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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甲申朝事小纪》，清代王朝著。凡例说：本书专门记载崇祯、弘光两朝忠贞节义的诸位人士，以及朝廷内外的缺失。其中有的详写，有的略写，遇到什么就记什么；如果事情已经载入史传，就不再重复赘述。至于文字风格不一，有的出自文人学士之笔，有的是从稗官野史的遗文中摘取而来，都依照原文直接记录，不敢擅自改动删削。宫女读书 凡是选入内廷的宫女，在尚未取得名位以前，都称作“某人之女”，一定连同她父亲的名字一起称呼，恐怕她得宠以后有人冒充。宫女刚入宫时，就选内宫中博学、擅长书写并且有德行的人教她们读书。先读《百家姓》《千字文》，其次读《孝经》《女训》《女孝经》《女诫》《内则》《诗经》《大学》《中庸》《论语》等书；有志于学习的，便随意阅读其他书籍。学习规矩最为严格，能够通晓这些书的，升为女秀才，再升为女史，最后升任宫正司六局掌印。凡宫中太后、后妃的礼仪等事务，就由女秀才担任赞礼官，主持引导礼仪。宫女有罪时，便发落惩处，有的用墩锁，有的罚她们提铃受苦。所谓提铃，是每天夜里在一更、二更、三更、四更交接之际，提铃者从乾清门里面走到日精门，再返回月华门，最后回到乾清门里面才停止。提铃者必须缓步端正行走，即使大风大雨也不许躲避推辞。铃声传到远处听来，像是四字一句的文章，例如“天下太平，天下太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步〕 水戏奇法 熹宗喜欢骑马、观看武戏，又特别喜欢水戏。有人用大木桶、大铜缸之类的器物凿孔设置机关，使水开合灌注，有时水涌泻而下，像喷出的珍珠；有时细流不断，像瀑布；有时把机关设在下面，借水力冲动、托举圆木球。木球有的像核桃那么大，随着涌出的水上下盘旋回转，时高时低，长久不坠。观看起来很有趣，都是自己运用巧思制作，构思奇特，出人意料。天子巧艺 熹宗天性喜欢做木匠活，在宫中常常亲自建造房屋，手拿斧、锯、凿子削凿木料，拉绳测量木材，挥动斧头如风。设置完成以后，即使巧匠也比不上。他又喜欢油漆，凡是自己使用的器具，都亲自制作。性情又急躁，做一件东西，早晨开始，晚上就要求完成；完成后高兴，高兴不了多久又丢开；丢开以后又重新制作，从不感到厌倦。而且不爱惜已经做成的器物，也不吝惜改动毁坏，只求一时称心。正当他拿着工具施展技能、脱去衣服盘腿而坐时，不是平日亲近的臣子不能窥见。即使有紧要的奏章，奏事者在旁边，他也一边做这些琐事，一边侧耳听奏；听完就吩咐说：“你们用心去办，我已经知道了。”每当营造得意时，连饮食也忘了，寒暑都感觉不到，他专心致志到了这种程度。万乘刺船 熹宗五年五月十八日，祭祀方泽坛回来后，立即驾临西苑，与巴巴（就是客氏）一同乘船。皇上亲自划船，由一名内臣在旁辅助，任船随波荡漾。两人正相互看着欢笑，仿佛要登仙一般，忽然大风骤起，船翻了，皇上和两名内臣一同坠入水底。两岸惊呼，随从全都面无血色。内官谈敬急忙奔入水中，把皇上背出；两名内臣已经溺死，船上的金银财宝和酒器也全部沉没，无一存留。客祸绝嗣 天启年间，客氏凭乳母身份专擅宠爱，心怀嫉妒，不容皇后生育子女。起初册立中宫张氏，她是河间生员张国纪的女儿，客氏捏造谎言，说她是重犯孙二的女儿，进谗言想排斥她。张皇后怀孕后，客氏暗中嘱咐宫人在给她捻背时用力捻她腰部，使胎儿堕下。又有裕姬张氏也怀孕了，客氏假传圣旨斥责她和答应内使，封闭她的宫殿，断绝水和火，不给她饮食。她几天之内爬到屋檐滴水处，伏在那里喝了几口【原文疑字】雨水，便气绝身亡。又有成妃李氏，平日看见裕妃被活活饿死，担心自己后来也遭到客氏毒害，便预先把干粮藏在宫殿屋檐的瓦砖缝里。后来客氏果然断绝她的饮食，幸亏她还有先前藏的食物，吃了以后才没有死。魏阉始末 魏阉原名李建中，是肃宁县的无赖子弟。家里贫穷，妻子改嫁，他没有儿子，便自行阉割，进入宫中掌管甲字库，渐渐富裕起来。当时光宗还是春宫太子，性情很淡泊，李进忠入宫替他办理膳食，凡是财物玩好，都设法搜罗进献来希求宠爱，又暗中结交乳母客氏作为内援。光宗即位时，李进忠已经得势。等到熹宗即位，杨涟立即上疏弹劾李进忠二十四条罪状，诏旨下令司礼监查明后具奏。李进忠设下巧计，当时宫中有与他同姓名的人，他便把罪状推到那人的名下，而自己在皇帝面前替那人营救，使事情得以搁置，于是改名魏忠贤。他性情善于射箭，喜欢踢球、骑马，这些爱好与熹宗很相同，因此极受宠爱。他在外面结交朝廷官员作为耳目和线索，气焰嚣张到了极点。杀害妃嫔、断绝皇嗣，都出自他的手。直到弹劾他的奏疏有七十多份，仍然全部置之不问。上面有皇帝纵容，下面有他的党羽附和，以至于称颂魏忠贤功德的人成百上千。出宫以后，百姓在家门口设置香案，供花插烛，在道路两旁跪迎，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车马声震动大地。天下各郡县都为他画像、建立生祠。内阁诸公还想替他进封九锡。他的侄子魏良卿封为伯爵，魏良材荫授都督同知。他骄横僭越、奢侈放纵，神人都共同愤怒。把他斩首示众于河间，又哪里足以遮掩他的罪过呢！客媪始末 客氏名叫巴巴，是定兴县百姓侯某的妻子，生有一个儿子，名叫国兴。景历三十三年入宫，哺乳皇长孙。天启初年封为奉圣夫人，居住在咸安宫。她每天黎明到御前，半夜才回去，与魏忠贤内外勾结。凡是危害中宫、杀死裕妃、断绝皇嗣，都是客氏的谋划。她自居为皇帝八位母亲之一，宫中传闻她行为淫秽、声名艳恶；街巷传说皇帝刚刚脱离幼年，客氏就先取得了皇帝的隆宠。她出宫、入宫时，必定传下特旨清扫道路、驱除尘土，仪仗大体与皇后相同。内宫人员都穿蟒袍、束玉带，步行列队。客氏盛装打扮，乘坐锦饰玉辇，跟随的宫婢有数百人。队伍前面提着御炉，焚烧沉香、龙涎香，烟气弥漫如雾；纱灯、角灯、红烛、黄炬和亮子有数千盏，黎明时照得如同白昼。呼喊殿下的声音传到远近数里，清晰悠长，仿佛皇帝出行时的清道警跸。随从有数千人，车子像流水，马匹如游龙。客氏张着青色车盖和羽毛旌幢，俨然像神仙高居其上，究竟是天上之人，还是人间之帝？京城人士看见的无不咋舌。到了家中，她升堂登座，众役下跪叩头，称“千岁、千千岁”，声音如雷轰鸣。赏赐犒劳的银钱不少于千万；每天三餐，皇帝还照常撤下御膳赐给她家，宫中使者来往不绝。她住在家中，朝廷事务没有一件不经过她的手。她的儿子国兴封为伯爵。天启七年，朝廷勒令她归还私宅。临行前，她到熹宗梓宫前，拿出一件黄布包袱，包袱上绣着龙纹，里面包着几枚指甲和乳齿；她把它焚化，痛哭而去。奉旨抄没她的家产后，她步行到浣衣局，被鞭打至死，尸体焚烧后扬弃骨灰。她的儿子国兴也被伏法，弟弟容光被发遣戍边。宦者奸淫

译阉人割去生殖器，是为了方便在宫中役使；古今都使用这种人，难道生殖器已经割去，还能奸淫作乱吗？嘉靖年间，宦官刘荣与宫人私通，事情被发现后，被罢黜、充役并遣送。天启年间，宦官赵进教、徐应元、魏忠贤三人彼此结为嫖友。又有魏忠贤与宦官魏朝共同私通客氏。《世法录》记载，石允任河南佥事时，有民女被阉宦逼迫奸淫而死，石允审理后判处抵罪刑。综合这些事情来看，宦官奸淫并非虚妄。《通鉴》《世法录》是儒生所作，或许没有来得及详细斟酌；《中志》是宦官所作，却也谈到此事，总之不应是妄言。崇祯宫辞 王誉昌撰写 熹宗去世后，大阉魏忠贤谋划迎立福王。懿安皇后召皇上入宫继承大统，秘密告诫他说：“不要吃宫中的食物。”皇上便从周皇亲家取来麦饼，带在身上作为自己的食物。宫禁之中有东一长街和西一长街，街上有楼，楼座用石头砌成，墙壁用铜制成，窗户用铜丝编成，中间设置路灯。每天晚上，内廷由供用库的监工灌油点火。魏忠贤一概命令废除这些路灯，以便侦察各宫和各值房的言语行动；到这时才恢复旧制。凡奉旨收取宫人时，选取十岁上下的二三百人，拨入内书堂读书，择日拜谒先圣，请翰林院词林诸位老师授课。他们从北安门出入，每人各准备白蜡、手帕、龙挂香作为见面礼，发给《内则》一册，以及《千家诗》《千字文》等书。有人犯错，老师就批文交本监提督责罚；罪轻的，由学长用界方打手掌；罪重的，就罚跪在圣人像前。每天摹写临帖结束后，按班次作诗，内容不过是“云淡风清”之类，按照春夏秋冬随着景物凑合声调韵脚而已。皇上认为这样亵渎词臣，便改用有学问的内臣掌教。皇上喜欢读书，各宫王座左右都放着书卷，坐下便随手批阅。他曾经写作《四书》八股文给群臣看，因而颁行天下，士子都诵读它。翊坤宫有一座放鸽台，每当饲养的鸽子长得健壮，遇到风和日丽的天气，就带着一两只系铃的鸽子放飞，让它们成群飞翔，盘旋着冲上天空，铃声直传云霄。一天，皇上命人买元宵，也就是粉团。主管部门随即进献一碗，皇上问价钱，回答说：“一贯钱。”皇上笑着说：“朕在藩邸时，每次用三十文钱买一碗，如今竟算作一贯钱吗？”于是下令仍按一贯钱支付，主管部门惶恐不安了好几天。五六年间，宫中女眷常常在鞋上绣兽头，用来辟除不祥，称为猫头鞋。懂得的人说，所谓“猫”其实是“旄”，象征兵事。皇上曾经过一座便殿，老宦官因为那是先朝封存的东西，告诫他不要开启。皇上命人打开，得到几件古董：其中有七尊戴进贤冠的人像，寓意“官多法乱”；还有几个人隔河相对哭泣，寓意“军民号泣”。〔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每天傍晚，各宫门悬挂两盏红纱灯。皇帝临幸某宫时，该宫门的灯先行拆下；东西巡街的人随即传令，九宫都拆灯休息。承华宫在徽音门内，陈妃居住在那里，几年之间，皇帝只临幸过这里一次。一天，钱守俊侍奉皇上，天气非常寒冷。皇上看着他说：“你冷吗？”他回答：“冷。”皇上命人取来一个暖手炉赐给他，又告诉他说：“把这个合在手掌中，放在袖子里焐着，全身就都暖和了。”钱守俊谢恩。这个暖手炉大概是最明亮通透的雄黄制成，大小像饼，重七两，试用后果然如此。净身男子大约以闽人居多。崇祯十七年之中，选取了三次，增加一万人；每年增加米七万二千石，靴料增加五万。那些没有被选中的人，散居在皇城外。那里有供他们居住的堂子和佛寺，俗称无名白内宫。宫中有十二监、四司、八局，共二十四个衙门。十八日，过了更时，皇上召太监王承恩入内，整顿内廷人员，为出亡作准备。不久皇上换上便服，想从宫门夺路出去，却没有成功；望见正阳门上悬挂着三盏灯笼，便回去了。白灯笼从一盏到三盏，用来表示贼寇消息的缓急。皇上与王承恩交谈了很久，命人取酒对饮，直到三更两人都醉了。皇上起身拉着王承恩的手，走到万寿山，皇上在那里去世；王承恩跪在皇帝膝前，用衣带勒住脖子，和皇帝一同死去。如今思陵墓门的右边就是王承恩的墓，以陪葬的方式使他跟随皇帝而葬。掌握兵权的，外廷是李国祯，内廷是王承恩。长平公主被剑刺死后又苏醒，被抬回周皇亲家。顺治二年，公主上书请求出家为尼，皇帝特意访求她原来的夫婿周世显，准备财物把她嫁回去。她后来因忧伤成病，刚满一年就去世了，葬在彰义门外的赐庄。

译《黍离小志》囚禁士大夫，用夹棍逼迫他们交出钱财，这是古今未曾见过的事，也是古今未有的惨祸。然而贼寇并不是只对亲信旧臣这样做，反而对那些不肯任用他的臣子结下仇怨。总的说来，明朝士大夫中主动想求得任用的人很多，所以贼寇使用刑罚也有两种情况：身处要津、清贵职位的人，就用夹棍夹他们来索取银钱；那些散处闲冷职位的人，则用夹棍来发泄怨恨。不过，也有人已经受过夹棍刑，仍然交纳银钱以求任用；也有人宁愿受夹棍，也不肯到吏部报名。人的品行因此各有区别，这里姑且一并记下。周钟劝进表中有一联说：“比尧舜还多武功，超过汤武而没有惭愧的德行。”这句话见于马士英的奏疏。百户周基是良乡人，周钟曾寄居在他家。当时百户劝周钟死，周钟不答应，出门投降。百户用手拉住周钟的腰带，直到腰带被拉断，周钟仍不肯回头，百户非常悲痛，便自缢而死。周钟被授予检讨，撰写了劝进表、登极诏，又献上攻取江南的策略，逢人便说：“牛老师非常赏识我。”钱位坤被授予国子监丞，起初牛贼不肯任用他，于是托周钟通过伪文选司顾扬钻营。到吏部赴任时，他对人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就不是平凡人了。”所以当时京师流传着“不凡人”的说法。龚鼎投降贼寇以后，每次见到人就说：“我原本要死，是小妾不肯。”所谓小妾，是他任科臣时娶来的秦淮老妇妇女。此事见于马士英的奏疏。闯贼还没有进入京城的那天，仓场尚书党宗雅、御史熊世懿等人已经提前投降。传言说，不必等到攻城，只要开门接受投降，就连鸡犬也不会受到骚扰，因此守城官军放松了警惕。贼兵一到城下，就有内竖等人献出城门；进城以后，贼兵立即把献门的人杀死。又有人声称，凡是在民间奸淫抢掠的人，立即处以凌迟；并假称将犯了罪的贼寇杀死四人，分成五段，说是因为奸淫抢掠的缘故。百姓误信这些话，于是安心开门营业，嬉笑自若。起初贼寇只是零星进城抢掠，四五天以后，便肆意掠夺。贼寇先命令十家编为一保，一家逃亡，十家连坐问斩。于是满城百姓无不倾尽家产。尤其可恨的是，他们搜取妇女，带着抱着就往外走；在青天白日之下，全都搂抱着放在马上。有一个贼寇挟带两个人的，也有一人搂着一个、让马匹夹带两三个的，他们毫不避人耳目，肆意淫辱嬉戏。这实在是古今未曾见过的耻辱。众多贼寇各自肆意掳掠，李闯有时禁止他们，他们却总说：“皇帝让你做，你连金银和妇女也不分给我们吗？” 李自成僭越即位的诏书由周介主笔，文中说：“上帝明察，实在是希望【原文‘求莫’义未详】；下民归顺，只盼得到苏息。天命既然从来没有常定，人情也尤其可以看出这一点。考察历代，更能知道成败得失的原因；鉴戒过去，认识今天，常常在于能否治理或荒乱。如今你们明朝，长久承袭太平，渐渐松弛了纲纪。君主并不是非常昏暗，只是孤立无援，而受蒙蔽的情况一向很多；臣下全都行私，相互结党，而公正忠诚的很少。宫廷内外相互勾连，朝廷上的威福之权日渐转移；制度专擅，周王室以及平民百姓的脂膏几乎都被搜刮尽了。因此上天终于耗尽了仁爱，使天下百姓都遭受灾祸而困苦。朕起自平民，亲眼看见百姓憔悴的样子，亲身感受到他们的痛苦；想到普天之下、四方土地上的百姓，全都陷于困穷，哪里忍心让易水、燕山一带仍未脱离汤火？朕亲自承担安定和辅弼的责任，安抚平定百姓，同时还担心你们这些君臣不能体察上天的心意，也不能明白朕的志向。因此特意直白地告诫你们：如果你们能够体察上天、思念祖先，衡量德行、审察时机，朕将厚待前朝，不吝惜破格的礼遇，使你们如杞、宋二国一样，永远享受祭祀。以下略。” 吴三桂讨伐闯贼李自成的檄文 钦差镇守辽东等处地方、团练总兵官、平西伯吴，为兴兵剿灭贼寇、光复神京、安定宗庙社稷而发布檄文。闯贼李自成，不过是微小的妖魔丑类，纠集草寇，长驱直入侵犯宫阙，污秽神京；杀害我皇帝和皇后，囚禁我太子，刑辱我缙绅，玷污我子女，抢掠我财物，杀戮我士民。豺狼突入宗庙社稷，猪狗盘踞我朝廷。京畿大地成为废墟，百姓陷于水深火热；妖邪之气喷吐火焰，日月都失去了光辉。成祖、烈祖、宗庙列祖的深仇，仿佛使天寿山笼罩凄风；元勋、懿戚全被铲除，仿佛鬼门关在白日哭泣。谋划得不早，病势已经因长期养痈而形成；局面尚且可以挽救，但一旦涉险，必将陷入灭顶之灾。可悲啊，可悲！虏尘尚未扫灭，贼寇的气焰又迅速腾起；鲜血溅染皇族，烽火传到陵寝。秦国号称天府，难道没有人能用一丸泥土封住险要吗？晋国曾有称霸的谋略，难道没有人追赶敌军三次吗？近来贼兵纵马横行于京畿，羽书不断传到朝廷；南北消息无法相通，山河险要全都丧失。天威深不可测，我深知汉天子自有神灵相助；兵势变化无常，难道能像谢太傅那样只凭歌唱长啸来应付吗？义理上不能与贼寇共存，只须指日可待，完成这次大举行动，实在要依靠共同的仇恨。请不要区分在外做官的和居家食禄的，不论是世代显贵如王、谢，还是最为富盛如金、张；不论是凭财产兴起的子虚，还是凭言谈而发迹的輓辂，都应当出力。甚至通过射策成为孝廉、凭明经成为文学之士的人，也往往列名于国士之中；有的以财物成为乡里豪雄。大家各自施展壮烈的谋略，共同谋划义兵。兵器不必全都取自武库，军粮也不会在厨房中断绝。大家飞驰归附大军，竭力争取一战决胜，铲除这些丑类，使天下普遍举行大酺。这将是万代共同瞻仰的功业，也是九庙祖先为之鉴察、护佑的事业。《戾园疑迹》大行皇帝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太子名叫慈烺，甲申年十六岁。其次是长公主；再其次是永王，名叫慈焕，比太子小四岁，二人都是周后所生。再其次是定王，名叫慈杰，比太子小六岁，是田妃所生。再其次是坤仪公主，是袁妃所生。还有怀隐王，是田妃所生。怀隐王年幼却非常聪慧，皇上极其宠爱他。皇上临终卧床病重将要去世时，忽然称奶奶为九莲菩萨，并说奶奶就是隆庆帝的李后、万历帝的母亲。此前，李皇亲武清侯因为不肯助饷而被斥夺爵位。当时九莲菩萨借皇子的口述此事，于是武清侯爵位得以恢复，而宫中礼佛也从这时开始。

译闯贼攻入宫阙，皇上下令太子和两位王爷出去躲藏，自己上吊自尽。十九日，闯贼入城，立即发布伪令，急切搜求王爷和皇子。二十日早晨，永王、定王被捕。闯贼命他们行君臣之礼，他们不肯，于是只作长揖。闯贼说：“你们的父王在哪里？只要他在，我一定没有杀他的意思，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一面？”王爷说：“我不能当面受你的侮辱，已经在宫中自缢了，没有到别处去。”闯贼又问：“吃过饭了吗？”回答说：“还没有进食。”于是送上饭来共同吃。过了一会儿，得到皇上驾崩的消息，闯贼对两位王爷说：“你们的父亲何苦自缢？即使还活着，我也将同他分治江南。我不愿背上弑君的罪名，如今他已经死了，也不是我杀的。现在你们不用害怕，等天下完全平定后，我将分封土地给你们，你们不必忧虑。”于是把他们送到伪将军刘宗敏的府中，好好供养。两位王爷到了宗敏府，还穿着红衣，对监视他们的士兵说：“我应当穿素服，为什么还穿红衣？可以替我取一件素衣来吗？”士兵说：“哪里有素衣？要到宫中去取，可以吗？”王爷说：“不可以。”事情就此作罢。这一天又有一道伪旨，说崇祯帝按帝王礼安葬，按王礼祭祀；他的儿子仍封为边远小国的国王，照旧例办理。二十二日，两位王爷再次入朝，闯贼对朝廷中的人说：“我将按照杞、宋二国遗民的礼遇来对待他们。”他们往来都骑驴。四月初九日，两位王爷再次入朝，闯贼命令他们下跪。王爷说：“我难道会向你们这些人屈节吗？为什么不杀了我？”闯贼说：“你们没有罪，暂且免了。”这时吴三桂的军队将要到来。十三日卯时，两位王爷从城东出发，一同坐在一辆运粮的大车里。有一个伪都司拿黄盖遮在车上，因为饥饿，便在车上索要食物。到了通州后驻扎下来，百姓都叩头。定王丢了一只鞋，通州百姓赶来替他穿上。向东行进后，李自成与吴三桂在一片石交战，李自成将要战败。晋王也在闯贼营中，他跃马冲入吴军，说：“我是晋王。”吴三桂把他留下，因此晋王得以无恙。于是人们传说太子被吴三桂夺走了，城中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太子、定王进城。二十六日，闯贼的骑兵突然回来，部署全都混乱，没有人知道太子、永王已经进入。后来吴三桂入京，也没有见到所谓的太子、定王。又有人说定王在城南的空苑中遇害，而太子、永王最终不知去向。冬季十一月，忽然有一个男子和太监常某一同投到嘉定侯周奎府中，说：“我是太子。”周奎不能辨认。周奎的侄子周铎凭借旧日宫卫的引见，让他与公主相见。公主和太子抱头痛哭。哭完后，周奎给他饭吃，全家按君臣之礼向他行礼。于是询问太子以前藏在哪里、靠什么得以活下来。太子说：城陷那天，我独自出去，躲在东厂门外；过了一昼夜，偷偷到了东华门外的一家豆腐店。店里的伙计知道我是避难的人，借给我一件破衣服，让我替他烧火。我住了五天，豆腐店担心事情败露，便偷偷把我送到崇文门外的一所尼庵，以收留贫苦孩子的名义托付给尼僧。尼僧没有怀疑，留我住了半个月。常某偶然来见我，忽然叩头，尼僧才察觉此事，便和常某商量了一整天，担心事情不能善终，于是常某把我带回去，秘密藏得很严密，因此我得以平安活下来。如今听说公主在这里，所以前来。他如此详细说明后，傍晚与公主哭泣道别离去。几天后又来，公主送给他一件锦袍，并秘密告诫说：“你前来后，皇亲以上的人都向你行礼、给你进膳，已经颇有引起疑端的迹象。你可以到别处去，不要再来了。”男子痛哭告别。后来十九日，他又来了，周奎便留他住宿。周奎的侄子周铎与周奎商量说：“这个男子不能长久留在这里，留下来就会自取其祸，不如把他打发走。” 二十一日，周奎对他说：“你不是太子，为什么屡次到我家来？现在你只说自己姓刘，以说书为生，或许可以免祸；否则就要送到官府追究了。”男子说：“我后悔没有听公主的话，现在已经晚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我打发走，却还想留下我，这是什么意思？”周奎说：“你只管说姓刘，是假太子，这件事就算了结。”男子坚决不肯听从。到了晚上，周奎命家人用棍棒打他，把他赶到门外。捕营的健卒于是以犯夜为由将他擒去，第二天押送到刑部，说：“这是个假太子。”当天会同审讯，刑部山东主事钱凤览审查此事，询问内府旧臣，是真是假。内侍常某明确说：“这是真太子。”原司礼太监王德化也说：“是真太子。”前来观看的百姓有几千人，都随声称说是太子。钱凤览大声斥责周铎说：“你只是一个平民，却享受明朝的优厚俸禄；如今见到太子，反而说是假太子，你的良心已经断绝，实在连猪狗都不如！”周铎无话可答。钱凤览又走下台阶骂他，愤怒地挥拳打了周铎一下，百姓上前拥挤着奋力殴打周铎，周铎十分困窘。当时刑部尚书某人说：“先把他押入监狱，再审问。”于是众人把他拥送进去。百姓在路中叩头，哭声震天，拥到监狱门口不肯离去。钱凤览步行送他进狱，随即取来被褥，命家人送入狱中供他使用。第二天早晨，周铎写了一份供词说：“二十日，有一个我向来不认识的内员，不知道姓名的男子来到我的住处，自称前朝皇太子。我的伯父周奎昏聩年老，不能辨认，于是请前朝公主来当面辨认，这才知道他是假冒的；追问以往宫中事情，他全都答不上来。当日便跟踪此人，暗中查明他去了哪里。他到了朱乙家，第二天询问，得知此人姓刘，有一个哥哥，有一个六十岁的母亲，以说书为生，目不识丁，只是略微知道一两个宫名，都是平日偷听尼僧的话，而那尼僧其实是旧宫人。二十二日四更，我先向北城巡营参将告发。扶持将亡者、接续绝嗣者，全在于圣恩；什么奸人，竟敢妄称皇子！我全家对此愤怒痛惜不已，谨据此上奏。”当天把他送入殿中，在朝廷上审问。男子所说宫中事情有很多相同之处。逐一审问两名太监时，他们大多不肯说话。有一个杨某在旁，男子说：“这是太监杨常侍，审问他就可以知道。”杨某仓促回答：“奴婢姓张，不姓杨；先前服侍太子的不是我。”于是召来旧锦衣卫中任常侍、卫者十人审问，十人一齐跪下说：“这是真太子。”

译又审问晋王，晋王坚持说他不像太子；审问原司礼太监曹化淳、王之俊、王德化，他们都说不像。只有原常侍太监说是太子。于是把常内监、锦衣卫十人和这个假太子一同关进监狱。第二天刑部再次审问，除了常内侍和原锦衣卫外，没有人再敢说是太子。尚书公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来冒充太子，是受什么人指使的？”男子说：“我确实是真太子。你既然认为我是假的，又何必争辩？不过是看到了公主，难道还能图谋什么事吗？周奎出卖了我，才造成今天的局面；既然这样对待我，又何必再审真假？况且我既然到了这里，难道还会求取荣华、贪图活命吗？不必再多说了。”于是又把他押入狱中。百姓因为王德化过去掌管司礼监、每天侍奉太子，起初审问时说是真太子，第二天却又不肯这样说，便拥到他家，想用棍棒打他，甚至要吃他的肉；但王德化已经在夜深时从空屋中偷偷逃走了。此后连续审问仍不能裁决，钱凤览于是上书极力争辩，又与晋王在朝廷上当面对质太子。晋王坚持不说是太子，钱凤览很不高兴，言语中冒犯了晋王。当时原内阁大臣谢升也认为不是太子，太子喊谢升说：“谢先生，过去某日，谢先生谋划某份文书、写某件事情等等，先生还记得吗？” 谢升默然不再说话，只弯腰作了一揖。钱凤览斥责谢升不守臣节。又有一名认识太子的内臣说：“太子的额头上有伤疤，现在为什么没有了？”太子说：“闯贼入城那天，我先逃到东厂门外，腹中饥饿。有一个须发全白的老人给我饭吃，还用手抹我的额头；老人随后忽然不见了，后来也再没有见到这道伤疤。”这番话近于荒诞，审理此案的官员不相信，于是又把他押入狱中拘禁。正阳门一带的人各自上疏请求释放太子，并且骂谢升悖逆无道，连禽兽都不如。宛平县百姓杨时茂、顺天府内城百姓王博相继上疏，也被关入狱中。太子每当在朝廷审讯尚未裁决时，就说：“杀了我也可以。”当时朝廷大臣害怕天下舆论，于是暗示科道官员共同上疏陈说。于是吏科给事中朱徽等上疏，大意认为：“周奎既然认定太子是假，为什么留宿他两天后才上奏？见到公主抱着他痛哭，难道陌生人之间的关系能激发出这样的真情吗？周奎起初给他衣食，后来忽然用棍棒打他，事情的情状反复无常，为什么变化如此之大？家人孙才的供词，刑部各位大臣都在场，而周铎的奏疏却一个字也没有记载，这些都有许多无法解释之处。如今一定要从容审查询问，给它一些时日，真假自然会显现。如果草率办结，众人的议论难以堵住。真实的史书是可怕的。”钱凤览又上疏弹劾谢升。十二日初十日，摄政王临朝，告诉群臣说：“你们极力争论太子的事情，是什么意思？我自有安排，何必如此？”于是御史赵开心和钱凤览一同当面奏报，极力说明太子之事。摄政王说：“你们说太子是真是假都没有关系：说是真太子，不过是优待他、封以王爵；说是假太子，也必须等众人认定后才能看出来。只有晋王是明朝皇子，谢升是明朝大臣，而钱凤览出言不逊，说晋王无君，百姓辱骂大臣为无上；像这样的人都是乱民。除假太子之外，凡是因争论太子而被关押、无罪状的人，以及钱凤览、赵开心，都斩首。”当时朝廷大臣共同请求赦免钱凤览和赵开心。巡视北城御史陈叩头替赵开心求情，赵开心上奏时也没有太过冒犯，因此得到宽恩免死。钱凤览说既然太子是真，就应当早日作出安排，接连说了几百字，不知进退，极大触怒摄政王，所以有了这道命令。有人营救钱凤览，也极其卖力，因此改为绞死（中略）。钱凤览临刑时，神色气概自若，拜过天地君亲后，安然坐下，对行刑者说：“可以了。” 行刑者多是被差役强迫来做此事，痛苦得不忍举手。前来观看的百姓挤满街巷，有的登上屋顶层层远望，人数达到十多万，哭声像雷霆一样震动。钱凤览死后，第二年正月元夕，谢升早朝，出来时看见钱凤览在面前。谢升拱手说：“钱先生在这里，别来无恙？”钱凤览忽然不见了。谢升回去后卧病不起，几天后病势沉重，腿胫忽然逐渐肿胀，说：“刑部的钱先生来了，可以献上茶吗？”随即死去。四月初六日，东安县凤阿营的富民祈八忽然聚集人众，抢夺骡马，说：“去救明太子。”香义村生员杨凤鸣担任军师，祈八自称大将军，张三为先锋前将军，竖起旗杆、标立旗帜。他们的地盘逼近上林，上林尉请求兵部派骑兵，已经将他们剿灭。初八日，官兵进到凤阿，张三来到军门辱骂道：“你们赶快把太子还给我！”骑兵挥刀冲向他，他急忙呼喊放炮；炮还没有点燃，张三已经死了。于是擒获祈八、杨凤鸣，押到京城斩首。当时上林生员孙大壮，因聚众自保来到京城，仇家诬告他与祈八有勾结。初九日，他也被押到兵部审讯。孙大壮说：“我不是祈八的同党，不必辩解；可是太子确实是真的，你们这些人究竟是什么心思？”他的话冒犯了各位大臣，于是被腰斩。乙酉四月，伪太子死在太医院中。

译张献忠记 张献忠是陕西敷施人，阴险多谋而且狡猾。他的父亲名叫张快，以屠宰和卖酒为业，地位低贱；母亲姓沈，两人都很早去世。献忠依附乞丐徐大，以卖酒为生。他曾偷邻居家的鸡，偶然被发现，邻人斥骂他，献忠说：“我一旦得志，这里的人也都要像鸡一样任我处置！”他的残忍之心，少年时就已经萌发。长大后，更加无赖。正好流寇王嘉侑作乱，献忠投奔了他，号称八大王，又号称黄虎。崇祯四年，向总督洪承畴接受招抚。五年又叛乱，从河南掠夺江北，不久进入楚地。总理熊文灿招抚他，没过多久他又叛乱。他与群盗罗汝才联合。平贼将军左良玉大败他们，于是他们进入四川，后来又逃到襄阳，焚烧襄阳府，擒住襄阳王，把他按坐在堂下，劝他饮酒，捆绑起来杀死，尸体投入火中。没过多久，罗汝才触犯了献忠，便联合李自成离去。献忠独自从郧西出发，抢掠所得更加多，像蚂蚁附集一样归附他的部众达到几十万人。左良玉又率兵攻打他，献忠战败逃走，便借罗汝才之路投奔李自成。李自成当时势力强盛，想使他屈服，献忠不肯服从，李自成大怒，想杀掉他；罗汝才暗中给他五百骑兵，资助他到别处去，献忠才得以向东奔驰。他又同群盗联合，攻陷亳州、廉州、六合等地，把百姓的手臂全部砍断一只，男子砍左臂，女子砍右臂。不久进入南京，总兵黄得功、刘廷佐联合将他击败。献忠向西进入楚地，黄得功、刘廷佐随即回师。献忠又沿江上行，攻破武阳，直逼武昌。当时是壬午年五月初五日，献忠擒获楚王，掠取宫中黄金数百万，车载也装不完。起初三司左史借楚王的金银来供养军队，楚王不答应；到这时，楚地人都痛恨楚王的愚蠢。贼军用箯舆把楚王装起来，沉入西湖，屠杀士民数百万人，浮尸遮蔽江面顺流而下。一个多月后，江面上的尸油厚达数寸，武昌的鱼几乎不能食用。献忠占据楚王府，铸造“西王之宝”，伪设六部、五府，开设科举取士，分别任命府、县官员。献忠攻陷武昌时，杀死楚王，驱赶三千多名平民，把他们淹死在江中；又攻打和州，知州黎弘慧为此而死。正月初四日，贼军疯狂肆意屠杀，天地仿佛都变黑了。有的把人的丈夫和父亲捆起来，当着他们的面奸淫其妻女，然后再杀掉；有的驱使人的父亲奸淫自己的女儿，以此取乐，随后再杀掉；甚至把孕妇剥光衣服放在面前，大家一起猜腹中是男是女，剖开肚子来验证，一次不够，还要做第二次、第三次；在锅里烧油，把孩子扔进去，看他们跳跃啼哭取乐；又把人绑在地上，活活剖开腹部，填入草和豆子，赶羊来喂食；取人的血拌和米麦喂马，使马胆气壮盛；把婴儿插在长矛上取乐；每次掳掠子女几千人，临走时不能带走太多，便全部杀掉；有时把芦苇柴薪堆在城下，放火焚烧，让污秽的气味、烟雾和火焰熏逼城上，使守兵站着就倒下。不久整个楚地都陷落了。献忠拆毁桂王府，到长沙修造伪殿；又派将领分路攻陷江西，左良玉逐步收复失地。献忠于是放弃长沙进入四川，瑞王全家遭受灾难；献忠捕捉一万多名壮丁，剖去耳朵和鼻子，砍断一只手；驱赶他们巡行各州县，军队到达而城池不投降，就以此作为命令。甲申十月，献忠进兵攻陷成都，蜀王带着宫人全部投井。献忠想把四川人全部屠杀，孙可望极力劝谏，才停止此举；然而四川人也只剩下十分之一二。十一月十六日，献忠即伪帝位，称成都为西京，国号大西。僭越改元为大顺，尊奉文昌神为始祖高皇帝，任命樊某为状元，并逐一评论古代帝王。其中最推重项羽，说这就是御制万言策。大肆搜捕全四川的绅士，押到成都后都处以磔刑。又张榜举行考试招纳士人，远近的人争相赶来，到了之后却用兵器击打他们，共有二万二千三百人都因献策而死，丢弃的笔墨堆得像丘陵坟墓一样。献忠仇视四川人，先屠杀平民，后来连儿童也杀，并且还想屠杀四川百姓中充当士兵的人。各将领中有很多人使用四川人为兵，其中有都督刘进忠。献忠准备逮捕刘进忠，并把他的部众活埋，但计谋尚未实现，就有人把这件事泄露给守门人。全军听说后都逃走了，于是将领离心离德，军队也解体离散。丙戌年正月十日，又检查各卫的军士和各营的新兵，凡年满十五岁以上的都杀掉，各路被杀的卫军有七十五万多人。家属不计算在内，士兵有二十三万六千多人，家属三十二万人。十六日，又发布伪令，命孙可望等四位将军分路出去屠杀川地的民兵；每得到男人的手脚二百双，便升为把总。女人的数量加倍，官职按次晋升，儿童的手脚不计算在内。孙可望等屠杀了四五座城，数量不等；遇到幼童和男女，便把他们投入水火，有的丢在路旁任马蹄践踏，有的抛到空中用刀迎着劈下，以此为戏。寅时出发、卯时回来，按照赏格计算，有超过十倍的人，反而奖赏他们，认为他们能干。王尚礼在成都，认为屠杀太麻烦，于是把已经进城但还没有杀尽的百姓投入江中。张献忠又将向北进军，进入陕西；他嫌自己的党羽仍然太多，曾说：“我当初从民间起兵，跟随我的只有五百人，所到之处无人能敌，如今人数日益增多。前年从汉中出兵，被贺珍打败；做将领的习惯了富贵，不肯卖命，做士兵的也有所贪恋，怀有二心。我想只留下起兵之初的旧人，即使家属多的也淘汰掉，这样人人都轻装简从，所向无阻。”汪兆麟进言说：“恐怕士兵知道后先发动喧闹，那怎么办？” 不如先制定法律来责罚他们，让各位将军、都督等多设置侦察人员，暗中监视营伍；凡有私下交谈的，以及稍有过错的，都依法处置，并且实行连坐。这样杀人就有了名目，也不会有人察觉了！”秘密商议已经决定，但各营还不知道，仍然保持旧日的习惯。侦察人员一到，便立即逮捕治罪；即使是被迫自诬认罪，也牵连到他的家人。这一天被杀的就有十多万人。于是人人恐惧战栗，没有人敢说一句话。侦察人员无从查获，便在夜里翻墙凿壁，潜入屋檐下、床铺帷帐之间偷听；只要听见有笑声谈话，便跳出来逮捕捆绑，连同全家一起治罪。张献忠嗜杀成性，偶尔夜深安静、没有事情可做时，忽然说：“这时候没有可杀的人了。”于是命令杀掉自己的妻子和宠妾几十人，连唯一的儿子也杀了。又禁止私人藏有金银，藏到一两的，全家诛杀；藏到十两的，活活剥皮。有人把金银沉在井里，有人藏在幽暗的地窖中，被搜查发现后也按连坐法处置；告发并捕获者，就把被告的家人、妻妾、马匹赏给他。于是凶悍的奴仆和婢女争相控告自己的主人。张献忠动辄剥人皮；剥皮时从脖颈到臀部刻出一条缝再撕开，张在前面，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通常要过一天才死；如果立即死去，行刑的人也要按死罪论处。他又创制了各种杀人的名目：砍去手脚叫作“瓠奴”，从脊背两侧分割叫作“边地”，把背部挑开悬在空中叫作“雪鳅”。

译设置火圈围住几百个小孩，看着他们奔跑号哭，以此为乐，称作“贯戏”；剖开孕妇的肚子，称作“接宝”；抽出善于奔跑者的腿筋，称作“起铳”；剖碎人的肝脏喂马，称作“出料”；把人皮张开悬挂在市集，称作“扱亚”；聚集一百名年轻妇女，把她们绑在拴马桩上，驱使几千名士兵奸淫她们；妇女死后，便割去男子的生殖器，称作“尺雀”。贼军如此疯狂屠杀，天地都仿佛昏暗了；蜀地百姓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一个遗留下来。适逢天朝的大军到达汉中，进忠归顺，天朝于是询问他张献忠在哪里。进忠说：“在顺庆的金川铺。”他把官军带到营地，张献忠逃走，藏在柴薪堆下，偶然被流箭射中而发出声音，官军把他拖出来斩首。也有人说，张献忠听说李自成失败后，迟疑不敢出走，因病死在蜀地；这又是另一种错误的传说。《圆圆传》圆圆姓陈，是玉峰的歌妓。她的歌声冠绝天下，她的容貌也冠绝天下。崇祯癸未年，总兵吴三桂仰慕她的名声，带着千金前去聘娶她，但她已经先被田畹得到。当时圆圆因为不能侍奉吴三桂而闷闷不乐，吴三桂更加如此。田畹是怀宗妃子的父亲，年纪已经很老了。圆圆唱起《高山流水》一类的曲子，田畹总是随着节拍击掌，却不知道她是在哀叹知音稀少。甲申年春天，流寇的声势极其猖獗，怀宗日夜忧虑，甚至废寝忘食。妃子谋划解除皇帝忧虑的办法，劝父亲田畹把圆圆打扮入宫，希望得到皇帝一顾；皇帝却漠然无动于衷，随即命令她回到田畹府第。当时李闯的军队将要逼近京畿，皇帝急忙召见吴三桂，赐给他尚方宝剑，命令他守卫山海关。吴三桂也慷慨地接受使命，自许以忠贞报国；然而贼军已经逼近了。长安的富贵人家全都惶恐不安，田畹尤其忧虑，便告诉圆圆。圆圆说：“天下正处于乱世，您又没有依靠，灾祸必然到来，为什么不与吴将军结交，或许在紧急时还能有所凭借呢？”田畹说：“这是什么时候了？我想和他亲近也没有空闲。”圆圆说：“吴将军仰慕您家的歌舞，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您看看石崇，不肯借给别人观看自己的美人；假如玉石俱焚的时候到了，难道还能把金谷园紧闭起来吗？何不以此事相请，他一定会来，您不要拒绝。”田畹认为有理。于是亲自迎接吴三桂来观看家中的歌舞。吴三桂想要圆圆，却故意推辞。田畹再三勉强相请，吴三桂才答应；到场后仍穿着戎服坐在筵席前，神色严肃，显出不可侵犯的样子。田畹陈列的酒食更加丰盛，礼节也更加恭敬。酒刚开始，吴三桂就想离开；田畹多次更换席位，直到幽深的内室，才带出一群歌姬演奏丝竹。她们都非常秀美，其中一个淡妆女子统领群美，歌声又压过众人的乐声，情态艳丽，意态娇媚。吴三桂不知不觉神魂移动、心意荡漾，立即命人解下戎服，换上轻裘，回头对田畹说：“这不是所谓的圆圆吗？确实足以倾倒一座城了！您怎么竟不害怕，还把她藏在身边呢？”田畹不知如何回答。吴三桂命圆圆来斟酒，圆圆来到席前，吴三桂说：“你的歌舞实在美妙。”圆圆低声说：“红拂尚且不喜欢越公，何况不及越公的人呢？” 吴三桂点头表示赞同。饮酒正酣时，警报接连传来，吴三桂似乎不想离开，却又不得不走。田畹靠近席前说：“假如贼军到了，该怎么办？”吴三桂立即说：“如果您能把圆圆赠给我，我将先保全您的家族，再保卫国家！”田畹勉强答应。吴三桂随即命圆圆向田畹辞别，挑选良马让她骑着奔驰离去；田畹惆怅不已，却也无可奈何。皇帝催促吴三桂出关。吴三桂的父亲吴骧，官为督理御营，担心皇帝听说儿子带走圆圆的事，便把他留在府第，不让他前去。吴三桂离开后，闯贼随即攻破城池。怀宗为社稷殉难，李自成占据宫禁，宫人有一半死亡，一半逃散。李自成询问内监说：“上苑有三千宫女，为什么没有一个国色天香的？”内监说：“先帝屏绝声色，很少有美丽女子；有一个圆圆，是世间罕见的绝色，田畹把她进献给先帝，先帝却拒绝了。现在听说田畹把她赠给吴三桂，吴三桂把她留在父亲吴骧的府第中。” 这时吴骧正向李闯投降，李闯立即向吴骧索要圆圆，并抄没他的家产，还命他写信招降儿子。吴骧全都听从了，献出圆圆。李自成又惊又喜，立即命她歌唱，演奏吴地歌曲。李自成皱眉说：“容貌为什么这样美，歌声却特别难以忍受？”随即命群姬唱西调，乐声繁密激越而悲楚，听得人耳朵发酸、内心难受。他回头对圆圆说：“这种音乐怎么样？”圆圆说：“这种曲子只在天上才有，不是南方鄙地的人所能比得上的。”李自成非常宠爱她。于是派使者带着四万两白银犒劳吴三桂的军队。吴三桂收到父亲的信，欣然接受命令；但一个侦察者来到，吴三桂问：“我家里没有灾祸吧？”侦察者说已经被李闯抄没了。吴三桂说：“我到那里后，应当亲自取回。”又一个侦察者来，吴三桂问：“我父亲没有灾祸吧？”侦察者说：“被李闯拘禁了。”吴三桂说：“我到那里后，一定立即把他释放。”又一个侦察者来，吴三桂问：“陈夫人没有灾祸吧？”侦察者说：“已经被李闯得到。”吴三桂拔剑砍向桌案，说：“果真如此，我还要跟随你吗？”于是写信答复父亲，大意说：“儿凭借父亲的荫庇，充任军职，以为李贼如此猖狂，不久就应当被扑灭；没想到我国竟没有人，听到风声便纷纷逃散。我从旁听说圣主已经驾崩，悲愤得眼眶几乎裂开；只是高兴我父亲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人共存，不然就割颈以殉国。为什么竟然隐忍苟生，还教训我做不合义理的事？既没有像孝宽那样抵御寇敌的才能，又有愧于平原君辱骂贼人的勇气。” 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儿子怎么能做孝子呢？儿要同父亲诀别；如果不早日谋划消灭贼人，即使把父亲放在鼎镬旁来诱使我吴三桂，也绝不顾念。”随后他仿效秦庭之哭，乞求王师来剿灭大贼，并先在一片石打败了李闯军。李自成大怒，杀死吴骧以及他的家人三十多口，又想杀圆圆。圆圆说：“吴将军已经带兵来归顺，只是因为我的缘故又兴兵；杀我并不值得可惜，只怕他会因此与大王拼死为敌，那就不利了。”李自成想带着圆圆离开，圆圆说：“我既然已经侍奉大王，难道不愿意跟随大王同行吗？只是恐怕吴将军因为我的缘故而不停追赶。大王考虑一下，如果估量能够抵挡他，我就提起衣裳骑驴跟随。”李自成于是沉思。圆圆说：“我替大王谋划，最好留下我来拖延敌人，并劝说他不要追赶，以此报答大王对我的恩遇。”李自成认为有理。于是丢下圆圆，装载辎重，狼狈地向西逃走。这时李闯的胆气已经丧失，打一仗就可以消灭他。吴三桂收复京师后，急忙寻找圆圆，找到后，两人相互拥抱，悲喜交集。不等圆圆替李闯劝说，吴三桂自己认为已经依法戒止穷追，听任李自成逃走，不再追问。随后吴三桂接受王爵。在滇南修建苏台，营造郿坞，并且常常命圆圆歌唱。圆圆每次都唱《大风》一章来讨好他。吴三桂酒喝得尽兴时，常常拔剑起舞，作出意气奋发、勇猛激烈的姿态；圆圆便捧杯祝寿，认为他的神威武勇举世无双。吴三桂更加宠爱她，专房之宠几十年如一日。他暗中怀有异志，表面却装作谦恭，暗中结交天下士人；相传这些作为多出于“同梦”之谋。后来他尊荣地面南称王三十多年，又再次在潢池之中掀起巨浪，最终一同被消灭，这哪里足以偿还他不忠父、不臣君的罪过呢？

译《洪承畴纪略》洪承畴，字亨九，福建人，是明万历丙辰年的进士；由浙江督学转任陕西兵备道。当时流寇猖獗，张献忠、李自成是其中的首领。洪承畴能够身披坚甲、手执锐器，亲自冒着箭矢和滚石作战；贼军一望见他的旗帜就逃跑，他所面对的敌军无不溃败。怀宗听说他的才能，召见问对，认为符合旨意，任命他以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的身份，经略关东。洪承畴任职后，想以屯田作为长久之计。有个新安人谢四新，与洪承畴是世交，洪承畴任用他为参军；没想到谢四新从马上摔下，手臂受伤，辞职回到故乡。正逢科道官员上疏论说洪承畴年老而粮饷匮乏，于是洪承畴发兵渡过辽阳，绕到我军后方，亲自督率盛军形成犄角之势。我国太祖崇德皇帝听说洪承畴兵力强盛，正在设法取胜，恰好辽水暴涨，洪承畴的军队几乎全部被淹没。太宗随即命令别的将领取得被淹没军队的旗帜，假装成洪军，与大军假意交战，大军佯装败退。洪承畴的侦探探知此事，以为计谋得逞，奋勇向前突进；到达松山、杏山之间时，大军从四面合围，洪承畴陷入极度困境。吴三桂告诉洪承畴：“内部粮饷和草料都断绝了，外部也没有援军，难道可以坐等死亡吗？我吴三桂想冒着箭矢冲出去，阁部可以跟我来。”吴三桂冲出包围，奔赴山海关防守。洪承畴无法突围，被擒获。太宗爱惜他的才干，解开捆绑，给他食物。洪承畴不吃东西，请求一死，闭着眼睛僵直躺卧了整整九天，气息将尽，灌入参汤后才苏醒。洪承畴睁开眼睛说：“我是明朝大臣，家在福建，不能投降。”诸位大臣说：“现在我们允许你回去，但你已经在军营里十天了，长途骑马奔波，不可以不进食饮水。”于是立即命人送上牛肉和酒。洪承畴吃完后，便命军士护送他上路。将要进入关内时，洪承畴在路上遇到家人；家人穿着丧服，神色仓皇。他惊问其中缘故，家人也惊问道：“主人还活着吗？皇上听说主人已经死了，在城上遥遥祭奠并招魂，命令我们来寻找遗骨。如今如果您回到京师，您统率的三军全都覆没，地方也全都丧失；即使皇恩宽大，满朝文武又怎么肯容纳您？灾祸近在眼前，实在不可预测。”洪承畴骑在马上迟疑不前，低头痛哭，于是终于投降。不久，李自成攻陷京师，庄烈帝为社稷殉难。正好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来到京师剿灭贼军，洪承畴首先进入关内，因而大哭说：“没想到今天还能活着进入这座关！”大军到达京师时，闯贼已经逃走；吴三桂追到陕西，俘获陈阮后却在那里观望。当时，摄政王辅佐世祖章皇帝登上帝位，命洪承畴入阁。到顺治十一年，命洪承畴经略七省，征讨云南的永历帝。洪承畴奉命后，随即上奏请求任大理寺卿关镇为中军。关镇年轻勇猛，而且他的父亲是左良玉的先锋；关镇跟随父亲在湖广征讨流寇，多次立下军功，所以洪承畴推荐他。于是命关镇跟随出征，渡过洞庭湖，经由帝德镇出奇兵攻取宝庆府，洪承畴随即提升关镇为宝庆总兵。当时吴三桂驻军陕西，洪承畴发檄文命吴三桂从汉中进军四川，攻打黔阳；他的将领孙可望、李定国彼此不和，接连倒戈，形势如劈竹般顺利。永历帝逃到云南，进入缅甸，吴三桂追索并将他缢杀，云南、贵州于是完全平定。洪承畴于是请求封吴三桂为平西亲王，皇上答应了。自从出兵到这时，已经度过七个寒暑了！起初洪承畴担任经略，统率满汉军队几十万人，随军出征候补的文武官员有一千人；到达湖广后，他派人邀请谢四新，但谢四新没有来，只寄来四首诗，说：“孤城血战苦睢阳，折臂书生枉断肠，天地鬼神皆草草，君臣父子两茫茫。南阳尚有刘文叔，博浪犹存张子房，当日共君浑是梦，梦中复梦梦何长？”[其余三首未记录] 洪承畴看到诗后，感叹不已。又有淮北人阎尔梅，曾在壬子年中为孝廉，与洪承畴有旧交，前往楚地拜见。洪承畴问他的近况，他回答：“骑一头驴逃亡三千里，四海之内无家，已经十二年。”洪承畴又问他近来有没有新作，他说：“有。我曾读《李陵传》，写了一首绝句，后两句是：‘不引单于来入塞，李陵还是汉忠臣。’”洪承畴沉默了很久，对阎尔梅说：“我想因地设置官职，对您怎么样？”阎尔梅也沉默不语，于是道谢告别。后来洪承畴奏报凯旋回到京城，仍然居于宰相之位，几年后去世；他的家属全都编入旗籍，世袭一等哈蕃。他是开国元勋。

译《郑成功纪》郑成功是南安人，父亲是郑芝龙；他的母亲是倭人，因与郑芝龙婚配而生下他，起初取名郑森。郑芝龙把郑森带去见唐王，唐王认为他奇异出众，赐给他国姓，改名为郑成功。顺治年丙戌三月，唐王封郑成功为忠孝伯。福州失陷后，郑成功的母亲死于兵乱，郑成功号哭悲痛，不能自持。郑芝龙约定投降，郑成功哭泣劝阻，但郑芝龙不听。我国贝勒挟持郑芝龙向北而去，郑成功于是与亲近的陈辉、张进等人乘两艘船入海，在南澳收集兵众，得到几千人。顺治四年丁亥，郑成功听说永明王朱由榔在肇庆僭越称帝，公文使用永历年号，便从南澳回来。七月进攻海澄，没有攻克而退回。八月与郑鸿逵合兵攻打泉州，在桃花山击败我国提督赵国佐，于是包围泉州。顺治五年戊子，我国副将王进自沈前来增援，郑成功解围撤去。三月进攻同安，又进攻泉州。九月我国佟国器等前来增援，郑成功才退兵。顺治六年己丑三月，郑成功派施琅、杨才等人进攻漳浦，随即攻下云霄，到达诏安，驻军分水关，防守盘陀岭。七月，永明王派使者封郑成功为广平公。顺治七年庚寅，潮州人黄海如、陈斌引导郑成功进入潮州，在潮阳击败我国军队；我军退回后，郑成功便进入两岛。两岛由郑彩、郑联占据。郑成功的军队到达厦门后，便兼并郑联的军队；郑彩率领部众逃往南方，不久郑成功杀了郑联，又重新收服郑彩。十二月，王师攻下广州，守将杜永和本是琼州人，郑成功谋划前去援救他。顺治八年辛卯，郑成功率领部众向南进军。二月，驻扎在平海卫。我国福建巡抚张学圣听说郑成功向南出发，急忙调遣马得功夺取厦门，伪守将郑芝莞逃走。四月，郑成功杀了郑芝莞；但马得功已经被郑鸿逵攻打，逃走两天了。这一天施琅前来投降，世祖任命施琅为福建水师提督，驻守海澄。施琅有一名军校触犯军令，施琅将要杀他，郑成功急忙阻止，施琅不听，所以郑成功想杀施琅，施琅于是前来归顺。这样，郑成功又一并怨恨茂。五月，郑成功进攻南溪。十二月，进攻漳浦。顺治九年壬辰正月，郑成功进攻海澄，漳州所属各县都被攻下。五月，郑成功包围漳州，前后整整七个月；城中粮食吃尽，人们互相吞食，枕藉而死的有七十多万人，偶然存活下来的人也只剩一息，虽然悲泣，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有个读书人饿死后，邻居家的孩子偷偷吃了他的尸体，肠子里清清楚楚都是原来的纸张，字迹和图画隐约可辨；邻家孩子看见后，悲痛大哭，也随即死去。十月，金固山的援军到来，郑成功大败溃退，退守海澄。顺治十年癸巳五月，清军固山攻打海澄，城墙被毁一百多丈。郑成功亲自站在城上修筑雉堞堵御，清军无法攻破。一天，清军连续发射空炮，郑成功说：“这是要攻到城下来了。”于是命令士兵拿着斧头等待，并下令：“敌人到来后再砍。”清军渡过护城河，呼喊着登城，众人拿起大斧砍去，随着不断砍伐，清军纷纷坠落，护城河也因此被填平，固山才解围退去。顺治十一年甲午，郑芝豹接受招抚进入京城，郑成功不听命令，大肆扰乱福州、兴化等郡。十月，清廷又派满员前来商议招抚，郑成功仍不接受。于是把郑芝龙放在高俎，把郑芝豹放在宁固塔。十二月，郑军进犯漳州，随后掠取泉州，未能攻破城池便退还。顺治十二年乙未，正月，郑军进犯仙游。五月，进犯舟山并攻破它。六月，攻破安平镇。十一月，我朝定远大将军的庶子王来到福建，郑成功逃回海岛。顺治十三年丙申正月，庶子王从泉州出兵进攻郑军所据的两座海岛，因风势不利而撤回。顺治十四年丁酉三月，郑成功派甘辉等人进攻宁海，杀死我朝的满洲统帅阿克襄。阿克襄坠马后，仍亲手杀死数人，才战死。顺治十五年戊戌，永明王晋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郑成功于是商议大举进攻金陵。甲士十七万人，戈船八千艘，铁人八千名。所谓铁人，就是全身披铁甲，并绘上朱红、青绿色的虎豹花纹，列在行省中，身高超过马腿，可以砍马。郑军抵达浙江，攻破乐清等县，驻扎在阳山；后来暴风刮来，漂没八千多人，郑成功的幼子也溺死其中。顺治十六年己亥五月，郑军抵达崇明。七月，抵达焦山，郑成功召集诸将商议说：“瓜州、镇江是金陵的门户，应当先攻破它们。”于是命令伪材官张亮统领善于泅水的人，划船去砍断滚江龙；又命伪兵部侍郎张煌言传令伪水师提督罗蕴章，等滚江龙被砍断后，进占瓜州上游，郑成功和甘肃、翁天祐等人直捣瓜州。战斗还没有交锋，张亮已经砍断滚江龙；郑军从两岸夹击，于是攻破云龙阵。郑成功命刘猷守卫瓜州，其余人都渡江奔赴镇江。郑军以步兵驻守银山，夜里带兵夺取镇江。镇江守将高谦投降，所属各县也都归降。郑成功率军逼近金陵，诸将从仪凤门登陆。甘辉认为守御已经牢固，恐怕难以很快攻下，便进谏劝阻，但郑成功没有听从。清军派一千名骑兵乘势逼近，伪前锋镇余新将他们击败。郑军于是轻敌而不加防备，士兵们以捕鱼、饮酒、赌博为乐。我军副将梁化凤侦察得知这一情况，从仪凤门挖掘城墙出兵，全军口中衔枚，悄悄逼近镇余新的营地。镇余新来不及披甲，便被擒获。清军从前后夹击，郑成功大败。九月，郑成功撤军，进攻崇明没有攻下。十月，返回海岛，哭祭甘辉后又进入，说：“如果我听从甘辉的话，就不会到这个地步了！”于是建立庙宇祭祀甘辉。顺治十七年庚子五月，世祖命令率兵大规模搜剿海岛，下令大船从漳州出发，小船从同安出发，并发布檄文，命广东投诚将士许萨等人在海上会合。郑成功命陈鹏守卫高崎，阻挡同安的军队；郑泰从梧州出发，遇到广东军队，郑成功亲自统率各部扼守海门，以抵御从漳州前来讨伐的军队。郑成功到达海门后，传令诸将把船停泊在海流中央，按兵不动。命令还没有传达完，漳州的船只借着顺风驶来，逼近海门。诸将仓促接受命令，不敢先发兵，清军乘机进攻，伪闽安侯周瑞和陈荛芙都战死了。将近中午时，东风更加猛烈，郑成功亲自挥旗发令，风声怒吼，巨浪竖起。北方来的士兵不熟悉海上情势，眩晕得无法作战，只得退走。这一天，同安军从高崎出发，陈鹏约定投降。伪副将陈蟒察觉后说：“事情紧急了，应当决一死战！”于是指挥部属同伪殿兵镇陈璋合击清军。清军退却，陷入泥泞中而溃败；郑成功杀了陈鹏，让陈蟒代替他。

译顺治十八年辛丑，郑成功商议夺取台湾。台湾东面靠山，西面临海，北面以鸡笼城为界，与福州隔海相对，周围三千里，水陆物产都很丰富。当初郑芝龙曾与群盗在那里出没，后来被红夷占据。郑成功从江南战败返回后，地盘缩小、兵力衰弱，恰好红夷甲螺何斌逃到厦门，拜见郑成功，大力称说台湾富足强盛，并且说明了可以夺取台湾的情形。郑成功非常高兴，于是上表永历帝，声称夺取台湾是为了奉献给朝廷。永历帝回信说：“你如果能消灭他们，就把这块土地给你。”郑成功三月进入澎湖，驻扎在鹿耳门。那里水浅沙滞，海道曲折狭窄，仅能容纳几步宽的船只。郑成功到达时，恰逢水位上涨一丈多，大小战舰首尾相接驶入，率兵登陆，攻克赤嵌城，接着进攻王城，从四面围逼七崑身。十月，清廷下令把郑芝龙弃置在柴市处死，郑氏子孙在京城的，无论年长年幼，全都被诛杀。十二月，郑成功围攻王城没有攻下，于是放火烧毁荷兰人的夹板船。荷兰人即使败到只剩一人，始终也没有投降的意思。郑成功于是派人告诉他说：“这块土地本来是先人的旧物，如今我想得到的只是土地，其余一切都归还给你。”荷兰人这才投降。郑成功得到台湾后，制定法律，兴办学校，把台湾改为安平镇，设置一府二县。称为“天兴万年”。康熙元年壬寅五月，郑成功去世。郑成功从僭越作乱到这时共十七年，去世时三十九岁。当时郑成功的长子郑经在厦门，台湾人让郑成功的弟弟承袭并处理台湾事务。六月，讣告传到海岛，郑经自称招讨大将军，承袭即位。我朝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派人带信招抚郑经，郑经请求按照朝鲜的事例办理，清廷没有答复，郑经于是进入台湾。此后，皇上决意大举南征，派人约红夷合兵进攻海岛。不久，清军大批集结，两座海岛的百姓遭受惨祸。康熙三年甲辰，黄廷、周全斌一同前来投降。四年乙巳，施琅上疏请求进攻台湾，未能取胜而返回。康熙七年戊申，皇上命明琅、蔡毓荣到漳州，派兴化知府慕天颜带信招谕郑经。郑经请求按照朝鲜的事例办理，清廷没有答复。康熙十一年壬子，吴三桂占据云南、贵州反叛。十三年癸丑，耿精忠占据福建，擒住总督范承谟反叛。五月，耿精忠调海澄总兵赵得胜的军队，赵得胜不听从，前来归附郑经。当时郑经长期苟安，兵器铠甲已经破旧，耿精忠轻视他。郑经派冯锡范夺取同安，耿精忠的伪守将张学荛投降。耿精忠害怕了，派王进守卫泉州，不久被冯锡范驱逐。七月，清军包围潮州，耿精忠无法救援，伪总兵刘进忠向郑经表示归附，郑经派金汉臣率水师援救，整支军队都覆没了。九月，耿精忠命投降的漳浦总兵刘炎和王进形成犄角之势，进攻泉州。十月，刘国轩在涂岭击败王进。十一月，赵得胜、冯锡范进攻漳州，在北冈与我军交战。康熙十三年甲寅正月，耿精忠派张文韬前往郑经处商议和议，以枫亭为界，双方才开始通好。初五，刘国轩进入潮州，与何佑、刘进忠一起攻取所属各县中尚未平定的地方。我朝平南王尚可喜率兵十万人前来进攻，何佑死战，尚可喜退向北方，郑经进入漳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康熙十四年乙卯二月，吴三桂的军队到达肇庆，平南王尚之信向吴三桂投降。吴三桂发檄文，把惠州让给郑经。五月，耿精忠在汀州的伪守将刘应麟献出该州归附郑经，郑经任命刘应麟为伪奉明伯，派吴淑人据守汀州。九月，清军进入福建，耿精忠投降。当时，郑经完全占有泉州、潮州、漳州、韶州、惠州、汀州、邵州八郡的土地。康熙十五年丙辰正月，我军包围兴化。何佑怀疑赵得胜已经背叛我方，战败后不去救援，赵得胜因此战死；何佑逃往泉州，兴化陷落。二月，郑经逃入海岛。四月，诸将进入台湾，八郡全部丧失。康熙十六年丁巳二月，刘国轩进犯，王洲、三汊河等堡镇都被攻下，随后夺取平和、漳平，包围海澄。六月，清廷逮捕郎廷相，任命吴兴祚为闽抚，姚起圣为总督，催促各军包围海澄。郑军诸将筑高营垒自行固守，只顾观望而不救援，海澄城被攻破。刘国轩进而攻陷长泰、同安，乘胜包围泉州。八月，官军收复漳平、长泰、平和等县，刘国轩退回漳州，率二十一镇的军队在龙虎山与清军交战。耿精忠因为过去与郑氏有仇，亲自督战，站着斩杀了三名退缩者，大声呼喊着冲入敌阵，攻破十六座营寨，斩首四千级，俘虏一千二百人，刘国轩逃入洶河。康熙十八年己未十月，官军进攻萧井赛。康熙十九年庚申春正月，提督万正色率水师讨伐海岛。郑经命林升率陈谅、朱天贵抵御，双方尚未交战便溃败，朱天贵前来投降。二月，清军于是收复两座海岛，郑经和诸将逃入台湾。康熙二十年辛酉正月，郑经在台湾去世。他承袭郑成功的事业共十九年。郑经的长子克（“臧土”）曾向监国，这实际上不是郑氏所生。郑经死后，他的母亲董氏立即收捕克（“臧土”）并杀死他，改立克塽继承。康熙二十二年癸亥六月，官军窥伺澎湖，放火焚烧船只。澎湖的水本来是咸的，等到清军大军云集后，泉水忽然变甜，众人的斗志更加振奋；清军焚烧大小战舰二百多艘，澎湖被攻破。刘国轩进入台湾，奉克塽之命决定前来投降。七月，派刘国轩等人携带延平郡王金印一枚、招讨大将军金印一枚、公侯伯将军银印共五枚，登记土地、府库、军用物资，到清军军门投降。克塽承袭即位共两年，当时十五岁。从郑成功到克塽共三世三十八年，僭伪政权全部平定。克塽到京师后，被授予汉军公。康熙三十九年，命令把郑成功及其子孙的灵柩送回南安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