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经筵玉音问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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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隆兴元年癸未岁,五月三日晚,侍上于后殿之内阁,蒙出示答金人书藳。上谓予曰:「内中有未善处,卿宜仔细说出。」予答曰:「出于天笔,小臣何敢有所妄议。」蒙赐金凤笺,就所御玉管笔,并龙脑墨,风味砚。又赐以花藤席,命予坐于侧,草换书。上谓予曰:「朕以此礼待卿者,恩至渥也。金人无礼,书中务要得体。当不谀不僭。」顷予以草换书藳进呈,上自读数次,又亲改数字。上曰:「卿之才识学问,可谓过朕。」又曰:「当封呈太上皇。」时将日暮,上唤内侍兰香,燃金花烛二炬,又唤玉梅取扇。上谓予曰:今夕热,寝宫逼窄,不若中书卿所卧处凉。」予答曰:「中书固多凉处,然臣老病之躯,必择暖处方可睡。幸所寝处有两槐树,终夕可以不扇,但恐砌蛩聒耳可恶。」旨唤内侍厨司满头花办酒。上坐于中,御七宝交椅,绣龙曲屏风,旨以青玉团椅兀,赐予坐于东向之侧。旨谓宦子王隆曰:「胡侍读年老,岂可无椅坐者。」乃入内取通朱螺钿屏风至。旨谓予曰:「此乃朕向来普安邸太上所赐物也。」上御玉荷杯,予用金鸭杯。初盏,上自取酒,令潘妃唱《贺新郎》,旨令兰香执上所饮玉荷杯,上注酒,顾予曰:「《贺新郎》者,朕自贺得卿也。酌以玉荷杯者,示朕饮食与卿同器也。此酒当满饮。」予乃拜谢,上自以手扶,谓予曰:「朕与卿,老君臣一家人也,切不必事虚礼。《贺新郎》有所谓相见了、又重午。「旨谓予曰:「不数日矣。」又有所谓「荆江旧俗今如故之说」。上亲手拍予背曰:「卿流落海岛二十余年,得不为屈原之葬鱼腹者,实祖宗天地留卿以辅朕也。」予忽流涕答曰:「小臣三迁岭海,命出虎口,岂期今日再见天日。」上亦抆泪曰:「卿被罪许久,可谓无辜。天下知之,不在多说。」乃就坐,食两味八宝羹。上谓予曰:「此味极佳,内有蚌肉,犹可吃饭。」予答曰:「臣向在新州,日食海味,但于此则闲尝。」上谓予曰:「此乃前日琼守张英臣所进者。」予奏曰:「酒行食遍,恩浃意洽,且暑热,不敢久侍清光。」上答曰:「今夕之会,正朕与卿聚会之便,幸无多辞。」上谓予曰:「热甚,朕已去绣纱棹子讫,卿亦可便服。」予乃更青纱夹深衣以侍。旨言书字,予答曰:「前辈谓凡人书字,象其为人,今知信然”」上谓予曰:「朕在东宫时,只习徽祖字,更习太上字。」予答曰:「此两字格,敻绝前圣。」上问予曰:「卿所写字,宛如卿之为人。」予答曰:「臣幼习唐朝颜真卿字,今自成一家,岂应上挂齿颊。」上曰:「朕前日侍太上皇于德寿官,阁上治迭书画,因得卿绍兴戊午所上封事真本。太上与朕玩味久之,喜卿辞意精切,笔法老成,英风义气,凛凛飞动,太上自藏之。曰可为后代式。但其后为秦桧之所批抹污者,朕启太上,令工匠逐行裁去装褙。」予乃答曰:「小臣平生习字多类此,岂谓此奏至今尘于圣贤箧笥中。且三遭谪逐,生不能保,独赖太上及陛下二天之力,俾晚复得入侍,为幸多矣。顷上谓予曰:「朕无事时,思卿赴贬之时,心思如何?」予答曰:「只是办着一片至诚心去,自有许多好处。」次琖,予执尊立于上前曰:「臣岭海残生,误蒙知遇,天诏俾之还乡足矣。复赐之录用,宠矣。今乃赐之以百世之恩,真小臣万载之幸。前杯已误天手赐之酒矣,但礼有施报,小臣固不当以草茆之语上渎神聪。适面奉玉音,有君臣相聚一堂之说。用敢不避万死,辄捧玉巵,一则以上陛下万岁之寿,二则以谢陛下赐酌百世之恩,三则以见小臣犬马之报。」乃执罇再拜酌酒,上再三令免拜,亦且微揖。潘妃执玉荷杯,唱《万年欢》。此词乃仁宗亲制。上饮讫,自执罇坐,谓予曰:「礼有报施,乃卿所言。」余再三辞避,蒙旨再三劝勉。上乃亲唱一曲,名《喜迁莺》以酌酒。且谓予曰:「梅霖初歇,惜乎无雨。」予乃恭揖,饮讫各就坐。上谓予曰:「朕昨苦嗽,声音稍涩。朕每在宫,不妄作此,只是侍太上宴间,被上旨令唱。今夕与卿相会,朕意甚欢,故作此乐,卿幸勿嫌。」予答曰:「方今太上退闲,陛下御宇,政当勉志恢复。然此乐亦当有时。」上答曰:「卿顷霎不忘君,真忠臣也。虽汉之董汲,唐之房、魏,不过是也。」食两味鼎煮羊羔,胡椒醋子鱼。上谓予曰:「子鱼甚佳,朕每日调和一尾,可以吃两日饭。盖此味若以佳料和之,可以数日无馁腐之患。」予答曰:「陛下贵极天子,而节俭如此,真尧舜再生。」

译隆兴元年癸未年五月三日晚上,我在后殿内阁侍奉皇上,承蒙皇上拿出答复金人的书稿给我看。皇上对我说:“里面有些地方写得不妥,你应当仔细指出来。”我回答说:“这是出自圣上的御笔,小臣哪里敢妄加议论。”皇上赐给我金凤笺,让我使用御用的玉管笔、龙脑墨和风味砚,又赐给我花藤席,命我坐在旁边,起草改换书稿。皇上对我说:“朕这样以礼相待,是恩宠非常深厚了。金人无礼,信中务必要写得合乎体制,既不能谄媚,也不能僭越。”不久,我把起草改写的书稿呈上,皇上亲自读了几遍,又亲自改动了几个字。皇上说:“你的才识学问,可以说超过朕了。”又说:“应当封缄呈给太上皇。”当时天将黑了,皇上叫内侍兰香点燃两支金花烛,又叫玉梅取扇。皇上对我说:“今晚很热,寝宫又狭窄,不如中书省你所住的地方凉快。”我回答说:“中书省固然有许多凉快的地方,但臣年老多病,一定要选暖和的地方才能睡着。幸好臣住处有两棵槐树,整晚可以不用扇扇子,只是恐怕台阶下的蟋蟀声太吵,令人厌恶。”皇上下旨叫内侍厨司准备满头花办酒。皇上坐在中间,使用七宝交椅,背后是绣龙曲屏风;又下旨取来青玉团椅兀,赐我坐在东向的一侧。皇上吩咐宦官王隆说:“胡侍读年纪大了,怎么能没有椅子坐呢?”于是王隆入内取来通朱螺钿屏风。皇上对我说:“这是朕从前在普安邸时,太上皇赐给朕的东西。”皇上使用玉荷杯,我使用金鸭杯。第一盏酒,皇上亲自取酒,命潘妃唱《贺新郎》,又命兰香拿着皇上使用的玉荷杯。皇上斟酒,回头对我说:“《贺新郎》这首词,是朕自己庆贺得到你这样的臣子。用玉荷杯斟酒,是表示朕与你饮食使用同样的器具。这杯酒应当喝满。”我于是拜谢,皇上亲手扶起我,对我说:“朕和你,是老君臣、如一家人一样,千万不要拘泥于虚礼。”《贺新郎》中有“相见了,又重午”的句子。皇上对我说:“没有几天了。”又有“荆江旧俗今如故”的说法。皇上亲手拍着我的背说:“你流落海岛二十余年,能够没有像屈原那样葬身鱼腹,实在是祖宗和天地要留下你来辅佐朕啊。”我忽然流泪回答说:“小臣三次被迁谪到岭海,能够从虎口逃生,哪里料到今天还能重新见到天日。”皇上也擦着眼泪说:“你蒙受罪罚这么久,可以说是无辜的。天下人都知道,不必多说。” 于是我坐下,吃了两味八宝羹。皇上对我说:“这道菜味道极好,里面有蚌肉,还可以下饭。”我回答说:“臣从前在新州,每天都吃海味,只是到了这里,才偶尔品尝。”皇上对我说:“这是前些天琼州知州张英臣进献的。”我奏道:“酒已轮流斟饮,食物也都尝遍,恩情深厚,情意融洽,而且天气炎热,不敢长久侍奉圣驾。”皇上回答说:“今晚的聚会,正是朕与你相聚的方便,不必多加推辞。”皇上对我说:“天气太热,朕已经脱去了绣纱棹子,你也可以穿便服。”我于是换上青纱夹深衣侍奉。皇上谈到书法,我回答说:“前辈说,凡人写字,能够体现他的为人;现在看来,确实如此。”皇上对我说:“朕在东宫时,只学习徽祖的字,后来又学习太上皇的字。”我回答说:“这两种字体的格调,远远超过前代圣人。”皇上问我:“你所写的字,宛如你的为人。”我回答说:“臣幼年学习唐朝颜真卿的字,如今自成一家,哪里值得挂在圣上的口边。”皇上说:“前些日子朕在德寿宫侍奉太上皇,阁上整理叠放书画,因此得到你绍兴戊午年所上奏章的真本。” 太上皇和朕长久地玩味欣赏它,喜爱你文辞的精切、笔法的老练,以及其中英武的风骨和义气,凛然生动。太上皇把它亲自收藏起来,说可以作为后代的典范。但后来被秦桧批改涂抹、弄污了,朕禀告太上皇后,命工匠逐行裁去污损的装裱部分。”我于是回答说:“小臣平生所写的字,大多类似这样,哪里想到这篇奏章至今还尘藏在圣贤的箱箧之中。而且臣三次遭到贬逐,连生命都不能保全,独自依赖太上皇和陛下如同两重天一般的庇护,使臣晚年又能入朝侍奉,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不久,皇上对我说:“朕没有事情的时候,想到你赴贬所之时,心里是怎样想的?”我回答说:“只是抱定一片至诚之心前去,自然会有许多好处。”第二盏酒时,我手持酒尊站在皇上面前说:“臣是岭海间的残年余生,错误地蒙受陛下知遇;天子下诏让臣还乡,已经足够了。又赐臣重新录用,这是宠遇了。如今竟又赐给臣百世难遇的恩典,真是小臣万载的幸运。前一杯酒已经误用了天子亲手赐的酒,但礼节讲究有来有往,小臣本不应以草野浅陋之言上扰圣听。刚才当面承受圣上的教诲,听到君臣相聚一堂的话,所以斗胆不避万死,捧起玉杯:一是祝陛下万岁长寿,二是感谢陛下赐酒、施予百世难遇的恩典,三是表示小臣犬马般的报恩之心。” 于是我拿着酒尊拜了两拜斟酒,皇上再三命我免拜,也微微作了一揖。潘妃拿着玉荷杯,唱《万年欢》。这首词是仁宗亲自创作的。皇上饮完酒,亲自拿着酒尊坐下,对我说:“礼节有来有往,这正是你所说的。”我再三推辞躲避,承蒙皇上再三下旨劝勉。皇上于是亲自唱了一曲,名叫《喜迁莺》,用来斟酒。皇上又对我说:“梅雨刚刚停歇,可惜没有下雨。”我于是恭敬地作揖,饮完酒后各自坐下。皇上对我说:“朕昨天咳嗽得厉害,声音稍微有些沙哑。朕平时在宫中,不随便唱这样的曲子,只是在侍奉太上皇宴饮时,奉太上皇的旨意才唱。今晚与你相会,朕心里非常高兴,所以唱这首曲子助兴,希望你不要嫌弃。”我回答说:“如今太上皇退居闲处,陛下统治天下,正应当勉励心志,恢复国土。不过这种娱乐也应当有适当的时候。”皇上回答说:“你片刻之间也没有忘记君主,真是忠臣啊。即使是汉代的董汲、唐代的房玄龄和魏征,也不过如此。”吃了两味菜:鼎煮羊羔和胡椒醋子鱼。皇上对我说:“子鱼非常好吃,朕每天调制一尾,可以吃两天饭。因为这种鱼如果用好的调料调制,可以几天不必担心饥饿和腐坏。”我回答说:“陛下贵为天子,却如此节俭,真是尧舜再生。”

上谓予曰:「朕所为非强,乃天性然。」因举所服澹黄铺茸绣凤汗衫谓予曰:「朕此领汗衫,已着两年,今计尚可得数年。」又举所著皂罗鞋谓予曰:「朕此鞋,原是皇后做与太上皇著者,觉稍短,朕着得,及则今已三个月矣。向侍太上时,见太上吃饭,不过吃得一二百钱物。朕于此时固已有节俭之志矣。此时秦桧方专权,其家人一二百钱物,方过得一日。太上每次排会内宴,止用得一二十千。桧家一次,乃反用数百千。太上与朕一领汗衫,着一两年。桧家人一领汗衫,止着得数日即弃去。朕所以日夜切齿叹息也。」又谓予曰:「太上近日赐朕真红罗销金团龙汗衫一领,太上亲书一批与朕曰:『此领汗衫,乃吾著者,已十八年矣。但色佳,今赐吾儿,汝当念之。」朕藏此领汗衫甚谨。朕不轻着,只往德寿官,及朔望临朝,与大祭祀,则用此衬衮衣,乃太上生平所爱著者,是太上所赐朕者。」遂令贵妃取此领汗衫以示予。予进奏曰:「陛下天性恭俭,真太上之贤子,小臣之贤君也。」次盏,蒙旨潘妃取玉龙盏至,又令兰香取明州鰕鯆至。特旨令妃劝予酒,予再辞不获。上旨谓妃曰:「胡侍读能饮,可满酌。」歌《聚明良》一曲,上抚掌大笑曰:「此词甚佳,正惬朕意。」上又谓予曰:「此妃甚贤,虽待之以恩,然不至如他妇人。即唱劝酒事,便可见矣。」上又令妃酌酒。上饮讫,谓予曰:「卿可酌一杯,以回妃酒。」予曰:「内外事殊,小臣今夕蒙恩如此,使臣杀身以报陛下,则所当然。欲使臣酌酒以回妃,则不可。臣恐明日朝臣议臣之非。」上乃拱手答曰:「朕知卿此心忠直,通于神明,此朕之误言也。」予遂又取酒再拜劝上,跃然满饮之。又自取酒亲酌赐予,上曰:「酒后不可不吃龙次。」予答曰:「臣向在海外,渴甚,惟以鹧鸪沈香小片嚼敦片,却以清茶咽下,非惟齿颊香辣,且酒渴顿醒。」乃以玉匣贮揭龙次数片至,上谓予曰:「此香乃太上去冬自合者。」上自嚼一片,余悉以赐予。凡七饼,予乃嚼其一。上又唤兰香,取茶以进,予亦被赐一杯,食两味胡椒醋羊头真珠粉,及炕羊炮饭。上谓予曰:「炕羊甚美。」食毕,上乃移步至明远亭上,坐于东向坐板上,予立侍,蒙旨令坐,就西向坐板上侧坐。又索茶,乃以龙涎香盏,递两盏至。予拜赐一盏讫,余乃辞曰:「夜已三鼓,恐圣躬疲倦。」上曰:「尚可余时。」上旨唤王先入池取藕莲实剥去,取玳瑁盘,以水泛而进。上又索酒再酌,满饮,予亦满饮。上谓予曰:「卿向在海南时,为诗必多。」予答曰:「臣向居岭海时,日率作诗十数首。初任福州佥判,以诗词唱和得罪,故迁新州。及居新州,又以此获谴,复徙吉阳军,甚矣,诗词能祸人也如此。今既蒙录用,静思二十年前,为之堕泪。」上答曰:「桑田变为大海,大海变为桑田。古宇今宙,多少更易。此事非特卿堕泪,朕亦不知几抆泪矣。世事殊异,无可奈何。」予又奏曰:「臣向者谪新州时,兄锋在家,生母曾氏在堂,臣只携妻刘氏在任所。臣长男泳,乃绍兴戊午冬,生于姑苏。次男澥,乃戊辰夏,生于新州。次男浃,乃甲戌生于吉阳军。甲戌春正月八日,臣生母曾氏丧于家,而臣不知。于五月四日,方收家问,臣惟有朝夕躃踊痛哭,恨此身不即死,与母相见于黄泉。」予言之,不觉泪下,上亦愀然挥泪曰:「朕向侍太上时,闻徽宗讣,太上为之不饭食者数日。生离死别,上下同一怀抱。」予又奏曰:「夜已四鼓,玉体疲倦。」上曰「未」。王先复奏曰:「鸡已唱矣。」上曰:「朕若与宦官女子酣饮彻旦,则不可。朕与胡侍读相聚,虽夜以继日,何害焉。」又与予同凭栏杆曰:「月白风清,河明云淡。这样乐处,惟朕与卿同享之。」顷闻天竺钟声,池畔柳中鹦噪矣。上曰:「果然天明。」予乃再拜谢恩。上握手谓予曰:「昨夕之乐,愿卿勿忘。」予答曰:「小臣当图报陛下,且尚有侍宴之日。」于是侍上入内,至候春门,予揖退。至中书,远望正门已启,百官毕聚候朝。梅溪王十朋问曰:「何来?」予乃大笑,握其手曰:「老夫夜来终夕不寝,今归自天上。此段奇事,兄岂容不知。」于是即盥洗更朝服而见。予半生岭海,晚遇圣天子擢用。一岁之间,凡九迁其职。一月之间,凡三拜二千石之命,十拜迁秩之旨。至于隆兴癸末夏侍宴之恩,古今无比。予老矣,风烛可虞,谨亲书于后,以为后人之征。呜呼,天语谆勤,后之子孙,当永保之,以无堕予志。淳熙丁酉七夕澹庵老人胡铨跋之,以示男泳、澥、浃、瀳,侄孙壻周铎。

译皇上对我说:“朕这样做并非勉强自己,而是天性如此。”于是举起所穿的淡黄色铺茸绣凤汗衫,对我说:“朕这件领汗衫已经穿了两年,现在估计还可以再穿几年。”又举起所穿的皂罗鞋,对我说:“朕这双鞋,原来是皇后做给太上皇穿的,太上皇觉得稍短,朕穿着正合适,到现在已经穿了三个月了。从前侍奉太上皇时,看见太上皇吃饭,不过只吃一二百钱的食物。朕在那时就已经有节俭的志向了。当时秦桧正专权,他家里的人一二百钱的食物,还不够吃一天。太上皇每次安排内宴,只用一二十千钱。秦桧家一次反而要用数百千钱。太上皇和朕一件汗衫穿一两年,秦桧家里的人一件汗衫只穿几天就扔掉。朕因此日夜咬牙叹息。”又对我说:“太上皇近日赐给朕一件真红罗销金团龙汗衫,太上皇亲自写了一张批语给朕说:‘这件汗衫,是我穿过的,已经十八年了。只是颜色还好,现在赐给我的儿子,你应当记住这一点。’朕把这件汗衫收藏得非常谨慎。朕不轻易穿它,只有前往德寿宫,以及朔望临朝和举行大祭祀时,才用它衬在衮衣里面。这是太上皇平生所喜爱穿的,也是太上皇赐给朕的东西。” 于是皇上命贵妃取来这件汗衫给我看。我进奏说:“陛下天性恭敬节俭,真是太上皇的贤德儿子,也是小臣的贤明君主。”第二盏酒时,承蒙皇上下旨,潘妃取来玉龙盏,又命兰香取来明州鰕鯆。皇上特地下旨命潘妃劝我饮酒,我再三推辞却无法推脱。皇上对潘妃说:“胡侍读能够饮酒,可以斟满。”潘妃唱了一曲《聚明良》,皇上拍掌大笑说:“这首词写得很好,正合朕的心意。”皇上又对我说:“这个妃子很贤德,虽然朕以恩宠待她,却不像对待其他妇人那样。只看她唱歌劝酒这件事,就可以知道了。”皇上又命潘妃斟酒。皇上饮完后,对我说:“你可以斟一杯酒,回敬妃子。”我说:“内外之事有别。小臣今晚承蒙这样的恩宠,即使让我舍身报答陛下,也是理所当然的。若要让臣斟酒回敬妃子,则不可。臣恐怕明日朝臣会议论臣的过错。”皇上于是拱手回答说:“朕知道你的心忠诚正直,可以上达神明,这是朕说错话了。”我于是又取酒拜了两拜,劝皇上饮酒,皇上高兴地把酒喝满。皇上又亲自取酒斟给我,皇上说:“饮酒之后不能不吃龙次。”我回答说:“臣从前在海外,口渴得厉害,只用鹧鸪沉香小片,咬碎小片,再用清茶咽下去;这样不但口齿间香辣,而且酒后的口渴立刻就能消除。” 于是有人拿着玉匣,装着几片揭龙次送来。皇上对我说:“这种香是太上皇去年冬天亲自配制的。”皇上亲自嚼了一片,其余的全都赐给我。一共七饼,我于是嚼了一饼中的一片。皇上又叫兰香取茶进来,我也承蒙赐给一杯。吃了两味菜:胡椒醋羊头真珠粉,以及炕羊炮饭。皇上对我说:“炕羊非常美味。”吃完后,皇上移步到明远亭上,坐在朝东的坐板上。我站着侍奉,承蒙皇上下旨让我坐下,便在西向坐板旁侧身坐下。皇上又要茶,于是用龙涎香盏递来两盏。我拜谢赐茶,饮完一盏后,推辞说:“夜已经三更了,恐怕圣上的身体疲倦。”皇上说:“还可以再过一会儿。”皇上下旨叫王先到池中取藕和莲子,剥去外皮,取来玳瑁盘,盛水漂洗后送上来。皇上又要酒,再次斟满饮下,我也饮满一杯。皇上对我说:“你从前在海南时,作诗一定很多。”我回答说:“臣从前居住岭海时,每天大概作诗十几首。初任福州佥判时,因为以诗词唱和而获罪,所以迁到新州。住在新州以后,又因为这个受到谴责,再迁往吉阳军。诗词能给人带来祸患,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如今既然蒙受录用,静静思量二十年前的事情,不禁为此落泪。” 皇上回答说:“桑田变成大海,大海又变成桑田。自古至今,天地之间有多少变化更替。这件事不只是你会落泪,朕也不知擦过多少次眼泪了。世事变化异常,实在无可奈何。”我又奏道:“臣从前被贬到新州时,兄长胡锋在家,生母曾氏在堂,臣只带着妻子刘氏在任所。臣的长子胡泳,是绍兴戊午年冬天出生在姑苏的;次子胡澥,是戊辰年夏天出生在新州的;次子胡浃,是甲戌年出生在吉阳军的。甲戌年春正月八日,臣的生母曾氏在家中去世,而臣却不知道。直到五月四日,才收到家中的消息。臣从早到晚只能顿足跳跃、痛哭流泪,恨不得此身立即死去,和母亲在黄泉相见。”我说到这里,不觉流下眼泪。皇上也悲伤地拭泪说:“朕从前侍奉太上皇时,听到徽宗的讣告,太上皇因此几天不吃饭。生离死别,无论上下,心情都是一样的。”我又奏道:“夜已经四更了,圣上的身体疲倦。”皇上说:“没有。”王先又奏道:“鸡已经叫了。”皇上说:“朕如果和宦官、女子纵情饮酒直到天亮,那当然不可以;但朕与你胡侍读相聚,即使通宵达旦,又有什么妨害呢?” 皇上又和我一同倚着栏杆说:“月色明亮,清风徐来,河水明净,云色淡远。这样的快乐,只有朕和你共同享受。”不久听到天竺寺的钟声,池边柳树中的鹦鹉也叫了起来。皇上说:“果然天亮了。”我于是拜了两拜谢恩。皇上握着我的手对我说:“昨晚的快乐,希望你不要忘记。”我回答说:“小臣一定设法报答陛下,而且以后还有侍宴的日子。”于是我侍奉皇上入内,到了候春门,便作揖退下。到了中书省,远远望见正门已经打开,百官都聚集在那里等候上朝。梅溪王十朋问我:“从哪里来?”我于是大笑,握着他的手说:“老夫昨晚整夜没有睡,今天是从天上回来。这件奇异的事情,兄长怎么能不知道。”于是立即洗漱,换上朝服入朝觐见。我半生漂泊于岭海,晚年遇到圣明天子而得到提拔任用。一年之内,职务总共升迁九次;一个月之内,总共三次接受二千石官职的任命,十次接受迁升官秩的诏旨。至于隆兴癸未年夏天侍宴所受的恩宠,古今没有可比的。我已经老了,生命如风中残烛,值得忧惧,因此亲手写在后面,作为留给后人的凭证。唉,天子的言语恳切殷勤,后世的子孙应当永远珍藏,不要使我的志愿坠失。淳熙丁酉七夕,澹庵老人胡铨题跋此文,拿给儿子泳、澥、浃、瀳和侄孙婿周铎看。

右云《经筵玉音问答》,乃予隆兴癸未侍宴所记也。原有予当时亲札稿一小册,为潇侄取去,日后切不可落附他姓之手。又有正本一卷,乃吏札也。视予亲札者,反无失。天语谆勤,后人可以凭信。故又以吏札之本,精加删润,亲手录藏于家,使后览者有所订焉。昔司马文正公不喜后人宝其祖宗之画像,但喜后人宝其祖宗之字迹,以为心昼也,手法也。见其字迹,即见其人之手。予之后,能以文正公之心为心,其亦贤矣。中元日,胡铨又跋,时祀先分胙罢,喜雨凉而书也。

译以上这篇《经筵玉音问答》,是我在隆兴癸未年侍宴时所记录的。原来有我当时亲手抄写的稿本一小册,被潇侄取走了,今后千万不可落到异姓人手中。另有正本一卷,是吏员抄录的。与我亲手抄写的本子相比,反而没有遗漏。天子的言语恳切殷勤,后人可以据此相信。因此我又以吏员抄录的本子,认真删削润色,亲手抄录收藏在家中,使后来的阅读者有所校订。从前司马文正公不喜欢后人珍藏宝贵祖宗的画像,却喜欢后人珍藏宝贵祖宗的字迹,认为其中有祖宗的心意和手法。看见他的字迹,就像看见这个人的手。我身后的人如果能够以文正公的心作为自己的心,也就贤明了。中元日,胡铨又题跋。当时祭祀祖先、分食祭肉已经结束,因喜逢雨后天气凉爽而写下此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