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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正公遗事 宋 王素
●序先公相国文正魏公会遇二宗,践两禁,为元弼将三十年,丰功大业,宏材硕学,上辅真宗,格于皇天,于今天下称太平宰相,勋书王府。故非小子所可拟议也。然公捐馆,素未成人,洎从官立朝,或闻于▯绅,或传于亲友,或得之故吏,或存诸遗稿,史官未备,理文未悉者,窃自记录,仅乎成编。至于殁后追崇,识者议论,保守家法,训戒子弟,可为世范,咸附卷末。尚有遗落以增广,使我先德ピ赫不坠,光圣世得贤之盛,得吾门贻谋之美,垂之千古,不其伟欤?涕泣濡毫,具以实载,幼子素序。公病,坚求罢免。一日得对于滋福殿,上召皇太子出,曰:“拜相公。”上曰:“朕觉多病,方将以大事托卿,而卿又病。”公因叙述祖宗创业积累之盛:“臣熟观皇太子,必能上副天意,无烦过虑。”因言二府须是常得人,乃荐可用者十余人,后皆至大府,其间不践二府者独李▯、凌策。张文懿公士逊在东宫,一日谒公,言皇太子写书甚好,公曰:“皇太子不待应选,学士去不为学书。”由是文懿日以善道规赞太子。东封西祀大祀毕,令近臣编录符瑞为别录。一日进御,二府因览于上前,公奏曰:“臣两为大祀使,奉符瑞者,一一非臣自睹。令堂吏取司天监邢中和状,称有此瑞,乞令编修官实录臣奏,不可漏落。”东封西祀毕,公从容得对,上曰:“四方无事,得行旷废之典,朕欣庆不已。祖宗创业,削平天下,与卿共守成宪,可致太平。”公再拜曰:“遭遇盛明,臣所感幸,今礼典兴举足矣,然愿朝廷有所及民,臣思一事,愿陛下力行之。”乃言:“西北用兵,边民为虏驱逐去者不少,愿陛下遣使持书诏,厚与金帛,赎还本土,使骨肉团聚闾里,其惠不细。”上大喜,曰:“使朕诏书中更屈已形,言乘舆服玩可与者亦不吝。”公曰:“然。愿出宸衷,使臣奉行。”有执政者闻之,乃言:“王某固惜名位,欲损国用,交结四夷。”上一日以前议示之,公知有阻害者,遂不对,其议遂寝。赵德明上表矫以民饥,乞粮数百万。上以其奏示辅臣,众皆怒曰:“德明方纳款,而敢渝誓约,妄有干请,乞降诏责之。”公从容进曰:“未曾将却物去,何责之有?”上曰:“卿意如何?”对曰:“臣欲降一手诏与德明,言尔土灾饥,朝廷抚御远方,固当赈救。然极边刍粟,屯戍者众,自要支持。已敕在京积刍粟百万,令德明自遣众飞挽。”上喜曰:“此真庙算也。”诸公皆曰:“王某之言,臣等皆思虑不至。”德明受诏,望阙再拜曰:“朝廷有人,不合如此。”契丹飞奏,于岁给外别假金帛,上以示公,公曰:“东封甚近,车驾将出,以此探朝廷之意尔,何其小哉?”上曰:“何以答之?”公曰:“止当以微物轻之也。”乃于岁给二十万外各借二万,仍谕次年额内除之。契丹得之大惭。次年复下有司:“契丹所借金帛六万,事属微末,仰依常数与之,今后永不为例。”内殿刘承规病,上谕政府曰:“承规忠勤,宣力不少,令人告朕,乞一节度使。”公曰:“陛下所守者祖宗典故,乞令有司检详,有则可除。”翌日,上曰:“承规言死在朝夕,愿闻在廷之告,则瞑目无恨矣。”公曰:“今承规若有此命,后有邀朝廷乞登枢府者奈何?必不可。”遂改殿使,除节度观察留后上将军致仕。上言:“承规得此命亦喜。”公曰:“带殿使领留后,亦遥郡矣。专秉旄钺,臣恐于久未便。”寇莱公准在枢府,上欲罢之,莱公已知,乃使人告公曰:“遭逢最久,今出,欲一使相,幸同年主之。”公大惊曰:“将相之任,极人臣之贵,苟朝廷有所授,亦当恳辞,岂得以此私有干于人耶?”亟往白之,莱公不乐。后上议寇准令出,与一甚官,公曰:“寇准未三十岁已登枢府,太宗甚器之,准有才望,与之使相,令当方面,其风采足以为朝廷之光。”上然之。翌日降制,莱公捧使相告谢于上前,感激流涕,曰:“苟非陛下主张,臣安得有此命?”上曰:“王某知卿。”具道公之言。莱公出,谓人曰:“王同年器识,非准所可测。”公薨之时,莱公不在都下,后入朝。白于上前,来致奠,哀恸之久。公在相府,抑私远嫌类如此。
译王文正公遗事 宋·王素 序 先父相国文正魏公,先后侍奉真宗、仁宗两朝,历任两府,为宰辅将近三十年。他功勋卓著、事业宏大,才略杰出、学问渊博,上辅佐真宗,使功业上达皇天;直到今天,天下仍称他为“太平宰相”,他的勋劳也记载在王府之中。因此,这些事情本来不是我这个晚辈所能评论的。然而先父去世时,我尚未成年;等到我出仕入朝以后,有的从士大夫那里听到,有的从亲友那里传闻,有的从旧日属吏那里得知,有的则保存在遗稿中。史官没有完备记载、文理尚未详尽的地方,我私下自行记录,勉强编成一卷。至于先父死后所受的追尊,见识之人的议论,守持家法,训诫子弟等足以作为后世规范的内容,也都附在卷末。今后若还有遗漏,希望继续增补扩充,使我先父的德行更加显赫而不至湮没,彰显圣世得到贤才的盛况,传扬我家留给后人的谋略之美,流传千古,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我含泪濡笔,全部按照事实记载下来。幼子王素作序。魏公病重,坚决请求免去职务。一天,他在滋福殿得到召见,皇上召皇太子出来,说:“拜见相公。”皇上说:“朕觉得自己多病,正要把国家大事托付给你,可你又病了。”魏公于是叙述祖宗创业并长期积累的盛大基业,说:“臣仔细观察皇太子,他一定能够上承天意,陛下不必过度忧虑。”接着他说,两府应当经常得到合适的人才,于是推荐了十多位可用之人,后来他们都做到了大府之职;其中没有任职两府的,只有李▯、凌策。张文懿公士逊当时在东宫。一天,他拜访魏公,说皇太子写字写得很好。魏公说:“皇太子不必等到应选,学士一离开就不再教他学习书法了。”从此,文懿公每天都用善言正道规劝、辅导和赞助太子。东封、西祀的大祀完成后,皇上命令近臣编录祥瑞之事,另成一部记录。一天,这部记录进呈御览,两府大臣便在皇上面前一同阅看。魏公上奏说:“臣两次担任大祀使,所奉报的祥瑞,没有一件是臣亲眼看见的。请命堂吏取来司天监邢中和的奏状,既然说确有这些祥瑞,就请令编修官如实记录臣的奏报,不可遗漏。” 东封、西祀完成后,魏公从容得到召对。皇上说:“四方没有战事,能够举行久已废弃的典礼,朕高兴庆幸不已。祖宗创业,削平天下,朕和你共同守护祖宗成法,就可以达到太平。”魏公拜了两拜,说:“臣有幸遇到圣明之主,内心感到庆幸。如今礼典得以兴举,已经足够;但愿朝廷还能施惠于百姓。臣想到一件事,希望陛下努力实行。”于是他说:“西北用兵时,被敌虏驱赶离开家乡的边民不少,希望陛下派使者带着诏书,给他们丰厚的金帛,把他们赎回本土,使骨肉在乡里重新团聚。这样的恩惠并不小。”皇上大喜,说:“即使要让朕在诏书中进一步屈尊自谦,说明车舆、服饰、玩好之物,只要可以拿去赎人,朕也不吝惜。”魏公说:“正是如此。希望陛下发自内心,令臣奉行。”有一位执政大臣听到这件事,便说:“王某本来就吝惜自己的名位,却想损耗国用,与四夷结交。”皇上当天把先前的议论拿给魏公看。魏公知道有人阻挠破坏,于是没有回答,这项议论便搁置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赵德明上表,假称百姓饥荒,请求粮食数百万。皇上把他的奏表给辅臣们看,众人都愤怒地说:“德明刚刚归附,却敢违背誓约,妄自提出请求,请下诏责备他。”魏公从容进言:“朝廷还没有把拒绝的物品退还给他,有什么可责备的呢?”皇上说:“你的意见怎样?”魏公回答:“臣想下达一道手诏给德明,说:‘你那里发生灾害和饥荒,朝廷安抚治理远方,本来应当赈济救助。然而极边地区的粮草,屯驻戍守的军队很多,自然需要用来维持供应。朝廷已经下令把储存在京城的粮草一百万份交给你,请你自行派人快速运输。’”皇上高兴地说:“这才是真正的庙算。”诸公都说:“王某所说的,是我们大家思虑不到的。”德明接到诏书,面向宫阙拜了两拜,说:“朝廷是有贤人的,不应当这样做。” 契丹用飞骑上奏,要求在每年给付的数额之外,另行借取金帛。皇上把奏表拿给魏公看,魏公说:“东封的日期很近,皇上将要出行,他们这是借此试探朝廷的意图罢了,气量多么狭小啊!”皇上说:“应当怎样答复?”魏公说:“只应当用微薄之物轻轻应付他们。”于是,在每年给付二十万之外,又借给他们二万,并且告知次年从应给的数额中扣除。契丹得到这些东西后大为惭愧。第二年,皇上又下令给有关官署:“契丹所借的金帛六万,事情微不足道,暂且按照常数给付;今后永远不得以此作为先例。” 内殿承宣使刘承规病重,皇上告诉政府说:“承规忠诚勤勉,出力不少。他让人告诉朕,希望得到一个节度使的名号。”魏公说:“陛下所遵守的是祖宗旧典,请命有关官署查检详议;如果祖宗旧典中有先例,就可以授予。”第二天,皇上说:“承规说自己将在早晚之间死去,希望听到朝廷给他的任命,死后就没有遗憾了。”魏公说:“如果现在给承规这样的命令,那么以后有人请求进入枢府,又该怎么办?这一定不可以。”于是改授殿使,任命为节度观察留后、上将军致仕。皇上说:“承规得到这样的任命也会高兴。”魏公说:“带着殿使之职兼领留后,也相当于遥领一个郡了。若让他专门掌握旄钺,臣恐怕长久看来不合适。” 寇莱公准当时在枢府,皇上想罢免他。寇准已经知道了,便派人告诉魏公说:“我蒙受皇上知遇最久,如今如果被外放,希望得到一个使相之职,幸望同年为我主持此事。”魏公大为惊讶,说:“将相之职,是人臣最尊贵的地位;如果朝廷有所授予,也应当恳切辞谢,怎么能因为这种事私下求人呢?”魏公立即前去把这件事禀告皇上,寇准很不高兴。后来皇上议论要让寇准外出任职,并给他一个很高的官职,魏公说:“寇准不到三十岁就登上枢府,太宗非常器重他。寇准有才华和声望,给他使相之职,让他镇守一方,他的风采足以成为朝廷的光彩。”皇上认可了他的意见。第二天颁下制书,寇莱公捧着使相的制书在皇上面前拜谢,感动得流下眼泪,说:“如果不是陛下为臣主持,臣怎么能得到这样的任命?”皇上说:“王某了解你。”并把魏公的话全部告诉了他。寇准外任后,对人说:“王同年的器度见识,不是我寇准所能测度的。”魏公去世时,寇准不在京城,后来入朝,便在皇上面前禀告,前来致祭,悲痛哀恸了很久。魏公在相府任职时,抑制私情、避开嫌疑,大多如此。
王冀公钦若、陈公尧叟、马公知节同在枢府。一日,上前因事相忿,上召公至,则见冀公喧哗不已,马则涕泣曰:“愿与王钦若同下御史府。”公乃叱冀公曰:“王钦若!对上岂得如此!下去!”上大怒,乃命下狱。公从容曰:“钦若等恃陛下顾遇之厚,上烦陛下,臣冠宰府,当行朝典,然观陛下天颜不怡,愿且还内,来日取旨。”上许之。退,召冀公等切责之。上怒未解,冀公等惶惧,手疏待罪者相继以闻。翌日,上召公曰:“王钦若等事如何处分?”公曰:“臣晓夕思之,钦若等当黜,然未知使伏何罪?”上曰:“对朕忿争无礼。”公曰:“陛下奄有天下,而使大臣坐忿争无礼之罪,恐夷狄闻之,无以威远。”上曰:“卿意如何?”公曰:“愿至中书,召钦若等宣示陛下含容之意,且戒约之,俟少间罢之未晚。”上曰:“非卿之言,朕故难忍。”后数月,冀公等皆罢。寇莱公准在长安,因生日为会有所过当,转运使以闻。上以其状示公曰:“寇准为大臣,岂得如此僭越?”公览奏而笑曰:“寇准许大年纪,尚▯尔!”因奏曰:“陛下抚伏臣庶,不欲令大臣间被奢僭之名,此奏愿录付准,必自知过。”莱公被命连削待罪而止。岁有蝗虫遍于田野,上有忧色。一日,出蝗数种以示二府:“朕令人出郊野遍看,有自死者。”至翌日,有执政袖蝗虫以对曰:“臣遣人往视,实死也,乞下朝堂示百官,择日称贺。”公曰:“蝗为灾之弭幸矣,又何贺焉?”乃力请之,公不答。后数日,二府间上顾,公曰:“若方称贺而蝗过,为之奈何?”诸臣进而拜曰:“王某远识,非臣等所及。”公敛容而已。上出喜雨诗示二府,聚看于上前,公袖归,因谕同列曰:“上诗有一字误,莫进入却上。”钦若曰:“此亦无害。”钦若沮而有奏陈。翌日,上怒谓公曰:“昨日朕诗有误写字,卿等皆见,何不奏来。”公再拜称谢曰:“昨日得诗,未暇再阅,有失奏陈,不胜惶惧。”诸公皆再拜,独枢密马公知节不拜,具言公欲奏白而钦若沮之,又王某略不自辩,真宰相器也。上顾笑而抚谕之。宫禁火灾,上惊惶,语公曰:“两朝所积,朕不敢妄费,一朝殆尽,诚可惜也。”公对曰:“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所虑者政令赏罚有所不当,臣备位宰府,天灾如此,臣当免罢。”继上表待罪,上乃降诏罪已,许中外封事言朝政得失。后有大臣言:非天灾,乃王宫失火禁,请置狱。上出其状,当斩决者数百人。公持以归。翌日,乞独对,言:“初火灾,陛下降诏罪己,臣上表待罪,今行此刑,恐不副前诏,有违天意。果欲行刑,愿罪臣以明无状。”上欣然听纳,减死者几百辈。石普知许州不法,朝廷议欲就劾。公曰:“普本武人,不明典宪,恐恃薄劾有生事,必须重行,乞召归置狱乃命知。”杂御史吕夷简于奉先院,俟普按问。普至,以其状示之,普皆俯伏,是日狱具。议者以谓不屈国法而保全功臣,真国体也。张徐公耆任马军都帅,被旨选兵,下令太峻,兵惧而谋欲为变。有密以闻,上召二府议之,公曰:“若罪张耆,今后帅臣何以御众?捕之,则都邑之下或至惊扰,尤为不可。”上曰:“朕亦思之。”公曰:“累奉德音,欲任张耆在枢府,臣以未曾历事,今若擢用,使解兵柄,谋者自安矣。”乃进耆为枢密副使,诸帅递迁,谋者果定。上语辅臣曰:“王某善镇大事,真宰相也。”有卜者上封事语干宫禁,上怒,令捕之系狱,坐以罪,因籍其家,得朝士往还书尺。上曰:“此人狂妄,果臣僚与之游从,尽可付御史狱案。”公得之以归。翌日独对,曰:“臣看卜者家藏之文字,皆与之算命选日草本,即无言及朝廷事,臣记往年,亦曾令人推步当生星辰,其状尚存。”因出以奏曰:“果行此,乞以臣此状同问。”上曰:“卿意如何?”对曰:“臣不欲以卜祝贱流累及朝臣。”上乃解。公至政府,即时焚去。继有大臣力言乞行根治,欲因而挤人,上言令中使再取其状,公曰:“得旨已寝,寻即焚去矣。”公一日谕诸公曰:“上官泌差知河阳。”乃批署之。诸公后白公曰:“泌欲一转运使。”公曰:“河阳重地,岂下一职司也?”其河阳之拟遂不复上。不晚,京东转运使阙,诸公曰:“可差上官泌也。”公不答,因奏对,言上官泌向日议差河阳,然亦合入一职司,会京东转运司阙,更禀。上阅泌历任曰:“与转运使。”诸公归而相语曰:“王公无私如此。”有朝士述陈劳效乞升奖,公已判收了,丁谓参预政事,窃主此人,语堂吏曰:“俟聚坐再呈。”一日,丁顾堂吏,欲出其状,公叱之曰:“此是若人文字,向已不行。”谓惶惧谢曰:“不合如此。”
译王冀公钦若、陈公尧叟、马公知节同在枢府。一天,他们因一件事在皇上面前互相争吵,皇上召魏公前来,只见冀公喧哗不止,马公却哭泣着说:“愿意和王钦若一同下御史府受审。”魏公于是斥责冀公说:“王钦若!在皇上面前怎么能这样?下去!”皇上大怒,便下令把他们投入狱中。魏公从容地说:“钦若等人是仗恃陛下对他们恩遇深厚,才在皇上面前烦扰陛下。臣身居宰府,本应执行朝廷法典;但臣看陛下脸色不愉快,希望暂且回内宫,明日再听取旨意。”皇上答应了。魏公退下后,召来冀公等人严厉责备。皇上的怒气还未消解,冀公等人惶恐害怕,接连上疏自称待罪,把奏疏呈报上来。第二天,皇上召魏公说:“王钦若等人的事情应当怎样处分?”魏公说:“臣从早到晚思考此事,钦若等人应当贬黜;但臣还不知道应当让他们承担什么罪名。”皇上说:“他们在朕面前忿怒争吵,失礼无礼。”魏公说:“陛下拥有天下,却让大臣因忿争无礼而获罪,恐怕夷狄听说后,朝廷就无法以此威服远方。”皇上说:“你的意见怎样?”魏公说:“希望到中书,召来钦若等人,宣示陛下宽容包涵之意,同时告诫约束他们,等过些时候再罢免他们也不迟。” 皇上说:“若不是你的话,朕本来难以忍耐。”几个月后,冀公等人全都被罢免。寇莱公准在长安时,因生日举行宴会,行为有些过分,转运使把这件事上报了。皇上把奏状给魏公看,说:“寇准身为大臣,怎么能这样僭越?”魏公看完奏章笑道:“寇准年纪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还这样!”于是上奏说:“陛下抚育安定臣民,不愿让大臣动辄蒙受奢侈僭越的名声。这份奏章希望抄录后交给寇准,他一定会自己知道过错。”寇莱公奉命接连上表待罪,这件事便停止了。一年中蝗虫遍布田野,皇上面有忧色。一天,皇上拿出几种蝗虫给两府看,说:“朕派人到郊外田野各处察看,发现有些蝗虫自己死了。”第二天,有一位执政大臣把蝗虫藏在袖中带来应对,说:“臣派人前去察看,确实已经死了,请下令在朝堂上给百官观看,择日举行庆贺。”魏公说:“蝗灾能够消除,确实是幸运,又何必庆贺呢?”于是极力请求不要这样做,魏公没有回答。几天后,两府大臣间或得到皇上召见,魏公说:“如果刚刚举行庆贺,蝗灾又重新发生,那将怎么办?”众臣上前拜谢说:“王某的见识深远,不是我们所能赶上的。”魏公只是收敛神色而已。皇上把一首喜雨诗拿给两府看,众臣在皇上面前聚集阅看。魏公把诗卷藏在袖中带回来,便告诉同列说:“皇上的诗中有一个字写错了,不要把它送进去还给皇上。”钦若说:“这也没有什么妨害。”钦若于是受到阻挠,便上奏陈述此事。第二天,皇上发怒,对魏公说:“昨天朕的诗有一个字写错了,你们都看见了,为什么不奏报?”魏公拜了两拜,称谢说:“昨天得到诗卷,还没有来得及再看一遍,因此遗漏了奏报,臣非常惶恐。”诸公都拜了两拜,只有枢密马公知节没有拜,他详细说明魏公本来想上奏说明,是钦若阻止了他;而王某一点也不为自己辩解,真有宰相的器度。皇上回头笑着安慰了他。宫禁发生火灾,皇上惊慌失措,对魏公说:“两朝积存的财物,朕不敢任意耗费,却在一天之内几乎烧尽,实在可惜。”魏公回答:“陛下富有天下,财物不足以忧虑;臣所担心的是政令、赏罚有所不当。臣身居宰府,发生这样的天灾,臣应当免职罢官。”随后上表待罪。皇上于是下诏自责,并允许朝廷内外上封事议论朝政得失。后来有大臣说:这不是天灾,而是王宫失火、宫禁失守,请求交付狱官审理。皇上拿出他们的奏状,判定应当斩首的人有数百人。魏公把奏状带回去。第二天,他请求单独召见,说:“火灾发生之初,陛下降诏自责,臣上表待罪;如今施行这样的刑罚,恐怕与前面的诏书不相符合,也违背上天的意旨。如果果真要施刑,希望先治臣的罪,以表明臣没有尽到职责。”皇上欣然听从采纳,因而减免了将死之罪,人数有几百人。石普任许州知州时违法,朝廷商议要到当地弹劾他。魏公说:“石普本是武人,不明白典章法令;恐怕只凭较轻的弹劾会使他仗势生事,必须从重处理。请把他召回,交付狱官审理,然后再任命知州。”于是命令杂御史吕夷简在奉先院等候,对石普进行审问。石普到后,吕夷简把他的罪状给他看,石普全部俯首伏罪,当天案件就审理完毕。议论此事的人认为,这样既没有屈曲国法,又保全了功臣,才是真正维护国家体统。张徐公耆任马军都帅时,奉诏选兵,下达的命令过于严峻,士兵恐惧,谋划想要发动变乱。有人秘密把此事上报,皇上召两府大臣商议。魏公说:“如果治张耆的罪,今后统帅大臣还凭什么统御部众?如果逮捕谋乱者,那么京城之下可能会因此惊扰,更加不可。”皇上说:“朕也正在思考。”魏公说:“臣多次听到陛下的旨意,想任用张耆在枢府;臣因为他没有任职办事的经历而未曾赞同。如今如果提拔任用他,使他解除兵权,谋乱的人自然就会安心。”于是提拔张耆为枢密副使,各位统帅依次升迁,谋乱之事果然平定。皇上对辅臣说:“王某善于镇定大事,真是宰相。” 有一个卜者上封事,言语牵涉宫禁,皇上大怒,下令逮捕他投入狱中,按罪治罪,并因此籍没他的家产,从中发现了朝廷官员与他往来的书信。皇上说:“这个人狂妄,如果确有臣僚同他交往,都可以交给御史府审理。”魏公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第二天,他请求单独召见,说:“臣查看了卜者家中收藏的文字,都是请他推算命运、选择日期的草稿,并没有谈及朝廷事务。臣记得往年也曾让人推算自己出生时的星辰,这些文书还保存着。”于是取出文书上奏说:“如果果真要这样办理,请把臣的这些文书也一同审问。”皇上说:“你的意见怎样?”魏公回答:“臣不愿因为一个卜祝之类的卑贱人物而牵连朝廷大臣。”皇上于是解除了此事。魏公回到政府后,立即把那些文字烧掉。后来有大臣极力进言,请求彻底追查,想借此排挤他人;皇上便命中使再次取来那些文书。魏公说:“既然已经得到旨意而停止了,此后不久就已经烧掉了。” 一天,魏公告诉诸公:“上官泌被任命为河阳知州。”于是批署了任命。后来诸公向魏公禀告:“上官泌想要任一任转运使。”魏公说:“河阳是重要地区,怎么能只给他一个一般职司呢?”河阳知州的拟任于是没有再上报。不久,京东转运使一职空缺,诸公说:“可以任命上官泌。”魏公没有回答,趁着奏对时说道:“上官泌前些日子议论任命河阳知州,不过也应当让他进入一个职司;正好京东转运使空缺,请陛下重新裁定。”皇上查看上官泌历任官职后说:“任命他为转运使。”诸公回来后互相说:“王公无私到了这样的地步。” 有一名朝廷官员陈述功劳,请求升迁奖赏,魏公已经批示收下了。丁谓参知政事,私下主张为此人说情,便对堂吏说:“等大家聚坐时再呈上。”一天,丁谓看着堂吏,想要拿出那份文书,魏公斥责他说:“这是那个人的文书,先前已经不准办理了。”丁谓惶恐道歉说:“不应该这样做。”
上宣谕曰:“朕尹京日,卿弟旭宰属邑,有廉干之称,可委以繁使。”公对:“臣待罪宰府,恐公议非便。”上曰:“前代父子兄弟并处贵位者多,不可以卿故滞其才。”公曰:“今省府乃士人要职,若于平进迁擢,又得孤寒者一人,臣弟陛下知名,望他日出于宸衷,且乞一闲局。”遂判吏部南曹。公归,喜与弟语曰:“上知尔之才,必有任使。”而终不言所得之旨。翌日被命,乃知。后铨管引人,上见公弟,赐以绯鱼,公因对叙感,上曰:“不知尚著绿,朕失照管。”王沂公曾、李观察维、薛尚书映一日谒公,公托病。薛有不平之色,公婿韩亿时在门下,见之,以此启白,公曰:“韩郎未之思尔,王薛皆李之婿,相率而来,恐有所干于朝廷,事果不可,沮之无害;若可行,答以何辞?执政之大忌。”韩乃谢曰:“非亿所知。”后果李文靖妻有所请。北虏入寇,上幸澶渊亲讨,公参大政。上还京曲赦,其赦略曰:“非朕躬擐甲胄,蒙犯雪霜,则魏赵之间,烟尘未息。”闻者叹曰:“此文典重,真王言也。”上宣谕曰:“闻赵安仁在中书,绝不亲事,每奏对,亦未尝有一言,可罢之。”公对曰:“赵安仁居常有体,凡有进拟,皆同列议定方敢取旨,臣每见临时变易于上前者,皆迎合陛下之意,安仁无异议,是有执政守。”上曰:“此朕不知也,卿可谕以委任之意,更令宣力。”公乃语赵,曰:“上误有拔擢,以不才罢去,宜矣。使与众人骋办,以合上意,安仁不敢为也。”公喜曰:“吾适保安仁于上前,不误知人矣。”公病,谒告不入,政府议知制诰盛度改谏议大夫,知开封府,上曰:“更问王某,如允,当入文书来。”中书坐圣语问公,公曰:“度必乐此任?”政府召问之,度曰:“幸以文进,不愿亲吏事。”中书以度意闻上,上曰:“某铨量才品,直是精当,必使人各得其所,向道须问过王某。”度以此命遂罢。枢密马公知节与同列奏对,忽厉声曰:“王钦若读尽札子,莫谩官家。”马公退,见公,辞色尚怒,因语公曰:“主上仁明有德望,愿诸子上前议论,知节几欲以笏击之,但恐惊动君相。”公叹抚久之。马公直方。惟公力保庇于上前。上欲命王冀公作相,公曰:“钦若遭逢陛下,恩礼已隆,乞且在枢密两府任用亦均,臣见祖宗未尝使南方人当国,虽古称立贤无方,然须贤士乃可。臣为宰相,不敢沮抑人,此示公议也”上遂止。后公罢,冀公作相,出语人曰:“为王公,迟我十年相。”谏议大夫张师德谒向文简敏中,曰:“师德两诣王相公门,皆不得见,恐为人轻毁,望公从容明之。”一日,方议知制诰,公曰:“可惜张师德。”向公曰:“何谓?”公曰:“累于上前说张师德名家子,有士行,不意两及吾门。状元及第,荣进素定,但当静以待之尔。若奔竞而得,使无阶而进者当如何也?”向公方以师德之意启之,公曰:“某处安得有人敢轻毁人?但师德后进,待我浅也。”向公自称师德适有阙,望公弗遗。公曰:“第缓之,使师德知,聊以戒贪进,激薄俗也。”陈彭年任翰林学士,日同求对,归诣政府,纳所言事,公方议事,乃延见之,顾陈曰:“何所启?”陈起,次以其状呈之,曰:“条贯科场。”公投之于地曰:“内翰做官几日,待隔截天下寒士。”陈惶惧而退。时向文简同在中书,归令堂吏取之。一日,陈再来,公不见,堂吏言陈以有事启白,公曰:“令到集贤厅。”晚见向公,曰:“陈内翰所留文字。”公瞑目取纸封之。向曰:“何不一览?”公曰:“不过兴建符瑞,图进取耳!”公为兖州景陵宫朝修使,特颁手诏,采察河北、京东两路。公归,言当官有才者十余人,皆降诏奖谕。有以闻公曰:“为元宰将命出使,而所举不被一恩,止得诏奖,无乃轻耶?”公曰:“既称荐之,又力行之,是上恩皆出于己矣,为人臣之大嫌也。”公为兖州景陵宫朝修使,道由澶渊,召河北转运使相见,时观察李公士衡、张文懿公士逊作漕,乃议偕往请见,曰:“恐河北有事,奏朝廷未得报者,或有司不能行者示来。”二公归,得数事,候公自兖还呈之,公持以归,不数日皆可报。其间为东封粮草,见磨勘诸郡縻系者百人,皆放去,诸吏捧香迎敕,欢呼而散。公为兖州景陵宫朝修使,内臣周慎政同行,或乘间请见,公必候从者尽至,冠带以出,见于堂皇,周乃白事而退,后周以事败,议者方谓公远虑,不涉嫌忌之间。上于后苑曲燕,步于槛中,自剪牡丹两朵,召公亲戴,有中贵人白公,言此花昨日上选赐相公,已于别业择下花,请相公躬进。公乃取花,因酌一卮同献,上大喜,引满,以杯示公,从臣皆荣公。
译皇上宣谕说:“朕任京尹时,你的弟弟王旭任属县县令,有清廉能干的名声,可以委任他办理繁重的事务。”魏公回答:“臣身居宰府,恐怕这样做不合公议。”皇上说:“前代父子、兄弟同时处在显贵职位的很多,不能因为你的缘故耽误他的才干。”魏公说:“如今省、府是士人所求的重要职位;如果按通常的升迁任用,又可以给一位出身寒微的人机会。臣弟的才干陛下已经知道,希望将来由陛下亲自决定任用;眼下只希望给他一个清闲的职务。”于是任命王旭判吏部南曹。魏公回去后,高兴地对弟弟说:“皇上知道你的才干,一定会任用你。”却始终没有告诉他皇上已经下达的旨意。第二天王旭接到任命,才知道这件事。后来铨选官员时,王旭引人入见,皇上见到魏公的弟弟,赐给他绯袍鱼袋。魏公便趁奏对时叙述感激之情,皇上说:“我不知道他还穿着绿袍,是朕疏忽了。” 王沂公曾、李观察维、薛尚书映一天来拜访魏公,魏公托称有病不见。薛映脸上露出不平之色。魏公的女婿韩亿当时在门下,看到这一情形,便把它告诉魏公。魏公说:“韩郎没有想到这一层罢了。王、薛二人都是李维的女婿,如今相继前来,恐怕是想向朝廷有所请求。如果事情确实不能办,拒绝他们没有害处;如果事情可以办理,将来拿什么话来答复他们?这是执政者最忌讳的事。”韩亿于是道歉说:“这不是我所能想到的。”后来果然是李文靖的妻子有所请求。北方的敌虏入侵,皇上驾临澶渊亲自征讨,魏公参与处理重大政务。皇上回到京城后颁布曲赦,赦文大意说:“如果不是朕亲自披甲戴盔,冒着风雪霜寒,那么魏、赵之间的战乱烟尘还不会平息。”听到的人赞叹说:“这篇文章典雅庄重,真是天子的言辞。” 皇上宣谕说:“听说赵安仁在中书,完全不亲自处理事务,每次奏对,也从来不说一句话,可以罢免他。”魏公回答:“赵安仁平时行事有体统。凡是提出人选,都是同列商议确定后才敢请示圣旨。臣每次见到有人在皇上面前临时改变意见,都是迎合陛下的心意;赵安仁没有提出异议,正是执政大臣有所坚持。”皇上说:“这是朕不知道的。你可以把朕委任他的意思告诉他,再让他尽力办事。”魏公于是对赵安仁说:“皇上错误地想提拔你,如今因为认为你没有才干而罢免你,也是应该的。要是让你和众人一样逞强办事,以迎合皇上的心意,你是不敢做的。”魏公高兴地说:“我刚才在皇上面前保全了安仁,没有错误地了解人才。” 魏公患病,请假在家,不能入朝。政府商议把知制诰盛度改任谏议大夫、知开封府,皇上说:“再问一问王某;如果他同意,就把文书送进来。”中书省奉皇上的话来询问魏公。魏公说:“盛度一定喜欢这个职任吗?”政府召来盛度询问,盛度说:“我有幸凭文章得到进用,不愿亲自处理具体吏务。”中书省把盛度的意思报告皇上,皇上说:“朕衡量人才品级,确实精细恰当,一定要使人人各得其所;先前之所以说要询问王某,正是这个缘故。”盛度的这项任命于是作罢。枢密马公知节与同列奏对时,忽然厉声说:“王钦若把札子都读完了,不要欺骗官家。”马公退下后见到魏公,言辞神色仍然愤怒,于是对魏公说:“主上仁慈明察,有仁德和声望。希望诸位在皇上面前议论时明白这一点;我刚才几乎要用笏板打他,只是怕惊动君主和宰相。”魏公叹息着安抚了他很久。马公为人正直方正,只有魏公在皇上面前竭力保全庇护他。皇上想任命王冀公钦若为宰相,魏公说:“钦若蒙受陛下的知遇,恩宠礼遇已经很隆厚了;请暂且让他在枢密两府任职,这样任用也很均衡。臣见祖宗以来,从未让南方人主持国政。虽然古人说选立贤才不应限于地域,但必须确实是贤才才可以。臣身为宰相,不敢压制人才,这只是把公议告知陛下。”皇上于是停止了这一任命。后来魏公被罢职,冀公担任宰相,对人说:“若不是王公,我会迟十年才做宰相。” 谏议大夫张师德拜访向文简敏中,说:“我两次到王相公门下,都没能见到他,恐怕会被人轻视诋毁,希望您从容地替我说明。”一天,正议论任命知制诰时,王公说:“可惜张师德。”向公问:“这是什么意思?”王公说:“我多次在皇上面前称说张师德是名家子弟,有士人品行,没想到他两次来到我的门下。状元及第,荣显进身本来已有定数,只应安静等待罢了。若靠奔走钻营而得到任用,那么那些没有门路而进身的人又该怎么办呢?”向公正要把张师德的意思告诉他,王公说:“哪里会有人敢轻视诋毁他?只是张师德是后进之人,等候我的心意太浅薄了。”向公自称张师德恰好有空缺职位,希望王公不要遗漏他。王公说:“只管暂缓此事,让张师德知道,是姑且用来戒止贪求进用、激励浇薄风俗的。” 陈彭年任翰林学士时,每天一同请求入对,回来后到中书省,递交自己所要奏陈的事情。王公正在议事,便请他进来相见,回头问陈彭年:“有什么事要奏陈?”陈彭年起身,按次序把事情的情况呈上,说:“这是整顿科举考场的条目。”王公把它扔在地上说:“内翰任官才几天,就想阻隔天下寒士的进身之路吗?”陈彭年惊惶害怕地退下。当时向文简也在中书省,回去后命堂吏把那份文字取来。一天,陈彭年再次来访,王公不接见他。堂吏说陈彭年有事要奏告,王公说:“让他送到集贤厅去。”晚上见到向公时,王公说:“这是陈内翰留下的文字。”说完闭着眼睛把纸取来封好。向公说:“为什么不看一遍?”王公说:“不过是想兴建祥瑞之事,以图谋进取罢了!” 王公任兖州景陵宫朝修使时,皇帝特意颁下亲笔诏书,巡视察访河北、京东两路。王公回来后,说在官员中有才干的十多人,皇帝都下诏嘉奖慰谕。有的人对王公说:“您作为宰辅,奉命出使,所举荐的人却一个也没有受到恩赏,只得到诏书嘉奖,岂不是太轻了吗?”王公说:“既然是我称荐他们,又由我推动实行,那么皇上的恩典就全都像是出自我本人,这是做人臣的大忌。” 王公任兖州景陵宫朝修使时,路过澶渊,召河北转运使来相见。当时观察使李士衡公、张士逊文懿公任漕司官,便商议一同前往求见,说:“恐怕河北有一些事情,奏报朝廷后还没有得到答复,或者有司不能执行,请把这些事告诉我们。”二公回去后,得到几件事情,等候王公从兖州回来呈报给他。王公带着这些事回去,不到几天便都得到了答复。其中有关于东封粮草的事。王公看到因磨勘而被拘系在各郡的有百余人,便把他们全部释放。各地官吏捧着香迎接诏敕,欢呼着散去。王公任兖州景陵宫朝修使时,内臣周慎政与他同行。有人想趁机求见,王公一定等随从人员全部到齐,戴好冠帽、穿好朝服出来,在正堂接见。周慎政于是陈述事情后退下。后来周慎政因事情败露,议论者才说王公考虑深远,没有让自己陷入猜疑嫌忌之中。皇帝在后苑举行小宴,走在槛内,亲自剪下两朵牡丹,召王公来亲手给他戴上。有一位中贵人告诉王公说:“这些花是皇上昨天挑选出来赐给相公的,已经在别处挑好了花,请相公亲自进献。”王公于是取过花,趁机斟满一杯酒一同献上。皇帝非常高兴,举杯饮尽,又把杯子给王公看,随从大臣都为王公感到荣耀。
公生日,上令诸司供帐,设于私第宴亲友,公乃会近列,时吕修史官预之。故事:宰臣生日赐酒饩中书,会辅臣,上特优宠,自是为例,后因对奏曰:“每遇生日,曲蒙恩赐,又烦宴设,废务一日,以私妨公,望特寝罢。”上可之,公体羸多病,上自选方并药以赐,其缄封皆上之亲题。公弟旭判国子监,翰林冯公元为大理评事直讲,弟白公:“元苦学有清节。”公乃召见至私第,公每还朝,与弟同坐,命讲《论语》,诸子侍立于席,逾年而毕。公因荐于上:“元有学行。”翌日上召对,令说书,除太子中允,直龙图阁赐紫,诏班于本官之首,仍与内殿起居,自元始也。公因封食邑,乃致简于李文靖公云:“蒙疏封爵,重叠父名,冒荣不尽,有累名教,莫须辞让,实负忧疑,可否之间,更烦裁处。”文靖答以近日官称有犯亦不避,况是嫌名?文字有异,不须辞让,更在详酌,公上章引避,朝旨不从而止。处士魏野,陕州人。居于东郊,构草堂,有水竹之胜,好弹琴,作诗清苦,名闻于时,前后郡守皆所礼遇。上祀汾阴,召之,辞疾不至,以诗贽公曰:“从来辅相皆频出,君在中书十五秋。西祀东封今已毕,此回好伴赤松游。”公览之,喜见于色,以酒茗药物为答。素编先公遗札,有公自写此诗,数本皆存。东封车驾在道,夜有堂吏被酒忿争,皆仓皇入白,公卧不答。既入对,上出臣僚奏状,千乘万骑在外,可斩首以令众。公曰:“此止小人一时醉殴,若斩之,是禁人饮酒者,皆惧,车驾在外,人情焉得安?”已捕归京府系治,后府申覆,公曰:“初若轻断,亦恐纵人,今霈大赦,可原之矣,第减一等。”公为朝修使,自禁中乘车辂出都门,百官饯于道,乃憩于传舍。两禁请见叩头,称赞公荣遇之盛,公曰:“但觉愧仄不自安矣。”公动守典故,为仆射时,出为迎奉圣像大礼使,兖州朝修使,凡有御筵,皆令叙官。时知南京马元方任枢密直学士,为员外郎监商税,戚维为正官,在马元方上,京东转运使李湘为虞部员外郎,提点刑狱,滕陟为度支员外郎,今在李湘上。近尚书省两制不赴议事,有如此者引证之。公为兖州朝修使,上言:“宰臣出使,从职人多,乞百物并从官给,州县不得供送,如有,辄取索出纳之人,并从违制罪。”故所至肃然,略无搔扰。臣僚上言:“诸司人吏,多公送名入仕。”上令遍访之,了无一人,其言者自有数辈,上以示公曰:“足明人谤卿也。”公曰:“臣为宰相,或令百司补署吏人,不可过也。臣亲旧亦多,恐假作臣名送去,亦不可知。”言者必妄,终不自辨。中书有事关送密院,事碍诏格,寇莱公准在枢府,持以闻上曰:“中书行事如此,施之四方,得不非便。”公见之,拜于上前曰:“此实中书之失。”堂吏皆遭罚责,密吏皇恐,白寇公曰:“中书密院,日有相干,自来止送房改易,不期奏白,而使相谢罪。”不逾月,密院有事送中书,亦违旧诏,堂吏得之,欣然而呈公,公曰:“却送与密院。”密吏出白寇公,寇公大惭。翌日见公,曰:“王同年甚得许大度量。”公竟不答。铨司申举乞罢选人过堂,公曰:“此唐朝典故,但宰相不举职,废为冗事,具当存之,仲尼所谓‘我爱其礼也。’”王沂公曾、张文节知白、陈彭年参预政事,因白公曰:“曾等拔擢至此,亦公之力,然愿有裨补。”公曰:“愿闻其说。”沂公等曰:“每奏事,其间亦有不经上览,公但批旨奉行,恐人言之,以为不可。”公逊谢而已。一日奏对,公退,诸公留身,上已惊,曰:“有事?何不与王某同来?”诸公以前说上,上曰:“所行公否?”诸公曰:“皆公。”上曰:“王某在朕左右多年,朕察之无毫发之私,自东封后,朕谕王某,令小可事一面奉行,卿等当谨奉之。”退而谢于公曰:“上之委遇,非曾等所知也。”公曰:“向蒙谕及,不可自言曾得上旨,今后更赖诸公规益。”丁谓参预大政,每议事,强于昔日。公察其难制,一日语丁曰:“参政近来似横,岂非欲作相耶?某多病,恳辞未免,以待漏院,凡有诉理,一一应答,气羸稍难。”乃告上,乞用丁谓了待漏院事,丁谓悚息再拜。
译王公生日时,皇帝命各司供应帐幕,在王公的私宅设宴招待亲友。王公于是邀请近臣列位参加,当时吕修史官也在其中。按旧例,宰臣生日,皇帝赐酒肉给中书省,召集辅臣参加;皇帝特别优厚宠幸王公,从此成为惯例。后来王公因这件事入对奏陈说:“每逢生日,总是屡蒙恩赐,又劳烦设宴,使政务废弛一天,以私事妨碍公事,希望特意停止这件事。”皇帝答应了。王公身体瘦弱、多病,皇帝亲自选取药方并赐给他药物,药物的封签全都由皇帝亲笔题写。王公的弟弟王旭任国子监判官,翰林冯元公任大理评事、直讲。王旭告诉王公:“冯元勤学苦读,有清白的节操。”王公于是召冯元到自己的私宅相见。王公每次退朝回来,都和弟弟一起坐着,命冯元讲解《论语》,几个儿子侍立在席旁,过了一年才讲完。王公于是向皇帝荐举说:“冯元有学问和品行。”第二天皇帝召他入对,命他讲书,授任太子中允、直龙图阁,赐紫服,并下诏把他的班次排在本官之首,仍让他参与内殿起居,这种做法从冯元开始。王公因受封食邑,便写信给李文靖公说:“承蒙疏封爵位,却与父亲的名讳重叠,冒受荣宠而不能尽善,恐怕有损名教。是否可以辞让,实在令人忧虑疑惑,能否如何处理,还要烦请您裁决。”文靖公答复说,近来官职称谓有相犯的也不避讳,何况只是嫌疑相同的名字?文字各有不同,不必辞让,还应详细斟酌。王公上章请求避让,朝廷旨意不准,这件事才停止。处士魏野是陕州人,住在城东郊外,建有草堂,那里水竹优美。他喜欢弹琴,所作诗歌清峻苦涩,名声当时很大,前后各任郡守都以礼相待。皇帝祭祀汾阴时召见他,他以有病为辞没有前往,作诗一首作为礼物送给王公说:“历来辅相都频繁出仕,您在中书省已经十五年。西祀东封如今都已完成,这一回正好陪伴赤松子出游。”王公看后喜形于色,用酒、茶和药物作为答礼。向来编录王公遗札的人,保存有王公亲自抄写这首诗的手稿,现存有数本。东封时皇帝的车驾在路上,夜里有堂吏喝醉后愤怒争斗,他们都仓皇进来报告,王公躺着没有回答。后来入宫应对,皇帝拿出臣僚的奏状说:“朕有千乘万骑在外,可以斩首来警示众人。”王公说:“这只是小人一时醉酒殴打。如果斩了他们,就等于禁止人饮酒,大家都会害怕。车驾在外,人心怎么能安定?”这些人已经被捕送回京府拘押审治。后来京府申报复核,王公说:“起初如果轻率判决,也恐怕会放纵他人;如今正逢大赦,可以宽免他们,只须减一等处罚。” 王公任朝修使时,从宫禁中乘车辂出了都门,百官在路上为他饯行,随后他在驿舍休息。两禁官员请求相见,叩头称赞王公所受荣遇的盛大。王公说:“我只是觉得惭愧不安罢了。” 王公办事常常援引旧典。他任仆射时,出任迎奉圣像大礼使、兖州朝修使,凡是有御宴,都命令按官职叙列。当时知南京马元方任枢密直学士,却以员外郎身份监理商税;戚维任正官,位在马元方之上;京东转运使李湘任虞部员外郎、提点刑狱;滕陟任度支员外郎,如今位在李湘之上。近来尚书省两制官不赴议事,有这种情况可以作为引证。王公任兖州朝修使时,上言说:“宰臣出使,随行官员很多,请求所有物品都由官府供给,州县不得供送;如有违犯,就把索取和交纳的人一并按违制罪论处。”所以王公所到之处都肃然安静,几乎没有骚扰。臣僚上言说:“各司的人员和吏员,大多是王公送名推荐而入仕的。”皇帝命人到处访查,结果一个也没有;那些上言的人倒有好几人。皇帝把这件事告诉王公说:“这足以说明有人在诽谤您。”王公说:“臣身为宰相,有时命令百司补充任用吏员,这本来不能过分。但臣的亲属旧交也很多,恐怕有人假借臣的名义送去推荐,这也无法知道。”上言的人显然是在妄说,王公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中书省有事情涉及送往枢密院办理,但事情与诏令格式相抵触。寇莱公当时在枢府,拿着这件事报告皇帝说:“中书省这样办事,施行到四方,岂不是不妥?”王公见到这件事,在皇帝面前下拜说:“这确实是中书省的过失。”堂吏都受到处罚责问,枢密院的吏员惊恐不安,对寇公说:“中书省和枢密院每天都有互相关涉的事务,过去只送到有关部门改易,从来没有想到要奏明皇帝,却让您来谢罪。”不到一个月,枢密院有事情送到中书省,也违背了旧诏。堂吏得到后,高兴地呈给王公,王公说:“退回送给枢密院。”枢密院的吏员出来告诉寇公,寇公非常惭愧。第二天见到王公,寇公说:“王同年真有这么大的度量。”王公竟然没有回答。铨司申报请求停止选人过堂,王公说:“这是唐朝的旧典,只是宰相没有尽职,才把它废为繁琐事务;本来应当保留它,这就是仲尼所说的‘我爱好它的礼制’。” 王曾沂公、张知白文节、陈彭年参与政事时,便对王公说:“王曾等人能够提拔到今天这个地位,也有您的力量;但希望能有所补益。”王公说:“愿意听听你们的意见。”沂公等说:“每次奏事,其中也有未经皇上阅览的,您只管批示旨意让它施行,恐怕会被人议论,认为这样不可以。”王公只是谦逊道谢。一天奏对后,王公退下,几位大臣留下来请求单独进见。皇帝已经惊讶,说:“有事情吗?为什么不和王某一同来?”几位大臣把先前的话告诉皇帝。皇帝说:“所施行的事情公平吗?”几位大臣说:“都公平。”皇帝说:“王某在朕身边多年,朕观察他没有丝毫私心。自东封以后,朕告诉王某,命他对小事可以直接奉行,你们应当谨慎奉行他的决定。”几位大臣退下后向王公道歉说:“皇上对您的信任和礼遇,不是我们所能知晓的。”王公说:“先前承蒙皇上把这些话告诉我,但不能自己说曾得到皇上的旨意;今后还要依赖诸位规劝帮助。” 丁谓参与大政后,每次议事都比从前强硬。王公察觉他难以控制,一天对丁谓说:“参政近来好像很蛮横,难道是想做宰相吗?我多病,恳请辞职却不能获准,只能在待漏院处理事务,凡是有人申诉,都要一一答复,身体虚弱,感到有些困难。”于是王公把这件事告诉皇帝,请求让丁谓处理待漏院的事务。丁谓惊惧屏息,拜了两拜。
杨文公亿少以文进,而以方直自守,乃以母病有阳翟之行,公恐人害之,白上,遣使赐医药。既而言者日有弹击,以亚卿分司。上语辅臣曰:“闻杨亿好谤时政。”公曰:“杨亿远人,幼荷国恩,若谐谑过当,臣恐有之,讪谤则保其不为也。”公器重文公至深,颇欲其归,乃因中书斋宿,览文公近诗而作诗,赵文定与时贤继和,上知之,乃谕公召文公还秘书监。久之,有问文公者曰:“杨大监何不且与旧职?”公曰:“大年向以轻去上左右,人言可畏,赖上终始保全之,今此职欲出自清衷,以全君臣之契。”公薨后,杨文公方复禁署。查道子犯赃抵法,公密疏陈请,以道子儒者,君子弃市,有辱清门,乞减死论。此削于今尚存,乃公亲翰。公掌诰,妻父入参大政,引唐独孤德、权德舆故事,恳求解职。太宗览奏称叹,除集贤殿修撰。赵公罢,公复职,诏冠西掖,亲择古犀带以赐之。今丞相陈公尧佐作相,婿王举正,晏殊作相,婿杨察,忠献韩公执政,婿李牧。皆引公之请为法,改以他职。公或归私第,不去冠带,入静室中默坐,家人惶恐不敢复前面,而不知其意。后公之弟问赵公安仁曰:“家兄归时一如此,何也?”赵公曰:“见议事,公不欲行而尚未决,此必忧朝廷矣。”参知政事李公穆之子行简为将作监丞,不复仕进,杜门燕居,有雅儒之誉。一日,上召对,赐坐抚谕之,改太子中允,赐钱三百万。初,令中使出召,不知居处,上曰:“去中书问王某。”时人方知公言之。公每休暇,多与二府往还,寇莱公出镇幽,宿私第。翌朝,上顾公曰:“昨日知有客甚欢,朝廷无事,大臣和睦,诚可喜也。”张文节参预政事,每议定事,一一再取省览。一日,文节凭案欲前,公以手止之曰:“参政休乱,文字逐日见看,未尝有一议政事堂,动须存体,其间若有私,请辨于上前。”文节自是止之。公家有盗,乃官之给卒,捕系府,狱尹状奏,乞斩于公门之前。公大骇曰:“岂敢以己故而私国家法也?”遂入奏,乞府中科以常法。上宣示曰:“闻卿居第甚陋,朕密令计之,官为修营其间,更系卿意增损之。”公顿首曰:“臣所居,乃先父旧庐,当日止庇风雨,臣今完葺过已甚矣,每思先父,常有愧色,岂更烦朝廷?”上再三谕之,公力辞乃止。赵尚书昌言参知政事,朝廷以蜀民为寇,将命出军,赵公慷慨,气焰甚盛。时公为集贤殿修撰,石文兰中正乃赵公表弟,与公饯别于路。赵公一揖而去,公语石曰:“妇翁此行,未言成功,得不被褐,幸耶。”俄有言事者以委付太重,太宗曰:“朕已遣人徐观其处置如何。”夜抵凤翔,官吏迎谒不及,斩关而入,首驰以闻。杨文公病,遣医视之,曰:“以其状候来报。”夏郑公竦从朝修之行,以病伏枕,方昏寐不省,梦神人衣冠甚伟。惊寤,乃公自调粥于床下,待士如此。公之犹子睦幼孤好学,属开贡举,上书于公,愿与秋试。公使酌之以酒,曰:“吾家世以文进,见汝树立,喜可知矣。然吾在政府,惧太盛,岂可使汝与寒▯竞进也?当为汝求一任使。”久而无闻,再以启,公曰:“已谕太常寺,差汝作行事,不可慢也。祭祀之仪,礼乐之器,尽可知矣。”公犹子睦、质幼而好学,公一日览所试诗赋,召之膝下,以诗激奖之曰:“祖先敦行家声远,重庆儿孙真学文。励志夙宵能自勉,前途可望致青云。”皆拜而出,愈更勤。睦即早夭,质复召试禁中,得进士第。杨文公率两禁诸公荐入馆,有闻于时。诸子皆出于庭下,请公命名,公召门人公孙觉,公曰:“适诸子请名,秀才何教之?”因取公初登第时与舅氏书示之,“时先晋公万福,乃于书中侍奉,下称小名,又曰老莱,衣五彩之服,日为儿童之戏,恐二亲有忧老之意。今诸子请名,吾何以安哉?”觉与诸子谢而去。公与故观察使钱公若水治第,尝假数千缗于公,钱公薨,其家偿之,公皆不纳,令直集贤院。延年方数岁,公令人召之,坐之膝上,日哺以食。有言公幼时尝见天开门,中有公姓名二字。弟旭侍间问之,公曰:“待要身后去墓志上写,则吾不知也。”公婚姻皆求寒素之家,后公薨,丁公谓令王素锡白诸兄求见为昏,请诸兄问于杨文公,曰:“非先公之意也。”遂止之。公当国,每进用朝士,必先贵实戒曰若人才(疑有脱误),公则曰:“诚知此人,然历官尚浅,人望未著,且俾养望。”岁久不渝,而擢任则荣途坦然,中外允惬,故王沂公执政之日,常行是言,而人皆心服。沂公言行录,此亦载之。故尚书张咏尝谓人曰:“吾榜中得人最慎重,有雅望无如李文靖;深沉有德望,镇服天下,无如王公;面折庭争,有风采,无如寇公;当方面寄,则咏不敢辞。”
译杨亿文公年少时凭文章进身,却以方正刚直自守。后来因为母亲生病,要前往阳翟,王公担心有人会加害他,便告诉皇帝,派使者赐给他医药。此后上言者天天弹劾攻击杨亿,皇帝让他以亚卿身份分司任职。皇帝对辅臣说:“听说杨亿喜欢诽谤时政。”王公说:“杨亿是远方之人,年幼时就蒙受国恩;如果说他有时戏谑过分,我担心或许有这种情况,但说他讪谤时政,我可以保证他不会这样。”王公非常器重文公,很想让他回来。于是趁在中书省斋宿时,读到文公近来的诗作,便作诗唱和。赵文定和当时的贤士也相继唱和。皇帝知道后,便告诉王公召文公回秘书监。过了很久,有人问起文公,王公说:“杨大监为什么不暂且恢复原职?大年先前因轻率地离开皇上身边,人言可畏,幸亏皇上始终保全了他。如今这个职位要出自皇上的真诚心意,才能保全君臣之间的契合。”王公去世后,杨文公才重新回到禁署任职。查道的儿子犯了贪赃罪,依法抵罪。王公秘密上疏陈述请求,认为查道的儿子是儒者,君子被弃市处死,会使清白的家门蒙受耻辱,请求减免死刑改判。这份削牍如今还保存着,是王公亲笔所写。王公掌管诰命时,他的妻父入朝参与大政,便援引唐代独孤德、权德舆的旧例,恳请解除自己的职务。太宗看了奏章,称赞感叹,授任王公为集贤殿修撰。赵公罢职后,王公恢复原职,诏令让他位列西掖之首,并亲自挑选古犀带赐给他。如今丞相陈尧佐公任宰相,女婿王举正;晏殊任宰相,女婿杨察;忠献韩公执政,女婿李牧,都援引王公的请求作为法例,改任其他职务。王公有时回到私宅,不脱下冠帽和朝服,进入静室默默坐着。家人惊惶,不敢再上前见面,却不知道他的心意。后来王公的弟弟问赵安仁公:“家兄回来时总是这样,这是为什么?”赵公说:“他正在谋议事情,心里不想实行却又尚未决定,这一定是在忧虑朝廷。” 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任将作监丞后,不再谋求仕进,闭门闲居,有高雅儒者的声誉。一天,皇帝召他入对,赐座并加以抚慰劝勉,改授太子中允,赐钱三百万。起初,皇帝命中使出去召他,中使不知道他的住处,皇帝说:“去中书省问王某。”当时人们才知道是王公向皇帝提起了他。王公每逢休假,多与中书、枢密两府往来。寇莱公出任幽州镇守时,曾住宿在王公的私宅。第二天早晨,皇帝回头对王公说:“昨天知道您有客人,非常高兴。朝廷没有事情,大臣之间和睦,实在是值得庆幸的事。” 张文节参与政事时,每当议定一件事,总要再次取来省阅。一天,文节扶着案几想上前,王公伸手阻止他说:“参政不要扰乱规矩,文字每天都要拿来阅看;从来没有一件议政堂议定的事,行动时必须顾全体制。如果其中有私心,就到皇上面前来辨明。”张文节从此停止了这种做法。王公家里发生盗窃,于是官府派给他士卒,将盗贼捕获押送到府中。狱尹拟定案情上奏,请求在王公宅门前斩首。王公大为惊骇,说:“哪里敢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擅自改变国家的法令呢?”于是入朝奏陈,请求由府中按通常法令判处。皇帝宣示说:“听说您的宅第很简陋,朕秘密命人估计过,打算由官府替您修缮其中的房屋,再由您决定增减。”王公叩头说:“臣所住的,是先父留下的旧宅,当初只求能够遮蔽风雨。臣如今修葺得已经过分了,每当想到先父,常常感到惭愧,哪里还敢再烦劳朝廷?”皇帝再三劝谕,王公竭力辞谢,事情才作罢。赵昌言尚书任参知政事时,朝廷认为蜀地百姓成为盗寇,准备命令他出兵。赵公意气慷慨,气势非常盛。当时王公任集贤殿修撰,石中正文兰是赵公的表弟,和王公在路上为赵公饯行。赵公作了一揖便离去,王公对石中正说:“您的岳父这次出行,还没有说能成功,能够不被迫穿粗布衣,已经算幸运了。”不久,有上言者说委任给赵公的任务太重。太宗说:“朕已经派人慢慢观察他的处置情况。”赵公夜间抵达凤翔,官吏来不及迎接拜见,他撞开城门进入,首先驱车驰报此事。杨文公生病,王公派医生去看望他,说:“根据他的病情,等候来报。”夏竦郑公随朝修使出行,因病伏在床上,正处于昏睡、不省人事的状态,梦见一个衣冠非常伟岸的神人。惊醒后,才发现王公亲自在床下调粥。这就是王公如此对待士人的情形。王公的侄子王睦年幼丧父而喜好学习,适逢开贡举,便上书给王公,希望参加秋试。王公让人斟酒给他,说:“我家世代凭文章进身,看到你有所成就,喜悦是可以想见的。但我在政府任职,担心家族声势太盛,怎么能让你和寒士一同争取进身呢?应当替你谋求一个任职。”过了很久仍没有消息,王睦再次写信禀告。王公说:“我已经告诉太常寺,派你担任行事,不可轻视。祭祀的仪式、礼乐的器物,你都可以了解。” 王公的侄子王睦、王质年幼而喜好学习。一天,王公阅看他们所作的诗赋,把他们召到膝下,作诗激励奖勉他们说:“祖先敦厚的品行使家声流传久远,家门多重喜庆,儿孙真正以学问成名。早晚勤勉励志,能够自我奋发,前途就有希望登上青云。”两人都拜谢后出去,更加勤奋。王睦早早夭亡,王质又被召入禁中考试,考中进士。杨文公率领两禁诸公荐举他进入馆阁,因此在当时有了声名。几个儿子都从庭下出来,请求王公给他们命名。王公召来门人公孙觉,说:“刚才几个孩子请求命名,秀才有什么教导?”于是取出自己当初登第时写给舅父的信给他看,说:“当时先问候晋公万福,于是在信中称自己为侍奉者,下面又称小名,还说像老莱子一样,穿五彩衣服,每天做儿童游戏,恐怕双亲会因为想到年老而忧伤。如今几个孩子请求命名,我怎么能心安呢?”公孙觉和几个孩子道谢后离去。王公和已故观察使钱若水公建造宅第时,王公曾向他借了几千缗钱。钱公去世后,他的家人前来偿还这笔钱,王公一概不接受,并让钱延年担任直集贤院。钱延年当时才几岁,王公派人把他召来,让他坐在膝上,每天喂他吃东西。有人说王公小时候曾看见天门打开,里面有“王某”两个字。弟弟王旭在侍奉的间隙问他,王公说:“如果是等我死后写到墓志上,那我就不知道了。” 王公结亲,都是选择贫寒朴素的人家。后来王公去世,丁谓公命王素告诉各位兄长,请求见面议婚,并请各位兄长向杨文公询问。杨文公说:“这不是先公的意思。”于是这件事便停止了。王公主持国政时,每当要提拔任用朝士,必先让贵实告诫他说:“如果确实知道这个人……”王公便说:“我确实了解这个人,但他历任官职还浅,声望尚未显著,姑且让他培养声望。”多年始终不改变这种做法;等到提拔任用时,仕途便平坦荣耀,朝廷内外都感到满意。因此王沂公执政时,常常采用这番话,人们都心悦诚服。《沂公言行录》中也记载了这件事。已故尚书张咏曾对人说:“我这一榜中选取人才最为慎重。论有高雅声望,没有人比得上李文靖;论深沉而有德望、能够镇服天下,没有人比得上王公;论当面折斥、在朝廷上据理力争而有风采,没有人比得上寇公;至于担任一方重任,那么我张咏不敢推辞。”
公子雍为太子中允,勾当专勾司,因病请告,章献皇太后翌日谕两府:“王某男病,已遣中使挟医视之,王某先朝名德,卿等宜常存抚其家。”两宫遣中使召诸子,闻命亟往,使自中出宣命:“今早开封府奏,有盗称曾至王某坟所,可煞惊动?”诸子对以无之。中人入白,复传两宫之命,曰:“汝等上承门阀之重,善用自保守,不住往茔所照管。”诸子拜谢而出。公在昭应宫有宿斋,宝符阁役工有坠死者,公得报,缴奏曰:“陛下崇奉上虚,为民祈福,今反劳民损财,是违天意,乞谕有司省工惜费。”公在两府三十年,阴荐天下士,有终身不知者。后诸公修先帝实录,翰林刘公筠语素曰:“近日史院编修文字,有自内出者,见丞相荐举之人,慎重如此。”驸马都尉李公遵勖有师友之契,文公尝力言于公曰:“李侯为贵戚,好学乐善,贤侯也。”公乃作诗,惠以笺纸,李公大喜,具启事谢于门下。上西祀,车驾至蒲,先晋公守此郡,上幸州署之逍遥楼,见诗牌,命左右读之,后曰:“王某之父,勿言其名。”因叹曰:“王某有后如此。”公之先考旧治,辞不从行,上作遣中使持酒肴赐于行馆,翌日,公具以告谢。东封,二府议增饰车服,以盛法从,诸公令人于公第日讠▯之而无所为,王冀公钦若乃作绣鞯送公,曰:“前议恐忘,已令为之。”公使具直而置之。冀公见公不乘而讶之,公曰:“常所跨者君上所赐,非不华也,岂可更奢僭以隳制度?”张文懿士逊出为江西转运使,辞公于政事堂,文懿言:“士逊止历县道而未亲郡事,今辄领使职,愿闻善教。”公从容曰:“朝廷榷利至矣。”文懿起谢,后迭更是职,思公之言,未尝求锥刀之利。既去职,识者语曰:“此运使识大体。”故相毕士安家贫,其妻令入内典客持书干公,公因袖书呈上;“毕士安家有丐于臣,士安尝在东宫,陛下擢为相,今兹贫阙,臣实有余,亦可沾济,此事合朝廷存恤。”由是厚有所赐。公之兄早亡,事嫂有礼,归朝见则于堂庑间,荣国夫人日伴食,尤友爱于弟,兵部每召坐,从容于尊酒间,至夜,则曰:“我倦矣。”未尝一日废之。公每见家人服饰似过,则瞑目曰:“吾门素风一至于此。”亟令减损,故家人或有一衣稍华,出,于车中遽易之,不敢令公见。公初知枢密院时,弟旭在京掌庾,寻奏罢之。公之婿韩公例当远,公私以语其女曰:“尔勿忧,此一小事也。”一日,召女曰:“韩郎知洋州。”女曰:“何往入川?”公曰:“尔归吾家,且不失所,吾若有所求,他日使人指韩郎妇翁,奏免远适,累其远大也。”后韩公闻之曰:“公待我厚也。”如此而韩终践二府,以东宫二品官终老于家。公之婿苏耆应进士举,唱第之日,格在诸科,故枢相陈文惠尧叟奏上曰:“苏耆是故苏易简男,王某女婿。”上顾公曰:“卿女婿也?”公不对。乃敛身少却,愿且修学。及出,陈公语公曰:“相公何不一言?则耆及第矣。”公笑曰:“上亲临轩试天下士,至公也。某为冢宰,自荐亲属于冕旒之前,士子盈庭,得不失体?”陈公愧谢之。有货玉带者,持以及门,弟因呈公,公曰:“如何?”弟曰:“甚佳。”公命系之,曰:“还见佳否?”弟曰:“系之安得自见?”公曰:“玉亦石也,得不重乎?自负重而使观者称好,无亦劳我?我腰间不称此物,亟还之。”故平生所服,止于赐带。素年九岁,公每遇休沐,必呼之膝下。一日,见庭间花盛开,因使赋诗,公观之,乃依韵和曰:“迥与群芳异,含芳向暮春。不如松柏木,常保岁寒新。”遂出示门人公孙觉,公孙因激励曰:“以公之意,尔等岂得不勤学也?”公为兖州朝修使,辟夏郑公为管记。一日,召郑公语曰:“我病,自度必不起。自遭逢,尽诚以事上,尽公以待士,以私以怨未尝有毫发。每念祖父兴立门第,心之所存,惟冀有后,幼子小名公奴,恐其可教,他日学士为吾育之。”郑公出为西帅,素别于顺天院,曰:“先相有理命在竦,未能少副其意,▯负愧也。”因道此说,素感涕交下,对郑公曰:“闻公之言,如闻先人之训矣。敢不树立?”观察李公维言:“兄文靖相国初监京商税院,与公邻居,为著作郎,每暇即过从,维尝切听于外,有相对数刻未尝交一语,古人心交,二公得之。”公与故相毕士安、给事中柴成务同在两府,二公皆先晋公门生,翰林王禹▯有诗曰:“如今身后荣名少,两制门生伴凤毛。”时人传诵,今刻石于家。先晋公知远大,尝语人曰:“此儿异日必至公辅。”因手植三槐于庭以为识,其槐今老,荫茂可爱。公久参大政,子婿韩亿赴官,公弟饯于家,亲贤皆集,有群鹊数十喧噪于门,坐皆惊异,少闻堂吏报公拜相。
译王公的儿子王雍任太子中允、勾当专勾司,因病请假。第二天,章献皇太后告诉中书、枢密两府说:“王某的儿子生病,已经派中使带医生去看望。王某是先朝有名望有德行的人,你们应当经常存问安抚他的家人。” 两宫派中使召见王公的几个儿子。诸子听到诏命后立即前往,中使从宫中出来宣告命令说:“今天早晨开封府上奏,有盗贼声称曾到王某的坟墓那里,难道没有惊动你们吗?”诸子回答说没有。中使入内禀报后,又传达两宫的命令说:“你们承受着门阀家世的重望,要善于自我保全,不要一直前往墓地照管。”诸子拜谢后离去。王公在昭应宫有夜间斋戒住宿之事,宝符阁服役的工人有人坠落身亡。王公得到报告后,封还奏章并上奏说:“陛下崇奉上天、祈求福佑,本是为百姓祈福,如今反而劳役百姓、损耗财物,这是违背天意的。请下令有司减少工程、爱惜费用。” 王公在两府任职三十年,暗中推荐天下士人,其中有些人一生都不知道是他推荐的。后来诸公修纂《先帝实录》,翰林刘筠对素说:“近来史院编修文字,有些是从宫中送出来的;看到丞相推荐的人,竟慎重到这种程度。” 驸马都尉李遵勖与王公有师友之交。文公曾极力向王公称道:“李侯是贵戚,爱好学习,乐于行善,是位贤者。”王公于是作诗,并赠给他笺纸。李公非常高兴,写了启事到王公门下致谢。皇上向西举行祭祀,车驾到了蒲州。先晋公曾镇守这个郡,皇上到州署的逍遥楼,看到诗牌,命身边的人诵读,读完后说:“王某的父亲,不要说出他的名字。”接着感叹道:“王某有这样的后代。”王公的先父曾经治理这里,王公以辞谢为由没有随行。皇上便命中使带着酒肴赐给他,送到行馆;第二天,王公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皇上并致谢。举行东封时,两府商议增加车舆服饰的装饰,以使仪仗更加盛大。诸公派人到王公府第,每天讠▯之,却没有结果。王冀公钦若于是制作了一副绣鞯送给王公,说:“先前的议论恐怕你忘了,我已经命人做成了。”王公让人查明价值后把它放置起来。冀公见王公没有乘用,感到惊讶。王公说:“我平常骑用的,是君上所赐,并不是不华美,怎么可以再奢侈僭越,来破坏制度呢?” 张文懿士逊出任江西转运使,在政事堂向王公辞行。文懿说:“我只经历过县、道一级的事务,还没有亲自办理过郡事,如今突然掌管使职,希望听听您的教诲。”王公从容地说:“朝廷对于专卖获利的事情已经做得够多了。”文懿起身致谢。后来他多次任此职,始终记着王公的话,从未谋求锥刀之利。离任后,有见识的人说:“这位转运使懂得大体。” 故相毕士安家境贫寒,他的妻子让入内典客带着书信来求助王公。王公于是把书信收入袖中,呈给皇上,说:“毕士安家里向臣求助。士安曾在东宫任职,陛下提拔他为宰相;如今他家贫困缺乏,而臣实在有余,也可以拿出来接济。这件事合乎朝廷体恤抚恤的原则。”因此,皇上给予了毕家丰厚的赏赐。王公的哥哥早年去世,他侍奉嫂嫂很有礼数。嫂嫂回朝觐见时,就住在堂屋廊下;荣国夫人每天陪她一起吃饭,对弟弟尤其友爱。兵部每次召王公入座,他都从容地陪着嫂嫂饮酒,直到夜里才说:“我累了。”从未有一天废止这种礼数。王公每次看见家人的服饰似乎过于华丽,就闭目说:“我们家的旧日家风竟到了这种地步。”立即命人减省。所以家人有时穿了一件稍微华丽的衣服出门,到了车里便赶紧换掉,不敢让王公看见。王公起初任知枢密院时,他的弟弟王旭在京城掌管仓库,不久王公便上奏请求罢免了这项职务。王公的女婿韩公按惯例应当外任远地,王公私下对女儿说:“你不要忧虑,这只是一件小事。”一天,他召女儿来说:“韩郎任知洋州。”女儿说:“为什么要到四川去?”王公说:“你嫁回我家,暂且不会失去安身之处。我要是有所请求,日后让人指出韩郎是我的女婿,奏请免除他远赴外地,反而会耽误他的远大前程。”后来韩公听到这件事,说:“王公待我太厚了。”后来韩公终于任职两府,以东宫二品官的身份在家中终老。王公的女婿苏耆参加进士考试,唱名定第那天,他的名次列在诸科之中。因此,故枢相陈文惠尧叟上奏说:“苏耆是故苏易简的儿子,是王某的女婿。”皇上回头问王公:“是你的女婿吗?”王公没有回答,只是收敛身形稍稍退后,表示愿意暂且继续学习。出来后,陈公对王公说:“相公为什么不说一句话?那样苏耆就及第了。”王公笑着说:“皇上亲临殿前考试天下士人,这是最公正的事。我身为冢宰,却在皇上面前亲自推荐亲属;士子满庭,我怎么能不失体统呢?”陈公惭愧地向他道歉。有人出售玉带,拿着玉带来到王公府门,王公的弟弟便把它呈给王公。王公问:“怎么样?”弟弟说:“非常好。”王公命人把玉带系上,说:“现在还觉得好吗?”弟弟说:“系在身上,怎么能自己看见呢?”王公说:“玉也是石头,难道不会增加重量吗?自己背着重量,还让旁观者称赞它好,这岂不是让我劳累吗?我的腰身不适合佩戴这种东西,赶紧把它退回去。”所以他一生所穿戴的,只有皇帝所赐的带子。素九岁时,王公每逢休假,必定把他叫到膝下。一天,王公看见庭院里的花盛开,便让他作诗。王公看了以后,依照他的韵脚和诗说:“远远不同于群芳,含着芬芳面对暮春。不如松柏树木,常能保持岁寒中的清新。”于是拿出来给门人公孙觉看。公孙觉便激励素说:“按照王公的心意,你们难道能不勤奋学习吗?” 王公任兖州朝修使时,征召夏郑公担任管记。一天,他召郑公谈话说:“我得了病,自己估计一定不能痊愈。从受到知遇以来,我竭尽忠诚侍奉皇上,完全以公心对待士人,未曾因为私情或怨恨而有丝毫偏私。每当想到祖父兴建并树立家门,心中所存的愿望只是希望有后代。我的幼子小名叫公奴,恐怕还可以教导,日后希望学士替我培养他。”郑公出任西帅,素在顺天院与他告别,说:“先相国有理命留在竦,我没能稍微符合他的心意,▯负愧也。”于是把这番话告诉素。素感动得眼泪交相流下,对郑公说:“听到您的话,就像听到了先人的训诫。我怎敢不自立成才?” 观察使李维说:“我的哥哥文靖相国起初任京城商税院监官时,和王公住在邻近地方,担任著作郎,每逢有空就来往拜访。我曾在外面仔细听见,他们相对坐着好几刻,却从未交谈一句。古人所谓心灵相交,二位公卿做到了。” 王公与故相毕士安、给事中柴成务一同任职两府,毕士安、柴成务二人都是先晋公的门生。翰林王禹▯有诗说:“如今身后荣名少,两制门生伴凤毛。”当时人们传诵这首诗,如今已经刻在王家。先晋公知道王公将来会有远大前途,曾对人说:“这个孩子日后一定能做到公辅。”于是亲手在庭院中种下三棵槐树作为标志。这些槐树如今已经老了,但树荫繁茂,很可喜爱。王公长期参与朝廷大政,他的女婿韩亿赴任时,王公的弟弟在家中为他饯行,亲近贤达的人都聚集在一起。门外有几十只群鹊喧闹,座中人都感到惊异;不久便听到堂吏报告王公拜相。
公归餐,必召诸子,使之席地聚食,乃语左右曰:“剩与菜吃,此辈生长公相家,已骄矣,不可使不知淡薄之味。”公之子雍授官,家人欲制公服,公不许,曰:“且令着衫。”后公之弟赐绯鱼,子方得衣绿。公因语其弟曰:“我向不欲小子辈与叔同服色。”公弟拜谢曰:“我兄友爱之意如此。”公占籍全魏,自曾祖以来,坟皆在莘县,其土亦广,公自执政,即却其租,令均赡亲族。公陪祠东封,有子侍行,家信至,公发之,见所寄衣带以红为之,公怒曰:“我在,尔已好华如此,欲坏儒风。我死,望汝辈纯素,难也。”亟令送还而易之。太宗皇帝一日命苏公易简曰:“卿看两制中谁堪大用?”苏公曰:“臣见同年王某有器识,远大不可量也。”太宗曰:“朕志亦先定矣。”知公之以女适苏公之子耆,时苏公已薨,其母太夫人薛氏在堂,每至,则公出拜,叙同年之知也。公初登第,为岳州平江宰,赵公昌言时领漕湖外,见公异之,议以女妻公,曰:“一当禀命于亲。”时先晋公在京师,方与范鲁公质家议亲事,见其书曰:“既来禀我,意必欲之。”遂可。以归始闻范亲之说。公既贵,以女适范鲁公之孙全孙,因语全孙曰:“此亲成吾先公之意矣。”公尝与杨文公评品人物,文公曰:“丁谓久远果如何?”公曰:“才则才矣,语道未可,他日在上位,使有德助之,庶保终吉。若独当权,必为身累。”后丁公果被流窜。公晚年官重,每家人出贺,立令止之,因语弟曰:“遭遇至此,愈增忧惧,何可贺也?”公每有赐予,见家人置于庭下,乃瞑目而叹曰:“生民膏血,安用许多?”公疾革,上临视,赐白金五十两,召杨文公于床前作让表,公览,乃自书四句曰:“已惧多藏,况无用处?见谋散施,以息灾殃。”是冬,公薨。文公叹曰:“精爽不乱如此。”文公因对上前语及,上令内司宾取元草视之,后荣国夫人谒章献太后,语曰:“上见公表,泣下久之。”公自践两禁,岁有奏荫,每自谦抑,罕欲荐举。尝奏房弟例得殿直,上言乞除奉职,上曰:“朝廷著令素定,不可抑之。”公曰:“全未历事,恐不能任事,俟试其才,续具奏陈。”弟止除奉职。公薨,诸子白衣者尚数人。公病革,命杨文公撰遗表,语文公曰:“但叙述遭逢,望保圣躬,日亲庶政,进贤用士,不可以将尽之意,更以宗亲为托。”后推恩延赏,皆出于朝廷。公罢相,守太尉,为玉清昭应宫使。时公病卧,弟入白之,公乃起曰:“君臣相知,不意布衣遭逢,朝廷荣贵至此,然我久在大位,自省无过,亦君臣相知,乃得保全。”终始叩头。帝阍潸然泣下,左右皆悲哽。乃语其弟曰:“兄子淳已长,立为乞官,吾病必不起,了此一事足矣。”上览奏,谕政府:“王某所奏侄,依宰相例除之。”淳乃授太常寺太祝。公病,语其诸子曰:“我死后,慎勿以一文钱物入在柩中。汉文帝有言:纸衣瓦棺葬我。不从吾言,九泉之下,无福荫汝,汝等切志之。”故公薨之薄葬,始服金带,盖棺以纸易之。张徐公耆出镇河阳,礼有曲宴,上令彻乐,宣示坐中曰:“王某在殡,朕不忍听。”惨怛者久之。公薨,上令内司宾取公笔砚一副,言只要王某使旧者,欲与皇太子。公门庭未尝接客,公薨,上谕近臣曰:“王某家却安静,当国日亦门庭清肃。”吕文靖夷简、鲁肃简宗道初参知政事,二妻入谢,章献太后语之曰:“尔各归语其夫,王某在政府多年,终始如一,先帝以此重之,宜为师范也。”王冀公钦若自江宁府归,再执魁柄,鲁公时参大政,凡聚议,多冀公不堪语,诸公曰:“掌武相公在政府日,参政岂敢如此?”鲁公笑曰:“王文正先朝重德,岂他人可企,苟公执政平允,宗道安敢不伏?”冯文为侍中,有问之曰:“向与掌武相公同在政府,尽见国体,公今异于昔,何也?”冯曰:“王公德业,孰可企及?彼一时,此一时也。”公薨,诸子外除入见,上恻然感怀,乃谕政府曰:“王某在位最久,未尝有毫发事干朕,甚悼之,诸子各改一官。”前后大臣无此优礼。公薨后,长子雍诣政府求以自效,寇莱公当国,问所欲何适,雍曰:“例当厘务。”公曰:“贤者之子,安得粗使?”乃差同判太常寺。寺无同判,亦无餐。始也王冀公钦若江宁再归相国,因乾元节进经疏,其轴饰以金,顾王沂公曰:“向日与掌武相公同共在二府,尝以此白之,终不肯为。”沂公退,语吕文靖曰:“殊不知王公以道佐人主,岂以此末节为得也?”
译王公回家吃饭时,必定召集几个儿子,让他们席地聚在一起吃饭,然后对身边的人说:“多给他们一些菜吃。这些人从小生长在公卿宰相之家,已经骄纵了,不能让他们不知道清淡俭朴的滋味。” 王公的儿子王雍授官时,家人想为他制作公服,王公不允许,说:“暂且让他穿普通衣衫。”后来王公的弟弟获赐绯衣鱼袋,王雍才得以穿绿衣。王公于是对弟弟说:“我先前是不希望小辈和叔父穿同样的服色。”王公的弟弟拜谢说:“兄长友爱弟弟的心意竟如此深厚。”王公的户籍属于全魏,自曾祖以来,祖坟都在莘县,那里土地也很宽广。王公自从执掌政务后,便退还这些田地的租税收入,命令用来平均赡养亲族。王公陪同皇帝参加东封,有儿子随行。家信送到后,王公拆开来看,发现信中寄来的衣带是用红色制作的,便发怒说:“我还活着,你们就已经如此喜好华丽,想要败坏儒家的家风。我死以后,希望你们保持纯朴素淡,看来很难啊。”立即命人送回去,换成别的。太宗皇帝有一天命苏易简说:“你看看两制之中,谁可以担当大任?”苏公说:“臣见同年王某有才器和见识,前途远大,不能估量。”太宗说:“我的心意也早已确定了。”后来皇上知道王公把女儿嫁给苏公的儿子苏耆。当时苏公已经去世,他的母亲太夫人薛氏还在堂。王公每次到那里,都出来拜见薛氏,以叙同年之间的交情。王公刚考中进士时,任岳州平江县县令。赵昌言当时主管湖外漕运,见到王公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商议把女儿嫁给王公,说:“这件事应当先向父母禀告。”当时先晋公在京师,正和范鲁公家商议亲事。先晋公看了赵昌言的书信,说:“既然来向我禀告,意思一定是想结亲。”于是答应了这门婚事。赵昌言回去后,才听说范家也来议亲。王公显贵以后,把女儿嫁给范鲁公的孙子范全孙,于是对全孙说:“这门亲事成就了我先父的心愿。” 王公曾经和杨文公评论人物。杨文公说:“丁谓长远来看究竟会怎样?”王公说:“他有才确实有才,但谈到道义还不能肯定。他日后处在高位,如果有有德之人辅助他,或许可以保全到最后;如果独自掌握权力,必然会给自己带来祸害。”后来丁公果然被流放。王公晚年官位很高,每当家人出来道贺,他立即命令制止,并对弟弟说:“受到这样的知遇,反而更加忧虑恐惧,有什么值得庆贺的呢?” 王公每次得到赏赐,看见家人把它们放在庭院下,便闭目叹息说:“百姓的膏血,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呢?” 王公病重时,皇上亲临探视,赏赐白金五十两,并召杨文公到病榻前撰写让表。王公看了以后,亲自写下四句:“已经害怕积藏太多,何况又没有用处?看见应当谋求散施,以消除灾祸。”这年冬天,王公去世。杨文公叹道:“他的精神意志竟能这样不乱。”杨文公于是把这件事在皇上面前说了,皇上命内司宾取来原稿观看。后来荣国夫人拜见章献太后,说:“皇上看到王公的表章后,哭了很久。” 王公自从任职两禁,每年都有奏请荫补的机会,但他总是谦抑自持,很少愿意推荐举用。曾经上奏说房弟按惯例可以授殿直,皇上说:“朝廷的成法一向确定,不能压抑他。”王公说:“他完全没有历练过事务,恐怕不能胜任,等考察他的才能后,再继续具奏陈说。”于是他的弟弟只授任奉职。王公去世时,几个儿子中仍有数人穿着白衣,尚未授官。王公病危时,命杨文公撰写遗表,对杨文公说:“只需叙述我受到的知遇,祝愿圣躬保重,每天亲自处理政务,进用贤能,不要因为我将要去世的心愿,反而把宗亲托付给皇上。”后来推恩延赏,都是朝廷作出的。王公罢相后,仍以太尉身份留任,担任玉清昭应宫使。当时王公卧病在床,他的弟弟进来把这件事告诉他,王公于是起身说:“君臣相知,我没想到一个布衣能够得到这样的知遇,朝廷给我的荣宠尊贵竟达到这种程度;然而我长期居于高位,反省自己并无过错,也正是由于君臣相知,才能保全至今。”说完始终叩头。帝阍潸然落泪,身边的人也都悲伤哽咽。王公于是对弟弟说:“哥哥的儿子王淳已经长大,替他站起来请求授官。我这病恐怕不能痊愈,办成这一件事也就够了。”皇上看了奏章,告诉政府:“王某所奏请的侄子,依照宰相子弟的惯例授官。”王淳于是被授为太常寺太祝。王公病中对几个儿子说:“我死以后,千万不要把一文钱或任何物品放进棺材里。汉文帝曾说:用纸衣、瓦棺埋葬我。你们不听我的话,到了九泉之下,我也不会福荫你们。你们务必要记住。”所以王公去世后实行薄葬,起初只穿金带,后来用纸制品替换后才盖棺。张徐公苏耆出镇河阳,按礼举行曲宴时,皇上下令撤去音乐,并向宴席中的人宣布:“王某还在殡中,朕不忍听音乐。”皇上悲痛了很久。王公去世后,皇上命内司宾取王公使用过的一副笔砚,说只要王某用过的旧物,想把它赐给皇太子。王公在世时,府门从未接待宾客;王公去世后,皇上对近臣说:“王某家中竟这样安静,他当国时门庭也很清肃。” 吕文靖夷简、鲁肃简宗道起初任参知政事时,二人的妻子入宫谢恩。章献太后对她们说:“你们各自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王某在政府任职多年,始终如一,先帝因此敬重他,应当把他作为师范。” 王冀公钦若从江宁府回来,再次执掌宰相大权时,鲁公正参与大政。每逢聚议,很多话冀公都不能接受,诸公说:“掌武相公当日在政府时,参政哪里敢这样做?”鲁公笑着说:“王文正是先朝所敬重的有德之人,哪里是其他人可以企及的?只要您执政公平允当,我宗道怎么敢不服从?” 冯文任侍中时,有人问他:“以前您和掌武相公一同在政府,完全见识过国家体制;如今您和过去不同,为什么呢?”冯文说:“王公的德行功业,谁能企及?那是一个时期,如今又是一个时期。” 王公去世后,几个儿子服丧期满后入朝觐见。皇上悲悯感怀,于是告诉政府说:“王某在位时间最长,从未有丝毫事情牵累过朕,我非常痛惜他。让他的几个儿子各自改授一官。”前后大臣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优厚礼遇。王公去世后,长子王雍到政府请求任职效力。寇莱公当国,问他希望担任何种职务、到哪里任职,王雍说:“按惯例应当分理事务。”寇公说:“贤者的儿子,怎么能让他做粗浅差事?”于是派他任同判太常寺。太常寺并没有同判这一职务,也没有俸禄。起初,王冀公钦若从江宁再次回来任相国,便在乾元节进献经疏,卷轴用金装饰。他回头对王沂公说:“从前我和掌武相公一同在两府任职,曾经把这件事告诉他,但他始终不肯这样做。”王沂公退下后,对吕文靖说:“真不了解王公是用道义辅佐君主,哪里会把这种末节当作所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