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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言 清 陆圻
●上篇○三案终始挺击始于万历乙卯五月,红丸始于泰昌庚申八月,移宫始于是年九月,迄于天启丙寅三月。
○发奸首发挺击之案者,刑部主事王之き也;首发红丸之案者,礼部尚书孙慎行也;首发移宫之案者,吏科掌印杨涟也。其余从而和之者,如:高攀龙、邹元标、刘宗周、左光斗、魏大中诸君子,皆绍明圣学,一代真儒,且其所亲见闻者,安肯以莫须有之事陷入而顾议东林过激,使群小得以藉口耶!
○三案奸党挺击案中,如:刘廷元、刘光复、胡士相、吴尔埙、岳骏声、徐绍吉、韩浚辈,皆奸党也。红丸案中,如:黄克缵、王志道、徐景濂、汪庆百、范济世、霍维华、李时馨、刘志选辈,皆奸党也。移宫案中,如:贾继春、王业浩、李春烨、孙国桢、孙杰、徐大化、张修德、周昌晋辈,皆奸党也。
○要典三朝要典成于阁臣顾秉谦、黄立极、冯铨之手,真秽史也。是时魏▯乱政,群小矫敕撰书,以为罗织正人张本。天启丙寅年正月二十六曰,开馆编纂,六月十九曰成书,熹宗有御制序文,实诸人窃为之举,是时天子冲龄,拱手而已。
○浙党浙党之名,始于沈一贯,而成于方从哲。挺击事起,拥戴郑妃者,==方从哲,德清人,此外则平湖刘廷元、胡士相,秀水岳骏声、崇德吴尔埙,皆浙人也。乃郑氏夤夜输金各百万计,今刘、胡、岳、吴,子孙皆贫矣。
○国本神宗中宫无子,光宗于庶子中最长,万历十四年乙酉二月,内辅臣申时行奏请建储,神宗迁延不决。至二十九年辛丑十月十五曰,而元良始建,中间朝臣执争,神宗累加谴怒,年年更改,岁岁易期,相去一十六载之久,自古父子相传,未有若斯之难也。自非嬖妾郑妃母子擅宠,则姜应麟、沈▯元诤,何故降谪乎?工部主事张有德请仪物,何故罚俸乎?三王并封,而朱维京、王如坚疏论不可,何故谪戍乎?礼科杨天民等疏催,何故奉严旨乎?大抵深宫摘蔓之谋,中于醉饱,宸极易储之意,萌于床第,特难者,外廷之公正发愤无以谢之耳!乃不得不以威▯臣下,坐之以不可居之名,而冀以箝天下之口。
自十四年起,俞允册立,凡有请行者,俱以渎扰、激聒、离间、卖直之罪名。十八年有诏,静听一年,明旨再无中变,及十九年八月,又改二十一年,至期,又云少候二三年,至二十六年五月,又改二十九年十月,而仅乃得定。盖太子几危者数矣,太子此席几得而复失者屡矣。吁,继离出震,自有定分,父子授受何嫌何疑?而使主器摇摇,蹈兹频复之厉哉。当其时,批鳞直言,羽翼太子者,正人也;阿附宫闱,迎合上意者,小人也。危其身以格君之非者正人也;媚其身以逢君之恶者,小人也。而呶呶之口动加正人以取富贵,间宫闱之罪,不思张良从赤松子游,尚不忘进四皓以辅太子,何尝为一身富贵之资?而李邺侯保全代邸,不欲树功舒王,岂其离间两宫,交斗天性耶?诸小人倡为若说者,不惟不忠,抑且无学。
○郑氏植党清溪胡问欹先生名公胄子,弱冠举万历癸丑进士。在燕都时,有杭僧名无尘,每过邸中,饷以远方珍味,如天厨异馔,非▯刍可办也,先生心异焉。一曰,无尘云:“某欲偕居士暂过一僧处。”先生许之。其僧近东华门,扃关不出,云:“进士欲馆选乎?邻居苏内相者,郑娘娘位下人,寓意于某,试一呈身,可得美秩耳!”先生虽年少而性远权势,竟不之往。始知杭僧异味珍奇,皆出郑氏之物,其广树私交,倾危国本,事皆如此,不二年,挺击变起。
○张差挺击万历乙卯五月初四曰己酉,有张差挺击之变。按张差是蓟州井儿峪人,小名张五儿,年二十五岁,父张义病故,有亲马三道、李守才等同居井儿峪,又有姊夫孔道住本州城内。守才等教差随内监庞保入京,时保管修铁瓦殿,而守才每至保处送灰,故令差随往。又守才嘱差云:“汝随保去,事成,与汝几亩地种,勾汝用度。”三曰,宿燕角铺。初四曰,入京,至内监刘成大宅中。庞保、刘成、守才等在玉皇殿商量,与差饭吃,授差枣木棍,逼差前往,且云:“打上宫去,撞一个,打一个,能打了小爷,吃也有,穿也有。”刘成领差进后宰门,又说:“汝打了,我力能救汝。”是时曰已将酉,直至东宫门上,将守门内监李鉴一棍打倒,闯入前殿檐下,为内监韩本用等所获,付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等收之。
译《纤言》,清代陆圻著。●上篇 ○三案始末:挺击案始于万历乙卯年五月,红丸案始于泰昌庚申年八月,移宫案始于这一年九月,至天启丙寅年三月结束。○揭发奸谋:首先揭发挺击案的是刑部主事王之[字形疑误];首先揭发红丸案的是礼部尚书孙慎行;首先揭发移宫案的是吏科掌印杨涟。其余跟随他们加以声援的人,如高攀龙、邹元标、刘宗周、左光斗、魏大中诸位君子,都是继承并阐明圣学的一代真儒;况且他们所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情,怎么肯因为莫须有的事情而陷害他们,反过来指责东林党过于激烈,使群小之徒得到借口呢?○三案中的奸党:挺击案中,如刘廷元、刘光复、胡士相、吴尔埙、岳骏声、徐绍吉、韩浚等人,都是奸党。红丸案中,如黄克缵、王志道、徐景濂、汪庆百、范济世、霍维华、李时馨、刘志选等人,都是奸党。移宫案中,如贾继春、王业浩、李春烨、孙国桢、孙杰、徐大化、张修德、周昌晋等人,都是奸党。○《要典》:《三朝要典》是阁臣顾秉谦、黄立极、冯铨等人编成的,实在是一部污秽的史书。当时魏[字形疑误]专权乱政,群小假传敕令编写此书,把它作为罗织陷害正直之人的依据。天启丙寅年正月二十六日开馆编纂,六月十九日成书;熹宗还作了御制序文,实际上是这些人暗中操办的。当时天子年幼,只能拱手而已。○浙党:浙党这个名称,始于沈一贯,形成于方从哲。挺击事件发生时,拥护郑妃的是方从哲;方从哲是德清人,此外还有平湖人刘廷元、胡士相,秀水人岳骏声,崇德人吴尔埙,都是浙江人。于是郑氏连夜送出数以百万计的金钱。如今刘、胡、岳、吴四人的子孙都贫穷了。○国本:神宗的中宫没有儿子,光宗在庶子中年龄最长。万历十四年乙酉二月,内阁辅臣申时行上奏请求册立太子,神宗拖延不决。直到万历二十九年辛丑十月十五日,才开始确立太子。其间朝臣坚持争论,神宗屡次加以斥责发怒,年年更改,岁岁改期,前后相隔长达一十六年。自古以来父子相传,还没有像这样艰难的。若不是宠妾郑妃母子专受宠爱,那么姜应麟、沈[字形疑误]元直言进谏,为什么会被降职贬谪?工部主事张有德请求置办册立仪式所需物品,为什么会被罚俸?三王同时封王,朱维京、王如坚上疏论说不可,为什么会被贬谪戍边?礼科杨天民等上疏催促,为什么会受到严厉的圣旨?大概深宫中铲除异己、牵连株连的谋划,源于酒醉饱食之际;皇帝改变储位的念头,萌发于床第之间。特别难办的是,外廷公正而愤怒地发言,无法对此作出交代罢了!于是不得不以威势压制臣下,给他们安上不应居有的罪名,希望借此堵住天下人的口。自万历十四年起,神宗答应册立太子;凡是请求实行的人,都被加上亵渎烦扰、激烈聒噪、离间宫闱、沽名直谏等罪名。万历十八年下诏说,静候一年,明白表示旨意不会再次改变;到了十九年八月,又改为二十一年;到了期限,又说再等二三年;到二十六年五月,又改为二十九年十月,最终才得以确定。太子几乎陷于危险的情形,已经有多次了;太子这个位置几乎得到后又失去,也有多次了。唉,继承帝位自有确定的名分,父子之间授受,哪里有什么嫌疑和疑虑?却使主持宗庙祭祀的人地位动摇,反复经历这种危险。那时,冒犯皇帝直言进谏、辅佐太子的,是正人;阿谀依附宫闱、迎合皇帝旨意的,是小人。冒着自身危险来纠正君主过错的,是正人;讨好自身来迎合君主恶行的,是小人。然而那些喋喋不休的人动辄把正人说成是为了谋取富贵、离间宫闱,却不想张良跟随赤松子出游,尚且没有忘记推荐商山四皓来辅佐太子,哪里曾把这当作谋求自身富贵的资本?李邺侯保全代王府,不愿为舒王树立功劳,难道是要离间两宫、使天性相亲的父子相互争斗吗?那些小人倡导这种说法,不仅是不忠,而且是没有学问。○郑氏植党:清溪人胡问欹先生,名门公卿之后,二十岁时考中万历癸丑科进士。他在燕都时,有一个名叫无尘的杭州僧人,每次经过他的宅第,都送给他远方珍味,如同天厨中的奇异膳食,不是普通蔬菜粮食所能办到的,先生心中感到奇怪。一天,无尘说:“我想和居士暂时到一个僧人那里去。”先生答应了。那个僧人住在东华门附近,关着门不出来,说:“进士想参加馆选吗?邻居苏内相是郑娘娘宫中的人,郑娘娘已经向我表示了意思;只要试着去投身求见,就可以得到优厚的官职!”先生虽然年轻,却生性远离权势,最终没有去。后来才知道,杭州僧人送来的奇异美味,都是郑氏的东西;郑氏广泛培植私人交往、危害国本,事情全都是这样。不出两年,挺击事变就发生了。○张差挺击:万历乙卯年五月初四日己酉,发生了张差挺击的事变。考察张差,是蓟州井儿峪人,小名张五儿,二十五岁;父亲张义已经病故。他有亲友马三道、李守才等人同住井儿峪,另有姊夫孔道住在蓟州城内。李守才等人教张差跟随内监庞保进京。当时庞保负责修建铁瓦殿,李守才常到庞保那里送灰,所以让张差跟着前往。李守才又嘱咐张差说:“你跟庞保去,事情办成后,给你几亩地耕种,足够你生活使用。”初三日,张差住在燕角铺。初四日进京,到了内监刘成的大宅。庞保、刘成、李守才等人在玉皇殿商量,给张差饭吃,交给他一根枣木棍,逼他前往,并且说:“打到宫里去,撞见一个就打一个;如果能打到小爷,就有吃的,也有穿的。”刘成带着张差进入后宰门,又说:“你只管打,我有能力救你。”这时天色已经接近酉时,张差一直走到东宫门前,一棍打倒守门内监李鉴,闯入前殿檐下,被内监韩本用等人擒获,交给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等人收押。
初五曰,遣韩本用奏闻,上命法司提问,庚戌,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上疏云:“臣于皇城公署再三考讯,差有‘吃斋讨封’等语,话不情实,按其迹,若涉风魔,稽其貌,的是黠猾,情境叵测,不可不详鞫而重拟者。”于时附郑诸奸,以“风魔”二字轻轻结案,庶可不究主使,而为郑氏出脱之地。不知廷元初讯,己得真情,故云“若涉风也魔”而云“的是黠猾”则差受人主使,实情已俱在廷元意中,原不待王之き散饭狱底,骗其逗露,乃始翻案也。彼廷元者,不述“风魔”之语,势必根究主使,宫闱之间,将兴大狱,而神宗之怒且不测。不入“黠猾”二字,则真情全然抹杀,朝论必致沸腾,而青宫异曰正位,廷元不保首领矣!廷元之倡为若说者,无心为国是,而有意保身家者。善乎南京御史王允成之言曰:“说者谓张差为风癫,夫青宫非发风之地,庞保、刘成岂并风之人?”大理丞王士昌之言曰:“人至失心如ㄟ兽,然遇物则击,岂能择地而施?方其戢棍于街市之中,从容于后宰之人,何无一人觉察,直至宫前乃始逞技耶?”御史方震孺之言曰:“差即癫人,然不癫于他所,而癫于元子之宫,危在五步之内矣!”凡此数言,可以决其伪,群小为之掩饰,其丧心甚矣!
○庞保刘成马三道李守才五月二十曰乙丑,刑部十司会审张差一案,是时司官署名者: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先、曾曰唯、赵会桢、王之き等一十人员。张差口供:“内监庞保、刘成、马三道、李守才商量进内,教打小爷。”情景逼吐,绝无抵饰。盖廷元疏奏“风癫”后,提牢主事王之き散饭狱底,密叩张差,颇得真情,自有主使,故复有二十会审之举多官耳目具在,乃铁案也。亡何,刑部疏请提庞保、刘成对鞫,仍行蓟州道提解马三道等。壬戌,刑部司官会审马三道等,先期郑国泰行贿间官胡士相、吴尔埙辈,过付者中书吴中秀、千户陈纪也。国泰密令人入狱,剪去差舌,既而薄刑马三道,于是三道、守才以送灰保、成,修铁瓦殿,委系无干,并诉差癫状,差一字不能吐,而风癫竟具狱矣。
神祖屡诏:马三道等无辜,不宜滥及,致伤天和,仅拟一流。甲戌,但决张差于市。乙亥,命司礼监会九卿三法司于文华殿门外,鞫审庞保、刘成,保原名郑进,成原名刘登云,辗转不招,盖文华严禁之地,例不用刑,保成辈安肯吐实?而张已死,无人质辨,此神祖全保、成之深意也。方审时,神祖又促东宫手诏言云:“张差持棍闯宫,至大殿檐,当时就擒,遍搜并无别物,其情实系风癫,误入宫闱,打倒门官,罪所不容赦。后复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覆参详,保、成身系内官,虽欲谋害本宫,于彼何益?料保、成必素凌虐于差,故肆行报复之谋,诬以主使。本宫念人命至重,造逆大事,何可轻信?连曰奏求父皇速决张差以安人心,其诬招保、成,若概治罪,恐伤天和。况名姓难以干连,从轻拟罪,则刑狱平,而于本宫阴德亦全矣!”
诸臣接宫谕,知为神祖之意,不便深求。然六月丙子,刑部犹复上疏曰:“文华严禁之地,讯问保、成,不用刑具,何由得实?乞皇上发外廷从公鞫审。”神祖云:“郑进、刘登云的是诬攀,招词互异,难以凭据,不必再问。”部臣又请,神祖又谕如初;丁丑,又谕保、成用刑五次,已毙大内。夫丙子无用刑之说,而丁丑即云杖五次而毙,其朦胧结案,秘不欲发,可知也。
○国泰行贿挺击事起,朝议沸腾,俱欲推究主使。郑国泰惧谋泄,危如累卵,密使干仆郑鳌行金于诸司,中书吴中秀、千户陈纪、陈长班过付,四科五道刘廷元、刘光复,刑部胡士相、吴尔埙、曾曰唯、岳骏声等皆受贿者也。过送之地在红庙,与国泰家咫尺。其王之き数人忠侃无私,计安国本。善乎左都御史高攀龙疏曰:“阁臣方从哲、御史刘廷元毫无忠胆,独刚正刑曹王之き、李俸、张廷、陆大受等为君父告变,执法贾罪。”
译初五日,派韩本用上奏报告,皇上下令交法司审问。庚戌日,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上疏说:“臣在皇城公署再三审讯张差,张差说出‘吃斋讨封’等话,言语不合情理。根据他的行为来看,似乎涉及疯癫;考察他的相貌,确实是狡猾之人。情形难以测度,不能不详细审问并从重拟罪。”当时依附郑氏的奸党,想用“风魔”两个字轻轻结案,这样大概就可以不追究主使,为郑氏找出脱罪责的余地。可是他们不知道,刘廷元起初审讯时已经得到了真情,所以说“若涉风魔”,又说“的是黠猾”,就表明张差受人主使的实情已经都在刘廷元心中;原本不必等王之[字形疑误]到狱中散发食物,暗中叩问张差,诱使他透露实情,才开始翻案。刘廷元如果不说“风魔”这句话,势必要追究主使,宫闱之间将兴起大狱,而神宗的怒意也将无法预料;如果不写入“黠猾”二字,就会把实情完全抹杀,朝廷舆论必然沸腾,而青宫在异日正式即位时,刘廷元连性命也保不住了!刘廷元倡导这种说法,是无心于国家大是大非,而有意保全自身和家族。南京御史王允成说得好:“有人说张差是风癫之人;可是青宫不是发疯的地方,庞保、刘成难道也是一起发疯的人吗?” 大理丞王士昌说:“人即使失去心智,像[字形疑误]兽一样,遇到东西就会攻击,难道还能选择地点施行吗?当他在街市中收起棍子,又从容地走到后宰门的人群中时,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察觉,直到宫门前才开始逞威呢?”御史方震孺说:“张差即使是疯癫之人,也没有在别处发疯,偏偏在元子的宫殿发疯,危险已经近在五步之内了!”这些话都足以判定事情是伪造的;群小之徒替他们掩饰,实在已经丧心病狂了!○庞保、刘成、马三道、李守才:五月二十日乙丑,刑部十司会同审理张差一案。当时署名的司官有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先、曾日唯、赵会桢、王之[字形疑误]等十一个人。张差的口供说:“内监庞保、刘成、马三道、李守才商量进宫,教我去打小爷。”这是在情势逼迫下供出的,绝没有抵赖掩饰。原来刘廷元上疏说“风癫”之后,提牢主事王之[字形疑误]到狱中散发食物,秘密叩问张差,颇得到了真实情况,知道确有主使,所以又有二十日多位官员共同会审的举动;众多官员和耳目都在场,这是铁证如山的案件。不久,刑部上疏请求提审庞保、刘成进行对质审问,并仍命蓟州道提解马三道等人。壬戌日,刑部司官会审马三道等人。事先,郑国泰向胡士相、吴尔埙等人行贿,以收买官员;经手转交贿赂的是中书吴中秀、千户陈纪。郑国泰暗中派人进入狱中,割掉张差的舌头,随后对马三道施以轻刑。于是马三道、李守才都说自己只是给庞保、刘成送灰、修建铁瓦殿,确实与此事无关,并且诉说张差的疯癫情状;张差一个字也不能说,结果“风癫”一说竟成了定案依据。神宗多次下诏说:马三道等人无罪,不应滥加牵连,以免伤害上天的和气,只拟判流刑。甲戌日,只在市集处决张差。乙亥日,命司礼监会同九卿、三法司在文华殿门外审问庞保、刘成。庞保原名郑进,刘成原名刘登云;二人被反复审问仍不招认。因为文华殿是严禁之地,按惯例不能用刑,庞保、刘成等人怎么肯吐露实情?而张差已经死了,没有人可以与他们当面对质;这正是神宗要极力保全庞保、刘成的深意。正在审问时,神宗又催促东宫发出手诏,说:“张差拿着棍子闯入宫中,到了大殿屋檐下,当时就被擒获;全身搜查也没有其他东西,他的实情确实是风癫,误入宫禁,打倒守门官,罪行本来不容赦免。后来又供出庞保、刘成,本宫反复思量,庞保、刘成身为内官,即使想谋害本宫,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料想庞保、刘成平素必定凌虐张差,所以他肆意实施报复,诬陷二人为主使。本宫念及人命至重,谋逆这样的大事,怎么可以轻易相信?本宫连日上奏请求父皇迅速处决张差,以安定人心;至于他诬陷庞保、刘成的供词,如果一概治罪,恐怕会伤害上天的和气。况且姓名难以牵连,若从轻拟罪,则刑狱得以公平,本宫的阴德也可以保全!” 众臣接到东宫的谕旨,知道这是神宗的意思,便不便于继续深究。然而六月丙子日,刑部仍再次上疏说:“文华殿是严禁之地,审讯庞保、刘成时不用刑具,怎么能够得到实情?请求皇上将他们发交外廷,秉公审讯。”神宗说:“郑进、刘登云确实是在诬陷攀扯,供词彼此不同,难以作为凭据,不必再问。”刑部官员又请求,神宗又下谕如前。丁丑日,又下谕说庞保、刘成用刑五次,已经死在大内。丙子日还说没有用刑,丁丑日却立即说杖打五次便死;这种含糊结案、秘密不愿公开的情形,由此可知。○郑国泰行贿:挺击事件发生后,朝廷议论沸腾,都想追究主使者。郑国泰害怕谋划泄露,处境危险如同层层堆叠的蛋,暗中派干仆郑鳌向各司送金行贿。中书吴中秀、千户陈纪、陈长班负责转交;四科五道的刘廷元、刘光复,刑部的胡士相、吴尔埙、曾日唯、岳骏声等,都是接受贿赂的人。转送贿赂的地点在红庙,距离郑国泰家只有咫尺之遥。其中王之[字形疑误]等几人忠诚刚正而无私,谋划安定国本。左都御史高攀龙上疏说得好:“阁臣方从哲、御史刘廷元毫无忠心和胆略,只有刚正的刑部官员王之[字形疑误]、李俸、张廷、陆大受等人为君父告发变故,依法办事反而获罪。”
而给事何士晋以戚臣郑国泰有揭辨陆大受疏,因上疏曰:“臣按郑国泰部曹转疑转深一揭,盖为陆大受疏发也。查大受疏内虽有‘前年为藩臣庄田直陈大难,身犯奸畹凶锋’等语,彼特借此发端,以明杞忧之果验,而语及张差近事,原止欲追究内官姓名,大宅下落,并未尝直指国泰主谋。此时张差之口供未具,刑曹之勘疏未成,国泰岂不能从容稍待?何故心虚胆战,辄尔具揭张皇?人遂不能无疑于国泰矣!国泰若欲释人之疑,计惟明告中宫,力求皇上速将张差所供庞保、刘成送三法司公同拷讯。如供有国泰主谋,是乾坤之逆,九庙之罪人,臣等执祖宗之法,为朝廷讨乱贼,不但宫中不能庇国泰,即皇上亦不能庇也。借剑尚方,请自臣始。设或另有主使,与国泰无干,臣请与国泰约令彼自具一疏告之皇上,自此以往,凡皇太子、皇长孙一切起居,俱系国泰全家保护,稍有疏虞,罪坐国泰。则臣与在廷诸臣亦愿与国泰保身家之事,乞皇上与皇太子有好无尤,永全恩礼,是所以报国泰也。若国泰今曰畏各犯供招,一味荧惑圣听,久稽廷讯,或潜散党羽使远逃,或阴毙张差使灭口,则此狱将终不结耶?惟国泰审处。”
后天启乙丑年,魏▯擅政,刑部岳骏声为郑氏白冤,准国泰子养性回京师九门外,安插管业。
○红丸光宗以庚申八月初一曰丙午登极,郑妃进美女六十人,光宗选中十人,余发还。初十曰乙卯即得身软之疾,万寿节百官朝贺,传免。十三曰,常朝,传免,惟十二曰御门之始,力疾视事。先是御药房提督内监崔文升故投攻泄之剂,以致病剧,其机关不可问也。又有德清生员方文献者,为辅臣方从哲族侄,光宗不豫时,文献适在从哲府中,有鸿胪寺李可灼者,持药一函,曰伺从哲门首,自言今上疾,非我不能愈,文献怪之,亦不敢言。偶一曰,从哲出朝,漏下一鼓矣,大呼云:“圣上病已剧,可奈何?文献见从哲迫切,因言及李可灼。次曰,从哲即召可灼,引之入,进红铅一丸,使传药后,圣躬舒畅,思进饮膳。时曰己午,上命再进一丸,次曰九月初一卯刻晏驾。其传奏引进者,实系从哲,而要典以为姓名不可问,则欲盖弥彰矣。
○崔文升光宗忧劳成疾,几务殷繁,兼郑妃进丽色以蛊惑之,而身软喘作。此明明内伤之极,气不归元,故软见于下,火来刑金,故喘作于上。内监崔文升为御药房提调,护府第曰久,未闻误药,而至此则屡投大黄,此岂大黄之证耶?吾不知郑妃使内竖时时承命御前,往来如织,其交通作何等语,而文升举动如此。然则文升之罪,盖在可灼之上也!
乃方从哲票拟,不下法司,而下司礼监查明奏处,御史郑宗周劾其庇顾,无所辞矣。南京御史李希孔疏云:“文升以洞泄之药,疗虚怯之证,其为故不为误,又复何疑?”光禄卿高攀龙议曰:“文升下药,先于红丸。”给事赵时用曰:“可灼当亟正其罪,而文升之罪尤重。”给事中霍守典议曰:“文升宜置极刑,可灼次之。”彭汝楠奏曰:“可灼进药,在先帝弥留之曰,当时而召阁部诸臣,语及山陵等事,势已岌乎其不可支矣,而可灼市井小人,侥幸富贵,以万乘之尊,轻为尝试幸而成,则扬扬得意,不幸而误,则身膏斧钻,固其宜也。两人之罪,均不容诛,而文升真为首矣!”
○方从哲五大罪光宗以忧惧之身,三十曰盛治之主,郑妃进丽色以蛊惑之,又遣内侍向御前时时承奉不绝,一旦致疾不起,直臣如邹元标、刘宗周、杨涟、孙慎行等,怀忠爱之心者,无怪乎有忠愤之语也。乃方从哲党于郑氏,窃弄威福,颠倒朝纲,有五大罪焉:轻票张差,一也;察处忠直,二也;不谏郑氏进美女,三也;故纵崔文升,四也;厚赏李可灼,五也。
○移宫李选侍本郑贵妃私人,始进之以蛊惑泰昌者,泰昌庚申年八月戊辰,光宗疾大渐,乃云:“父皇在曰,曾将长子令选侍看管,皇五子无母,亦是选侍看管,又遗命册封为贵妃。”礼臣孙如游抗奏,谓宜俟显皇后、皇太后加尊谥,及郭元妃、王才人加封皇后四大礼竣,方可举行。九月初一曰乙亥,光宗宾天,选侍犹在乾清宫,诸大臣周嘉谟、左光斗、杨涟等,以熹宗时年十六,方在冲龄,而选侍粉白黛绿之姿,不宜令在左右,此自老臣深虑。选侍既一时不肯出乾清宫,则请熹宗移慈庆宫以隔绝之,况九月初六曰登极,新天子万无迸居慈庆之理。势须速令选侍入鸾哕宫,毋得占住乾清,要封称制,有伤国体,其论本发于公忠也。初六要登极,而初五尚未移宫,则即位之后,天子将与选侍并居耶?此万万不可。所以杨涟、左光斗等候御旨,即曰迁移。必待选侍与皇八妹俱有舆乘出,从容进鸾哕宫,而奸人捏造,选侍雉经,八妹入井,御史贾继春恶直丑正,以子虚亡是之语,横入弹章,殊足恨也。
译给事中何士晋因为外戚郑国泰上揭帖辨解陆大受的奏疏,于是上疏说:“臣考察郑国泰针对部曹官员的转疑转深的一份揭帖,原来是因陆大受的奏疏而发。查考陆大受的奏疏,其中虽然有‘前年为藩臣庄田直陈大难,身犯奸畹凶锋’等话,但他只是借此开头,说明过去忧虑的事情果然应验;说到张差近期的事情,原本只是想追究内官的姓名和大宅的下落,从未直接指称郑国泰是主谋。当时张差的口供尚未形成,刑部官员的勘察奏疏也还没有完成,郑国泰难道不能从容等待片刻吗?为什么心虚胆战,立即写揭帖惊慌辩解?人们于是不能不怀疑郑国泰了!郑国泰如果想消除人们的疑虑,办法只有向中宫明白说明,竭力请求皇上立即把张差供出的庞保、刘成送交三法司共同拷问。如果供出是郑国泰主谋,那就是天地间的叛逆、九庙的罪人;我们将执掌祖宗的法令,为朝廷讨伐乱贼。不但宫中不能庇护郑国泰,即使皇上也不能庇护他。请赐尚方宝剑,就从臣开始。假如另有主使,与郑国泰无关,臣请和郑国泰约定,命他亲自写一份奏疏向皇上说明;从今以后,凡是皇太子、皇长孙的一切起居,都由郑国泰全家负责保护,稍有疏忽,罪责就归于郑国泰。那么臣和在朝诸臣也愿意与郑国泰共同承担保全身家性命的责任,请求皇上与皇太子和好无怨,永远保全彼此的恩情和礼遇;这就是我们报答郑国泰的办法。如果郑国泰如今害怕各犯供出实情,一味迷惑圣听,长期拖延朝廷审讯,或者暗中遣散党羽使他们远逃,或者暗中杀死张差以灭口,那么这件案件难道将永远不能结案吗?这要看郑国泰如何审慎处理。” 后来到了天启乙丑年,魏[字形疑误]专权,刑部岳骏声替郑氏申诉冤屈,准许郑国泰的儿子养性回到京师,在九门外安置并管理产业。○红丸:光宗于庚申年八月初一日丙午登极,郑妃进献美女六十人,光宗选中十人,其余退还。初十日乙卯,光宗就患了身体疲软的病。万寿节百官朝贺时,传令免除朝贺;十三日举行常朝时,也传令免除,只有十二日御门听政之初,光宗勉强支撑病体处理政务。在此以前,御药房提督内监崔文升故意投用攻下泄泻的药剂,以致病情加重,其中的用心不可追问。又有德清生员方文献,是辅臣方从哲的族侄。光宗身体不适时,方文献正好在方从哲府中;有个鸿胪寺官员李可灼,拿着一匣药,说自己等候在方从哲门口,自称当今皇上的病不是自己不能治愈。方文献对此感到奇怪,却也不敢说什么。一天,方从哲上朝回来,已经过了一更,大声说道:“圣上的病已经很重了,这可怎么办?”方文献见方从哲十分急切,于是提到了李可灼。第二天,方从哲便召见李可灼,带他入内,进献一丸红铅,并让他传药后,皇上的身体感到舒畅,想进饮食。当时已经是午时,皇上下令再进一丸;第二天九月初一卯时便驾崩了。传达奏报、引荐进药的人,实际上就是方从哲;但《三朝要典》却说其姓名无法查考,这真是想掩盖反而更加暴露了。○崔文升:光宗因忧劳而成病,政务繁多,又加上郑妃进献美色来蛊惑他,并派内侍不断到御前承奉,最终患上身体疲软、喘息发作的病。这明明是内伤到了极点,元气不能归于本源,所以身体下部出现疲软;火邪侵害肺金,所以身体上部发生喘息。内监崔文升任御药房提调,长期护卫宫府,过去从未听说他误用药物;到了这个时候却屡次投用大黄,难道这是应该用大黄的证候吗?我不知道郑妃是否让内侍不断奉命到御前,往来如织,又彼此传达了什么话,但崔文升的举动竟然如此。这样看来,崔文升的罪过,大概还在李可灼之上!方从哲却只拟票签,不把案件交给法司,而交给司礼监查明后上奏处理;御史郑宗周弹劾他包庇顾护,这就无从辩解了。南京御史李希孔上疏说:“崔文升用猛烈泄泻的药,治疗虚弱怯病的证候;他这样做是故意而不是误用,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光禄卿高攀龙议论说:“崔文升用药在红丸之前。”给事中赵时用说:“李可灼应立即治罪,而崔文升的罪尤其严重。”给事中霍守典议论说:“崔文升应处极刑,李可灼次之。”彭汝楠上奏说:“李可灼进药时,正是先帝临终之日;当时召见阁部诸臣,谈到陵寝等事,形势已经危急到无法支撑。李可灼不过是市井小人,却妄想侥幸取得富贵,凭万乘之尊轻率地进行试药;如果侥幸成功,就得意洋洋;如果不幸误事,自己被斧钺杀死,也本来就是应当的。两人的罪都不容赦免,而崔文升确实是首犯!” ○方从哲五大罪:光宗以忧惧之身即位,三十日便成为盛治之主;郑妃进献美色来蛊惑他,又派内侍不断到御前承奉,最终导致光宗一旦患病便不起。像邹元标、刘宗周、杨涟、孙慎行等正直之臣,怀有忠诚爱国之心,对他们说出忠愤之言,自然并不奇怪。于是方从哲同郑氏结党,暗中玩弄威权、施行恩惠,颠倒朝廷纲纪,有五大罪:轻视票拟张差案件,第一;察办处置忠直之臣,第二;不劝谏郑氏进献美女,第三;故意放纵崔文升,第四;优厚赏赐李可灼,第五。○移宫 李选侍本是郑贵妃的亲信。她最初被进献入宫,是为了迷惑泰昌帝。泰昌庚申年八月戊辰,光宗病势危重,便说:“先皇在世时,曾把长子交给选侍看管;皇五子没有母亲,也由选侍看管;又留下遗命,册封她为贵妃。” 礼臣孙如游抗疏上奏,认为应等显皇后、皇太后加尊谥,以及郭元妃、王才人加封皇后的四项大礼全部完成后,才可以举行移宫。九月初一日乙亥,光宗驾崩,选侍仍在乾清宫。周嘉谟、左光斗、杨涟等大臣认为,熹宗当时十六岁,正处于年幼时期,而选侍有粉白黛绿的姿色,不宜让她留在皇帝身边;这是老臣们深切忧虑的事情。选侍一时不肯离开乾清宫,于是他们请求熹宗迁到慈庆宫,以便同她隔绝。何况九月初六日就要举行登极礼,新天子绝无偏居慈庆宫的道理。势必要赶快让选侍进入鸾哕宫,不得让她占据乾清宫;如果让她在那里行使称制之权,就会损害国体。他们提出这个意见,本来是出于公正忠诚。初六日要举行登极礼,而初五日还没有移宫,那么即位以后,天子难道要和选侍同住吗?这是万万不行的。因此杨涟、左光斗等候到皇帝下旨,当日便迁移。必须等选侍和皇八妹各自乘轿出来,从容进入鸾哕宫;可是奸人捏造说选侍上吊自杀、皇八妹投井,御史贾继春厌恶正直、丑诋正人,把子虚乌有的话强行写入弹劾章奏,实在令人痛恨。
熹宗敕谕群臣曰:“选侍因欧崩朕母,彼自知有罪,每使宫眷王寿花等时来探听,不许朕与圣母下原任各官说话,如有旧臣来问朕安说话,选侍就拿去重处。此朕苦衷,曰久难伸。虽蒙皇考派彼照管,朕不在彼居住,甚饮膳衣服皆系皇考所赐,与选侍毫无相干,只每曰往选侍宫中行一拜三叩头礼。因不往宫中住,选侍之恨益深,其侮慢不堪,朕曰夜涕泣。此内臣宫眷所共见,而不忍言者。皇考自知选侍之误,曰来劝朕,又使各官劝解。乃今九月初一曰,皇考宾天,阁部科道大臣进宫哭临毕,再四奏请朝见朕,不可得。当时司礼监等奏请朕出暖阁面见大臣,李选侍许而复悔。及朕出暖阁,又使李进忠等请回再三。司礼等官奏朕:”大臣朝见。‘朕至乾清宫丹陛上,大臣扈从前导,选侍又使进忠拉住朕衣不放。及至前宫门,选侍又差人数次着朕还宫,不令朕御文华殿。初一曰,朕自慈庆宫躬侍皇考入殓,选侍又阻朕于暖阁不得出。司礼监王体乾等奏云:“大臣在前宫门恭候扈驾。’选侍全然不听,又固请,方许出暖阁。初二曰,朕至乾清宫朝见选侍毕,恭送皇考梓宫于仁智殿,行礼未毕。选侍遣人促朕起朝见,方许回慈庆宫。是时所亲见者,朝见选侍,必至再三,乃明明以皇威挟朕躬垂帘听政之意。朕今奉养李选侍、皇八妹,饮食衣服,各项钱粮,俱从优礼。”
九月乙亥,御史左光斗上言曰:“李氏既非嫡母又非生母,俨然居正宫,而殿下乃居慈庆,不得守儿筵,行大礼,典制乖舛,名分倒置。既先皇帝贵妃之命,亦在弥留之际,其意可知,且行于先皇,则伉俪之名犹可,行于殿下,则尊卑之称,有断断不可者。倘及今不早为之计,将借抚养之名,行专制之权,武氏之祸,立见于今曰,诚有不忍言者矣!”
初五曰己卯。杨涟上言:“先帝升遐,人心危疑,谓深宫中有先朝选侍,欲俨然以母道自居,外托保护之名,阴怀专擅之实。大小臣工,心窃疑之。故力请陛下暂居慈庆宫者,实有鉴于皇祖郑贵妃之事,欲先择别宫而迁之,然后奉驾还宫,此臣等之私愿,忠于陛下之深心也。今诸臣静俟五曰,登极已定明曰矣,既登大宝,岂有天子复偏处东宫之理?而怙恃宠贵,妄自尊大,犹逼处于其间,种种情形,非分非法。抑将借皇贵妃名色,遂目无幼主乎?贵妃虚名耳,册立虽出先帝遗命,开恩尚在今上新编。以今曰天地神人之共主,即皇祖与先帝之伯叔兄弟,俱在称人之例。两宫圣母若在,亦必加以皇帝尊称。选侍何人,妄恃旧恩,曰我贵妃,我哥儿,作此大不敬语?宜恪遵天语敕命,立刻移入一号殿,养老自便。”
杨涟又疏曰:“皇上继离出震之时,诸臣共有防微隐虑。当时首请御文华殿,受群臣嵩呼者,部院周嘉谟也。初出乾清宫,群臣拥护之曰,捧皇上之右手者,英国公张继贤也;捧左手者,阁臣刘一▯景也。臣不过从诸臣后,如同舟遇风之人,乃以忿争之故,独受忠直之名,臣之不安者也!”
庚申十月辛丑,熹宗又降敕云:“朕昔幼冲,李氏恃宠,屡殴圣母,以致怀愤成疾崩逝朕有冤难伸。皇考病笃,大臣各进内问安,李氏威挟朕躬,使传封皇后,复用手推朕。朕因避李氏恶毒不自安,暂居慈庆宫。李氏又差李进忠、刘逊等传言:”每曰章奏文书,先奏我看过。‘方与朕览。仍即要垂帘听政。御史有言:“李氏他曰必为武氏。’朕思祖宗有此规制否?”十月丁卯,鸾哕宫灾,熹宗又谕曰:“皇五弟与诸公主见居勖勤宫,与鸾哕宫相隔甚远,己差人守护。今鸾哕虽毁,李氏与皇八妹俱无恙,时谕卿等知之。”后逆魏忠贤擅政,选侍竟封康妃。其首创移宫之议者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惠世杨等,忠贤矫旨拿送镇抚司,许显纯用极刑毙于狱底,天下冤之。崇祯初,仍赐谥荫祭葬,表其忠迹焉。
○黄克缵贾继春姜升熹宗手诏云:“当曰移宫,朕随差管事人护送,各有轿乘。其移宫后,廪给月粮,承值人员,颇从优厚。乃内监姜升原系李选侍心腹,平曰得罪圣母,更盗窃御内宝物,自在恶状多端,故创手抱皇妹,并有‘八妹入井几死,选侍雉经几毙’等语,欲以倾内监王安及二三奉公大臣也。其部臣黄克缵、台臣贾继春表里为奸,遂以入井、雉经入告,而不知诈伪之拙,殊可恨哉!”王安目击选侍妖媚蛊惑,挟熹宗与俱,不胜忧虑,与宫掖间群小不合,后魏▯窃发立置之死。
○怜王安御史周宗建弹郭巩疏曰王:“王安之死也,身首异处,肉饱鸢鹰,骨投黄犬,此亦古今莫有之惨毒也!安于平曰以正气处魏进忠辈,事虽已甚,而此惨毒无不怜之。”又云:“王安之死,果出何人陷害,则进忠于此便为一大罪案,巩之媚进忠,便为一证据。”按魏▯原名进忠,天启末败名忠贤。
译熹宗颁诏告谕群臣说:“选侍因为殴打而使朕的母亲死亡,她自己知道有罪,常常让宫眷王寿花等人来探听消息,不许朕同圣母手下原任官员说话;如果有旧臣来问候朕、同朕说话,选侍就把他们抓去重重治罪。这是朕的苦衷,日久以来一直无法申诉。虽然先皇曾派她照管朕,但朕并不住在她那里,饮食、衣服也全都是先皇所赐,同选侍毫无关系,只是每天到选侍宫中行一拜三叩头礼。因为朕不住在她宫中,选侍的怨恨更加深重,她对朕的侮辱轻慢实在不堪,朕日夜哭泣。这些事情内臣和宫眷都亲眼见到,只是不忍说出来。先皇自己也知道选侍的过错,日来劝导朕,又让各位官员从中劝解。如今九月初一日,先皇驾崩,阁部、科道大臣进宫哭临完毕,再三奏请朝见朕,却不能如愿。当时司礼监等奏请朕走出暖阁会见大臣,李选侍答应后又反悔。等朕走出暖阁,她又让李进忠等人再三请求朕回去。司礼监等官员奏告朕说:‘大臣请求朝见。’朕到了乾清宫丹陛上,大臣们随从护卫、在前引导,选侍又让李进忠拉住朕的衣服不放。到了前宫门,选侍又几次派人叫朕回宫,不让朕到文华殿。” 初一日,朕亲自在慈庆宫侍奉先皇入殓,选侍又在暖阁阻拦朕,不让朕出去。司礼监王体乾等奏说:‘大臣正在前宫门恭敬等候,准备护送皇上。’选侍完全不听,又反复请求,才允许朕走出暖阁。初二日,朕到乾清宫朝见选侍完毕,恭送先皇的梓宫到仁智殿,礼仪还没有举行完,选侍又派人催促朕起身去朝见,她才允许朕回慈庆宫。当时亲眼看见这些事情的人都知道,朝见选侍必定要到两三次,她分明是想凭借皇威挟持朕亲自垂帘听政。如今朕供养李选侍和皇八妹,饮食、衣服及各项钱粮,都一律从优礼遇。” 九月乙亥,御史左光斗上言说:“李氏既不是嫡母,也不是生母,却俨然居住在正宫,而殿下却住在慈庆宫,不能守儿筵、行大礼,典章制度完全错乱,名分颠倒。先皇关于封她为贵妃的遗命,是在弥留之际留下的,她的用意可以看出;而且这件事如果施行于先皇,对夫妻名分来说还可以勉强说得通,施行于殿下,则尊卑称谓上有绝对不能接受之处。倘若现在还不及早筹划,她就会借抚养之名,行专擅之权,武氏之祸,转眼便会发生在今日,实在是有不忍说的后果!” 初五日己卯,杨涟上言说:“先帝升遐后,人心危险疑惧,都说深宫中有先朝选侍,想俨然以母亲自居,表面上托言保护皇上,暗中却怀有专擅的实际意图。大小臣工,心中都暗自疑虑。因此竭力请求陛下暂居慈庆宫,实在是鉴于皇祖郑贵妃的往事,想先选择别的宫殿让她迁居,然后再护送皇上回宫;这是我们私下的愿望,也是我们忠于陛下的深切心意。如今各位大臣已经静候五日,登极礼明日就要举行。既然已经登上大宝,哪里有天子又偏居东宫的道理?可是她倚仗宠爱和尊贵,妄自尊大,仍然逼迫皇上同她处在其中,种种情形都违背名分和法度。难道她还要借皇贵妃的名号,因而目中没有年幼的君主吗?贵妃只是空有的名号,册立虽出于先帝遗命,但是否施恩仍在于当今皇上新定。如今皇上是天地神人的共同主宰,即使皇祖与先帝的伯叔兄弟,也都属于称作臣民的范围。两宫圣母如果还在,也必定加以皇帝的尊称。选侍是什么人,竟敢妄自倚仗旧日恩宠,说什么‘我是贵妃,我的哥儿’,说出这种极其不敬的话?应当恭敬遵守皇帝的诏命,立即迁入一号殿,养老自便。” 杨涟又上疏说:“皇上继承大统、由离位出而居震位之时,诸臣都共同怀有防微杜渐的隐忧。当时首先请求皇上到文华殿接受群臣山呼的,是部院周嘉谟。皇上刚走出乾清宫,群臣拥护皇上的时候,捧着皇上右手的是英国公张继贤,捧着左手的是阁臣刘一▯景。臣不过跟在诸臣后面,像同船遇到风浪的人一样,却因为争忿的缘故,独自获得了忠直的名声,这是臣感到不安的地方!” 庚申十月辛丑,熹宗又颁诏说:“朕过去年幼,李氏倚仗宠爱,多次殴打圣母,以至于圣母怀愤成疾而死,朕有冤屈却无法申诉。先皇病重时,大臣们各自入内问安,李氏以威势挟持朕,叫人传话要册封她为皇后,又亲手推搡朕。朕因为躲避李氏的恶毒而不得安宁,暂时住在慈庆宫。李氏又派李进忠、刘逊等传话说:‘每天章奏文书,都要先拿给我看过。’于是才同朕一起阅览。她还立即要垂帘听政。御史有人说:‘李氏将来一定会成为武氏。’朕想,祖宗可曾有这样的规制吗?”十月丁卯,鸾哕宫发生火灾,熹宗又告谕说:“皇五弟和各位公主现在住在勖勤宫,同鸾哕宫相隔很远,已经派人守护。如今鸾哕宫虽然被毁,李氏和皇八妹都平安无事,特地告知卿等。”后来逆臣魏忠贤擅权,选侍最终被封为康妃。最早提出移宫建议的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惠世杨等人,被魏忠贤矫造圣旨逮捕,许显纯用极刑将他们杀死在狱中,天下人都为他们喊冤。崇祯初年,仍赐给他们谥号、荫封、祭祀和安葬,以表彰他们的忠贞事迹。○黄克缵、贾继春、姜升 熹宗亲自颁发手诏说:“当日移宫时,朕随即派管事人员护送,各人都有轿子乘坐。” 移宫以后,按月发给廪给和月粮,承值人员的待遇也相当优厚。然而内监姜升原本是李选侍的心腹,平日得罪圣母,又盗窃宫中御用宝物,恶行很多,所以编造亲手抱皇妹,以及‘八妹入井几乎死去,选侍上吊几乎毙命’等说法,想借此倾陷内监王安和两三个奉公办事的大臣。他的同党黄克缵和台臣贾继春里应外合,于是把入井、上吊之事上报,却不知道这种欺诈伪造十分拙劣,实在令人痛恨!王安亲眼看见选侍以妖媚姿态蛊惑熹宗,并挟持熹宗同她一起,忧虑不已;他又同宫中内外的一群小人不合,后来魏▯暗中发动事变,立即把他置于死地。○怜悯王安 御史周宗建弹劾郭巩的奏疏说:“王安死时,身首异处,血肉被鸢鹰吃掉,骨头被丢给黄狗,这是古今未有的惨毒之事!王安平日以正气对待魏进忠一伙人,事情即使已经发展到极端,但这种惨毒结局没有人不怜悯他。”又说:“王安之死,如果确实是某人陷害,那么进忠在这件事上便构成一桩大罪案;郭巩谄媚进忠,便成了一个证据。”考察魏▯,原名进忠,到天启末年败露后改名忠贤。
○大▯盗宝泰昌庚申年九月初王曰,仓卒移宫,李选侍及近侍诸▯乘光宗晏驾,熹宗幼冲,未践祚时,将乾清宫宝玩等移之鸾哕宫,掠盗一空。锦衣卫梁慈等疏称:“打问过刘逊,招称:”与进忠、刘尚礼、姚进忠、刘朝、王永福、郑稳山等,随从李选侍,拿带传代珠宝头面宝石等物。‘刑科给事中魏应嘉参看得李进忠等俱系偷盗宫中传代宝物钱粮紧关人犯也。诸犯房宅,遍满京师。“御史张泼上言:”连曰以来,捉获多小大缵,试问诸▯来历,强半郑贵妃之私人,否则李选侍之近幸也,选侍素仇皇上之生母,先帝付托非人。“给事中惠世扬参方从哲受刘逊、李进忠盗藏美珠,夜半密约,必欲封为贵妃,又欲占住乾清宫。而魏▯扇焰时,反云王安诬诸▯盗宝,并云姜升抱八公主,凡簪珥衾衤周之属,俱被安掳。究竟王安处死,而盗宝诸▯多漏网生全者,颠倒是非,一至此耶?
○黄克缵内宣毛士龙削籍乙丑五月,御史宋师襄奏曰:“盗▯下狱,黄克缵多方卵翼,结为乾子,得不死,非刘朝所感恩而图报者乎?无何,而以戎政内宣矣。毛士龙严为抄参,旨几中寝,非刘朝所顿足而切齿者乎?邵辅忠乘机献贽,无何,而以投匦削藉矣。”
○客氏客氏者,熹宗乳媪也,宫中旧例:内监与宫女配为夫妇,宫女赖内监买办,内监籍宫女补缝,盖耦相比,无异民间伉俪焉。乃客氏姿色妖媚,心喜魏忠贤狡黠,熹宗于夜半特给忠贤为妻。二人在帝左右,播弄非一,即中宫张皇后端丽非凡,客氏且能间之,又况外庭纷纷,其为荧惑多矣。善乎御史周宗建之言曰:“昔汉杨震于灵帝初年,争执王圣之弄权;左雄于安帝初年,极谏宋娥之专宠;齐世祖天▯初年,以陆令萱之蛊惑,卒至大乱。凡此三君,召尤启咎,皆由保妇。”
○李忠毅诗李仲达先生讳应升,江阴人也,以进士官御史。忤魏▯就逮,过丹阳,有诗:“己作冥鸿计,谁云是﹃民?雷霆惊下士,风雨泣孤臣。忧患开贤圣,艰难累老亲!生还何敢望?解网颂汤仁。”又一首:“圣德方虚已,愚衷敢沥丹?愧无一字补,空复数行弹!臣罪应难赦,君恩本自宽。凄凄杨柳色,谁与问南冠?又过邹县有惑:”春申好士只虚名,势利随风古道轻。不见弹冠旧胶漆,驱车相避隔林行!临死前一夕一绝云:“年来未敢负朝廷,一片丹心许独醒。只有亲恩无可报,生生愿诵法华经。”
○南都蟒蛇仓推背图有一大马之鬣,上迸火光三五道,向不能解。南都拥立后,桐乡进士沈包庵云:“此马士英立红光兆也。”乃福建立唐藩,绝无豫谶。惟宏光初立时,浙中上台伪造一谶,云以安士民之心,且托言南京蟒蛇仓无风自倒。有碑八句云:“甲申年来曰月枯,十八孩儿闯帝都,困龙脱骨升天去,入塘群鼠暂欢呼。中兴圣主登南极,勤王侠士出三吴,二百十年丰瑞足,还逢古月照皇图。”甲申八月,予至南中,特往蟒蛇仓,见其屋宇如旧,讯之邻人,绝无此事,乃知作者之妄也。然惟此有唐祚不永之意,而结云:“还逢古月”则又奇矣,是岂无端民谣,暗合天意耶?
●中篇○人参饲犬羊宗光中朝,天宫道士袁本盈进春方:用人参饲羊,羊饲犬,细切狗犬拌入草中喂驴,候驴交峻作时,割其势以陷至尊,御宫人,多以洪巨创死。后跻道士太常少卿,用黄盖双棍。乙酉正月初六曰,上传天财库召内监五十三人进宫演戏饮酒,上醉后,淫死童女二人,抬出北安门。嗣后屡有之,曲中少女几尽。宏光元年,钱谦益选到淑女,着于十五曰进元晖殿,贡院选七十人,中选元姓一人,田成浙选五人,中选王姓一人,周书办自献女一人,俱进皇城内。
○大婚要紧宏光初即位,陈汪二贵人本淮扬娼妓也,为上所幸,诸臣劝退之,即复以国本为辞,下诏更选淑女。凡京城内外赴选者,皆在贡院内,题其额曰“关雎始化”。此甲申八月间事也。上意欲得殊色,而采选竟无一当。礼臣吴本泰等请求之江南数郡间,廷议以杭本汴京遗俗,部文有:“容止端庄,语言清婉”之请,因下杭采选,太监田成选五人,为王、为吴、为陈、为二潘,亦姝丽也,此乙酉三月间事。乃四月廿六曰,大清兵破扬州。廿九曰,廷臣姚思孝、乔可聘等皆江都人,痛哭于上前,力争江上兵不可撤,累累数百言,上不应。阁臣马士英叱曰:“惟有尔等台省员,专喜作迂阔语。”于是士英色逾厉。上问曰:“尔等何为?”思孝等互奏不已,至于拳击士英,上付之不问,但大呼曰:“大婚要紧。”遂辍朝。
译○大▯盗宝 泰昌庚申年九月初王日,仓促移宫时,李选侍和近侍诸▯趁光宗驾崩、熹宗年幼尚未登基之际,把乾清宫的珍宝玩物等搬到鸾哕宫,掠夺盗取一空。锦衣卫梁慈等上疏称:“审问刘逊后,他供称:‘我同进忠、刘尚礼、姚进忠、刘朝、王永福、郑稳山等人,跟随李选侍,拿取并携带传代珠宝、头面、宝石等物。’刑科给事中魏应嘉查阅后认为,李进忠等人都是偷盗宫中传代宝物和钱粮的要紧犯人。各犯的房屋宅第遍布京师。御史张泼上言:‘近些日子以来,捕获的大大小小的▯,经查问其来历,大半是郑贵妃的亲信,否则就是李选侍的近幸。选侍一向仇恨皇上的生母,先帝把事情托付给了不该托付的人。’给事中惠世扬参劾方从哲接受刘逊、李进忠盗藏的珍珠美玉,半夜秘密约定,一定要封李选侍为贵妃,又想占住乾清宫。然而魏▯煽动声势之时,反而说王安诬陷诸▯盗宝,又说姜升抱着八公主,凡是簪珥、衾衤周之类,都被王安掳走。结果王安被处死,而盗宝的诸▯大多漏网保全性命,颠倒是非竟到了这种地步吗?” ○黄克缵、内宣毛士龙 乙丑五月,御史宋师襄上奏说:“盗▯被关进监狱,黄克缵多方庇护,结为干儿子,使他得以不死,这难道不是刘朝感恩而图谋报答吗?不久,黄克缵却因为戎政而被内宣。毛士龙严厉地上疏参劾他,圣旨几乎因此搁置,这难道不是刘朝跺脚咬牙痛恨的吗?邵辅忠趁机献上礼物,不久却因为投匦而被削籍了。” ○客氏 客氏是熹宗的乳母。宫中的旧例是:内监同宫女配为夫妇,宫女依靠内监办理买办事务,内监则登记在宫女名下补缀衣物;大体上彼此相配,和民间的夫妻没有区别。客氏姿色妖媚,内心喜欢魏忠贤的狡猾机敏,熹宗在半夜特意把客氏赐给忠贤为妻。两个人在皇帝身边,播弄是非不止;即使中宫张皇后端庄美丽、非同寻常,客氏尚且能够离间她,又何况外朝纷纷扰扰,她所造成的迷惑就更多了。御史周宗建说得好:“从前汉代杨震在灵帝初年,争论王圣玩弄权力;左雄在安帝初年,极力劝谏宋娥专擅宠爱;齐世祖天▯初年,因为陆令萱的蛊惑,终于导致大乱。这三个君主招来祸患、开启灾咎,都由于保养妇人。” ○李忠毅诗 李仲达先生名应升,是江阴人,以进士身份任御史。他触犯魏▯而被逮捕,经过丹阳时作诗说:“我已经作好如冥鸿般远走的打算,谁说我是▯民?雷霆震惊地降临到士人身上,风雨中孤臣哭泣。忧患造就贤圣,艰难连累老亲!哪里敢奢望生还?获释归来,只能歌颂商汤解网的仁德。”又一首:“圣德正虚心纳谏,愚臣怎敢不倾吐丹心?惭愧没有一字能够补益国事,徒然又写下几行弹劾文字!臣的罪过应当难以赦免,但君王的恩德本来宽厚。杨柳的颜色凄清,谁来过问被囚禁的南冠?”又经过邹县时作诗说:“春申君喜好士人只是虚名,势利之风使古道轻薄。不见当年弹冠相庆、情同胶漆的人,如今驱车相遇却彼此躲避,隔着树林同行!”临死前一夜又作绝句:“这些年来我不敢辜负朝廷,一片丹心只愿独自清醒。唯有父母亲人的恩德无法报答,活着和死后都愿诵读《法华经》。” ○南都蟒蛇仓 《推背图》中有一匹大马的鬃毛,向上迸射出三五道火光,过去一直无法解释。南都拥立之后,桐乡进士沈包庵说:“这就是预兆马士英建立政权、出现红光。”福王建立唐藩以后,却完全没有相应的预言。只有弘光初年,浙中上层官员伪造了一条谶语,说是为了安定士民之心,又假托说南京蟒蛇仓无风自倒。碑上有八句:“甲申年来日月枯,十八孩儿闯帝都,困龙脱骨升天去,入塘群鼠暂欢呼。中兴圣主登南极,勤王侠士出三吴,二百十年丰瑞足,还逢古月照皇图。”甲申八月,我到南中,特意前往蟒蛇仓,看见房屋仍和过去一样;我询问邻人,根本没有这件事,才知道是作者胡乱编造的。不过其中只有‘唐朝国祚不能长久’的意思,而结尾说‘还逢古月’,又很奇异。这难道不是没有来由的民谣,却暗中符合天意吗?” ●中篇 ○用人参喂狗羊 宗光年间,道士袁本盈向朝廷进献春方:用人参喂羊,再用羊喂狗,把狗肉细细切碎拌在草里喂驴,等驴交配兴奋时,割掉它的生殖器,用来进献给至尊;宫中的人多因这种巨大的创伤而死。后来他晋升为道士、太常少卿,使用黄盖双棍。乙酉正月初六日,皇帝传旨到天财库,召内监五十三人进宫演戏饮酒;皇帝醉后,淫辱致死两名童女,把尸体从北安门抬出。此后屡次发生这种事,曲中少女几乎被糟蹋殆尽。弘光元年,钱谦益选得淑女,命令她们于十五日进入元晖殿;贡院选取七十人,其中有一人姓元;田成在浙江选取五人,其中有一人姓王;周书办自行献上一名女子;这些人都被送入皇城内。○大婚要紧 弘光初即位时,陈、汪二位贵人本来是淮扬娼妓,被皇帝宠幸。群臣劝皇帝遣退她们,皇帝便又以关系国本为理由,下诏重新选取淑女。凡是京城内外来参加选取的人,都安排在贡院内,贡院匾额题作“关雎始化”。这是甲申八月间的事。皇帝想得到特别美貌的女子,但采选竟没有一个合意的。礼臣吴本泰等请求在江南几个郡中选取,朝廷议论认为杭州本是汴京遗留下来的风俗,部文提出“容貌举止端庄,语言清婉”的要求,于是下令到杭州采选。太监田成选了五人,分别姓王、姓吴、姓陈和两名姓潘的女子,也都很美丽,这是乙酉三月间的事。到了四月二十六日,大清兵攻破扬州。二十九日,朝廷大臣姚思孝、乔可聘等都是江都人,在皇帝面前痛哭,极力争辩说江上的军队不能撤退,反复陈说数百句话,皇帝不予回应。阁臣马士英斥责说:‘只有你们这些台省官员,专门喜欢说迂腐空疏的话。’于是马士英的脸色更加严厉。皇帝问:‘你们要干什么?’姚思孝等仍互相接连奏说,甚至挥拳打马士英。皇帝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而不追问,只大声说:‘大婚要紧。’于是停止上朝。
○童氏童氏河南孟津人也,宏光帝初为郡王时,娶妃黄氏早逝,继妃李氏,洛阳之变又亡。嗣王之岁,即封童氏为妃,曾生一子,不育。已而遭乱播迁,各不相顾。及弃藩南奔,太妃与妃各依人活,童妃既转徙民间,与帝相失五载,虽怀妊在身,实非龙种。一曰,有邻居秀才与氏兄争牛詈骂,兄遂大言曰:“汝欺吾孤雏耶?吾妹即南朝天子后,今寓民间,不曰入大内,汝族矣!”一时地方惊愕,报闻县令,转申抚按,抚按越其杰,巡按陈潜夫奏妃故在,上弗召。至是自乘传来,上弗善也。未几,金吾赵某驰报,即下礼查部覆,候旨。俄上传:“朕元配黄妃,续配李妃,安有童妃者?”次曰,发府部会审,即用刑,下刑部狱中,给饮食。而临鞫时,氏抵死明吾腹中苍龙所据也。四月间,于狱中产一女,女即死,不数曰,氏亦瘦毙狱中。先氏未发审时,留大金吾冯可宗家,两足尖而长,年可二十七八岁,细述入宫曰月,相离情事甚悉,求可宗达上,上勿视。四月戊午,谕襄卫伯常应俊:“朕藩邸时事宜,卿所素详。”童氏生育皇嗣,冯可宗辞审,着太监屈尚忠严审。时抚按均应得罪,越其杰以贵阳姻家,得不坐逮,陈潜夫于杭以词连庶吉士吴尔埙及中军孙秀,并逮之。埙、秀俱在史可法军中,未赴京。童氏或云福邸宫人,一云缝人,与帝野合者。
○冠盖杂沓宏光与太后于甲申十二月廿六曰进朝,次年正月初三曰,进慈宁宫,本静默寡言者。次曰,浙党诸君忽传一说,流播京师云:“太后昨进宫内大哭,问东林诸臣今在何处?”于时翻逆案,仍复三朝要典之说盈廷矣,盖欲为郑妃、福王复仇也。遂有平湖刘廷元、崇德吴尔埙子孙请谥请恤,以为功在社稷,一时冠盖杂沓其门。四月,御史袁洪勋请追究三案诸臣得罪孝宁太后、先庄妃者。
○午曰取蟾乙酉四月廿九曰廷臣姚永言、乔可聘以不救广陵之围,力争武英殿中,举笏击贵阳云:“腹心之患,何故坐视?”是时宏光默然无言,诸臣解去。至五月初五曰午时,内监车天祥言北信急且危,帝复大怒,掷碗而起,殊不欲闻也,即午刻,敕民夫觅蟾二万只开剥,押收大内取酥。
○竹筒套手宏光帝被俘后,豫王仍令二贵妃同居,二妃者帝寓淮时野合者也。曰给醇酒二十斤,肴核二十品,以竹筒纳帝臂,二贵妃夹而饲之。然酒馔才至,辄为北骑掠去,仅空碗而已,每曰计费五金,时张作为勋卿司其职。
○旗折马死乙酉四月十一曰,南京教场下操,马二掌团营,赵体元为大总戎,军容甚盛,乃将台帅字旗忽坠下,竿折,众皆失色。后隆武于闽中拜郑鸿逵为大将军,行授钺礼,鸿逵方跃马奋威,而马遽倒地死矣。
○何光显甲申十二月,太学生何光显上书乞诛马士英、刘孔昭诏戮光显于市,籍其家。又云立枷死。呜呼,光显以布衣击大奸,与汉张凤,宋陈东争烈矣!
○左镇左良玉字昆山,其子左梦庚,字长白,榆林卫人。方宏光初建,藉诸将兵拥立,遂分封四镇于江北。在维扬者,为高杰,字英吾;在仪徵者、为黄得功,字虎山;在淮安者、为刘泽清,字鹤洲;在寿州者,为刘良佐,字明辅;号称四镇,皆==之爱将也。惟左良玉一军在江楚间堵御流寇,崇祯末,统帅数十万军,稍跋扈,而左氏父子初无不臣之心,颇敬礼贤士大夫。是时总督史可法、中丞袁继咸、御史黄澍皆与交好。宏光既立,贵阳柄政,挤可法于外,澍陛见时,又廷叱贵阳。于是贵阳颇知良玉与袁、史辈交契,而良玉与诸君意气亦弥厚。四镇附马,左镇附史,而水火之形成矣。
乃黄澍方以御史监良玉军,贵阳衔澍廷辱,次年乙酉春,大发缇骑入左营逮澍。澍方与梦庚同操练军士,梦庚仗剑斩逮使于将台之下,遂传檄播告,请诛君侧,欲取马士英、阮大铖、张孙振、袁宏勋四人首领。凡在外大僚及内监何希孔,与马不协者悉与名焉。檄文书牌上,其大方圆三五尺,胪列罪恶,蔽江而下,不可胜数。兵至江州,适良玉病死,梦庚与澍率师至板子矶,即采石对岸。四月初七曰,朝臣出兵迎敌,以枢臣朱大典为先锋,本兵阮大铖视师调度,尽撤江北四镇兵,并力西向,堵扼上游。是时阁部诸奸有宁亡于大清,莫亡于左兵之语,盖以清师所移者公家社稷,而左帅所取者则专及马、阮辈。然自此江北空虚,而大清兵乘势渡淮矣!大铖辈一望左兵舳舻千里,颇有惧色,小出一战,即溃败披靡,诸奸益▯焉。
译○童氏 童氏是河南孟津人。弘光帝最初还是郡王时,娶黄氏为妃,黄氏早死;后来娶李氏为续妃,洛阳发生变乱时李氏又死去。在继承王位的那一年,便册封童氏为妃。童氏曾生过一个儿子,但没有养活。后来遭逢战乱、辗转迁徙,彼此各自逃生,互不顾念。等到弘光帝放弃藩地向南奔逃时,太妃和童妃各自依靠别人生活;童妃后来流转于民间,同皇帝失散五年。她虽然已经怀孕,但腹中孩子确实不是皇帝的骨肉。一天,邻居家的秀才同童氏的兄长因争牛而互相辱骂,她的兄长便大声说:‘你是在欺负我这个孤儿吗?我的妹妹就是南朝天子的皇后,如今暂住民间;过不了几天就会进入大内,到时候你的全族都要遭殃!’当地人一时惊愕,把这件事报告给县令;县令转报抚按,抚按又越级上报,巡按陈潜夫奏称童妃仍在人世,但皇帝没有召见她。到了这时,童氏自己乘驿车来到,皇帝并不高兴。不久,金吾赵某飞驰来报,皇帝随即交给礼部查验并覆奏,等待旨意。不久皇帝传话说:‘朕的元配是黄妃,续配是李妃,哪里有童妃?’第二天,发令让府、部会同审讯,随即用刑,将她关入刑部监狱,只供给饮食。但审讯时,童氏至死都声称她腹中怀的是皇帝的孩子。四月间,她在狱中生下一女,女儿随即死亡;过了几天,童氏也因瘦弱而死在狱中。在她被提审以前,曾留住在大金吾冯可宗家。她两脚脚尖向内而长,年龄大约二十七八岁;她详细讲述入宫的日期和同皇帝分别的经过,事情说得很清楚,请求冯可宗转达皇帝,但皇帝不肯看。四月戊午日,谕告襄卫伯常应俊说:“朕在藩邸时的事情,卿一向都很清楚。”童氏生下皇嗣,冯可宗推辞审讯,便命太监屈尚忠严加审讯。此时抚按官都应当获罪,越其杰因为是贵阳的姻亲,得以不被逮捕治罪;陈潜夫在杭州因言辞牵连庶吉士吴尔埙和中军孙秀,也一并逮捕。吴尔埙、孙秀都在史可法军中,没有赴京。关于童氏,有人说她是福王府的宫人,也有人说她是缝纫女工,是与皇帝私通而生下孩子的。○冠盖杂沓:宏光帝和太后于甲申十二月二十六日进朝,次年正月初三日进入慈宁宫;太后原本是沉默寡言的人。第二天,浙党诸人忽然传出一种说法,在京师流传说:“太后昨天进宫大哭,问东林诸臣如今在哪里?”当时正重新翻查逆案,朝廷中又充斥着恢复三朝要典的说法,大概是想替郑妃、福王报仇。于是平湖人刘廷元、崇德人吴尔埙的子孙请求赐谥、抚恤,认为他们功在社稷,一时之间官员车马纷纷聚集在他们门前。四月,御史袁洪勋请求追究三案中获罪、得罪孝宁太后和先庄妃的诸臣。○午日取蟾:乙酉四月二十九日,廷臣姚永言、乔可聘因为没有救援广陵之围,在武英殿中竭力争辩,举起笏板击打贵阳,说:“这是心腹之患,为什么坐视不管?” 当时宏光帝默然无言,诸臣解散离去。到五月初五日午时,内监车天祥说北方的消息紧急而且危险,皇帝又大怒,掷下碗站起身来,极不愿意听闻此事。就在午时,皇帝下令征集民夫寻找蟾蜍二万只,剖开取其蟾酥,押送到大内。○竹筒套手:宏光帝被俘以后,豫王仍命令两位贵妃同住。这两位妃子,就是皇帝居住在淮地时与之私通的人。每天供给醇酒二十斤、菜肴果品二十样,并用竹筒套住皇帝的手臂,由两位贵妃夹着喂他。然而酒菜刚送到,往往就被北方骑兵掠走,只剩下空碗而已。每天计算费用为五金,当时由张作担任勋卿,主管此事。○旗折马死:乙酉四月十一日,南京教场进行操练,马二掌管团营,赵体元任大总戎,军容十分盛大。正在这时,将台上的帅字旗忽然坠落,旗杆折断,众人全都变了脸色。后来隆武帝在福建任命郑鸿逵为大将军,举行授钺礼。郑鸿逵正跃马奋威时,马却突然倒地死了。○何光显:甲申十二月,太学生何光显上书请求诛杀马士英、刘孔昭,皇帝下诏将何光显斩杀于市,抄没他的家产。又有人说他是被立枷处死的。唉,何光显以平民身份抨击大奸臣,其壮烈足以与汉代张凤、宋代陈东相争。○左镇:左良玉,字昆山;他的儿子左梦庚,字长白,是榆林卫人。宏光帝刚建立政权时,借助诸将的军队拥立自己,于是把江北分封给四镇:驻在维扬的是高杰,字英吾;驻在仪徵的是黄得功,字虎山;驻在淮安的是刘泽清,字鹤洲;驻在寿州的是刘良佐,字明辅。号称四镇,都是[原文缺字]的爱将。只有左良玉的一支军队在江、楚之间抵御流寇。崇祯末年,他统率数十万军队,逐渐骄横跋扈;但左氏父子起初并没有不臣之心,而且很尊敬礼遇贤士大夫。当时总督史可法、中丞袁继咸、御史黄澍都与他交情很好。宏光帝即位后,贵阳掌握政权,把史可法排挤到外地;黄澍入朝觐见时,又在朝廷上斥责贵阳。于是贵阳很清楚左良玉与袁、史等人的交情,而左良玉与诸人的意气也更加深厚。四镇依附马士英,左镇依附史可法,于是水火之争便形成了。当时黄澍正以御史身份监军于左良玉军中,贵阳对黄澍在朝廷上使自己受辱一事怀恨在心。次年乙酉春天,大规模派遣缇骑进入左营逮捕黄澍。黄澍当时正与左梦庚一起操练士兵,梦庚手持宝剑,在将台下斩杀逮捕使者,于是发布檄文,向各处宣告,请求诛杀君主身边的奸臣,想要取得马士英、阮大铖、张孙振、袁宏勋四人的首级。凡是外任大臣和内监何希孔,以及与马士英不和的人,都列名其中。檄文写在木牌上,牌面大约方圆三五尺,列举他们的罪恶,遮蔽江面顺流而下,数不胜数。军队到达江州时,恰逢左良玉病死;左梦庚与黄澍率军到达板子矶,就是采石的对岸。四月初七日,朝臣出兵迎敌,以枢臣朱大典为先锋,兵部尚书阮大铖负责督军调度,全部撤出江北四镇的军队,合力向西,堵截扼守上游。当时内阁和六部中的奸臣有句话说:宁可死在大清手里,也不要死在左军手里。大概是因为清军所夺取的是公家的社稷,而左帅所要杀的却专门是马士英、阮大铖一类人。然而从此江北空虚,大清军队乘势渡过淮河。阮大铖等人远远望见左军战船绵延千里,十分害怕,稍稍出战便溃败逃散,诸奸臣更加[原文疑字]了。
是时科臣吴适系丁丑进士,啮指上疏数百言,力言江北兵不可撤,宜移助史可法御清兵,左帅可一纸招降,倘得左镇投诚,使诸将并力北征,则国家大计庶可万全。因劾奏方国安、牟文绶移兵内地。是时同官见疏者,摇手相戒,以为疏上,立得奇祸。适痛哭与妻子诀别,因拜疏得旨,适为逆臣游说,即从朝班中打去冠带,逮入法司。而左檄中所取首级,独无蔡弈琛,名朝臣二人,问琛在北时与左帅有交乎,琛对无。须臾刘孔昭谓琛曰:“==疑君,君祸且不测,盍早自图焉?”琛遂进密揭谓:“吴适即左帅使请,先靖辇毂之孽。”于是廷议五月初七曰戮适。不数曰,而北兵至,适竟得免。
○讨马士英檄略云:“马士英者蛮獠无知,贪狠悖义,挟异人为奇货,私▯ぢ以种奸,欺虾蟆之不闻,恣鹿马以任意。不难屠戮皇家,遂敢刑灭太子,效胡潆之名访邋遢,既不使之遁于荒郊,踵钱宁之即讯大千,又不容其毙于深宫。群小罗织,比燕啄而已深,中犴幽囚,视雀探而更惨。李沾威栲,何如崔季舒欧拳,王铎涸恍,有甚朱友恭塞谤。岂先皇帝不足复遗种?既沈其弟,又灭其兄;将小朝延自有一番人,既削其臣,又削其主。嗟乎,安金藏之不作,丙定侯之已亡,附会成群,谁敢曰吾君之子?回依苟免,咸称曰的系他人。临江之当乳虎,是可忍也,子舆之遇毒蟒,尚何言哉?某受恩故主,爵忝通侯,宁无食蕊之思,讵忘结草之报?愿同义士,共讨天仇。严虎豹之共驱,风云气愤,矢鹰▯之必逐,曰月光昭。眉阝坞丰盈,应有燃脐之祸,渐台高拥,难逃切舌之灾!”檄下,远近传播,京城噤口。
○贵阳宵遁清兵渡江,报警时,贵阳柄政,每匿其事,虽同官==,不得与闻。五月初十曰,为太祖讳辰,清溪于侵晨肃冠带,欲从朝阳门出上陵。辰刻城门尚闭,长班呼曰:“守城公公,何故此时尚未启门?”一老内监回称:“汝尚未知耶?清兵昨至龙潭,二更时,马二公子出兵,复遁回矣!”清溪错愕而返。是晚,贵阳门首拴马二百匹,每一骑用金杯作铃,驼珠宝无算。又草鞋马兵五百名,进仪凤扈驾,每名赏银三十两。
是时贵阳密闻北兵声言但擒马士英、宏光,余皆可赦,忧虑不知所出,因以宏光委黄得功军中,而身奉太后入浙。意谓得功一战而胜,则君臣犹可图存,倘或败衄,而北来者已得宏光,则追师稍缓,已可幸生也。乃于初十夜二鼓,先给宏光往太平幸得功营中,而身挟太后从广德独松入杭州,其不欲弃太后者,以便承制假旨也。然每曰犹绐杭州人迎驾,而驾竟杳然不至,在杭诸大臣始议拥立潞藩监国矣。
先是惟刘诚意伯稍知北信,以操江差早遁去,其余大臣如蔡弈琛、王铎辈皆不闻也。十一曰辰时,百姓喧传帝己出奔,入宫劫乘舆物如洗,时掌团练营者为马四,团练营总兵为赵体元,冠盖乘舆欲出城,百姓围阻,二人不得出,皆斩首鼓楼下。又进士中书陈镳亦欲出城,以王铎之甥并遇害焉。士英至广德,居民素怨朝廷,闭门不纳,士英以兵攻之,州守赵景和,丁卯孝廉,杭州人也,竟凌迟死。
○此不当耍乙酉五月十一曰,宏光闻大清兵至龙潭,五鼓,从宫避出。辰刻,民间入宫劫尽乘舆服御诸物。忻城伯赵之龙砍杀川马如洗,示无撄城之意。十二曰,清使自城上缒入,手捧大清年号龙包袱进内城。十三曰,忻城伯遣近侍铁骑欲用炮破大内,盖急于除王之明也。十四曰,清骑到紫金山扎营。十五曰,豫王祭陵,行君臣礼。十六曰,先拨二十骑同钱谦益阅城内事理,骑云:“得母有伏兵耶?”钱以扇扑之曰:“此不当耍。”
○永王北都之变,袁妃长公主受上刃不死,寻复苏活,大清遣出宫,依老中书周元振家。元振之子遂娶公主,名断臂公主焉。乃永王久潜民间,甲申九月,出求见妃主,相抱持大恸,周仆逐之,遂为街道所奏。明曰殿中勘之,言宫中事颇合,以讯内官,莫敢认者。有杨监在旁,皇子曰:“此杨某,曾侍我。”杨即诈曰:“奴婢姓张,先服侍者,非我也。”又呼旧侍卫锦衣卒十人讯之,咸言是永王。有晋王山西从闯来,因留京师,独言其伪,一内监言真,于是言真者皆下狱。刑曹钱凤览详讯,遂以真皇子报命,晋王遂抵览,览勃然,语侵晋王。复廷讯之,阁臣谢升执以为伪,皇子曰:“某曰事事,先生忆之否?”升默然,一揖退,凤览面叱升不臣。正阳门商民数人具疏救永王,詈谢升禽畜无道,具疏人亦下狱。乙酉正月十曰,摄政王谓廷臣曰:“皇子真伪无伤,但晋王系明朝宗室,谢升系明朝大臣,凤览呼晋王,百姓骂谢升,皆乱民也。”命系狱者尽杀之,并杀永王,一曰谢升坐朝房,若有物击其背,疾呼一声,倒地呕血数升而死。
译当时科道官吴适是丁丑科进士,他咬破手指上书数百言,极力指出江北军队不可撤退,应当调去援助史可法抵御清兵;左帅可以用一纸文书招降,倘若能使左镇投诚,让诸将合力北征,那么国家大计或许可以万全。于是又弹劾方国安、牟文绶把军队调往内地。当时同僚中看过这份奏疏的人,都摇手互相告诫,认为奏疏一旦上呈,马上就会招来大祸。吴适痛哭着与妻子儿女诀别,随后上奏获准,朝廷说吴适是在替逆臣游说,便从朝班中打掉他的冠带,逮捕送入法司。而左军檄文中所要取的首级,唯独没有蔡弈琛。朝廷列出两名大臣的名字,询问蔡弈琛在北方时是否与左帅有交情,蔡弈琛回答没有。过了一会儿,刘孔昭对蔡弈琛说:“[原文缺字]怀疑你,你的祸患将不可预测,何不早点为自己打算?”蔡弈琛于是秘密上奏说:“吴适就是左帅派来请求招降的使者,应当先清除京城中的祸害。”于是朝廷在五月初七日议定处死吴适。没过几天,北兵到来,吴适最终得以免死。○讨伐马士英的檄文大略说:“马士英这个人是蛮夷之人,愚昧无知,贪婪凶狠,违背义理;他把奸异之人当作奇货,私下[原文乱码]来培植奸党,欺负蛤蟆听不见,任意把鹿说成马。他不难屠戮皇家,于是竟敢杀害太子,效法胡潆借访查邋遢之名行事;既不让太子逃到荒郊,又仿效钱宁审讯大千,不容他死在深宫。群小罗织罪名,比燕啄还要狠毒;把人幽禁在牢狱中,比雀探还要惨。李沾所受的威逼拷打,哪里比得上崔季舒遭受的欧打;王铎所受的困辱,又哪里比得上朱友恭堵塞言路?难道先皇帝就不值得为他留下后代吗?既沉害他的弟弟,又消灭他的兄长;小朝廷自有一批人,既削除他的臣子,又要削除他的君主。唉,假如安金藏没有死,丙定侯也没有灭亡,附会构陷的人成群结队,谁敢说这是我君主的儿子?众人为了苟且免祸而依附,都说这确实是别人的儿子。临江王面对乳虎,尚且可以忍受;子舆遭遇毒蟒,又还有什么可说的?我承受故主的恩德,爵位忝列通侯,难道会没有报恩的愿望,哪里敢忘记结草报恩?愿与义士共同讨伐上天所降的仇敌。严厉驱逐虎豹,风云为之激愤;发誓一定追逐鹰鹞,日月将照耀大地。眉阝坞财富丰盈,应当有燃脐之祸;渐台高高耸立,也难逃割舌之灾!”檄文发布后,远近传播,京城中人人闭口不言。○贵阳连夜逃走:清兵渡江、传来警报时,贵阳掌握政权,常常隐瞒这些事情,即使同僚[原文缺字],也不能知道。五月初十日是太祖的讳辰,清溪在天刚亮时整肃冠带,准备从朝阳门出城去拜谒陵墓。到了辰时城门还没有打开,长班呼喊说:“守城的公公,为什么这个时候还没有开门?”一名老内监回答说:“你们还不知道吗?清兵昨天到了龙潭,二更时分,马二公子出兵,又逃回来了!”清溪惊愕地返回。当晚,贵阳门口拴着二百匹马,每匹马都用金杯作铃,驮载的珠宝数不清。又有草鞋马兵五百名,进入仪凤护卫皇帝,每人赏银三十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当时贵阳秘密听到北兵声称只要擒获马士英、宏光帝,其余人都可以赦免,因而忧虑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把宏光帝托付给黄得功军中,而自己侍奉太后进入浙江。他心想,如果黄得功一战取胜,那么君臣还可以设法保存;倘若战败,而北方来的人已经擒获宏光帝,那么追赶的军队会稍微迟缓,自己也可以侥幸活命。于是五月初十夜二更,先让宏光帝前往太平、到黄得功营中避难,自己则带着太后从广德独松关进入杭州。他不愿抛弃太后,是因为这样便可以借太后的名义发布诏令。可是每天仍然欺骗杭州人说正在迎接皇帝,而皇帝始终杳无踪影、没有到达,杭州的大臣们这才开始商议拥立潞藩监国。此前,只有刘诚意伯略微知道北方的消息,因为担任操江差使而早早逃走;其余大臣如蔡弈琛、王铎等人都不知道。十一日辰时,百姓喧哗传说皇帝已经出逃,进入宫中把车舆和御用物品抢掠一空。当时掌管团练营的是马四,团练营总兵是赵体元;两人带着车舆冠盖想出城,百姓围堵阻拦,二人无法出城,都在鼓楼下被斩首。进士、中书陈镳也想出城,因为是王铎的外甥而一同被杀。马士英到了广德,居民一向怨恨朝廷,闭门不接纳他;马士英率兵攻打,州守赵景和是丁卯科孝廉、杭州人,最终被凌迟处死。○这不应当戏弄:乙酉五月十一日,宏光帝听说大清兵到了龙潭,五更时分从宫中逃出。辰时,民间百姓进入宫中,把车舆、服御等各种物品抢劫一空。忻城伯赵之龙砍杀川马,表示没有据城抵抗的意图。十二日,清朝使者从城墙上用绳子缒入城内,手捧写有大清年号的龙包袱进入内城。十三日,忻城伯派遣近侍和铁骑,想用大炮轰破大内,大概是急于除掉王之明。十四日,清骑到达紫金山扎营。十五日,豫王祭拜陵墓,行君臣之礼。十六日,先派二十名骑兵与钱谦益一起查看城内事务,骑兵说:“难道没有伏兵吗?”钱谦益用扇子打他们,说:“这不应当戏弄。” ○永王:北都发生变故时,袁妃和长公主遭受皇帝的刀刃却没有死,不久又苏醒过来。大清把她们送出宫,她们依附于原中书周元振家。周元振的儿子于是娶了公主,人们称她为断臂公主。永王长期隐藏在民间,甲申九月出来请求会见妃子和公主,与她们相抱大哭;周家仆人把他赶走,于是被街道上的人告发。第二天在殿中审问他,他所说的宫中事情大多吻合;再询问宦官,却没有人敢承认。有杨姓太监在旁边,皇子说:“这是杨某,他曾经侍奉我。”杨太监立即假称:“奴婢姓张,先前服侍皇子的不是我。”又召来十名旧日侍卫和锦衣卫士卒审问,他们都说此人是永王。有一位从山西跟随闯王而来的晋王,因为留在京师,独自说他是假的;一名内监说他是真的,于是说真的人都被下狱。刑曹钱凤览详细审讯后,便以真皇子的结论上报。晋王于是斥责钱凤览,钱凤览勃然大怒,言语中侵犯晋王。朝廷再次审讯,阁臣谢升坚持认为他是假的,皇子说:“我曾经说过的事情,先生还记得吗?”谢升默然不语,作了一揖退下;钱凤览当面斥责谢升不忠。正阳门有几名商民上疏救援永王,辱骂谢升禽兽无道,这些上疏的人也被下狱。乙酉正月十日,摄政王对朝臣说:“皇子是真是假并不妨碍什么,但晋王是明朝宗室,谢升是明朝大臣;钱凤览呼喊晋王,百姓辱骂谢升,他们都是乱民。” 摄政王命令把被关押在狱中的人全部杀掉,并杀死永王。一天,谢升坐在朝房中,仿佛有东西击中了他的后背;他痛呼一声,倒地吐出数升血而死。
○定王顺治八年冬月,有人出首,三皇子在民间,擒至都督府,马国柱审鞠。皇子自书供云:“云庵系崇祯第三子,名慈焕,年二十岁,兄慈▯良,即东宫,为周后所生,弟慈灿,田妃生。焕居景仁宫,乳母邓蒋,八岁就外傅,讲读官傅。国贼犯都时,先帝托余与近侍张某及指挥黄贵,送周皇亲家,不纳,潜藏民间,为闯搜出,随营到山海关。闯败,携之潼关,又随营至荆襄,遇左良玉与战,闯败散,即随左营,改姓黄,为黄贵之叔,良玉不知也。左兵为黄得功所败,黄蜚掠左兵船,杀贵,张近侍不得已,以实告,蜚秘其事。明年五月,得功亡,蜚携走太湖,遇江西乐安王,蜚托之。王携往孝丰,遇瑞昌王,乐安往闽,以予托瑞昌转藏。九月,诣于潜乡宦余文渊家,假称宋座师,即璜公子,有湖广陈砥流时相亲密。砥流改名李玉台,算命浪迹,得太平府乡友夏名卿重义,即与名卿同至于潜来接余往陈监生家。监生与文渊说知而别,予改姓孙,名卿以女字之。”
“四年十二月。文渊与知县不和,前事遂露,行文太平查不获。五年正月朔,余削发为僧,号云庵,或称一鉴,或称起云;砥流忽张忽李,随口应人,浪迹江北各庵。砥流访知宁国秀才沈辰伯好义,六年七月,同予往访于船中,一老秀才吕飞六善诗文,辰伯即托飞六留家读书。八年闺二月,辞别沈、吕二人,与砥流复到夏家,三月完姻,因夏贫苦甚,自租乡村空屋一间居住,度曰维艰。四月,与砥流□议往芜湖,借银二十两买细茶,同徽客汪礼仙往苏州,卖与常州人杨秀甫,吴中虎邱相识。茶卖毕,同到常州,秀甫言邹介是好人,到其家住几曰。介之又言路迈是好人,即往谒路迈,临行时,送吴中诗扇一,其母送银五钱。在路迈家住几曰,将回夏家,不意中私作假札贾利不遂,因出首于抚院。差官先到宁国沈吕二家,跟寻至芜湖,即获砥流,余挺身出,随抚院差官起行。于途遇江宁赵同知,当涂知县带到太平,随到江宁。”
○南京太子烈皇帝三子:太子年十六岁,定王、永王俱十三岁。甲申三月十九曰昧旦,太子杂宫人走叩周奎府门,阍者以奎卧不时起,不肯通转,匿内阉外舍。李自成入京,大索得之。定王避民间,自成又索得之,惟永王无闻焉。乃太子初见自成,廷立不为礼,自成厉声诘责曰:“若父皇何在?”太子曰:“崩于南宫矣!”自成复曰:“汝家何以失天下?”太子曰:“我何知!百官当知之。”自成不能屈,霁色曰:“汝父在者,吾能尊养之。”太子复曰:“何不杀我?”自成曰:“汝无罪。”太子曰:“若是,则速以礼葬我父皇、母后。百官无义,且必朝贺矣!”自成命太子同坐饮食,太子不食,送权将军刘宗敏营护视之。已而封太子为宋王,定王为定安公。
自成东出,人见太子马衔尾随后,而定王先曰随闯将出京,过通州,马上失一履,有人拾而进,王伸足受之,且问军乎民乎,拾者以民对。太子曰:“军则我食者,民则苦征徭,何德及汝?”其人泣,太子亦泣谢之。自成战败而还,携定王至潼关,独失太子。吴三桂护之奔军,三桂与太子亦相持而泣。当是时,桂既借师清庭,定约王清,不敢奉太子。顾匿之行间,恐清疑其贰已,并不利于太子,于是至榆河,阴逸之民间,使人导入皇姑寺。内监高起潜奔西山,太子自诣之,遂同至天津,浮海而南。
八月,抵淮扬,潜居兴教寺。十一月丁酉,起潜入而陛见,有旨:“冒险来归,忠义可嘉。”因以太子事微白马士英,士英变色曰:“太子真者,将何置?”倘使上无夺门之忧,则功在社稷矣!“起潜知其意,还邸欲杀太子,某族鸿胪寺序班高梦箕义不可,偕高成、穆虎,挟之渡江。后一曰,士英使人追杀太子,则已南遁矣。渡江后,栖于苏,复栖于杭,旋入金华。太子不堪羁旅,渐露贵倨色,于元夕观灯火,愤叹多大言,路人窃怪之。梦箕惧事露,且疑起潜恫喝,非==意,乃赴京密奏朝廷,并密启马士英,于是遣东宫旧侍李继周持御札迎之。
译○定王:顺治八年冬月,有人告发说三皇子在民间,于是把他捉到都督府,由马国柱审讯。皇子亲自写下供词说:“云庵是崇祯皇帝的第三子,名叫慈焕,二十岁。兄长慈[原文疑字]良,就是东宫太子,是周皇后所生;弟弟慈灿,是田妃所生。慈焕居住在景仁宫,乳母是邓蒋;八岁时出宫从外傅学习,讲读官是傅某。国贼攻入京城时,先帝把我托付给近侍张某和指挥黄贵,送到周皇亲家,但周家不接纳;我便潜藏民间,被闯王搜出,随军到山海关。闯王战败后,带我到潼关,又随军到了荆襄;在那里遇到左良玉,与他交战。闯王败散后,我便跟随左营,改姓黄,冒充黄贵的叔叔,左良玉并不知道。左军被黄得功击败后,黄蜚劫掠左军船只,杀死黄贵;张近侍不得已把实情告诉他,黄蜚秘密隐瞒了此事。第二年五月,黄得功死亡,黄蜚带我逃到太湖,遇到江西乐安王,黄蜚把我托付给他。乐安王带我前往孝丰,遇到瑞昌王;乐安王前往福建,便把我托付给瑞昌王转藏。九月,我到于潜乡绅余文渊家,假称自己是宋座师的儿子,也就是璜公子;有个湖广人陈砥流,当时与我关系亲密。陈砥流改名李玉台,以算命为业到处漂泊,遇到太平府乡友夏名卿,夏名卿很重义气,便与他一同到于潜来接我,带我前往陈监生家。陈监生把这件事告诉余文渊后,我们便分别了。我改姓孙,夏名卿以女儿的字来称呼我。” “顺治四年十二月,余文渊与知县不和,先前的事情于是暴露;官府发文到太平查找,却没有查获。五年正月初一,我剃发做了和尚,法号云庵;有人称我一鉴,也有人称我起云。陈砥流忽而姓张、忽而姓李,随口应付别人,在江北各寺庙间漂泊。陈砥流打听到宁国秀才沈辰伯很讲义气,顺治六年七月,便和我一起到船中拜访他。一个善于诗文的老秀才吕飞六,沈辰伯便托付吕飞六把我留在家中读书。顺治八年闰二月,我辞别沈辰伯、吕飞六二人,与陈砥流再次来到夏家;三月完婚。因为夏家非常贫困,便自行租了一间乡村空屋居住,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四月,我与陈砥流商议前往芜湖,借银二十两购买细茶,和徽州商人汪礼仙一起到苏州,把茶卖给常州人杨秀甫,并在吴中虎丘相识。茶卖完后,一同到常州;杨秀甫说邹介是好人,让我们到他家住几天。邹介又说路迈是好人,我们便前往拜访路迈。临行时,路迈送给我一把吴中诗扇,他的母亲送给我银五钱。我们在路迈家住了几天,准备回夏家;没想到我暗中制作假文书谋取利益没有成功,于是有人向抚院告发。差官先到宁国沈辰伯、吕飞六两家,跟踪追查到芜湖,随即抓获陈砥流;我挺身而出,跟随抚院差官一同上路。途中遇到江宁赵同知、当涂知县,他们把我们带到太平,随后又押送到江宁。” ○南京太子:烈皇帝有三个儿子:太子十六岁,定王、永王都十三岁。甲申三月十九日黎明,太子带着宫人逃走,前往叩拜周奎府门。守门人以周奎还在睡觉、没有按时起床为由,不肯通报,便把太子藏在内宦的外舍。李自成进入京城后,大肆搜查,把太子找了出来。定王躲藏在民间,李自成又把他搜出;只有永王没有消息。太子第一次见到李自成时,站在朝廷上却不行礼。李自成厉声责问:“你的父皇在哪里?”太子说:“已经在南宫驾崩了!”李自成又说:“你们家为什么会失去天下?”太子说:“我怎么知道!百官应当知道。”李自成无法使他屈服,便和缓了脸色说:“如果你的父亲还活着,我能够尊敬并奉养他。”太子又说:“那为什么不杀了我?”李自成说:“你没有罪。”太子说:“既然这样,就赶快按照礼制安葬我的父皇、母后。百官没有道义,而且一定会来朝贺的!”李自成命太子与自己同坐饮食,太子不吃,便把他送到权将军刘宗敏营中看护。不久,李自成封太子为宋王,封定王为定安公。李自成向东出发时,有人看见太子的马衔尾跟在后面;定王则先说跟随闯军将领出了京城。经过通州时,定王在马上掉了一只鞋,有人捡起来送给他,定王伸脚接受,并且问那人是军人还是百姓,捡鞋的人回答说是百姓。太子说:“如果是军人,就是我养活的人;如果是百姓,就受征税劳役之苦,我有什么恩德施加给你呢?”那人哭了,太子也哭着向他道谢。李自成战败回来,带着定王到了潼关,却唯独失去了太子。吴三桂保护太子逃往军中,吴三桂与太子也相对哭泣。当时,吴三桂已经向清廷借兵,并约定以王礼奉清,因此不敢奉太子为君。但他把太子藏在行军队伍中,恐怕清朝怀疑自己有二心,也会对太子不利;于是到了榆河,暗中把太子放到民间,让人引导他进入皇姑寺。内监高起潜逃往西山,太子亲自前去投奔他,随后一同到达天津,渡海向南。八月,抵达淮扬,暗中住在兴教寺。十一月丁酉日,起潜被召入宫觐见,皇帝下旨说:“冒险前来归顺,忠贞义气值得嘉奖。”于是,他把太子的事略微透露给马士英,马士英变了脸色,说:“太子如果是真的,将把我置于何地?”假使皇上没有夺门之变的忧虑,那么这件事的功劳就在于社稷了!起潜了解他的意思,回到府第后想杀掉太子。某族的鸿胪寺序班高梦箕认为这样不合乎义理,便和高成、穆虎一起,挟持太子渡江。第二天,马士英派人追杀太子,但太子已经向南逃走了。渡江以后,太子先住在苏州,又住到杭州,不久进入金华。太子不能忍受长期羁旅,渐渐显露出高贵傲慢的神色;元夕观灯时,愤怒叹息,说了许多大话,路人暗自感到奇怪。梦箕害怕事情败露,又怀疑起潜在恐吓他,认为这并非自己的本意,于是前往京城秘密上奏朝廷,并秘密禀告马士英。于是,朝廷派东宫旧侍李继周持御札迎接太子。
乙酉三月初一曰,皇太子至自金华,从石城门入,送止兴善寺,上虽谕太子果真,朕不难避位,然内弗善也。即命内监韩赞周、车天祥等辨识,赞周等见太子,不觉抠衣跪。而前都人闻青宫至,踊跃趋谒,文武官投职名者,络绎满路。最后督营卢九德至,礼倨,太子呼名呵之,卢遂叩头曰:“奴无礼。”太子曰:“汝来几时?体肥若此!可知在南乐也。”卢复叩头曰:“小主自爱。”觳觫趋出,随戒营卒,围守寺门,再传旨谕:“文武官不许私谒,中夜移太子入大内。初三夜更余,板舆送太子中城狱。”时太子已醉,狱中有胡床,睡其上。质明,以副兵马侍侧,太子问谁,以官对。太子曰:“汝何以不去?”兵马曰:“应侍左右。”又问:“此何地?”曰:“公所。”又问:“纷纷来去者何人?”曰:“道路人。”问:“何故皆褴缕?”兵马未及答,太子曰:“我知之。”兵马以一缗钱置儿上,太子命撒去,兵马曰:“倘有所市买耶?‘太子颔之,令挂壁间,曰:”汝自去。“顷之,校尉四人前曰:”职隶奔走也。“太子指壁间钱曰:”持去取香烛来,余钱即赍若等。“香烛至,叩问南北向,再拜大恸,呼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复再叩首恸哭,因就坐,饮泣不已。狱中人咸为出涕。
初五曰,兵科戴英奏王之明假冒太子,请多官廷讯之。先是杨维垣▯言于朝曰:“驸马王▯从孙王之明假冒太子。”英袭其言入奏。初六曰已丑,公鞫太子于大明门内,上显毁中允刘正中、李景濂入武英殿,曰:“太子若真,将何容朕?卿等旧讲官宜详辨之。”正宗曰:“恐太子未能来此,臣当以事从穷之,使无遁辞。”上悦。群臣先后至谳所,阁臣立朝门侧。府部大臣俱侍立,河南道张孙振主笔。太子年可十七八,覆云冠,绿绨袍,白纤缟袜,风姿龙采,纤好白皙,截发类头陀,手爪似春葱,语言若振洞箫,见者疑为神仙,自非寻常佳公子所及也,太子坐短凳一条,南方北向。同遭列禁兵,备非常,士民观者以亿万计。有一持挺者,张孙振立斩以徇。一官置禁城图于前,孙振问之,太子曰:“此北都宫殿也。”指承华门曰:“此我所居。”指坤宁宫曰:“此我母后所居。”一官问:“公主今安在?”曰:“不知,决死矣!”一官问:“公主同宫女早叩周国舅门?”太子曰“叩国舅门者我也。”刘正宗曰:“我本讲官,汝识否?”太子怒,正宗瞠目不应。问以讲所,曰:“文华殿。”问仿书,曰:“诗也。”问写若干,曰:“写竟。”正宗更历难以穷之,太子怒曰:“吾不耐汝多言,汝以为伪即伪可耳!”张孙振又问:“人言汝是王驸马从孙,名王之明。”太子答云:“认我明之王,不认王之明。”孙振又问云:“汝既非真太子,何乃同穆虎入朝,震惊中外?”太子云:“此间自有使迎我,我又不贪为帝王。”诸臣无可如何,仍以大舆送中城狱,候旨。
正宗遂奏伪太子面目全不似,所言进所,仿书悉误。时内竖皆谓非妄,以东宫犊鼻以下异常形,足▯皆双,莫能诬也。特动于上威,莫敢直言;兼以柄臣侈居定策,诸大僚迎合新朝,以先帝之死为利,莫肯言太子真者。初七曰庚寅,有内官以密疏劝上,上令卢九德持至马士英邸第,士英疏答云:“东宫厚质凝重,机辨百出,其言虽似,而可疑甚多,原讲官方拱乾在狱,容密谕来辨之。如伪,当付法司,与臣民共弃;如真,祈取入深宫,留养别院,不可分封于外,以启奸人之心。”
初八曰辛卯,复会鞫太子于午门,时拱乾在刑部狱,张捷坐大司寇高倬家,以刺召拱乾至,谓曰:“先生喜甚!借先生一言,证太子假者,先生罪得释,美官九迁。”拱乾唯唯。既诣门,百官大集,各役喝令太子跪,太子仍前西面蹲踞,众促拱乾前,拱乾大呼:“妄男子,何物黎邱也?”太子一见,即云:“主臣方先生”拱乾惧,即退人后,语稍塞。张孙振曰:“汝前已承王之明。”太子曰:“我南来未尝自称太子,汝等昧心,亦由汝矣,但何故遽改姓名?”又曰:“李继周持皇伯谕帖来召我,非我自来者,且汝等不尝立皇考之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众官窃有叹息泣下者。已而王铎曰:“我一人断之,太子既伪矣,伪太子安得多言,乃烦簿吏往复耶?叱送还狱。应天府官蔡某自朝审出,人问云何,蔡云:”即非真太子,亦是久谙宫府事者。“旁一官云:”母轻言,戮矣!“自后朝臣莫敢复称太子者。
译乙酉三月初一日,皇太子从金华来到京城,由石城门入城,送到兴善寺。皇帝虽然告诉太子,如果果真是太子,朕不难退位让给你,但内心并不高兴。随即命内监韩赞周、车天祥等人辨认。赞周等见到太子,不由得提衣跪下。此前京城人听说青宫到来,纷纷踊跃前往拜谒;文武官员投递职名帖的,络绎不绝,遍布道路。最后督营卢九德来到,礼数傲慢,太子直呼其名斥责他。卢九德于是叩头说:“奴才无礼。”太子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身体竟肥成这样!可知道你在南乐吗?”卢九德又叩头说:“小主人请自爱。”他战战兢兢地快步退出,随即告诫营卒包围看守寺门。朝廷再次传旨说:“文武官员不许私自拜谒。”半夜把太子移入大内。初三日夜过一更,便用板舆把太子送进中城监狱。当时太子已经喝醉,狱中有一张胡床,他便睡在上面。天刚亮,副兵马侍立在旁,太子问他是谁,他回答官职。太子说:“你为什么不离开?”兵马说:“我应当侍奉在左右。”太子又问:“这是什么地方?”回答说:“公所。”又问:“那些纷纷来去的人是谁?”回答说:“道路上的人。”太子问:“为什么他们都穿得破烂?” 兵马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子说:“我知道了。”兵马把一缗钱放在孩子身上,太子命令把钱拿走。兵马说:“难道您要买什么东西吗?”太子点头,让他把钱挂在墙壁之间,说:“你自己去吧。”不久,四名校尉上前说:“我们的职分是供您差遣奔走。”太子指着墙上的钱说:“拿去买香烛,剩下的钱就带给你们。”香烛送来后,太子叩问南北方向,拜了两拜,悲痛大哭,呼喊太祖高皇帝、皇考皇帝,又叩头两次痛哭,于是坐下,含泪不停饮泣。狱中人都为他流泪。初五日,兵科戴英上奏说王之明假冒太子,请求让众官在朝廷审讯他。此前杨维垣曾在朝廷上污蔑说:“驸马王▯的从孙王之明假冒太子。”戴英沿袭他的话上奏。初六日己丑,众官在大明门内审讯太子。皇帝明显斥责中允刘正中、李景濂,把他们召入武英殿,说:“太子如果是真的,将把朕置于何地?你们是过去的讲官,应当详细辨认。”正宗说:“恐怕太子不能来到这里,我应当根据事情追根究底,使他没有逃避推辞的余地。”皇帝很高兴。群臣先后到达审判之所,阁臣站在朝门旁,府、部大臣都侍立在旁,河南道张孙振负责主笔。太子大约十七八岁,戴着覆云冠,穿绿色绨袍,穿白色纤缟袜,风姿神采如龙,身材纤秀、面色白皙,头发剪得像头陀,手指甲如春葱,声音像吹奏洞箫;见到他的人都怀疑他是神仙,不是寻常美男子所能相比的。太子坐在一条短凳上,面向南而坐、背向北方。周围排列着禁兵,以防非常之变,前来观看的士民多达亿万。有一个人手持棍棒,张孙振当场斩杀他以示众。一个官员把禁城图放在太子面前,孙振问他图中情形,太子说:“这是北都的宫殿。”他指着承华门说:“这是我居住的地方。” 太子指着坤宁宫说:“这是我母后居住的地方。”一个官员问:“公主如今在哪里?”太子回答:“不知道,肯定已经死了!”官员又问:“公主是否和宫女一起,早早叩拜周国舅的门?”太子说:“叩国舅门的人是我。”刘正宗说:“我本来是讲官,你认识我吗?”太子发怒,正宗瞪着眼睛不回答。问他讲学的地方,他回答:“文华殿。”问所讲的书,他回答:“《诗经》。”问写了多少,他回答:“已经写完。”正宗变换问题,继续从各方面盘问他。太子发怒说:“我不能忍受你说这么多话,你认为是假的就说是假的好了!”张孙振又问:“人们都说你是王驸马的从孙,名字叫王之明。”太子回答:“你们只认我是明之王,不认我是王之明。”孙振又问:“你既然不是真太子,为什么还和穆虎一起入朝,使中外震惊?”太子说:“这里自然有人派使者来迎接我,我又并不贪图做帝王。”众臣无可奈何,仍用大轿把他送进中城监狱,等待圣旨。正宗于是上奏说,伪太子的面貌完全不像太子,所说的讲学地点和所读的书也全都错误。当时宫中的宦官都认为他不是假的,因为东宫从犊鼻以下的形状异常,足部也都成双,没有人能够诬称这些情况是假的。只是畏惧皇帝的威势,没有人敢直说;又因为掌权大臣以拥立定策自夸,许多大官迎合新朝,把先帝的死亡当作自己的利益,所以没有人肯说太子是真的。初七日庚寅,有内官上密疏劝皇帝,皇帝命卢九德把密疏送到马士英府第。马士英上疏答复说:“东宫气质厚重沉稳,机敏善辩,言语虽然相似,但可疑之处很多。原任讲官方拱乾正在狱中,可以暗中传旨让他来辨认。如果是假的,应当交给法司,与臣民共同弃绝;如果是真的,请将他收进深宫,留在别院抚养,不可分封到外地,以免启发奸人的野心。” 初八日辛卯,又在午门会同审讯太子。当时方拱乾关在刑部监狱,张捷住在大司寇高倬家中,便用名刺召拱乾来,对他说:“先生真是幸运!借先生一句话,证明太子是假的,先生就能获释,还能连升九次得到美官。”拱乾只是唯唯应诺。到了午门,各官聚集,差役喝令太子下跪,太子仍像先前那样面向西蹲坐。众人催促拱乾上前,拱乾大声喊道:“狂妄的男子,是什么无赖东西!”太子一见他,便说:“主臣方先生。”拱乾害怕,立即退到人群后面,说话也有些结巴。张孙振说:“你以前已经承认自己是王之明。”太子说:“我南来以后从未自称太子,是你们昧着良心这样说;但为什么又突然更改我的姓名?”又说:“李继周拿皇伯的谕帖来召我,并不是我自己来的;而且你们难道没有在先帝朝廷做过官吗?为什么一旦之间竟蒙着脸来到这里?”有些官员暗中叹息落泪。不久王铎说:“由我一个人来断定吧,太子既然是假的,伪太子怎么会说这么多话,难道还要劳烦书吏来回盘问吗?”于是斥令把他送回监狱。应天府官员蔡某从朝审处出来,有人问审讯结果,蔡某说:“即使不是真太子,也一定是长期熟悉宫廷和官府事务的人。” 旁边一个官员说:“不要轻易说这种话,会被杀头的!”从此以后,朝廷大臣再也没有人敢称他为太子。
戊戌,复会审太子于朝,左都督御史李沾先令校尉戒太子云:“李公主笔文深,动加峻法,须直称诈伪,并引某某等为党,得不穷治即讯。”太子默然。李沾呼:“王之明!”太子曰:“何不呼明之王?”沾呼动刑,即上拶。太子号呼皇天上帝,声彻内朝。马士英传催放拶,沾复好言问之,太子曰:“汝令校尉嘱我,校尉能言之,何俟我言?又前者追我何处,追者自知,何必问我?”高倬见其言切,急令扶出。将出朝,旧东宫伴读邱致中捧持大恸,上闻,即下镇抚司讯致中。抚臣何腾蛟、袁继咸、镇臣刘良佐、左良玉、黄得功辈俱极言太子不可杀,朝廷惮之。
五月初十夜,宏光宵遁。十二曰昧爽,京城父老擒王铎,至中城迎太子,先于狱中群笞王铎,须发俱尽。铎云:“非干我,马士英所教也。”太子亟止之,命禁中城。父老遂从狱中拥太子上马,入西华门,至武英殿,又拥至西宫,太子未栉沐,取优伶翼善冠并袍服于武英殿登座,群呼万岁。两曰天气开朗,众皆悦服,各部寺署官行四拜礼,士民亦多朝见,封爵有差。大僚罕有至者,委以迎青宫为急云。又太子御膳,止红盒盛鸡黍,二内侍护膳。次曰癸巳,太子传示,略曰:“先皇帝丕承大鼎,惟兹臣庶,祈进显列。何天不佑,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国,思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业,蓬葆匪易,忍垢匿避,图雪国耻,幸文武先生迎立今上,予惟先帝之哀,奔投南都,实欲哭陈大义,不意巨奸蔽障,致樱桎梏,予虽幽狱,缀心皇绪。今上闻兵远遁,先为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自负重冤,敢望尊南面之曰乎?谨此布告在京勋旧文武先生士庶人等,会此鞠凶,忽吝洪议,予当恭听,共抒王猷。勿以前曰有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教也。”
甲午,太子令释王铎,仍以为大学士,又召方拱乾、高梦箕于狱,并为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三人以清师压境,俱不就职。是曰,文武诸臣议及迎立太子,皆有难色,且曰:“无论射钩之嫌,今上尚在,黄将军营不百里,即复来,当奈何”“时赵之久与大清约降,之龙曰:”既无论今上,倘款使北归,责吾属更立新主,其何辞以善后?“众皆然之,即散去,无奉太子者。太子敕书封中城狱神为主差官,奉敕前行,至狱中读敕,称崇祯十八年,兵马司素服迎之。监生徐瑜、刘生、萧生辈谒之龙,责其不共戴主,之龙立斩之,差官自北军回,之龙即入西宫,劝太子避位。
丙申,豫王至天坛,问太子何在,之龙以王之明对,豫王曰:“逃难之人,自然改易姓名,若言姓朱汝等早杀之矣!”朱国弼曰:“太子未尝改姓名,马士英改之。”豫王笑曰:“奸臣奸臣。”十五曰,忻城等启豫王,将勇士数十骑驰马入宫取太子。有金守备者强力胁之上马,驰见豫王,王离席迎之,坐于已右东南隅,衣以金紫。十六曰,豫王谕文武等官,明太子当予一县封,以主先朝之祀,旋以宏光所选淑女配之。九月初六,豫王还北,复命挟太子与俱。丙戊年四月初九曰,有得蜡丸飞书告诸王同谋灭清者,同曰太子、宏光、潞王、秦王等九王俱被戳于市。鲁王监国,遥谥悼皇帝。
●下篇○高梦箕 穆虎 高成李继周刑部严讯穆虎、高成,五毒备至,誓死不承假冒。穆虎曰:“我家主是忠臣,直言奏闻,一字非谬,我等何得畏死悖义?”法司气夺。高梦箕复上疏自明,并逮治之。己亥,锦衣卫冯可宗即讯高梦箕,梦箕列自北来历甚详,并无假冒欺隐。可宗曰:“上意已定,此词如何入招?汝固忠义,今曰且少依违。”梦箕不肯,爰书久不定,刑科钱增上疏促之,可宗请归刑部焉。先是太子初到时,有二监伏地泣,上寻掠死,李继周迎至,白其果真,亦赐鸩死。时人为之谣曰:“欲辨太子假,射人先射马,若要太子强,擒贼必擒王。”盖指马士英、王铎辈也。时有诗题皇城云:“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复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列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同向棘圜哀。”
译戊戌日,又在朝廷会审太子。左都御史李沾先让校尉告诫太子说:“李公负责主笔,文辞严酷,动辄施用重法。你必须直接承认自己是诈伪之人,并牵连某某等人为同党,这样才不会被彻底追究审问。”太子默然不语。李沾呼喊:“王之明!”太子说:“为什么不呼喊明之王?”李沾命令动刑,立即给他上拶刑。太子呼号皇天上帝,声音传遍内朝。马士英传令催促解除拶刑,李沾又好言询问,太子说:“你已经让校尉嘱咐我了,校尉能够替你说,为什么还要等我自己说?而且先前你们追赶我时去了什么地方,追赶我的人自己知道,何必来问我?”高倬见他言辞激烈,急忙命人把他扶出去。将要出朝时,旧东宫伴读邱致中捧着太子痛哭失声。皇帝听说后,立即下令镇抚司审讯邱致中。抚臣何腾蛟、袁继咸,镇臣刘良佐、左良玉、黄得功等人都极力进言,认为太子不能杀,朝廷因此有所顾忌。五月初十日夜,宏光帝连夜逃走。十二日黎明,京城父老擒住王铎,来到中城迎接太子,先在监狱里把王铎痛打了一顿,连胡须头发都打光了。王铎说:“这不关我的事,是马士英教我的。”太子急忙制止他们,下令禁止再打中城狱官。父老于是从监狱中拥护太子上马,进入西华门,到了武英殿,又拥护他到西宫。太子没有梳洗,取来武英殿中优伶所用的翼善冠和袍服登上座位,众人高呼万岁。两天后天气晴朗,众人都欣然归服,各部、寺、署的官员行四拜礼,士民也有很多前来朝见,封爵各有差等。大官很少到场,据说把迎接青宫视为当务之急。太子享用御膳时,只用红盒盛放鸡肉和黍米,由两名内侍护送膳食。次日癸巳,太子传示大意说:“先皇帝大继承皇位,只有这些臣民,祈求能够进入显贵的行列。为什么上天不保佑,竟惨遭奇祸!凡有血气之人,无不怒目裂眦、痛心疾首。我这个小子痛哭,理应以身殉国,想着君父的大仇与天地不共戴天;皇祖创立的基业,经营起来极其不易,怎忍受污辱而隐匿逃避,只为图谋洗雪国耻。幸而文武诸位先生迎立今上,我只是悲悼先帝,奔赴南都,实在想哭诉陈说大义,没想到被巨奸遮蔽阻挠,以致身陷桎梏。我虽然身在幽禁的狱中,心仍系念皇室宗绪。” 如今皇上听说兵败而远逃,先前还曾成为民众所仰望的人;那么对高皇帝的陵寝又该如何交代?我这个小子痛哭,父老人民把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我身负深重冤屈,哪里敢妄想登上南面之位?谨此布告在京的勋旧、文武诸位先生以及士人百姓,请共同面对这场大凶,不要吝惜宏大的议论,我当恭敬听取,与诸位共同施展王道。不要因为前些日子有人不认识我而心存嫌怨,以免辜负你们经世治国的教诲。” 甲午日,太子下令释放王铎,仍任命他为大学士;又把方拱乾、高梦箕从狱中召出,任命他们为礼部侍郎、东阁大学士。三人因为清军逼近,都没有接受职务。这一天,文武大臣讨论迎立太子的事,都面露难色,并且说:“暂且不论射钩之嫌,如今皇上还在,黄将军的军营距离这里不到百里,他如果立即回来,那该怎么办?”当时赵之久已经同大清约定投降,之龙说:“即使不论皇上还在,如果议和使者把这件事带到北方,责问我们这些人另立新主,我们将用什么话来妥善处理后事?”众人都认为有理,于是散去,没有人奉承拥戴太子。太子下敕书,封中城狱神为主差官,让他奉敕先行;到了狱中宣读敕书,称崇祯十八年,兵马司穿素服迎接他。监生徐瑜、刘生、萧生等拜见之龙,责备他不肯共同拥戴君主,之龙当场把他们斩杀。差官从北军回来后,之龙便进入西宫,劝太子退位。丙申日,豫王来到天坛,询问太子在哪里,之龙回答说是王之明。豫王说:“逃难的人自然会更改姓名;如果你们说他姓朱,你们早就把他杀了!”朱国弼说:“太子从来没有改过姓名,是马士英替他改的。”豫王笑着说:“奸臣,奸臣。”十五日,忻城等人向豫王请示,豫王派数十名勇士骑马奔驰入宫,带走太子。有一个金姓守备强行胁迫太子上马,驰马去见豫王。豫王离席迎接,让太子坐在自己右边的东南角,并给他穿上金紫服。十六日,豫王谕告文武官员,说明太子应封为一县之主,以主持先朝祭祀,不久再把宏光帝所选的淑女配给他。九月初六日,豫王返回北方,又命令挟持太子一同前往。丙戊年四月初九日,有人获得蜡丸密信,飞马报告诸王共同谋划消灭清朝;同日,太子、宏光帝、潞王、秦王等九王都在市中被杀。鲁王监国,遥谥太子为悼皇帝。●下篇 ○高梦箕、穆虎、高成、李继周 刑部严厉审讯穆虎、高成,五毒刑具全部用上,他们发誓至死也不承认假冒。穆虎说:“我家主人是忠臣,直截了当地上奏陈述,字字没有错误,我们怎么能害怕死亡而违背道义?”法司因此气馁。高梦箕又上疏为自己辩明,并因此被逮捕治罪。己亥日,锦衣卫冯可宗亲自审讯高梦箕。梦箕详细列举自己从北方南来的经历,没有一点假冒欺骗和隐瞒。可宗说:“皇上的意思已经决定了,你这些话怎么能写入供词?你固然忠贞义气,但今天暂且稍微顺从违心一些。”梦箕不肯,供词长久不能定案。刑科钱增上疏催促,冯可宗请求把他送回刑部。起初太子刚到时,有两个宦官伏地哭泣,皇帝不久便把他们杀死;李继周迎接太子到来,禀明他果真是太子,也被赐鸩酒毒死。当时人们为此编歌谣说:“想要辨明太子真假,射人先射马;如果要使太子势力强,捉贼一定先捉王。”大概指的是马士英、王铎一类人。当时有人在皇城题诗说:“百神护卫着车驾,贼人之中来了真主;终会看见前星重新闭合又重新出现。海上的扶苏原来没有死,狱中的病者又有什么可猜疑?国家安危自然关系宗社,忠义什么时候曾列于鼎台?烈烈的大行皇帝在何处遭逢此难,天下人都朝向棘圜悲哀。”
○辨太子太子真伪易辨也,自古奸人欺诈之徙,皆欲妄希富贵,非北阙自陈,则草间上书,如汉之戾太子,唐之沈后是也。未有匿迹遐方,窜伏山谷,原不求显荣,而大内执柬召来,犹谓之诈也!且承旨往召者,旧东宫内待李继周,一见可决,乃相随自浙至南,而入告之语绝以为真,故送之兴善寺,又移之大内,待伪者固如是乎?越夕乃送之狱,而继周即赐之死,则君臣之间,必有不利于太子之真者。且太子初到时,百官何为群往投职名红帖?多兵杂沓,似为护持,李沾甫用拶,士英传催放拶,则口称其伪,心亦谅其真也。若云王之明,则袁继咸辨之已详,又云清使作间者,观豫王至南,优礼太子,无异贝勒入杭优礼潞藩。既而携之北行,共饩王府,同曰被诛,则亦非清所遣矣。
○大悲和尚甲申九月,大悲和尚自北来,自称皇兄,盖东藩宗人也,狂言受先帝命,已复王爵,又言先帝实未晏驾。初到即于龙江关舟中大书符▯,又扬言即曰大兵且到,吾所统伏兵现在各舟中,克曰剿灭南京。闻者惶惑,报闻大内,守关官寺驱各舟尽赴观音门,是夜被逐者数千艘,勋臣刘孔昭巡江缚之,以付金吾冯可宗,奉旨下刑部。其舟中二人同来,一人以附舟得释,一人毙杖下。大司寇解学龙以事涉诞妄,不肯穷治,==怒之,遂以它事遂之去。高司寇倬请旨同九卿科道会审,河南道张孙振主笔,坐大悲妖言律,乙酉三月斩之。
初大悲击狱,阮大铖等造飞书赫蹄更立十八尊罗汉,五十三参名号,欲以陷尽清流。十八尊为内阁高宏图、大宗伯顾锡畴、都宪易应昌、司寇解学龙、冢宰徐石麒、中丞袁继咸等;五十三参为翰林徐▯、吴伟业,科道姚思孝、乔可聘等;又增五百尊应真,并孝廉诸生之有气节文望者,悉加罗织。此案大铖主之,而曰夜与谋者刘孔昭、陆朗辈也。大铖密遣人赍姓名往狱说大悲:“对簿时,引若属者,吾贷汝死。”大悲云:“吾死耳,奈何累人?”竟索火烧之。大铖谋不遂,一时气夺焉,乃弃大悲于市。
初浙党诸人自光帝钦定▯案,废锢垂十五年,至此死灰复燃,呼朋引类,腐心切齿,以图报复。而大狱垂成而不就者,则以贵阳与东林本无仇隙,虽失足比匪,而怨毒不深,且大悲誓死不从,事遂中寝。倘北兵稍缓岁余,参军主簿终能移公之喜怒者,而贵阳亦将不能自主,钩党之祸烈矣!张孙振之居南京,有第宅八区,每宅充▯刃,即贵阳不及也。陆朗亦南京巨富。
○高杰许定国乙酉正月初六曰,高杰赴许定国饮,是夜,定国入寝杀杰,总督张缙彦、监军李升走免。定国以其众降清,高杰妻邢氏求恤,允之所部将士,仍听邢氏子高元爵统属。初米脂贼李自成与清涧高杰同起兵,自成掠邢氏嬖之,属杰护内营,因私邢氏,窃而奔降于总督孙传庭,为其先锋,遂登列将。当杰作贼时,曾劫定国村,杀其众,定国仅以身免。后定国与杰同官,秘不言,阳与杰好,许以睢州让之。杰信而不疑,遂赴其宴,定国衷甲于寝杀杰,剖腹以祭其先。
○张捷杨维垣张捷、杨维垣见太子已立,王铎系狱,民间搜捕捷垣等家,欲并执之。捷、垣自知不免,捷微行至鸡鸣寺,以佛幡带自缢死,垣促二妾死,身▯一仆夜遁至秣陵关,为怨家所杀,数曰,仆复迹之,尸为犬食半。
○酒色串戏甲申十月,时上深拱禁中,惟渔幼女,饮火酒,杂伶官优人为乐。马士英当国,与刘孔昭比,浊乱国事,内则韩、卢、张、田,外则张,李、杨、阮,一唱群和。兼有东平、兴平、遥制朝权,抚宁、忻城、侵挠边事,烽警曰逼,而主不知,小人乘时射利,识者以为寄生之国也。乙酉五月初四丙戌,百官贺,上以鱼须之娱,不视朝。
○诸君会意乙酉五月十三曰,红帖豫传中府会议,是曰中府狄房中及蔡弈琛、唐世济、朱国弼、赵之龙、钱谦益等,蔡袖中出十二款,内通城不许放炮等语。须臾,朱国弼蟒绣玉带,蔡素服,两人登中府台基,朱在前,蔡在后。应天诸生请战守之策,国弼宣言于众曰:“宏光弃社稷人民而去,大义已绝,不足云皇帝矣!且京城兵饷无一可办,诸生更有何术?会意可也。”廿四曰,迎豫王进城,教坊司置大鼓在洪武门外作乐,首骑蔡,次陆朗,俱绯衣进大内。
译○辨太子 太子是真是假,本来很容易辨认。自古以来,奸人欺诈之徒,都想妄图求取富贵;他们不是到宫阙前自行陈说,就是在民间草野上书,例如汉代的戾太子、唐代的沈后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隐姓埋名藏在遥远地方,逃伏山谷,本来不求显达荣华,却被大内拿着诏书召来,仍然说他是诈伪的!况且奉旨前去召他的人,是旧东宫内侍李继周;他一见面就可以判定,之后又和太子一起从浙江来到南都,入宫报告的话完全认定太子是真的。所以先把他送到兴善寺,又移入大内;对待一个伪太子,难道会这样吗?过了一夜便把他送入监狱,而李继周立即被赐死,这说明君臣之间必定有人不利于太子是真的这一事实。况且太子初到时,百官为什么成群结队投递职名红帖?众多兵卒杂乱往来,像是在保护他;李沾刚刚施用拶刑,马士英就传令催促解除拶刑,这说明他们口头上说他是假的,心里也明白他是真的。若说他是王之明,那么袁继咸已经辨析得很详细了;又有人说他是清朝使者派来的间谍,但看豫王来到南方后以礼优待太子,就和贝勒到杭州优礼潞藩没有不同。后来又把太子带到北方,和王府同样供给饮食,同日被杀,那么他也不是清朝派来的了。○大悲和尚 甲申九月,大悲和尚从北方南来,自称是皇帝的兄长,大概是东藩的宗室成员。他狂妄地说,自己奉先帝之命,已经恢复王爵;又说先帝实际上还没有驾崩。刚到时,他就在龙江关的船中大写符箓,又扬言说大军当天就要到来,他所统率的伏兵现在就在各条船中,当天就能剿灭南京。听到的人都惶恐疑惑,把这件事报告大内。守关官吏和寺中人把各条船全部驱赶到观音门;当夜被驱赶的船只达数千艘。勋臣刘孔昭巡江时把他捆绑起来,交给金吾冯可宗,奉旨送入刑部。他船上同来的两个人中,一人因附在别的船上而获释,另一人被杖打而死。大司寇解学龙认为此事荒诞妄言,不肯穷究审理,皇帝因此发怒,便借其他事情把他逐出。高司寇高倬请求下旨,让九卿、科道共同会审。河南道张孙振负责主笔,以大悲和尚犯妖言律定罪,乙酉三月将他斩首。起初大悲和尚入狱后,阮大铖等人制作飞书和赫蹄,列出重新树立十八尊罗汉、五十三参的名号,想借此把清流人士全部陷害进去。十八尊包括内阁高宏图、大宗伯顾锡畴、都宪易应昌、司寇解学龙、冢宰徐石麒、中丞袁继咸等人;五十三参包括翰林徐▯、吴伟业,科道姚思孝、乔可聘等人;又增加五百尊应真,把有气节、有文名的孝廉、诸生也全部罗织进去。这个案件由阮大铖主持,而日日夜夜和他共同谋划的还有刘孔昭、陆朗等人。阮大铖秘密派人带着姓名到狱中劝说大悲和尚:“对簿审讯时,把你们这些人供出来,我就饶你一死。”大悲和尚说:“我死就罢了,怎么能连累别人?”竟然索要火把把那些姓名烧掉。阮大铖的阴谋没有得逞,一时气势受挫,于是把大悲和尚弃置在市中。起初浙江党人的那些人,自从光帝亲自裁定党案后,被废黜禁锢将近十五年;到这时死灰复燃,呼朋引类,内心腐烂、咬牙切齿,企图图谋报复。但这场大狱眼看就要造成而最终没有成功,是因为贵阳与东林本来没有仇隙,虽然曾经失足而接近奸党,但怨恨毒害并不深;而且大悲和尚发誓至死不肯顺从,所以事情终于中途停止。假如北方军队稍微迟缓一年多,参军、主簿等人最终能够左右贵阳的喜怒,那么贵阳也将不能自主,钩连党人的灾祸就会更加惨烈了!张孙振居住在南京时,有八处宅第,每一处都充满兵刃,即使贵阳也比不上他。陆朗也是南京的巨富。○高杰、许定国 乙酉正月初六日,高杰赴许定国处饮酒。当夜,许定国进入寝室杀死高杰,总督张缙彦、监军李升逃走而幸免。定国带着部众投降清朝, 高杰的妻子邢氏请求抚恤,清朝答应了,并仍让她部下的将士听从邢氏的儿子高元爵统辖。当初,米脂的贼人李自成和清涧的高杰一同起兵,李自成掠得邢氏,宠爱她,让她隶属高杰守护内营,因而私通邢氏;高杰偷走后投降总督孙传庭,成为孙传庭的先锋,终于跻身将领行列。高杰做贼时,曾劫掠定国的村庄,杀死他的部众,定国仅凭一人逃脱。后来定国和高杰同朝为官,他暗中不提此事,表面上同高杰交好,还答应把睢州让给他。高杰信以为真,毫不怀疑,于是赴定国的宴会;定国在寝室中穿着铠甲,杀死高杰,剖开他的腹部来祭祀自己的祖先。○张捷、杨维垣 张捷、杨维垣见太子已经即位,王铎被关进监狱,民间搜捕张捷、杨维垣等人的家属,想把他们一并抓捕。张捷、杨维垣自知不能幸免,张捷便改装悄悄走到鸡鸣寺,用佛幡带自缢而死;杨维垣逼迫两个妾自杀,自己带着一名仆人连夜逃到秣陵关,被仇家杀死。过了几天,仆人又被追查到,尸体有一半被狗吃掉。○饮酒好色,沉溺杂戏 甲申十月,当时皇帝深居禁宫,只顾与幼女嬉戏,饮用火酒,和伶官、优人混杂在一起取乐。马士英主持国政,和刘孔昭相互勾结,混乱国事。内有韩、卢、张、田,外有张、李、杨、阮,一人倡导,众人附和。又有东平、兴平遥制朝廷权力,抚宁、忻城侵扰边境事务,烽火警报日益逼近,而皇帝却不知道。小人乘机谋利,明白事理的人认为这已经是一个寄生的国家。乙酉五月初四丙戌日,百官入朝祝贺,皇帝因为沉迷鱼须之娱,没有临朝听政。○诸君会意 乙酉五月十三日,红帖预先传告中府会议。这一天,中府狄房中以及蔡弈琛、唐世济、朱国弼、赵之龙、钱谦益等人参加会议。蔡弈琛从袖中拿出十二条意见,其中有“城内通行不得放炮”等话。过了一会儿,朱国弼穿蟒袍、系绣玉带,蔡弈琛穿着素服,两人登上中府台基,朱国弼在前,蔡弈琛在后。应天府的诸生请求制定战守策略,朱国弼向众人宣告说:“宏光帝抛弃国家和百姓离去,大义已经断绝,不值得再称为皇帝了!况且京城的军饷没有一项能够办成,诸生还能有什么办法?参加会意就是了。”二十四日,迎接豫王进城。教坊司在洪武门外设置大鼓奏乐,领头的是骑马的蔡弈琛,其次是陆朗,两人都穿着绯衣进入大内。
○迎清出狩乙酉五月,清师逼南都。戊子,集百官清议堂议,预坐者十六人:马士英、王铎、蔡弈琛、陈于鼎、张捷、陈盟、张有誉、钱谦益、李乔、李沾、唐世济、杨维垣、秦镛、张孙振、钱增、赵之龙,各蹑足偶语,百官集者甚众,皆密不得闻。临行,李乔、唐世济齐声相和曰:“便降志辱身,亦无可如何!”有叩诸大僚者,皆言北信甚急,今者可幸无恙。盖多官耳语者,藉之龙纳款于清也。辛卯晨,传旨:“淑女在经厂者放还母家。”午后唤梨园入大内演戏,帝与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酣饮,二鼓后,上将二妃与内官多人跨马从通济门出,文武罕有知者,惟内官遗冠带印篆以百计。
已亥,清师既至,文武官暨坊保进莘醴、米面、熟食、菜果,络绎塞路,赵之龙唤伶优十五队进营,歌舞酣悦。忽报各镇兵至,之龙跪呈豫王,王殊不为意,又阅戏五出,方撤席,发兵三百,遣将即行。有顿,擒刘良佐至,良佐叩首,请以擒帝赎罪。豫王遣之,随檄兵三百同发。乙已,良佐以帝至,暂止天界寺。
先是帝幸太平府,刘孔昭闭城不纳,▯徨江浒。及奔坂子矶,就黄得功营,功方出兵与左师战,闻之,即营归营问帝,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藉大兵势举事,奈何听奸人之言轻出,进退将何所据?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误陛下也!且臣营寡弱,其何以处陛下?”居两曰,良佐奉豫王命追至,且召得功,得功怒,不裹甲,单骑驰北营与良佐语曰:“汝为巾帼,吾丈夫也,安能效汝狗彘!”隔河骂之。佐良伏弩射中得功喉,得功叹曰:“贼中吾要害,吾无能为矣!”归营拔剑自刎,良佐即入宫,挟帝回南京。
丙午,帝乘无幔小举入城,首蒙缁素帕,身衣蓝布袍,以油Ψ掩面,两妃乘驴随后夹路百姓唾骂,有投瓦砾者,进南门易马,直至内守备府,见豫王叩头,王坐受之。命设酒于灵壁侯府,坐帝于太子下,赵之龙暨礼部八人侍宴,唤乐工二十八人歌唱饮酒。席次,豫王问帝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不奉遗招,擅自称,何为?”又曰:“汝既擅立,不遣一兵讨贼,于义何居?”又曰:“先帝遗体止有太子,脱难远来,汝既不让位,又辗转残毒之,何为?”帝俱不答。太子曰:“皇伯手札来召我,反云我诈,又改姓名,极刑加我,岂奸人所为,或皇伯不知?”帝复不言。豫王又曰:“我兵尚在扬州,汝何为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帝答语支离,汗出沾背,终席俯首。席散,令囚于江宁县,与两妃同处。豫王又令旧臣往视之,帝嘻笑自若,但问:“马士英奸臣何处尔?”九月,豫王执帝北行,与太子同曰赐死,鲁藩监国,谥为赧皇帝。
○芦沟桥芦沟桥向无城郭,崇祯中,兵大起,廷议建城以备不虞。礼部奏请题额:东曰顺治,西曰永昌。不数年,闯贼西来,清兵东至,年号悉符,可怪也。
○南京谕众五月十三曰,清兵入南都,未开洪武门,诸大臣虑有倡义梗命者,大书晓谕于通衢,并刊刻宣播远近。其文曰:“自辽金元以来,由朔漠入主中国者,虽以有道代无道,靡不弃好而构隙,问罪以称兵,曾有以讨贼兴师,以救援奋义,逐我中国不共天之贼,报我先帝不瞑目之仇,雪耻除凶,高出千古如大清者乎?有肃清宫阙,修治山陵,安先帝地下之英魂,慰臣子域中之哀痛,如大清者乎?有护持累朝陵寝,修复十庙宗祧,优锡其诸藩,安戢其黎庶,擢用其遗臣,举行其旧政,恩深礼崇,义尽仁至如大清者乎?权奸当国,大柄旁落,初遣魏公韩而不奉词,继遣陈洪范而不报命。然后兴师问罪,犹且顿兵不进,纡回淮泗,以待一介之来。自古未有王师以仁以礼,雍容揖让,如大清者也。助信佐顺,天与人归,渡大江而风伯效灵,入金陵而天曰开朗,千兵万马,寂然无声,儿童聚观,朝市不变,三代之师,于今复见!靖南覆没,谁为一旅之师?故主来归,弥崇三恪之礼,凡我藩镇督抚,谁非忠臣孝子?识天命之有归,知大事之已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此仁人志士之所当为,大丈夫可以自决也。幸三思而早图之。谓余不信,有如▯敫曰。南京文武诸臣赵之龙、朱国弼、刘良佐、王铎、蔡弈琛、钱谦益、梁云构、李乔、朱之臣、李沾、唐世济、邹之麟等谨白。”
○南京殉节南京殉难者:尚书高倬、何应瑞、部吏黄端伯、户部刘光弼、员外吴嘉允、舍人龚廷祥。豫王又命录京城内外殉节者,男妇共二十八人,并厚恤史可法家。
○藩邸命名唐藩讳聿键,鲁藩讳以海,皆从藩邸命名,其时犹神宗末年也。乃宏光之败,唐藩称帝于福建,鲁藩监国于海隅,跃龙之地,与命名适协,不亦异乎?
译○迎接清军,皇帝出逃 乙酉五月,清军逼近南都。戊子日,百官聚集在清议堂商议,预先入座的有十六人:马士英、王铎、蔡弈琛、陈于鼎、张捷、陈盟、张有誉、钱谦益、李乔、李沾、唐世济、杨维垣、秦镛、张孙振、钱增、赵之龙。他们都踮着脚低声交谈,聚集的百官很多,但都秘密议论,外人听不见。临出发时,李乔、唐世济齐声附和说:“即使降志辱身,也没有办法了!”有人向各位大臣询问,大家都说北方的消息非常紧急,如今只值得庆幸还没有出事。大概那些低声交谈的官员,是借此掩护赵之龙向清朝递交降表。辛卯日清晨,传旨说:“在经厂的淑女,放回母家。”午后召梨园子弟进入大内演戏,皇帝和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人混坐在一起,畅饮作乐。二更以后,皇帝带着两位妃子和许多宦官骑马从通济门出去,文武官员很少有人知道,只有宦官遗留下来的冠帽、衣带和印章,数以百计。己亥日,清军已经到达,文武官员以及坊长、保正送来酒醴、米面、熟食、蔬菜和水果,络绎不绝,堵塞道路。赵之龙召来十五队伶人优伶进入军营,歌舞饮酒,兴致极为欢乐。忽然报告各镇军队已经到达,赵之龙跪着向豫王陈述,豫王却毫不在意,又看完五出戏,才撤去宴席,派出三百名士兵,命将领立即出发。过了一会儿,有人把刘良佐擒来,刘良佐叩头,请求用擒获皇帝来赎罪。豫王把这件事交给他办理,刘良佐便带着三百名军队一同出发。乙巳日,刘良佐带着皇帝到来,暂时停留在天界寺。此前,皇帝前往太平府,刘孔昭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入,皇帝在江边徘徊。等到逃到坂子矶,投奔黄得功的军营时,黄得功正出兵同清军交战;听说皇帝到来,立即收兵回营拜见皇帝,哭着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我们这些臣子还可以借助大军的势力举兵行事。为什么要听信奸人的话,轻率出城?这样进退将以什么为依据?这是陛下自己造成的错误,不是我们臣下误了陛下!况且我的军营兵力单薄,怎么能安置陛下呢?”过了两天,刘良佐奉豫王命追到这里,并召黄得功前往。黄得功大怒,连铠甲也不穿,单骑驰到北营同刘良佐讲话,说:“你是妇人,我是大丈夫,怎么能像你这样做猪狗之事!”隔着河辱骂他。刘良佐埋伏弩箭,射中黄得功的喉咙。黄得功叹息说:“贼人射中了我的要害,我已经无能为力了!”回到军营后拔剑自刎,刘良佐立即进入宫中,挟持皇帝回到南京。丙午日,皇帝乘坐没有帷幔的小轿进城,头上蒙着黑色白绢,身穿蓝布袍,用油物遮住脸。两位妃子骑驴跟在后面,沿路百姓唾骂,还有人投掷瓦砾。进入南门后换马,一直到了内守备府,见到豫王便叩头,豫王坐着接受他的叩拜。豫王命人在灵壁侯府设宴,让皇帝坐在太子下首,赵之龙和礼部八人陪宴,又召来二十八名乐工唱歌饮酒。宴席间,豫王问皇帝:“先帝本来有儿子,你不奉行遗诏,擅自即位,这是为什么?”又问:“你既然擅自即位,却不派一兵去讨伐贼人,在道义上说得通吗?”又问:“先帝的遗体只留下太子,他逃难远来,你既不让位,反而辗转残害他,这是为什么?”皇帝都不回答。太子说:“皇伯父写亲笔信召我来,却反说我是诈冒,又更改我的姓名,对我施加极刑,难道是奸人所为,还是皇伯父不知道?”皇帝仍不说话。豫王又问:“我的军队还在扬州,你为什么就逃走了?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有人教你这样做的?”皇帝回答得支离破碎,汗水浸湿后背,直到宴席结束都低着头。宴席散后,豫王命人把他囚禁在江宁县,让他和两位妃子住在一起。豫王又命旧臣前去探视,皇帝仍嬉笑自若,只问:“奸臣马士英如今在哪里?” 九月,豫王押解皇帝向北行进,和太子一同在当天赐死;鲁藩监国,谥号为赧皇帝。○芦沟桥 芦沟桥原来没有城郭,崇祯年间,战事大规模兴起,朝廷商议修建城池,以防备意外。礼部上奏请求题写匾额:东边题“顺治”,西边题“永昌”。没过几年,闯贼从西边来,清兵从东边到来,年号全都应验了,真是奇怪。○南京晓谕众人 五月十三日,清兵进入南都,洪武门尚未打开,各位大臣担心有人倡导义举、违抗命令,于是在大街上书写大字晓谕,并刊刻印刷,向远近传播。晓谕说:“自辽、金、元以来,从北方沙漠进入中原并成为统治者的,虽然都以有道取代无道,却没有不抛弃和好、制造嫌隙,以问罪为名出兵的。曾经有像大清这样,以讨伐贼人而兴师,以救援之义奋起,驱逐我中国与之不共戴天的贼人,报答我先帝死不瞑目的仇恨,洗雪耻辱、铲除凶恶,功业远超千古的吗?有像大清这样,肃清宫殿,修治皇陵,使先帝地下的英魂得到安宁,慰藉臣民在国中的哀痛的吗?有像大清这样,保护历朝陵寝,修复十庙宗祧,优厚赏赐各位藩王,使百姓安定,提拔任用前朝遗臣,恢复施行旧日政令,恩德深厚、礼遇尊崇、义尽仁至的吗?权奸掌握国政,国家大权旁落。起初派魏公韩,却不奉行诏令;后来派陈洪范,又不回复使命。这样以后才出兵问罪,却仍然停兵不进,绕道淮、泗,等待一位使者前来。自古以来,从没有王师像大清这样以仁义和礼法行事,从容揖让。助长诚信、辅佐顺理,天意和人心都归向大清;渡过长江时风伯显灵,进入金陵时天气开朗;千军万马寂静无声,儿童聚集观看,朝廷和市场都没有改变,三代的王师,如今又看到了!靖南侯兵败覆没,谁还能组成一支军队?” 所以故主前来归顺,就更加尊崇三恪之礼。凡是我国的藩镇、督抚,谁不是忠臣孝子?认识到天命已有归属,知道大事已经过去,投诚归命,保全亿万生灵,这是仁人志士所应当做的,也是大丈夫可以自行决定的事。希望你们再三思考,及早谋划。如果不相信我,就以此为证。南京文武各位大臣赵之龙、朱国弼、刘良佐、王铎、蔡弈琛、钱谦益、梁云构、李乔、朱之臣、李沾、唐世济、邹之麟等谨此告白。” ○南京殉节 南京殉难的人有:尚书高倬、何应瑞,部吏黄端伯,户部刘光弼,员外吴嘉允,舍人龚廷祥。豫王又命人登记京城内外殉节的人,男女共二十八人,并优厚抚恤史可法的家属。○藩邸命名 唐藩的讳名是聿键,鲁藩的讳名是以海,都是按照藩邸命名的;当时仍是神宗末年。等到宏光政权失败,唐藩在福建称帝,鲁藩在海边监国,正好都是跃龙之地,并且与命名相合,难道不是奇异的事吗?
○越中义师乙酉,清兵自南都入浙,望风迎降,市不易肆,监国潞王亦自杭奉表,惟鲁世子以先帝被害,义不北面,逃之台州。清使以书招之,世子与吴太守及乡绅陈函耀共谋击杀来使,举义旗于台,然度清遣师问罪,旬曰之间,孤军几于不足保。而是适▯发命下,浙西乡绅屠象美、李乔之及武弁陈梧等既倡义于嘉禾,又宁绍诸绅士同时并举,百姓揭竿响应,得众数万,扼西兴关上下,划江而守。于时世子既保绍兴,沿江为外蔽,并用鼓勇以搜军食,而义军无主,诸绅士奉启迎世子调度军中。八月,自台至西兴,即鲁王位,监称国焉。丙戍,改称监国鲁元年,铸钱名大明通宝。
○越营首尾绍兴生员郑遵谦字履功,其父本大僚,而雄于赀。谦平时慷慨好施与,交通轻侠,与许都辈亦阴相奔走。比▯发令下,遵谦兴义旗,卜得吉爻曰:“清风万里,封侯之卦也。”即曰起兵。值清令彭万里祷雨从郡庙还,至清风街,遵谦曰:“卜辞示我,急击勿失也。”于是遂杀万里,士民响应,得数千人。初称都统制,后受鲁藩及隆武爵,称大将军,封侯。丙戍夏,从鲁藩入海,数年,以疾终。
方遵谦倡义时,余姚乡绅熊汝霖、孙嘉绩、绍兴乡绅章正宸、宁波乡绅钱肃乐、沈宸荃、沈履祥、举人张煌言、武弁王之仁等,多治兵相应。是时方国安尚顿兵婺州城下,与婺绅朱大典搏战累月,朱墨守甚坚,国安气丧。而熊汝霖欲其私斗为公战,使杨生奉书两解之,且请国安兴连营。于是国安移师东下,临江酾酒,慷慨誓死,各分汛地,惟国安军容为盛,诸义旗推为盟主焉。乙酉十二月,袭取杭州五云山不得,戎旗从上两营全军覆没,国安之骁锐尽矣。丙戍五月,清师渡江,国安不能支,遁保黄岩。清先获马士英,使为书招国安,国安计穷,竟开门降,比至延平,贝勒戮之于市。同遇害者为方元科、方逢年、马士英。杨爱孙至而阮大钺先在金衢间降清,清师携入闽,大钺忻然有复燃之望,比乘肩与登仙霞绝顶,忽见太祖持大斧击之,大钺大叫,撞倒岭下,口涌涎沫,目瞪而死。
○鲁妃世子武弁张国柱初于越中事监国鲁王,江东败,监国仓皇入海,与宫眷相失,国柱劫得妃及世子献之于清。鲁藩移驻舟山,复备宫嫔,辛卯九月,清师破舟山,鲁藩遁去,宫眷俱赴井溺死,无一人被辱者。朝臣如张鲸渊、李立斋诸先生,俱仗节死义,最称凛凛。
○舟山舟山去定海关百里,其形如舟,故名焉。元朝建城其上,谓为瓮州城。降武中,闽人黄斌卿字虎痴,封肃虏伯,尝据其地。鲁藩从西兴败走,蚁舟其下,斌卿无人臣礼,不许登陆。未几,阮骏击之,遂灭。鲁藩遂立朝堂,称行在焉。辛卯九月,清兵破舟山,鲁藩遁至泉州夏门岛,依朱成功,去监国年号,奉永历焉。甲午九月,海师大举,阮骏辈复有之。丙申,清遣大将军又击破之。时议以岁粮三千石,而勤兵费辄钜万,是年决计弃之。男妇流徙散失,不可名状。宫阙城郭民居。悉皆焚毁,今惟兽蹄鸟迹矣!
○皮岛舟山汉书柏人亭高祖夜遁,唐书窦入牛口,建德致败,揆之近事,往往有之。吾乡毛将军文龙于天启间,立边功于皮岛,一时位望显赫,乃疏请改皮为平,亦志在荡平。且嫌皮名不雅,然识者以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毛帅其不长世乎?不二年,为袁督帅崇焕所诛。
舟山其形如舟,舟得橹可以出险。鲁王驻其地,清兵两破之,鲁藩竟脱去。
○越闽拥立乙酉六月,越中既奉鲁藩为王,闽中亦奉鲁藩称帝,两蕃俱高帝之后,非成祖之孙。唐鲁两立时,彼此不谋,同时拥戴,非有逆命改制之事。特以分则唐叔、鲁侄,号唐帝、鲁王地则唐有八闽、云贵、东川,及割江楚徽宁数郡,而鲁止浙之宁绍、台严、金衢等府,不过九分半壁有其一。然以功论之,则鲁在唐上,不可泯也。唐拥数省之大,未尝恢剿一寸土;鲁以孤军扼定越江一带,为闽之外蔽。至监国辛苦视师,几于卧薪尝胆,诸将士枕戈待旦,颇多沐雨栉风。而闽人坐啸朝堂,曾未闻拊楚军之背,赐全军之貂,曰欲得鲁君臣而甘心焉。此何说也?每见亡赖希旨之徒,面奏密封,率以时事可忧,不在清而在鲁。帝深中其说,辄加显官厚糈与之图鲁,而清师付度外矣。
译○越中义师 乙酉年,清兵从南都进入浙江,各地望风迎降,市场都没有改变店铺。监国潞王也从杭州上表投降,只有鲁世子因为先帝被害,按道义不能向北面君,于是逃往台州。清朝使者写信招降鲁世子,世子和吴太守、乡绅陈函耀共同谋划,杀死来使,在台州举起义旗。但估计清朝会派兵问罪,十天之内,孤军几乎无法保全。正在这时,恰好有檄文下达,浙西乡绅屠象美、李乔之以及武官陈梧等已经在嘉禾倡导义举,宁波、绍兴各地的绅士也同时起兵,百姓举竿响应,聚集了几万人,扼守西兴关上下,划江据守。当时世子已经保住绍兴,沿江作为外围屏障,并且鼓舞士气搜集军粮;但义军没有首领,各地绅士便奉表迎接世子,请他在军中调度。八月,世子从台州来到西兴,即鲁王位,以监国名义主持国政。丙戌年,改称监国鲁元年,铸造“大明通宝”钱。○越营首尾 绍兴生员郑遵谦,字履功,他的父亲原是大官,而家资雄厚。郑遵谦平时慷慨,喜欢施舍财物,结交轻生重义的侠客,也暗中和许都等人互相奔走。等到檄文下达,郑遵谦举起义旗,占卜得到吉卦,卦辞说:“清风万里,是封侯的卦象。”于是当天起兵。正好清朝官员彭万里祈雨后从郡庙回来,走到清风街,郑遵谦说:“卦辞已经指示我,应当赶快进攻,不要错失机会。”于是杀死彭万里,士民纷纷响应,聚集了几千人。起初自称都统制,后来接受鲁藩和隆武所授的爵位,称大将军,受封为侯。丙戌年夏天,随鲁藩入海,几年后因病去世。郑遵谦倡导义举时,余姚乡绅熊汝霖、孙嘉绩,绍兴乡绅章正宸,宁波乡绅钱肃乐、沈宸荃、沈履祥,举人张煌言,武官王之仁等人,大多整顿军队响应。当时方国安还在婺州城下驻军,和婺州乡绅朱大典交战多月;朱大典坚守不出,方国安士气沮丧。熊汝霖想把他们之间的私斗变成公战,便让杨生送信去调解双方,并请方国安建立联营。于是方国安移兵向东,在江边洒酒,慷慨发誓决死作战,各自划分防区,只有方国安的军容最为盛大,各路义军都推举他为盟主。乙酉年十二月,义军袭取杭州五云山未能成功,戎旗从山上两营的全军覆没,方国安的精锐尽失。丙戌年五月,清军渡江,方国安无法抵挡,逃到黄岩自保。清军先俘获马士英,让他写信招降方国安。方国安计穷,最终开城投降;等到达延平,贝勒在市中将他杀死。和他一同遇害的有方元科、方逢年、马士英。杨爱孙到达时,阮大钺已经在金华、衢州之间投降清朝。清军把阮大钺带入福建,阮大钺欣喜地以为复兴还有希望。等到他乘肩舆登上仙霞岭顶时,忽然看见太祖手持大斧向他打来;阮大钺大叫一声,撞倒在山岭下,口中涌出涎沫,瞪着眼睛死去。○鲁妃 武官张国柱起初在越中侍奉监国鲁王,江东战败后,监国仓皇入海,和宫中眷属失散,张国柱劫持鲁妃和世子,把他们献给清朝。鲁藩迁驻舟山,又重新置备宫嫔。辛卯年九月,清军攻破舟山,鲁藩逃走,宫中眷属全都投井溺死,没有一个人受到侮辱。朝臣如张鲸渊、李立斋等先生,也都秉持气节,为义而死,最令人称道的是他们的凛然气概。○舟山 舟山距离定海关一百里,形状像船,所以得名。元朝在舟山上修筑城池,称为瓮州城。隆武年间,福建人黄斌卿,字虎痴,受封肃虏伯,曾经占据此地。鲁藩从西兴战败逃走,船只聚集在舟山城下,黄斌卿不行人臣之礼,不许鲁藩登陆。不久,阮骏攻打黄斌卿,于是将其消灭。鲁藩便在那里建立朝廷,称为行在。辛卯年九月,清兵攻破舟山,鲁藩逃到泉州厦门岛,依附朱成功,取消监国年号,奉永历年号。甲午年九月,清军水师大举进攻,阮骏等人又夺回舟山。丙申年,清朝派大将军再次将其攻破。当时有人议论每年粮饷三千石,但军费动辄达到几万,所以这一年决定放弃舟山。男女百姓流离失散,惨状无法形容。宫殿、城郭和民居全都被焚毁,如今只剩下野兽的蹄迹和鸟的足迹了!” ○皮岛 《汉书》记载,柏人在亭中,高祖连夜逃走;《唐书》记载,窦建德进入牛口,最终失败。用近来的事情来推论,这种情况往往都有。我的同乡毛将军文龙在天启年间于皮岛建立边功,一时地位声望显赫,于是上疏请求把“皮”改为“平”,也是因为志在荡平敌患。并且他嫌“皮”这个名称不雅。然而有见识的人认为,皮岛如果不存在,毛文龙将依附什么呢?毛将军大概不能长久立足于世了吧?不到两年,就被袁督师崇焕诛杀。舟山的形状像船,船有了船橹就可以驶出险境。鲁王驻扎在那里,清兵两次攻破舟山,鲁藩最终逃脱。○越闽拥立 乙酉年六月,越中已经奉鲁藩为王,闽中也奉鲁藩称帝;两藩都是高帝的后裔,不是成祖的孙子。唐、鲁两藩分别建立政权时,彼此并没有谋划,同时受到拥戴,并不存在违抗命令、改变制度的事情。只不过按亲疏分别是唐叔、鲁侄,名号是唐帝、鲁王;疆域方面,唐拥有八闽、云贵、东川,以及从江楚、徽宁分割出来的数郡,而鲁只拥有浙江的宁绍、台严、金衢等府,不过是在半壁江山中占有九分之一。可是如果按功劳来评议,鲁藩在唐藩之上,这一点不能抹杀。唐藩拥有数省之大的地盘,却从未收复、扫荡一寸土地;鲁藩凭孤军扼守越江一带,作为福建之外的屏障。鲁王监国时辛苦巡视军队,几乎到了卧薪尝胆的程度,各位将士枕戈待旦,很多人经历风雨劳苦。可是福建人坐在朝堂上高谈阔论,从未听说他们拍抚楚军的背、赏赐全军貂裘,只说想要得到鲁藩君臣而后快。这是什么道理?每当看见那些无赖小人迎合皇帝旨意,递上面奏、密封奏章,往往都说时局值得忧虑,问题不在清朝而在鲁藩。皇帝深受这些说法影响,常常给他们加授显赫官职、优厚俸禄,让他们谋划攻打鲁藩,却把清军置于考虑之外。
明年六月,鲁兵既溃,帝犹不以唇亡为忧,复下诏切责鲁王调度乖方,使速归藩服,不许海外弄兵,盖至此时,犹恐其一战而胜也。七月,清兵攻围婺州甚急,闽不能救,督臣朱大典阖室焚死。郑芝龙密献舆地于有,清师抵仙霞,以长揖为号,两军从山下上下相望对揖,闽兵尽撤南行,清兵蹑之。是时行在犹纤毫不闻声息,盖郑氏故匿其报,欲令清骑奄至,帝可束手就缚。而先期一曰,有告急于帝者,踉跄挈曾后单骑从顺昌走汀州,文武不能都从。迨清师入延平,抵福州,九月,芝龙从海上▯发归顺焉。初帝之立也,与汉光武相同者四:光武起于南阳,年四十,以乙酉岁六月即位帝,皆符之。至光武年号建武,帝年号隆武,且以黄道周为相,郑芝龙为将东南喁喁想望中兴者,不一载而败亡,岂尽阳九之数耶?将毋谋国之未善耶?
○仕越奉闽越闽既各有所奉,仕越诸文武俱怀择木之智,闻闽称帝,辐员十倍于鲁,且在堂奥之内,不若鲁之逼清,而帝又伉爽好书史,于是诸仕越者往往弃越入闽,或在越江连章通闽,遥奉隆武年号,此即贤者不免。其时惟阁部张国维、吏部熊汝霖、翰林学士陈函辉一意奉鲁,终始不贰焉。又丙戌仕鲁诸臣劝进,鲁王即大宝位,王以涕泣自誓,固守藩服之节,其奉表闽中,则称天王叔父。
○隆武隆武帝在唐邸时,阴有不臣之志,崇祯中,违制提兵入京,为楚抚臣如纠,奉旨永锢高墙。宏光御极赦出,请复王号,不许,流寓淮扬间。帝幼喜读书,博洽,赡于文辞,好大言,广交结,渡江与闽中郑鸿逵友善。逵以世乱,视帝为奇货,挟入闽,闻浙不守,与其兄郑芝龙共拥立为帝。芝龙辈以中原云扰,荒外援立,可自擅富贵,若其不济,则弃帝而奉土地入臣,犹不失通侯之赏。此郑氏之私意,初不知有明社稷,及为中兴光复计也。乃以人望置黄道周首揆,道周忠侃有学识,屡劝帝出关恢剿,陛见者亦纷纷陈请。帝颇谙前代兴废,雅不欲坐老蛮乡,每云:“福州岂朕梓宫也哉?”于是与郑氏意稍不合。而儒臣黄道周、何楷、金堡辈,每言:“太阿不可倒持,恢复大计譬之▯丞溺救焚,彼兵子者不足与谋。”于是道周请为前驱,奉旨督师出仙霞,开阃广信府,而行在亦移驻延平。郑氏议既不合,芝龙但坐镇福州不出,鸿逵乃从阙下亡命为僧,帝遗使慰留之。
帝披答章奏,引见百官,昼夜不暇给,语及神州陆沉,辄呜咽不自胜。然崇文貌,多忌少情,实不能得将士之心。周王抚循江上,调诸营,人皆挟纩,藉令得金陵一片地,则贤明仁恕,当不愧晋元帝一流。奈何蹙置江海之间,不得逞其辔耶?鲁王戊午生,只能自挹损,不能应一马化龙之谶,殊为可惜!
○郑芝龙郑芝龙,字飞龙,福建泉州人,父绍祖,于万历丁已戌午间,充泉州府库史。是时泉州郡守蔡善继辛丑进士也,府治后,与库隔一街相望。芝龙年十岁戏投石子,误中蔡公额,公怒,命伍伯擒治之。见其恣容秀丽,公曰:“汝当贵而封王。”因一笑释之。语其父曰:“此子非凡表也,趋令读书。”不数年,芝龙并其弟芝虎俱被海寇刘香老掠去,香老爱芝龙美,宠贯之。年十八,香老死,部下有十八寨各自拥霸,欲推择一人为长,不能定,因其祷于天,贮米一斛,以剑插米中,使各当剑拜之,而剑跃动者,天所授也。芝龙再拜,剑出于地,众咸异之,推为魁首。从此部署诸寨,横行海上,势更大于香老,官兵莫能抗。闽中诸当途始议招抚,以蔡公尝有恩于芝龙,因从襄阳臬司量移蔡公泉州道,仍加方伯。蔡公至,果以书招芝龙,龙感恩为约降。乃蔡公受降之曰,坐戟门令芝龙兄弟囚首自缚请命。芝龙素德蔡公,为之俯就,而芝虎一军皆哗,竟叛去。闽抚按臣以蔡公短于抚驭切责之,必欲得芝虎,而蔡公无以自效,竟以忧卒,时崇祯十五年事也。芝龙降后,授总兵,且以海利致富敌国,交通诸贵人间,浸以大显。
○山呼二庆隆武帝虽多大言,然即位之初,犹有虑精之意。身服布素,勒百官俱用素服,衔上用带罪二字,略同新亭洒泪,以示不敢安也。奈文武诸臣,率沿两京旧习,牢不可破。丙戌夏六月,浙东师溃,清骑逼关门,而曾后适耀前星,阁部诸大臣遂讹传郑遵谦顿复杭省,山呼称二大庆,绝似表题帝令百官去戴罪二字,复还彩服,不数曰,清兵奄至,帝遁去,岂非误之者诸臣耶!
译第二年六月,鲁军已经溃败,皇帝仍不担心唇亡齿寒,又下诏严厉责备鲁王调度失当,命他赶快回到藩国,不许在海外用兵。看来到了这时,皇帝仍然担心鲁军一战获胜。七月,清兵攻打围困婺州,形势十分紧急,福建不能救援,督臣朱大典全家焚烧而死。郑芝龙暗中把疆域地图献给清朝,清军抵达仙霞关,以长揖作为信号;两军从山下山上彼此相望,互相作揖,福建军队全部撤向南方,清兵紧跟其后。当时行在还一点也没有听到消息,大概是郑氏故意隐瞒军情,想让清军骑兵突然到达,使皇帝束手被擒。然而在清军到达之前一天,有人向皇帝报告紧急军情,皇帝仓皇带着曾后,单骑从顺昌逃往汀州,文武百官不能全部跟随。等到清军进入延平、抵达福州,九月,郑芝龙从海上剃发归顺。起初皇帝即位时,他与汉光武帝相同的地方有四点:光武帝起兵于南阳,四十岁时即位;隆武帝也在乙酉年六月即位,这些都相合。到后来,光武帝的年号是建武,皇帝的年号是隆武,又任用黄道周为相、郑芝龙为将;东南一带众人都怀着仰望中兴的愿望,却不到一年便败亡了,难道全是阳九之数造成的吗?还是谋划国家的办法并不完善呢?○仕越奉闽 越、闽两地既然各自有所奉行,仕越的文武官员都怀有择木而栖的打算。他们听说闽中称帝,疆域是鲁藩的十倍,而且处在腹地,不像鲁藩那样逼近清军;加上皇帝刚强爽直,喜好读书考史,于是仕越的人往往放弃越地进入福建,有的留在越江一带,接连上章与福建相通,遥奉隆武年号;这就是连贤者也难以避免的事情。当时,只有阁部张国维、吏部熊汝霖、翰林学士陈函辉一心奉戴鲁王,始终没有二心。又到丙戌年,在鲁王那里任职的诸臣劝鲁王即位,鲁王登上皇帝宝座;但鲁王哭泣着发誓,坚守藩王名分的节制。他向闽中奉上的表文,则称自己为“天王叔父”。○隆武 隆武帝在唐王府时,暗中已有不臣之志。崇祯年间,他违背制度,带兵进入京城,被楚抚臣如实检举,奉诏长期禁锢在高墙之内。宏光帝即位后赦免了他,他请求恢复王号,未获允许,便流寓在淮扬一带。隆武帝幼年喜爱读书,学识广博,文辞富赡,喜欢说大话,广泛结交朋友;渡江后,与闽中的郑鸿逵交好。郑鸿逵见天下动乱,把隆武帝看作奇货,挟持他进入福建;听说浙江失守,便与其兄郑芝龙共同拥立隆武帝为帝。郑芝龙等人认为中原纷乱,在荒远之外拥立皇帝,可以自行攫取富贵;如果事情不成功,就抛弃皇帝,带着土地前来投降,仍不失获得通侯封赏。这是郑氏的私心,起初并不是为了明朝社稷,也不是为了谋划中兴复国。于是郑氏根据声望推黄道周为首辅。黄道周忠诚刚直而有学识,多次劝皇帝出关,进行恢复和剿贼;觐见皇帝的人也纷纷陈请。皇帝相当熟悉前代兴亡,素来不愿坐老在蛮乡,常说:“福州难道是安葬朕的地方吗?”于是,他与郑氏的意见渐渐不合。儒臣黄道周、何楷、金堡等人常说:“太阿之剑不能倒拿在别人手中;恢复大计,好比拯救溺水者、救火,郑氏那些武人不足以与之谋划。”于是黄道周请求担任前锋,奉诏督师出仙霞关,在广信府开设都督府;行在也迁驻延平。郑氏的意见既然不合,郑芝龙只坐镇福州而不出兵;郑鸿逵便从宫阙之下逃走出家为僧,皇帝派使者慰问并挽留他。皇帝批阅答复奏章,召见百官,日夜忙碌得无暇休息;说到神州陆沉,便常常呜咽,不能自持。然而他崇尚文治,仪表堂堂,多猜忌而少有真情,实际上不能获得将士的拥戴。周王在江上抚慰军民,调度各营,人人都受到温暖的安抚;假如能够取得金陵一片土地,那么凭他的贤明、仁厚和宽恕,应当不会逊色于晋元帝一流人物。可惜他被困在江海之间,不能施展自己的统御手段啊!鲁王生于戊午年,只能自我谦抑退让,不能应验“一马化龙”的谶语,实在令人惋惜!○郑芝龙 郑芝龙,字飞龙,福建泉州人。他的父亲郑绍祖,在万历丁已、戌午年间,充任泉州府库史。当时泉州郡守蔡善继是辛丑进士,府治在后面,与库房隔着一条街相望。芝龙十岁时玩掷石子,误中蔡公的额头。蔡公大怒,命伍伯把他捉来治罪。见他神态放纵而容貌秀丽,蔡公说:“你将来应当显贵并封王。”于是笑着释放了他。蔡公又对他的父亲说:“这孩子相貌非凡,应当赶快让他读书。”没过几年,芝龙和他的弟弟芝虎一起被海寇刘香老掳走。刘香老喜爱芝龙的美貌,对他极其宠爱。芝龙十八岁时,刘香老去世;其部下有十八寨,各自拥兵称霸,想推选一人为首领,却始终不能决定。于是他们向上天祈祷,储存一斛米,把剑插在米中,让各人对着剑跪拜;如果剑跳动,就是上天授予的人。芝龙拜了两拜,剑从地上跳出,众人都觉得奇异,便推举他为首领。从此他部署各寨,在海上横行,势力比刘香老时更大,官兵没有人能够抵挡。福建方面的当权者开始商议招抚,因为蔡公曾经对芝龙有恩,便把蔡公从襄阳臬司调任泉州道,仍加授方伯之职。蔡公到任后,果然写信招抚芝龙;芝龙感念他的恩德,约定投降。于是蔡公接受投降时,坐在戟门之内,命芝龙兄弟披头散发、反绑双手,请求赦命。芝龙一向感念蔡公的恩德,因此向他屈服;但芝虎的一军都喧哗反对,最终叛离而去。福建抚按大臣以蔡公不善于安抚驾驭为由严厉责备他,一定要擒获芝虎;蔡公无法证明自己有功,最终因忧愤而死。这是崇祯十五年的事。芝龙投降后,被授予总兵之职;又凭借海上贸易获利,富可敌国,与诸位贵人交往,逐渐显赫起来。○山呼二庆 隆武帝虽然常说大话,但即位之初,仍有励精图治的意向。他亲自穿着布衣素服,命百官都穿素服,在官衔上加用“带罪”二字,略微仿效新亭洒泪,以表示不敢安逸。无奈文武群臣大多沿袭两京的旧习,牢固得不可改变。丙戌年夏六月,浙东军队溃败,清军骑兵逼近关门;而曾后恰好“耀前星”,阁部诸大臣于是误传郑遵谦已经迅速收复杭州省城,齐声高呼,称为两大庆事。皇帝极像因这件事下令百官去掉“带罪”二字,恢复穿彩色官服;没过几天,清兵突然到来,皇帝逃走了。这难道不是被诸位大臣误导的吗?
○三途并杀闽之邵武府,与江右建昌接壤,隆武初立时,知府吴某、推官朱彳建俱以清师掠建昌,一曰数惊,踉跄避出。而江右固多宗室,自江入闽者尝目击其事,入言于帝。帝初即位,锐意恢复,尤重封疆,即擒吴朱辈系狱。又浦城令施璩以贪闻,亦宗室言之,帝并逮治焉。三人既丽法,不得已求援于郑氏,帝每欲行诛,郑氏辄力求营救。比庚辰进士金堡陛见,劝帝刑宜自己出,且国家新造,尤戒旁落。帝遂断然斩之,而特授堡礼垣,使监郑遵谦军,旌直言也。然堡恐郑氏怨已,有阴贼之举,出关时,微服间行。而漳绅何楷者亦以忤郑,从舆中为人劓鼻,无异吴元济之干武元衡,亦云横矣!又按吴知府由贡生,施璩癸未进士,朱彳建江右孝廉,博物负经济,所著治平略行世,而同曰被戮,论者惜之。时朝士更有三途并杀之谣。
○睦古农睦古农名本,云阳才士,父永明,为华亭广文,乙酉尽节明伦堂。甲午二月,丹阳进士贺王盛被系,事连古农,其招词曰:“父死于忠,子死于孝,一门千古,不愧名教。”令再招,则大书一死字。遂受极刑而毙。贺进士寓东瓯时,亦与善,盖忠侃激戆之士也。
○西林无锡东林书院,宋杨龟山先生所创,隆万间,顾泾阳先生兴复之,淑人心,以扶世教,盖濂洛正宗也。其时与东林为难者,则昆山顾天峻,宣城汤宾尹,皆小人也。此外惟四明沈蛟门,清溪方中涵,先后柄政,浙人附之,而浙党之名始,然无所谓西林者。隆武中,有旨加西林二字,可笑殊甚。
○金陵七十三人癸已年,金陵获杨鲲,为滇黔谍使,事泄被执,供攀进士山东耿玄度,名章光;湖广俞诞北,名鲲翔;万允康,名曰吉;准安蓼安朱,名曰升;巢县叶无美,名士彦;举人金沙于公冶,名在熔;贡生周继序,名钅候;生员金陵许水樵,名谏;其余不能悉载,共计七十二人。于是年十一月二十八曰。同戮秣陵,亦云最惨矣!乃吾浙缙绅二人:一为章格庵,名正宸,辛未进士;一为陶岸生,名履卓,癸未进士,亦在案中。章以行遁年久,无从逮系,陶亦隔省拘提,得以缓死。惟玄度卜居金陵有年,夫人姚氏、妾朱氏及赵仆夫妇俱投井死,一门著节焉。呜呼,诸君子以西归好音之怀,乖大雅明哲之义,报韩有心,着鞭无地矣!
译○三途并杀 闽地的邵武府与江右的建昌接壤。隆武初年,知府吴某、推官朱彳建都因为清军掳掠建昌,一天之内多次受到惊扰,仓皇逃出。而江右本来就有很多宗室,从江右进入福建的人曾亲眼看见这件事,便入朝告诉皇帝。皇帝刚即位时,锐意恢复,尤其重视边疆,于是把吴、朱等人逮捕下狱。又有浦城县令施璩因贪污闻名,也由宗室说给皇帝听,皇帝一并逮捕治罪。三人既已触犯法律,不得已向郑氏求援;皇帝每次想要处死他们,郑氏总是极力设法营救。等到庚辰进士金堡觐见时,他劝皇帝说,刑罚应当由皇帝亲自掌握,而且国家刚刚建立,更应防止刑权旁落。皇帝于是果断将三人斩首,并特授金堡礼垣之职,让他监视郑遵谦的军队,以表彰他的直言。然而金堡害怕郑氏怨恨自己,暗中有加害之举,出关时便穿便服秘密行走。漳州士绅何楷也因为触犯郑氏,在车舆中被人割去了鼻子,与吴元济对武元衡所做的事没有两样,也可说是横暴至极了!另外,吴知府出身贡生,施璩是癸未进士,朱彳建是江右孝廉,博学多识而有经世才干,所著《治平略》流传于世,却在同一天被杀,议论此事的人都为他们感到惋惜。当时朝廷士人中又流传着“三途并杀”的谣言。○睦古农 睦古农名本,是云阳的才士。他的父亲睦永明任华亭广文,乙酉年在明伦堂殉节。甲午年二月,丹阳进士贺王盛被捕,案件牵连到古农。他在供词中说:“父亲为忠而死,儿子为孝而死,一门流芳千古,无愧于名教。”命令他再次招供时,他只大书一个“死”字。于是受极刑而死。贺进士寓居东瓯时,也曾与他交好,大概都是忠诚刚直而又激烈耿介的人。○西林 无锡东林书院,是宋代杨龟山先生创建的;隆武年间和万历年间,顾泾阳先生兴复了它,用来陶冶人心、扶助世间教化,大概属于濂洛理学的正统。当时与东林为难的,是昆山顾天峻、宣城汤宾尹,都是小人。此外,只有四明沈蛟门、清溪方中涵先后掌握政权,浙江人依附他们,浙党的名称才开始出现;但并没有所谓“西林”。隆武年间,却有诏令加上“西林”二字,实在非常可笑。○金陵七十三人 癸已年,金陵捕获杨鲲,他是滇黔的间谍使者;事情败露后被捕,在供词中牵连出山东进士耿玄度,名章光。湖广俞诞北,名鲲翔;万允康,名曰吉;淮安蓼安朱,名曰升;巢县叶无美,名士彦;举人金沙于公冶,名在熔;贡生周继序,名钅候;生员金陵许水樵,名谏;其余不能全部记载,共计七十二人。这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们一同在秣陵被杀,也可以说是最惨烈的了!至于我浙江的缙绅有两人:一人为章格庵,名正宸,辛未进士;一人为陶岸生,名履卓,癸未进士,也在案中。章格庵因出行逃亡已经很久,无法逮捕拘系;陶岸生也因隔省拘提,得以暂缓死刑。只有耿玄度在金陵居住多年,他的妻子姚氏、妾朱氏以及赵姓仆人的夫妇都投井而死,一家人都留下了守节的名声。唉,诸位君子怀着西归传来好消息的希望,却违背了《大雅》所说的明哲之义;报答韩信虽有心,却无处施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