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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绛云楼俊遇》　清　佚名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晚年自号蒙叟，也自称东涧老人。万历丙午年乡试中举，庚戌年考中进士，殿试列第一甲第三名，进入翰林院，授官编修。不久因父亲去世服丧，天启辛酉年补任原官，主持浙江乡试。因钱千秋请托关说一事失察，被判罚俸禄，称病回乡。甲子年起用为谕德，升任少詹事。当时魏忠贤罗织东林党人，钱谦益因被列为东林党而削籍，返回故里。崇祯改元，召任正詹事，转任礼部侍郎。恰逢朝廷推举阁员，廷臣列出钱谦益的名字，而温体仁、周延儒未能参与，于是被这两人忌恨。温体仁借钱千秋关说一事在皇帝面前讦告，周延儒从旁帮助他；钱谦益又因此获罪，被杖责并判令赎罪，削籍后最终废弃不用。在家居住九年，又被同县奸民张汉儒讦奏，逮捕押送到京城，事情查明后获释。弘光僭号时，晋升宫保，兼任礼部尚书。大兵平定江南后，钱谦益投诚，命其以礼部侍郎身份管理内院学士事务，不久因年老多病请求归乡。顺治四年，又因江阴黄毓祺一案受到牵连，被逮捕押入金陵狱中。事情查明后释放回去。钱谦益的诗、古文和词，在近代无人能比。进入仕途以后，无论词、诗还是台阁文章，都没有人能超过他。做宰辅本来就是他意料中的事，可是他屡次被起用又屡次失败，中年时常常感到快意，于是也不再顾惜名节，晚年更加放纵情欲，沉溺于声色。柳姬如是原本是歌妓，性情聪慧，擅长写诗，早晚与他唱和，钱谦益依靠她来排遣晚年生活。钱谦益曾修撰《明史》，稿子还没有完成，便全部毁于火灾，于是归心佛法，以此自我排遣。据说他的著作有《初学集》《列朝诗集》《开国群雄事略》《楞严金刚心经蒙钞》。到康熙三年甲辰年去世，享年八十三岁。钱谦益殿试以后，司礼监的[字迹残缺]宫传报说，状元已经确定是钱公，司礼诸监都纷纷飞帖道贺。传胪大典前夕，前来投递名帖拜访的熟人，在门外络绎不绝。钱谦益也过分相信此事，高兴到了极点。等到天亮发榜时，状元却是吴兴人韩敬，原来韩敬通过权势显赫的[字迹残缺]，暗中把名次换掉了。钱谦益十分怨恨；后来韩敬在京察中被黜免，怀疑是钱谦益排挤自己，也十分怨恨。钱谦益与浙江人势同水火，便是从状元被夺一事开始的。《吾炙集》《投笔集》都是钱谦益晚年所撰写的。因为触犯忌讳，收藏这些书的人大多秘密保存。《投笔集》由族侄曾王作注。《吾炙集》把曾王的诗列在卷首。曾王博学而喜好古学，为《初学集》《有学集》作注，钱谦益十分器重他，说他能够继承自己的学业。钱谦益对经史极为精通，他读书时，每一种书都另有一部副本。凡是遇到字句新奇的地方，就从副本中摘取出来，粘贴在正本上方的空白处，以便查阅，供自己采择。因为正本有的属于宋、元时期的精刻本，所以不愿轻易用朱笔黄笔批点。有一名门生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托仆人从远方带着书信来拜见钱谦益。信中列举古书中的疑难事例几十条，恳请老师分析辨明。钱谦益逐条裁答，又拿出自己见过的资料，详细加以论定。其中有“惜惜盐”三个字，他还在等待进一步思考。柳姬如是在旁笑着说：“太史公肚子里的书，难道已经告窘了吗？这出自古乐府；‘惜惜盐’只是歌行体中的一种罢了。‘盐’应该读作‘行’，想来是俗音沿用而产生的讹误。”钱谦益也笑着说：“我年老健忘；如果是你这样的年纪，哪里用得着借助你的启发呢？” 当初，吴江盛泽镇有一名妓女叫徐佛，擅长画兰，也能弹琴。四方名流接连骑马前来拜访。她收养的女儿叫杨爱，容貌比徐佛更美，姿态淡雅清丽，也胜过徐佛。崇祯丙子年春天，娄东有一位张庶常溥请假回乡。张溥本来是复社的盟主，是名声轰动海内的人物。他经过吴江时，把船停靠在垂虹亭，在盛泽归家院拜访徐佛。正好徐佛外出，杨爱出来迎接张溥，两人一见便情意相投，张溥把她带到垂虹亭，缠绵相处后分别。杨爱从此暗自得意，发誓要选择博学好古、堪称旷世逸才的人来跟随。她听说虞山有一位钱学士谦益，实在是当今的李白、杜甫，想要见见他的风采。于是乘小船来到虞山，打扮成读书人，坐着肩舆，前往钱谦益家投递名帖，把杨姓改成柳姓，把爱字改成如是。名帖送进去后，钱谦益借口外出而推辞接见，大概把她看作庸俗的读书人。柳如是在诗中稍稍流露出自己的容貌姿色，钱谦益得到她的诗后大为惊异，便责问守门人说：‘昨天来投帖的是读书人吗？’守门人说：‘是读书人。’钱谦益更加疑惑，急忙登上轿子，到船中拜访柳如是，才发现她原来是一位嫣然美丽的女子。柳如是于是拿出自己的七言近体诗请钱谦益指正，钱谦益从内心欣赏她。又看她的书法，发现其中有虞世南、褚遂良两家的遗意，心中更加赞赏。两人互相絮语交谈了一整天。临分别时，钱谦益对柳如是说：“从今以后就以柳姓作为你的名字，彼此往来；我还要给你取字‘如是’，作为今天结盟的凭证。”柳如是答应了。这就是钱谦益与柳如是结成婚姻的开始。柳如是曾到松江，把名帖投给陈卧子。陈卧子性情严厉，又看见她的名帖自称“女弟”，心里更加不高兴，于是没有答复她。柳如是恼怒了，登门骂陈卧子说：“在风尘之中连人物都不能辨认，哪里配称天下名士？”等到遇见钱谦益归来，她便公开称赞说：“天下只有虞山钱学士，才可以谈论才华。我若不是嫁给像学士这样的人，便不出嫁。”钱谦益听后大喜，说：“天下竟有像这位女子这样爱惜才华的人吗？我若不是娶像柳如是这样的人，也不娶妻。”当时钱谦益正好丧偶，于是仿照元稹《会真诗》的体裁，写了《美生南国百韵》送给她。辞藻华美，句法精巧到了极点。于是已经产生了营造金屋来安置阿娇的想法。庚辰年冬月，柳如是嫁给钱谦益。钱谦益修筑了一间房屋让她居住，题名为“我闻”，取《金刚经》“如是我闻”的意思，以此配合柳如是的字。除夕，两人靠近坐着围炉，一同辞别旧岁。柳如是作《春日“我闻”室》诗一首，诗说：“裁剪红色晕染碧色，泪水漫漫；南国春来，已经带着轻微的寒意。此去柳花仿佛在梦里，从前的烟月都是愁绪的源头。画堂中的消息有谁知道？翠幕中的容颜只能独自观看。珍重你家的兰桂之室，东风吹来时，便随意凭栏远望。” 这大概是辞旧迎新，喜悦到了极点反而生出悲伤。想到裙带之恨正深，解佩相赠的情意也更加迫切。辛巳年初夏，钱谦益认为柳如是才貌无双，纳妾的身份不足以相称，于是在芙蓉舫中举行正式的结婚补缡礼。箫声鼓声高入云霄，兰麝香气飘到岸边。夫妻共牢合卺，各种礼仪一共九十项。于是琴川的绅士们沸沸扬扬地议论，甚至有轻薄子弟向香车投掷砖头、彩[字迹残缺]和石块。钱谦益仍然蘸墨挥毫，笑对镜台，泰然自若地写《催妆》诗，称她为“河东君”。家里人称她为“柳夫人”。

译在丁丑年那场狱事中，钱谦益失意落魄，于是断绝了参与时事的念头。得到柳如是后，他欣然产生了终老于温柔乡中的愿望。然而他当时已经六十岁，面色黝黑，背部如鲐鱼，头发已经斑白。柳如是却正值盛年，头发浓密如鸦羽，肌肤洁白细腻。新婚之夜，钱谦益戏弄柳如是说：“我很爱你的头发黑、皮肤白。”柳如是也戏弄钱谦益说：“我很爱你的头发像我的皮肤一样白，皮肤像我的头发一样黑。”于是钱谦益作诗，有“风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这样的句子。钱谦益在虞山北麓修建了五楹楼房，匾额题为“绛云”，取自《真诰》中绛云仙老降临、仙人喜欢住楼的说法，以此比拟柳如是，讨她欢心。楼中充满牙签标记的书籍。设置绣帷和美玉装饰的床榻，让柳如是日夜与他相对。钱谦益文集中所说“争光石鼎联名句，薄幕银灯算劫谋”，大概就是记载此事。钱谦益披阅吟诵的爱好，晚年更加专注。校订国史时，只有河东君担任助手。遇到文章中有需要查考讨论的地方，柳如是便上楼翻阅，虽然书籍堆满栋宇，但哪部书哪一卷，往往随手抽取，百次中几乎不会错一次。有时引文略有错误，她很快就加以辨正。钱谦益喜爱她的聪慧见解，更加怜惜看重她。本朝录用前朝德高望重的旧臣，钱谦益应召前往，不久被交给有关官吏议处，放回原籍。因此他更加专心于吟咏诗文。河东君侍奉在他身边，喜欢读书来助长自己的放达生活。有些带着著作、希望得到钱谦益赏识的人，纷纷而来，几乎没有一天空闲。钱谦益有时厌倦接见客人，柳如是便代他应酬。有时穿貂皮冠、锦靴，有时穿羽衣、霞帔。她言辞清晰如泉水流淌，雄辩高谈接连而起，座上的客人都为之倾倒。客人应当回拜时，她就乘坐肩舆，带着女仆，代替主人到客人旅舍拜访，随事拈取题目，共同唱和，整日逗留。钱谦益对此毫不介意，总说：“这是我的高足，也是很好的记室。”还戏称她为“柳儒士”。庚寅年绛云楼遭灾后，钱谦益把柳如是迁居到红豆山庄。因为庄中有一株红豆树，所以取了这个名字。遇到良辰佳节，钱谦益便和柳如是乘船到湖山胜处游览；其中一次秋日携内人出游，作诗说：“绿色的水浪映着红色的兰花，全不带愁绪；高低错落的柳树遮蔽着城楼。黄莺和春花仍然无恙，陪伴着三春；闲暇时竟然乘着万里之舟。蜻蜓映照水面，依偎在鬓发的影子旁；蝴蝶窥视帘子，飞上发钗。彼此相看，是否像美好的嫦娥？明亮的月光清楚地浸在碧绿的流水中。”柳如是依照原韵唱和说：“秋水春山带着淡淡的暮愁，船窗中的笑语靠近红楼。多情的落日依傍着兰舟，无端的浮云靠近彩船。月下帷幕中歌声已歇，寻找麈尾；风吹床榻，书籍散乱，寻找搔头。五湖的烟水常常如此，愿意跟随鸱夷子皮漂浮在急流之上。”其余诗篇，大多附见于钱谦益《有学集》，这里不全部记载。长江以南，藏书的丰富没有超过钱谦益的。自从绛云楼遭灾后，他收藏的宋、元精刻本全都化为劫灰。世间流传的《牧斋绛云[字迹疑误]书目》，仍是钱谦益在闲暇时思念那些书，追忆抄录并记录下来的，其中还遗漏了十分之二三。只有东城旧宅中的藏书没有受损，北宋刻本前后《汉书》幸而保存下来。当初钱谦益得到这部书，花了三百多金。后来《后汉书》缺少两册，出售的人因此减价，他只花三百多金便买到。钱谦益把它珍藏起来，像手捧璧玉一样珍视。他遍托书商，希望补齐缺失的部分。有一个书商把船停在乌镇，买面做晚饭，看到铺主人从破竹筐中取出一页旧书来包裹物品。仔细一看，原来是宋刻本《后汉书》。书商又惊又暗自高兴，便拿出几两金子把它买下。但首页已经缺失，书商询问主人索取首页。主人说：“刚才被我拿去给对面的人包面了，去索取就可以拿到。”于是连首页也得到了，书籍完整无缺。书商连夜来到常熟。钱谦益高兴得几乎发狂，设盛宴款待他，给了他二十金。这部书于是成为完璧。它的纸质呈黑色，光彩夺目，确实是藏书家世代罕见的珍宝。到了本朝，被身居要职的人取走。钱谦益有一天到亲朋家赴宴，乘肩舆回来经过迎恩桥时，轿夫跌了一跤，使主人也受到轿子倾倒的惊吓，忽然得了一种奇怪的病：站立时眼睛仿佛要向上翻，头仿佛要翻挂到地上；躺下时却没有这种症状。多次请医生诊治，都没有效果。当时本县有一位良医俞嘉言，恰好到邻近郡县治病，便急忙派仆人去邀请。过了几天，俞嘉言才到。他询问发病的原因，立即说：“这病容易治，不必害怕。”于是问管家：“府里的轿夫中，有没有强壮有力、善于快走的？叫几个人来。”不久几个人来了。俞嘉言命人给他们酒饭，对他们说：“你们必须尽量吃饱，还可以嬉戏取乐。”随后让他们分列在庭院四角，先用两个人夹扶主人，一同奋力快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彼此轮换，一刻也不停。主人被颠簸得非常痛苦，俞嘉言却不理会，反而催促他们加快。过了一会儿，让他停下休息，病就已经霍然而愈。旁边的其他医生还不明白其中的缘故。俞嘉言说：“这种病是因为下桥时跌倒，导致左侧肝脏的第几叶发生痉挛折叠而造成的。现在扶着他快速行走，使经络受到抖动；肝叶就能够舒展开来。恢复原位以后，木气舒畅，头目也就安适了。这不是药物所能做到的。” 钱谦益更加认为他的医术神奇，称他为圣医。（嘉言本来姓朱，是江西人，也是明朝宗室。改朝换代以后，他避讳说出本姓，在“朱”字上加一点改成“余”。后来又把“朱”改成“俞”。他过去常来往于钱谦益门下，在北城山麓结庐居住。嘉言年轻时遇到异人，传授给他秘方。他还擅长黄白之术。弟子中有请求学习这种术法的，他总是告诉对方：“我发誓要用它救济世人，不能拿来谋私。所以先师勉强把它传给我，但我仍然免不了两种大的谴责：一是遭受天罚，二是断绝后代。你愿意遭受天罚吗？愿意断绝后代吗？两者必须在立誓时愿意承担其中之一，才可以传授。”弟子听后害怕了，不再请求。有人怀疑他只是以此为借口推拒别人，但嘉言确实没有后代。） 嘉言治病，尤其用心救治贫苦的人。他在药箱中预先储存白金，有三金的，也有四五金的。贫苦人来求医时，他便根据病情轻重确定数目，把白金混在药中给他。临走时还对他说：“回去必须自己仔细检查，才可以煎煮。”那人按他的话做，发现了金子，高兴得像是上天赐予的一样。药还没有服下，病已经好了大半。那些金子就是用黄白之术炼成的。听说他炼制时，掌管火候的人都隔离开来，在洞穴中运扇鼓风，不让任何一个人看见。不过也不是经常炼制，每次炼制不过十金，多时也只是二十金。

译嘉言乘船回乡，经过一个村落时，看见一名少女在沙滩边捣衣，注视了她很久。忽然叫船停下，命令一个强壮的仆人说：“你上岸悄悄靠近这个女子，赶快从后面抱住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松手。”仆人照他说的做了。少女又怒又骂，仆人便更加用力地抱住她。少女更加愤怒地大骂，大声呼喊父母。她的父母出来，想要打仆人。嘉言慢慢解释说：“我俞某恰好看见这个女子将要遭遇严重的疾病，所以救她，并没有恶意。”少女的父母一向听说过他的名声，于是停止了。俞嘉言问：“这个女子还没有出痘吗？”父母回答说是。俞嘉言说：“过几天她将发闷痘，绝对没有办法救治。我之所以让仆人激怒她，是趁她还没有发病，先泄掉她的肝火，使病势稍微减弱，日后才可以施用药力。到时候可以到北城外某处来取药，不要耽搁。”过了几天，忽然有人在夜里敲俞嘉言的庐门，原来是那天在村中遇到的少女的父亲。他详细说女儿得了热病，烦躁不安。俞嘉言问皮肤间有没有痘的影子。那人说不但已经出现痘影，而且已经显出痘形。俞嘉言安慰他说：“你的女儿有救了。”于是给他一包药，这个女子渐渐发痘透彻，最终平安无事。北城有许多破败的房屋，居民常把棺材停放在那里。嘉言偶然看见一口像是新近下葬的棺材，棺底缝隙中有血像水滴一样流出，便惊讶地询问旁边的邻居。邻居说：“刚才有一位邻居家的妇人死了，把棺材停放在这里。”嘉言急忙去见那个人，对他说：“你的妻子没有死。凡是死人，血色[字迹缺损]；活人的血色鲜明。我看见你妻子的棺底有鲜血流出，赶快打开棺材救她。”原来那妇人实际上正临近生产，昏迷了一日一夜，丈夫以为她死了，所以把她装殓。听了俞嘉言的话，丈夫便打开棺材，诊察妇人的脉搏还没有断绝，就在她胸口心脏附近针刺。妇人还没有醒来，腹中的孩子已经呱呱作声。孩子生下后，妇人也苏醒了。丈夫于是背着妻子、抱着孩子回家。本县有一位大老，退休后居家；他的夫人已经五十岁，忽然呕吐，不想饮食。许多医生聚集来诊治，投用药剂都没有效果。大老请嘉言诊脉，嘉言侧着头沉思，过了很久才出来。于是他拍着大老的肩膀说：“年纪这么大的人，难道还保有童心吗？这不是忍受不住而得的病。我之所以沉思，是想辨别胎儿是男是女。根据脉象判断，这是阴气包裹阳气，确定是男胎。”后来果然应验。嘉言凭医术闻名天下，奇异的疗效很多，不能全部记载。） 顺治二年己酉五月，豫王的军队渡过江南，在京城的各位大臣纷纷前去迎接投降，送上的礼物有的价值达到万金。唯独钱谦益所送礼物非常微薄，大概是为了表示自己的廉洁。礼帖开头细字写着：“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百拜叩首，谨启上贡。清单如下：鎏金银壶一具，珐琅银壶一具，蟠龙杯五只一套，宋制玉杯一套，天鹿犀杯一套，夔龙犀杯一套，葵花犀杯一套，芙蓉犀杯一套，珐琅鼎杯一套，文玉鼎杯一套，珐琅鹤杯一对，银镶鹤杯一对，宣德宫扇十柄，真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白子宫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以上谨启，上贡。”又署名：“顺治二年五月二十六日，太子太保兼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臣钱谦益。”当时同郡人张[字迹残缺]与豫王的记室、诸暨人曾王佐交好，因此得以看到钱谦益送礼的帖子，记下后带回来。他又告诉张[字迹残缺]说：“这天钱谦益捧着礼帖进入王府，在台阶下叩首，向豫王致词；豫王脸色为之一动，接收礼物十分高兴。” 乙酉年五月发生变故时，柳夫人劝牧翁说：“这正应该取义，以成全大节，来配得上您的盛名。”牧翁面露难色。柳夫人挣脱身体，想投池水自尽，牧翁拉住她，使她没能跳进去。当时长洲人沈明伦寄居在牧斋家中，亲眼见到此事，回去后就是这样讲的。后来牧斋和柳夫人同游拂水山庄，看见石涧中的流泉，清澈洁净，十分可爱。牧翁想在泉中洗脚，却犹豫不前。柳夫人笑着戏说道：“这不过是沟渠里的水，难道是秦淮河吗？”牧翁面露惭愧之色。拂水山庄在西郭锦峰山脚下。牧翁的祖坟在那里，依着丙舍建成别业，名为耦耕堂、秋水阁、小苏堤、梅圃溪堂、酒楼。当时河东君常在这里游玩休息，每到早春梅花将要开放时，便坐着〔原文疑误〕轻快地来到这里，又命童仆把鼓系在船中，鼓声清亮悠扬，称作“催花信”。芙蓉庄就是红豆村，在我们县小东门外，距离城三十里，是白苑顾氏的别业。牧斋是顾氏的外甥，这块地方后来归了钱氏。红豆树大到几个人合抱，几十年才开一次花。花色白，结的果实像皂荚，种子红得像樱桃。顺治十八年辛丑，牧翁八十岁生日时，这种花恰好开放；算起来，距离上一次开花已经二十年了。于是他和各位名士赋诗，来记载这一祥瑞之事（见《有学集》）。到了康熙三十二年癸酉，又结了几斗果实，村民争相采取。当时庄园已经毁坏很久了，只有这棵树还留在野田中。如今树也已经半枯，每年只抽出一枝，枝条没有固定的朝向。当地人说，枝条朝向哪里，哪里的稻谷就必定歉收，也很奇怪。弘光帝僭越称帝后，牧翁应召前往，柳夫人也跟随他。途中经过丹阳，两人同车携手同行；有时还让柳夫人骑着跛驴，而自己跟在后面。他私下对柳夫人说：“这真像一幅昭君出塞图。”县中于是传说钱某让柳夫人装扮成昭君的妆束，华丽地炫耀于道路上。唉！众人的议论确实可怕。牧翁在本朝做官，也不得志。他以礼部侍郎、内弘文院学士的身份回到乡里。丁亥年，忽然受到流言伤害，被紧急征召。河东君实际上替他办理〔原文“职橐饣▯”疑有讹误〕，长子孙爱性情昏暗懦弱，一点办法也没有。牧翁在金陵狱中，和作苏轼《御史台寄弟》诗，诗中有“恸哭临江无孝子，徒行赴难有贤妻”两句，大概是记载实情。孙爱看见这首诗，担心成为别人攻击的把柄，便托牧翁所认识的人想尽办法，请他把“孝子”两个字改掉。如今诗集刻作“壮子”，就是改定后的文字。牧翁游虎丘时，穿着小领大袖的衣服，士人上前作揖，问这是什么式样。牧翁回答说：“小领，是遵从当今王朝的制度；大袖，则是为了不忘前朝。”士人故意作出惊讶的神色，说：“您真可以称作两朝的领袖了。”又有人在寺院墙壁上题诗说：“入洛纷纭意太浓，苦驴此日又相逢。黑头早己羞江总，青史何曾惜蔡邕（弘光年间，牧翁上奏请求在家修史，没有获准）。昔去尚宽沈白马，今来应悔卖卢龙。可怜北尽章台柳，日暮东风急阿侬。”有人说这是云间陈卧子所作。

译牧斋想请老师来教长子孙爱，却为找不到合适的人选而为难，便和程孟阳商量。孟阳说：“我有一位故交的儿子，是嘉定人黄蕴生，名叫淳耀，完全可以担任这个职位。只是他性情耿介，不能轻易请来。只有他的同乡侯某一向和他亲近信任，可以嘱托侯某转达恳求，才行。”牧翁按照他的话，托付侯某办理。侯某把钱牧翁的意思告诉黄淳耀，竭力劝他前来。黄淳耀心里不高兴，但迫于侯某的情面，不得已接受了钱家的聘请。牧翁和他相处后，深恨相识太晚。一天，程孟阳拿出一张海棠小笺给黄淳耀看，黄淳耀问：“这首诗是谁唱和的？”程孟阳说：“是牧老和他的柳夫人所作。您在研习科举文章之余，试着写几笔，行吗？”黄淳耀变了脸色，说：“我忝居老师之席，难道可以和小君唱和吗？先生年高德厚，主人又是我的老朋友，当然可以不必避嫌；至于我淳耀，则绝对不行。”后来孟阳把这件事告诉牧翁，牧翁更加敬重黄淳耀。有一个乡下人进城，闻到浓郁的奇异香气，随风飘来。不一会儿，他看见几十名妇女，都穿着漂亮的妆束，簇拥着一顶彩轿，来到一座大宅第。住在附近的人各自呼朋唤友，进入宅第观看；那个乡下人也混在众人中，站在台阶下观看。彩轿停放在中堂，像是在等待什么，旁边的妇女肃立了很久。忽然中门打开，一位白胡子老人，戴着黑头巾、穿着红鞋，步履矫健地走出来。妇女们上前揭开轿帘，扶着一位美丽女子登上猩猩红色的绒褥。她身上的环佩叮当作响，珠饰〔原文“珠糯”疑误〕和绣花披肩光彩夺目。她低头下拜，老人神色庄重地接受了她的礼拜。拜完后，老人牵着美丽女子的手，欢笑交谈着走了进去。乡下人感到奇怪，向同在观看的人询问，这才知道是某官的女儿跟随老师学习诗歌。那位白胡子老人，就是学士牧翁。牧斋的长子名叫孙爱，性情〔原文“▯”疑误〕懦弱，也很迂腐疏阔。他住在东城，和海防公署相邻。海防公署失火，火势蔓延到内衙，防尊仓促逃出，暂时借钱氏厅事休息。孙爱出来迎接，开始还没有失礼。等坐定后，他便问：“老父台是哪一科的举人？是第几甲进士？”防尊是满洲人，并非通过科举出身，支支吾吾，无法回答。一个小吏在旁边悄悄告诉孙爱，说防尊是某旗某堡的人。孙爱默不作声，还没等上茶，便拂袖进入内室，不再出来。防尊十分窘迫，只好离去。田雄押送弘光帝到南京，豫王把他幽禁在司礼监韩替周的宅第，命各位旧臣逐一前去拜见。王铎却独自直立，伸手指责他的罪恶，并且说：“我不是您的臣子，怎么能得到我的跪拜？”于是挽起衣袖，大声呵斥着离去。曾王佐亲眼看见了这件事。这一天，只有钱宗伯面向旧主伏地痛哭，不能起身，正是曾王佐把他扶了出去。柳夫人生了一个女儿，嫁给无锡赵编修玉森的儿子。柳夫人因为疼爱女儿，便把女婿招到虞地来，和他们一同住在红豆村。后来柳夫人去世，女婿带着柳夫人的小像回到无锡，赵家的亲戚姻亲都得以瞻仰。画中人身材瘦小，神情幽静娴雅，风姿神采秀美妩媚，画幅之间几乎让人觉得她要活过来似的。她坐在一张榻上，一只手靠着几案，另一只手拿着书卷；牙签、缥轴的书卷堆满了几案和床榻。画幅上端有她亲自题写的几句话。据了解，绘制这幅肖像时，牧翁正选编历朝诗歌，其中《闺秀》一集由柳夫人校订，因此便根据当时的情景画成了这幅图。康熙初年，长子孙爱已经通过乡荐，便迎接牧翁来同住。柳夫人和女儿、女婿仍住在红豆村。过了两年多，牧翁病重，柳夫人从乡间赶来探候。不久牧翁去世。柳夫人留在城中守丧，来不及回去。起初，牧翁和族人一向不和，族人便借口牧翁过去有所亏欠，聚集百人到公堂上交相控诉。柳夫人哭着上前说：“家中有长嫡子，按道义不能任人凌辱削夺。我这个未亡人的嫁妆只有一点薄资，留着本来也没有用，应该把这些钱拿出来贿赂凶徒，以解除这场灾难。”她立即拿出千金交给他们。第二天早晨，一群凶徒仍像原来一样喧闹聚集。族人听到风声前来索取，得到好处的人越来越多。柳夫人派人私下问道：“现在还想怎么办？”族人说：“昨天给我们的，不过是夫人的多余财物，还不足以供养全族。长君的华宅高耸入云，肥沃的田地纵横交错，难道就不能分出一半来救济贫困的族人吗？”这时孙爱听说后非常害怕，躲藏起来不敢出来。柳夫人想到，如果厌烦他们的索求，就会像宋朝割地那样，土地没有割完，军队就不会停止进攻，这不是办法。于是她秘密召集牧斋的至亲和一向关系深厚的门人，又把几名家仆拘束起来。安排妥当后，她立即和他们起誓说：“如果你们还念及过去的恩德，就不要超过我这句话所说的范围。”众人都答应说：“好。”柳夫人于是对族人说：“我的财产已经用尽，不足以再赠送给你们。府君留下的产业本来就在，约定明天交出。只要备办酒席欢聚，一切听凭你们吩咐。”众人这才散去。当晚，柳夫人果然宰猪煮羊，铺设筵席等待他们。到了第二天早晨，族人一群群蜂拥而来。柳夫人和他们排列坐在丧事所在的地方，暗中命仆人〔原文“锔”疑误〕把前门封住，自己便进入屋内登上荣木楼，像是要拿什么东西出来。过了很久还没有出来，家人心里觉得奇怪，进去察看，发现她已经上吊自尽了。她在墙上大书说：“合力把凶徒捆绑起来，然后把他们交给官府。”孙爱悲痛号哭，家人赶紧出来，把族人全部捆绑起来，关上门，没有一个逃脱。而捆绑用的器具，柳夫人在前一天已经预先准备好放在一间屋里，所以几十个人顷刻之间就被捆住了。柳夫人的女儿到官府告发此事，县令某某彻底追查，查明事实后，把那群凶徒关进监狱，并将此事上报，全部依法处置。牧翁没有因此丧命、家产也没有毁掉，是柳夫人的力量。于是县中能作诗的人写了殉节诗来悼念她，长洲人顾苓还作了《河东君传》。我的朋友震泽人徐奎伯孝廉有一首《咏河东君》诗说：“一死何关青史事，九原羞杀老尚书。”蒙叟如果有知，只怕很难再做她的丈夫了。庚戌正月上浣一日嗥嗥子附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