引至别炕,请坐,接话。其人老实,啜茶数椀。问川楚匪扰未平,此处亦抽兵出征否?答然。问伊贼有伪称否?答国号代汉。问不是大汉?以指头画甓,书代字曰:“这个字沙流河站。”问主人翁年余之同庚也。其人走沽烧酒、猪肉、藕菜而至,洗桌设盏,欣然相劝,谓之同庚礼。余固辞不可,解包出清心丸几丸及烟囊二部以谢之。见壁上有赠《金珠芳卿诗》,言其善弹琵琶,而诗殊不佳。问主人翁,“金珠芳卿”是二人?主人笑曰:“是一人,芳卿即其字也。此处嫖子也,如今不在此。问题诗者谁也?”答:“湖州知府,不知他姓名。春初过此,悦金珠,为留七日。”问:“如今何故不在此?”答:“沈阳将军送银五百两买去,见在衙门里。谁能再看他嫖子者?彼中或称土妓。我东所谓私娼也。关内外处处有之,鳖山站最盛。见其一羣头插步摇、金凤凰、蝴蝶彩花,姈娉来去,有名贵玉兰香,俱以才色擅。此类多从热河、天津来,或有不裹脚者,满洲女亦为之也。自入辽渖以后,闻关东兵连年出征,川楚往而不返者甚多,近又调吉林、宁古塔、黑龙江、索伦兵。旗民愁叹,奉天府副都统领兵方在川省,而其将军乃买歌儿舞女耶?溵流河站见壁上有无名子题七言律诗二首讥请缨构兵之误,而其一结云:「若使中原王猛在,不应南国久烽烟。」可谓不识忌讳者也。历代将相何限,而拈出苻秦王景略者,无乃咄逼?入燕京之次日,访纪晓岚尚书昀,引入书堂中,茶讫,余曰:“拜别已逾一纪矣,先生年德兼劭,松柏益茂,实幸再瞻。曾有诗扇之赐,至今庄诵。”晓岚曰:“别来蒙提往事,又不胜今昔之感。”余曰:“生为购朱子书而来,大约《语类》《类编》等帙外,此如《读书纪》《载在简明书目》此来可见否?”答:“此皆通行之书,而迩来风纪趋尔雅、说文一派,此等书遂为坊间所无,久为贵副使四处托人购之,略有着落矣。”余曰:“如《白田杂着》可得否?”晓岚曰:“此本寒家之本,一入官库遂不可得。幸王懋竑有文集,此书则入其集中,亦托人向镇江府刷印也。”又曰:“此数书多在南方,故求之不易,受托之人又以为不急之物,可以缓求,故悠忽遂至今也。前者已标以催诸友,大抵有则必有,但不能一呼立应耳。”问:“李编修鼎元奉使琉球已回否?”答:“时官中书舍人已回,其弟骥元,敝门人也,已亡矣。”问:“李雨邨尚在成都落拓否?”答:“征歌选妓,玩山游水,兼作诗话若干卷,甚得意也。”问:“翁覃溪在京师?”答:“翁公已以鸿胪奉使东陵。”问:“比部孙星衍在京?”答:“渊如外转道员,现在丁忧。”余曰:“闻其博雅善小篆。”晓岚曰:“此公学问文章皆有端绪,作官山东亦有清名。”余曰:“庚戌年中来,此时孙中堂之子中书舍人衡,声名藉甚,尚在京师否?”答:“此物为我捕得,己解令回籍矣。京师有四凶,此其一也。内行不修,为士大夫所不齿,奉旨斥革,仍游荡京师生事。老夫掌总宪时,逐之返矣。”余曰:“四凶之名可闻否?”晓岚曰:“皆巨公家不才子也,不欲道之。”余曰:“苏州七子之目可得闻欤?”
译《燕台再游录》,朝鲜柳得恭撰写。●燕台再游录 汉山州柳得恭惠甫撰写。辛酉年正月二十二日,我因丰川府任期届满回乡,闲居了二十八天。内阁通知我,随谢恩使一行前往燕京,购买朱子书的善本。二月十五日,我从差备门领取路文,乘驿站车马出发。二十一日,快马赶到平壤。正使、副使以及书状官在本月十二日已经先行出发,此时正在练光亭。当天我又先行前往拜见,随后留宿在本府。二十八日,到达义州。三月初三日,渡过鸭绿江。十一日,到达沈阳。十九日,到达宁远。二十二日,进入山海关。二十四日,经过抚宁县,到达永平府。二十六日,到达丰润县。二十七日,到达玉田县。四月初一日,进入燕京。五月初三日,再次出发,住宿于通州。十二日,出山海关。二十一日,到达沈阳。二十七日,到达栅门。三十日,再次渡过鸭绿江。六月十一日,回到京师。往返共一百七日,留在燕馆三十二日。沈阳书院是我过去游历过的地方。这次乘车经过,顺道前往拜访,只见各位生员聚集一堂。其中有八十,满洲名太曰吞多布;有明文、雅隆阿,都是满洲人。有觉罗富坤,据说是兴祖直皇帝的后代孙。于澯、王开绪,是汉军人。吴化□,是承德县人。温岱、徐祥霖,是复州人。董理、冯天良、王洁儒,是宁海县人。还有一位金尚絅,字美含,是我的旧交。金科豫是笠庵的侄子,二十岁,容貌俊美,恭敬地行后辈礼,问候他伯父的安否。信中说射洪县隶属川省,距离这里八千里。我问各位生员:这里的文溯阁可以登临吗?他们回答:那是禁地,不是有功名的人不能进去。六月六日晒书时,学院大人率领属下,我才得以登上一看。我在丰润城中游览,偶然走进一条胡同,听到孩童读书的声音,便进入那家屋里,见墙上挂着许多名人的书画。孩童大约七八岁,正在读《孟子》。他的老师坐在椅子上,我询问后得知,这里是县吏目胡迥恒的家。胡迥恒去了衙门还没有回来,他的儿子和几个人聚在一起,匆忙磨墨,办理文书。他们见到客人,便起身作揖,把我引到另一张炕上,请我坐下,和我交谈。那人很老实,喝了几碗茶。我问:川楚一带的盗匪还没有平定,这里也抽调士兵出征吗?他回答说:是。我问:那些贼人有没有伪造的国号?他回答:国号叫代汉。我问:不是大汉吗?他便用手指在砖上写了一个“代”字,说:“这个字就是沙流河站。”我问主人翁的年龄,原来与我同岁。那人跑出去买来烧酒、猪肉和藕菜,洗净桌子,摆上酒杯,高兴地劝我饮酒,说这是同庚礼。我坚决推辞,说不能接受,便解开包裹,拿出几粒清心丸和两只烟袋作为答谢。我看见墙上有一首赠给《金珠芳卿》的诗,说她善于弹琵琶,但诗写得很差。我问主人翁:“金珠、芳卿是两个人吗?”主人笑着说:“是一个人,芳卿就是她的字。这里称为嫖子,如今不在这里。写这首问题诗的人是谁?” 我回答:“是湖州知府,不知道他的姓名。他初春经过这里,喜欢金珠,便为她留下七天。”我问:“如今为什么不在这里?”他回答:“沈阳将军送了五百两银子把她买走了,现在就在衙门里。谁还能够再看他所买的嫖子呢?那边有时称她们为土妓。就是我们所说的私娼。关内关外到处都有,鳖山站最为兴盛。我曾见过一群人,头上插着步摇、金凤凰和蝴蝶彩花,轻盈地来来去去,其中有名叫贵玉兰、香的,都是凭才貌出众。这类人大多来自热河、天津,也有不缠足的,满洲女子也做这一行。自从进入辽沈以后,听说关东的军队连年出征,前往川楚而没有回来的人很多,近来又调动吉林、宁古塔、黑龙江、索伦的军队。旗人和民人都在忧愁叹息,奉天府副都统正率兵在川省作战,他的将军却来买歌儿舞女吗?” 在溵流河站,我看见墙上有一个不知名的人题写的两首七言律诗,讥讽请求出兵、挑起战争的错误,其中一首的结尾说:“假如中原有王猛在,南国不应久受烽烟之苦。”这可以说是一个不懂避讳的人了。历代将相多得数不清,他偏偏举出苻秦的王景略,岂不是太过逼近了吗?进入燕京的第二天,我拜访尚书纪晓岚,即纪昀。他把我引入书堂,喝完茶后,我说:“我们分别已经超过一纪了,先生年高德劭,像松柏一样更加茂盛,实在有幸再次瞻仰。过去曾蒙您赠送诗扇,我至今还庄重地诵读它。”晓岚说:“分别以来承蒙你提起往事,又不禁感慨今昔。”我说:“我这次是为购买朱子书而来,大概《语类》《类编》等书之外,像《读书纪》《载在简明书目》这样的书,这次能够见到吗?”他回答:“这些都是通行的书,但近来学术风气趋向尔雅、说文一派,这类书于是成为书坊中没有的书。贵国副使很久以来一直托人四处购买,已经略有眉目了。”我说:“像《白田杂着》这样的书能得到吗?”晓岚说:“这是寒家的藏本,一旦进入官库便无法得到。幸好王懋竑有文集,这部书收入他的文集中,也已经托人到镇江府去刷印了。”他又说:“这几部书大多在南方,所以求取不容易;受托的人又认为它们不是急需之物,可以慢慢寻求,因此拖延到现在。前些时候我已经标记出来,催促各位朋友,大体上只要有就一定能找到,只是不能一声催促便立即得到。” 我问:“李编修鼎元奉使琉球回来了吗?”他回答:“当时任中书舍人的已经回来了;他的弟弟骥元,是我的门生,已经去世了。”我问:“李雨邨还在成都穷困不得志吗?”他回答:“他寻访歌女、挑选妓女,游山玩水,同时还写了几卷诗话,十分得意。”我问:“翁覃溪在京师吗?”他回答:“翁公已经以鸿胪的身份出使东陵了。”我问:“比部孙星衍还在京城吗?”他回答:“渊如已经外调为道员,目前正在服丁忧。”我说:“听说他博学高雅,擅长小篆。”晓岚说:“这位先生的学问文章都有根柢,在山东做官时也有清正的名声。”我说:“庚戌年我来京时,当时孙中堂的儿子、中书舍人孙衡声名很盛,他还在京师吗?”他回答:“这个人被我捉到了,已经奉令遣返回原籍。京师有‘四凶’,他是其中之一。他品行不修,为士大夫所不齿;奉旨斥退革职后,仍在京师游荡惹事。我掌管总宪时,已经把他驱逐回去了。”我问:“可以知道四凶的名字吗?”晓岚说:“都是显贵人家的不肖子弟,不想说他们。”我说:“可以听听‘苏州七子’这个称号吗?”
晓岚曰:“此王礼堂、钱辛楣之同社也,中多佳士,亦有好名者附其间,今已无人道之矣。七子社只王、钱二公为实学,他皆依草附木。”耳二公皆敝同年也。余曰:“辛楣所著《二十三史刊误》已成完帙否?曾闻其子东壁夙慧能诗?”晓岚曰:“辛楣之子才亦可取,而不及其侄东垣能世其家学。新举于乡,余曰:“韦祭酒谦恒诗何如?”晓岚曰:“此敝门人也,其文胜其诗。”其子邃于三礼,能传父学。余曰:“闻其女壻龚协罣误在谪,的是何事?”晓岚曰:“此龚礼部之子,王渔洋之外曾孙,人不醇正,究以撞骗获罪。”余曰:“《滦阳销夏录》及他盛作,可以一寓鄙目否?”晓岚曰:“近有人合刻五种为一编,稍迟取来可以奉赠请教。”余曰:“近来二卷。”请教晓岚曰:“谨当拜读。”此数日内典礼繁重,须至册立礼成方稍暇也。余见纪公年踰七十,不挂瞹目,逮镜亦作蝇头细字。天气颇热,对椅酬酢,鼻端有汗,久坐不安。讲退与令郎令孙话,晓岚曰:“此皆豚犬,不足仰扳大贤也。”余闻纪公嗜烟,烟杯之大几如小钟,终日不离口,殆过韩慕庐,尤爱东烟云,故送到关西香烟。晓岚以《花王阁剩藁》一卷示余,乃其高祖名坤,号厚斋所著。坤系崇祯间诸生,其诗峭洁,多忧时感事之作,有云:“恩怨亦人情,吾宁怪诸老,且愿缓报施,稍待风尘埽。”深得风刺之旨。四月十五日册封皇后钮钴禄氏,我国使臣入太和殿庭参贺,班见龙亭仪仗自殿门出,迤向左合门。纪公被绣衣持节先行,鞠躬喘喘,噫其老矣。是后欲再访,使人候之,呕泄委顿,不能见客。老宗伯疲于典礼,安得不然?寻闻病愈,而又出圆明园矣。此行为购朱子书,书肆中既未见善本,纪公曾求诸江南云,而亦无所得。纪公所云“迩来风气趋尔雅、说文一派者”,似指时流,而其实汉学、宋学、考古家、讲学家等标目,未必非自晓岚倡之也。见《简明书目》论断可知也。多见南方诸子所究心者,六书所尊慕者,郑康成相誉必曰通儒、曰通人。程朱之书不讲,似已久矣。中国学术之如此,良可叹也。访李墨庄舍人鼎元,叙旧。问雨邨先生平安,答尚平安。问先生赐一品服衔,命破浪册封藩王,可谓荣矣。先生是副,价谁为正使?答赵公名文楷,丙辰状元。问琉球水程几何?答七千余里,从五虎门至彼,通计如此。前人有云万里,又云四千余里,似皆不确。问琉球国王姓尚,新受封王名云何?答尚温。问渡海有何奇观?答无甚奇观,遇海贼击逐之。问舟中人役几何?有兵仗否?答人役二百余,人大炮兵仗悉具。问到彼风俗衣章如何?答王及官着草靸,平民皆赤足,衣章何论。问想多大作如周侍讲略?答此行有诗三百余首,使录一书外,有琉球译一书,上下二卷,己脱藁,诗录尚未清出。墨庄曰:吾新渡海,欲得贵国文献,勒成一书,为外藩冠冕。余曰:老子羞与韩非同传。墨庄大笑,饮绍兴酒,不甚猛,而竟日强劝,不可堪。余曰:公不吐茵乎?墨庄曰:此非丞相家。墨庄乂曰:君海士海量,何川之不纳?余曰:君发迹江源,无滥觞。一座皆大笑。吃蒸鱼,问其名,曰:此处称海鲫,俗名大头鱼。贵俗云何?余曰:我处甚多,号秃尾鱼。杜草堂诗中「徐州秃尾不足珍者」是也。墨庄曰:此鱼之美在头,其妙处又在二目。墨庄曰:贵邦曾与琉球通商,后成隙,今究如何?余曰:国初伊来贡,今不来,别无嫌隙。墨庄曰:僻小可笑。余曰:万历中平秀吉拏他国王去。墨庄曰:君转外官,贵处内重乎?外重乎?余曰:虽出外,常兼阁衔,与在内同。墨庄曰:曾有哭懋官诗寄其子,近何为?余曰:诗见过,其子近亦补官。墨庄曰:二十一都怀古诗刻否?余答不足刻。余曰:公十年词垣,今复中书,久索长安米,果如何?墨庄笑曰:久绝妄想,行将择地归教子一经。余曰:何曾见一?墨庄曰:此为功名急流者言,我辈尚无此身分。余曰:买山有资乎?墨庄曰:古人不买山而隐,要之天下无饿死名士。余问令郎几个?墨庄曰:大儿名朝垲,次名朝塽,三名朝塙。余曰:凫塘葬在何处?有儿子几个?尚不异烟否?答:前因人口多,曾两处住,今复移来同居。有子二,女三,皆幼,尚无力扶榇。余问:四川近不被兵否?墨庄曰:间不免,不必言也。墨庄曰:贵处作律诗歌麻尚通否?是亦诸君之责也。余曰:他自通,何关鄙事?墨庄大笑。余曰:此行要求朱子书善本,坊间难得,如读书记可购否?墨庄曰:此书雨邨曾购得,今坊间绝少,除却书肆,又别无购处。雨邨忆书楼已回禄矣。余曰:绛云余烬尚有几种?答:惟涵海板尚存,古书佳者尽亡矣,可惜。余曰:涵海中诗话可见否?墨庄曰:当奉赠。
译晓岚说:“这是王礼堂、钱辛楣的同社朋友,其中有许多优秀士人,也有一些好名之徒混在其中,如今已经没有人再提了。七子社中只有王、钱二位先生是真有学问,其他人都是依附权势。”这两位先生也都是我的同年。我说:“辛楣所著《二十三史刊误》已经编成完整的一部了吗?曾听说他的儿子东壁从小聪慧,能够作诗?”晓岚说:“辛楣的儿子才华也值得称取,但比不上他的侄子东垣,能够继承他们家的学问。”东垣新近考中乡试。我说:“韦祭酒谦恒的诗怎么样?”晓岚说:“这是我的门生,他的文章胜过他的诗。”他的儿子精通三礼,能够传承父亲的学问。我说:“听说他的女婿龚协罣误在谪,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晓岚说:“这是龚礼部的儿子,王渔洋的外曾孙,为人不纯正,最终因撞骗获罪。”我说:“《滦阳销夏录》以及他其他的佳作,可以让我一看吗?”晓岚说:“近来有人把五种书合刻成一编,稍晚一些取来,可以送给你请教。”我说:“最近得到两卷。”我向晓岚请教,他说:“我一定恭敬拜读。”这几天典礼繁重,要等册立礼完成后才会稍稍有空。我见纪公年过七十,眼睛并不挂瞹目,靠近镜子也能写蝇头般细小的字。天气很热,他面对椅子与人应酬,鼻尖上有汗,坐久了很不安。讲谈结束后,我又和他的儿子、孙子交谈。晓岚说:“这些都是我的犬子,不值得仰攀大贤。”我听说纪公嗜好吸烟,他的烟杯大得几乎像小钟,终日不离口,大概超过了韩慕庐;尤其喜爱东烟,所以我送给他关西香烟。晓岚拿出一卷《花王阁剩藁》给我看,原来是他的高祖纪坤、号厚斋所著。纪坤是崇祯年间的诸生,他的诗峭拔清洁,多是忧虑时局、感慨世事之作,其中有诗说:“恩怨也是人情,我哪里敢怪罪各位老人,只愿暂缓报偿,稍等风尘扫清。”深得讽谏之意。四月十五日册立皇后钮钴禄氏,我国使臣入太和殿庭院参拜庆贺。仪仗列队,随着龙亭从殿门出来,曲折向左合门行进。纪公穿着绣衣、手持符节走在前面,弯腰喘息,唉,他已经老了。此后我想再次拜访,便派人去探问,但他呕吐腹泻、疲惫不堪,不能接见客人。老宗伯为典礼疲累成这样,怎么会不是如此呢?不久听说他的病好了,但他又出往圆明园了。这次来是为了购买朱子书,书坊中既没有见到善本,纪公曾经向江南寻求,但也没有得到。纪公所说的“近来风气趋向尔雅、说文一派”,似乎是指当时的学术潮流;但实际上,汉学、宋学、考古家、讲学家等名目,未必不是由晓岚倡导起来的。从《简明书目》中的论断也可以看出。现在多见南方各位学者所用心研究的内容,以及六书所尊崇仰慕的对象;称赞郑康成时,必定说他是通儒、通人。程朱的书已经很久没有人讲习了。中国学术到了这种地步,实在令人叹息。我拜访舍人李墨庄鼎元,和他叙旧。问起雨邨先生是否平安,他回答说还平安。我说:“先生获赐一品服衔,又奉命破浪渡海册封藩王,可以说是荣耀了。先生担任副使,那么谁担任正使?”他回答:“赵公,名文楷,是丙辰科状元。”我问:“到琉球的海路有多远?”他回答:“七千多里,从五虎门到那里,总计就是这么远。前人有说一万里,又有说四千多里,似乎都不准确。”我问:“琉球国王姓尚,新近受封的王叫什么名字?”他回答:“尚温。”我问:“渡海时有什么奇异景观吗?”他回答:“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观,遇到海盗时就攻击驱逐他们。”我问:“船上有多少人?有兵器吗?”他回答:“有二百多人,人员、大炮和兵器全都齐备。”我问:“到了那里,当地的风俗和衣冠怎样?”他回答:“国王和官员都穿草靸,平民全都赤脚,还谈什么衣冠。”我问:“想来您写了很多大作,像周侍讲那样吗?”他回答:“这次有诗三百多首,除了一部使录外,还有一部《琉球译》,上下两卷,已经脱稿;诗录还没有清理出来。”墨庄说:“我刚刚渡海,想得到贵国的文献,编成一部书,使它成为外藩中的冠冕。”我说:“老夫可不愿意和韩非同传。”墨庄大笑,喝绍兴酒,喝得并不猛烈,却从早到晚强行劝酒,实在难以承受。我说:“您难道没有吐到茵席上吗?”墨庄说:“这里又不是丞相家。”墨庄又说:“您是海上之士,海量宽宏,哪一条河不能容纳呢?”我说:“您发迹于江河源头,那里没有细小水流。”满座都大笑。我们吃蒸鱼,问鱼的名字,回答说:“这里称为海鲫,俗名大头鱼。”我问:“贵地怎么称呼?”我说:“我们那里很多,称为秃尾鱼。杜草堂诗中‘徐州秃尾不足珍者’,说的就是它。”墨庄说:“这种鱼的美味在鱼头,而它的妙处又在两只眼睛。”墨庄问:“贵国过去曾与琉球通商,后来产生嫌隙,如今究竟怎样了?”我说:“我国初年他们前来朝贡,如今不来了,此外没有别的嫌隙。”墨庄说:“偏僻而小,真可笑。”我说:“万历年间,平秀吉把他们的国王抓走了。”墨庄说:“您转任外官,贵国是重视外官还是内官?”我说:“虽然出任外官,却常常兼任阁衔,与在内任职相同。”墨庄说:“您曾经作过哭懋官的诗寄给他的儿子,近来怎么样了?”我说:“诗我见过,他的儿子近来也补任官职了。”墨庄说:“《二十一都怀古诗》刻印了吗?”我回答说:“不值得刻印。”我说:“您在词垣任职十年,如今又任中书,长久以来求取长安米,结果怎么样?”墨庄笑着说:“早已断绝了非分的幻想,打算选择一个地方回去教孩子读一部经书。” 我说:“何曾见过一个呢?”墨庄说:“这是对那些急于追求功名、想要急流勇退的人说的,我们这些人还没有这种身份。”我说:“买山隐居有钱吗?”墨庄说:“古人并不是买山之后才隐居,总之天下不会让有名望的士人饿死。”我问:“您的儿子有几个?”墨庄说:“大儿子名朝垲,次子名朝塽,三子名朝塙。”我说:“凫塘葬在哪里?有几个儿子?还没有断绝烟火吗?”他回答:“以前因为人口多,曾经住过两个地方,如今又搬来同住。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还年幼,还没有能力扶柩。”我问:“四川近来没有遭受战乱吗?”墨庄说:“间或不能避免,不必说了。”墨庄说:“贵国作律诗时,歌、麻两韵还通用吗?这也是诸位的责任。”我说:“它们本来就相通,和我有什么关系?”墨庄大笑。我说:“这次来是想求朱子书的善本,书坊很难买到,像《读书记》可以买到吗?”墨庄说:“这部书雨邨曾经买到过,如今书坊中极少,除了书肆之外,也没有别处可以买。雨邨的忆书楼已经被火烧毁了。”我说:“绛云余烬还有几种?”他回答:“只有涵海板还保存着,古书中好的几乎全都毁了,可惜。”我说:“涵海板中的诗话可以看吗?”墨庄说:“应当送给您。”
墨庄曰:前英公到贵国,曾见之否?其人少年能书,尚可言文。贵处防之甚过,礼不得游览各形胜,然乎?何拘客之严乎?余曰:英公未曾见闻,其秀雅亦见其笔迹矣。且问先生在球阳时游观乎?墨庄曰:然,闷则出游,轻骑减从,观海山,纵饮,亦大乐事。余曰:区区岛国则可也,至于敝邦,主客俱秉礼,诏使尊重,自不必游观,敝邦何敢拘客?余曰:张船山可见否?墨庄曰:船山极雅士,不坠家声,其兄问安字亥白孝廉,亦通士也。雨邨诗话四卷携归馆中阅之,记近事特详。李懋官《清脾录》及余旧着《歌商楼稿》,亦多收入。中州人遇东士,辄举吾辈姓名者,盖以此也。彭蕙支号田桥,四川眉州人。王霁号伯雨,宛平人。墨庄与二人饮,馨白馆访余于五柳居,尚带余醉,出诗草示之。墨庄诗云:「我起披衣客,叩门招来牖。下日初暾,从知赵李经过熟。一见彭王笑语温,麦秀遥怜时雨足。花娇尤爱晓风翻,无端感触盟鸥意,漫抱愁怀遣市樽。」田桥诗云:「迟迟日色放平明,醉梦方醒又解酲。几度名场余热泪,尚留酒伴未寒盟。缚鸡无力身同瘦,谈虎何心色谩惊。狂舞不知方白昼,剑光如听夜鸡声。」伯雨诗云:「雨过铜街印软泥,直躯薄笨出城西。楼头箫管催车辙,眼底蓬蒿没马蹄。谈到名山翻纬学,乞将柔翰写新题。兴阑却悔归来早,人静虚堂听午鸡。」余览过田桥诗稍佳,而闻鸡起舞,此时不必引,只言俱好。墨庄曰:「二君皆孝廉名士也,今科蹔作刘蕡。」余曰:「蹔蹶何伤,会展骥足。」伯雨扇张船山画,请余题诗。余题云:「石上无枝数树疏,疏点缀微红。只应写意而已,莫问是花是枫。」三人传览,田桥谓余曰:「吾诗两鸡字可改否?」余曰:「俱不可改,此夜鸡是引用古语,未必为疵。」田桥大喜,顾谓二人曰:「何如?」是日又设酌。墨庄曰:「行当别矣,公再来有日,我不归田定得晤叙。」余曰:「四海一家,千里跬步,萍水凑缘,可以再逢。」墨庄引笔书之曰:「燕燕飞飞处处家,何必论地。」余曰:「大挑一千七百人,皆公选乎?」墨庄曰:「钦派王大臣挑,故至公。」余曰:「只取年貌,何以知其才不才?」墨庄曰:「尚须外省督抚甄别,一等者知县,二等者教官佐杂。」墨庄扇面题诗语多新警。款寄庐,问寄庐何人?答:「诗僧衡麓,字寄庐。衡山僧也,曾同至琉球,此其所作竹枝词也。今其人已圆寂。」墨庄曰:「吾着琉球译,始名球雅,何如?」余曰:「非草木虫鱼,只翻其言语文字,故不当曰雅耶?何故改之?」墨庄曰:「雅不止草木虫鱼,五雅皆以雅立名。昨有人言球语球字不足为雅,故改以译。」余曰:“人既云然,改之何难?”墨庄曰:“国书各国不同,琉球国书,日本字也。”余曰:“此日本以吕波也,以中国二十余字作半字为字母。”墨庄曰:“今其字母共四十七字,有真有草。”余曰:“日本更有片假文,不可晓,书于汉字旁,此其句读也。”伊初不知,作文如饮酒,曰“酒饮”;作诗曰“诗作”,用片假文定句读,教人,然后稍稍能文矣。墨庄问曰:“贵处妇女穿耳否?”答:“或有之,士族则否。”又问:“裹脚否?”答:“无此风。”又问:“尚节烈否?”答:“我国妇女不再嫁,视以为常故,必须下从,然后称烈。”墨庄曰:“可谓加一等矣。殉是古人弊俗,然不得不谓之烈矣。”墨庄又问:“贵处有妓女否?”答:“有之。”余问:“此处土妓谓之嫖子,嫖是何义?”墨庄曰:“嫖为美女之称,爱其美而淫之,故嫖为恶习。”余曰:“爱之者过耳,嫖岂罪也哉!”一座大笑。余曰:“琉球使臣姓郑者,善汉语。”墨庄曰:“郑得功,乃洪武入琉球之闽人后也。入中国已四次,能汉语。其姓毛者,汉字一个不解。”大抵其国但有番薯,别无一物,金亦来自日本,银亦然,马较贵处稍大,所见皆牡,然无牝,何以有牡耶?余曰:“船山何故不来?”墨庄曰:“人多持无私交之议,如我不汲汲于功名富贵,可以任天而游。”余曰:“此何菜也?”墨庄曰:“龙须菜。”余曰:“敝邦产龙须,只可织席。”墨庄曰:“菜与草异,此菜出自天坛,故又名坛菜,别处俱无。”
译墨庄说:“从前英公到贵国时,您见过他吗?这个人年轻时就能写一手好字,还可以谈谈文章。贵国防范他防得太过分,不按礼制让他游览各处名胜,是这样吗?为什么拘束客人如此严格呢?”我说:“我没有见过英公,也没有听闻过他;但从他的笔迹也看得出他的秀雅。再问先生在球阳时游览过吗?”墨庄说:“游览过。烦闷时就出去游玩,骑轻便的马,减少随从,观赏海山,放量饮酒,也是很大的乐事。”我说:“小小的岛国这样做还可以,至于敝国,主客都遵守礼制,诏使身份尊贵,自然不必游览,敝国哪里敢拘束客人?”我问:“能见到张船山吗?”墨庄说:“船山是极其高雅的士人,没有辱没家声;他的哥哥问安,字亥白,是孝廉,也是一位博通之士。雨邨的四卷诗话我带回馆中阅读,记载近事特别详细。李懋官的《清脾录》以及我过去所著的《歌商楼稿》,也收入了很多。中州人遇到东边的士人,总是举出我们这些人的姓名,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彭蕙支,号田桥,是四川眉州人。王霁,号伯雨,是宛平人。墨庄和这两人饮酒时,馨白馆来五柳居拜访我;他还带着醉意,拿出诗稿给我看。墨庄的诗说:“我起身披衣迎客,叩门招呼来到窗前。太阳初升光线微明,才知道赵、李二位来往已经很熟。一见彭、王二人便笑语温和,远远怜惜麦苗,正逢及时雨水充足。花儿娇艳,尤其喜爱晨风吹拂,无端触动了结盟鸥鸟的心意,只能随意抱着愁怀,以市上酒樽排遣。”田桥的诗说:“太阳迟迟升起,天色渐渐放明,醉梦刚醒又来解酒。几次身处科举名场,留下过热泪,如今仍有酒友,未曾冷却旧日盟约。捆鸡尚且无力,身体和鸡一样消瘦;谈论猛虎又有什么心情,脸色徒然惊惧。狂舞起来不知此时正是大白天,剑光仿佛听见夜半鸡鸣。”伯雨的诗说:“雨过铜街,柔软的泥上留下车辙,挺直身躯而又笨拙地走出城西。楼上传来箫管声催促车辙前行,眼前蓬蒿丛生,淹没了马蹄。谈到名山,反而转为研究纬学,请求用柔毫笔写下新的题名。兴尽之后却后悔回来太早,寂静空堂中听着正午的鸡鸣。”我看过后,觉得田桥的诗稍好;至于闻鸡起舞,这时不必引用,只说都写得好。墨庄说:“这两位都是有孝廉名望的士人,如今这一科暂且充当刘蕡。”我说:“暂时受挫有什么妨碍,终究会施展骏马般的才能。” 伯雨请张船山画扇子,并请我题诗。我题道:“石上没有枝杈,只有几棵稀疏的树,稀疏的枝叶间点缀着微红。想来只是写意而已,不必问究竟是花还是枫。”三人传看,田桥对我说:“我的诗中有两个‘鸡’字,可以改吗?”我说:“都不能改。这个‘夜鸡’是引用古语,未必算毛病。”田桥非常高兴,回头对另外两人说:“怎么样?”这天又设宴饮酒。墨庄说:“我们将要分别了,您再来的日子还远吗?我若不回乡务农,一定还能与您相见叙谈。”我说:“四海之内如同一家,千里之遥也近在咫尺;像浮萍随水偶然相逢,还可以再次见面。”墨庄拿笔写道:“燕子飞来飞去,处处都可为家,何必计较地方。”我说:“大挑的一千七百人,都是公开选拔的吗?”墨庄说:“由钦派的大臣挑选,所以极为公允。”我说:“只看年纪和相貌,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才干呢?”墨庄说:“还要由外省督抚甄别,一等的授为知县,二等的授为教官或佐杂官。”墨庄在扇面上题的诗,语言多有新颖警策之处。落款写着‘寄庐’,我问寄庐是什么人。回答说:“他是诗僧衡麓,字寄庐,是衡山的僧人,曾经一同到过琉球。这是他所作的竹枝词。” 如今这个人已经圆寂了。”墨庄说:“我撰写《琉球译》,起初取名《球雅》,怎么样?”我说:“这不是翻译草木虫鱼,而只是翻译他们的语言文字,所以不应当称作‘雅’吗?为什么要改名呢?”墨庄说:“‘雅’并不只用于草木虫鱼,五雅也都以‘雅’命名。昨天有人说‘球语’‘球字’不足以称雅,所以改用‘译’字。”我说:“既然有人这样说,改名又有什么难的?”墨庄说:“各国的国书都不相同,琉球的国书是日本字。”我说:“这是日本的伊吕波文字,用中国二十多个字的一半作为字母。”墨庄说:“现在他们的字母共有四十七个,有真书,也有草书。”我说:“日本还有片假文,难以理解,写在汉字旁边,用来表示句读。这就是他们的句读法。”伊初起初不懂这些,写文章时像喝酒一样,把‘酒饮’写成这样;作诗时把‘诗作’写成这样,后来用片假文标定句读,教给别人,之后才渐渐能够作文。墨庄问:“您那里妇女穿耳吗?”回答:“有些人穿,士族妇女则不穿。”又问:“裹脚吗?”回答:“没有这种风俗。”又问:“还崇尚节烈吗?”回答:“我国妇女不再嫁,大家把这看作常规;所以必须在丈夫死后下从,才称为烈妇。” 墨庄说:“可以说是又提高了一个等级。殉死是古人的弊俗,但也不得不说她是烈妇了。”墨庄又问:“您那里有妓女吗?”回答:“有。”我问:“这里称本地妓女为‘嫖子’,‘嫖’是什么意思?”墨庄说:“‘嫖’是称美女的词,因为爱她的美貌而与她淫乱,所以‘嫖’成了恶习。”我说:“不过是爱慕她的人过分罢了,‘嫖’难道就是罪吗?”满座大笑。我说:“琉球使臣中姓郑的,汉语说得很好。”墨庄说:“郑得功,是洪武年间进入琉球的闽人后裔。他已经四次入中国,会说汉语。那些姓毛的,一个汉字也不认识。”大体上,他们国家只有番薯,别的东西都没有;金也是从日本来的,银也是如此。马比您那里所见的稍大,但我所见的都是公马,却没有母马;既然没有母马,怎么会有公马呢?我说:“船山为什么没有来?”墨庄说:“很多人持有不应私下交往的说法;像我这样不急切追求功名富贵的人,可以听任天意,自由游历。”我说:“这是什么菜?”墨庄说:“龙须菜。”我说:“敝国也产龙须,只能用来编席子。”墨庄说:“菜和草不同。这种菜出自天坛,所以又叫坛菜,别的地方都没有。”
墨庄又曰:“君深于本草,青庄之伯仲耳。天下一物一状,非亲见不可妄议。古人著书,从无武断,一部《羣芳谱》错者十之四五。”余曰:“目见亦难定,有他原名、别称、方言与时代邅变。”墨庄曰:“时代变,方言不变,故子云之书可贵。”余曰:“洌水间言,今无一存者。戴东原注《方言》,恐不必尽合。”墨庄曰:“东原学问人多宗之,余以为未出户庭,犹少见也。”墨庄有《登岱》《过海》二图,袁子才、纪晓岚、翁覃溪、钱辛楣诸名士,莫不题诗,亦请余诗。余题《登岱图》云:“罗江诗话姓名。”留西笑,如今又几秋?燕邸青灯,东岱帖。梦中人作画中游,过海图云,球阳风物,问如何?诏使楼船百丈,峩菇米邨娘呈板,舞彩毫题徧,竹枝歌。蒲文甲,字笔犀,号中庵,四川潼川人。奚大壮,字安趾,号果斋,与蒲同乡。杨鼎才,字禹廷,号养田,四川西昌人。俱以举人同寓松雪庵。庵在玉河馆之左。马头辈得蒲所书殿试策稿本而来,其论时务处剀切可喜,遂访之。问:“认李雨邨?”蒲答:“认。”问:“墨庄答年伯?”问:“贵乡亦被匪扰否?”答:“幸免。”问:“川乱始末?”答:“始有杨寡妇托白莲教作乱,嘉庆二年捕斩贼寇刘之协,近亦剿获。”问:“匪党衣帽何色?”答:“与平民同,但用白巾裹首。”随问略答,不欲畅说,故不复问。蒲之父方为广东知县,蒲自广来,寝帐衾具皆番锦,极其华鲜。若使我东举子蹑草屩、肩青袱者见之,必大惊。后日再访,蒲擢进士赴南宫,余皆移住。张智莹,字学海,号小农,又号愚亭,浙江长洲人。张玉麒,字瑞绂,号渔川,河南洛阳人。张问彤,字受之,号饮社,四川遂宁人。愚亭、渔川俱以举人同住玉河馆之右。十三王庙来访,馆里请见余诗集,有抄本数叶赠之。其翌日,又与饮社来访。饮社即张船山,问陶从弟也。余见愚亭扇诗称好,愚亭曰:“请指教。”余曰:“盛作云‘懒与时流通姓氏,而肯访海外客’,何也?”愚亭曰:“东国声诗想慕有素,又读尊制甚快。”余曰:“果然,东国解声诗,王渔洋虽有此语,而仆则未敢当。”余问饮社:“贵省被匪扰,今如何?”答:“近日匪类将就剿灭,绝无骚扰,似是讹传。”余曰:“即今出征大军驻何处?”答:“梁益之交,不久奏凯矣。”后访庙中,愚亭、渔川皆在。渔川中进士,愚亭见屈矣。问饮社所住,云甚远。余谓渔川曰:“弱冠登第,人皆艳之,公岂有双亲在堂受贺?”答:“具庆。”又问:“乘龙于何门?”答:“定聘姚氏,尚未娶。”问:“贵寓中更有何人?”答:“河南偃师县举人褚廷兰也。”渔川问:“诗中学艺为何人?”余答:“仆长子名本学,次名本艺也。”愚亭扇诗云:“赋罢闲居意不孤,人生有味是为儒。评千百代成公案,聚十三经讨说郛。懒与时流通姓氏,喜将儿辈作生徒。凭谁传我家庭乐,画辐关门课子图。”渔川时年二十余,诗稿中题语皆绝妙,有云:“初年学杜,晚归苏。请问先生尽也无?似此陆离光怪者,昌黎应亦下工夫。”曹江字玉水,江苏青浦人。书肆中识之。年二十一,美姿容。问其所寓,正阳门外蒋家胡衕,云间会馆也。出游琉璃厂,时多历访,见其独处,习隶书日益亲。备问家阀,玉水父锡宝,字剑亭,乾隆末以监察御史劾奏大学士和珅,现赠副都御史。玉水恩给七品荫生,奉母寓居京师。聘户部尚书朱珪从孙女曹习庵,仁虎乃其同宗叔辈。副都御史陆锡熊、王兰泉昶子肇嘉,皆其姊夫也。姻族多名流,而性沈静可喜。约游厂中则不肯,曰:“此名利场,易招谤。”其言又是也。临别赠余扇,题诗云:“奇缘万里种,握手一欢然。雅望中朝着,新诗古驿传。投情缟纻外,归路海云边。纵复来持节,相逢也来年。”又以刘中堂墉一对,及其馆师唐晟一对见赠。余一日访玉水,见坐侧设龛,龛中安其读书塑像,酷肖小如我国之香童子。余曰:“此谁所制也?”玉水笑曰:“在南方时有人制如此像。前又有小儿像,展两脚望远而坐。”问此何儿也,又笑曰:“无其儿,不过补也。”玉水谓余曰:“每见君呼仆人似是伊隆纳何也?”余曰:“我见君呼仆曰‘来啊’,此之类也。”玉水曰:“君何其长也?”余曰:“君何其短也。”与之一笑。余问:“君居公馆无租屋之费乎?”答:“惟吃用系自出资斧。”余问:“此屋厥初谁作之?”答:“范侍郎棫士主其事,银两系同乡公捐。他省会馆俱系创于明代,其公捐亦用此例。”
译墨庄又说:“您对《本草》很有研究,只是青庄的伯仲之间罢了。天下万物各有形状,没有亲眼见过就不可妄加议论。古人著书,从来不武断,一部《群芳谱》错的地方就有十分之四五。”我说:“即使亲眼看见,也很难断定,因为还有原名、别称、方言,以及随时代而发生的变化。”墨庄说:“时代会变,方言却不变,所以扬子云的书可贵。”我说:“《洌水间言》中所说的事物,如今一个也没有保存下来。戴东原注《方言》,恐怕也不一定完全相合。”墨庄说:“世人多推尊东原的学问,我却认为他没有走出门户庭院,见闻仍然少。”墨庄有《登岱图》《过海图》两幅画,袁子才、纪晓岚、翁覃溪、钱辛楣等名士,没有不题诗的,也请我题诗。我题《登岱图》道:“《罗江诗话》中的姓名。留下西笑,如今又过去几个秋天?燕邸青灯,东岱帖。梦中人作画中游。《过海图》上写道:琉球的风物,不知怎么样?诏使乘坐百丈楼船,峨菇米邨娘呈上诗板,舞动彩笔题遍,歌唱竹枝歌。” 蒲文甲,字笔犀,号中庵,是四川潼川人。奚大壮,字安趾,号果斋,和蒲文甲是同乡。杨鼎才,字禹廷,号养田,是四川西昌人。他们都以举人的身份一同住在松雪庵。松雪庵在玉河馆的左边。马头一行人得到蒲文甲所写的殿试策稿本后前来,他论述时务的地方切实明白,令人喜爱,于是便去拜访他。问:“您认识李雨邨吗?”蒲文甲回答:“认识。”问:“墨庄怎样称呼年伯?”又问:“您家乡也受到匪徒骚扰吗?”回答:“幸免。”问:“四川战乱的始末怎样?”回答:“起初有杨寡妇依托白莲教作乱,嘉庆二年捕杀了贼寇刘之协,近来也已经剿捕了。”问:“匪徒的衣帽是什么颜色?”回答:“和百姓一样,只是用白巾包头。”他只是随着问题简单回答,不愿详细谈说,所以我不再追问。蒲文甲的父亲当时任广东知县,蒲文甲从广东来,睡帐、被褥、用具全都是番锦,极其华丽鲜艳。如果让我们东边那些赶考、脚穿草鞋、肩背青布包袱的举子看见,必定大为惊异。后来再次拜访时,蒲文甲已经考中进士,赴南宫参加考试,其余人也都搬走了。张智莹,字学海,号小农,又号愚亭,是浙江长洲人。张玉麒,字瑞绂,号渔川,是河南洛阳人。张问彤,字受之,号饮社,是四川遂宁人。愚亭、渔川都以举人的身份一同住在玉河馆的右边。十三王庙来访,馆中请他看我的诗集,我拿抄本几页赠给他。第二天,他又和饮社一同来访。饮社就是张船山,张问陶的堂弟。我见愚亭扇面上的诗,称赞写得好。愚亭说:“请您指教。”我说:“您佳作中说‘懒与时流通姓氏,而肯访海外客’,是什么意思?”愚亭说:“东国仰慕声诗,想来由来已久,又读到您的诗作,感到非常畅快。”我说:“果然如此。东国能理解声诗,王渔洋虽然有过这种说法,但我却不敢当。”我问饮社:“贵省受到匪徒骚扰,如今怎么样了?”回答:“近来匪徒将要被剿灭,完全没有骚扰,似乎只是讹传。”我说:“现在出征的大军驻扎在哪里?”回答:“在梁益交界一带,不久就要奏凯了。”后来我到庙中拜访时,愚亭、渔川都在那里。渔川考中进士,愚亭却落第了。我问饮社住在哪里,他说住得很远。我对渔川说:“不到二十岁就考中进士,人人都羡慕您,您难道有双亲健在、接受庆贺吗?”回答:“父母俱在。”又问:“您将在哪一家娶妻?”回答:“已经定聘姚氏,还没有成婚。”问:“您住处还有什么人?”回答:“还有河南偃师县的举人褚廷兰。”渔川问:“诗中说的学艺,是指什么人?”我回答:“我的长子名叫本学,次子名叫本艺。”愚亭扇面上的诗写道:“写完《闲居赋》,闲居的心情并不孤寂;人生最有意味的事,就是做一个儒者。评议千百代的学术,形成公断;聚集十三经,探讨其中的说部。懒得同世俗之流互通姓名,却喜欢把儿辈当作学生。靠谁来传扬我家庭的欢乐?画一幅关门授课、教导孩子的图。”渔川当时二十多岁,他诗稿中的题语全都精妙绝伦,其中有一句:“早年学习杜甫,晚年归依苏轼。请问先生,这样就全了吗?像这样斑斓奇异、光彩怪绝的作品,韩愈也应当下过一番工夫。” 曹江,字玉水,是江苏青浦人。我在书肆中认识他。他二十一岁,容貌俊美。我问他住在哪里,他说在正阳门外蒋家胡同的云间会馆。他出游琉璃厂时,我多次去拜访;见他独自居住,隶书也日益写得亲熟。我详细询问他的家世:玉水的父亲曹锡宝,字剑亭,乾隆末年曾以监察御史弹劾大学士和珅,如今追赠副都御史。玉水蒙恩赐给七品荫生的身份,奉养母亲,寄居京师。他聘定户部尚书朱珪的侄孙女曹习庵为妻,仁虎是他的同宗叔辈。副都御史陆锡熊、王兰泉昶的儿子王肇嘉,都是他的姊夫。他的姻亲多是名流,但性情沉静可爱。我约他一起游览琉璃厂,他不肯,说:“这里是名利场,容易招来诽谤。”他的话也确实有道理。临别时他赠给我一把扇子,题诗道:“奇异的缘分播种在万里之外,握手之间便欢然相悦。高雅的声望著于朝廷,新诗在古驿上传播。把深情寄托在缟纻之外,归途远在海云之间。即使以后再奉节出使,相逢也要等到来年。”他又把刘中堂墉的一副对联,以及他的馆师唐晟的一副对联赠给我。有一天我拜访玉水,见他座旁设置着一座龛,龛中安放着他读书时的塑像,酷似小像,像我国的香童子一样。”},{ 我问:“这是谁制作的?”玉水笑着说:“在南方时,有人制作过这样的像。此前还有一个小孩的像,张开两腿,面向远处坐着。”我问这是什么孩子,他又笑着说:“并没有这个孩子,只是用来补足形象的。”玉水对我说:“我每次听见您称呼仆人,好像叫作‘伊隆纳’,这是为什么?”我说:“我见您称呼仆人说‘来啊’,我只是仿照这一类说法。”玉水说:“您为什么这样高?”我说:“您为什么这样矮?”我们相视一笑。我问:“您住在公馆,难道没有租房的费用吗?”他回答:“只有吃用是自己出钱。”我问:“这所房屋最初是谁建造的?”他回答:“范侍郎棫士主持此事,银两由同乡共同捐出。其他各省的会馆都创立于明代,公捐也采用这个办法。”
陆庆勋,字树屏,号建庵,江苏松江人,副都御史锡熊子也。以举人充实录誊录官。曹玉水处,每见之,即其甥侄也。年长于玉水,而体貌又肥健。余谓树屏曰:“玉水虽少,君拜乎?”答:“谦则可拜,不谦则不拜,无定也。”余曰:“何无定也?”答:“从简不妨。”玉水微笑而已。玉水寄到一扇,画山水纤妍可爱,款“甥荫香写,应母舅大人命”,必是树屏也。沈刚号,吾亭,江苏松江人,皇明侍讲学士度后孙。曹玉水处识之。玉水每戏之曰:“此公虽孝廉,胸中郄无一个字,只善画梅。”余曰:“孝且廉,何必多识字?”寻得其梅花一幅,果好。题朱子诗句云:“仙人冰雪姿,贞秀绝伦儗。”又于扇面写梅赠余,题云:“冷淡孤高清瘦奇,此花惟有此君知。”自从和靖先生后,不着人间一句诗。笔迹亦绝妙尔。诗称“淡明楼句”,不知谁作,甚佳。或其自号。康恺号起山,江苏青浦人,善画,亦寓云间会馆之外庑。以举人屈于会闱,又不能入于大挑,中贷银五十两,雇车洒泪而归,见之可闵。曹玉水赠余诗扇,其一面乃起山画也。陈鳣字仲鱼,浙江海宁人。孝廉书肆中相逢,清癯美须髯,问余曰:“尊处列学官者,用宋儒抑用汉儒?”余曰:“尊奉朱夫子传注章句,研经者又不可不参看古注疏。”问:“有为六书之学否?”答:“或有之。”仲鱼曰:“通此学,方可读经。”余曰:“非但读经,韩文公曰:‘凡为文,宜略识字。’”仲鱼曰:“此所谓名不正,言不顺。”又问余曰:“新罗、百济、高句丽三国,如今尽是贵国版图否?”答:“然矣。但高句丽之西北境,鸭绿江外,则或入于吉林奉天府地方,《一统志》中可查。”问:“《尔雅·斥山》‘文皮’,或说斥山在乐浪?”答:“今未可考。”问:“《王会解》前儿何鱼?”答:“《说文》‘中乐浪七鱼’尚难考,况《王会解》乎?”问:“葳邪今何地?”答:“濊者,东夷之号,亦作薉。《说文》‘薉邪’头国,薉或误作葳。先生以葳邪之头国看之乎?”仲鱼大笑曰:“似是吾错了,当查邪头果何地。”答:“又未可考。”问:“《山海经》不咸山,今长白山在贵处北界否?”答:“然。此山亦名白山,又盖马山,又白头山。以华东语较释,则盖马者白头也。”仲鱼曰:“贵处尚音学否?”答:“系是绝学,古人亦云,我辈数人定则定矣。”仲鱼曰:“珙师三十六字母,贵处可通否?”答:“亦可通。然戴东原之说则云,学者但讲求双声,不语字母可也。大抵‘读若’最古而实简捷。”仲鱼曰:“字无二字本不通,今之之直音某,即古之‘读若’也。”东原门下有王君念孙、段君玉裁,曾知其人否?王君注《广雅》甚精,段君有《音均表》。余曰:“音随时代而变。《公羊传》‘登来者得来之也’,又《管子》‘齐桓公与管仲登台,口开而不阖,东郭邮知其伐莒’。今以东音读之,‘登’得初声相同,‘莒’为开口声。以华音读之,不然岂非东人尚守古音,而中国则变欤?”仲鱼曰:“似或有如是者。”仲鱼着有《说文解字正义》三十卷,以稿本示之。卷首小像,即其室某氏笔也。余曰:“可谓凡父之陆卿子。”仲鱼曰:“《说文》长笺谬说居多,亭林言之详矣。”余曰:“顾先生亦有错处。”仲鱼曰:“所论《说文》及石经最谬。”余曰:“亭林未见秦中石本,只取书坊陋本为说。”仲鱼曰:“其所见《说文》乃五百韵谱,非真本也。其论《广韵》亦非全本,东原言之颇详。”东原先生是大通人,余曰:“然,亭林偶一见差耳。如此公者,古今几人?”仲鱼曰:“佩服之至。”余曰:“顾有子孙否?”答:“无子,以从子为后,近亦不知其后人何如。曾欲作亭林年谱,未成。”余曰:“其书颇不见毁否?”答:“不见毁。”余曰:“恐有禁?”答:“不禁。”余曰:“如翁山、叔子辈皆见禁否?”仲鱼曰:“翁山最禁,叔子次之。”余曰:“亭林书中如崇祯过十七年以后,亦曰几年,此岂非可禁之字乎?”仲鱼曰:“此等处不过奉旨改。”余曰:“如改此等字,便无本色。”仲鱼曰:“是则然矣。”亭林《肇域志》近欲商刻之,余曰:“乡人作书院俎豆之乎?”仲鱼曰:“将来必配食孔子庙庭,惟此公即属经济,所以谓之大儒,坐言起行。”仲鱼又曰:“近代诗如袁、蒋诸公如何?”余曰:“当推首选,然比古人却可议。”仲鱼曰:“本朝诗当推梅邨否?”余曰:“诗各有门户,梅邨从元白来,惟放翁却从韩、杜、苏、黄来。”与仲鱼问答多用汉言,或有谈草、横书、竖书、模糊不可辨,大略如此。
译陆庆勋,字树屏,号建庵,是江苏松江人,为副都御史锡熊的儿子。他以举人身份充任《实录》誊录官。在曹玉水那里,我常见到他,他是玉水的外甥。他年长于玉水,体貌也更加肥壮健康。我对树屏说:“玉水虽然年少,您却要向他行拜礼吗?”他回答:“谦逊时可以拜,不谦逊时就不拜,没有固定的规矩。”我问:“为什么没有固定的规矩?”他回答:“从简也无妨。”玉水只是微微一笑。玉水寄给我一把扇子,扇面画着山水,纤细秀美,十分可爱,题款写着“甥荫香写,应母舅大人命”,这一定是树屏所作。沈刚号,号吾亭,是江苏松江人,为皇明侍讲学士沈度的后代。我在曹玉水那里认识他。玉水常常戏称他:“这个人虽然是孝廉,胸中却连一个字也没有,只擅长画梅。”我说:“既然孝顺而且廉洁,何必一定要识得很多字呢?”不久我得到他画的一幅梅花,果然画得很好。画上题写朱子的诗句:“仙人冰雪姿,贞秀绝伦儗。”他又在扇面上写梅花赠给我,题词说:“冷淡孤高清瘦奇,此花惟有此君知。”自从和靖先生以后,再没有人写出人间的一句诗。笔迹也极为精妙。诗题称作“淡明楼句”,不知道是谁写的,实在很好;也可能是他的自号。康恺号起山,是江苏青浦人,擅长绘画,也寄居在云间会馆的外廊。他以举人身份困顿于会试,又不能进入大挑,在京中借了五十两银子,雇车含泪回去,见到他实在令人怜悯。曹玉水送给我一把题诗的扇子,其中一面就是起山所画。陈鳣,字仲鱼,是浙江海宁人。我在书肆中遇见这位孝廉。他身材清瘦,须髯秀美,问我:“贵处列为学官的人,采用宋儒还是汉儒?”我说:“尊奉朱夫子的传注、章句;但研治经学的人,也不能不参考古代的注疏。”他问:“有人研究六书之学吗?”我回答:“或许有。”仲鱼说:“精通这门学问,才可以读经。”我说:“不只是为了读经,韩文公还说:‘凡是作文,应当略微懂得文字。’”仲鱼说:“这就是所谓名分不正,言语就不能顺当。”他又问我:“新罗、百济、高句丽三国,如今全都是贵国的版图吗?”我回答:“是的。不过高句丽的西北境,在鸭绿江以外,有的地方属于吉林、奉天府一带,这些在《一统志》中可以查到。”他问:“《尔雅·斥山》所说的‘文皮’,有人说斥山在乐浪吗?”我回答:“现在还无法考证。”他问:“《王会解》中‘前儿’是什么鱼?”我回答:“《说文》所说‘中乐浪七鱼’尚且难以考证,何况《王会解》呢?”他问:“葳邪如今是什么地方?”我回答:“濊是东夷的称号,也写作薉。” 《说文》说“薉邪”是头国,“薉”字有时误写作“葳”。先生是把葳邪看作头国了吗?”仲鱼大笑说:“看来是我错了,应当查考邪头究竟是什么地方。”我回答:“这也还无法考证。”他问:“《山海经》所说的不咸山,如今的长白山在贵处的北界吗?”我回答:“是的。这座山也叫白山、盖马山、白头山。按照华东的语音来解释,盖马就是白头的意思。”仲鱼说:“贵处还讲求音韵学吗?”我回答:“这已经是绝学,古人也这样说;我们几个人认定如此,就是如此。”仲鱼说:“珙师所说的三十六字母,贵处能够通晓吗?”我回答:“也可以通晓。不过戴东原的说法是,学者只要讲求双声,不谈字母也可以。总的说来,‘读若’最古老,也最简便。”仲鱼说:“字如果不是由两个字组成,本来就不能相通;如今所谓的直音,就是古代的‘读若’。”东原门下有王君念孙、段君玉裁,您曾经知道这两个人吗?王君注释《广雅》非常精审,段君有《音均表》。”我说:“语音会随着时代而变化。《公羊传》说‘登来者得来之也’,又《管子》说‘齐桓公与管仲登台,口开而不阖,东郭邮知其伐莒’。” 如今用东音来读,“登”和“得”的声母相同,“莒”是开口声。用华音来读就不是这样,难道不是东人还保留着古音,而中国的语音却已经改变了吗?”仲鱼说:“看来或许确实有这种情况。”仲鱼著有《说文解字正义》三十卷,拿稿本给我看。卷首的小像,是他妻子某氏所画。我说:“可以说是像陆卿子的父亲那样的人。”仲鱼说:“《说文》长笺中的错误说法很多,亭林先生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我说:“顾先生也有错误的地方。”仲鱼说:“他论述《说文》和石经的地方最为错误。”我说:“亭林没有见过秦中的石刻本,只拿书坊中的粗陋本子来立论。”仲鱼说:“他所见的《说文》是五百韵谱,并不是真本;他论述《广韵》时所见的也不是全本,这些东原先生说得相当详细。”东原先生是大通人。我说:“是的,亭林只是偶然有一次看错罢了。像这样的人,古今又有几个呢?”仲鱼说:“我佩服到了极点。”我说:“顾先生有子孙吗?”他回答:“没有儿子,便以侄子作为后嗣;近来的情况,也不知道他的后人怎样。我曾想为亭林编写年谱,但没有完成。” 我说:“他的著作颇受毁禁吗?”他回答:“没有受到毁禁。”我说:“恐怕有禁令吧?”他回答:“没有禁止。”我说:“像翁山、叔子这些人的著作,也都被禁止了吗?”仲鱼说:“翁山禁得最严,叔子次之。”我说:“亭林书中像崇祯过了十七年以后,仍然只说‘几年’,这难道不是可以禁止的字样吗?”仲鱼说:“这类地方不过是奉旨修改的。”我说:“像这样把字改掉,就没有原来的本色了。”仲鱼说:“确实如此。”亭林的《肇域志》近来想商议刊刻。我说:“乡人会为他建立书院并设俎豆祭祀吗?”仲鱼说:“将来一定会在孔子庙庭中配享;只是这位先生属于经世济用之学,所以称他为大儒,能够坐而言、起而行。”仲鱼又说:“近代的诗,如袁、蒋诸位先生的作品怎么样?”我说:“应当推为首选;但同古人相比,还是可以议论的。”仲鱼说:“本朝的诗应当推梅邨吗?”我说:“诗各有不同的流派。梅邨承自元稹、白居易一派,只有放翁承自韩愈、杜甫、苏轼、黄庭坚一派。”我和仲鱼问答时多用汉语,有时谈到草书、横书、竖书,文字模糊而无法辨认,大致就是这些。
纪晓岚云:“近来风气趋《尔雅》《说文》一派,仲鱼盖其雄也。”余所答或中其意,则大欢乐之。连日约会于五柳居,余曰:“公喜从远人游,恐惹人怪。”仲鱼大笑曰:“其实无妨尔,我皆东夷也。莱夷、淮夷、徐夷,皆古之东夷也。”借余笠及唐巾氅衣,着之关门曳履,徐步曰:“乐哉,川楚匪乱。”仲鱼却不讳,座无他人,时书示曰:“天下将大乱矣。”余曰:“吾是海外人,于我何关?”仲鱼曰:“浙省乱则贵处何如?”余曰:“此则可忧,浙与我隔一海故耳。未知浙省亦有变否?”仲鱼曰:“去年海寇作梗,抚台阮公击破之,然至今海面未靖,各处海防甚严。”余曰:“阮公庚戌年中一晤,亦见其车制考,乃能办贼,可谓文武全才。”仲鱼曰:“此吾座师,有石刻小像,吾作赞当。奉示余曰:海寇是何等寇?仲鱼曰:皆渔户也。仲鱼又曰:蒙古郡王拉旺多尔济上书请讨楚匪,朝廷不许,此事何如?余曰:此事不许,似得体。仲鱼默然久之,曰:吾可作管幼安,有容我者乎?余曰:今讨贼剿抚二局,果何居?仲鱼曰:非剿非抚,彼此支吾而已。余曰:大学士庆桂何如?答:何足道。问刘墉何如?答:墉者庸也。问孰为用事者?答:宗人府衙门第三亲王也。仲鱼示其所述《论语古训》十卷,悉引异本,以至于高丽本及日本之足利本、山井鼎《七经考异》,博则博矣,或有未安处。赠余五律一首云:「东方君子国,职贡入京师。不贵文皮美,惟称使者诗。客愁三月暮,交恨十年迟。此去应回首,关山月落时。」余和云:「斯世嚣然古,其人何以师?形声穷解字,名义守笺诗。居恨云溟远,谈忘午景迟。相看俱老矣,宁有再来时?」□□□□□□□□□□□□□□□□□□□□□□□□□□□□□□□□□□□□□□□□□□□□□□□□□□□□□□钱东垣,字既勤,号亦轩,江苏嘉定人,可庐大昭子,辛楣大昕从子也。每与陈仲鱼同来五柳居,示余以可庐所述十种书目:诗古训十二卷,尔雅释文补三卷,广雅疏义二十卷,说文统释六十卷,两汉书辨疑四十四卷,后汉书补表六卷,补续汉书艺文志二卷,后汉郡国令长考一卷,三国志辨疑三卷,迩言六卷。既勤所著亦有:孟子解谊十四卷,小尔雅校证二卷,列代建元表十卷,建元类聚考二卷,补经义考稿一卷,稽古录辨讹二卷,青华阁帖考异三卷,又校刻郑志三卷,可谓富矣。此晓岚所称能世其家学者也。谓余曰:“如有所著书,请示我以义例。”余问:“何用?”答:“我现充四库全书校勘之任,天下书如未得全本者,但编入义例。”余曰:“我非噉名客。”既勤苦索故录赠《渤海考义例》。余问:“江南亦使车乎?”答:“否。”问:“何故?”答:“江南跬步皆水,多桥,未便使车。大抵直隶、山东、山西等处马骡驾车,河南有推车而已,江南便无车。”余曰:“乘何物?”答:“便舆,亦可致远。”既勤年少而肥,重厚寡言,但读诗,遇佳处高吟轩渠,以手圈空,头随而转,可观也。既勤见余吃烟,赠以江南白竹烟梗二条,刻花甚巧。马头辈见之惊曰:“此竹绝贵,此处贵人方吸。”黄丕烈号荛圃,江南吴县人,收藏甚富。有祭画图一轴,带来展看。姑苏古城,缥缈云际,枫竹萧森,书楼中明烛奠盏,作伛偻状,可谓好事者也。索题一篇,余方束装而归,悤悤未能也。荛圃问:“向于钱遵王读书敏求记中,知有抄本何晏论语集解,出自高丽。此书见在苏州藏书家,其字似唐人隶书碑板,每字之傍有字,系高丽本国文字,似中国曲谱傍注工尺字样。未识先生能知其文义否?此时贵处可有其书本字否?”又有似此经书古本否?余答无矣。先生所问抄本,每字傍有字,似曲谱工尺字样,必是日本国片假文,无乃日本本而误定为高丽本欤?荛圃曰:“前日这里主人说起,先生要览高丽图经,舍下却有影宋本子,较知不足斋所刻却好,惜未带来。傥日后可有相会日子,能带来一观更妙。”答:“河清难俟,如获一覩更快。”荛圃扇面有诗云:“溪户无人谷鸟飞,石桥横水挂禅衣。看云日暮倚松立,野水乱鸣僧未归。”款榕皋。问:“榕皋何人?”答:“潘赫隽,字榕皋,又号水云漫士,系己丑进士,曾任内阁官,升户部主事,为人善文墨,能书能诗能画,见在解组。其子潘世璜,字理斋,乙卯探花,改户部主事。其侄潘世恩,字芝轩,癸丑状元,见任礼右侍郎。我苏世家也。”
译纪晓岚说:“近来的风气趋向《尔雅》《说文》这一派,仲鱼大概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所回答的话有时正合他的心意,他就非常高兴。连续几天,我们约在五柳居会面。我说:“您喜欢同远方来的人交游,恐怕会惹人奇怪。”仲鱼大笑说:“其实没有什么妨碍,我都是东夷人。莱夷、淮夷、徐夷,都是古代的东夷。”他借我的斗笠以及唐巾、氅衣穿上,关门出来,拖着鞋慢慢走,说:“真快乐啊,川楚并没有发生叛乱。”仲鱼却并不避讳,座中没有别人时,常常写给我看说:“天下将要大乱了。”我说:“我是海外人,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仲鱼说:“如果浙江省发生动乱,那么您那里怎么样?”我说:“这就值得忧虑了,因为浙江和我隔着一片海。不知道浙江省也会发生变故吗?”仲鱼说:“去年海寇作乱,抚台阮公把他们击破了,但是直到现在海面还没有安定,各处海防都很严密。”我说:“我在庚戌年间曾同阮公见过一面,也看过他的《车制考》,他竟能办理盗贼之事,可以说是文武全才。”仲鱼说:“这是我的座师,有一幅石刻小像,我应当为他作赞。”他又把一件事告诉我说:“海寇是些什么样的寇盗?”仲鱼说:“都是渔户。”仲鱼又说:“蒙古郡王拉旺多尔济上书请求征讨楚匪,朝廷没有答应,这件事怎么样?” 我说:“这件事不答应,似乎合乎体制。”仲鱼沉默了很久,说:“我可以做管幼安那样的人,有能容纳我的地方吗?”我说:“如今讨贼的剿、抚两局,究竟处于什么状态?”仲鱼说:“既不是剿,也不是抚,只是彼此敷衍罢了。”我问:“大学士庆桂怎么样?”他回答:“有什么值得说的。”我问刘墉怎么样?他回答:“墉,就是庸。”我问谁是掌权办事的人?他回答:“宗人府衙门的第三位亲王。”仲鱼给我看他所撰的《论语古训》十卷,全部引用不同的版本,甚至包括高丽本、日本的足利本以及山井鼎的《七经考异》,广博是广博了,但有些地方还不够妥当。他赠给我五言律诗一首:“东方君子国,职贡入京师。不贵文皮美,惟称使者诗。客愁三月暮,交恨十年迟。此去应回首,关山月落时。”我和诗说:“斯世嚣然古,其人何以师?形声穷解字,名义守笺诗。居恨云溟远,谈忘午景迟。相看俱老矣,宁有再来时?”□□□□□□□□□□□□□□□□□□□□□□□□□□□□□□□□□□□□□□□□□□□□□□□□□□□□□□ 钱东垣,字既勤,号亦轩,江苏嘉定人,是可庐大昭的儿子、辛楣大昕的侄子。他常常同陈仲鱼一起来五柳居,拿可庐所撰的十种书目给我看:《诗古训》十二卷,《尔雅释文补》三卷,《广雅疏义》二十卷,《说文统释》六十卷,《两汉书辨疑》四十四卷,《后汉书补表》六卷,《补续汉书艺文志》二卷,《后汉郡国令长考》一卷,《三国志辨疑》三卷,《迩言》六卷。既勤所著的书也有:《孟子解谊》十四卷,《小尔雅校证》二卷,《列代建元表》十卷,《建元类聚考》二卷,《补经义考稿》一卷,《稽古录辨讹》二卷,《青华阁帖考异》三卷;又校刻《郑志》三卷,可以说著述十分丰富。这就是晓岚所说的能够继承家学的人。他对我说:“如果您有什么著作,请把体例和条例给我看看。”我问:“用来做什么?”他回答:“我现在担任《四库全书》的校勘,如果天下有书没有得到完整本子,就把它编入体例。”我说:“我不是沽名钓誉的客人。”既勤苦苦索求,后来我把旧日记录的《渤海考义例》送给了他。我问:“江南也使用车辆吗?” 他回答:“不使用。”我问:“为什么?”他回答:“江南到处都是水,有很多桥,不便于使用车辆。大体上,直隶、山东、山西等地用马骡驾车,河南只有推车,江南则没有车。”我说:“乘坐什么?”他回答:“便舆,也可以走远路。”既勤年纪轻而肥胖,性情厚重寡言,只是读诗,遇到佳句就高声吟诵,兴奋地用手在空中比画,头也随着转动,很有可观之处。既勤看见我抽烟,送给我两根江南白竹烟梗,刻花十分精巧。马头一类的人看见后惊讶地说:“这种竹子极其贵重,只有这里的贵人才抽得起。” 黄丕烈号荛圃,江南吴县人,收藏非常丰富。他有一幅《祭画图》,带来展开给我看。画中是姑苏古城,缥缈在云雾之间;枫树、竹林萧瑟森然,书楼中明烛高照,摆着祭器,画中人作弯腰状,可以说是一个喜好古物雅事的人。他请我题写一篇文字,但我正收拾行装准备回去,匆忙之间没有写成。荛圃问:“从前我在钱遵王的《读书敏求记》中,知道有一本何晏《论语集解》的抄本,出自高丽。这部书现在在苏州藏书家那里,字迹像唐人的隶书碑板;每个字旁边都有字,是高丽本国的文字,像中国曲谱旁边所注的工尺字样。不知先生能看懂它的文义吗?如今您那里可有它的原文字本吗?”他又问:“有没有类似这样的经书古本?”我回答:“没有。先生所问的抄本,每字旁边都有字,像曲谱中的工尺字样,一定是日本国的片假名文字,莫非是日本本,却误定为高丽本了吗?”荛圃说:“前些日子这里的主人谈起过,先生想看《高丽图经》,我家有影宋本,只是没有带来;它比知不足斋所刻的本子还好,可惜这次没有带来。如果日后有机会相会,能带来让我看一看,那就更好了。”我回答:“黄河变清难以等待,如果能够看上一眼,那就太痛快了。” 荛圃的扇面上有一首诗:“溪户无人谷鸟飞,石桥横水挂禅衣。看云日暮倚松立,野水乱鸣僧未归。”落款为榕皋。我问:“榕皋是什么人?”他回答:“潘赫隽,字榕皋,又号水云漫士,是己丑进士,曾任内阁官,升任户部主事。他擅长文墨,能书、能诗、能画,现在已经解职。他的儿子潘世璜,字理斋,是乙卯探花,改任户部主事。他的侄子潘世恩,字芝轩,是癸丑状元,现在任礼部右侍郎。我们是苏州的世家。”
黄成号香泾,苏州人。书肆中相识,约会于长元吴会馆,嫌其人多,更约福祥庵。庵在西草厂衕,胡亦名白衣禅林,庭多古柏,幽寂可喜。同会者盛学度号赓庭,吴绍泉号愈愚,顾晋采号质卿,俱是苏州举人赴会试者。饮酒畅谈,香泾不食肉,问其故,答:“早孤无一个兄弟,慈母奉佛,誓以五年持斋,我亦不敢食肉,来岁九月限满始可以食之矣。”香泾赠余画芍药一幅,题一绝云:“眼底丰姿果不羣,且凭彩笔寄清芬。染衣或有他年事,今日先逢九烈君。”陈希濂,字秉衡,浙江钱塘人。以其所著《燕台吟稿》一卷示余,多佳作。其《荀子墓》一首云:「荀卿生战国,卓识过仪秦。性恶元通善,言疵不掩醇。高坟终寂寞,古碣半沈沦。谁向千秋后,兰台吊守臣。」夏文焘,字方采,江苏吴县人。赠余诗云:「相逢数十日,已是别离时。与我同携酒,知君工赋诗。柳州今有集,箕子旧传碑。国俗兼家学,于君一遇之。」章宝莲,字虎伯,江南嘉定人。赠余墨竹画扇,题诗云:「画竹不在多,数竿亦已足。夜半起秋风,萧箫戛寒玉。」顾莼,字吴羹,号南雅,吴县人。又汤锡智、赵曾、王宁埠、王宁埏兄弟,皆于五柳居书肆相识。朱镐字二京浙江钱塘人画兰赠余见其图章则文公十八世孙也余曰此行求朱子书不得而得公亦云多矣二京笑而谢裘镛号苇田孙琪字玉樵俱有赠诗毛祖胜号芗泉赠词二阕云「笔奇意清词高句惊长编短草纵横写心声数声思诚忆诚朝牵暮萦高人隔断蓬瀛独调与谁赓【右调醉太平】黄河流碧海流流到蓬瀛第几洲仙山点点浮路悠悠思悠悠思到来时方始休天风人倚楼【右调长相思】亦皆钱塘人聚瀛堂书肆相识崔琦琉璃厂之聚瀛堂主人陶生五柳居主人也崔是钱塘人陶生亦南边人也自前李懋官游燕时及庚戌秋多购书于五柳居故陶有旧好崔则新面也聚瀛堂特潇洒书籍又广庭起簟棚随景开阖置椅三四张床桌笔砚楚楚略备月季花数盆烂开初夏天气甚热余日雇车至聚瀛堂散闷卸笠据椅而坐随意抽书看之甚乐也时或往五柳居与陶生话系大比之年各省举人云集都门多游厂中与之言往往有投合者或羣辈沓至问答姓名乡县扰扰而散崔生年少亦能诗雅人也余问曰「君何故离乡在此贩书乎」答「父命」余曰「命甚事」答「为功名如今五六年矣但此时非功名之时欲卷归而书本若是浩大一时亦难区处所以踌躇也」每日午崔生劝藕粉粥和砂糖食之甚美问其剂法答「此西湖藕也剂甚易榨藕取汁水飞晒干而成贵处无莲乎」归而试之后见其书厨中有藕粉数十匣洁白如菉豆末川楚匪乱彼中士大夫缄口不言便成时讳崔陶两生时时痛言之似是市井中人无所忌惮而然耳其言曰「厥初川楚等省赋繁役重穷民流而为盗贼满洲大臣要取功名请剿调乡勇讨之一切驱督绳以峻法粮饷又不给乡勇悉变为盗贼所在滋蔓官长被杀害」平民被烧劫,惨不可言。始发沈阳、宁古塔、黑龙江等处,各旗讨之。其将领日吃肥猪面饼,日耎帐拥美人,玩愒度日。其兵不习风土,未战而病死者甚伙。又太上皇帝在时,凡有征讨,军饷一边用一边奏,十万克减五万,此所以迄无成功。如今都下讹言日至,虽有捷音,而亦未可准也。纔闻湖北又失机也。匪原分青黄黑白红五股,每股又分五股,入据南阳、卢氏山矣。余又问崔生曰:“苏杭赋税甚重,几当天下之半,民何以堪乎?”今尚宴然,川楚何故首发难耶?答:“自今苏杭民或聚党,白昼殴打公差,亦岂非乱民耶?”崔陶之言,大略如此。举以问于诸交游者,则曰:“川省、楚省皆已扫荡,不日凯旋。”余曰:“似闻匪一股入据卢氏山,系河南省,岂非内地乎?”答:“此不过残股,剿灭易耳。”有一四川举人曰:“鄙乡尚未太平。”坐中人有瞅眼禁之者,其人负手而去。崔生待余良厚,故赠以柬、笔墨及蓝浦砚一方,又解佩刀与之。崔以杭州纨扇谢赠,画草花、蛱蝶花、棃为柄,卍字文锦饰边。余曰:“此扇极雅,岂非贵处西子湖中翠袖低唱人所持乎?”崔笑曰:“公欲见其扇乎?”出一圆扇示之,玳瑁为匡,织象牙丝为面,珐琅柄饰以金银,又染象牙刻草花、蝴蝶粘扇面,持以障面可以窥外。问其直,则十两银,计东钱为四十两。东人有能抛四十两钱买一柄扇者乎?旧称西湖为销金涡,信矣。
译黄成号香泾,苏州人。我在书肆中同他相识,原约在长元吴会馆会面,因为嫌那里人多,又改约在福祥庵。庵在西草厂衕,也叫白衣禅林,庭院中有许多古柏,幽静清寂,很令人喜欢。同来会面的有盛学度,号赓庭;吴绍泉,号愈愚;顾晋采,号质卿,都是到京参加会试的苏州举人。大家饮酒畅谈,香泾不吃肉,我问他原因,他回答:“我很早就失去了父亲,又没有兄弟,慈母信奉佛教,发誓斋戒五年;我也不敢吃肉,到了明年九月期限满了,才可以吃肉。”香泾送给我一幅芍药画,并题了一首绝句:“眼底丰姿果不羣,且凭彩笔寄清芬。染衣或有他年事,今日先逢九烈君。” 陈希濂,字秉衡,浙江钱塘人。他把自己所著的一卷《燕台吟稿》给我看,其中有许多佳作。他的《荀子墓》一首说:“荀卿生战国,卓识过仪秦。性恶元通善,言疵不掩醇。高坟终寂寞,古碣半沈沦。谁向千秋后,兰台吊守臣。” 夏文焘,字方采,江苏吴县人。他赠给我一首诗:“相逢数十日,已是别离时。与我同携酒,知君工赋诗。柳州今有集,箕子旧传碑。国俗兼家学,于君一遇之。” 章宝莲,字虎伯,江南嘉定人。他赠给我一把画有墨竹的扇子,并题诗说:“画竹不在多,数竿亦已足。夜半起秋风,萧箫戛寒玉。” 顾莼,字吴羹,号南雅,吴县人。还有汤锡智、赵曾、王宁埠、王宁埏兄弟,都是在五柳居书肆相识的。朱镐,字二京,浙江钱塘人。他画兰花送给我,我看他的图章,才知道他是文公的第十八世孙。我说:“这次出行想求得朱子的书却没有得到,而得到您,也可以说收获很多了。”二京笑着道谢。裘镛号苇田,孙琪字玉樵,都有诗赠给我。毛祖胜号芗泉,赠给我词两阕:“笔奇意清词高句惊长编短草纵横写心声数声思诚忆诚朝牵暮萦高人隔断蓬瀛独调与谁赓【右调醉太平】黄河流碧海流流到蓬瀛第几洲仙山点点浮路悠悠思悠悠思到来时方始休天风人倚楼【右调长相思】”。这些人也都是钱塘人,在聚瀛堂书肆相识。崔琦是琉璃厂聚瀛堂的主人,陶生是五柳居的主人。崔琦是钱塘人,陶生也是南方人。从前李懋官游燕时起,到庚戌年秋天,常常在五柳居买书,所以陶生同我有旧交,崔琦则是新相识。聚瀛堂特别潇洒,书籍又多;庭院中搭起竹席棚,随着景致开合,摆着三四张椅子、床和桌子,笔砚也大致齐备;几盆月季花开得正盛。初夏天气很热,我每天雇车到聚瀛堂散闷,摘下斗笠,靠着椅子坐下,随意抽书阅读,感到很快乐。有时也去五柳居同陶生谈话。当时正逢大比之年,各省举人云集京城,大多到厂中游览,同他们交谈,往往有人意气相投;有时一群人纷纷来到,互相问答姓名、籍贯,喧闹一阵便散去了。崔生年纪轻,也能作诗,是个雅人。我问他:“您为什么离开家乡,在这里贩书呢?”他回答:“父亲的命令。”我说:“命令你做什么?”他回答:“为了功名,到现在已经五六年了。只是现在不是求功名的时候,想收拾行李回去,可是书本这样多,一时也难以处理,所以正在犹豫。”每天中午,崔生劝我吃藕粉粥加砂糖,味道非常美。我问制作方法,他回答:“这是西湖的藕,制作很容易。把藕榨汁,用水飞法沉淀,再晒干就做成了。您那里没有莲藕吗?”我回去后试做,后来在他的书柜中看见几十匣藕粉,洁白得像绿豆粉。川楚发生叛乱时,那里的士大夫闭口不谈,便成了当时的忌讳;崔、陶两位却常常痛切地谈论这件事,大概是因为他们像市井中人一样无所忌惮吧。他们说:“起初,川、楚等省赋税繁重、徭役沉重,穷民流离而成为盗贼,满洲大臣想要取得功名,请求剿匪,于是调集乡勇进行讨伐;对一切人驱使督责,按严厉的法律绳治,粮饷又供应不上,乡勇全都变成盗贼,各处蔓延,官 长官不断遭到杀害,平民被焚烧、抢劫,惨状无法形容。叛乱最初发生在沈阳、宁古塔、黑龙江等处,各旗都出兵讨伐。他们的将领每天吃肥猪肉和面饼,每天住在柔软的帐篷中拥着美人,苟且偷安地度日。他们的士兵不熟悉当地风土,还没有交战就因病死亡的很多。又因为太上皇帝在世时,凡有征讨,军饷一边使用一边上奏,十万军饷被克扣成五万,这就是一直没有成功的原因。如今京城中每天都有谣言,即使有捷报,也不能完全当真。刚刚听说湖北又贻误了战机。匪徒原来分为青、黄、黑、白、红五股,每股又分为五股,已经进入并占据南阳、卢氏山了。我又问崔生:“苏杭赋税很重,几乎占天下的一半,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呢?如今那里还安然无事,川楚为什么首先发难?”他回答:“现在苏杭百姓有的也聚众结党,白天殴打差役,难道不也是乱民吗?”崔、陶两人的说法,大致就是这样。我把这些话拿去问各位朋友,他们却说:“川省、楚省都已经扫荡干净,不久就要凯旋。”我说:“似乎听说有一股匪徒进入并占据卢氏山,那是河南省,难道不是内地吗?”他们回答:“这不过是残余的一股,剿灭很容易。” 有一个四川举人说:“我的家乡还没有太平。”座中有人使眼色制止他,那个人便背着手离开了。崔生待我非常厚重,所以送给我请柬、笔墨以及一方蓝浦砚,又解下佩刀送给他。崔生用杭州纨扇回赠我;扇上画着草花、蛱蝶,扇柄画成梨形,边缘用卍字纹锦装饰。我说:“这把扇子非常雅致,难道不是您那里西子湖中那些翠袖低唱的人所拿的吗?”崔生笑说:“您想看看那种扇子吗?”于是拿出一把圆扇给我看:玳瑁做边框,织成的象牙丝做扇面,珐琅扇柄上装饰着金银;又把象牙染色并刻成草花、蝴蝶,粘在扇面上,拿着遮脸时还可以从里面窥看外面。我问它的价格,回答说要十两银子,折合东钱是四十两。东边的人有能拿四十两钱买一把扇子的吗?过去称西湖为销金窝,确实不假。
陈森,江南镇江人,善画,尤工传神。数来聚瀛堂,与崔生甚呢。崔生谓余曰:“何不托陈公写照?”余曰:“交浅未可便请。”崔曰:“我当为公请。”后日,陈生来谓余曰:“公在东,曾写照否?”余曰:“未曾。”东之画师云:“凡人麻痣、胡髭、颧骨有异处,传神易耳。余貌平顺,所以为难。”陈生曰:“画手高下可论貌,岂有夷险哉?当为公试笔。”遂对椅而坐。陈生折粉纸一幅,吮毫熟视,使余整襟端坐。少顷,又令吸烟吃茶,顾笑而语。诸人在陈生肩后视之者曰:“肖。”肖则已完矣。引镜准照,大抵颇得神韵,此为正本,不似东师之再三易稿。陈生曰:“此将笑未笑像也,再当补景。贵处楼屋如何?”余曰:“屋制与此中稍异,寒家有古梅一树,此可以补景乎?”陈生曰:“好。”遂作梅下踞石看书图,携归馆里。正副使见之,叹为高手,必欲使余邀致之。陈生日游王贝勒诸贵人家,不可复见矣。”余尝问陈生曰:“古南京城君见之否?今如何?”陈生曰:“自南门至北门四十里,人家廛屋皆在南门内,北门则荒烟蔓草矣,尚有景阳钟古物也。”绝大仓,斯升,户部主事,河南人,有上房客于接驾班中见之,归诧曰:“玉人也,求东人笔迹,明日必来。”余出游厂中,果来,未晤而归。遂与客访其家,在顺城门外,第宅侈壮。仓之父前任翰林编修,醇谨老翁。晚后,仓主事自衙门归,果年少美貌人也。设馔甚盛,书对联、单条数三幅以赠之。仓主事妇翁工部侍郎莫瞻菉,字青史,以善画名,侨居仓宅,请与相见。瞢腾殊无雅致,所问皆是不当问者。日曛,雇车循城而归。车夫问曰:“老爷曾认他么?”余曰:“认他,不认他尔,问甚么?”车夫曰:“他是仓百万。”余戏之曰:“他有百万两银子,乞尔多少?”车夫大笑曰:“他不乞吾一个老钱,没奈他何。”余亦大笑。刘大观字松岚,山东临清人,今宁远知州。曾见其所著《玉磬山房集》。松岚亦因东使闻余姓名,赴燕时遣人探之。因公务往锦州未还,其弟大均来,亦佳士也。援川楚例充廪生云。还到宁远城外,松岚来访寓所,一见如旧,甚欢也。问其官迹,则以开原知县升本州岛云。其翌日约会于城东之龙神祠,即松岚捐金剏建,为祷雨之所,栋宇角雘,辉映林木之表。下车盘桓少顷,松岚至,两骑佩弓前导,从者亦众。至则先诣龙神像前叩头,道士鸣钟。仓官姓曹者随至,叩头于阶上。遂于西庑布桌吃茶,略谈而别。松岚以其所作《朱素人画百合花二绝》书赠,笔意古雅。又以《悔存斋诗抄》二卷示之,武进黄景仁所著,翁覃溪方纲作序。景仁为文节裔孙,而洪编修亮吉密友云。临别又以礼部侍郎英和所书一幅示之,云与英公契好,未知其意也。琉球国使臣,鸿胪寺演礼时见之。其进贡正使曰向必显,副曰阮翼。其谢恩正使曰毛国栋,副曰郑得功。所戴之冠,微似平顶巾,而遍如蒌薮,或黄或赤,辨品云。衣皆日本缎,用大带紧束。所持者又日本扇。毛也,长身皓髯,李墨庄所云“不识一个汉字”者也。郑也,短小精详,即四入中国者也,能汉语。余问:“见西湖、金山之胜否?”都见过。问:“有诗乎?”摇首曰:“不会。”没有。郑也,又能略知我国话。天地、日月、数目,问何以知之?答:“学于漂海人。”似是球阳之才士也。其从人则戴黑冠,亦有能汉语者。问:“尔使臣何官?”答:“金紫大夫,法司。”问:“尔有甚东西?”探怀中出刀示之,即折刀与我国之制恰相似。后于午门内领赏时,又见之,悉着日本斑布衣。四使臣起身拱手而立。郑也,前问好,余亦曰好。又问:“余何日回去?”余答以“今日起程”。见东庑下有人扰扰,就见之内务府吏将属琉球使臣赏缎开包,各疋截取其数三尺。寻闻琉球使臣呈文礼部曰:“缎疋俱短,有截痕,又包纸红标而青缎,青标而酱缎,未知何故云云。”此盖内务府人忙截乱裹而然耳。中国之纪纲可知,而琉球之以此呈文,亦可谓蛮矣。
译陈森,江南镇江人,擅长绘画,尤其精于传神写照。他几次来到聚瀛堂,同崔生关系很亲密。崔生对我说:“为什么不请陈公给您画像?”我说:“交情还浅,不能马上请求。”崔生说:“我来替您请求。”后来一天,陈生来对我说:“您在东边时,曾经请人画像吗?”我回答:“没有。”东边的画师说:“一般人脸上有麻痣,胡须、颧骨有特殊之处,传神就容易;您的相貌平顺,所以难画。”陈生说:“画家的技艺有高下,画人的相貌可以评议,哪里有什么夷险难易呢?应当为您试试笔。”于是他面对椅子坐下。他裁开一幅粉纸,蘸墨凝视,叫我整衣端坐。过了一会儿,又让我抽烟、喝茶,回头说笑。众人在陈生肩后观看的人说:“像。”既然像,画像就算完成了。他拿镜子对照,大体很有神韵;这就是正稿,不像东边的画师那样反复修改稿子。陈生说:“这是一幅将笑未笑的像,还应当补画背景。您那里楼房屋舍是什么样的?”我说:“房屋制度同这里稍有不同;我家有一棵古梅树,可以用它补作背景吗?”陈生说:“好。”于是画成梅树下蹲在石上看书的图画,我带回了馆舍。正使、副使看见后,赞叹他是高手,一定要我邀请并招致他来。陈生每天到王贝勒等贵人家中游玩,再也见不到了。我曾问陈生:“古代南京城您见过吗?如今怎么样?”陈生说:“从南门到北门四十里,人家的店铺和房屋都在南门以内,北门一带则是荒烟蔓草;那里还保存着景阳钟这样的古物。”绝大仓,斯升,户部主事,河南人;有人在接驾班中见到他,回来惊叹说:“真是玉人啊。”于是来找我,第二天一定会来。我出游厂中,他果然来了,但没有见面就回去了。于是我同客人去访问他的家,在顺城门外,宅第奢华壮丽。仓的父亲从前任翰林编修,是一位醇厚谨慎的老人。傍晚以后,仓主事从衙门回来,果然是个年轻貌美的人。他摆设了非常丰盛的宴席,我写了几幅对联和单条送给他。仓主事的岳父是工部侍郎莫瞻菉,字青史,以擅长绘画闻名,寄居在仓主事家中,于是请我同他相见。他神情昏沉,毫无雅致,所问的全是不该问的问题。天色昏暗后,我雇车沿城返回。车夫问:“老爷曾经认得他吗?”我说:“认得他,也就是不认得他罢了,问这些做什么?” 车夫说:“他就是仓百万。”我开玩笑说:“他有百万两银子,给你多少?”车夫大笑说:“他连一个老钱也不给我,那我能拿他怎么办。”我也大笑起来。刘大观,字松岚,山东临清人,现在任宁远知州。我曾看过他所著的《玉磬山房集》。松岚也因为东使听说了我的姓名,在赴燕时派人来探问我。他因公事前往锦州还没有回来,他的弟弟大均来了,也是一位佳士。听说他援引川楚的先例充任廪生。回到宁远城外时,松岚来住处拜访我,一见面就像旧交一样,十分欢喜。我问他的仕途经历,他说自己由开原知县升任本州知州。第二天,他约我在城东的龙神祠会面。这座祠是松岚捐钱创办修建的祈雨场所,栋梁屋宇涂着彩色,光辉映照在树林上方。下车后盘桓了一会儿,松岚到了,有两名骑马、佩弓的人在前面引导,随从也很多。到了以后,他先到龙神像前叩头,道士敲响钟。姓曹的仓官也跟着到来,在台阶上叩头。于是我们在西廊下摆桌喝茶,略谈几句便告别。松岚把他所作的《朱素人画百合花二绝》写给我,笔意古雅。又把《悔存斋诗抄》二卷给我看,这是武进黄景仁所著,翁覃溪方纲作的序。听说景仁是文节的后裔,也是洪编修亮吉的密友。临别时,他又给我看礼部侍郎英和所写的一幅字,说自己同英公交情深厚,但我不知道他这样做是什么意思。琉球国使臣是在鸿胪寺演习礼仪时见到的。琉球进贡的正使叫向必显,副使叫阮翼;谢恩的正使叫毛国栋,副使叫郑得功。他们戴的帽子略像平顶巾,但周围遍布如蒌薮的装饰,有黄色的,也有红色的,据说用来区别品级。衣服都是日本缎制成的,用大带紧紧束住。手里拿的也是日本扇子。毛国栋身材高大,长着白胡须,就是李墨庄所说的“一个汉字也不认识”的那个人。郑得功身材矮小,精明详慎,就是那位四次进入中国的人,会说汉语。我问:“见过西湖、金山的胜景吗?”回答说都见过。我又问:“有诗吗?”他摇头说:“不会。”确实没有。郑得功还稍微懂得我国的话。我问他天地、日月和数字是怎么知道的,他回答:“向漂海人学的。”看起来,他似乎是琉球中才华出众的人。他的随从戴黑帽,其中也有人会说汉语。我问:“你们的使臣是什么官?”回答:“金紫大夫,法司。”我问:“你们有什么东西?”他从怀里取出一把刀给我看,原来是折刀,和我国的制式恰好相似。后来在午门内领取赏赐时,又见到了他们,他们全都穿着日本斑布衣服。四位使臣起身拱手站立。郑得功上前问候,我也说“好”。我又问:“我哪天回去?”我回答说:“今天起程。”看见东廊下有人忙乱,就过去看,原来是内务府的官吏把应赏给琉球使臣的缎匹拆包,每匹截取三尺。后来听说,琉球使臣向礼部呈文说:“缎匹都短了,还有截取的痕迹;而且包纸上标的是红色,里面却是青缎,标的是青色,里面却是酱色缎,不知是什么缘故,等等。”这大概是内务府的人忙乱之中胡乱截取、包裹造成的。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中国法纪的状况,而琉球竟为此呈文,也可以说是蛮夷了。
大挑举人一千七百人,谢恩于鸿胪寺。车马骈阗,中门外有持名录者,随到花押而入,或三或四。美衣服悬,普子荷朝珠,三拜九叩。其拜叩之法,成班而立,凝视殿上,双膝急跪,两手据地而叩头。其两手皆覆马蹄袖,恰似马跑地。叩头后辄平坐,负手视殿上。如是者凡三次。拜叩讫,不即回身出去,又凝视殿上,踌躇而出,可怪也。大挑者,十年一挑,从此路亦可到大学士,天下之大政也。自乾隆中定制,取年壮貌好,掌选者多循私贿赂,公行派王大臣于禁中挑之,莫敢通外人。见塘报,皇帝【缺】要循私者,任他循私,日后朕当知之云云。余问于厂中诸交游者曰:“今年大挑果皆公乎?”答:“安得不公?”余曰:“如云间康起山,能诗善画,貌好又不老,不能入于挑中,洒泪而归何也?”其人大笑曰:“如此者入于后挑。”湖广道监察御史王苏奏本论墨吏云:「觇知督抚欲黜之,赂乡绅贻书督抚曰:『难得贤地主,似闻剡荐升擢,何不蹔留以慰民情?』督抚虽素号强猛者,不敢下手;又自知不为民所戴,嗾亲信吏属发文境内要与齐声。愿留则民莫敢动。」又论湖省猾俗云:「醵会敛银,官司风闻禁止,则意某乡绅密报聚党数十百,围攻乡绅家,白棒如雨,甍宇器什顷刻虀粉。乡绅战栗避匿,不敢告官;官亦知而不置法,恐其激变。」又论纳资补官之弊云:「此曹初无甔石之资,假贷备纳纔得一县,刮地皮然后可偿原债,民何以堪乎?」言多激切,真名士也。奏本未及全誊,此其节略者耳。李墨庄《登岱过海二图》有王苏诗。川楚善后筹备事例一卷,坊中刻买,盖鬻官定例也。内而郎中以下,外而道员以下,价高者银万有余两。详问于书肆中人,则云:「若以举人补知县者,先补纳银者四员,然后补不纳银者一员。」他皆类是。然而纳银有先后,以次补员,候缺甚苦。余曰:「果有万两银,何不买田宅,买些好书籍,以终老乎?」其人笑曰:「虽然,亦有所不然者耳。」余见中国军兴以后,犒饷不给,专责剿贼,地方督抚以下捐廪办饷,又许民商纳资议叙,此已粃政,而遂至于鬻官矣。燕中人或曰:「焉用买官为哉?」「易失银,莫如纳若干银两,叙品戴金顶子好矣。」「彼中帽上有顶子,然后有体面,可以行世故也。」东八站自是大山深谷,旗地民耕,有若我东所谓量外加耕者,处处揭榜使之自首,本年以前地税勿令追赔,开其自首之路,可见财竭。塘报中有曰:「奉上谕,朕风闻安徽试用通判陈达,系大学士庆桂契买家奴,本名咸宁,虽曾将契纸给还,仍在宅管事服役。去年谋求户部挂名书吏,希冀年满考职后遂加捐发札安徽试用通判。朕所闻如此,实甚骇异。庆桂受朕厚意,岂可妄为至此?此或另有别情,亦未可定。此事着庆桂及吏、户二部堂官先行明白回奏。」吏部尚书刘权之覆奏:「陈达原名徐达,因出系徐姓为嗣,是以向名徐达,今复归陈姓。其从前因结之地方官及同乡京官,均难辞咎。」俟奉旨批知道了。寻闻通官辈言,则陈达竟作徽州通判坐车去。庆中堂卒无事。川楚匪乱,余过沈阳,多以戏语问之。满洲健儿则曰:「怕甚么!」踊跃作击刺抨弓,放鸟枪状,又展扇作匪用牌状,曰:「容易,我出征时定有功名。」余曰:「尔怎不出征?」答曰:「出征都是副都统兵,我是将军衙门标下。」山东山西客商则曰:「很利害,他有个仁义大王,出征兵都死了,不死了折臂闪腿被枪回来。」问诸宁远州人,则云:「抽州兵二十,关内之丰润、玉田等县亦抽五六名。」道听之说,皆未可准。到燕中见塘报,又参以诸交游者之言:匪自乾隆季年起,谓之教匪,而其实犹明季之流寇也。十年未平,去岁最扰,自川省欲犯甘肃,满洲兵迅奔逆击之,蹙入川中。自川入陕,自陕入川,剑阁、嘉陵江为其冲要,匪所过破城邑而不受,只以杀掠为事,窜据山险,大兵围剿,几乎扫荡云。而楚省又乱,滚战襄汉间,今其余股溢出河南界,入据南阳之卢氏山。大学士九卿会议,添设湖北提督,而湖广提督改为湖南提督,其新设湖北提督驻札襄阳,原驻襄阳总兵移驻郧阳。
译大挑选出的举人共有一千七百人,在鸿胪寺谢恩。车马接连不断,中门外有人拿着名册,随到随即押名进入,每次三人或四人。众人穿着华美的衣服,胸前佩戴朝珠,行三拜九叩之礼。他们拜叩的方式是:排成队站立,凝视殿上,双膝急忙跪下,双手撑地叩头。双手都被马蹄袖盖住,恰好像马在跑时用蹄刨地。叩头后便平坐下来,背着手看着殿上。这样共做三次。拜叩完毕后,并不立即转身出去,而是又凝视殿上,迟疑着走出去,真是奇怪。所谓大挑,是每十年挑选一次;由此也可以升到大学士,是天下的大政。从乾隆中期制定制度以来,选拔时取年纪强壮、相貌端正的人,但主持选拔的人多半徇私受贿,公然派王大臣到宫禁之中挑选,不敢让外人插手。我看塘报上说,皇帝【缺字】要徇私的人,任凭他徇私,日后朕自然会知道,等等。我问厂中几位交游的人:“今年大挑果真都公正吗?”他们回答:“怎么能不公正?”我说:“比如云间的康起山,能诗善画,相貌好而且年纪也不大,却不能入选,流着泪回去,这是为什么?”那人大笑说:“这样的人会进入下一次挑选。” 湖广道监察御史王苏上奏论述贪官说:“探听得知督抚想要罢免他,他便贿赂乡绅,让乡绅写信给督抚说:‘难得有这样贤能的地方官,听说朝廷要推荐他升迁,为什么不暂且留任,以安慰百姓的心情呢?’督抚即使平素以强硬勇猛著称,也不敢下手;督抚又知道自己不得民心,便指使亲信吏属发文到境内,要求大家一齐出声挽留。只要愿意挽留,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响应。”又论述湖省狡猾的风俗说:“有人集会敛银,官府听到风声要禁止,他们就诬称某个乡绅秘密告发聚集了几十上百人,于是围攻乡绅家,白色棍棒像雨一样落下,屋瓦、房屋和器物顷刻间被打得粉碎。乡绅战战兢兢地躲藏起来,不敢告官;官府也明知此事却不依法处理,害怕因此激起变乱。”又论述捐资补官的弊端说:“这些人原本连一担一石的资产都没有,靠借贷凑足捐纳的钱,才得到一个县的官职;然后搜刮地方财物,才能偿还原来的债务,百姓怎么承受得了?”他说话多么激烈切直,真是名士。奏本还没有全部誊录出来,这只是其中的节略罢了。李墨庄的《登岱过海二图》中有王苏的诗。《川楚善后筹备事例》一卷,在书坊中刻印出售,大概就是贩卖官职的成文规例。内至郎中以下,外至道员以下,价钱高的要一万多两银子。我详细向书铺里的人询问,他说:“如果是举人补授知县,先补纳银的四个人,然后补授一个不纳银的人。”其他情况大多也是这样。然而纳银还有先后,要按次序补缺,等待空缺十分苦楚。我说:“既然果真有一万两银子,为什么不买田宅,买些好书,来安度晚年呢?”那人笑着说:“虽然如此,也有不这样想的人。”我看到中国自从兴兵以来,军队的犒赏军饷供应不足,专门责令各地剿灭贼人,地方督抚以下捐出俸禄办理军饷,又允许百姓和商人捐资换取议叙,这已经是败坏的政事,最终竟发展到贩卖官职。燕地中有人说:“何必花钱买官呢?”有人说:“银子很容易损失,不如缴纳若干银两,取得品级,戴上金顶子就好了。”又说:“那里的帽子上有顶子,然后才有体面,才能在世上应酬办事。”东八站一带本来就是大山深谷,旗地由百姓耕种,有些像我们东边所说的超出额定田地另行耕种的情况。各处张榜,要求他们自行首报;本年以前的地税不许追缴赔偿,以此为他们自首开路,可见财力已经枯竭。塘报中有这样的话:“奉皇上谕旨:朕听说安徽试用通判陈达,是大学士庆桂通过契约买来的家奴,本名咸宁;虽然曾经把契纸退还给他,仍然在宅中管事服役。去年他谋求在户部挂名充当书吏,希望年满考核取得官职后,再加捐资发札,补授安徽试用通判。朕听到的情况如此,实在非常惊异。庆桂承受朕的厚意,怎么可以胡作非为到这种地步?这件事或许另有别的情由,也还不能确定。此事着令庆桂以及吏部、户部堂官先行查明,回奏清楚。”吏部尚书刘权之覆奏说:“陈达原名徐达,因为出继给徐姓为嗣,所以从前叫徐达,如今又恢复陈姓。他从前因结交而得到帮助的地方官和同乡京官,都难以推卸罪责。”等候奉旨批示,得到答复说“知道了”。不久听通官们说,陈达竟然做着徽州通判,坐车前往任所。庆中堂最终没有受到牵连。川楚匪乱时,我经过沈阳,多用戏言向人询问。满洲健儿便说:“怕什么!”他们跳跃着,做出持兵器冲刺、拉弓和放鸟枪的姿势,又展开扇子做成匪徒使用的盾牌状,说:“容易得很,我出征时一定能立功受封。”我问:“你为什么不出征?”回答说:“出征的都是副都统统领的兵,我是将军衙门标下的兵。”山东、山西的客商则说:“很厉害,他们有一个仁义大王,出征的兵都死了;没死的也断胳膊、瘸腿,被枪打伤后逃回来。”我问宁远州人,他们说:“抽调州兵二十名,关内的丰润、玉田等县也各抽五六名。”这些都是道听途说,不能当作准信。到了燕中,见到塘报,又参照各位交游者的说法:匪乱从乾隆末年开始,称作教匪,但实际上仍然是明末那种流寇。十年没有平定,去年最为骚扰;他们从四川想要进犯甘肃,满洲兵迅速赶去迎头攻击,把他们逼回四川境内。他们从四川进入陕西,又从陕西进入四川,剑阁、嘉陵江是他们进出的要冲。匪徒所经过的地方,攻破城邑却不占据,只以杀人抢掠为事,逃窜并盘踞在险要山地;大军围剿,几乎将其扫荡殆尽。然而楚省又发生动乱,他们在襄阳、汉水一带往来滚战。现在残余匪众越出河南边界,进入并占据南阳的卢氏山。大学士、九卿会同议定:增设湖北提督,将湖广提督改为湖南提督。新设的湖北提督驻扎襄阳,原驻襄阳的总兵移驻郧阳。
满洲大臣督师征剿者,曰勒保,曰额勒登保,曰长麟,曰长龄,曰书麟,曰德楞泰也。勒保,四川总督;额勒登保,经略;长麟,陕西将军;长龄,湖北提督;书麟,四月中病死。提督杨遇春者,四川人,曾以福康安标下屡立功,擢用讨川匪,生擒白莲邪教起事首逆王廷诏,最号勇将,奉敕交部议叙。大学士庆桂、董诰,侍郎戴衢亨等,以尽心赞画,各加军功一等。德楞泰追剿高家营贼,杀极恶首逆高二,皇帝特解亲佩火镰包一个,手授军机大臣颁赐,又赐喜字玉搬指一个,金盒一个,黄辫大荷包一对,小荷包四个,其赏典古所未有也。四川前督臣魁伦,曾于热河朝房相识者也,失守太和镇上游王家嘴浅滩,又犯受贿,赐死,人多冤之,未知其故也。川陕贼匪今春以后擒杀者,伪元帅曰李裁缝、阎圣珍、胡沧海;伪总兵则曰李大维、魏永伏、解奇材、周一洪、卜兴昂;伪先锋则曰王儒、陈上达、魏锺均。此外又有探马头刘国良、汪忠,旗手谭羽化、王贵,掌柜赵建功、马应祥等,辛聪、张世隆、阎添元、苟交明、李彬、徐添德、张允寿、李魁圣、陈朝观、魏棒棒、柯大枯之类,只称逆匪。王廷诏、高二、陈得俸、杨开第、齐国模、龚如一、徐万富、王士虎,俱称为首逆。杨遇春生擒玉廷诏,皇帝大喜,以为天考默佑。德楞泰剿毙高二,特颁赏物。此等必是巨魁。既有伪元帅、伪总兵,则必有高于此之伪称,如民间所云「仁义大王」之颣,而彼中讳不言耳。即今高三、马五等股出没川陕界,匪股应五行五色云,而有青股,又有蓝股,此或其别股也。剿讨川陕湖北逆匪及云南苗匪阵亡提督王文雄,总兵王凯,富森布,游击马某,把总韩宗琳,锺志茂,周,秦,杨溥,马河图,龙得佩,都司张兆兴,来兴,王秉均,张应杓,赵承宪,元士龙,守备江鳞,蒙古领催禄里,外委毛上锦,马上刚,张白,山宇,武生胡国勋,伤亡提督定住,千总赵联甲病故,参将同书,其阵亡官员礼部照例荫恤外,给与祭葬银一品全葬银五百两,致祭银二十五两,工部给碑价银三百五十两,以品递降,翰林院立传,工部制造牌位入祀昭忠庙。陕省被贼地方,汉中府属留坝,凤县,褒城,南郑,城固,洋县,西乡,宁羌,沔县,略阳,兴安府属安康,汉阴,平利,洵阳,紫阳,白河,石泉,商州属山阳,雒南,商南,镇安,西安府属宁陕等厅州县展缓赈贷。川省被贼地方,达州,东乡,太平,新宁,奉节,巫山,云阳,开县,万县,大宁,忠州,梁山,酆都,垫江,涪州,长寿,江北,合州,巴州,苍溪,阆中,广元,通江,昭化,南江,南部,营山,广安,渠县,岳池,仪陇,大竹,邻水,松潘,武平,南平等厅州县本年地丁火耗银米蠲免。南充,定远,盐亭,剑州,蓬溪,射洪,蓬州等州县本年税银蹔缓。被贼各厅州县盐茶课税内有滞引未销之处,一并展限以纾商力。石砫厅,巴县,黔江,西充,壁江,安岳,乐至,石泉,金台,茂州,简州等处滞征并轮免以纾民力。皇帝敕谕实力奉行,毋任吏胥影射滋弊,副朕轸念云云。云南有苗匪之扰,阵亡将领兵丁比川陕为多。广东总督吉庆奏称:粤省盐商温永裕、洋商潘致祥情愿各备银十五万两,以为需费。吉庆,满洲大臣中稍有声望者云,而其所经理不过如此。粤浙洋面又皆有洋匪,浙省之定海、黄岩、温州三镇为缉捕紧要地方,未知何故致纷纷如此也?余之还到凤城也,马头辈往辽阳贸布者皆空手而返,曰:无布可买。我人所称旧辽东布,即江南布也。辽阳人言海面扰乱,南船不来,故无此布也。
燕台再游录
译满洲大臣中督军征剿的,有勒保、额勒登保、长麟、长龄、书麟、德楞泰。勒保任四川总督;额勒登保任经略;长麟任陕西将军;长龄任湖北提督;书麟在四月中旬病死。提督杨遇春是四川人,曾在福康安标下多次立功,后来被提拔任用,讨伐川匪,生擒白莲邪教起事的首要逆犯王廷诏,最被称为勇将,奉皇帝敕令交由有关部门议叙。大学士庆桂、董诰,侍郎戴衢亨等人,因为尽心筹划谋议,各自加授军功一等。德楞泰追击剿灭高家营的贼人,杀死极其凶恶的首要逆犯高二,皇帝特意解下自己佩戴的火镰包一个,亲手交给军机大臣颁赐;又赏赐喜字玉搬指一个、金盒一个、黄辫大荷包一对、小荷包四个。这种赏赐典礼是古来所没有的。四川前任督臣魁伦,曾经是在热河朝房相识的人。他失守太和镇上游的王家嘴浅滩,又犯有受贿罪,被赐死,许多人替他感到冤屈,但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川陕贼匪在今春以后被擒获或杀死的,伪元帅有李裁缝、阎圣珍、胡沧海;伪总兵有李大维、魏永伏、解奇材、周一洪、卜兴昂;伪先锋有王儒、陈上达、魏锺均。此外还有探马头刘国良、汪忠,旗手谭羽化、王贵,掌柜赵建功、马应祥等,以及辛聪、张世隆、阎添元、苟交明、李彬、徐添德、张允寿、李魁圣、陈朝观、魏棒棒、柯大枯之类,只称作逆匪。王廷诏、高二、陈得俸、杨开第、齐国模、龚如一、徐万富、王士虎,都称为首要逆犯。杨遇春生擒玉廷诏,皇帝大为高兴,认为这是上天暗中保佑。德楞泰剿灭高二,皇帝特意颁赐赏物。这些人必定是巨大的匪首。既然有伪元帅、伪总兵,就一定还有比这更高的伪称号,正如民间所说的“仁义大王”之类,只是他们那里忌讳谈说罢了。如今高三、马五等股匪出没在川陕交界,听说匪股对应五行五色;又有青股,也有蓝股,这或许是他们的其他分股。剿讨川陕、湖北逆匪以及云南苗匪时阵亡的提督王文雄,总兵王凯、富森布,游击马某,把总韩宗琳、锺志茂、周、秦、杨溥、马河图、龙得佩,都司张兆兴、来兴、王秉均、张应杓、赵承宪、元士龙,守备江鳞,蒙古领催禄里,外委毛上锦、马上刚、张白、山宇,武生胡国勋;伤亡的提督定住;病故的千总赵联甲、参将同书。对于这些阵亡官员,礼部除照例给予荫恤外,另给祭葬银;一品全葬银五百两,致祭银二十五两,工部给立碑费用银三百五十两,以下按品级递减;翰林院为他们立传,工部制造牌位,送入昭忠庙祭祀。陕西省被贼人侵扰的地方,汉中府所属的留坝、凤县、褒城、南郑、城固、洋县、西乡、宁羌、沔县、略阳,兴安府所属的安康、汉阴、平利、洵阳、紫阳、白河、石泉,商州所属的山阳、雒南、商南、镇安,西安府所属的宁陕等厅州县,均延缓期限,办理赈济和借贷。四川省被贼人侵扰的地方,达州、东乡、太平、新宁、奉节、巫山、云阳、开县、万县、大宁、忠州、梁山、酆都、垫江、涪州、长寿、江北、合州、巴州、苍溪、阆中、广元、通江、昭化、南江、南部、营山、广安、渠县、岳池、仪陇、大竹、邻水、松潘、武平、南平等厅州县,本年的地丁、火耗、银、米一律免除。南充、定远、盐亭、剑州、蓬溪、射洪、蓬州等州县,本年的税银暂缓征收。被贼人侵扰的各厅州县,在盐茶课税中有积欠未销的引票,一并延长期限,以宽缓商人的负担。石砫厅、巴县、黔江、西充、壁江、安岳、乐至、石泉、金台、茂州、简州等地积欠的征收,也一并轮流免除,以宽缓百姓的负担。皇帝下敕谕要求切实奉行,不许吏胥借机影射,滋生弊端,以副朕忧念百姓之意,等等。云南有苗匪作乱,阵亡的将领和兵丁比川陕还多。广东总督吉庆上奏说:粤省盐商温永裕、洋商潘致祥情愿各自筹备银十五万两,用作军需。有人说,吉庆是满洲大臣中稍有声望的人,然而他所经营办理的事情不过如此。粤、浙海面又都有洋匪,浙江省的定海、黄岩、温州三镇是缉捕洋匪的紧要地方,不知为什么竟然纷乱到这种程度。我回到凤城时,马头一带前往辽阳贩布的人都空手而返,说:“没有布可以买。”我们所说的旧辽东布,就是江南布。辽阳人说海面动乱,南方的船不来,所以没有这种布。《燕台再游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