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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甲申战事记》（清）池仲祜撰 我国自从有了汽轮和军舰以来，从未同外国交战过；有这样的战事，是从清光绪甲申年在马江同法国人交战开始的。在此以前，法国觊觎越南。越南的土地分为南圻、北圻，同中国的滇、粤两地接壤。南圻六省，早已被法国占据。同治十二年，法国人突然进攻北圻的河内等省，越南招请广西人刘永福率众将其击败，于是议和停战；但法国人始终对北圻虎视眈眈，是因为他们喜欢暗中窥伺通往滇、蜀、楚的矿产道路。光绪七年间，法国屡次胁迫越南撤走刘永福，进入富春——但刘永福据守保胜，号称“黑旗军”；越南依靠他抵御法国，屡战屡胜。越南人庸弱，心里想求和，但法国的劫持控制过于残酷；越南虽然形势所迫而勉强听从，却想请求我国救援，又怕泄露军事机密，因而更加遭受毒害。八年，吏部主事唐景崧主动向朝廷请求，前往越南协助办理军事事务。九年春，到达越南后，他破坏了越南向法国求和的计划，帮助越南谋求中国援助；又在越南同黑旗军有隔阂的地方，替双方从中调停。二月，法国攻破南定，又同越军在新河交战，越军大败。四月，刘永福同法国在纸桥交战，将其大败。七月，法国用大小军舰九艘进攻怀德府，刘永福同其交战，又将其大败。八月，法国占领顺化河岸炮台，扬言将率大军到粤地寻衅；两广总督张树声上奏请求决战。十一月，法国人攻破越南的兴安，枪杀了越南巡抚；又用军舰偷袭北宁，进而逼近山西。十一、二月，法国占据扶良，攻破北宁，进攻谅江府，清军大败；广西巡抚徐延旭被革职留任，提督黄桂兰服毒自尽。〔十年〕四月，云南巡抚唐炯被革职逮问。这一月，法国公使在天津同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议和。四月，议成五条约文，已经画押。闰五月，法国又在谅山观音桥挑衅，双方开枪，法国人大败。六月，法国索要军费，朝廷下旨不准；于是进攻台湾基隆，督办防务的刘铭传将其击退。十五日，下诏令内阁学士陈宝琛会办南洋事务、通政司吴大澄会办北洋事务、侍讲学士张佩纶会办福建海疆事务；这是因为法国不能在越南得逞，意图调兵骚扰闽、粤、台湾等地。六月，法国军舰先抵达马江，法国提督孤拔的船随后也驶入港口；后来又续到军舰五艘、水雷船二艘。有人请求依照万国公法“兵船驶入港口不得超过两艘、停泊不得超过两星期，违者立即开战”的规定办理，将军穆图善认为可行；总督何璟担心同法国发生冲突而酿成事端，不敢听从。于是穆图善出守长门，张佩纶出驻马尾，任命张成担任闽安副将，仍兼管“扬武”军舰，统率各艘军船。全军共有军船十一艘。常年停在港内的，有“扬武”，是营务处的旗舰；有“福胜”“建胜”，是炮船；从外地调来或出差归来的，有“振威”“伏波”“福星”“飞云”“济安”“艺新”；停在船坞等待修理的，有“琛航”“永保”。又调来闽安平海师船八号和炮船十号，由总兵翦炳南统领。增调漳州、泉州的协勇陆军一千名，由副将杨廷辉统领；从下江调来泅水勇一百多人，由副将傅德柯督率。潮州、普宁勇军一营驻扎马尾，由道员方勋率领。当时各艘军船抛锚停在江中，法国军舰监视它们，不许移动，并扬言一动就开炮；两军相持满一个月，而北京方面还在议和，因此不敢决战。又因为闽、澳是通商口岸，不能堵住驶入港口的船只，英国、美国、日本、俄国等各国

译都有军舰驶入观战，决裂的时机已经迫在眉睫；但当事者因为受到朝廷从远处的制约，告诫不得首先挑衅，必须等敌军开炮进攻后，才准许还击。七月初一、初二连续下了两天大雨，潮水突然上涨，一艘法国巡洋舰乘着潮水驶入，停泊在罗星塔下面，连夜修整战备。当时停泊在罗星塔下游的法国军舰有三艘，我军以“振威”“飞云”“济安”三艘同它们对峙；停泊在罗星塔上游的法国军舰有三艘，孤拔的船也在其中，我军以“扬武”“福星”同它们对峙。法国的水雷快艇有两艘，都停泊在孤拔的船旁边。我国的“伏波”“艺新”两船停在“扬武”的西南偏西方向，“福胜”“建胜”两船停在“扬武”旁边，“琛航”“永保”停在船厂水坪前。各船抛锚的位置，都是张成确定的。有人对张成说：“中国船和法国船停得太近，敌人先开炮，我军立刻就会化为灰烬；应当同师船疏密相间地停泊，首尾相隔数里，以便相互救援。如果前面的船失利，后面的船还可以接战。”张成不允许这样做；张佩纶也认为各位军官胆怯，置之不理。大凡将要交战，必须先起锚以便转动船身，但张成对此茫然不觉，仍照旧拖着锚。初一，法国通知英、美军舰说将要开战，英国领事送来紧急函件告知督署，但军中却没有听到。法国又把战书递给张成，由何如璋转达；何如璋将此事秘密扣下，没有发布。初三日早晨，法国再次照会，声明未时开战，张成这才气馁，派魏瀚前往法国请求延期；魏瀚走到半路，炮声突然响起。正值午后两点，潮水逐渐退去；法国督船在前桅升起一面方形白旗，中间有五个黑点，降下后又升起方形红旗，随后敌舰的众炮一齐轰鸣，集中轰击中国船只。我国船只急忙砍断锚链，开动轮机迎敌。法国军舰防御炮击有铁甲，冲锋有水雷艇，桅杆上全部装有机关炮，两船通信用旗号；我国船只都没有这些装备——炮多是旧式前膛炮，也没有防护铁板；船全是木质的，炮弹打过来就会穿透；轮机舱多设在船上，轮机在水线附近，很容易被击毁。当时罗星塔下游的三艘法国军舰先发动攻击，“振威”管带许寿山站在望台上指挥，开炮最为奋勇；法国军舰集中火力对准它，猛烈轰击轮机，轮叶损坏，许寿山和大副梁祖勋被机关炮击中，尸体粉碎后从空中坠落。“飞云”“济安”的锚链还没有断，便中炮起火；“飞云”督带高腾云、大副谢润德、管轮潘锡基、马应波都战死，差弁、勇丁四十多人也一同殉难。“济安”中炮，死了几个人，船漂沉在青州港。罗星塔上游的船只中，法国最注意“扬武”，因为它是督船；激战之间，法国放出水雷快艇，用水雷击中“扬武”船底，船随即倾覆下沉，张成乘小船逃走。“福星”砍断锚链前往救援“扬武”，敌人的炮弹像雨一样集中而来，管带陈英站立着传令开炮。他的仆人请陈英赶快驶向上游躲避炮火，陈英瞪眼呵斥说：“你想让我逃跑吗！”又对众人下令说：“男子汉享受国家俸禄，应当以死报国！今天的事情，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全船的差弁、勇丁齐声答应，声如雷鸣；他们转舵冲向敌船，发射左右两舷的炮攻击法国军舰。只是炮小，火力敌不过对方，船已经受到严重创伤。“福胜”“建胜”两艘炮船随后驶来；两船短小，船头安装大炮，航行笨重，行动不灵活，想救“福星”却力量不够。“伏波”“艺新”已经受伤，自知力量薄弱，向上游急驶躲避；法国军舰追赶它们，“艺新”转舵开炮。法国船突然退

译却，转而围攻“福星”；陈英中弹，死在望台上。三副黄涟接着开炮，也被炮弹击中，跌倒在地。船上死伤的人一个挨着一个，但仍然奋力作战；不久弹药舱中弹起火，各位军官和勇士纷纷投水而死，计算阵亡者有七十多人。

译“建胜”发射一炮，孤拔的船头受到轻微损伤；敌炮集中还击，管带林森林中弹身亡，船也被轰沉，统领“福胜”“建胜”两船的游击吕翰当时驻在“建胜”上，也殉难了。“福胜”船尾中弹起火，仍然一面开炮一面奋战；管炮员翁守正发射数枪，击毙敌人二人，敌弹打穿他的胸部，他倒地身亡。管带叶琛指挥抵御敌人，炮弹穿过他的面颊，他跌倒后又站起来，督促勇士装填炮弹；飞来的炮弹又集中击中他的胁部，他因此死亡，船也很快沉没。法国见参战的中国船只已经全部被消灭，于是向船坞前的“永保”“琛航”开炮，将它们击坏；水师中各师船、炮船因为东风强劲不能前进，敌炮逐一将它们击沉，不一会儿就全部覆没。法国军舰又举炮仰攻船厂，连拉铁厂的烟筒也毁坏了；但不久便停止，不敢登岸。当时张佩纶登山观战，看见军队已经大败，便赤脚逃走，躲藏在彭田；过了两天才回来。何如璋听到警报，奔赴省城；路过磕坑时，被乡人阻拦，不能进入。后来他在村中祠堂休息，到了天黑才偷偷离开。初五日，法国两艘船驶入港口，穆图善击伤其中一艘。初七、初八两日，法国进攻长门，企图从那里驶出；长门炮台的炮都是旧式的，炮口全都斜向外面，不能向左右转动。穆图善竭力督促将领和军官，等候法国军舰经过时突然攻击，又击毁了其中一艘——有人说孤拔中弹身亡，也有人说孤拔是在交战时被“福星”的炮弹击中而死；法国人把这件事隐瞒起来，最终没有人能弄清详细情况。初九日，法国六艘军舰再次冲击长门，攻毁金牌；一边交战一边撤退，首尾相接地驶出。此时朝廷下旨宣战，大意说：“越南是我大清朝封赐并进贡的属国，中外都知道。法国人狡猾地想要逞强，先占据南圻各省，随后又进占河内等地；越南君臣昏暗怯懦、苟且求安，法国固然没有道理，越南也有罪责。我朝暂且予以包容，没有加以追问。光绪八年冬，法国使臣宝海在天津同李鸿章议定三条约文，已经命令会商，法国又撤回使臣，反过来重新议论。本年二月，法国扑向越南土地上的山西、北宁清军驻扎处，正准备派兵镇抚；但法国因为埃及事件而处境窘迫，据其总兵福禄诺先来议和，中国允许它缔结和约，特命李鸿章同它议定《简明条约》五款，双方互相画押。可是法国不遵守定约，在闰五月初一、初二等日以巡查边境为名，直接进攻谅山的防营，先行开炮，我军这才同它交战，双方都有伤亡。后来又经过议和，但法国蛮横地索要军费，任意提出要求；于是就在六月占据台北基隆山的炮台，经刘铭传迎击剿灭而获胜，立即将其击退。本月初三日，何璟等刚接到法国领事关于开战的照会，法国军队已经先期在马尾发动攻击，击伤、击坏军船和商船，轰毁船厂；虽然官军击伤法国两艘军舰和一艘雷船，并击毙许多官兵，但还没有给予重大惩罚。沿海各口如果有法国军舰驶入，立即命令督率防军合力攻击。”又下谕说：“对阵亡、受伤的各位将领和军官，都应查明情况，分别上奏请求给予奖赏和抚恤。闽浙总督何璟任职时间最长，平日对于防守事务毫无部署，临战时又不能迅速筹划救援；立即革职。福建巡抚张兆栋死守省城，毫无办法；交给有关部门严加议处。船政大臣、詹事府少詹事何如璋，守卫船厂是他的专责，却在交战紧急之际突然返回省城，实在是畏缩无能；交给有关部门严加议处。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纶统率军船同敌人相持，在议和时屡次请求先行开战；等到奉到允许作战的旨意，又不能履行先前的承诺。朝廷先前派出援兵，张佩纶总是以援兵足够使用为借口。等到省城戒严，他只是惊慌张罗，完全没有主见：实在是处置失当，任凭意气行事。本应从严惩办；姑且念及他竭力守卫船厂，还算勇于任事，从宽革去三品卿衔，仍交有关部门议处，以表示从轻惩罚。福州将军穆图善驻守长门，因为敌船从内外夹攻，没能堵住敌人的出口；但他督率军队奋力作战，还能轰击敌船、杀伤敌人，功过还足以相抵。加恩免予议处。”十八日，上谕说：“大学士左宗棠授为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福州将军穆图善、漕运总督杨昌浚，都着协助办理军务；三品卿衔翰林院侍讲学士张佩纶，着以会办大臣兼任船政大臣。”不久又奉上谕说：“此前据都察院代为转递翰林院编修潘炳年等弹劾张佩纶等败坏事情的奏折，以及给事中万培因弹劾张佩纶隐瞒败绩、捏造奏报、滥加保举、徇私的一折，接连下谕命令左宗棠、杨昌浚查办。现在据左宗棠查明并奏报：张佩纶尚无弃军逃跑的事情，只是调度失当，以致军船被毁。而且这名已被革职的官员在七月初一接到电寄的谕旨，命令他准备作战；初二日，何璟把所听到的情况告诉他，说第二天法国人将乘大潮全力进攻马尾；这名已革官员却没有严格进行戒备。等到初三日战败退却，他往来于彭田、马尾之间，直到十五日才回到船厂。在他奏报失事情形的奏折中，却说有“预先告诫各船管驾，知道初三日法国必然妄动”的话；掩饰过错、投机取巧，罪责尤其重大。张佩纶先前因为滥保徐延旭，奉旨被革职，左宗棠等请求交有关部门议处，实在是罪重罚轻；着从重发往军台效力赎罪。有人弹劾何如璋乘危盗取库银，查明没有这件事；但他以押运银两为借口，竟然逃避前往省城。所请求的革职免议，不能掩盖他的罪过；着从重发往军台效力赎罪。何璟、张兆栋办理防务未能切实部署，已经革职，免予再次议处。已经革职的游击张成担任轮船营务，却没有竭力抵御，竟敢弃船暗中逃走！虽然这次马江失利不能只归罪于这名已革官员一人；但他负有统率各船的责任，轻视敌人、畏缩不战，必须立即从严惩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张成定为斩监候，秋后处决；解送刑部监禁。”

译九月间，李鸿章奉电旨命令拨调北洋军舰前往福建救援、保护台湾，于是招募德国水师总兵式百龄，派他率领“超勇”“扬威”两艘快船前往上海，同南洋方面派出的“开济”“南琛”“南瑞”“澄庆”“驭远”五艘军舰在上海修整，以准备向南航行。十一月，因为朝鲜发生事变，把“超勇”“扬威”调往朝鲜；南洋五艘军舰奉旨仍相机向东航行，妥善谨慎地出发。“开济”管带吴安康任统领；营务由丁华容担任副职，驻在“澄庆”上——从吴淞向南开航，沿途往来巡查。月底，到达石浦口抛锚。二十九日夜里，有渔人来报告：“港口外有多艘法国军舰，请做好防备。”当时天已经黑了，大雾弥漫，仍然不能开航。刚到黎明，便起锚向南航行，看见大片黑烟升起，知道法国军舰到了；吴安康打旗号命令各舰准备作战，开足轮机快速航行并发炮。“南琛”“南瑞”每小时行驶十六海里，“澄庆”勉强可以行驶十三海里，速度不一致；而法国军舰逐渐逼近，距离在四、五千码之间，吴安康下令快船迅速前进。“开济”“南琛”“南瑞”三舰航速较快，“澄庆”“驭远”来不及跟上，距法舰只有二千码；吴安康又发旗语命令“澄庆”保护“驭远”，自己率领三舰迅速向南驶去，进入镇海口。“澄庆”原本航行在“驭远”前面，听到命令后势必要停下来等候，与“驭远”一同行动；“驭远”见法舰追赶得很急，于是转舵驶入石浦，“澄庆”也跟随而去，趁潮水进入港口。七艘法舰追到后，三艘停泊在南口，四艘停泊在北口，以此阻断中国船只的出路。丁华容派快脚送电报到江督处请求援助，却没有得到回复。当时法国人不断派雷艇前来侦察试探，希望中国官员献出船只；又把大炮移到靠近岛屿的地方，摆出居高临下轰击的态势。石浦居民非常恐惧，当地负责军事的官员也担心法炮轰击会殃及村庄；“澄庆”管带蒋超英、“驭远”管带金荣见援兵迟迟不到，又遭法舰包围攻击，村民聚集起来惊恐不安、喧哗辱骂，于是把两艘船凿沉，以防止资助敌人。然而当时害怕因此受到严厉谴责，竟以“被敌炮轰沉”上报。朝廷下旨说，“开济”“南琛”“南瑞”三船既然难以驶入福建，应当相机谨慎地驶回，以保卫长江门户；“澄庆”管带蒋超英、“驭远”管带金荣一并革职，发往军台效力。这一年冬天直到十一年初春，法国在越南同刘永福、唐景崧统率的军队多次交战，时常遭到挫败。滇将丁槐督率“衡”字军，凭借土筑营垒扼守；他全力攻打宣光城，同法国人激战三十六个昼夜，城池被毁。法国人想要逃走，急忙发电报到北京求和，并不索要军费；朝廷下旨答应了。这时云南和北京还没有架设电线，等到云南总督通过驿站上报胜利时，和议已经定下来了。云南方面遵照旨意撤兵，将士们因此灰心，评论此事的人都为之惋惜。于是就在这一年二月签订条约，等刘永福退出保胜、迁移进入关内，法国军队也撤离澎湖，并全部解除对台湾各海口的封禁。十二年春，双方各自派遣大臣，在中国与越南北圻交界的地方共同勘定界限，绘制地图并签字盖押；秋季完成此事，而中法之间的战争也由此结束。这一年，马江战死的各位将士奉朝廷旨意，在马限山山麓修建昭忠祠；冬月落成。祠中供奉栗木牌位十二座，东西两侧配享各二十四人，都是船上的弁目；练童、医生、差弁也附祀于此。两侧廊庑祭祀阵亡士兵七百三十六人；即使是辉庖贱役，也得以附列姓名流传后世。船政大臣裴荫森为此撰写碑文并立碑，用来慰藉忠魂，使其名声流传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