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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及编 (明)朱元弼 撰
●序往予时有《犹及编》,出入自随,所载俱盛德事,非真知灼见者不与也。不戒而为好事者持去,遂不复置。于今且廿年,俗日益改,而予蚤夜亦自觉其密移。今年予与绣水石价卿同客钱塘,客有以文字见索者,书谓予与某俱在也。予答书且许且辞而曰:某实未尝在此。以示价卿,价卿曰:不然焉。知某非欲言实在不已绞乎?予愧谢不已,以为此亦盛德事也。虽曰:乞诸其邻吾甘之矣。因复置此,自随月书一事,不令有缺,或闻或见,或忆旧所闻见足备鉴戒者,庶几警醒不自沉废云。万历乙巳三月晦日,武原老人朱元弼执烛漫书●犹及编卫指挥徐行健者廉介严勇,以死事闻,进都指挥,荫其次子,具邑志。初入小学夜归,揖其父指挥东泉,东泉教以揖起不得,称夜课,但称“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二语,终东泉世以为常。其死于倭也,每将而出,未尝不涅体识衣示必死也。故数有战功,又卒能死得以功世其赏。其弟行权,孤行一意不愧父兄,兄欲分其赏功者润之,不顾而去,训蒙自食,岁储其美于僧舍。既晚无子,并以操嬴奇于诸卫,使迂谈高卧,卒无乏用,并家教云。嘉善人陆某者,御史中丞某之子也。少有才貌,随御史读书京邸,与邻邸女相窥,久不能就。谋于师某,而祷于城隍之神。中丞夜梦神至其邸,问中丞曰:陆某何人?答曰:儿也。神曰:奈何以溷亵相闻?顾左右检其籍,则某科状元也,命更罚孤贫一世。又问某为何人?答曰:儿师也。神曰:何为人谋至此?命左右速抽其肠。中丞惊寤,时夜方半,馆僮奔告,馆师腹痛难忍。中丞倅起视之,死矣。陆某后亦有家,制于妻子,终身行乞于市,无所归。平湖洪进士蒸为河南州守,时有为盗陷,临刑谓陷者曰:我今死矣。我实非盗,又非识汝,汝何陷之深也?其盗曰:汝不记某年月日乎?我饥而以饔鬻于市,某某且予直矣。汝过而视,谓弗直也,某卒弗市。而我负以归,卧于其所。今渠魁者过而饵我以升斗也,我初不受,卒不能不受,因从之,而即以从败。我盗由汝,我死由汝,汝安得独生?其人俯首愧谢,同刑而死。仇云凤者,某父之高足也。自拟古人,与某深相得。某尝因弟贷而出,尽于盗,归而迫于贷家,某为卖屋偿之,寄居于人。仇执某仰天而谓曰:此非吾先师之子,何其不仁之甚也?或问其故曰:不为大舜、周公而孑孑煦煦,徒使后人难为?兄或曰:未达。曰:周公处此,必逐其弟大舜,亦与弟同其逋耳。生平学问类有根据如此云。沈益川腾蛟者,宪副秦川公伯子也。宪副晚而更置室,生子腾龙,析箸别居,不蛟之半,使之父事蛟焉。宪副卒,既十年矣。一日蛟召龙饮,割巳之半予之,妻子不知所出,徐曰:此吾先君不言意也。为田五百亩云。嘉靖时,吾郡编大粮长,每县只三四人,分收通邑粮,任其役者必富豪也。秀水石奇尝任其役,一日公错系狱,见狱有美少年者,问其故。曰:先世拖欠,两世系死,今仅十金,无从乞贷,度亦不能出矣。某出狱,便即代完以出,令甚贤之。未几,小民不堪其豪夺其私斛以告,令曰:焉有能代人粮而故多收粮者乎?竟坐告者。《读书镜》载,房太尉家无半臂崔枢,夫人妇妾不许时世妆。刘丞相挚家法俭素,闺门雍睦,凡冠巾衣服制度,自其先世以来,常守一法,不随时增损。故承平时,其子弟杂处士大夫间,望而知其为刘氏也。数十年来衣冠诡异,虽故老达官亦不免从俗,独吾乡郑东谷家教子孙世敦俭朴,足式浮靡。九都归氏家颇富,其耕牛甚驯也。兄弟同宅,一日兄弟交讼,而兄胜其弟以归。兄急欲言胜,将至而舍舟先入,牛触之死。弟与众至而后知也,枕其股而哭之甚哀。前峰徐公鹢为肇庆知府,时有吏听缺,未参而拨直开府,遂因抄写文字昵于开府子弟,因得开府牌限,即为实参。久而无缺,复潜至开府,言府短长。诸僚劝公特为出缺收参,既参犯赃,诸僚上下谓公必当置之死。临杖俱属意行杖者,而公竟以法遣。后开府按府媒孽百出,久而不去,众僚皆恐以为此吏犹在也。既而开府,病三日以卒,盖论公之疏具而不及发也,众始以公为不杀吏之报。此公盛德事也。仇谦斋先生彬者,子俊卿,蚤举于乡。而先生多从弟兄,皆同居。先生酒后多弄酒,而居恒好敦睦,族人尝揭其斋曰:五伦之间宁过于厚,七情所发惟怒难忍。人问其故,答曰:我子徼幸,我又先为教官,一家之人惟我当忍,故以此自警云。尝细思之两言,深为有味。余先君营一厕,既具,而虚其迟矢之木,久之不设,家大小咸称不便,先君唯唯。余问其故,答曰:吾欲待其材之必为此者。乃知君子无弃材。而漫言怜材者,皆未仁也。
译《犹及编》,明代朱元弼撰写。序 从前我曾有一部《犹及编》,随身携带,书中所记都是盛德之事,不是真正有见识、有灼见的人不收录进去。没有告知我,竟被一个好事之人拿走了,于是再也没有重新置办。到如今将近二十年,世俗风气日益改变,而我自己也觉察到早晚之间正在悄然变化。今年我和绣水石价卿一同客居钱塘,有位客人拿文字来向我索取,信中说我和某人都在这里。我回信既答应又推辞,并说:“某人其实从来没有在这里。”我把信给价卿看,价卿说:“不是这样。明知某人不愿意说自己确实在这里,难道不就会把他逼得太紧了吗?”我惭愧道谢不止,认为这也是一件盛德之事。即使说:“向他的邻居求取,我也甘心。”于是重新置办这部书,随身按月记下一件事,不让它有所遗漏;有的是听来的,有的是见到的,有的是回忆过去听见、见到而足以作为借鉴警戒的事情,希望能够警醒自己,不至于沉沦废弛。万历乙巳年三月三十日,武原老人朱元弼手持蜡烛随意写下。《犹及编》卫指挥徐行健,清廉耿介、严肃勇敢,以战死殉职闻名,死后晋升为都指挥,并荫封他的次子;详细情况见县志。他起初进入小学,晚上回来,向父亲指挥东泉行礼。东泉教导他说,行礼后不能立即起身,说这是夜课;只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两句话,直到东泉去世,一直把这作为常规。他死于倭寇之战,每次将要出战,都没有不在身上刺字、在衣服上作标记,以表示自己必死。因此多次立下战功,最后又能以战死成全功名,使所得赏赐世代承袭。他的弟弟行权,独自坚持自己的志向,不使父兄蒙羞。哥哥想分给他自己的功赏以润泽他,他不顾而离去,靠教蒙童自食其力,每年把余下的财物储存在僧舍中。后来年老无子,便把家产在各卫中经营获利,使他能够闲谈高卧,始终不缺用度;这也是对全家的教诲。嘉善人陆某,是御史中丞某人的儿子。他年轻时才貌出众,跟随御史在京城宅邸读书,和邻宅女子互相窥看,长久不能成事。他向自己的老师某人谋划,又向城隍神祈祷。中丞夜里梦见神来到他的宅邸,问中丞:“陆某是什么人?”中丞回答:“是我的儿子。”神说:“为什么把这种淫亵之事传到我这里?”回头命左右查检簿籍,发现陆某是某科状元,便命令改判他一生孤独贫困。神又问:“某人是什么人?”中丞回答:“是我儿子的老师。”神说:“为什么替人谋划到这种地步?”便命左右赶快抽出他的肠子。中丞惊醒时,正是半夜,馆中的僮仆跑来报告,说馆师腹痛难忍。中丞急忙起身去看,他已经死了。陆某后来也成了家,却受妻子儿女管制,终身在市中乞讨,无处安身。平湖进士洪蒸任河南州守时,有人被陷害为盗贼。临刑时,他对陷害他的人说:“我今天就要死了。我实在不是盗贼,也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把我陷害得这样深?”那盗贼说:“你不记得某年某月某日吗?我当时饿了,把熟食拿到市场上去卖,某某正要给我钱。你经过看见,说这不值这个价,某某最终没有买。而我把食物背回去,睡在那地方。如今那个首领经过,用一升一斗的粮食来诱惑我;我起初不接受,最后不能不接受,于是跟随了他,也因此因跟随他而失败。我成为盗贼是由于你,我今天被杀也是由于你,你怎么能独自活着?”那人低头惭愧道歉,和他一同受刑而死。仇云凤是某人的高足弟子,自比古人,和某人关系十分亲密。某人曾因弟弟借贷而出面担保,钱财全被盗贼抢去,回来后又被债主逼迫,仇云凤便卖掉房屋替他偿还,寄居在别人家里。仇云凤拉着某人,仰天说道:“这难道是我先师的儿子吗?怎么竟然如此不仁?”有人问他原因,他说:“为什么不做大舜、周公那样的人,却拘守小节、徒然温柔体恤,使后人难以做到呢?”有人说:“我还不明白。”他说:“周公处在这种情况下,一定会驱逐他的弟弟;大舜也会和弟弟一同承担债务。”他平生的学问,大多都有这样的根据。沈益川,名腾蛟,是宪副秦川公的长子。宪副晚年又娶妻,生下腾龙;分家另居时,没有把一半家产给腾蛟,却让腾龙像侍奉父亲一样侍奉腾蛟。宪副去世后已经十年。一天,腾蛟叫腾龙来饮酒,把自己家产的一半分给他,妻子儿女都不知道这些财产从何而来,他慢慢说道:“这是我先君没有明说的意思。”据说共有田五百亩。嘉靖年间,本郡编定大粮长,每县只有三四人,分头征收全县粮赋;承担这种差役的人必定是富豪。秀水石奇曾经承担此役。一天,石公因差错被关进狱中,看见狱里有一个英俊少年,便问他缘故。少年说:“先世拖欠赋粮,连续两代被关押至死,如今只有十两金子,又无处借贷,估计也不能出狱了。”石奇出了狱,立即替他缴清欠粮,使他出狱,县令很赞赏他。不久,百姓不堪忍受石奇强夺私自加量的粮斛,便告发他。县令说:“哪有能够替别人缴粮,却故意多收粮的人呢?”结果反而治罪了告发者。《读书镜》记载:房太尉家中没有半臂短衣;崔枢家的夫人、妇女和妾,不许穿当时流行的妆饰。刘丞相家法节俭朴素,内宅和睦;凡是冠帽、头巾、衣服的制度,自从祖先以来始终遵守同一规矩,不随时俗增减。所以太平时期,他的子弟混处在士大夫之间,人们一望便知道他们是刘氏子弟。几十年来,衣冠服饰奇异,即使故老和显贵官员也不能免于随俗,只有我乡郑东谷家世代教导子孙敦厚俭朴,足以成为抵制浮华靡费的典范。九都归家颇为富裕,他们家的耕牛非常驯顺。兄弟同住一宅。一天兄弟发生争讼,哥哥胜过弟弟回家。哥哥急于把胜诉的事告诉人,快到家时便想先下船进门,不料被牛撞死。弟弟和众人到达后才知道此事,便让哥哥枕着自己的大腿,哭得十分悲哀。前峰徐公鹢任肇庆知府时,有个吏员正在等候缺额,还没有正式参见,便直接被拨归开府,于是凭借抄写文书和开府的子弟亲近,得到开府的牌票期限,便正式参补。过了很久仍没有缺额,他又暗中到开府那里,说府中的长短得失。同僚们劝徐公特意为他开出缺额收取参补。此人参补后犯了贪赃之罪,同僚上下都认为徐公一定会把他处死。临受杖刑时,大家都暗中嘱咐行刑者,徐公最终却依法发遣了他。后来开府巡按府中,罗织罪名的事情层出不穷,许久不肯离去,众同僚都害怕,以为这个吏员还在任。后来开府因病三天便死了,大概是论劾徐公的奏疏已经写好,却来不及发出;众人这才认为徐公不杀这个吏员是得到了报应。这是徐公的一件盛德之事。仇谦斋先生仇彬的儿子俊卿,很早就考中乡试。先生有许多堂弟兄,大家都共同居住。先生喝酒后常常嬉闹,但平日一向喜好敦厚和睦。族人曾在他的书斋题写:“五伦之间,宁可过于厚道;七情发作,只有愤怒最难忍耐。”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我的儿子侥幸中举,我又先做过教官,一家人中只有我应当忍让,所以用这两句话来自我警戒。”我曾仔细思考这两句话,觉得意味很深。我先父修建了一间厕所,已经建成,却把安放便桶的木架空着,久久没有设置。家中大小都说不方便,先父只是答应着。我问他原因,他回答:“我想等到有一块材料确实适合做这个用途。”由此才知道君子不会丢弃任何材料。那些随口说怜惜材料的人,其实都还没有达到仁。
余曾大父卒于南雍,余大父时年十六,伯氏二十四,而季才十四也。因从伯氏诛均其产,而以赀腴赘季于祖氏,大父独瘠,若固然也。已而弟壮,颇以役事阴累其兄,伯父直之不得,至绝其季不相往来。一日蚤起大哭,不巾栉而骤往兄宅,路人举谓狂也。既至,兄方负手逍遥于门,缔视而后始定。人问其故,乃知夜梦伯氏为人剖其腹云。秦川沈公奎者,与余外祖吴半山先生总角交也。沈挂冠最早,每午饭必待余外祖至而共之,余外祖亦不以为嫌也。盖公少尝读书于余外祖家,余先母亦父事之者。隆庆初,余馆一缙绅家,一日郊游召客,则公在焉。酒半请间,问余知外祖与公交厚不?余曰:知之。公曰:秀才但知读书,今日之酒近于佚游,虽谢主人可也。又教以某事善,今日某事未善不可不知。尝见公哭肃皇帝,泣不能起,谓人曰:禄我爵我,我未之有报。丁酉五月,余寓嘉兴东塔寺。雷震,余与僧觉、省元、同槛而坐。沙弥过焉,觉指沙弥谓余曰:伊家盖亲闻雷偈者。余问之,附近新行镇人也,其兄好用假银,一日从镇买秧而还,轻雷将雨于路矣。田夫共指以谓曰:此必市以假银者。其兄遂闻雷而惧也,及家雨至,置秧于地,而自投父怀,若无所容者。父曰:但随我经行念佛。随念佛随行雷,倏引出田所击死,当门而跪,而父初不知也。明日沙弥往视,观者甚众,亟欲火葬灭之。将举火,复大雷电,沙弥与众大恐,罗拜不已,而倏失其尸。既三日,去镇里许,则尸在焉,始以归而火葬。此盖乙未五月事也。书曰:天明畏,自我民明畏。谚曰:千人所指,无疾而死。所称雷偈非耶?丰厓徐先生泰,余高祖之门人也。余六七岁时,大父置酒燕所知,先生时已罢光泽令矣。与其弟襄阳太守咸俱在坐,太守事先生如严父也。余先君引余见客,先生抚余首曰:汝高祖余师也,余师每行于路,如鸟舒翼,端拱而来。余辈遇于道,必前可二三十丈,拱立道左,以俟将至而揖。先生垂拱受之,或以俟起乃行,必有所欲言也。不则余辈起时,先生已去,又二三十丈矣。真余师也,汝当识之。口占曰:勿假道学之名以自蔽,勿遗道学之实以自废。惟循事物当然之理,以求圣贤所至之地。为余字字作解,复教余诵,因为流涕曰:此余师自警铭也,汝不知能识之否?太守手剥果将投余,但视其兄,终不与。前辈事师,生死无异如此。松江包孝妇杨氏者,包侍御孝与节之母也。侍御本嘉兴人,父赘于杨,生二侍御。俱襁褓时偶归嘉兴,疾作而死。母遂居松江以为籍,课其子,至相继成进士,相继为侍御。先后之际,母故轩轾之,令长跪以迎,且杖以策其后,至不少借也。二子在任,母辄出见郡邑,长以前杜其阴有所祈请者。后孝以按楚诋宦者戍庄浪,节因乞养,名节共著,母严训之力居多。徐文贞公家有当户仆朱者,家累万,其居室在太仆君宅之西偏。朱病将死,使其子请于文贞长君曰:此间存银二千,乞差人来取,勿更留此间。长君谓未尝有此,弗取也。积数日,朱复使其子曰:先夫人卒,以千金见属,谓当小小营运,以俟吾子不时之需。今官人在太仆,而某旦夕且死,奈何不妆还府耶?长君令人取之以归,以深义朱,而太仆故能复其子,且使常有是居也。沈某妻宋氏者,幼丧母,从姑以居。既长而婚,贫甚,姑病迎医,久而未愈,则拒之曰:除是割股或可疗也。宋因夫出,潜自割以投故药,煮而进之。姑以为甘,而疾遂起,无有知者。适舅姊自乡至者,与宋同卧起,而创不能匿,相戒无惊其姑,若弗闻也。舅姊去而愠甚,其婢遂引及之乡里以闻,邑侯表其闾,宋终谢以为未尝有此者。吴江吴会妻姜氏者,苏州葑门里人。万历戊子,岁大饥疫,会与其父相继死,其母继母也,姜寻亦病,初誓不起,实母强之汤药,谓守可相倚,以故复起。未几,母有他志,因某媪共食及之,姜遂夜怀会像缢而死,三日面犹如生。里人数百奔走数月,必得抚按请而庙祀于其里。余尝至其庙,同周氏、吴氏、姜氏称三烈云。甲寅倭寇为难,官军死者颇多,徐指挥行健独得其死。死之时,实再胜而出者也。每出,周身书名,自誓以死,死时已既手刃二倭矣。其胜以严,故败亦以严,盖士有失律,恐其归不能贷,故弗救也。
译我的曾祖父死在南雍时,我的祖父十六岁,伯父二十四岁,最小的叔父才十四岁。于是祖父跟随伯父处置并平均分配家产,用丰厚的财产把小叔父入赘到祖氏,祖父自己所得却很贫薄,似乎本来就该如此。不久小叔父长大,常常因差役事务暗中连累伯父;伯父想据理解决却做不到,终于和小叔父断绝关系,彼此不再往来。一天清晨,祖父早起大哭,不戴帽也不梳洗,急忙赶到伯父家,路人都说他像疯了一样。到了那里,伯父正背着手在门前闲步;他仔细看清之后,才安定下来。人们问他缘故,才知道他夜里梦见伯父被人剖开了肚子。秦川沈公奎,是我外祖父吴半山先生少年时代的朋友。沈公最早辞官归隐,每天午饭一定要等我外祖父到来后一起吃,我外祖父也不以此为嫌。原来沈公年轻时曾在我外祖父家读书,我的先母也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隆庆初年,我在一位缙绅家中任塾师。一天郊游召集宾客,沈公也在场。酒喝到一半时,他请我私下交谈,问我是否知道外祖父和他交情深厚。我回答知道。沈公说:“你这个秀才只知道读书,今天这样的饮酒近于放纵游乐,即使辞谢主人也可以。又要知道某件事做得好,今天某件事做得不好;这些都不能不知道。”我曾见沈公哭悼肃皇帝,哭得不能起身,对人说:“他给我俸禄,授我爵位,我还没有报答他。” 丁酉年五月,我住在嘉兴东塔寺。雷电震响时,我和僧人觉、省元一起坐在门槛上。一个沙弥经过,觉指着沙弥对我说:“他大概是亲耳听过雷偈的人。”我问其缘故,原来他是附近新行镇人。他的哥哥喜欢使用假银;一天从镇上买秧回来,路上正有轻雷,天将下雨。田夫们一起指着他说:“这一定是那个用假银买东西的人。”他的哥哥听到雷声便害怕起来。到家时雨已经下了,他把秧放在地上,自己投入父亲怀中,像无处容身一样。父亲说:“只管跟着我边走边念佛。”他一边念佛一边随着父亲在雷雨中行走,忽然被雷声引出田地,当场击死,跪倒在门前,父亲起初竟不知道。第二天,沙弥前去查看,围观的人很多,急忙想火葬尸体以了结此事。正要点火时,又发生大雷电,沙弥和众人十分恐惧,不停地围绕尸体叩拜,尸体却忽然不见了。过了三天,在离镇约一里的地方发现了尸体,这才运回来火葬。这大概是乙未年五月的事。《尚书》说:上天明察可畏,百姓也明白这种可畏。俗话说:众人所指,即使没有病也会死去。所谓雷偈,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丰厓徐先生泰,是我高祖的门人。我六七岁时,祖父在宴请熟人,先生当时已经不再任光泽令。他和弟弟襄阳太守都在座,太守侍奉先生如同严父。我的先父带我去拜见客人,先生抚摸着我的头说:“你的高祖是我的老师。我老师每次走在路上,都像鸟展开翅膀一样,端正拱手走来。我们这些人遇到他,必定提前在前面二三十丈处站到道路左边,拱手等候,等他走近便行礼。先生垂手拱立接受,有时要等我们起身才继续走,必定是有话想说;否则,等我们起身时,先生已经走出二三十丈远了。他真是我的老师,你应当记住他。”先生当场吟诵道:“不要借道学之名来掩饰自己,不要因为道学的实际内容而遗弃自己。只应遵循事物本然的道理,以求达到圣贤所达到的境界。”他又逐字给我解释,教我背诵,因此流泪说:“这是我老师用来警戒自己的铭文,你不知道能不能记住它。”太守亲手剥开果子,想要扔给我,但只看着他的兄长,最终没有给我。前辈侍奉老师,生死之间都没有差别,就是如此。松江孝妇杨氏,是包侍御包孝与包节的母亲。侍御本是嘉兴人,他的父亲入赘杨家,生下两个侍御。兄弟二人还在襁褓中时,偶然回嘉兴,父亲病发而死。母亲于是留居松江,将户籍登记在那里,督促儿子读书,直到兄弟二人相继成为进士,又相继任侍御。兄弟前后赴任时,母亲故意区别对待,让他们长跪迎接自己,还拿杖鞭打他们的后背,一点也不宽待。两个儿子在任时,母亲总要出面会见郡县官员,常常让长子在前面挡住他们暗中有所请求。后来包孝因巡按楚地、弹劾宦官而被戍守庄浪,包节便请求归养母亲;他们的名节一同显著,母亲严格训导的力量占了很大部分。徐文贞公家有一个管门户的仆人,姓朱,家产累积到万数,他的住宅在太仆君宅邸的西边。朱仆病重将死,便让儿子向文贞公的长子说:“这里存有白银二千两,请派人来取,不要再留在这里。”长子说从未有过这笔银子,便没有取。过了几天,朱仆又让儿子说:“先夫人去世时,曾把一千金托付给我,说应当略作经营,以等待您儿子日后不时之需。如今官人住在太仆家,而我早晚将死,怎么能不把它送还府中呢?”长子便派人取回这笔钱,以此深深赞赏朱仆的义行;太仆因此能够让他的儿子恢复原有身份,并且使他继续常住这所住宅。沈某的妻子宋氏,幼年丧母,跟随姑母居住。长大出嫁后,家里非常贫困。姑母生病,请来医生,病了很久仍未痊愈,医生便拒绝医治,说:“除非割股肉,也许才可以治好。”宋氏趁丈夫外出,暗中割下自己的股肉,混入原来的药中,煮好给姑母服下。姑母觉得药很甘美,病竟然痊愈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恰好丈夫的姐姐从乡间来,与宋氏同睡同起,伤口无法隐藏,二人便互相约定不要惊动姑母,装作没有听见或看见。丈夫的姐姐离开后十分愤怒,她的婢女于是把这件事告诉乡里,县令为她在乡里表彰门闾;宋氏始终推辞,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吴江人吴会的妻子姜氏,是苏州葑门里人。万历戊子年,发生大饥荒和疫病,吴会和他的父亲相继死去;他的母亲是继母,姜氏不久也病倒,起初发誓不起身,实际上是继母强迫她服汤药,并说守寡的两人可以彼此依靠,因此她才重新起身。不久,继母另有打算,姜氏便通过某位老妇共同吃饭时得知此事,于是夜里怀抱吴会的画像上吊而死。三天后她的面色仍像活人一样。乡里数百人奔走了几个月,一定要请抚按批准,在当地建庙祭祀她。我曾到过那座庙,与周氏、吴氏、姜氏并称为三烈。甲寅年倭寇作乱,官军战死的人很多,只有徐指挥行健真正死于战事。他死时,实际上是在两次取胜后出战的。每次出战,他都在全身写上姓名,发誓以死相赴;战死时已经亲手杀了两个倭寇。他因为军纪严明而取胜,也因为军纪严明而失败,大概是部下有人违反军令,担心他们回去后不能得到宽免,所以没有去救他们。
是时城守甚危,先后攻二十余日而卒不为陷者,知县郑公茂、参将汤公克宽力也。贼薄东门,既纵火矣,郑犹手一剑立于西门,纳避倭者入,无可依者处于仓场空地,人日给升米焉。夜历城守则以饼菜自随,抚其严者而鞭其怠者,虽卫户侯弗贷也,但云女必非户侯耳。贼引闽广人多设攻具,汤辄射其所急,无不应弦倒。贼分郡四至,汤能一一射而歼之。盖汤尝从父庆收江洋大盗,平三沙叛人,所部多果捷,善射人也。汤邳州人,郑莆田人。余尝建议盐城当祀二公,今他祀累累,而不及二公。恐倭贼再来,无城守者。戊子饥疫,路多饿者,然亦不知其所从来也。圆花崇教寺山门,有一壮士,日以一花被自蒙而卧,卧而起,则就河饮水一二升,复卧,如此者数日,遂卧于香花桥上,被如故也。因自入于河,计其人非不食嗟来之食,不至于是,宜并传之。丰阳冯先生皋谟,余师也,既平张连,遂不出,闲居三十余年。颇广田宅,宅最迫者二旧邻也。邻固请售,先生曰:某不敢谓厚德,不忍故老去某乡。居故里,出门便有一二故老殊善。幸各相安,但有鹅鸭可憎,缓急可通,不妨时时相告也。至今二氏颓垣短舍,饱暖并立云。万历壬寅冬日,洞庭山宕户柴大,雇俞三船装假山石同费二并一火头至海盐。予友徐子民既买之矣,谓其无峰石,又恐其不再至也,令一仆挟数金随舟而往。甫至嘉兴秀城桥夜泊,俞呼费、柴登市共饮,剧醉而还,徐仆与火头卧定已久,闻其各醉而卧也。明日火头先起,但见柴、费各半尸,火煨于仓后,亦并无俞迹,因大呼之。地方以闻于官,收徐仆、火头于狱。而追尸亲至,则柴妻哭而不哀,又数问俞,且问其佩,共谓俞无疑,予亦以为然也。冯开之谓余曰:事甚不然,山东某县人有初婚者夫妇入卧,谨闭其室,而明日午后不启,发之则床无其人,而各有足骨杂置他所,其断处无血,似火焚者。问其故,则夜皆大饮烧酒而卧也。安知三人所饮非烧酒者?予乃深信烧酒之祸云。钟宾日先生晓遗腹子,母徐课之书,不甚从师而蚤游庠序。平生除训蒙外,一茶未尝饮于人。晚年卖卜以为食,足不出门户。一女赘婿而寡,与徐氏俱以节闻。隆庆初,先生余五十而卒,恤其贫而无后一门节孝,今亦无有道之者识而表之。王沂阳先生文禄,嘉靖癸卯举于乡,万历癸未尚行会试,精神意气与新科未尝少异。当事者壮而怜之,欲为破格授以京职。先生曰:吾平生每嘲进士白丁,而吾独难此遂已乎?必不肯就也。然自是会试亦多不能达矣。平生博闻强识,负气露才,为孝廉六十余年,有司无不严事之,谓其未尝私谒,亦不可干以私也。卒时八十四岁,无子,以产均于其族,族弟文祯为肖其像于所居。所著有《丘陵学山》、《王生艺草》行于世。杨翁学诗者,字可言,号琴台,子翁父威,以岁贡入为监生,而翁独冶游好武,精骑射,通音律,书画俱工,平生好师事沂阳先生。甲寅倭患,有司聘以城守,城守多赖以全。既五十而三试武科,咸举于乡,既七十犹必日作蝇头字不辍,乘屋治圃不假手人,持弓跃马轻捷过于少时。所著有《兵法通鉴》、《策论》诸书。今之武举及成进士者,非翁弟子,则私淑翁者多也。年七十九,连呼渡河者三日而卒。徐翁者雷川,号行权,名指挥行健弟也。幼病痘疮,死而复生,故其面目可畏,而聪敏过人,耳目所过终身不忘。试童生至老不衰,最后盖逾六十矣。有司怜而慰之曰:生苦矣,吾将使生衣巾,终其身不烦作文可乎?翁谢曰:某卫指挥子弟,苟志足衣巾,稍缘饰之,寄学称武生久矣。既完三作,复作一进贤歌于尾,讥其以貌取人而废己也。自此亦遂不复试云。翁少贫,夫妇自食其力,兄以武功赏助之,泣不受,曰:焉有兄以其生受赏,而弟忍食之者?老而无子养生送死,俱颇自赡,多壮年束修自为营运云。杨先生嘉森,号培庵,金陵人也。万历乙亥,先生住覆舟山阳,去国子监不里许。予一日往见,先生瞑目坐扁豆棚下,旁有一淄床,余坐久许,而先生欠伸始见余也。少顷童子出蔬饭一碗,苋菜一盘,将为午膳,更呼出一碗分饭与予共之,各不成饱而罢。因论饮食、男女、货财,予自谓不能为累。先生厉声曰:公每日肉食,与今日藿食觉有异否?予曰:不异。先生曰:如此是不知肉味耶?是食而不知其味耶?予未及对,先生曰:公今客处既久,曾有女子就公,既非干名义,又必无人知,而公不就之否?公故贫窭,曾闭门独坐庭中,有金从天而下,公不动念否?予听其言,至今犹有愧色也。先生时年五十,其母可余七十,先生有弟馆于苏州,以其一子一女待先生为养。先生与其母尝三日不食,饮水相慰,而是子是女亦能安之。
译当时城池防守十分危急,前后被攻打二十多天,最终没有陷落,是知县郑公茂和参将汤公克宽的力量。贼寇逼近东门并已经放火,郑公仍手持一把剑站在西门,接纳躲避倭寇的人进城;无处安置的人便安排在仓场空地上,每人每天供给一升米。夜间巡视城防时,他随身带着饼和菜,安抚严守岗位的人,鞭打懈怠的人,即使卫户侯也不宽免;只是说:“你一定不是户侯。”贼寇招来闽、广人,多方设置攻城器具,汤公总是射击他们最紧要的部位,无不应弦倒下。贼寇分成四路从郡城四面到来,汤公能够逐一射杀他们。原来汤公曾跟随父亲庆公收捕江洋大盗,平定三沙叛乱,部下多勇敢敏捷,而他本人又善于射杀敌人。汤公是邳州人,郑公是莆田人。我曾建议盐城应当祭祀二公,如今别处的祭祀很多,却没有涉及二公。我担心倭寇再次到来时,就没有人守城了。戊子年发生饥荒和疫病,路上有很多饥饿的人,但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圆花崇教寺山门处有一个壮士,每天用一床花被把自己蒙住躺下;睡醒后就到河边喝一二升水,再躺下。这样过了几天,终于躺在香花桥上,被子仍旧照样蒙着。后来他自己走进河中。想来这个人并不是不能吃“嗟来之食”一类的食物,才不至于落到这种地步;这件事应当一并记录下来。丰阳冯先生皋谟是我的老师。平定张连以后,他便不再出仕,闲居三十多年。他扩置了不少田宅,但住宅最为逼近的,是两个旧邻居的房屋。邻居一再请求出售,先生说:“我不敢说自己有深厚的德行,只是不忍心让故老离开这个乡里。住在故乡,出门便有一两个关系很好的老人;幸好彼此相安无事,只是有鹅鸭令人讨厌,遇到缓急之事可以互相通报,也不妨时时相告。”直到今天,这两家的破墙矮屋仍和先生的宅第并立,衣食也都充足。万历壬寅年冬天,洞庭山的宕户柴大雇用俞三的船,装载假山石,并带着费二和一个火头工,一同到海盐去。我朋友徐子民已经把石头买下了,但认为其中没有峰石,又担心他们不再来,便让一个仆人带着几锭银子随船前往。船刚到嘉兴秀城桥停泊过夜,俞三叫费二、柴大登上市集一同饮酒;三人醉得厉害,回来时徐家的仆人和火头工已经躺下很久,听说他们各自醉倒睡了。第二天火头工先起床,只见柴大、费二各有半截尸体,火在仓房后面燃烧,也没有看见俞三的踪迹,于是大声呼喊。地方官把此事报告官府,将徐家仆人和火头工收进狱中。追查尸体时,柴妻亲自来到现场,只是哭泣却并不悲哀,又多次询问俞三,并询问他的佩带物,众人都认为凶手毫无疑问是俞三,我也这样认为。冯开之对我说:“事情很不对。山东某县有一对新婚夫妇,夫妻进入卧室后谨慎地关好房门;第二天午后还不开门,破门进去一看,床上没有两人的尸体,只有两人的足骨杂乱地放在别处,骨头断裂处没有血,像是被火烧过。询问原因,原来他们夜里都大量饮烧酒后睡下。怎么知道这三个人喝的不是烧酒呢?”我于是深信烧酒的祸害。钟宾日先生留下一个遗腹子,母亲徐氏教他读书;他不太跟随老师学习,却很早就在学校中交游。先生一生除了教蒙童外,从未在别人家喝过一杯茶。晚年靠卖卜为生,足不出门户。他有一个女儿,招赘女婿后又守寡;她和徐氏都因节义而闻名。隆庆初年,先生年过五十便去世了。有人周济他家贫困而无后的家门,以及这个家门中节妇孝子之事,如今却没有人认识并表彰他们。王沂阳先生文禄,嘉靖癸卯年考中乡试,到了万历癸未年还参加会试,精神意气和新科举子从未稍有不同。主管官员赞叹并怜惜他,想破格授予他京职。先生说:“我平生常常嘲笑进士还不如白丁,难道我自己偏偏在这件事上就算了不成?”因此坚决不肯接受。然而从此以后,他参加会试也多不能考中。他平生博闻强记,意气用事而显露才华;作为孝廉六十多年,各级官吏没有不严肃礼敬他的,都说他从未私下拜谒,也不能用私情去求请他。他去世时八十四岁,没有儿子,便把财产平均分给族人;族弟文祯在他的居所为他画了肖像。他所著的《丘陵学山》《王生艺草》流传于世。杨翁,名学诗,字可言,号琴台;子翁父威。杨翁因岁贡入国子监成为监生,但独自游荡,喜好武艺,精通骑射,通晓音律,书法绘画也都精工,一生喜欢拜沂阳先生为师。甲寅年倭寇作乱,有司聘请他负责守城,守城之事大多依赖他才得以保全。他五十多岁后参加三次武科考试,都在乡试中被举荐;到了七十岁还每天写蝇头小楷,从不间断,登屋整治园圃也不让别人代劳,持弓跃马仍然轻捷,超过年轻时。他著有《兵法通鉴》《策论》等书。如今参加武举以及考中进士的人,不是杨翁的弟子,就是私下以他为师的人。七十九岁时,他连续三天呼喊“渡河”,然后去世。徐翁名雷川,号行权,是名指挥徐行健的弟弟。幼年患痘疮,死而复生,所以面目令人害怕;但他聪明敏捷,凡是耳闻目睹的事情,一生都不会忘记。他参加童生考试直到老年,兴致始终不衰,最后大概已经超过六十岁了。有司怜悯并安慰他说:“您一生太苦了,我将让您获得生员的衣巾身份,终身不必再作文考试,可以吗?”徐翁谢绝说:“我是某卫指挥的子弟,如果志愿只是取得生员衣巾,稍加修饰,早就可以托关系入学,称为武生了。”完成三场考试后,他又在末尾作了一首《进贤歌》,讥讽有司以相貌取人、因此埋没自己的做法。从此也就不再参加考试了。徐翁年轻时贫穷,夫妻靠自己的劳动生活;哥哥因武功受赏,想拿来帮助他,他哭着拒绝,说:“哪有哥哥因为自己的生计受赏,弟弟却忍心拿来享用的道理?”年老后没有子女供养,生前生活和死后安葬都颇能自给,许多壮年人交纳的束修,都是他自己设法经营得来的。杨先生名嘉森,号培庵,是金陵人。万历乙亥年,先生住在覆舟山南面,距离国子监不到一里。我有一天去拜访他,先生闭着眼坐在扁豆棚下,旁边有一张淄床;我坐了很久,先生伸懒腰时才看见我。不久童子端出一碗蔬菜饭和一盘苋菜,准备作为午饭;先生又叫人端出一碗饭,与我分着吃,最后两人都没有吃饱便作罢。于是谈到饮食、男女、货财,我自称不可能被这些事情拖累。先生厉声说:“您每天吃肉,今天吃藿菜,觉得有什么不同吗?”我说:“没有不同。”先生说:“这样说,是您不知道肉的滋味吗?还是吃了肉却不知道它的味道?”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先生又说:“您如今在外地作客已经很久了,是否曾有女子主动来接近您,既不涉及名节,又一定没有人知道,而您却没有接受她?您本来贫穷,是否曾经独自关门坐在庭院中,假如有金子从天上掉下来,您也毫不动心?”我听了这些话,直到今天脸上还带着惭愧之色。先生当时五十岁,他的母亲大约七十多岁;先生有个弟弟在苏州设馆教书,靠自己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供养先生。先生和母亲曾经三天没有进食,只喝水互相安慰,而这个儿子和女儿也能安然接受。
女有殊色,善琴棋,有监生求以为妻,而先生不应,明日呼一卖菜佣而与之。予别先生,先生即索余扇书一绝见赠,曰:一肩风月送君担,秋夜冷泉彻底寒。此日山中怜顾别,好将生意逐时看。后三年,余寓书访之,母子入青龙山饿而卒。叶春华者,海宁卫军人也。父早死,事其母至孝,朝出暮还,晴樵而雨渔,市以供其母酒肉。母性暴而多怒,酒肉稍不善,必令别置而叱之,使跪以待食,食既而不命之起,虽达旦不敢起。邻人或叩壁而教之,则曰:恐伤母志也。劝之娶,曰:无力,即有力恐不能事吾母。前年县令旌其门曰:素可表。俗殊未尽其实云。王日章,字天与,余继祖母之叔也,初为增广生员,未四十以足疾自废。其兄桂,使之舁而督储挽,往来京师。既数岁足瘳,而交广称礼部儒士,借工部差至浙以归,抗礼于巡按御史。御史固疑其骤,而族子持其袂以告,日章趋而出,遽往京师。御史方逮其家属以求日章,日章又迁衡王府工正之青州矣。衡固忧不足,而日章至即问初封庄田图籍,得田四十万于昌邑潍水间,半没民间,半为蒿莽。即据蒿莽召民耕之,为保聚以耒之,三年不收其税,民居殷盛,原额遂还,岁收粟十余万斛。又从登莱入海,天津收海,粜于京师,征贵贱,权出入,通有无,而衡遂大富,甲于诸侯。是时衡恭王固恪谨无他请,即请以属日章无不能得者,盖交广而善于用财也。居衡余三十年,青人士怪其专国而恃老,讽巡按御史箝王口而陷之,死于狱。庄遂复废,粟亦渐湮,居民殷盛尚自若也。追而祠之至今,祷无不应者,事在嘉靖末年。钱塘沈大亨者,孤子也,少敏而慧。徐文贞公为提学副使,入为增广生员,既四十落魄不自得,游京师。上方日坐斋宫,公卿争致客能拟清词者。大亨遂投文贞,久之无以异也。会有旨许生员五日内以赀为王官有差,大亨遂贷赀杭贾而入之,得楚之典宝。楚王新嗣,雅好读书,而一时诸臣无可与语,一见大享而问曰:汝生员乎?曰:然。若为《汉书》句读,可几日而毕?大亨曰:一月。王善曰:寡人以毕教授,三月尚未进也。即命免班一月。大亨以朱笔句读,而笔又精严,王大悦,亟召侍而读之,因及诸史,随笔随读,终日未尝去左右也。因问大亨有子否?大亨以子见,则应对给捷,王又大悦,而揖动息与俱当是之。时王出王入,是父是子,楚国惟知有大亨也。既九年,大亨家至数万,屡求归老,王固不许,卒以王庶人卖菜于门,归而死,以为曾与其家人殴也。王不能蔽,散其家殆尽以归。事在隆庆初年,与王日章出处略,当为列传。仇潜溪翁以诸生,既七十而濡次当贡,会陪贡者赵某也,仇既得贡而必欲让之。宗师笑曰:生老矣,何反让其次也?对曰:某虽贫未甚,渠更贫不能待也。宗师亦怜而许之。次二年又会选贡,翁八十矣,而后以贡入京,途与吏某将吏办者,同行怜之特甚,既廷试照选法当以次濡有时也。而吏适得铨办,因为之干旋,得典教常熟,亦得千金而归,寿九十有奇,而作天道之不负人也若此。慈溪陈卜式由举人为巫山县知县,敝衣恶食,清介自持。大师会讨杨应龙,开府道经巫山,檄夫五百名,卜式为减二百,曰:巫山不能办也。遂罢官归,无行李。妻子寻丧,匿姓名训蒙于常州,岁取修金不过八两,以为食其力足矣。主人廉而益之,必不受也。今年馆杭州沙田,修更不及八两,亦甚自得,云平生不敢不屦。式兄以余履畀之,曰:吾适有屦受,则当为之藏。不愿也。告之曰:有司适馈播州平赏功银十二两至。式唯唯不问云。都御史夏公良心,广德州人也,治礼记。初以参政管水利,筑捍海塘,驻吾盐最久。一日将为其子择师,以聘币送学,邀余及朱正学相见。余两人至,则公俟诸便坐,迎而谓曰:两君同宗乎?朱曰:同。予曰:不同。公目摄余而谓朱曰:君与泰室嫡昆仲乎?盖心知朱以其兄藉余也。因论馆事,余曰:适己馆杭,义不能舍。遂迎朱,而数以间召余纵谈共饭,开诚虚听,古今未有如公者也。一日而甚召余,余至而公事始毕,迎余而谓曰:此浙江驿吏也。前吾夜渡钱塘,索驿夫而不给,故为笞之。余曰:其间必有可原者。公曰:何谓也?余曰:以公之令不能行之驿吏,驿吏安能行之驿卒乎?公默良久,为更其批。又公在杭时,一日召余于馆,余至则舆从己驾将迎按院也。谓余曰:吾在贵县久,将以利弊为按院白者,君为具草。余问何谓利弊?公曰:如粮长空役以待者皆是也。余曰:空役之设不得为弊。充类言之,公无不信。为人上而相信若此,亦古之良吏与?
译先生的女儿容貌出众,擅长琴棋;有监生求娶她为妻,先生没有答应,第二天却叫来一个卖菜的佣工,把女儿嫁给了他。我告别先生时,先生立即索取我的扇子,题写一首绝句赠给我:“一肩风月送君担,秋夜冷泉彻底寒。此日山中怜顾别,好将生意逐时看。”三年后,我寄信去探访他们,才知道母亲和女儿进入青龙山,因饥饿而死。叶春华是海宁卫的军人。父亲早逝,他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早晨出去,傍晚回来;天晴时砍柴,下雨时捕鱼,拿到市场上卖,用来供母亲饮酒吃肉。母亲性情暴躁,容易发怒,酒肉稍有不好,就一定命他另行置办并斥责他;还让他跪着等候进食,吃完后又不命他起身,即使到天亮也不敢起来。邻人有时敲墙劝教他,他却说:“恐怕会伤害母亲的心意。”有人劝他娶妻,他说:“我没有能力;即使有能力,恐怕也不能侍奉好我的母亲。”前年县令在他家门上悬挂旌表,说:“素可表。”但世俗传说终究没有完全说出他的实际情况。王日章,字天与,是我继祖母的叔父。他起初是增广生员,不到四十岁便因脚病自我废弃。他的哥哥王桂,让人抬着他去督促储粮和运输,往来于京师。几年后他的脚病痊愈,凭借交际广泛而被称为礼部儒士,借工部差遣到浙江,回来后以平等礼节对待巡按御史。御史本来就怀疑他升迁过快,族侄拉着他的衣袖把情况告诉他,日章快步出来,立即前往京师。御史正要逮捕他的家属来追查日章时,日章又已经迁任衡王府工正,到了青州。衡王府本来就忧虑财用不足,日章到任后,立即查问最初册封时的庄田图籍,在昌邑、潍水之间查得田地四十万,其中一半被民间侵占,一半荒为蒿草。他便占据这些荒地,召集百姓耕种,编立保聚并用耒耜开垦,三年不收赋税;百姓居处逐渐富足,原来的田额也恢复了,每年收取粟米十余万斛。他又从登莱运入海产,在天津收取海货,卖到京师,调节贵贱价格,控制货物进出,沟通有无,于是衡王府大为富裕,在诸侯王中居于首位。当时衡恭王一向恭敬谨慎,没有其他请求;只要请求交给日章办理,就没有办不到的,大概是因为日章交际广泛而且善于运用财物。他在衡王府任职三十多年,青州人怪他专擅国政、倚仗年老,便劝巡按御史箝制衡王之口并陷害他,日章最终死在狱中。庄田于是又荒废了,粟米也渐渐湮没,但居民仍然像从前一样富足兴盛。人们追念他并为他建祠祭祀,直到今天祈祷仍没有不灵验的。这件事发生在嘉靖末年。钱塘人沈大亨是孤儿,年轻时聪敏机慧。徐文贞公任提学副使时,将他录入增广生员;他四十岁以后落魄不得志,便游历京师。当时皇上每天坐在斋宫,公卿争相招致能够拟作清词的宾客。大亨于是投靠文贞公,过了很久也没有显露出特别之处。正好有诏旨允许生员在五日内出资充任王府官员,职位各有等级;大亨便向杭州商人借钱出资,进入王府,得到楚王府典宝之职。楚王刚刚承袭王位,平素喜欢读书,但当时群臣中没有人可以同他交谈;他一见大亨便问:“你是生员吗?”大亨回答:“是。”楚王问:“如果给你《汉书》,为它分句读,大约几天可以完成?”大亨说:“一个月。”楚王赞许道:“寡人已经完成并交给教授,三个月了还没有进展。”随即命令免除大亨一个月的班役。大亨用朱笔为《汉书》分句读,笔法又精细严谨,楚王大为高兴,立即召他近侍并一起诵读;随后又谈到诸史,大亨便一边执笔一边讲读,楚王整天都不曾让他离开身边。楚王又问大亨有没有儿子,大亨把儿子带来拜见;儿子应答敏捷,楚王更加高兴,于是无论行走、休息都让父子二人相伴。当时楚王出入,父子二人都随侍左右,楚国上下只知道有大亨。九年后,大亨家产达到数万,多次请求退休回乡,楚王始终不答应。最后,楚王被废为庶人,在大亨家门口卖菜;大亨回乡后去世,楚王认为他曾与自己的家人互相斗殴。楚王无法掩盖此事,几乎把家产全部散尽后回乡。这件事发生在隆庆初年,与王日章的出仕和退处大致相近,应当列入正传。仇潜溪翁以诸生身份参加贡举,到了七十岁仍按次序等待贡举,恰好陪同他参加贡举的是赵某。仇翁已经取得贡生资格,却一定要把名额让给赵某。宗师笑着说:“您已经老了,为什么反而要把名次让给排在后面的人?”他回答:“我虽然贫穷,还没有到非常严重的地步;他更加贫穷,不能等待了。”宗师也怜悯他,答应了。过了两年,又遇到选贡,仇翁已经八十岁,这才以贡生身份进京。途中遇到负责办理吏务的某官吏,那官吏同行时特别怜悯他。廷试后,按照选贡法本应按次序等待,时间还未确定;恰好那官吏得到铨选办理之权,便替他周旋,最终使他得到常熟典教之职,也得到千金后回乡。他活到九十多岁,还作诗说,天道如此,终究不会辜负人。慈溪人陈卜式由举人出任巫山县知县,穿破衣、吃粗食,清廉耿介,自守其节。大师出兵讨伐杨应龙时,开府经过巫山,发檄文征调夫役五百人;卜式减免二百人,说:“巫山无法承担。”于是辞官回乡,身边没有行李。妻子儿女不久相继去世,他隐姓埋名在常州教蒙童,每年所得束修不过八两,认为靠自己的劳动吃饭就够了。主人认为报酬太少而增加给他,他一定不接受。今年他在杭州沙田设馆,束修更加不到八两,却也十分自得,说自己一生不敢不穿鞋。卜式的哥哥把我的鞋给他,说:“我正好有鞋可以给你,你就应该把它收藏起来。”他不愿意。有人告诉他:“有司正好送来了播州平乱功银十二两。”卜式只是连声答应,并不询问。都御史夏公名良心,是广德州人,研究《礼记》。起初他以参政身份主管水利,修筑捍海塘,在我们盐场驻留了很久。有一天,他准备为儿子选择老师,带着聘礼送到学馆,邀请我和朱正学相见。我们两人到达后,夏公在便坐等候,迎上来问:“两位是同宗吗?”朱正学说:“是同宗。”我说:“不是。”夏公瞥了我一眼,又对朱正学说:“您和泰室是嫡亲兄弟吗?”他大概已经知道朱正学借我兄长的名义行事了。谈到设馆之事,我说:“我刚刚已经在杭州设馆,按道义不能舍弃。”于是夏公迎请朱正学,又多次在间暇时召我来纵谈共餐,推心置腹、虚心听取意见,古今没有像他这样的人。有一天夏公特别召我,我到时他的公务才刚办完;他迎着我说:“这是浙江的驿吏。先前我夜渡钱塘,索要驿夫而没有得到,所以把他鞭打了。”我说:“这其中一定有可以宽恕的地方。”夏公问:“怎么说?”我说:“以您的命令都不能让驿吏执行,驿吏又怎么能让驿卒执行呢?”夏公沉默了很久,替他改了批语。又有一次,夏公在杭州时,把我召到学馆;我到后,他已经乘舆出发,准备去迎接按院。他对我说:“我在贵县任职很久,准备把当地的利弊向按院陈述,你替我起草。” 我问:“您所说的利弊是什么?”夏公说:“例如粮长空役以等待差遣之类,都算是弊端。”我说:“设置空役不能算作弊端。”凡是同类事情,我都直说,夏公没有不相信的。作为长官,能够像这样信任人,也算得上古代的良吏吗?
徐翁某者,嘉兴漏泽寺傍人也。家颇饶裕,市贩于门,而好行其德。一日二青衣者揖而乞食于前,翁问之,则河南解军广东而还者,路长费尽耳,盖主仆也。因出以批回示翁,翁计之曰:限期过矣。今复为此,安得到家?因问欲到家必须几金?其人备言所以,翁命家人具馔,而自以其金碎为之橐礼而送之,其人感泣,共识姓名而去。后十年,翁亦以军解至河南,夜不能前,望悬灯处投之,以为庙也。至则大家,以告守门者,守门者入告,而启门房止之宿。须臾主人自外至,翁从门隙观之,灯火仆从甚盛也。入至厅事揖而后,入既卧矣,复出而叩翁于宿,曰:客嘉兴人,知某处徐翁某无恙乎?翁问何以知翁?则前所为翁具橐者也。相抱而哭,问翁所往,并问翁怀资当几?翁曰:可二十金,主人曰:不足也。翁但留我,我令仆往,还而送翁。翁留其家二十七日,而后,其仆始至,费尽出于主人。主人与其姻族日夕更相张宴以娱,翁至出妻子行酒,其每至厅事,必揖而后入者,盖为翁生位而以父母事之者也。两人施报,为事巧合有如此者。又乞人有以狙置翁门而扪虱者,狙脱缰锁去,而乞人始知,泣不自止。翁曰:无愠,此去不远,吾第与女钱百文,手而与吾仆呼之,有狙能归,即以相赠,必无失也。乞人果以是得狙去。其后翁以里递更役,举一乡人,乡人父子伺翁于间而窘之濠上,且溺且掠且死,家人竟莫之知也。适群乞饮于濠之河而罢,谛前而观,知为翁也。则亡狙者奋臂呼群乞逐其父子,而负翁以归其家,曰:某扪虱亡狙之乞人也。嗟乎!此与翳桑之事何异乎?人患为德不博耳,乃至为报不还。若是如徐翁者,岂造物故以是相勉乎?识之以风后学可也。钟凤彩者,修洁自好,不苟取与人交,至相契不欲通财。家甚贫,而衣冠必整,未尝见有憔悴色。族多富而好施予者,不欲知其贫,似亦不屑受也。卒以是死,其子益甚以为家法,不能改云。犹及编
译徐翁某,是嘉兴漏泽寺旁边的人家。家境相当富裕,在门前做买卖,也喜欢施行德惠。有一天,两个穿青衣的人在他面前作揖乞食。徐翁询问,才知道他们是从河南押解军人到广东后返回的人,路途遥远,费用已经用尽,原来是主仆二人。于是他们拿出批回文书给徐翁看。徐翁盘算道:“期限已经过了,如今又成了这样,怎么能回到家呢?”便问他们回家必须需要多少钱。那人详细说明了缘由,徐翁命家人准备饭菜,又亲自把自己的钱零碎装入布袋作为路费礼物送给他们。那人感动流泪,彼此记下姓名后离去。十年后,徐翁也因押解军人到了河南,夜里不能继续前进,看到远处有悬灯,便投宿过去,以为那是一座庙。到达后才知道是大户人家;他把情况告诉守门人,守门人进去禀告,便打开门房让他留宿。不久主人从外面回来,徐翁从门缝中看见灯火辉煌、仆从众多。主人进入厅堂作揖后,进内休息;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到徐翁住宿处敲门,说:“客人是嘉兴人吗?知道嘉兴某处的徐翁某还平安吗?”徐翁问他怎么知道自己,原来主人正是当年徐翁为他准备路费的人。两人相抱痛哭,主人询问徐翁要去哪里,又问徐翁身上带了多少钱。徐翁说:“大约二十金。”主人说:“不够。您只管留在我这里,我派仆人前去办事,回来后再送您上路。” 徐翁在他家留了二十七天,随后那名仆人才回来,路上的费用全由主人承担。主人还与姻亲族人日夜轮流设宴款待,徐翁到后便让妻子儿女出来斟酒;他每次来到厅堂,都一定先作揖再进去,因为主人为徐翁设了生位,把他当作父母一样侍奉。两人施恩报恩,事情竟有如此巧合。又有一个乞丐把猴子拴在徐翁门前,自己坐在那里捉虱子;猴子挣脱绳索跑掉,乞丐才知道,哭泣不止。徐翁说:“不要生气,猴子跑得不远。我只给你一百文钱,你亲手拿着钱,和我的仆人一起呼喊它;猴子如果能回来,就把钱送给它,一定不会有差错。”乞丐果然凭此找回了猴子。后来徐翁因里递更役,举荐了一个乡人;乡人父子在路旁拦住徐翁,在濠边使他陷入困境,把他一边往水里溺,一边抢掠,直到他将死,家人竟然全不知道。恰好一群乞丐在濠河边饮酒后散去,仔细走近观看,知道是徐翁。那只曾经逃失猴子的乞丐便奋臂呼喊同伴追赶乡人父子,把徐翁背回他的家,并说:“我是那个曾经捉虱子而丢失猴子的乞丐。”唉!这和‘翳桑’的故事有什么不同呢?人只怕施德不广,竟至于施恩而得不到报答。像徐翁这样的人,难道不是造物主特意用这种方式来互相勉励吗?把这件事记下来,用来劝勉后来的读书人,也是可以的。钟凤彩为人修身洁行,自爱自重,不随便与人交往;即使关系非常契合,也不愿与人通财。家境十分贫困,但衣帽服饰一定整洁,从未显出憔悴的样子。同族中有许多富裕而乐于施舍的人,他不愿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贫困,似乎也不屑于接受他们的施舍。最终因此而死,他的儿子更加把这种做法奉为家法,始终不能改变。《犹及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