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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燕都日记》冯梦龙原本 莫厘山人增补 己丑年三月初一日，昌平发生兵变，京师实行戒严。昌平百姓喧闹，官府和民居都被焚烧劫掠一空。初二日，何谦把变乱的消息报告朝廷；朝廷命何谦戴罪任职。张鑻请求让太子在南京监国（补）。陈川等诸生中的张鑻来到中左门。张鑻陈述三条策略：第一，请太子在南京监国，选择重臣辅佐他。宣府告急，朝廷命镇朔将军王承〔允〕侦察贼军的动向（补）。魏藻德请求亲自出京筹议军饷，未获准许。朝廷命黄希宪、路振飞筹措军饷（补）。考察魏藻德的请求，不过是为了设法脱身罢了。皇帝谕令他留在内阁辅佐处理政务，于是他的计划没有实行。朝廷命令把被遣戍的有罪宦官朱晋等人一概免罪，闲居起来（补）。考察当时获罪入狱的大臣还有很多，皇帝不释放他们，却单独释放宦官等人，这是什么缘故啊！庚寅年初二日，才听说全晋已经被攻破陷落，榆林镇也被攻破了。冯梦龙说：闯贼进犯燕都，是从榆林开始的。九边的军队中，榆林军最为强劲；曾经打败过贼军一次，杀死了几千人。贼军非常愤怒，调集全部兵力前来进攻。假如中枢机构中有稍微懂得军事的人，不迷恋小胜，预先请求增援军队形成犄角之势，就可以使贼军丧失锐气而退去。可是他们一筹莫展，只能束手等待榆林失败。榆林失守以后，真定、保定、河间等郡也都望风披靡了。召集百官应对（原本注：初四日，今依《北略》改）。皇上召府部、锦衣、詹翰、科道等官员到中极殿，询问抵御贼寇的策略；上奏应对的有三十多人。有人说守城门缺少人员，当今最急迫的事，没有比考选科道官更重要的；其余人都说些练兵、增加军饷之类的套话。皇帝赐茶后退朝。冯梦龙说：假使满朝都是科道官，他们能用弹劾官员的奏章击退贼军吗？朝廷命令宦官和各官员分别驻守九座城门，稽查出入人员（补）。谕令文武官员捐输资助（补）。起初，朝廷商议征召民兵；魏藻德说：百姓害怕贼军；如果有一个人逃跑，大事就完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禁止百姓登城守卫。淮抚路振飞训练义勇，让各处分别保护坊、村（补）。辛卯年初三日，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请求让东宫太子到江南抚军，兵科给事中光时亨进谏阻止（原本注：初六日，今依《北略》改）。在这以前，李邦华和左庶子李明睿私下商议迁都南方，认为皇上亲自前往和太子前往哪一种更合适？李明睿说：太子年少，缺乏阅历；如果听从皇帝命令，就没有威望；如果擅自作主，又是不敬，不如皇上亲自前往更合适。到了二月二十六日，皇上命府部大臣各自条陈战守事宜。李邦华、李明睿和少詹事项煜分别提出迁都南方以及让太子在南京监国、抚军的意见；皇上匆匆看过后，非常愤怒，说：诸位大臣平日里都说些什么！如今国家到了这种地步，竟没有一个忠臣义士替朝廷分忧，反而谋划成这样！国君应当死守社稷，这是古今正道。我的志向已经确定，不要再多说了！到了初三日，李建泰上书请求皇帝南迁。皇上在平台召见群臣，大学士苑景文以及李邦华、项煜请求先奉太子到江南抚军；给事中光时亨大声说：奉太子南行的各位大臣，究竟想干什么？难道想要仿效唐肃宗在灵武即位的旧事吗？苑景文等人于是再也不敢说话。皇上又询问战守的策略，群臣默然无言。皇上叹息说：我不是亡国之君，诸位大臣才都是亡国之臣啊！于是甩袖起身离去。计六奇说：当李自成越过秦地进入晋地时，形势已经势如破竹；只有南迁这一策略，也许还可以稍微延缓局势。而光时亨认为这是邪说，这件事于是搁置了，天下人都怨恨他。然而景泰年间，乜先入侵，徐有贞也倡议这一主张，当时没有被采纳；最终仍能坚守击退敌军，使宗庙社稷安然无恙。光时亨也只是坚持这一主张罢了。但当时的将领和宰相，哪里有能够像于忠肃那样的人呢？如果做不到，那么迁都以图存，也未尝不是挽救危局的良策。况且皇帝既然亲自为社稷殉难，假使光时亨能够痛骂贼军而死，虽然不足以赎清陷害君主的罪责，尚且可以稍微表明他最初的志向没有改变；可是他最终亲自走在贼军前面带路，即使把他碎尸万段，又怎么能向地下的皇帝谢罪呢！可见所谓守国的主张，不过是想借孤注一掷来求取名声，并不是忠于君主的办法。李邦华以身殉国，说明南迁的建议本来是为了爱护君主，并不是为了逃避死亡。只是南行的策略也有不够周全之处。假如皇上在贼军尚未到来时突然南行，那么人心会惊恐，京城的形势将要瓦解；后世一定会说他轻易抛弃了国家。假如皇上等到贼军即将到来时才南迁，那么长途上荆棘遍地，难免被贼军侦察追击而陷入狼狈。因此，最好的办法不如死守社稷，这样才符合君主之道的正理。至于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应当趁贼军还没有逼近京畿时，让大臣暗中辅佐太子南行，以镇守根本之地，维系天下人的心。假如北都发生紧急情况，也可以号召东南地区举行勤王。并且不只是太子应当南行，永王、定王二人也应当分别到浙江、广东建立藩国，以防备意外的变故。为什么却让他们聚集在同一宫廷中，像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上一样，祸患临头了还不知道呢！况且李明睿说太子南行会有擅自发号施令或听命行事的妨碍，却不知道天下的事情有可以权宜处理的。过去唐元宗逃往蜀地，即使让肃宗在灵武收集兵力，也是因为安禄山、史思明的形势危急，担心一旦发生意外，父子二人会一同死去。崇祯末年，和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我私下认为，皇上应当留守北方，太子应当南行，似乎可以两全其美。虽然如此，谋划是否高明、计策是否成功，既取决于人，也取决于天。壬辰年初四日，钦天监上奏说帝星下移，皇帝下诏让百官修身反省（补）。朝廷命李国桢训练京营军队，守卫西直门（《北略》注：初五日）。京城的武备长期废弛，禁军都在南方作战，太仓的粮饷也已经长期耗尽。到这时，朝廷命李国桢提督城防，守卫西直门；各城门配置勋臣一人、卿贰二人。封授各位将领（原本注：初六日）。诏令封授各位总兵：吴三桂为平南伯，左良玉为〔宁〕南伯，唐通为定西伯，黄得功为靖南伯，并赐给敕书和印信。福王、周王、潞王、崇王四王都放弃藩国，向南逃奔（补）。癸巳年初五日，督师李建泰患病，军队逃散。

译考察李建泰在正月二十六日出师，举行了遣将仪式。寅时，皇帝命驸马都尉万炜用特牲祭告太庙。卯时，皇帝登临轩台，在朝廷上授予李建泰节钺。忽然殿梁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是要折断一样。当时已经准备好法驾，皇帝到正阳门亲自为官军饯行；十多万面旗幡从午门一直排列到正阳门外。百官全都到场，列席十九处，文官在东、武官在西，皇帝的席位居中。御用的金台爵都镶嵌着大宝石，是历代传下来的重器；群臣使用的则都是金杯。皇帝亲自递给李建泰三杯酒，说：先生这次前去，就如同朕亲自前往。随即把这三杯酒赐给他。又拿出皇帝亲自撰写的手敕奖谕，加盖宝印后赐给他。鼓乐引导着皇帝所赐的尚方剑出行，皇帝目送他；过了很久才回驾。这一天大风扬起沙尘。占卜说：不利于出兵。李建泰乘肩舆走出宣武门，轿子的柱子忽然折断；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李建泰出了京城，听说山西的烽火十分紧急，更加放慢行程；每天只走三十里。军队驻扎在涿州时，三千名营兵逃回。到了广宗，士绅儒生守城不让他进；李建泰攻破城池，杀死乡绅王佐，鞭打知县张〔宏〕基。二十九日，李建泰听说家中被焚烧，因而大受打击。军队经过东光时，城门关闭，不让他们进入；李建泰大怒，留下攻打了三天，攻破东光。三月初五日，李建泰患病，他的军队溃散。程源对魏藻德说：李建泰为什么还停留在河间？他的标下总兵马稔有一万兵，命令他们赶快前往居庸关，和唐通协同防守，还可以挽救万分之一的局势。魏藻德没有听从。京师被攻破后，李建泰进入城中，贼军以礼相待。另一种说法是，李建泰在保定卧病，城破后被贼军擒获，贼军取走敕书、剑和印信焚烧，三只金杯也被取走。又一种说法是，李建泰在保定时早已和贼军勾通，城破后投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对封疆大吏中的重罪犯，都允许用捐款赎罪。又设置黄绫册，招募百官捐助（补）。甲午年初六日，才放弃宁远，征召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京护卫（补）。又征召唐通、刘泽清率兵入京护卫（补）。刘泽清此前奉命移镇彰德，却因纵兵劫掠临清而向南逃奔。只有唐通率八千人入京护卫，朝廷命他和太监杜之秩共同防守居庸关，赏赐唐通白银四千两、大红蟒衣、紵丝二表里。他所统领的官兵共有八千零八十二人。内库拨银四千五百两，每名士兵五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八十二人〕 大同告急，朝廷命宦官谢文举火速赴任。才听说宁武陷落，总兵周遇吉为此战死（补）。周遇吉号萃庵，是锦州卫人；任镇守山西总兵官。他的夫人刘氏勇猛善战。贼军的势力〔文字疑误〕猖獗，他请求增兵二千人；朝廷商议后让副将熊通统领这些兵。熊通到了黄河边，叛将陈尚志迎接贼军，于是熊通命令他回镇劝说投降。周遇吉大怒说：你统领二千兵，不能抵御贼军，反而替贼军做说客！我受朝廷厚恩，难道肯像你们这些叛逆一样吗？立即把他斩首。又命部下都司杨志荣把首级传送京师，并请求救兵——当时是甲申年二月十二日。十五日，贼军逼近宁武，传檄说五日内不开城投降就屠城。原来贼军自从攻破太原后，乘胜席卷，势如破竹；在他们看来，宁武这一关不过是摧枯拉朽而已。周遇吉日夜训练士兵，挑选几十名壮勇之士，用忠义激励他们，主动出城迎击。贼军来不及防备，周遇吉攻入其军队核心，歼灭了贼军精锐。贼军锋芒虽然受挫，却没有退却，多次交战并逼近城下。白天，周遇吉把军队列在城外，以进攻作为防守；夜晚则收兵入城，登上城墙擂鼓放炮，贼军死伤无数。恰逢火药用尽，贼军抬来大炮轰击城池。援兵没有到，有人说可以和贼军议和。周遇吉说：交战三天，已经杀死将近一万贼军，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这样胆怯呢！况且我们这一军全都是忠义之士；万一支撑不住，把我捆起来献给贼军就是了。于是秘密命令精壮士兵埋伏在巷子里，打开城门诱使贼军进入。贼军进城一万多人后，立即放下城门闸，伏兵四面杀出，把他们杀得一个不剩，还杀伤了贼军四名骁将。又开门奋力出击，杀死几千名贼军。闯贼非常痛恨；有人替贼军出主意说：我们人多，他们人少，只要使敌我双方能够区分，以十人攻击一人，没有不胜的道理。请摘下帽子作为标志，见到戴帽子的就攻击；轮番出战，就可以把他们消灭。贼军听从了这个建议。我们的军队于是战败。贼军聚集步兵围攻了四天，城池终于陷落。周遇吉挥舞短刀奋力作战，受重伤后被擒，仍不停地辱骂贼军。贼军把他捆在市集上，肢解了他（也有说法称他自刎）。城中士兵感念周遇吉的忠义，即使儿童和妇女也没有一个人屈服，全都被贼军屠杀。夫人刘氏率领家中几十名妇女据守山头的公署，登上房屋射箭，每射一箭就杀死一名贼军。贼军不敢逼近，放火把她们烧成灰烬。二十五日，贼军谋划说：宁武虽然陷落，但我们受到的创伤已经很深。从这里到京城，还有大同十万军、宣府十万军、居庸二十万军，以及阳和各镇合计二十万军；如果全都像宁武这样抵抗，难道还会有一个人剩下吗！已经约定日期准备班师，返回陕西休息。忽然大同总兵姜镶派人带着降表到来，贼军非常高兴。不久，宣府总兵王通的降表也送到了。贼军于是专心长驱直入。没有多久，居庸关以及各镇总兵白邦正、刘芳名等人，连同昌平的文武官员相继请求投降，迎接投降的表文像疾风一样纷纷而来。等到贼军攻陷京城后，见到有些人半边脸面或手脚残缺，都是宁武之战砍伤的；他们告诉别人说：周总兵真是好汉，杀了我们几万人。假如再有这样一个城镇，我的主上怎么能到达这里！杨志荣出具揭帖详细陈述事情经过，都督陈宏范上奏此事，朝廷追赠周遇吉太保，谥号忠武。计六奇说：抄本记载三月初一日宁武陷落。《遗闻》记载三月初八日丙申陷落。《编年》记载在陈演请求退休以后。《甲乙史》记载三月初九日丁酉，宁武陷落。其他本子只记载三月，没有记下日期。唯独本传记载二月二十四、二十五日，宁武被屠杀。根据杨志荣出具揭帖陈述事情经过来看，本传似乎有根据。考察《遗闻》说双方相持半个月，那么应当以三月初一日为准。乙未年初七日，大同陷落，巡抚卫景瑗为此战死（补）。

译李自成到了大同，总兵姜镶献城投降。贼军把卫景瑗押走，让他去见李自成；卫景瑗不屈服，说：我的膝盖不会向第二个人下跪，你们应当杀了我。他据地而坐，大声呼喊皇上并哭泣。李自成说：这是忠臣，不要杀他。卫景瑗起身用头撞击石头，鲜血淋漓。贼军把他拘禁在营中六天，他在海会寺自缢；穿戴冠服面向南方哭泣，叩首后死去。延安推官顾咸正替他写下墓志说：《纲目》记载刘公韐在金军中自缢，是说金军不能用威势使刘韐屈服，而刘韐自己自缢。卫公有老母，又正当贼军表面上仰慕他、不杀他的情况，本来可以不死；可是卫公更加坚定地坚持大义，从容自杀，难道不能说他死得正当吗！至于失守疆土的缘故，大概难以说明。当时边军已经八个月没有得到军饷，而镇守大臣又在内部叛变；即使有善于守御的人，也无可奈何。卫景瑗字仲玉，号带黄，是陕西韩城人；南都追赠他为兵部尚书，谥号忠毅。贼军攻陷大同，知府董复、乡官韩霖都投降。文学李若葵一家九口自缢；事先题写道：一门保全节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人〕 丙申年初八日，宣府陷落，巡抚朱之冯为此而死（增下句）。当时叛将白广恩写信约总兵姜镶投降，监视宣府的太监杜勋穿着绯袍，带着八名骑从出城三十里迎接贼军入城。朱之冯悬赏犒劳守城军队，却没有一个人响应。他三次命令士兵开炮，士兵们都叩头说：希望中丞允许军民接受投降，可以保全全城人的性命。朱之冯独自巡视城防，看见红衣大炮，说：你们试着发射它，可以杀死几百人。即使贼军杀了我，我也没有遗憾了！众人仍不响应。朱之冯无可奈何，亲自起身点火，军民争相拉住他的手。朱之冯非常愤怒，于是夺过士卒的刀自刎。军民都向贼军投降，监军霍达逃回京城（《甲乙史》说：贼军擒获巡抚朱之冯，把他杀了）。本传说：朱之冯字乐山，号勉斋，是顺天大兴人，天启乙丑年进士。甲申年三月，贼军逼近京畿，宣镇总兵王通已经改变态度，骑马出城迎接贼军，而朱之冯仍然辛劳地登城防守，和王通分守城池，以东西为界。贼军来势紧急，朱之冯飞速上奏报告。城中有人散布谣言，说朱之冯怀疑宣府人谋反，请求派兵屠城，人心非常恐惧；同时又传言贼军连细小财物都不侵犯，还发放国库钱财赈济贫民，真像沛县亭长、太原公子重新出现了一样，于是军民更加急切地盼望贼军到来。十二日，贼军全队抵达城下，朱之冯正在登城抵御，发现左右的人都已散去，只剩七八个人围守在他身边，意图难以揣测。不久有人报告贼军从南门进入，满城都挂上彩饰，有的用丝帛，有的用布；百姓胸前都粘着“顺民”二字。朱之冯非常愤怒，命令把大炮抬转过来，想对着城内轰击贼军，众人却不响应。朱之冯于是亲自起身拖炮；看见药线空着，牢牢压着铁钉〔原文有疑问号〕，知道事情无法挽回，便索要佩刀自尽，但左右把刀藏了起来——他们是想擒住朱之冯献给贼军，把这当作首功。朱之冯面向南方仰天大哭说：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当今皇帝，臣没有想到天命人心竟然在一旦之间到了这种地步！臣应当成为厉鬼杀死贼军，以报答国家的恩德。他哭完后，拜了五拜，用绳子套住脖子，于是缢死在城楼檐下；众人把他的尸体丢进护城河。第二天早晨，贼军大肆奸淫抢掠后离去。十四日，有义士收殓了他的遗体。护城河边狼狗很多，尸体经过一夜没有不被撕伤的；只有朱之冯的尸体已经过了两天两夜，仍然没有损伤。不久，李监军起兵。李监军是成都人，由进士升任宣抚；不久被罢免，由朱之冯代任。当时李监军还留在宣府；贼军攻破城池后，伪权将军下檄文给士绅、武官和大姓，用五木刑具拘押他们，残酷勒索钱财；李监军也不能幸免。四月底，听说贼军被吴三桂借来的军队击败，李监军趁着众人的怨恨，聚集了几千人。五月初五日黎明前，包围各个衙门，立即擒获权将军、果毅将军以及防御使、州牧等伪官。随即设置大行皇帝的灵位，发布丧讯哭临；把伪官斩首剖心，用来祭祀先帝。众人都刺血，以酒饮血发誓出师。于是奉着朱之冯的灵柩进入察院，重新入殓，换用厚棺，面色仍像活着一样。哭奠三天后，修筑坟墓安葬他。南都追赠朱之冯为兵部尚书，谥号忠壮。计六奇说：前面记载初八日宣府陷落，但这里却说十二日贼兵抵达城下。前面说初一日贼兵到大同，姜镶献城投降；这里却说初八日白广恩约姜镶投降。朱之冯的死，有的说是自刎，有的说是被贼兵杀死，有的说是上吊而死，似乎各不相同。总之，善于读史的人，不计较日期的错误和死法的差异，只问事情是否真实、品行是忠还是逆罢了。刮起大风，尘霾蔽天，白天昏暗。（补） 刘泽清杀害兵科韩如愈。（补） 兵科韩如愈奉命出差到各地催收军饷，走到山东东昌府戴家庙时，刘泽清派兵把他杀了，并说：‘你还能够议论我的主将吗？’ 淮抚路振飞坐在河岸边，拿着令箭约束避难船只像鱼贯一样驶入港口，并预先让铺行供应物资。（补） 丁酉初九日，阳和陷落。阳和堡就在大同以西；道臣于重华出城十里迎接并投降。于重华是青城人，军情文书不断送到内阁，有的人皱眉相对，有的人仍像平常一样谈笑；范景文多次提出迁都南方的建议，方从哲、魏忠贤认为这是惑乱人心，方从哲于是制止他，不让他再说。兵部尚书张缙彦没有别的部署，只是发布告示，安排沿街摆放大炮、在各条胡同口设兵扎营、在城上悬挂帘子等待贼兵到来罢了。谕令各位大臣以及乡绅、富室储积粮食。（补） 皇帝谕令户部：贼寇的气焰十分紧急，京城中的粮食应当储备；眼下米价很低，更应趁此时机劝导人们买入储粮。凡是勋戚、内臣以及乡绅、富室、商人等在私人家中积存粮食的，都要上报储粮数目并储存起来，不必缴入公仓；以一千石为标准。有乐于行义的人家积粮达到三千石以上的，从优奖励叙用。遇到缓急情况，按原价出售，不算作捐输。谕令进献马匹。（补） 皇帝谕令：援兵极其需要马匹，勋戚和文武官员各家有强壮马匹的，不论数目多少，连同鞍辔一起进献助战；事情平定后从优叙用。给太监王国治火药。（补） 戊戌初十日，派出快马飞报贼情越来越紧急，百官相继商议捐助军饷。

译皇帝按照名册，命令勋戚和大太监捐助军饷。晋封戚臣嘉定伯周奎为侯，派太监徐高宣读诏书，要求他捐助。诏书说，国家与戚臣休戚相关，没有谁比戚臣更应当首先倡导，务必带头，从五万至十万设法筹办，合力应付缓急。周奎推辞说：‘老臣哪里有那么多金钱！’徐高哭着反复劝谕，周奎仍坚决推辞。徐高愤然起身说：‘老皇亲这样吝啬，大事要完了，广积田产又有什么用！’周奎不得已，上奏捐出一万金。皇帝认为太少，勒令他捐两万。周奎秘密写信向皇后求助，皇后勉强答应五千金，周奎却把皇后宫中给他的二千金藏了起来，只缴纳三千金。太监曹化淳、王永祚分别捐助到三万、五万。王之心最富有，只捐献一万金。后来贼兵拷打夹逼王之心，追缴十五万，金银器物珍玩也与此数相称。抄没周奎家产得银五十二万，珍宝也与此数相称，人人都感到痛快。只有太康伯张国纪捐纳二万，其他人都比不上。按说，皇帝想要掌握天下的财利权柄，不如采用天启年间惠世扬提出的发行钞法并妥善实行。然而，在崇祯初年实行还可以，到了十六年才商议实行，又哪里还来得及呢！这就是倪元璐不能实行，而蒋德璟极力论说其不可行的原因。看到当时捐助军饷的情形，不能不感叹此前治理财政实在没有办法！古人说：富人的子孙不知道祖父所积藏的窖金一旦拿出来就有百万，却向过去役使过自己的人乞贷度日。不实行明太祖的钞法制度，却要求捐助军饷，这和这种情形有什么不同？真是深切而正确的论断。刘泽清虚报战功。（补） 山东总兵刘泽清虚报战功，赏银五十两。他又谎称坠马受伤，另外赏给药费四十两、蟒衣紵丝二表里。命令他立即扼守真定，刘泽清不听；就在当天大肆抢掠临清，率军南下，所到之处焚烧劫掠一空。在淮口擒获伪官巩克顺，巡按王燮把他斩首。王燮亲自守卫河道，巡抚路振飞守卫城池，百姓因此得以安定。（补） 己亥十一日，颁布罪己诏。诏书说：我继承并守护宏大的基业已经十七年，深深想到上帝降临与离去的威严，以及祖宗托付江山的重大责任，早晚都战战兢兢，不敢懈怠荒废。近来灾害接连不断，流寇的气焰日益炽盛。他们忘记历代受到的豢养，肆意进行二十年的贪婪残暴。赦免他们，他们更加骄横；安抚他们，他们动辄反叛。甚至有人受到他们煽动迷惑，顿时忘记共同抗敌。我作为百姓的父母，不能庇护他们；百姓作为我的赤子，我不能使他们得到安养保护。眼看秦、豫成为废墟，江、楚遍地腥秽；罪过若不在我本人，又由谁来承担责任！使百姓遭受刀兵、踏入水火，鲜血流成沟壑，尸骨堆积如山，都是我的过错。使百姓输送饲草、搬运粮食，居中送行、供应斋食，加征赋税，施行没有定额的征收，预先支取赋税而使他们承受借贷的苦楚，又是我的过错。使百姓家中空无所有，田地全都荒芜，看到炊烟却无处投奔，在寒风中哀号而丧命，又是我的过错。使百姓长期遭逢灾荒，旱灾和水灾接连发生，战事频繁，疫病成为灾祸，在上冒犯天地的和气，在下聚集家家户户的怨恨，又是我的过错。至于任用大臣却不能守法，使用小臣却不能廉洁；言官瞻前顾后，议论不能明确；武将骄横怯懦，功劳不能上报，都是因为我安抚驾驭失当，真诚感化还没有达到。我整夜思考这些事，面对这种局面惭惧不安。因此向天下郑重宣布：从今以后，我要像受到惩戒一样痛切悔改，深刻反省过去的过错。关键在于爱惜人才以培植元气，遵守旧有制度以平息烦扰；施行不忍心伤害百姓的政令以收取人心，免除额外的科派以养护民力。考虑到用兵和征收军饷，本来不是出于得已；各地巡抚、巡按官要赶快督促有关官吏，多方劝导百姓输纳，不要失去抚恤安养百姓的本意！如果有人擅自加收耗羡，蒙混私自征收，又滥施刑罚、施用酷刑，使百姓无法活命，立即逮捕审问。有流亡百姓回来归附的，除全部豁免拖欠的赋税外，还要加以安置和赈济，不得使他们无所安身。至于获罪被废的诸臣，其中有公正忠诚、正直廉洁、具有办事才干而仍然可以任用的，不论文官武官，都交吏部、兵部确实考核后推举任用。民间豪杰之士，有能够收复一郡、一邑的，分别授予官职并世袭，功劳等同于开疆拓土。即使是陷落地区中被胁迫跟从叛乱的人，能够舍弃叛逆、归于正道，率领众人回来归附的，也准许赦免罪过、建立功劳。如果能够擒获或斩杀闯、献，仍然给予通侯的赏赐。唉！忠于君主、热爱国家，人人都有同样的心；洗雪耻辱、铲除凶贼，谁没有共同的愤恨！希望大家仍然念及祖宗深厚的恩泽，帮助成就平定天下的大功。都应当思考并勉力弥补自己的过错，这是我逐一告知的心意。考察这道诏书，有的记载在二月十二日，陈济生记载在三月十四日。还有一种说法认为诏书有三道。现在依据冯本和《北略》记载于此。召翰林院等官员入对。（原本注在十二日） 当时贼兵乘势直下，人心震惊恐惧。朝廷每天召集官员入对，所说的都是练兵、接济军饷之类的套话；大官们还挟制下属，想让他们闭口不言。但一般臣僚中仍有人想借召对寻求机会；每次入对，大官们只说那些等待治罪的一般臣僚，众人多半默然无言。皇帝看到满朝竟没有可用之人，召对结束后，没有一次不是痛哭着回宫。在朝诸人只商议关闭城门，不许人员出入，此外什么也没有做。马世奇每次退朝，总是叹息说：‘事情已经无法挽救了！’ 命秉笔太监王承恩提督京城内外。（补） 这时，李国桢每件事都对王承思退让，科臣戴明说上疏弹劾他。发给守城军士半年粮饷。庚子十二日，昌平陷落，总兵李守鑅为此而死。（原本注在十六日，下面一句为增补） 贼兵攻破昌平州，各军都投降了。总兵李守鑅辱骂贼兵，坚决不屈，亲手格杀数人，众贼无法捉住他。贼兵将他包围，李守鑅拔刀自刎。顺天巡抚杨鹗出外巡行，换上便服逃走。（补） 督学陈纯德到达遵化，在半路上逃回京城。辛丑十三日，增加各城门的守兵。各城门分别设置红夷大炮，发给守门士兵黄钱一百。壬寅十四日，孝陵在夜间传出哭声。（补） 南京孝陵在夜间传出哭声。从三月初一日起，连续二十天太阳都没有光彩。起用内臣曹化淳，秘密下旨收拾安葬魏忠贤的遗骸。曹化淳过去曾侍奉魏忠贤；他上奏说：‘魏忠贤如果还在，时局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皇帝感到悲悯，传谕收拾安葬魏忠贤的尸骨和头颅。唉！这真是错误的举动。癸卯十五日，报告说居庸关陷落，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叛变投降，巡抚何谦假装死亡后逃走。（下面两句为增补） 贼兵从柳沟抵达居庸关。柳沟是天然险要之地，一百人就可以守住，竟然没有设防，因为唐通、杜之秩早已存心投降。总兵马岱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迅速奔往山海关，对王永吉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能够独自求得安全！’于是越过关隘投奔吴三桂。

译按贼兵从大同而来，应该先攻破居庸关，然后再攻昌平。《北略》说十二日昌平陷落，那么居庸关陷落应当还在这之前，只是到了十五日才听到报告。贼兵的伪檄文送到了。（补） 伪权将军刘宗敏的檄文传到京师，定于十八月入城，到幽州会同馆暂时缴纳；京城大为震动。李自成又向郡县发布行牌说：‘通知乡村百姓，不必惊慌！如果我军到来，大家都公平交易，绝不奸淫污辱、抢劫掠夺。放一声铳，要正印官迎接；放二声铳，由乡官迎接；放三声铳，由百姓迎接。’ 甲辰十六日，报告贼兵焚毁十二陵。（补） 十二陵的享殿全都被焚毁，松柏也被砍伐；贼兵分兵抢掠通州的粮食储备，并向京师传发檄文。皇帝正要到殿上，召见参加考选的各位臣子，询问如何充裕军饷、安定百姓。滋阳知县黄国琦回答说：‘充裕军饷不在于搜刮，而在于节制谨慎；安定百姓取决于圣上的心，圣心安定，百姓就安定。’皇帝点头赞许，立即命令授予他给事中的官职。其余人依次入对。还没有进行一半，忽然有秘密封奏送入。皇帝看后脸色大变，立即起身进入内宫，诸臣站在那里等候。过了一会儿，命令他们全部退下，这才知道昌平已经失守。计六奇说：甲乙两种史书都记载十二日李守鑅死，十六日昌平陷落。我认为十二日李守鑅被杀，那么昌平被攻破的时间就可以知道了。记载在十六日，是十六日才向皇帝报告罢了。贼兵进攻平则门。这天夜里，贼兵从沙河进军，直接进攻平则门；整夜焚烧抢掠，火光照亮天空。京师内外城墙的垛口总共有十五万四千多个。当时登城守卫的只有五六万羸弱士兵和几千名宦官，守城兵力不足。又没有炊具，只能在市场买饭吃，军民无不士气瓦解。贼兵又暗中派同党用车运送金钱，伪装成大商人，在都城门口开店。又派奸细带着钱财充任衙门中的掾吏，专门刺探秘密事情，大小情况无不知晓。京城中每天派拨马出去侦察，贼党立即指认并报告给贼兵，贼兵把他们抢入营中，用重金收买拉拢，因此拨马没有一骑能够回来。有几百名骑兵来到齐化门，沿着平则门向西行进，在近郊驻扎的营兵盘问他们；他们说是阳和兵中前来勤王的部队，实际上全都是贼兵的侦察骑兵。当时人心惶惶，都说天子要南巡，已有几十名内官骑马护送他从德胜门出去了；守门的全由内官掌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六万人〕 乙巳十七日，贼兵包围京师。皇帝早朝，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对策。皇帝哭泣，诸臣也哭泣，束手无策。有人说应当起用冯铨，有人说应当任用霍维华、杨维垣，方从哲、魏忠贤请求封刘泽清为东安伯；皇帝都没有答应，只低头在御案上写下十二个大字，其中有‘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的话；他秘密给司礼监王之心看了，随即擦掉。把董象恒、郑二阳、曾樱从狱中释放出来。（补） 恢复章正宸、瞿式耜的冠带。（补） 丙午十八日，贼兵进攻西直门，没有攻克。（补） 这天早晨，喧传勤王的军队已经到达，原来是唐通的叛军假称来索取军饷。当时黄沙遮天，忽然刮起凄风、下起苦雨，过了很久冰雹、雷电一齐到来，人们更加惶恐。九座城门都严加禁止守卫，不许往来，道路上没有行人。贼兵攻城更加急迫，炮声也越来越密集，军民全都没有坚守的意志。由于城边官署房屋倒塌，飞箭像雨一样密集，落入城中，像刺猬一样密。贼兵仰头对守兵说：‘赶快开门，否则就要屠城了！’守兵害怕，向外放炮，却没有装铅弹，只用硝烟火焰发出声响。他们还挥手向贼兵示意，贼兵稍稍退后，炮才发出，结果只有空响罢了。贼兵驱赶居民背运木石填塞护城河，急忙攻城；我方发射万人敌大炮，误伤了几十人。守兵惊慌溃散，全城都传说城已经陷落，满城号哭奔逃。贼兵架起飞梯进攻西直门、平子门、德胜门，形势极其危急；太常少卿吴麟征堆土填筑西直门，贼兵攻打不下。封刘泽清为东平伯。（补） 当时左谕德杨士聪、卫允文入宫值班，对阁臣说：‘左良玉、吴三桂都已受封，却遗漏了刘泽清，而且临清距离这里很近，可能令人担忧！’奏揭送上后，便封刘泽清为东平伯。投降贼兵的太监杜勋、申芝秀用绳索从城上坠下入城，进宫见皇帝。（补） 李邦华到正阳门，想登城，宦官中的权贵拒绝了他。这天皇帝又召集臣子入对，叹息着对阁臣说：‘不如大家在奉先殿把事情办完。’李自成在彰义门设置座位，晋王、代王在两旁席地而坐。太监杜勋侍立在他们下面，向城上喊道：‘不要射箭，我是杜勋，可以放下一个人来传话。’守城者说：‘留下一个人作人质，请您上来。’杜勋说：‘我杜勋没有什么可怕的，要什么人质！’提督太监王承恩用绳索把他放上城，他一同进入内宫；杜勋大肆称说贼兵众多而强盛，锋芒不可抵挡，皇上可以自行打算了！于是进献琴弦和绫帨。皇帝愤然起身。守陵太监申芝秀从昌平投降贼兵，也用绳索上城入宫拜见；他详细述说贼兵冒犯皇上、行为无道的话，请求皇帝逊位。皇帝发怒，斥责他。各位内臣请求留下杜勋；杜勋说：‘有秦王、晋王二人为人质，如果我不回去，二王就不能保全。’于是放他出城，仍用绳索把他放下去。杜勋对守城太监王相尧、褚宪章等人说：‘我们这些人的富贵自然可以保住。’起初听说杜勋殉难，朝廷追赠他为司礼监太监，荫授锦衣指挥佥事，并为他立祠。到这时，才知道杜勋原来确实是跟从贼兵作逆。城下的攻势更加紧迫，王承恩开炮轰击，接连击毙数人；王化成等人照常饮酒，神色自若。这天刮起大风，下起暴雨，冰雹、雷电一齐到来。午后，贼军进攻彰义门，并攻破了它。当时，皇上想亲自出征，召来驸马都尉巩永固，商议让家丁护送太子南行。巩永固回答说：“臣等哪里敢私自蓄养家丁；即使有家丁，又哪里抵挡得住贼军！”于是此事作罢。贼军进攻彰义门，申时，城门忽然打开——原来是太监曹化淳打开的。得胜门、平则门也相继被攻破（有人说是王相尧等人在城内接应）。李自成率领大批贼军飞驰入城，沿途杀人抢掠，官军全都像鸟兽一样逃散。前大学士蒋德璟住在会馆中，被贼军砍伤。皇上急忙召阁臣入内，说：“你们知道外城已经被攻破了吗？”阁臣回答：“不知道。”皇上说：“事情危急了，现在有什么对策？”众人都说：“这是陛下的福气，自然不必忧虑！如果形势不利，臣等就进行巷战，发誓不辜负国家！”皇上命令他们退下。计六奇说：各本史书都说是十八日彰义门打开，只有《甲乙史》说是十七日夜里过了一半夜漏，曹化淳打开彰义门迎贼军入城，守城的勋卫全都逃走。外城已经陷落，后来又有传言说贼军进入了大内，这种说法似乎确实可信。但采用十八日说法的史书较多，所以姑且仍按十八日记载。夜里，周皇后在坤宁宫上吊自尽（补）。

译皇上听说外城被攻破后，在殿庭中徘徊。这天晚上，皇上无法入睡。过了一更，有一个宦官奔来报告说内城也陷落了。皇上问：“大营的军队在哪里？李国桢在哪里？”那人回答：“大营的军队已经散了，皇上应当赶快逃走！”那人随即出去，呼喊皇上却没有回应。皇上便与王承恩一同前往南宫，登上万岁山，望见烽火照亮天空，徘徊了一个多时辰。回到乾清宫后，皇上向内阁传谕：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各项军事，辅佐东宫。内臣把谕旨送到内阁。皇上于是命人进酒，与周皇后、袁妃一同坐下，痛饮了几杯酒，慷慨地诀别，说：“只是苦了我的百姓啊！”又把太子、永王、定王分别送往外戚周氏、田氏家中。皇上对皇后说：“大事已经完了！”两人都流下眼泪，宫人们围在旁边哭泣。皇上挥手让她们退下，命各自设法。皇后叩头说：“妾侍奉陛下十八年，从来没有听过妾的一句话，以至于到了今天。”她抚摸太子和两位王，悲痛不已，反复叮咛后送他们出去；随即返回坤宁宫，上吊自尽。皇上看见后，说：“好！好！”又召长公主前来——这时长公主已经十五岁了。公主不停地号哭。皇上叹息说：“你为什么偏偏生在我家！”他左袖掩面，右手挥刀砍去。公主用手抵挡，左臂被砍断，昏倒在地，但没有立即死去。皇上的手颤抖起来，便停了下来。宫中喧传：“皇爷动刀了！”皇上又巡视西宫，命所宠爱的袁贵妃上吊自尽。绳子断了，袁贵妃掉在地上又苏醒过来；皇上拔剑砍伤她的肩膀，连续砍了三下，自己的手也软了。于是皇上召来几名曾受宠幸的妃嫔，亲自把她们都杀死。又派宫人逼张太后赶快自尽。随后召王承恩进来，和他谈了很久，边谈边饮酒；命他赶快出去整顿内员，准备逃亡。不久，皇上换上便服，穿上王承恩的靴子，从中南门出去；这时已经三更了。他手持三眼枪，带着几十名内监，众人都骑马并拿着斧头。出了东华门，走到齐化门；守门的内监怀疑宫中发生了内乱，便用炮和箭对着他们。皇上无法向南逃，只好从胡同绕到城墙上，望见正阳门城上已经悬挂了三盏白笼灯。白笼灯从一盏到三盏，表示贼军进逼的缓急。皇上知道大势已去。当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皇上便到他的府第询问对策；但朱纯臣还在外面赴宴，守门人推说不在。皇上叹息着骂了一通离去。走到安定门，城门坚固无法打开；天将要亮了，只好返回。丁未十九日，皇帝在煤山驾崩（补）。五更时，皇上来到前殿，亲自和两个人敲钟召集百官，却没有一个人到来；于是遣散内员，亲自带着王承恩进入内院，登上万寿山的寿皇亭——就是煤山的红阁。亭子刚建成，是先帝为了检阅宫内操练的军队而特意修建的。当时皇上徘徊了很久，叹息说：“我对待士大夫也不算薄，今天却到了这种地步，群臣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跟随我——难道像先朝靖难时那样，有程济这个人吗？”过了一会儿又说：“想来这些人不知道，所以不能远道赶来。”于是皇上在亭子海棠树下上吊自尽，太监王承恩在他对面也上吊自尽。当时宫中哭声如雷，众人疯狂奔跑，却没有门可以出去。天亮时，太子带着宫人逃跑，敲打周奎府的门。周奎还躺着没有起身，守门人也不肯进去通报；太子于是逃到内官的外舍藏身。起初，皇上出宫走到南宫时，曾派人到懿安皇后那里，劝她自尽，但仓促之间没有送达。两位皇后已经自尽，宫人们哭喊着逃出，宫中大乱；懿安皇后穿着青衣、蒙着头，徒步走进朱纯臣的府第。尚衣监何新进入宫中，看见长公主断臂倒在地上，便和宫人一起救治她，使她苏醒。公主说：“父皇赐我死，我怎么敢活着！”何新说：“贼军已经要进来了，恐怕公主会遭受他们的侮辱。” “而且还是到国丈府去躲避吧！”于是背着公主到了周奎家（据吴伟业诗的注释说，贼军见公主已经死了，便把尸体交给国戚，这与此处记载不同；看来这里的说法是确实的）。这天中午，东北方升起白光，闪烁了很久（补）。人们都认为这是皇帝的灵气升达上天了。贼首李自成进入北京内城。这天天刚亮，阴云四面合拢；城外烟火遮蔽天空，细雨不断。不久下起小雪，城池陷落。有人说：先前有人埋伏在城内，联络太监曹化淳的弟弟曹二，打开城门接应贼军。又有一种说法：太监王相尧率领一千名内兵打开宣武门，出城迎接贼军。还有一种说法：兵部尚书张缙彦坐镇正阳门，朱纯臣守齐化门，两座城门同时打开，迎着贼军跪拜投降。京城城墙高达数仞，十分险峻；贼将刘宗敏、李过砍伐杨树制作云梯。五更时，贼军让孩儿军从东北角像猿猴一样攀爬登城——孩儿军就是所说的“翦毛贼”，都是贼军中年少的童子，惯于杀人抢掠，且悍不畏死。这一天，城中喧传襄城伯被擒，皇帝已经出城，百官正在谋划换装逃走。城中人来往飞驰，哭声震动大地，守城的人全都下城逃走。贼军登上城墙，兵部侍郎张伯鲸逃到民舍藏匿。贼骑兵挤满街巷，大声呼喊百姓赶快献出骡马。当时阁臣魏藻德正在向各官收取犒劳军队的银两。贼军一千骑兵进入正阳门，投进箭矢，让人拿回去，关上城门才免于被杀。无锡人张朴听见贼军呼喊：“百姓不许开门，开门的人杀掉。”众人于是都关上门户。不久，贼军又大声呼喊：“开门的人不杀。” 于是，士人和百姓各自拿着香站在门前，贼军经过时便伏地迎接；他们把“顺民”二字贴在脸上，在门上大书“永昌元年”，或者写“顺天王万万岁”，希望能够免除灾祸。然而能够免罪的十家中不过两三家。那些无耻的士绅也把“顺民”二字贴在脸上，混杂住在长班家中苟延残喘。贼军经过象房桥时，群象悲哀鸣叫，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午时，李自成戴毡笠、穿缥色衣服，骑着乌驳马，拥着一百多名精锐骑兵从得胜门进入，转向大明门，随即进入紫禁城；贼军军师宋献策、贼相牛金星以及宋企郊等五人跟随他。李自成从西长安门进入，弯弓大笑，自认为箭术高超；他指着长安牌坊祈祝说：“如果射中中间的字，天下就会太平。”一箭射中瓦楞之间，宋献策安慰他说：“箭射在沟里，这是以淮河为界。”其实那里是空缺之处，正是必然灭亡的征兆。李自成相貌奇丑，瞎了一只眼。到了承天门，他得意地左顾右盼。看见“承天之门”四个字，想借此迷惑众人，便大声对众贼说：“如果我能成为天下之主，那么箭就会射中这四个字的中心。”射箭后没有射中，射中了“天”字下面，他低下头很不高兴；牛金星快步上前说：“射中了‘天’字下面，正好是中分天下。”李自成听后高兴起来，扔下弓大笑。太监王德率领三百名内员先到得胜门迎接李自成，李自成命他照旧掌管司礼监。各监局的掌印官也前来迎接，李自成同样让他们照旧任职。戊申二十日，贼军进入宫中。

译李自成进入宫中，询问皇帝在哪里，在宫中大肆搜查却没有找到。伪尚玺郎黎某进言说：“皇帝一定藏在民间，不重赏并严厉惩罚就找不到——今天的大事不可忽视。”于是下令：献出皇帝的人赏赐万金，封为伯爵；藏匿皇帝的人灭族。刘宗敏、牛金星出来，命令明朝文武百官都按次序于次日早晨入朝。先写具手本，穿青衣、戴小帽到府中报名；愿意回原籍的听其自便，愿意做官的则量才录用。抗命不出者处以大辟之刑；藏匿他们的家族一并连坐。又禁止民间说出李自成等人的名字。贼军先派人到五府、六部以及各衙门，命各处长班把本官的姓名报上去；因此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太监杜之秩、曹化淳等率领众人给贼军作前导，李自成责骂他们说：“你们这些人背叛主人、献出城池，都应当斩首。”杜之秩等叩头说：“只是因为我们能认清天命，所以才这样做。” 内臣献出太子（补）。贼军大肆搜查先帝的太子和两位王，搜到太子、定王在内官外舍；太子送给刘宗敏收管，定王送给李牟收管。永王不知道在哪里。贼军封太子为宋王，封定王为宅安公。魏宫人、费宫人为守节而死（补）。当时宫中大乱，各贼将率领骑兵、手持兵器先行进入，各宫宫人逃出，遇到贼军后又逃回宫中。宫人魏氏大声喊道：“贼军进入大内，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受污辱；有志气的人赶快设法！”于是跳入御河而死。不一会儿，跟随她自尽的共有一百零八人。费氏十六岁，投井自尽；贼军用钩子把她捞出，见她姿色美丽，便争相抢夺。费氏欺骗他们说：“我是长公主，你们如果敢无礼，我一定告诉你们的主子。”众贼拥着她去见李自成。李自成命内官审问她，发现她不是长公主，便把罗姓贼军部校赏给她。罗某带她出去，费氏又欺骗他说：“我实际上是皇族后裔，按义理不能苟且相合！只希望将军选择吉日举行婚礼，我的生死都听凭安排。”贼军很高兴，摆酒尽情欢乐。费氏怀藏利刃，等贼军喝醉后割断他的喉咙，使他当场死亡。随后费氏自刎。李自成大为震惊，下令收殓安葬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八人〕 己酉二十一日，贼军找到皇帝的尸体。这天午时，贼军得到先帝在煤山上吊的凶讯，于是用两扇门板抬着先帝和皇后的两具尸体，送到魏国公坊下。先帝用头发遮住脸，穿白色交领短蓝衣、元色镶边衣服、白绵紬背心、白紬裤；左脚赤裸，右脚穿绫袜和红色方舄。衣服前面有皇帝亲笔写的血诏：“朕自登极十七年，以致逆贼直逼京师。虽是朕德行浅薄、不能克制自身，触犯上天而招致灾祸，然而这一切都是群臣误导朕造成的。朕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宗，去掉朕的冠冕，用头发遮住脸；任凭贼军肢解朕的尸体，但不要伤害一个百姓。”又有一行墨书说：“百官都到东宫行在去。”大概是皇上还没有驾崩时，曾用朱笔传谕内阁，托付成国公朱纯臣辅佐太子，所以在这里又写下这句话，以为阁臣已经收到朱谕。却不知道内臣把朱谕送到内阁时，阁臣已经散去，只把朱谕放在几案上，回去报告，而皇上已经不知去向了。文武群臣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外面喧传皇帝已经出城。贼军看见这道墨诏，因此怀疑朱纯臣；立即下令杀死朱纯臣，并抄没他的家产。据《甲乙史》记载，诏书说：“因为失去了江山，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宗，不敢死在正寝。”《日星不晦录》说：皇上咬破手指，用血写在衣袖上：“朕失去天下，都是因为文官不能与朕同心、武官不能听命效死，才导致今天这样。文武官员都可以杀，百姓不可以杀！” 贼军收殓皇帝的尸体。未时，逆贼发给钱二贯，派太监购买柳木棺材，以土块作枕头，停放在东华门外的施茶庵，用蓬草棚覆盖。有两名僧人诵经，另有四五名老年太监。王太监的一口极其简陋的棺材也停在旁边。百官没有人敢前往哭丧；只有襄城伯李国桢与兵部郎成德、主事刘养贞抚摸棺材放声痛哭，请求群臣联名上疏，要求按照礼制安葬先帝。正好贼臣顾君恩从宫内出来，拿出奏稿请求转呈。顾君恩回答说：“诸位大人有一半是为了沽名，难道都是为了旧朝廷着想吗？”说完撕碎奏疏扔掉。不久，殿上有穿青衣的人拿来一道朱批：“以帝礼安葬，以王礼祭祀，两个儿子按照杞、宋二国后裔的礼节对待。”百官又请求按帝礼祭祀；过了一会儿，穿青衣的人传话说：“准许执行。”二十三日辛亥，才改用正式棺椁安葬皇帝和皇后。抬出两具梓宫，用丹漆的棺材安葬先帝，用黑漆的棺材安葬先皇后；给皇帝加戴翼善冠、穿衮服、穿镶金玉靴，皇后的袍带也同样配备。设立一座祭坛，李自成也出来行四拜礼，流下眼泪。伪顺天府尹命昌平州征发民夫挖造墓穴，于四月初三日出殡，初四日安葬；抬棺材的只有二三十人，贼军派几名骑兵从得胜门送出，草草埋葬在田贵妃的坟墓里。皇太子和两位王都出来行拜礼，但贼军不让他们更换服装。凡是跟随贼军的官员前来拜祭，贼军也不禁止；然而到场的人很少。群臣中哭着行拜礼的有三十人，行拜礼但不哭的有六十九人，其余的人都斜眼看着经过。只有主事刘养贞以头撞地，放声痛哭。《大事记》说：先帝只是草草葬在西山长陵旁边，只有襄城伯一人前去送葬。当时天地昏暗惨淡，大风卷起沙尘，仿佛震天的号哭声，阳光黯淡无光，皇极殿呈现白色。沈国元《大事记》说：先帝和皇后入殓安葬时，关于更换棺材，有一种说法是太子争取的，另一种说法是李襄城争取的。又有一种说法是，贼军起初使用简陋棺材，停放在东华门外，路旁的官员没有一个人说话；第二天早晨，有一百多名武官和运粮官向贼军哭诉，贼军才改换梓宫，移到僧人的施茶芦棚中停放。等到棺材从德胜门秘密运出时，官员没有一个人前往送葬。这与各本所说的贼军答应百官请求、按帝礼安葬，以及不禁止人们哭拜、派人押送东宫出城送葬、葬在长陵旁边等说法，也都不同。按道理推断，襄城伯是世代受恩的臣子，本来应当有哭谏甚至自刎的义举，但未必确实如此。储君和诸王被贼军忌惮，势必不能守丧送葬。当时人心已经转向，这次葬礼默默无闻、草草了事，大概并非诬陷。考察李国桢，南都曾因他殉节而赐谥；但魏禧曾极力辨说他并非殉节，而是投降贼军后被杀，那么他就不是能够在贼军面前争取大义的人。也可能是他起初与百官一同请求，后来被杀，这一点也无法确定。姑且保留这两种说法。文臣殉节者，从大学士范景文以下共二十一人（补）。

译考察范景文，二十九日城破时，他拜伏宫阙，投井而死，是最早殉节的人。除此之外，如户部尚书倪元璐、兵部侍郎王家彦、右都御史李邦华、副都御史施邦曜、刑部侍郎孟兆祥及其子孟章明、左谕德周凤翔、右谕德刘理顺、中允马士奇、检讨汪伟、大理卿凌义渠、吏科给事吴麟征、户科给事吴甘来、太仆寺丞申佳允、御史王章、御史陈良谟、御史陈纯德、吏部员外郎许直、兵部郎中成德、主事金铉。这二十一人，是其中最著名的。此外还有殉节者，如户部郎中周之茂、工部主事王钟彦、户部主事范方、光禄寺于腾蛟、中书舍人宋天显、滕之所、阮文贵、经历毛维张、顺天府知事陈贞达、经历施溥、张应选、锦衣卫指挥王国兴、指挥同知李若琏、兵马指挥姚成、千户高文采、百户王某、太监王承恩、庠生曹文耀、儒士张世禧、童生周某、菜佣汤文琼、百姓李小槐以及武氏的仆人，都是京城中殉节的人。勋戚中殉节的有刘文炳、周镜、巩永固、张庆臻、卫时春五人（补）。这五个人，都是其中最著名的。除此之外，其他人仍然属于传闻有疑的范围。计六奇说：勋臣的死，大多不可信；大概是为了袭承爵位的缘故。何况主持这件事的人，礼部尚书还是我们郡里的某某人！黄金虽有灵性，青史却因此黯然失色了。各位大臣向贼军投递职名。前来报名的百官很多，因为拥挤，被守门的长班用棍棒打走。清早，承天门没有开，他们坐在露天等待。贼军士卒竟然侮辱他们，使他们整天没有饭吃。贼军刚入城时，士绅认为穿戴冠服会招来祸患，纷纷毁掉进贤冠。等到看见贼军要求报名，贼军首领才突然露出笑脸，于是到梨园中寻找冠帽；一顶冠帽的费用超过三四金。户部侍郎党宗雅、给事介松年、御史柳寅东，各自戴方巾、穿彩色衣服，从西长安门骑马进入宫内；这是因为党宗雅、柳寅东已经在通州投降，介松年已经在保定迎接投降。督辅李建泰也在这天进城，贼军以礼相待。庚戌二十二日，叛监杜秩亨挑选内臣，供贼军驱使。起初，有个贡士刘某，是江西吉水县人，往来于京城。他授徒二十年，许多宦官都出自他的门下。甲申年参加听选时，寄居在门生杜秩亨家中。三月，他和杜秩亨夜里登上园中的高地，仰观天象；连续喊道：“不好！不好！主上有难。”杜秩亨问：“门生应当如何趋避？”刘某愤怒地说：“你们这些人享受君主的俸禄，应当尽忠报国！”于是又问吉凶，是否可能另有异心？我还没有接受官职，还可以远走逃避灾祸。第二天，他从平子门出去，不知去了哪里。到这时，杜秩亨果然反叛了。辛亥二十三日，群臣听候贼人点名。百官穿着囚服站在午门外，大约有一百四十多人；每当遇到贼党，都勉强微笑，深深作揖。等矮宋到了，几个人俯跪着问：“新主已经出朝了吗？”宋某随意辱骂道：“你们不被杀就算幸运了，过一会儿难道还受不了吗！”众人惭愧，退步离开。日暮时分，李自成出来坐在黼座上，牛金星、刘宗敏、李过、白广恩、官抚民、梁甫、董天成、马岱、娄襄，以及宋企郊、张璘然、巩焴、侯恂、黎志升、叶初春等，分列左右两班就坐。起初，侯恂被关进监狱；三月二十日，贼人才把他放出来。都司董心葵也从狱中出来，详细说明中原的情形和江南的权势人物，李自成重重赏赐了他。当时由董心葵领头，率百官入朝拜见。李自成再三呼唤董心葵，称赞并安抚他，表示要留用。听说前来迎降的人，都是李贼代为行贿买官，而董心葵等人替他们牵线，因此首先投降了贼人。牛金星坐在殿右，鸿胪官依次唱名，从西向东进行。魏藻德第一个向李自成叩头求取任用，说：“罪臣某前来参谒。我三年前还是新进书生，侥幸担任宰辅，大明皇帝不听我的话，所以才有今天。”李自成只是向旁边作了个揖。牛金星把一本旧缙绅名册放在地上，拿笔任意打圈点名；行动迟缓的，就用军法处置。李自成恼怒地命词臣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宋之绳等人剃发，又派人把其余人的头发全部拔掉；还骂道：“既然已经剃发，为什么还来报名！”李自成对刘宗敏、李过、牛金星、顾某等贼人说：“各位官员在城破那天，能够自杀便是忠臣。人的身体毛发皮肤都是父母所给，不敢毁伤；剃发的人不忠不孝，留着他们有什么用！”到晚上，牛金星派人摸官员们的头顶，说：“一对、两对”，用来核对人数。点名完毕后，单独挑出九十二人，派士兵押送到伪吏政府，交给宋企郊听候任用。人员分为三等，授官者大多是新科中式者；相貌高大魁伟的列为上等。不被选用的人，每名官员派两个马兵，持刀押候。忽然传下伪旨说：“押往西四牌坊去。”于是用铁链串锁，每五十一人串成一串；士兵们骑马驱赶，像驱赶羊猪一样。走得稍慢的人，就被刀背乱打一通，有的倒地昏死，甚至被踩成肉泥。贼人张榜公布被任用的降臣。这一天，点名结束后，凡是被任用的人都被吩咐在外面等候榜文。下午张榜，选任宏文馆掌院何瑞征、编修周钟、大理卿刘大巩、寺丞项煜、兵谏光时亨、礼政府从事韩霖、吴文帜、国子学录钱位伸等，共九十二人。第二榜，特别选任兵政府左侍郎左懋泰，镇守山海关等处地方。第三榜，特别授予宛平县归顺举人王仙芑山东潍县县令。第四榜，补选各省州牧吴篪、傅学禹等人，各省县令朱国寿、王之凤等人，共五十人。大学生和秀才请求入朝庆贺。贼人尚书宋企郊呵斥道：“朝贺是大典，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赶快回去读书，等候新天子颁行考试。”壬子二十四日，闯贼改动明朝制度。

译《大事记》说：二十四日，贼人想要僭越登位，刚坐上座位，就大喊头痛如同劈裂一般；随即昏厥，跌落下来。后来三次上殿，都像先前一样。又看见一个身长数丈的白衣人站在前面，华盖上的蟠龙，胡须和爪子都在动；这样才停下来。明朝制度被任意更改：改阁为天佑等名称，六部尚书改称政府，翰林院改为宏文馆，詹事府废不用，行人司改为文谕院，御史改为直指，给事中改为谏议，主事改为从政，布政改为统会，巡抚改为节度使，按察改为防御使，尚宝改为尚契司，太仆寺改为验马寺，通政使改为知政使，中书改为书写房，府改称尹，州改称牧，县改称令。凡是铨选，都由宋企郊主持。贼人杀害勋卫武臣。从二十一日百官投到那天起，凡是勋卫、懿戚等人，暂时都命精兵押出，听任他们住在民房里；但仍集中在一处，不许四散。有的人一连两夜没有见到一粒米。二十四日，贼人点名勋卫武职官五百多人，把他们绑到平子门外斩首。癸丑二十五日，贼人夹拷百官。午后，召各位文官入内点名。他们被幽禁并挨饿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早晨点名完毕，共绑了八百多人，五人一组押送，锁到田皇亲府中，交给刘宗敏用夹棍拷打，逼他们招认赃银；一共持续十昼夜。又逮捕京城的富商和居民，用极刑逼迫追缴，死者有一千多人。另一种说法是：群臣黎明等候起身，到了中午，刘宗敏才出来，逐一唱名；说重者坐赃数万，轻者也达到千数。有个沈学录最为贫穷，也被逼迫招认五百金；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缴纳不够数额的，就押着命令到前门官店借贷。店主人即使与他们素不相识，也立下借券，不敢不答应。有人看见借券上写着：“某官与妻某氏，借救命银若干。”凡追赃之事，都由刘敏政、李牟主持。从二十二日至二十六日，满街到处提拿士大夫，拘捕过路的人，像把鸡放在锅里煮一样。凡追赃缴纳时，现银按原数加二成，首饰折价十不抵一，珠玉玩物一概丢弃。衣服极新的按价钱折算，大缎一匹还不到二两。门前商铺凡有乡亲受到牵连的，无不被搜刮一空。贼人肆意奸淫。贼人刚进城，先逮捕娼妓和小唱，继而逐渐侵扰良家女子。良家子弟中脸色稍白的，往往也被抓走。妇女因受奸污而死的，井中、污泥和房梁屋舍间逐渐塞满尸体。安福胡同一夜死去的妇女有三百七十多人。降官的妻妾也都不能幸免，个个怨恨后悔，想要逃走。只有殉难诸臣的家眷，贼兵全都不敢侵犯。甲寅二十六日，投降贼人的大臣朱纯臣、陈演率领百官劝进。劝进表中有这样的话：“比尧舜有更多武功，超过商汤、周武王而在德行上无所惭愧。”周钟夸说这是自己得意之作。乙卯二十七日，吴三桂进入山海关，贼将不能抵挡。《北略》说：李自成进入京城后，刘宗敏拘禁吴襄，索要吴三桂的姬妾陈沅而未能得到，便用极其残酷的刑罚拷打他。吴三桂听说后，更加招募士兵，达到七千人。三月二十七日，他把李自成守边的三万士兵全部砍杀，只剩下三十二人。贼将身负重伤逃回，吴三桂于是占据山海关。消息传到后，李自成派叛将唐通前往抵御，又派叛将白广恩率兵前往永平接应。丙辰二十八日，贼人再次严厉催逼百官。这一天，被贼人任用的官员戴着高冠、穿着鲜亮衣服，得意洋洋地走在路上。没有被任用的人则被夹逼索取金钱，哭号声悲惨地传遍街巷；凡是衣服、首饰和玩物等，全都被运入伪府。贼党宋企郊负责点选官员，每三天选一次。凡是随贼人从西边来的生员和伪将，都移送吏政府选用。各位投降的大臣等候选官时拜见宋企郊，请求授予衙门职务。宋企郊说：“各位的职衔都是前朝考选授予的，新主另有一套规制，不能完全遵循旧例。替各位谋划，与其如此，不如回去为好。”众人既已绝望，于是逐渐逃回去了。丁巳二十九日，闯贼派唐通带着四万两银子赐给吴襄，并亲笔写信招降吴三桂。戊午四月初一日，贼党宋献策请求停止刑罚。宋矮子说，民间有病痛困苦，应当加以宽缓抚恤。又说，帝星失去光明，应当赶快登位。初三日，鸿胪官中被拘押的人全部恢复原官，演习礼仪以等待即位。牛金星说：“大位尚未正式确定，恐怕事情中途发生变化。”于是劝李自成命礼政府巩焴发布告示，确定十七日举行这件大事：百官十二日在午门前演习礼仪，十三日在皇极殿演习礼仪。十五日领取诏书。十六日，临幸学宫举行释菜礼，文武百官都前往圆丘等候郊天，举行加衮冕、祭祀太庙、评定功劳等礼仪。把太祖神位迁到历代帝王庙，其余太庙神主全部烧毁。告示一发布，降臣巩焴不等到规定日期，竟在初四日进入太庙，把太祖神主捧出送到帝王庙；其余神主当即烧掉。京城中没有不唾骂他的。辛酉初四日，贼党巩焴毁掉太庙神主。闯贼命令他的党羽牛金星、宋企郊考选举人。牛金星穿着吉服到吏政府，和宋企郊一起考试举人。考题有“天下归仁焉，莅中国而抚四夷也，自天佑之，吉无不利”等句，并搜查、简选，封闭考场大门。参加考试的约有七八十人，大多是本地举人。又有人说，各省乡试等候诏旨确定日期，届时就在中秋举行。初五日，伪相府张榜，录取实授举人五十名，其余全部革退。第三场考试时，吏员和监生纷纷请求参加考试，都不准许。另一种说法是：顺天伪尹考试童生，考题有“天与之”和“大雨数千里”；考试生员，题目是“若大旱之望云霓也”。第二天就发下榜案。癸亥初六日，闯贼召父老到武英殿，询问民间的疾苦。乙丑初八日，闯贼把所有被拘押的官员都释放了。贼人把各官员的银两造册汇总上报；有些被夹拷但没有死的人，暂且放回家中。于是，吴履中、张凤翔等人全都南归。丙寅初九日，贼人命令工匠铸造九玺，确定十七日即位（补）。贼人得到吴三桂与父亲诀别的书信（补）。

译吴襄亲笔写信招吴三桂说：“你凭借父亲的恩荫，受到特别选拔，获得专掌军事的任职，并不是真正因为累积战功、经历多年才如此；不过是因为强敌当前，如果没有特别的恩典激励，就不足以诱导你前来。这就是管仲所采用的预先奖赏之计；而汉高祖一见韩信、彭越，立即授予重任，大概也是这个道理。如今你只装点军容，徘徊观望，使李贼的军队长驱直入，既没有攻击敌人要害、出其不意的谋略，又缺乏以形势相制、使敌人受阻的力量；事机已经错过，天命也难以挽回。我们的君主已经去世，你父亲也危在顷刻。唉！懂得时务的人，也可以知道应当改变计策了。从前徐元直弃汉归魏，并不能说是不忠；伍子胥违背楚国而前往吴国，也不能说是不孝。然而拿这两件事衡量，做伍子胥困难，做徐元直容易。我替你谋划，不如反手衔璧，背着鑕、载着棺材，现在赶快投降；这样既不会失去通侯的赏赐，还可以保全孝子的名声。万一你只凭借愤怒骄傲，完全没有节制，主客双方的形势既然悬殊，人数多少也不相敌；你停兵坚守城池，一旦全军覆没，使你父亲无辜地一同遭受杀戮和侮辱，自身和名声都丧失，君臣父子两方面都失去，难道不是非常令人痛心吗！俗话说：最了解儿子的莫过于父亲。我不能成为赵奢，而你恐怕要成为赵括了。” 所以我替你谋划，反复郑重地嘱咐你。此信本是牛金星写的，再让吴襄抄写。吴三桂得到信后，愤怒地说：“逆贼竟然这样无礼！我吴三桂堂堂男子，难道肯投降这个逆贼，承受万世唾骂吗？忠和孝不能两全！”于是呵斥左右，把送信的使者带来斩首。参将冯有威进言说：“我们愿意拼死杀贼。现在不如收下他们的金银，分赏给士卒；然后起兵，使他们来不及防备。何必杀这个伪官呢？”吴三桂于是故意高兴地说：“我愿意见一见东宫太子，然后就投降。”使者回去复命。贼人的计策已经确定，便派定王前往，当天遣贼将带着定王赴唐通军营；而吴三桂已经前往向大清请求援兵。四月初四日，吴三桂攻破山海关，唐通请求投降，定王已经到了吴三桂营中。吴三桂发布檄文给李自成说：“一定要得到太子，才停止用兵。”又写信与父亲诀别：“不孝儿三桂泣血百拜，敬呈父亲大人膝下：儿凭借父亲的恩荫，熟知您教导的义理，得以在军队中任职，日夜励志，希望能够一战立功，以报答圣上的恩宠。近来边境警报紧急，宁远臣负责镇守，作为国家门户，几乎全部沦陷。儿正竭力图谋恢复，认为李贼猖獗，不久就应当被扑灭；只恐往返道路，错过双方的时机，致使您暂时耽搁了日期。没想到我国竟无人，望见风声便纷纷溃败。父亲督理御营，兵力和形势并非微弱；高大雄伟的万雉之城，怎么会在一两天内就失守坠陷！等儿子卷甲赶赴宫阙时，事情已经错过时机，实在可悲可恨！我从旁听说圣主驾崩，臣民遭受杀戮和侮辱，不禁怒目欲裂。还想着父亲一向负有忠义，即使大势已去，也应当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人同生；否则就在宫阙之下自刎，以身殉国难，使儿子穿着丧服号哭悲恸，披甲复仇；如果不能成功，便以死相继，这难道不是忠孝相称吗！为什么竟然隐忍苟生，甘心做不义之事！既没有徐庶宽缓御敌的才能，又有愧于平原君斥骂贼人的勇气。徐庶迟疑迁延，成为对不起母亲的罪人；王陵、赵苞两位，都彰显了英烈之名。我的父亲是嚄唶的宿将、杰出的王臣，反而要羞愧于妇女。父亲既然不能成为忠臣，我又怎么能成为孝子呢！儿子和父亲诀别，请从今天起各自为之。父亲如果不早作打算，即使贼人把您放在鼎镬棺椁旁边来诱使我投降，三桂也不会顾念。儿三桂再次百拜。初九日，李自成得到书信，大怒，当即把吴襄一家三十多人全部杀掉，下令亲自出征。戊辰十一日，闯贼杀害勋戚大臣（原本写作十三日，这里依据《北略》改为十一日）。贼人听说大清军队不断推进，非常害怕；亲自叩请刘宗敏、李牟出兵抵御。刘、李沉溺享乐已经很久，完全没有斗志；逆闯于是下令十三日亲自出征。到这时，向东出行的日期已经确定，便把勋戚、大臣全部杀掉。于是，陈演、魏藻德、徐允祯，以及各位外戚、内戚官员中都指挥以上者、锦衣卫堂上官，都被杀死；又把外戚、内戚家的女子妇人分配给散卒（按原书说是十三日黎明，贼首忽然传下密令，立即将陈演、魏藻德等人斩首。但贼人既然在十二日出发，那么杀戮应当是在十一日）。己巳十二日，闯贼率领四十万军队向东出发。李自成从正阳门出城，太子穿着绿色衣服跟在后面，马尾相接。刘宗敏随后跟进，只留下李牟、牛金星守卫京城。壬申十五日，闯贼到达密云。癸酉十六日，贼党带着金银运入陕西（补）。贼人拘捕了几百名银匠，把所掠夺的金银全都熔铸成大砖，用骡马、骆驼运往陕西。甲戌十七日，闯贼的大军到达永平（补）。这时，吴三桂的兵力很少，和李自成对阵，直到太阳偏西也没有空闲吃饭；于是他在关外设置空营，让百姓假扮军士，多拿旗鼓守在那里，暗中把士卒换进城里吃饭。不久，李自成逼近外营，把营中的老弱全部杀死，长驱直抵城下，包围了几层；又从城门西边的一片石出口冲出外城，向东突入，逼近关内。吴三桂见李自成势力强大，难以与之争战，早已请求满洲出兵；到这时便催促援兵前来，使者往返八次，大清九王率全军到达，共十四万人。吴三桂知道大清兵已经在关外，于是冲出外城的包围，驰入大清营垒，拜见九王称臣，随即剃发，以白马祭天、乌牛祭地，折断箭支作为誓约。于是吴三桂再次入关，把当地百姓全部剃光头发，打开关门迎接大清兵。但由于战期紧迫，士兵还没有全部剃发，恐怕无法辨认敌我，半夜秘密命令军士把白布撕成三幅，每幅宽约三指，缠在身上作为暗号；但白布也来不及立即准备，就把裹脚布撕开使用，并约定大兵看见身上缠有三指宽白布的就不要杀。大概是借“三”和白色，取吴三桂以及长白兵缟素之意。丙子十九日，吴三桂与闯贼在关内一片石大战，直到日暮才停止（补）。当时，大清九王让吴三桂担任前锋，先和贼军交战，一方面用来窥探李自成军队的强弱，另一方面用来观察吴三桂的忠诚还是虚伪。日暮时分，战斗结束。丁丑二十日，大清军队帮助吴三桂与闯贼交战，闯贼大败。

译这一天，吴三桂又同李自成交战。战斗正激烈时，九王派数万铁骑，打着白色旗帜作标志，从吴军右侧迂回而出，锐不可当。李自成带着几十名骑兵，挟持太子登上庙冈观战，有个和尚进来说：“这不是吴军，一定是东边来的军队；应当赶快躲避！”不久，只见打着白旗的军队如风驰潮涌，所到之处无不溃败。李自成狼狈逃走。即使刘宗敏勇冠三军，也被流箭射中，身负重伤而回。戊寅二十一日，闯贼驻军永平。吴三桂派人商议议和，并请求交还太子。李自成命张若骐护送太子到吴三桂营中，请求双方各自停战。吴三桂答应了，约定李自成退兵，迅速离开京城，我将奉太子登基。李自成于是回师。癸未二十六日，闯贼回到京城。甲申二十七日，闯贼放纵部下大肆奸淫抢掠。吴三桂传发帖子送入京城（补）。帖子说，义兵不久就要进城，凡是我的臣民，都应为先帝发丧，整备好迎接东宫。丙戌二十九日，闯贼僭越自称皇帝。午后，把草料运入宫中，到处都堆满了。丁亥三十日，闯贼向西逃奔。戊子五月初一日，太子在吴三桂军中发布的谕令传到了京城。大清九王发布檄文，命吴三桂向西追击贼军（补）。吴三桂连夜把太子送到高起潜那里。有人说，高起潜把太子藏到民间，暗中引导他进入皇姑寺。己丑初二日，吴三桂追击贼军到定州清水河下岸，斩杀贼将谷大成、祖光先。庚寅初三日，大清九王进入京城，居住在武英殿。九王就是摄政王。癸巳初六日，摄政王下令为崇祯帝在帝王庙设立神位，并哭临三日。甲午初七日，大清封吴三桂为平西王（补）。壬寅十五日，摄政王登上武英殿，接受朝贺；向京城发布命令，令官员和百姓脱去丧服、剃发，衣冠一律遵循大清的制度（补）。从洪武戊申年到这里，共二百七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