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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可漫志 明 陈鼐
国朝皇陵在顺天府昌平县天寿山,近年尚书泉山林文安公翰请升昌平为州,隶以密云、顺义、怀柔三县,章上未报。
国朝开科自洪武三年始,定条例自十七年始。先是,试文尚仍元制,刻程文自二十一年始。先是止录姓名、乡贯,试录定式又自二十四年始。
国初岁贡生在京中试者,必令出榜,原籍张挂。尝见《新昌志》载,云礼部为科举事。洪武十七年九月十三日,本部尚书任昂等官于华盖殿钦奉圣旨:在京乡试,多有中式的国子监生,为他肯学,所以取中。似这等生员,好生光显他父母,恁部里出榜于原籍去处张挂,着他乡里知道。钦此。今将中式生员开坐,合行出榜知会。须至榜者,浙江布政司绍兴府新昌县第十名蔡用强。
国朝藩省大臣无兼衔者。近时吴公廷举以广东右布政使兼按察司副使,亦异数也。
礼侍蔀斋林先生志祖清避元不仕,变易姓名,匿居山寺。会府公检册寺中,见清,诰问且曰:能诗乎?曰:颇能。即以册号八音命为诗,应声曰:金紫何曾一挂怀?石田茆屋白天开。丝竿钓月江头住,竹杖挑云岭上来。匏实晓收栽药圃,土花春长读书台。革除一点浮云虑,木笔题诗酒数杯。府公惊羡,遂与为友。政暇辄携酒过饮,倡和移日。一日忽论海滨人物,因曰:若林清者雄才硕德,惜未见其人。林不觉有感,府公曰:公殆林清耶?林曰:若清者公安得见之?此吾所以有感也。相与尽醉而罢,明日林竟去之。府公再往,访之不见,多方物色,终不见矣。
永乐初,有士人赴举,所梦有告之曰: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士人拟为义为论以待。及举于乡登进士,竟无验。后官膳部郎官,文庙与群臣宴出语曰:流连荒亡为诸侯忧。属群臣对。无应者,士人进曰:礼乐征伐白天子出。上大悦,擢礼部侍郎。
唐守之皋在歙庠日,每以魁元自拟,累蹶场屋。乡人诮之曰:徽州好个唐皋奇,一气秋闱走十科。经魁解元何包里?争奈京城剪柳多。唐闻之志益励。至正德癸酉、甲戌连捷,经魁以状元及第,年巳五十余。可谓有志者事竟成也。
冢宰尹公曼司铨曰,闽士翁晏以贡就教职,公试之不许,曰:子当出科第。后果举进士,终广东副使。又有三举子选除知县,色不豫,公曰:莫以知县为小官,且去做看。后三人皆不终其职。人称公之识鉴。
正德戊辰廷试,二甲、三甲一名各刊策,丁丑会试五经各刊文三篇,皆异常格。
有国子祭酒和诗,以雕弓作弓雕,太学生为诗以诮之曰:雕弓难以作弓雕、以此诗才欠致标。若使是人为祭酒,算来端的负廷朝。
司礼监秦太监为子弟访师,得举人余洙,初不就,强而后可。谒秦上坐,左右惊讶。既出,秦喜曰:此人司礼监太监也不怕,况怕我子弟耶?及就塾,秦子弟皆袭锦衣职位者,而余状貌鄙琐,颇亵易之。既而有隋者辄加跪责,多不服。余怒求去,子弟辈大惧,跪留乃止。秦闻之叹曰:我家子弟不是这个先生,如何教得?益加敬礼。后余举进士为显官,终不屈于人。
孝庙即位,遍祀宗藩,秦王送朝使诗曰:九重圣主笃同宗,遣使明禋礼秩崇。卿相敬恭承德意,庙灵仿佛著仪容。客山夜静风云会,大地春回雨露浓。归觐重烦陈一语,亲藩存没感恩同。
《赤城诗选 潘留鹤太山诗》有“混沌以来惟此老,乾坤之外更无山”之句。近时庄定山有“开辟以来元有此,蓬莱之外更无山”。此语亦豪放,殆默符于潘者。
三山郑汝昂善诗且多滑稽,尝寄亲戚令广东者一绝云:三尺儿童事未谙,饥来强扯我蓝衫。老妻牵住轻轻语,爹正修书去领南。可谓善晓人者。
有张巡检者,夜梦人告之曰:明日有十二位佛来见汝,可善待之,能为汝度先祖,佑汝一生富贵。迟明果有僧十二人来,巡检甚喜,即语以梦,留款甚厚。次日请作醮以度其先祖,问之曰:舟人更有何人?请同。斋答曰:只二行童留看行李,不必请也。巡检密令其子至舟固请,二行童密告曰:我非行童,乃浙江天台人也。父为某官,考满回乡,遇此十二和尚,劫杀一家,留我姊妹二人,扮作行童带来,至此烦大官密以此情诉达大人,为雪此冤也。其子告之,巡检密点弓卒,约二更醮完,擂鼓擒僧责问,取二女证之,皆服罪。事上,当道奏举擢官,此即所谓一生富贵也。
吉水缙绅解学士七岁时,其母居孀,苦于里胥催征之急,解具诉于县宰,并系以诗曰:母在家中守父忧,却教儿子诉原由。他年谅有相逢日,好把春风判笔头。邑宰意其假手于人,即指堂边小松为题,令再赋。应声曰:小小青松未出栏,枝枝叶叶耐霜寒。如今正好低头看,他日参天仰面难。邑宰大奇之,遂蠲其税。
译《百可漫志》 明代陈鼐 本朝皇陵在顺天府昌平县天寿山。近来尚书泉山林文安公林翰请求升昌平为州,并将密云、顺义、怀柔三县隶属于它;奏章上报后尚未得到答复。本朝开科取士始于洪武三年,制定条例始于洪武十七年。在此以前,考试文章还沿用元朝制度;开始刻印程式文章,是洪武二十一年。在此以前,只登记姓名、乡贯;考试录取名册确定格式,又始于洪武二十四年。本朝初年,岁贡生在京城参加考试而中式的,必须张榜,并送回原籍张挂。我曾见《新昌志》记载此事,说礼部为科举之事发布文书。洪武十七年九月十三日,本部尚书任昂等官员在华盖殿恭敬地接受圣旨:在京乡试中,有许多国子监生考中,是因为他们肯于学习,所以录取了他们。像这样的生员,应当使他们的父母十分荣耀。你们部里把榜文发到他们原籍的地方张挂,让他们的乡里知道。钦此。现在把考中的生员开列出来,应当张榜告知。榜文如下:浙江布政司绍兴府新昌县第十名蔡用强。本朝藩省大臣没有兼任其他官衔的。近来吴公廷举以广东右布政使兼任按察司副使,也算是特殊的例数。礼部侍郎蔀斋林先生林志祖,因清廉而避仕于元朝,改换姓名,隐居在山寺中。适逢府公检查册籍来到寺中,见到林清,便告诫并问他说:“会作诗吗?”林清回答:“颇能作。”府公当即以册上“八音”为题命他作诗,他随口应声道:“金紫官服何曾挂在心上?石田茅屋敞亮得如同白昼。带着丝竿在江边钓月而居,拄着竹杖挑着云彩到山岭上来。清晨收取匏瓜实,栽种在药圃;春天土中的花木生长在读书台旁。革除心中一点浮云般的忧虑,拿木笔题诗,再饮几杯酒。”府公惊叹而羡慕,于是和他交为朋友。公务稍有空闲,便常带酒来找他对饮,一唱一和,常常过了很久。一天,府公忽然谈论海滨人物,说道:“像林清这样才雄德厚的人,可惜我还没有见过。”林清不觉有所感触。府公说:“您莫非就是林清吗?”林清回答:“如果是林清,您又怎么能见到他呢?这正是我有所感触的原因。”两人一起喝到大醉才散。第二天,林清竟然离去了。府公再次前往寻找,没有见到他;多方访查,最终也没有找到。永乐初年,有个士人赴京应试,梦见有人告诉他说:“礼乐征伐都由天子发出。”士人便拟写了一篇义、一篇论以备考试。等到他在乡试中考取并登进士第时,梦中的话竟没有应验。后来他任膳部郎官,文庙中皇帝与群臣宴饮,皇帝出来说:“流连荒亡,是诸侯的忧患。”并命群臣应对。没有人回答,士人上前说:“礼乐征伐由天子发出。”皇帝大为高兴,提升他为礼部侍郎。唐守之名皋在歙县县学读书时,常常自认为会考中魁元,却屡次在科场失利。乡人讥笑他说:“徽州有个好唐皋奇,一口气在秋闱考了十科。经魁、解元装在哪里?只可惜京城里剪柳的人太多。”唐皋听了,志气更加奋发。到正德癸酉、甲戌年,他连续考中,经魁最终以状元及第,年纪已经五十多岁。真可以说,有志向的人最终能够成功。冢宰尹公曼司掌铨选时,福建士人翁晏以贡生资格求授教职,尹公考察他后不准许,说:“你应当考中科第。”后来翁晏果然考中进士,最终任广东副使。又有三名举子被选授为知县,脸色很不高兴,尹公说:“不要因为知县是小官就轻视它,姑且去做做看。”后来这三个人都没有做完任期。人们称赞尹公有识人鉴人的才能。正德戊辰年廷试,二甲、三甲第一名各刻印策文;丁丑年会试,五经各刻印文章三篇,都不合通常的格式。有位国子祭酒作应和诗,把“雕弓”说成“弓雕”。太学生作诗讥讽他说:“雕弓难以说成弓雕,凭这诗才实在缺少标致。假如这样的人担任祭酒,算来确实辜负了朝廷。” 司礼监秦太监为子弟寻找老师,找到举人余洙。余洙起初不肯就任,强请之后才答应。他拜见秦太监时坐在上座,左右的人都很惊讶。出来后,秦太监高兴地说:“这个人连司礼监太监都不怕,何况会怕我的子弟吗?”等到余洙到私塾任教,秦太监的子弟都是承袭锦衣职位的人,而余洙相貌鄙陋琐细,他们很轻视他。后来,遇到“隋者”便常常加以跪责,很多人不服。余洙发怒要求离去,子弟们大为害怕,跪下挽留,他才作罢。秦太监听说后叹道:“我家的子弟若不是有这样的先生,怎么能够教好?”于是更加恭敬地礼待余洙。后来余洙考中进士,成为显贵官员,始终不向别人屈服。孝庙即位后,遍祭宗室藩王。秦王送给朝廷使者一首诗说:“九重宫中的圣明君主笃厚地亲爱同宗,派遣使者举行盛大的明禋祭祀。卿相恭敬地承受皇帝的恩德心意,宗庙神灵仿佛显现出庄严仪容。客山之上夜色寂静,风云相会;大地迎来春天,雨露浓厚。回去朝见皇帝时,还要烦请替我陈说一句:亲藩无论生存还是亡故,都同样感念皇恩。” 《赤城诗选》中潘留鹤《太山诗》有这样的句子:“自混沌形成以来,只有这座山最老;在天地之外,再没有别的山。”近来庄定山有诗句说:“自天地开辟以来,原本就有这座山;在蓬莱之外,再没有别的山。”这话也很豪放,大概是暗中与潘留鹤相契合了。三山人郑汝昂擅长作诗,而且多有诙谐之趣。他曾寄给在广东任职的亲戚一首绝句:“三尺高的孩子还不懂世事,饿了就勉强扯我的蓝衫。老妻拉住我,轻轻说道:‘老爷正在修书,要去领南。’”可以说是很会让人明白其中意味了。有个张巡检,夜里梦见有人告诉他说:“明天有十二位佛来见你,你要好好接待他们;他们能为你超度先祖,还能保佑你一生富贵。”天刚亮,果然有十二个和尚前来,张巡检十分高兴,便把梦中的事告诉他们,盛情款待。第二天,他请和尚们设醮超度先祖,并问道:“船上还有什么人?请一同叫来。”斋答说:“只有两个童仆留在船上看守行李,不必请来。”张巡检暗中命令儿子到船上坚决邀请。两个童仆秘密告诉他:“我们不是童仆,而是浙江天台人。父亲任某官,任满回乡时,遇到这十二个和尚;他们抢劫并杀害了我们一家,只留下我们姊妹二人,扮成童仆带在身边。现在到了这里,烦请大人秘密把这件事转告上官,为我们洗雪这桩冤案。”他的儿子把情况告诉父亲,张巡检暗中点拨弓卒,约定二更醮事完毕后擂鼓,将和尚们擒来审问;又让两个女子作证,和尚们全都认罪。事情上报后,当道官员上奏举荐,张巡检因此升官;这就是所谓一生富贵。吉水缙绅解学士七岁时,母亲守寡,苦于里胥紧急催征赋税,解学士便写了诉状向县令申诉,并附上一首诗:“母亲在家守着父亲去世的忧痛,却让儿子来申诉事情的原由。将来料想还有相逢之日,希望您把春风般的仁慈写在判笔之上。”县令猜想这篇文字是别人代写的,便指着堂边的小松树出题,命他再作一首。他随口应声道:“小小的青松还没有长出围栏,枝枝叶叶都能耐受霜寒。如今正好低头看它,等到将来长入云天,便难以仰面看它了。”县令大为惊奇,于是免除了他家的赋税。
陆太宰水村先生在位日,有士人投诗曰:子规声里夕阳微,何事先生不见几?云梦巳成韩信去,蒪鲈空待季鹰归。功名到此分成败,史策谁能辨是非?回首华堂春去也,黄鹂紫燕自争飞。可谓有魏野之风矣。
莆田林大中积学士也,尝祈梦九鲤湖神,告之曰:汝知五八之数如何算?自拟四十当显也。至四十之年,果入试。会冯太守受卷,林时方为冯西宾,报捷有期也,一疾竟死,梦始验。
萧提学鸣风精星命,正德丁丑廷试,或以八字杂质之,白孰为状元?萧指舒梓溪芬八字是也。梓溪果及第。复以后事质于萧,答曰:功名寿数始终,皆罗一峰。梓溪矍然曰:止此乎?曰忠孝状元足矣。后果谪闽提举,寿亦止此,且配食一峰祠。萧之术可谓妙矣。
江右郭忠恕,号清狂道人,以画史鸣一时。其为诗亦非易及者,尝题武昌竹箄门外一律云:夜饮江楼水气凉,管弦成列麝兰香。古今风月凭谁管?湖海烟花笑我狂。金风劈瓜消酒渴,瓦盆承露浣诗肠。东楼杨柳西楼月,曾掷千金醉几场?翠馆赋咏此殆绝唱欤?
成化间有张驿丞者,山东乡试中式,督学毕公瑜赠之诗曰:一官耻不与清流,忙里遗编自校雠。枳棘岂能留彩凤?监车未必困骅骝。东藩领荐名初显,西蜀题桥志巳酧蒪。脱却樊笼入佳境,春雷万里步瀛州。驿丞中式近世所无,毕公之赠可谓曲当矣。
金台李缙,卿绅会考,核以浮浅,由光禄少卿补忻州知州,三疏乞致仕。有曰:郡县之职非循良,岂弟者弗称?兹以浮躁浅露之名,而责其循良,岂弟之政盖亦难矣。既得请,以归,署联云:五斗懒将双膝屈,三章乞得一身闲。
莆田周章累举不第,祈梦九鲤湖,得“奴天西月”之语。次夜再祈,又添“人牛”二字。其友详之,谓是“癸酉年”三字也。至期入试,每患腰痛,至终场不属藁而成,叹曰:如是而可中乎?梦其诬矣,揭晓名在七十二。
父兄劳于官,子弟逸于家,一逸巳过分,况乃事奢华?轩轩傲闾里,仆仆趋县衙,不知祸所倚?方谓势可夸。势亦有时歇,祸或来无涯。不知慎德业,庶几永无哗。此张东海有感之作,仕宦子弟宜书诸绅。
山阴司马通伯垔乃罗冰玉璟春闱所取士也,同为闽皋副使。一日偶并坐,罗贻诗云:岁在壬辰春试劳,至今朝著列英豪。此行亦有堪夸处,座主门生相并高。司马遂为肉袒。
弘治中有老儒以贡授校官,翰林题白头翁画送之云:幽谷多年滞羽翰,泮林今借一枝安。世人莫笑头空白,看尽春花雨后残。此诗颇有意致。
近日翰林诸公饮宴尚有供汤,未至将欲去之,且留席尊,出题曰: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诸公请破之,皆不喻其意,只如本旨。席尊曰:皆不是。诸公曰:如何才是?曰:只是等汤满坐捧腹。
嘉善周泽字天雨者,先君所取解元也,以进士为襄阳推官,为予题扇面云:天机草草仙家尽,树底雍容见两公,应约明年红杏雨,曲江连辔立东风。且语予曰:立之一字比唐人,一日看尽长安花。趣自别也。
乡达高太尹瑶在番禺日,镇守府红桃盛开,时九月也。三司诸公并有诗咏,久之索题于高,乃为绝句云:九月雷声震海涯,绛桃开遍五侯家。殷勤报与寒梅道,莫逐东风浪放花。诗意亦婉矣。
会友周行可续弦,诸君贺以诗。予弟成玉一绝可为善谑,诗云:十分春色海棠开,云雨漫天暗里来。可是东君勤爱惜,烟蓑乘夜护花台。行可多须,故嘲之云。
予既不良于进,自号逍遥子,偶读宋具处厚《逍遥斋记》觉胸次洒然,盖先得予心者因取记文,节其首尾书之座右,为逍遥说。其词曰:夫性有定分,理有至极,力不能与命斗,才不能与天争。而贪羡之流、躁进之士,乃谓富贵可以力掇,功名可以智取,神仙可以学致,长生可以术得,抱憾老死而终不悟。悲夫!使天下之富必尽如陶朱、猗顿耶?则原宪黔娄不复为贤人矣。使天下之寿必尽如王乔、彭祖耶?则颜氏之子、闵氏之孙不复为善人矣。使天下之士必尽如稷、契、伊、管耶?则乘田委吏不复为孔子矣。使天下之色必尽如毛嫱、西施耶?则嫫母孟光不复嫁于人矣。盖富者自富,贫者自贫,寿者自寿,夭者自夭,达者自达,穷者自穷,妍者自妍,丑者自丑。天地不能盈缩其分寸,神鬼不能损益其锱铢,是以达观君子立性乐分,含真抱朴心,无城府行无町畦,天下有道则皦皦与世相清,天下无道则混混与世相浊,压之太山不以为重,付之秋毫不以为轻,升之青云不以为荣,坠之深渊不以为辱,震之雷霆不以为恐,劫之白刃不以为惧。喻死生为旦暮,以盈虚为消息。仰观宇宙之廓落,俯视身世之卑蹙,如一浮萍之泛大海,一稊米之寄太仓,又何足议轻重于其间哉?故所至皆乐,所处皆适,出于天为民,入与道为邻,若是则何往而不逍遥哉?此词足为世之碌碌不悟者劝也。
译陆太宰水村先生任职时,有个士人投诗给他说:“子规声中夕阳微弱,为什么先生还看不清时机?云梦已经成为韩信离去之地,空等季鹰归来思念莼鲈。功名到了这里便分出成败,史册上谁能辨明是非?回头看华堂,春天已经过去,黄鹂紫燕自顾自地争相飞舞。”真可以说有魏野的风格。莆田人林大中是积学士。他曾向九鲤湖神祈求梦兆,神告诉他说:“你知道五八之数应当怎样计算吗?”他自己以为四十岁时应当显达。到了四十岁,果然参加考试。适逢冯太守主持收卷,当时林大中正任冯太守的西宾,报捷已有日期,却因一场疾病突然死去;这个梦兆才算应验。萧提学鸣凤精通星命之术。正德丁丑年廷试时,有人把八字拿来让他推断,问谁是状元。萧鸣凤指着舒梓溪舒芬的八字说就是他。舒芬果然考中第一名。又拿后来之事询问萧鸣凤,他回答:“功名和寿数的始终,都由罗一峰决定。”舒芬惊讶地说:“难道就到这里为止吗?”萧鸣凤说:“能够成为忠孝状元,也就足够了。”后来舒芬果然被贬为闽地提举,寿命也止于此,并且配享一峰祠。萧鸣凤的术数可以说十分神妙了。江右人郭忠恕,号清狂道人,因绘画闻名一时。他作诗也不是一般人能够赶上的,曾在武昌竹箄门外题写一首律诗:“夜里在江楼饮酒,水气清凉;管弦乐器排列成行,麝兰香气飘荡。古今的风月,凭谁来掌管?湖海间的烟花笑我狂放。秋风劈开瓜果,消解酒后的口渴;瓦盆承接露水,洗涤诗人的心肠。东楼的杨柳,西楼的明月,曾经有几场醉酒值得我掷下千金?”翠馆中题咏的诗,大概没有能超过这首的吧?成化年间有个驿丞,在山东乡试中式。督学毕瑜赠给他一首诗说:“做一个官却以不能列入清流为耻,忙碌之中还自己校订遗留下来的书籍。枳木荆棘哪里能留住彩凤?监车之下也未必能困住骅骝。东藩领荐,声名刚开始显扬;西蜀题桥,志愿已经得到酬答。脱去樊笼进入美好境地,在春雷震响之时走遍万里,步入瀛州。”驿丞中式,是近世所没有的事;毕公的赠诗可以说非常切合了。金台人李缙在卿绅会考中,被核定为浮躁浅薄,因此由光禄少卿补授忻州知州。他三次上疏请求退休,其中有一疏说:“郡县官员如果不是循良、和易的人,怎么能称职?如今却以浮躁浅露的名声,要求他施行循良、和易的政事,这样的政务大概也很难做到。”获准退休后,他回去了,题写一副对联说:“懒得为五斗米使双膝弯曲,三次上章终于求得一身清闲。” 莆田人周章多次参加考试都未考中,向九鲤湖祈求梦兆,得到“奴天西月”几个字。第二天夜里再次祈求,又添了“人牛”二字。他的朋友详细推究,认为这是“癸酉年”三个字。到了考试之期入场,他一直为腰痛所苦,到最后一场,竟没有打草稿便写成文章,叹道:“这样也能考中吗?梦境大概欺骗我了。”揭榜时,他的名字却列在第七十二名。父兄为官劳苦,子弟在家安逸;一次安逸已经过分,何况还要过奢华生活?气势轩昂地在乡里人面前傲慢,仆仆奔走于县衙之间,哪里知道祸患正依附在身边?当时还以为权势值得夸耀。权势也有衰歇的时候,祸患却可能无边无际。不知道谨慎修养德行和事业,哪里能够长久没有喧扰?这是张东海有所感触而作的诗,做官人家的子弟应当把它写在绅带上警戒自己。山阴人司马通伯垔,是罗冰玉璟在春闱中录取的门生;后来两人一同任闽皋副使。一天偶然同坐,罗冰玉赠诗给他说:“岁在壬辰参加春试,至今在朝廷官员中列名英豪。这次行程也有值得夸耀之处,座主与门生的地位一同显赫。”司马通伯于是解衣袒露上身,以表示敬意。弘治年间,有位老儒生以贡生身份被授予校官,翰林作《白头翁图》题诗送给他:“幽深山谷中多年滞留,羽翼不能施展;如今借泮林一枝安身。世人不要嘲笑头发全白,因为我已经看尽了雨后残败的春花。”这首诗很有意味。近来翰林诸公饮宴时,还有汤没有端上来,席尊正要撤席离去,姑且留住席尊,出题说:“向东面出征,西方夷人就怨恨;向南面出征,北方狄人就怨恨。”诸公请他解释,大家都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按原来的意思解释。席尊说:“都不对。”诸公问:“怎样才对?”席尊说:“只是在等汤,等汤盛满后大家捧着肚子。” 嘉善人周泽,字天雨,是先君录取的解元。他以进士身份任襄阳推官,曾替我在扇面上题诗:“天机草草,仙家已经尽了;树下从容相见两位公卿。应当约定明年红杏花开、春雨降临时,在曲江边并辔站在东风中。”他又对我说:“‘立’这个字,比唐人的‘一日看尽长安花’更有意味,趣味自是不同。” 乡里显达的高太尹瑶在番禺任职时,镇守府的红桃盛开,当时正是九月。三司诸公都作诗吟咏,过了很久才向高瑶索诗,于是他作了一首绝句:“九月雷声震动海边,深红的桃花开遍五侯之家。殷勤地告诉寒梅,不要追逐东风任意开放。”诗的意味也很婉转。朋友周行可续娶,诸位朋友作诗祝贺。我弟弟成玉的一首绝句很会开玩笑,诗说:“十分春色中海棠盛开,云雨漫天从暗中到来。想来是东君勤于爱惜花朵,披着烟雨蓑衣乘夜来保护花台。”周行可胡须很多,所以用这首诗嘲笑他。我既然不善于求取进身之路,便自号逍遥子。偶然读到宋代具处厚的《逍遥斋记》,觉得胸怀顿时洒脱,于是认为其中思想先已契合我的心意,便取出这篇记文,删节首尾,抄写在座位右边,作为“逍遥说”。文中说:“人的本性各有定分,事理都有极限;力量不能同命运斗争,才能不能同上天争胜。然而那些贪恋富贵、急于求进的人,却说富贵可以凭力量取得,功名可以靠智谋夺取,神仙可以通过学习得到,长生可以凭方术求得;即使抱着遗憾老死,到最后也始终不醒悟。可悲啊!假如天下的富贵都必须像陶朱、猗顿那样,那么原宪、黔娄就不再是贤人了。假如天下人的寿命都必须像王乔、彭祖那样,那么颜氏之子、闵氏之孙就不再是善人了。假如天下的士人都必须像稷、契、伊尹、管仲那样,那么乘田、委吏这些职位就不再能成就孔子了。假如天下的容貌都必须像毛嫱、西施那样,那么嫫母、孟光就不再能嫁给人了。富贵的人自有其富贵,贫穷的人自有其贫穷;长寿的人自有其长寿,早夭的人自有其早夭;显达的人自有其显达,困穷的人自有其困穷;美的人自有其美,丑的人自有其丑。天地不能把人的分际增减一分一寸,神鬼也不能损益一丝一毫。因此,通达的君子树立本性、安于本分,内心含真抱朴,行为没有城府,也不受条条框框束缚。天下有道时,就清白自守,与世俗相互澄清;天下无道时,就混同世俗,与世俗一起浑浊。把他压在泰山下,他不认为沉重;把极轻细的东西交给他,他不认为轻微;让他升上青云,他不认为荣耀;使他坠入深渊,他不认为羞辱;雷霆震击他,他不因此恐惧;白刃劫持他,他也不因此害怕。” 把死亡和生存看作早晨与晚上,把盈满和亏虚看作消长变化。抬头看宇宙的广大空旷,低头看自身和世事的卑微局促,就像一叶浮萍漂在大海上,像一粒小米寄托在大粮仓中,又有什么值得在其中讨论轻重呢?所以,无论走到哪里都感到快乐,无论处在什么地方都感到适意;出仕时顺应天意为百姓做事,退处时与大道为邻。这样一来,哪里去不得到逍遥呢?这篇文章足以劝诫世上那些忙碌奔波而始终不能醒悟的人。
子弟瓒知罗田县时,怀予每切,因集古诗风雨字句为二十绝,将以寄予,忽以疾卒。呜呼,痛哉!予检归囊得其手笔潸然莫禁因录于此,痛舒孔怀之悰。云其卷曰《风雨连怀》,其序曰:古诗用风雨字者多矣,要不专为兄弟发也。自苏长公感韦苏州风雨对床之句,而其兄弟相思辄寄意焉,于是遂成故事。瓒奉别家兄百可先生以来,雅切向思,凡诵古诗至风雨句,窃有长公之感,顾意致凡近笔力萎琐不能别为之语,遂以所记风雨古句,各取韵之相叶者足成绝句。风晨月夕往往讽诵以泄鄙怀,殆疑古人预为予设也。尔来裒集得二十首录之为卷,将寻便以寄家兄。而罗之士夫见侈有篇章,以广予志,别存一卷,于兹卷题曰风雨连怀云。时正德庚午孟秋之望。芝麓居士瓒拜书。诗云:凉风微雨夜萧萧(曾茶人),人事音书谩寂寥(杜工部)。无路从容陪笑语,天涯涕泗一身遥(杜工部)。又,柢是当时巳惘然(李义山),可堪风雨夜连天(秦淮海)。一声何处送书雁(工部),喜入灯花欲斗妍(苏东坡)。又,徙倚阑干一怆神(陆放翁),故园回首隔参辰(王平甫)。山头日日风和雨(王建),几许悲欢并在身(刘长卿)。又,关山无际水漫漫(放翁),每轸归心即万端(罗隐)。极目相望何处是(梅宛丘)?满川风雨独凭阑(黄山谷)。又,鸡鸣风雨不愆时(曾文昭),千里河山系梦思(陈后山)。独凭阑干意难写(崔鲁),谁人识此是新诗(王澜)。又,窗明窗暗篆烟<香非>(陈简斋),风雨空城鸟夜飞(宛丘)。忆著江南旧行路(甫仙),一身千里独沾衣(简斋)。又,棣萼一别永相望(工部),客路那知岁月长(玉澜)。愁极本凭诗遣兴(工部),半随风雨断莺肠(郑谷)。又,疾风回雨水明霞(后山),目极因惊怅望赊(王半山)。落木无边江不尽(后山),相思一夜绕天涯(尤延)。又,千林地迥切西清(胡澹庵),常送中霄风雨声(苏子由)。犹怜心事凄凉甚(放翁),卧数山城长短更(东坡)。又,一堂风月阻同游(吕顺浩),迢递高城百尺楼(李商隐)。日月望书常至暮(放翁),冷风凄雨似深秋(茶人)。又,五更风雨送残春(陆宣公),南蝶悠悠水映人(半山)。留滞山头莫嗟叹(东坡),天将强健报清贫(放翁)。又,惜春连日醉昏昏(鲁致光),风雨萧萧欲断魂(东坡)。回首家山千里外(许仲犹),别离心绪向谁论(前人)?又,青枫无树不猿啼(夏儒),怜里垣墙咿哑鸡(致光)。家在梦中何日到(工部),风吹梧竹雨凄凄(子由)。又,潇潇晚雨向风斜(宛丘),目送飞鸿去路赊(洪鼎臣)。日永东窗淡无事(放翁),依然和墨写归鸦(公)。又,想见掀髯正鹤孤(东坡),一天风雨水平湖。晓来唤起相思梦(刘景太),欲傍清尊倒玉壶(前人)。又,暮笳鸣咽调孤城(崔鲁),目送孤鸿谩寄情(宛丘)。云物不殊乡国异(工部),满川风雨看潮生(苏子美)。又,午庭风雨撼高槐(曾梅山),肯信愁肠日九回(崔鲁)。欲上疏帘看南北(崔德符),寒岩幽雾不曾开(晁无咎)。又,一片江湖草树秋(陈止斋),矮檐风雨送蜗牛(杨诚斋)。欲知趋走伤心地(工部),落雁昏鸦集远洲(放翁)。又,一灯明灭照秋床(半山),天地无情白发长(简斋)。假寐尘侵黄卷上(王至甫),满城风雨近重阳(杜邠老)。又,汀雁飞鸣意已还(宛丘),异乡风物鬓成班(茶山),相思相见知何日(工部)?一夕连床风雨间(王澜)。
译我的子弟瓒任罗田知县时,常常十分思念我,于是集录古诗中含有“风雨”字样的句子,编成二十首绝句,准备寄给我,忽然因病去世。唉,悲痛啊!我检查他的归囊,得到他的手稿,眼泪不禁流下,于是抄录在这里,以抒发我心中的悲痛和怀念之情。那卷子名为《风雨连怀》,序文说:“古诗中使用‘风雨’字样的很多,但并不专门是为兄弟而发。自从苏长公感慨韦苏州‘风雨对床’的诗句以后,兄弟相思便常常寄托其中,于是成为惯例。自从瓒告别家兄百可先生以来,思念一向十分迫切;每当诵读古诗读到含有‘风雨’的句子,私下便产生苏长公的感慨,只是自己的意趣平凡、笔力微弱琐碎,不能另作新语,于是把所记得的古诗中关于风雨的句子,各自取用韵脚相叶的,补成绝句。风晨月夕,常常讽诵来排遣浅陋的怀念之情,几乎疑心古人早已替我安排好了这些句子。近来搜集得到二十首,抄录成卷,准备寻找方便时寄给家兄。罗田的士大夫见到后,夸赞其中篇章,想要扩大我的志意,便另存一卷;于是给这卷题名为《风雨连怀》。时为正德庚午年孟秋望日。芝麓居士瓒拜书。”诗说:“凉风微雨夜萧萧(曾茶人),人事音书徒然寂寥(杜工部)。” 没有机会从容地陪你谈笑,在天涯一人遥远地流泪(杜工部)。又:只是当时已经感到惘然(李义山),哪里经受得住风雨连天的夜晚(秦淮海)。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送信的雁鸣(杜工部),令人高兴地进入灯花争相吐艳的景象(苏东坡)。又:徘徊倚着栏杆,心中一阵悲怆(陆放翁),回头望故园,却隔着参星商星般遥远(王平甫)。山头日日经受风吹雨打(王建),多少悲欢都聚集在一个人身上(刘长卿)。又:关山没有边际,流水漫漫(放翁),每次触动归乡之心,便有万般愁绪(罗隐)。极目相望,故乡究竟在哪里(梅宛丘)?满川风雨中独自倚着栏杆(黄山谷)。又:风雨之中鸡鸣,仍没有误失时辰(曾文昭),千里河山都系在梦中思念里(陈后山)。独自倚着栏杆,心意难以写出(崔鲁),有谁知道这就是新作的诗呢(王澜)。又:窗明窗暗,篆香缭绕(陈简斋),空城风雨中鸟儿在夜里飞翔(宛丘)。回忆走过江南的旧路(甫仙),千里独行,一身沾满泪痕(简斋)。又:兄弟像并蒂花一样一别,便永远相互遥望(杜工部),客途之中哪里知道岁月有多漫长(玉澜)。愁苦到了极点,本来想凭诗排遣兴致(杜工部),却有一半随着风雨折断了黄莺般的愁肠(郑谷)。又:疾风回旋,雨水映着明霞(后山);极目远望,因而惊惶惆怅,望不到尽头(王半山)。落叶无边无际,江水也流不到尽头(后山);一夜相思,萦绕到天涯(尤延)。又:千林空旷,直通西方清远之境(胡澹庵);常常送来高空中的风雨声(苏子由)。仍然怜惜心事格外凄凉(放翁);躺着数山城里长短不一的更漏声(东坡)。又:一堂之中虽有风月,却阻隔了共同游赏(吕顺浩);高城上的百尺楼遥远而高耸(李商隐)。日月流逝,盼望书信常常直到黄昏(放翁);冷风凄雨,仿佛已是深秋(茶人)。又:五更时分的风雨送走残春(陆宣公);南方的蝶儿悠悠飞舞,水面映照着人影(半山)。滞留在山头,不要叹息(东坡);上天将以强健的身体报偿清贫之人(放翁)。又:可惜春光,连日醉得昏昏沉沉(鲁致光);风雨萧萧,令人几乎断魂(东坡)。回头望去,故乡山川远在千里之外(许仲犹);离别的心情向谁诉说(前人)?又:青枫树没有一棵不传来猿啼(夏儒);可怜里巷的墙边,鸡声咿咿哑哑(致光)。家乡在梦中,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工部);风吹梧桐和竹子,雨声凄凄(子由)。又:傍晚的雨潇潇地下着,斜向风中飘落(宛丘);目送飞鸿远去,前路遥远(洪鼎臣)。白昼漫长,东窗下平淡无事(放翁);仍旧调和墨汁,描写归来的乌鸦(公)。又:想来你正抚须而立,孤高清峻如鹤(东坡);满天风雨,湖面水位上涨。清晨唤醒相思之梦(刘景太);想靠近清酒,倾倒玉壶(前人)。又:傍晚胡笳在孤城中悲咽地鸣响(崔鲁);目送孤鸿远去,只能徒然寄托情怀(宛丘)。云气景物并没有不同,只是乡国已经变得陌生(工部);满川风雨之中,看潮水涌起(苏子美)。又:午后庭院里的风雨摇撼高大的槐树(曾梅山);哪里肯相信愁肠一天要回转九次(崔鲁)。想登上疏帘之处眺望南北(崔德符);寒冷的山岩笼罩着幽深的雾气,从未散开(晁无咎)。又:一片江湖间,草木已呈秋色(陈止斋);低矮的屋檐下,风雨送蜗牛缓缓爬行(杨诚斋)。想知道这令人伤心的奔走之地(工部);落雁和昏鸦聚集在遥远的洲渚(放翁)。又:一盏灯忽明忽暗,照着秋夜的床榻(半山);天地无情,白发不断增长(简斋)。假装睡觉,尘土落在黄卷之上(王至甫);满城风雨,已临近重阳(杜邠老)。又:汀洲上的雁飞翔鸣叫,心意已经归还(宛丘);身在异乡,景物风情使两鬓斑白(茶山)。相思相见,不知要到哪一天(工部)?一夜之间,连床而卧,共度风雨(王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