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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域纪略小引龙眠方拱乾坦庵著宁古何地?无往理,亦无还理。老夫既往而复还,岂非天哉?亲友相见,问对率仓皇无端绪。邸舍无事,偶追忆而条晰之,以省问对。衰年性健忘,似多漏轶。记与吴汉槎及儿辈,屡属其撰志,而不先就,亦曰:“此生岂有还理。”则此生之徼天幸者,殆昔人所谓从死地走一回,胜学道三十年。老夫滋愧矣!康熙壬寅七月二十七日,书于荷阴客舍。
流传宁古塔,不知何方舆,历代不知何所属。数千里内外,无寸碣可稽,无故老可问。相传当年曾有六人坐于阜,满呼六为宁公,坐为特,故曰宁公特,一讹为宁公台,再讹为宁古塔矣。固无台无塔也,惟一阜如陂陀,不足登。本朝控制诸夷,受人参、貂狐皮贡,爰留卒以戍之。有逻车国者,嬲诸夷,使不得贡,敌之不胜,又动大众,勤舟师,遂择八旗旗八十人长成焉。复立牛鹿章京、梅勒、昂邦,以重其任。逻车亦不知其国在于何所,云舟行万二千里,不知其疆,所遇皆擅鸟枪,义遂讹鸟为老,讹枪为羌云。天时北斗在北,较中华微高,月出较早,四时皆如冬。七月露,露冷而白,如米汁。流露之数日即霜,霜则百卉皆萎。八月雪,其常也。一雪地即冻,至来年三月方释。五六月如中华二三月,亦复有裸裎时。日昃则须入户矣。居三年,唯两日奇寒,己亥十月初七日及庚子十二月十七日。久住者,亦诧为未曾有,馀不过如长安极凛冽时耳。春多风,风烈,常十馀日无出户,入夏多雹,雹下则黍苗殒。土地无疆界,无城郭,枕河而居,树短柴栅,环三里,辟四门,而命之曰城。中以碎石甃埤丈馀,辟东、西门,置茅屋数椽而命之曰衙门章京,刑政地也。埤雨即圯,圯即甃。栅内即八旗所居,当事则厚待士大夫,请旨居士大夫于栅内,馀人则散居诸屯。有数屯焉,随所居多寡而大小之,无旧址,无定名,如曰牡丹者,满言一日往还也。曰沙儿虎、曰沙岭、曰泥浆、曰要罗,皆类斯。山川不甚恶,水则随地皆甘冽,或曰参所融也。随山可耕,官给人耕地四亩一行,如中华五亩。无赋税焉。地贵开荒,一岁锄之,犹荒也,再岁则熟,三四五岁则腴,六七岁则弃之而别锄矣。有大川,汇众川而达于海,可以舟。有东京者,在沙岭北十五里,相传为前代建都之地。远睇之,蓊郁葱菁若城郭,鸡犬可历历数,马头渐近,则荒榛蒙茸矣。有桥,垛存而板灭;有城闉,轨存而阈灭;有宫殿,基础存而栋灭;有街衢,址存而市灭;有寺,石佛存而刹灭。讹曰贺龙成,讹慕容耶?而北燕非此地。所掘钱多正隆,正隆乃金主亮年号。俗之祀神者,动曰乌禄,岂乌禄旧封耶?黄瓦累累,无字可寻,惟一瓦有字曰保高丽作,字多不完,岂高丽耶?环东京皆腴地,流水残山,颇似江南荒野。四至,百馀里外,皆有大树林,曰大阿稽、小阿稽,千章之木,杀其皮以令之朽,万牛不能送,时令人发深叹焉。自鹦哥关,凡一千八百里而始至,中惟三屯,一曰灰扒,一曰多洪,一曰株龙。多洪屯各庐屋不满十行,差卒换马之地。多山多水多虾荡。虾荡者,淖也。淖不可渡,中有结草如球,车马履之而渡,失足则陷而须掀焉。冬则冰。宫室象鸟兽而为巢、为营窟。木颇材而无斧凿,即樵以架屋,贯以绳,覆以茅,列木为墙,而墐以土。必向南,迎阳也。户枢外而内不键,避风也。室必三炕,南曰主,西曰客,北曰奴,牛马鸡犬与主伯亚旅,共寝处一室焉。近则渐分别矣,渐障之成内外矣。渐有牖,可以临窗坐矣。渐有庑庐矣,有小室焉,下树高栅曰楼子,以贮衣皮。无栅而隘者曰哈实,以贮豆黍。树畜开辟来,不见稻米一颗。有粟,有稗子,有铃铛麦,有大麦。稗则贵者食之,贱则粟耳。近亦有小麦,卒不多熟,面麦亦堪与小麦乱也。瓜茄果豆,随所种而获,霜迟则皆登于俎矣。丝瓜、扁豆较难熟,熟亦不能得子。有撇兰者,结实可斤馀,其腴胜长安种。有小菱,有莲子,满人素不识,因游东京者往寻莲陂,土人遂撷之以市。有松子,有榛子。有酸梨,大如栗,贮之木罂之中,令其烂,斯啜焉。有瓯子李,色赤而涩。有麋子尾,即猴头。有蘑菰,有黄菌,有山查子。川有鱼,不网而刀,月明燎火,棹小舟,见鱼而揕之。有遮鲈者,大可百馀斤,有骨而无刺,如中华之鲤,而其味更胜。他鱼亦随地有之。有剌姑焉,身如虾,两螯如蟹,大可盈寸,捣之成膏,至今宗庙必需之,届期驰驿而进御。鸡豚鹅鸭视所畜,客至则操刀而割,豕堕地即充庖焉。
译《绝域纪略》小引 龙眠方拱乾,号坦庵,著 宁古是什么地方?按理说,既没有前往的道理,也没有回来的道理。我这个老头既然去了又回来了,难道不是上天保佑吗?亲友相见时问起情况,我往往仓促应答,毫无头绪。住在驿舍无事,偶尔追忆此事,分条写清楚,以便应答询问。我年老而容易健忘,似乎遗漏了很多事情。记得我曾多次嘱咐吴汉槎和儿辈撰写这篇记志,但他们迟迟没有动笔,也说:“这一生哪里会有回来的道理。”那么,我这一生能够侥幸回来,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从死地走过一遭,胜过学道三十年。我这个老头实在惭愧啊!康熙壬寅七月二十七日,写于荷阴客舍。流传 宁古塔不知道属于哪一方,也不知道历代曾隶属于谁。方圆数千里之内,没有一块石碑可以查考,也没有老人可以询问。相传当年曾有六个人坐在土阜上,满人把“六”叫作“宁公”,把“坐”叫作“特”,所以称为“宁公特”,后来讹传为“宁公台”,再后来又讹传为“宁古塔”。其实那里既没有台,也没有塔,只有一座像缓坡似的土阜,连登上去都不值得。本朝控制各夷,接受他们进贡的人参、貂狐皮,于是留下士卒在那里戍守。有个叫逻车国的国家,骚扰各夷,使他们不能进贡;官军与它交战不能取胜,它又调动大军,劳烦水师,于是从八旗中选择八十人,任命其首领。又设置牛鹿章京、梅勒、昂邦等官职,以加重其责任。逻车也不知道自己的国家究竟在什么地方,只说乘船航行一万二千里,也不知道它的疆界;所遇之人都擅长使用鸟枪,于是又把“鸟”讹作“老”,把“枪”讹作“羌”。天时 北斗星在北方,比中华所在之地稍高;月亮出来得也较早,四季都像冬天。七月有露水,露水又冷又白,像米汁一样。露水连续下几天就结霜,结霜后百草全都枯萎。八月下雪,这是常事。一下雪地面就冻结,要到第二年三月才融化。五六月如同中华的二三月,但也有赤身露体的时候。太阳偏西后就必须进屋了。居住三年中,只有两天特别寒冷,即己亥十月初七日和庚子十二月十七日。住得久的人也惊叹这是从未有过的寒冷,其余时候不过像长安最严寒时那样罢了。春天多风,风势猛烈,常常十多天不能出门;入夏多冰雹,冰雹一下,黍苗就会被打死。土地 那里没有疆界,也没有城郭,居民靠河居住,栽树、立柴栅,环绕三里地,开四座门,便称它为城。城中用碎石砌成一丈多高的土墙,开东、西两门,盖几间茅屋,称为衙门章京,是处理刑政的地方。土墙一下雨就坍塌,坍塌了就再砌。栅栏里面就是八旗居住的地方;遇到事情时厚待士大夫,请旨让士大夫住在栅栏内,其余人则分散住在各屯。有若干屯落,随着居住人数多少而有大小,没有旧址,也没有固定名称,例如称为牡丹的地方,满语意思是一天可以往返。称作沙儿虎、沙岭、泥浆、要罗的,也都类似。山川不算险恶,水则到处都清甜寒冽,有人说这是人参融化所致。沿着山地都可以耕种,官府给每人四亩一行的耕地,如同中华的五亩。不征赋税。土地贵在开荒,第一年耕锄,仍然像荒地;第二年才成熟,第三、四、五年就肥沃了;到第六、七年便弃置另开荒地。有一条大河,汇集众多河流通向大海,可以行船。有个地方叫东京,在沙岭以北十五里,相传是前代建都的地方。远远望去,草木茂盛葱郁,仿佛有城郭,鸡犬都可以清楚地数出来;马头渐渐靠近,才发现只是荒草丛生。有桥,桥墩还在而桥板没有了;有城门,门道还在而门槛没有了;有宫殿,地基还在而栋梁没有了;有街道,遗址还在而市集没有了;有寺庙,石佛还在而寺塔没有了。讹传称为贺龙成,难道是慕容氏所建的吗?但北燕并不在此地。挖出的钱大多是正隆钱,正隆是金主完颜亮的年号。当地祭祀神灵的人,动辄称作乌禄,难道是乌禄的旧封地吗?黄瓦层层叠叠,却找不到一个字,只有一块瓦上写着“保高丽作”,字迹大多残缺,难道是高丽的遗物吗?东京四周都是肥沃的土地,流水残山,很像江南的荒野。四面方圆一百多里以外,都有大片树林,称作大阿稽、小阿稽。树木粗大,一千章那么多的树,剥去树皮使它腐朽,即使一万头牛也拉不走,时常令人深深叹息。从鹦哥关出发,走一千八百里才到这里,中间只有三个屯落:一个叫灰扒,一个叫多洪,一个叫株龙。多洪屯的房屋各自还不到十排,是差役换马的地方。那里山多、水多,虾荡也多。虾荡,就是泥沼。泥沼无法渡过,中间有结成球状的草团,车马踩着它渡过;若失足陷下去,就必须把人拉出来。冬天则结冰。宫室 房屋仿照鸟兽筑巢、营窟的样子建造。木材颇多,但没有斧头和凿子,就砍来木材搭屋,用绳子穿连,盖上茅草,排列木头做墙,再用泥土涂抹。房屋一定朝南,以迎接阳光。门轴在外,里面不设门闩,是为了避风。屋内一定有三座炕:南面称主炕,西面称客炕,北面称奴炕;牛、马、鸡、狗以及主人、长辈、晚辈,都同睡在一室。后来逐渐有了区别,逐渐加隔板分出内外,也逐渐有了窗户,可以临窗而坐;又逐渐有了廊屋。有一种小室,在下面栽树、上面加高栅栏,叫作楼子,用来储藏衣物和皮货。没有栅栏而狭窄的,叫作哈实,用来储藏豆子和黍子。树畜 自开辟以来,没有见过一粒稻米。有粟、稗子、铃铛麦和大麦。稗子是贵人吃的,地位低些的就吃粟。近来又有小麦,但终究收成不多;面麦也可以和小麦混在一起。瓜、茄、果实、豆类,种下什么就收获什么;霜来得晚,便都能收进食器。丝瓜、扁豆比较难成熟,即使成熟也不能留下种子。有一种叫撇兰的植物,结出的果实有一斤多重,肥美程度胜过长安的品种。有小菱角和莲子,满人一向不知道,后来游历东京的人去寻找莲池,当地人便采来出售。有松子和榛子。有酸梨,大如栗子,储存在木罂中,任其腐烂后再吸食。有瓯子李,颜色红而味涩。有麋子尾,就是猴头。有蘑菇、黄菌和山查子。河中有鱼,不用网而用刀捕捉:月明时点火,划小船,看见鱼便用刀刺入。有一种叫遮鲈的鱼,大的有一百多斤,有骨头却没有刺,像中华的鲤鱼,但味道更好。其他鱼也随处都有。有一种叫剌姑的东西,身体像虾,两只螯像螃蟹,大的有一寸多长,捣碎后成为膏状;直到现在,宗庙仍必需用它,到了期限就要用驿马飞速送来进献。鸡、猪、鹅、鸭养多少就有多少,客人来了便拿刀宰杀,猪一倒地就送进厨房。
风俗无所谓风俗也。既无土著人,谁为遗之?谁为流之乎?八旗非尽满人,率因其种以为风俗。华人则十三省无省无人,亦各因其地以为俗,故曰无所谓风俗也。姑亦就满汉相沿之久而言风俗也。不用银钱,银则买仆妇田庐或用之,钱则外夷来贡时求作头耳之饰。至粟豆交易,或针或线或烟筒,大则布,裕如也。相见不揖,从者皆坐,坐以炕别。每有需则与之,无则拒之,不怼也。受所与,必思有以酬之,相遇,必歉歉自道,一酬即泰然,一脔酬布帛所不计矣。妇人多颜色,即贵人亦舄而步于衢。一男子率数妇,多则以十计,生子或立或不立,惟其意也。其惮妇甚者,倍于恒情。有弃妇者,亦倍于恒情。结发老矣,曾无他嫌,男子偶有悦于东家女,女父母曰必逐而妇,归遂不动色而逐之,即儿娶妇、女嫁婿,亦不敢牵衣而留。新妇入,儿女遂以事其母者事之。弃妇他日适后夫,过故夫庐而问新妇,相见无怍容,无怼言也。八旗之居宁古者,多良而醇,率不轻与汉人交。见士大夫出,骑必下,行必让道,老不荷戈者,则拜而伏,过始起。道不拾遗物,物遗则拾之置于公,俟失者往认焉。马牛羊逸,三日不归,则牒之公,或五六月之久,尚能归。惟躏人田,则责牧者,罚其直,虽章京家不免焉。最重力仆健妇,尽一室人争奉之。若大家,则择一人为庄头,司一屯之事,群仆惟所指使。炕四时无断薪,薪在五十里外,五更饭牛,日暮乃返。采薪之仆,尤司一家之命,于群众更异数焉。跳神犹之乎祝先也,率女子为之。头带如兜鍪,腰系裙累累,带诸铜钱,摇曳之有声,口喃喃,鼓嘈嘈。以竿绾绸布片于炕而缚一豕,以酒灌其耳与鬣,耳鬣动即吉,手刃之,取其肠胃,而手<扌弃>之,亦有吉凶兆。女子韶秀者,亦如歌舞状,老则厌,男子更厌矣。马神则牵马于(空)[?]中,以红绿布帛丝系其尾鬣而喃喃以祝之云。跳毕则召诸亲戚,啖生肉,酌以米儿酒,尽醉饱,不许怀而出其户,曰:神怒也。寻常庭中必有—竿,竿头系布片,曰祖先所恁依。动之如掘其墓。割豕而群鸟下啖其馀脔,则喜曰:祖先豫。不则愀然曰:祖先恫矣,祸至矣!宁古无闲人,而女子为最。如糊窗则槌布以代纸,烧灯则削麻入肤糠以代膏,皆女子。手不碾而舂,舂无昼夜,一女子舂不能供两男子食。稗之精者至五六舂。近有碾,间橐粟以就碾。舂馀即汲霜雪,井溜如山,赤脚单衣悲号于肩担者不可纪,皆中华富贵家裔也。伤哉!百里往还不裹粮,牛马不携粟草,随所投,如旧主人焉。主人随所供,不责报,亦无德色。病不问医,无医安问,死则以敝船为椁,三日而火。章京则以红缎旌之,拨什库则以红布,再下则红纸。俗贱红而贵白,以为红乃送终具也。男子死则必有一妾殉,当殉者即于生前定之,不容辞,不容僭也。当殉不哭,艳妆而坐于炕上,主妇率其下拜而享之,及时以弓弦扣环而殒,倘不肯殉,则群起而缢之死矣。满人不知有佛,诵经则群伺而听,始而笑之,近则渐习而合掌以拱立矣。西达子则知有佛有经,能膜拜,大约与哪嘛教同,与西土异,(仁)(?)不祀神。惟知有关帝,亦无庙,近乃作一上龛。饮食稗子贵人食也,下此皆食粟,曰粟有力也。不饮茶。无陶器,有一磁碗,如重宝,然群不贵,遂不足宝矣。凡器皆木为之,出高丽者精复难得。大率出土人手,匕箸盆盂,比比皆具,大至桶瓮,亦自为之。有打糕,黄米为之,精有饼饵,无定名,但可入口,即曰佳也。多洪有蜂蜜,贵家购之以佐食,下此不数数得。盐则取给于高丽,每十月,大宗伯特遗一驿使至宁古,昂邦檄一牛禄督市盐者以行,给其仆马,至高丽之会同府。府去王城尚三千里,荒陋犹宁古也。其国亦遗一官受我使,交易盐及牛马布钱得还,凡五六十日而始竣事。闻其国亦以供应为苦。满人得盐,乃高价以售,汉人惟退而自啖其炕头之酸齑水。莱将霜取而置之瓮,水浸火烘,久而成浆,曰胜盐多多许。
跋坦庵被罪谪徙,捐赀得还,本末总无可取,但其所记,有足备劝戒者,宁古之风,依然枝鹿之世,然中土礼义之邦所不及有五:道不拾遗,一也;百里无裹粮,二也;不用银钱,以粟布交易,三也:躏其田而罚其直,虽章京不免,四也;受所与必思有以酬之,五也。有是五者,以臻无为之治,夫何愧焉。至敬礼中朝士大夫,尤为淳厚,良以士大夫迁谪者,声名文物,足当其起敬耳。阅至开辟来不见稻米一颗,则暴殄五谷者,可以儆矣。重力仆健妇,则虐使臧获者,可以惕矣。赤脚单衣悲号肩担之下,则纨裤之子坐享膏腴者,可以惧矣。相传宁古为金之天会府,而此独无稽,姑识之以俟考云。御儿无衣曹序跋。
译风俗 那里没有所谓的风俗。既然没有土著居民,谁来把风俗遗留下来?又有谁来传播它呢?八旗人并不全是满人,大都按照各自的族种形成风俗。汉人则十三省没有一省无人,也都各自依照原籍形成习俗,所以说没有所谓的统一风俗。姑且只就满汉相沿已久的情况来说说风俗。不使用银钱,银子就买仆妇、田地和房屋,或者另有用途;钱则是在外夷进贡时索取,用来做帽耳装饰。至于粟豆交易,有时用针、线或烟筒,大宗交易则用布,物资富足。相见不作揖,随从的人都坐下,坐在炕上以身份区分。需要什么就给,不需要就拒绝,也不生气。接受别人所给的东西,一定想着用什么来酬谢;彼此相遇时,一定反复说明歉意;一旦酬谢过,便心安理得。一片肉作为酬谢,连布帛也不计较。妇人大多容貌漂亮,即使贵人的妻妾也穿着木屐在街道上行走。一个男子通常有几个妻妾,多的以十个计算;生下的孩子是否立为子嗣,只看他的意愿。他们惧怕妇人的程度,有些远超过通常的情形。抛弃妻妾的情况,也远超过通常的情形。夫妻结发到老,原本没有其他嫌隙;男子偶然喜欢上东邻家的女子,女子的父母便说必须让她成为妻妾,男子回家后就不动声色地把原妻逐走。即使儿子娶妻、女儿出嫁,也不敢拉住衣服挽留。新妇进门后,儿女便像侍奉自己的母亲一样侍奉她。被休弃的妻子日后嫁给后夫,经过前夫的房舍时还会问候新妇;彼此相见,脸上没有羞惭之色,口中也没有怨恨的话。八旗中居住在宁古的人,大多善良淳朴,通常不轻易同汉人交往。看见士大夫出行,骑马的必定下马,步行的必定让路;遇到年老而不携带武器的人,就下拜伏地,等他经过后才起身。路上不捡拾遗失物品,物品被遗落就捡起来放到公处,等失主前来认领。马、牛、羊逃走,三天不回来,就向公家递送文书报告;有的即使过了五六个月,也还能回来。只有践踏别人田地的情况,要责罚牧放牲畜的人,赔偿田地的价值,即使是章京家也不能免罚。最看重力气大的仆人和健壮的妇女,全家人都争着供养他们。如果是大家族,就选一个人做庄头,负责一个屯的事务,众多仆人都听他的指使。炕上一年四季不能断柴,而柴在五十里之外;仆人五更时分起来喂牛,直到天黑才回来。采柴的仆人尤其掌管一家人的命运,在众人中的地位更为特殊。跳神就像祭祝祖先,通常由女子来做。头上戴着像兜鍪一样的帽子,腰间系着层层叠叠的裙带,带着各种铜钱,摇动时发出声响;口中喃喃念诵,鼓声嘈杂。把绸布片系在竿子上,在炕上捆住一头猪;用酒灌它的耳朵和鬃毛,耳朵和鬃毛动了就是吉兆,然后亲手杀掉它,取出肠胃,并以手〔字形有误〕处理,也有吉凶的征兆。年轻美貌的女子也像歌舞一样进行,年老的人就厌烦,男子更厌烦。祭马神时,则把马牵到〔原文缺字〕中,用红绿布帛丝线系住它的尾巴和鬃毛,喃喃祈祷。跳神结束后,就召集各位亲戚,吃生肉,饮米儿酒,直到人人醉饱;不许把食物藏起来带出门,说这是神发怒了。平常院子里一定有一根竿子,竿头系着布片,说是祖先凭依之处。随意触动它,就像挖祖先的坟墓。杀猪后,群鸟飞下来啄食剩余的肉片,人们就高兴地说:“祖先高兴了。”否则便忧愁地说:“祖先痛苦了,灾祸要来了!” 宁古没有闲人,其中女子尤其忙碌。比如糊窗户,就捶打布匹来代替纸;点灯,就削麻并掺入糠来代替灯油,这些都由女子做。她们不用手推磨,而是舂米,舂米不分昼夜;一个女子舂米,不能供两个男子食用。稗子的精米要舂五六遍。近来有了碾子,偶尔也把粟装袋送去碾。舂米之后还要汲取霜雪融水;井水像山泉一样流淌,赤脚穿单衣、悲号着挑担的人多得无法计数,而这些人全都是中华富贵人家的后裔。可悲啊!往返一百里也不用携带粮食,牛马也不用带粟米和草料;投宿到哪里,就像到了旧主人家一样。主人家有什么就供给什么,不要求回报,也不露出施恩的神色。生病了不请医生;既然没有医生,又去哪里请呢?死后就用破旧的船作棺椁,三天后焚烧。章京用红缎作旌旗,拨什库用红布,再低一级的用红纸。当地习俗轻视红色而看重白色,认为红色是送终的用品。男子死后一定要有一个妾殉葬,谁来殉葬生前就已经确定,不许推辞,也不许越过身份。应当殉葬的人不哭,盛妆坐在炕上;主妇率领家中下人向她跪拜祭献。到时候用弓弦扣住她的颈环使她死去;如果她不肯殉葬,众人便一起把她勒死。满人不知道佛教,诵经时,众人围在旁边听,起初嘲笑,后来渐渐习惯,并合掌拱立。西达子则知道佛和佛经,能够膜拜,大体上同哪嘛教相同,与西方不同;〔原文有疑字〕不祭祀神灵。只知道有关帝,但也没有庙,近来才设置了一个上龛。饮食 稗子是贵人吃的,地位低些的人都吃粟,说粟有力气。不喝茶。那里没有陶器,只有一个瓷碗,像珍宝一样;然而众人并不看重它,于是也就不值得珍藏了。各种器具都用木头制作,出自高丽的器具精致却难以得到。大多出自当地人之手,匕首、筷子、盆、盂等各种器具一一俱全,大到木桶、瓦缸,也都自己制作。有打糕,用黄米制作;精细的有饼饵,但没有固定名称,只要能入口,就称为好东西。多洪有蜂蜜,富贵人家买来佐餐,地位低些的人很少能得到。盐则从高丽取得。每年十月,大宗伯特意派一名驿使到宁古,昂邦发文书给一名牛禄,督促买盐的人出发,并给他配备仆人和马匹,前往高丽的会同府。会同府距离王城还有三千里,荒僻简陋,仍然像宁古。高丽也派一名官员接待我方使者,交易盐以及牛、马、布、钱后返回,前后总要五六十天才办完。听说那个国家也以供应这些物资为苦。满人得到盐后,便高价出售;汉人只能退而饮用自己炕头腌菜的酸水。莱在结霜时采下,放入瓮中,用水浸泡并以火烘烤,时间久了便成为浆,说它比盐强得多。跋 坦庵获罪后被贬谪迁徙,花钱才得以回来;从始至终,他这个人没有什么可取之处,但他所记载的内容,却有足以作为劝诫的地方。宁古的风俗,仍然像枝鹿之世;然而中原这个礼义之邦所不能做到的,有五件事:道路上不捡拾遗失物品,这是第一;往返百里不带粮食,这是第二;不用银钱,而以粟和布交易,这是第三;践踏田地便赔偿田地价值,即使章京也不能免,这是第四;接受别人给予的东西,必定想着用什么来酬谢,这是第五。有这五点,便达到无为而治的境界,还有什么可惭愧的呢?至于他们恭敬礼待中朝士大夫,尤其淳厚,实在是因为被贬谪的士大夫具有声名和文物,足以使他们产生敬意。读到“自开辟以来没有见过一粒稻米”,那些糟蹋五谷的人可以受到警戒了。读到他们重视力气大的仆人和健壮的妇女,那些虐待役使奴仆的人可以警惕了。读到赤脚穿单衣、在挑担之下悲号的人,那些穿着绫罗绸缎、坐享肥沃土地出产的人可以感到恐惧了。相传宁古是金代的天会府,但这件事在这里独自没有可考依据,姑且记下,等待考证。御儿无衣曹作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