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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补明纪编年 明 王汝南 撰
●自序
(上缺)见取其灭亡之祸矣,无或爽也。臣也某公、某卿,吾所素习也;廉既见其荣及后人矣,贪亦见其灾逮夫身矣,无少忒也。某政也善,则民聚;不善,则民散。某法也良,则国安;不良,则国危。莫不操若符券,应如影响;使人刺目惊心,深思猛省。此「明纪」一书不可不急悬心目也。
顾明之有纪,自陈东莞、郑端简而下,代有着述。然皆繁芜,不儆惕人心。惟钟竟陵「编年」为简要。独惜其仅及熹庙而止;而兴亡之际,反后先不及。南不自揣,每欲续成全书;而苦搜辑不广,日抱阙略以俟。今幸「邸录」未尽亡,野求渐出。而怀宗十七年之鸿猷大烈,胪若日星,因取而卒业。又得邹流绮「明季遗闻」载弘光、隆武事甚详,复择其确有可据、言尤雅循者诠次之,以为子婴、帝昺之续。而有明一代兴亡,不尽昭昭于兹乎?
虽然,兴亡人事也,而所以兴亡则天也。何也?古今无不亡之国,何亡国之时犹是此天下也,不分崩则离析;犹是此君臣也,不好色则贪财;犹是此政也,不祸国则殃民。即间有英明在上,焦劳宵旰,亦孤立而无援;即时挺忠贞于下,痛哭流涕,亦疏斥而不用。而一辈庸碌之臣,乞灵奥灶,偏承恩宠,而据要津。民穷矣,复剥削之;财尽矣,复耗散之;寇众矣,复驱益之;兵骄矣,复纵肆之:不令国破君亡不已也。回思此庸碌之臣,非不读书、非不多才,非不高谈经济而慷慨以治平自期;即任此庸碌之臣者,亦非不深信其读书多才、能谈经济、能以治平自期而漫然以天下付之也。及一败涂地而事后观之,始知其所读之书、所用之才、所谈经济及慷慨自期者,皆苟且贪荣,而厝火积薪自趋于亡也。嗟乎!此岂自趋于亡耳,亦天心实有所兴而致然耳。书成,低回叹息,不禁痛言之以志感。
顺治庚子仲秋,楚人季雍王汝南谨书于虎丘僧舍。
译《续补明纪编年》,明代王汝南撰。●自序 (上缺)我亲眼见过某公、某卿这些臣子的作为,向来熟悉他们:廉洁的人,我见过他的荣耀延及后人;贪婪的人,我也见过他的灾祸殃及自身,没有丝毫差错。某项政事做得好,百姓就会聚集;做得不好,百姓就会离散。某项法令良善,国家就安定;不良善,国家就危险。无不如同手持契券相应,像回声响应形影相随一样准确,使人触目惊心,深思猛省。因此,《明纪》这部书不能不赶快悬置于心目之中。不过,关于明朝的编年史,从陈东莞、郑端简以下,历代都有著述。但这些书都繁杂芜乱,不能警醒人心。只有钟竟陵的《编年》简明扼要。可惜它只写到熹宗朝为止,而明朝兴亡的关键时期反而没有涉及。南某不自量力,常想把全书续成;只是苦于搜集编纂不够广泛,只好每天抱着缺略等待。如今幸好《邸报录》还没有完全散失,民间史料也逐渐出现;又想到怀宗十七年的宏大功业,如日月星辰般昭著,于是取来完成这部书。又得到邹流绮《明季遗闻》,其中记载弘光、隆武年间的事情很详细,于是再次选择其中确实可靠、文字尤其雅正通顺的材料,编次成篇,作为子婴、帝昺之后的续编。这样一来,有明一代的兴亡,难道还不能在这里完全明白吗?虽然如此,国家的兴亡在于人事,而造成兴亡的根本却在于天意。为什么呢?古今没有永远不灭亡的国家;到了亡国之时,还是同一个天下,不是分崩就是离析;还是同一类君臣,不是沉溺女色就是贪图钱财;还是同样的政事,不是祸害国家就是殃及百姓。即使偶尔有英明的君主在上,日夜焦劳,也会孤立无援;即使当时有忠贞之士在下,痛哭流涕进谏,也会被疏远斥退而不被任用。反倒是一群庸碌的大臣,向神灵祈求,专门承受恩宠,占据重要职位。百姓已经困穷了,他们还要继续剥削;财物已经耗尽了,他们还要继续挥霍;盗寇已经很多了,他们还要把更多人驱入其中;军队已经骄纵了,他们还要放任其肆意妄为:非要弄到国家破亡、君主死亡才肯罢休。回头想想,这些庸碌的大臣并不是没有读书,也不是没有才干,更不是没有高谈经国济民之道、慷慨地以治理太平自许;任用这些庸碌大臣的人,也不是不深信他们读书多、才干大、能谈论经国济民、能以实现太平自期,却糊里糊涂地把天下交给了他们。等到一败涂地,事后观察,才知道他们所读的书、所运用的才干、所谈论的经国之术,以及慷慨自许的志向,全都是敷衍苟且、贪图荣华,像把火放在柴堆下面,最终自行走向灭亡。唉!这难道只是他们自行走向灭亡吗?其实也是天意确实要使某种事业兴起,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书写成后,我低回叹息,禁不住沉痛地说出这些话,以记下自己的感慨。顺治庚子仲秋,楚人季雍王汝南谨慎地写于虎丘僧舍。
●怀宗端皇帝(讳由检,熹宗嫡弟。在位十七年)崇祯元年(戊辰)春正月,禁衣饰僭侈;从御史梁天奇言也。命内臣俱入直,非受命不许出禁门。谕戒廷臣结交近侍。二月,以侍读学士温体仁直经筵日讲。三月,以周延儒为礼部右侍郎。五月,上召对平台,谕辅臣曰:『票拟之事,宜悉心商确』。谕吏部曰:『起废太多,会推宜慎』。责户部措办边饷无术,侍郎王嘉祯引罪。谕兵部边事,尚书王在晋语未详,命给笔札录进。谕刑部曰:『天时亢旱,用法宜平允』。既而,辅臣刘鸿训言更调甚速,宜久任、责实效。上曰:『海内疲于赋役,朕甚悯之!夫更调速,则民滋搅;任事久,则功易成。自今藩众郡邑,毋轻改调』。御史任赞化上言:『天下不患有真小人,而患有假君子。真小人居身秽浊,众所交攻,为祸犹浅;假君子阴行不肖,弹射莫加,为祸最烈。今之假君子,杨维垣是也』。六月,户科给事韩一良上言:『皇上谕群臣,有「文官不爱钱」之语。然今之世,何处非用钱之地、何官非爱钱之人?向以钱进,安得不以钱偿!臣起县官、居言路,以官言之,县官行贿之首,而给事纳贿之魁。今俱咎守、令之不廉,然守、令亦安得廉?俸薪几何,上司督取,不曰无碍官银,则曰未完纸赎。冲途过客,动有书仪;考满朝觐,不下三、四千金。而欲守、令之廉得乎』?上嘉纳之。寻擢右佥都御史。上谕阁臣:『内操军士,俱魏忠贤招来,留居禁中,不测可虞。一朝解散,又恐激变,不如善遣之』。阁臣钱龙锡等极口赞扬。上因传旨:『内操军士劳苦特甚,着给假一月,归乡省亲;仍给月粮,从优犒赏』。众军欢感。七月,上御平台,召督师袁崇焕,问以平定方略。崇焕慨然奏曰:『所有方略,已具疏中。但假臣便宜至五年,而东方可平』。上曰:『五年平定,朕不吝封侯之赏』。时四辅臣钱龙锡侍立,俱奏曰:『崇焕肝胆意气、识见方略,种种可嘉;真奇男子也』。上悦,赐茶果、瓜饼而退。九月,海寇郑芝龙降于巡抚熊文灿。十月,锦州军譁。袁崇焕上疏请饷,上示阁臣,阁臣求允发。周延儒曰:『关门昔防敌,今且防兵。前宁远譁,锦州尤而效之,未知其极』!上曰:『奈何』?延儒曰:『臣非阻发帑;虽与之,当益求经久之策』。上善之。十一月,上御暖阁,召问温体仁参钱谦益浙闱关节之事。先是,有旨会推枚卜,钱谦益名列第二,而温体仁不与;体仁因参谦益受钱千秋数千金之贿,以「一朝平步上青天」为关节取中之,结党欺君。故上召对诘问,体仁与谦益质辨不已。上问诸臣,周延儒对曰:『钱千秋关节是真』。辅臣钱龙锡等对曰:『关节实与钱谦益无干』。上曰:『关节既真,他为主考,如何说不是他』!遂命拟旨:『钱谦益既有物议,回籍听勘;钱千秋下法司再问』。科臣章允儒辨体仁以「党」字加诸臣,是从来小人害君子榜样。上怒其胡扯,着锦衣卫拿下。上大行皇帝庙号「熹宗哲皇帝」,上圣母「孝纯渊静、慈肃毗天、钟圣皇后」。圣母懿亲刘效祖,着封新乐伯。延绥饥。土府谷民王嘉胤倡乱,饥民附之。白水盗王二等复合徒众,劫掠蒲州、韩城间。时承平久,猝被兵,人无固志。陕西巡抚胡廷宴庸而耄,恶闻贼,杖各县报者曰:『此饥氓,徐自定耳』。于是有司不敢闻。盗侦知之益肆,遂劫宜君县狱;北合嘉胤五、六千人,聚延庆之黄龙山。诏焚毁非刑。谕曰:『非法非刑,惨毒异常,允非盛世所宜有。着遵高皇帝敕旨,概从焚毁』。十二月,大学士韩爌入朝。二年(己已)春正月,郧阳、陕西、延绥各报流贼肆掠。给事薛国观上言:『贼之炽也,由置盗不问,实酿其祸。今弭盗之方,在整饬吏治;有先事提防之法、有临事剪灭之法、有后事惩戒之法』。上是之。二月,陕西兵备刘应选率毛兵入汉中,合川兵攻贼,追斩五百余,诛渠魁数十人;余走蜀。其匿汉阴山中者,皆自杀。钦定逆案,魏忠贤、客氏磔死外,以七等定罪:一曰首逆同谋,兵部崔呈秀等六人。一曰结交近侍,都御史刘志选等十九人。一曰结交近侍次等,大学士魏广征等十一人。一曰逆孽军犯,东平侯魏志德等三十五人;谄附拥戴军犯,内监等十五人。一曰结交近侍末等,俱配赎,顾秉谦百二十八人。一曰祠颂,照不谨例,冠带闲住,大学士黄立极等四十四人。
译●怀宗端皇帝(讳由检,熹宗的嫡亲弟弟,在位十七年) 崇祯元年(戊辰)春正月,禁止衣服首饰僭越奢侈;这是听从御史梁天奇的建议。命令内臣全部入宫当值,没有奉命不许出禁门。下谕告诫朝廷大臣不得与近侍结交。二月,任命侍读学士温体仁在经筵日讲中当值。三月,任命周延儒为礼部右侍郎。五月,皇上在平台召见大臣,谕告辅臣说:“票拟之事,应当尽心商议确定。”又谕告吏部说:“起用废黜官员太多,会同推举应当谨慎。”责备户部没有办法筹措边防军饷,侍郎王嘉祯引咎请罪。皇上谕告兵部询问边防事务,尚书王在晋所说不够详细,命令发给纸笔记录后呈上。皇上谕告刑部说:“天旱严重,使用刑法应当公平允当。”不久,辅臣刘鸿训说官员调动太快,应当任用长久、责求实际成效。皇上说:“天下百姓疲于赋税徭役,朕非常怜悯他们!调动太快,百姓就更加受到骚扰;任职时间长,功绩就容易做成。从今以后,各藩、各郡、各县,不要轻易调动官员。”御史任赞化上疏说:“天下不怕有真正的小人,怕的是有假君子。真正的小人品行污浊,众人都会攻击他,造成的祸害还浅;假君子暗中做不肖之事,却没有人弹劾他,造成的祸害最为猛烈。如今的假君子,杨维垣就是这样的人。” 六月,户科给事韩一良上疏说:“皇上谕告群臣时,有‘文官不爱钱’的话。然而如今的世道,哪里不是用钱的地方,哪个官员不是爱钱的人?过去靠钱财取得官位,怎么能不靠钱财偿还?臣起初任县官,后来居于言官之列,就官场情况来说,县官是行贿的首领,给事是受贿的魁首。如今都责怪郡守、县令不廉洁,可郡守、县令又怎么能够廉洁?俸禄有多少呢?上司督促索取,不是说要缴纳无碍官银,就是说纸赎尚未交完。往来的重要道路上,过往官员动辄索要书仪;考满和朝觐,少则三四千金。想让郡守、县令廉洁,能做到吗?”皇上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不久,提升为右佥都御史。皇上谕告阁臣说:“内操军士都是魏忠贤招募来的,留在宫禁之中,可能发生不可预料的祸患。一旦解散,又恐怕激起变乱,不如妥善遣散他们。”阁臣钱龙锡等人极力赞扬。皇上于是传旨说:“内操军士劳苦特别严重,准许放假一个月,回乡探望父母;仍然发给月粮,并从优赏赐慰劳。”众军都欢喜感激。七月,皇上驾临平台,召见督师袁崇焕,询问平定边患的方略。袁崇焕慨然上奏说:“所有方略都已写在奏疏中。但请允许臣便宜行事五年,东方就可以平定。”皇上说:“五年平定,朕不吝惜封侯的赏赐。”当时四位辅臣钱龙锡等侍立在旁,都奏说道:“袁崇焕肝胆义气、见识和方略,各方面都值得嘉奖,真是奇伟的男子。”皇上很高兴,赐给茶、果品、瓜和饼,众人退下。九月,海盗郑芝龙向巡抚熊文灿投降。十月,锦州军队发生哗变。袁崇焕上疏请求发放军饷,皇上把奏疏给阁臣看,阁臣请求准许发放。周延儒说:“关门过去是防备敌人,如今还要防备军队。先前宁远发生哗变,锦州又跟着效仿,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皇上说:“怎么办?”周延儒说:“臣不是阻止发放国库钱财;即使给他们,也应当另外寻求长久的办法。”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十一月,皇上驾临暖阁,召见温体仁,询问他弹劾钱谦益在浙江乡试中营私受贿的事情。此前,朝廷下旨会同推举阁臣,钱谦益名列第二,而温体仁没有被推举;温体仁因此弹劾钱谦益收受钱千秋数千金的贿赂,并以“一朝平步上青天”作为关节,收取钱财使其考中,结党欺骗皇上。所以皇上召见两人当面对质,温体仁与钱谦益不断相互辩解。皇上询问诸臣,周延儒回答:“钱千秋行贿请托一事是真的。”辅臣钱龙锡等回答:“行贿请托确实与钱谦益无关。”皇上说:“既然行贿请托是真的,他又是主考,怎么能说不是他的事!”于是命令拟定诏旨:“钱谦益既然已有舆论非议,回籍听候审查;钱千秋交法司再行审问。”科臣章允儒为温体仁辩解,说他用“党”字加罪于诸臣,这是自古小人陷害君子的榜样。皇上恼怒他胡乱牵扯,命锦衣卫将他拿下。给上朝已故皇帝的庙号为“熹宗哲皇帝”,给上圣母尊号为“孝纯渊静、慈肃毗天、钟圣皇后”。圣母的懿亲刘效祖,着令封为新乐伯。延绥发生饥荒。土府谷人王嘉胤倡导作乱,饥民都依附他。白水盗王二等人又聚集同党,在蒲州、韩城之间抢劫。当时太平已久,突然遭到兵乱,百姓没有坚定的意志。陕西巡抚胡廷宴昏庸年老,不愿听到盗贼的消息,竟杖打各县前来报告的人,说:“这些不过是饥民,慢慢自然会平定。”于是有关官员不敢再报告。盗贼侦知此事后更加肆无忌惮,终于攻破宜君县的监狱;向北与王嘉胤的五六千人会合,聚集在延庆的黄龙山。下诏焚毁非法刑具。谕旨说:“不合乎法律的刑具,残酷毒害异常,确实不是盛世所应有的。着令遵照高皇帝的敕旨,一律焚毁。” 十二月,大学士韩爌入朝。二年(己已)春正月,郧阳、陕西、延绥分别报告流贼肆意抢掠。给事薛国观上疏说:“盗贼势力炽盛,是因为把盗贼置之不问,实际上酿成了祸患。如今平息盗贼的办法,在于整顿吏治;要有事先提防的办法、临事剿灭的办法,以及事后惩戒的办法。”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二月,陕西兵备刘应选率领毛兵进入汉中,会同川兵攻打盗贼,追赶斩杀五百多人,诛杀首领数十人;其余逃往蜀地。那些藏匿在汉阴山中的人,全都自杀。钦定逆案,除魏忠贤、客氏凌迟处死以外,按七等定罪:第一等为首逆同谋,兵部崔呈秀等六人。第二等为结交近侍,都御史刘志选等十九人。第三等为结交近侍次等,大学士魏广征等十一人。第四等为逆孽军犯,东平侯魏志德等三十五人;谄媚依附、拥戴逆党的军犯及内监等十五人。第五等为结交近侍末等,全部发配并赎罪,顾秉谦等一百二十八人。第六等为祠颂,按照不谨慎的条例,戴冠束带闲住,大学士黄立极等四十四人。
四月,诏毁「三朝要典」。先是,翰林侍讲倪元璐上言:『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哄于清流,而「三朝要典」成于逆竖。其议不可不兼行,而其书不可不速毁!何也?盖主梃击者,力护东宫;争梃击者,计安神祖。主红丸者,伏义之言;争红丸者,原心之论。主移宫者,弭变于几先;争移宫者,持平于事后。六者各有其是,未可偏非。而奈何逆璫害人,则借三案;群小求荣,则又借三案:而三案之面目全非。故凡推慈归孝于先皇,犹夫颂德称功于义父;于是崔、魏两奸,乃始创之私编,标题「要典」。由此而观,三案者,天下之公议;要典者,魏氏之私书。三案自三案、要典自要典,翻即纷嚣,改亦多事;惟有毁之而已』。上从之,故有是命。倪元璐又论『东林,天下之才薮也。其所宗主者,大都禀清挺之标,而或绳人过刻;树高明之帜,而或持论太深。谓非中行则可,谓之非狂狷则不可;若目曰邪党,则无不邪党者矣』。秦、晋饥,盗起。征发太众,朝臣请捐俸助饷。上曰:『诸臣兴利除害,则国家受益者多矣;何必言助』。陕西巡按御史吴焕上言:『秦寇惨掠,古所罕有。抚臣胡廷宴狃于积弛,束手无策,则举而委之边兵;延绥抚臣岳和声讳言边兵为盗,又委之内地。则西安、延安诸邑之被盗,皆两抚推诿隐讳实酿之也』。六月,顺天府尹刘宗周上言:『陛下励精图治,然程效过急,不免见小利而慕近功。慕近功者,边事也;竭天下之力以养饥军而军愈骄,聚天下之军以冀一战而战无日:此计之左者也。见小利者,理财也;民力已竭,司农告匮,而一时所讲求者皆聚敛之术,水旱灾伤一切不问。有司以掊克为循良,而抚字之政绝;大吏以催科为殿最,而黜陟之法亡:赤子无宁岁矣。顷者,严赃吏之诛,自执政以下坐重典者十余人,可谓得救时之权;然贪风不尽息者,由于道之未尽善,而功利之见不泯也』。御史曹谷奏申太监王安之冤。上悯之,着还原官,家产给与子侄。诏各处媚璫生祠,尽行拆毁。给还万燝诬坐赃银三百两。谕曰:『万燝冤死堪怜,解到诬坐赃银给还家属,以旌忠直』。七月,以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东厂。十一月,清兵南下,遣干清宫太监王应朝监视行营。时京师戒严,外臣不称任使,故有是命。逮蓟辽总督尚书袁崇焕于狱。下兵部尚书王洽于狱。都城警,诏天下勤王。山西巡抚耿如杞以兵入援,譁于涿州,大掠良乡。耿如杞逮论死,溃兵遂窜走秦、晋山谷间为盗。先是,元年,米脂人李自成性狡黠,善走,能骑射。家贫,为驿书;闻王嘉胤,往投焉。已而参政洪承畴击贼破之,自成走匿山泽间。至是,溃兵窜归,遂出与之合。旬日间,众至万余,推高迎祥为首,称闯王;转寇山西、河南。已而官军击迎祥斩之,群盗遂推自成为主。十二月,以周延儒入阁办事。清兵北去,京师解严。三年(庚午)春正月,陕西边盗王子顺、苗美连逃兵众至三、四千,掠绥德,南围韩城。总督杨鹤、巡抚刘广生击败之,贼遁。复犯清涧,官兵追逐,贼走西川。先是,万历时,朝廷念西军劳苦,预给三月粮以为常。至是秦旱,粟腾贵,军饷告匮,往往譁溃,亡命山谷,遂倡饥民为乱。时东事益急,廷议核兵饷;各边镇戍厘汰至数十万,乘障兵多噪而下。给事刘懋请裁定驿站,可岁省金钱数十余万。上从之。给事许国荣、御史姜思浚争之不能得。河北游民向藉食驿糈,用是益无赖。岁不登,无所得食;所在溃兵煽之,而全陕无宁土矣。命洪承畴以都御史巡抚延绥。复故大学士张居正荫,赐故都督戚继光表忠祠。前尚宝司原抱一劾大学士韩爌致寇,爌致仕归。四月,磔袁崇焕于市。以崇焕力主和议,擅杀岛帅毛文龙,以致清兵深入也。五月,贼破金锁关,杀都司王廉。六月,以温体仁入阁办事。贼降叛不常,总督杨鹤主抚,与陕抚刘广生遣官持牌四出招贼。贼魁黄虎、小红狼、一丈青、龙江水、掠地虎、郝小泉等俱给牌免死,安置延绥、河西;但不焚烧,其淫掠如故,民罹毒益甚。【第 8 页:版面影像】给事刘懋上言:『秦之流贼,即延庆之兵丁土贼也。边贼倚土寇为乡导、土寇倚边贼为羽翼,始数不多,至近年荒旱频仍,愚民影附,贼势始大。当事以不练之兵剿之不克,又议抚之。其剿也,所斩获皆饥民,而真贼饱扬以去;其抚也,非不称降,聚众无食,仍出劫掠,名降而实非降也』。御史黄道直上言:『盗起于饥,请发饷银易米,分赈饥民,庶收拾人心、解散党附』。不报。八月,王嘉胤勾西人入犯,洪承畴、杜文焕击败之;佯乞降,仍夺路走。十一月,山西总兵王国梁追贼于河曲,发西洋炮;炮炸,兵自乱。贼乘之,遂陷河曲。
译四月,下诏毁掉《三朝要典》。此前,翰林侍讲倪元璐上疏说:“梃击、红丸、移宫三案在清流之间争论喧嚣,而《三朝要典》是逆党宦官编成的。这些争议不能不同时处理,而这部书也不能不赶快毁掉!为什么呢?主张梃击案的人,是竭力维护东宫;争论梃击案的人,是谋划安定神祖。主张红丸案的人,是依据义理发表意见;争论红丸案的人,是推究动机来评判。主张移宫案的人,是在事变发生之前消弭祸乱;争论移宫案的人,是在事情发生以后持平处理。这六方面各有各的道理,不能片面说谁错。可是逆党宦官要害人,就借助三案;群小要谋求荣华,又借助三案,于是三案的本来面目完全改变。所以凡是把慈爱归于先皇、称颂孝道的做法,就如同歌颂义父的功德一样。于是崔、魏两个奸臣才开始编造私人的汇编,题名为《要典》。由此看来,三案是天下公议,《要典》是魏氏的私书。三案自是三案,《要典》自是《要典》,反复争论只会更加喧嚣,改动也会多生事端,只有毁掉它罢了。”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所以有了这道命令。倪元璐又论说道:“东林,是天下人才汇聚之处。他们所尊奉的,大多具有清正挺拔的品格,但有时责求人过于严刻;树立高明的旗帜,但有时持论过于深切。说他们不是中行之士可以,说他们不是狂者、狷者却不可以;如果把他们看作邪党,那么天下就没有不是邪党的人了。” 说他们不是中行之士可以,说他们不是狂者、狷者却不可以;如果把他们看作邪党,那么天下就没有不是邪党的人了。” 秦地、晋地发生饥荒,盗贼兴起。征发和筹措太多,朝廷大臣请求捐出俸禄帮助军饷。皇上说:“诸位大臣如果兴利除害,国家得到的好处就多了,何必谈论捐俸相助?” 陕西巡按御史吴焕上疏说:“秦地盗寇造成的惨重劫掠,是古来少有的。巡抚胡廷宴习惯于长期积累的废弛,束手无策,于是把事情全推给边军;延绥巡抚岳和声忌讳谈及边军成为盗贼,又把事情推给内地。因此西安、延安各地遭受盗贼,都是两位巡抚互相推诿、隐瞒不报,实际酿成的。” 六月,顺天府尹刘宗周上疏说:“陛下振作精神谋求治理,但要求成效过于急切,不免只看重眼前小利而羡慕近期功劳。羡慕近期功劳,指的是边防事务:竭尽天下财力供养饥饿的军队,军队却更加骄纵;聚集天下军队希望打一仗,却不知道何时才能交战,这是策略上的错误。只看重眼前小利,指的是理财:民力已经耗尽,司农已经告急,而一时所讲求的全是搜刮聚敛的办法,水旱灾害一概不问。有关官员把搜刮侵夺当作贤能良吏的标准,于是安抚养育百姓的政务断绝;大吏把催收赋税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于是升降官员的法度也消失了,百姓没有一年能够安宁。近来严厉惩办贪赃官吏,从执政大臣以下因而获重罪的有十多人,可以说是掌握了挽救时局的权宜办法;然而贪污风气没有完全止息,是因为治道还没有完全完善,而追求功利的观念仍未消除。” 御史曹谷上奏为太监王安申诉冤屈。皇上怜悯他,命令恢复原官职,并把家产交给他的子侄。下诏各地那些为谄媚宦官而建立的生祠,一律拆毁。退还诬陷万燝而判定的赃银三百两。谕旨说:“万燝含冤而死,实在可怜;解送来的诬陷定罪所涉赃银,退还给他的家属,以表彰他的忠诚正直。” 七月,任命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东厂。十一月,清兵南下,派干清宫太监王应朝监视行营。当时京师戒严,外臣不适合担任这一职务,所以有此任命。将蓟辽总督、尚书袁崇焕逮捕下狱。将兵部尚书王洽下狱。京城告急,下诏天下起兵勤王。山西巡抚耿如杞率军入京援救,在涿州发生哗变,大肆抢掠良乡。耿如杞被逮捕,论罪处死,溃兵于是逃窜到秦、晋山谷之间成为盗贼。此前,元年,米脂人李自成性情狡猾机敏,善于奔走,能骑马射箭。家境贫寒,担任驿站书办;听说王嘉胤起事,便前去投奔他。不久参政洪承畴攻打盗贼并击败他们,李自成逃走,藏匿在山泽之间。到这时,溃兵逃窜回来,于是出山与他会合。十天之内,人数增至一万多人,推举高迎祥为首领,号称闯王;转而侵扰山西、河南。不久官军攻打高迎祥并将其斩杀,群盗于是推举李自成为首领。十二月,任命周延儒入阁办事。清兵向北撤退,京师解除戒严。三年(庚午)春正月,陕西边地盗贼王子顺、苗美连同逃兵三四千人,抢掠绥德,向南包围韩城。总督杨鹤、巡抚刘广生将他们击败,盗贼逃走。后来又进犯清涧,官兵追赶,盗贼逃往西川。此前,万历年间,朝廷考虑西军劳苦,照例预先发给三个月粮饷。到这时秦地旱灾,粮价飞涨,军饷告急,军队常常哗变溃散,逃亡到山谷中,于是煽动饥民作乱。当时东部战事越来越紧急,朝廷商议核减兵饷;各边镇的戍卒裁减淘汰达数十万人,守卫边障的士兵很多喧闹着离开。给事刘懋请求裁撤驿站,这样每年可以节省钱财数十余万。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给事许国荣、御史姜思浚争论此事,却未能改变决定。河北流民过去依靠驿站粮食为生,因此更加无所事事。年成不好,便没有食物可得;各地溃兵煽动他们,于是整个陕西都没有安宁的地方了。命令洪承畴以都御史身份巡抚延绥。恢复已故大学士张居正的荫袭待遇,并赐给已故都督戚继光一座名为“表忠”的祠庙。前尚宝司原抱一弹劾大学士韩爌导致盗寇作乱,韩爌因此辞官回乡。四月,在市集将袁崇焕凌迟处死。因为袁崇焕极力主张和议,擅自杀死岛帅毛文龙,导致清兵深入。五月,盗贼攻破金锁关,杀死都司王廉。六月,任命温体仁入阁办事。盗贼投降和反叛反复无常,总督杨鹤主张招抚,与陕西巡抚刘广生派遣官员持着牌子四处招降盗贼。盗贼首领黄虎、小红狼、一丈青、龙江水、掠地虎、郝小泉等人都发给免死牌,安置在延绥、河西;但他们并没有停止焚烧抢掠,淫乱劫掠仍旧如常,百姓所受的毒害更加严重。【第8页:版面影像】给事刘懋上疏说:“秦地的流贼,就是延庆的兵丁和土贼。边地盗贼依靠土寇作为向导,土寇依靠边地盗贼作为羽翼,起初人数并不多;到了近年荒旱接连发生,愚民纷纷依附,盗贼势力才壮大。当权者用未经训练的军队去剿灭他们,不能取胜,又商议招抚他们。剿灭时,斩获的都是饥民,而真正的盗贼却吃饱后扬长而去;招抚时,盗贼不是不声称投降,但聚众没有粮食,仍然出来抢掠,名义上投降而实际上并没有投降。”御史黄道直上疏说:“盗贼因饥荒而起,请拨发军饷银两购买粮食,分给饥民赈济,也许可以收拾人心、解散党羽依附。”没有得到答复。八月,王嘉胤勾结西部人马入侵,洪承畴、杜文焕将其击败;他们假装请求投降,仍然夺路逃走。十一月,山西总兵王国梁在河曲追赶盗贼,发射西洋炮;炮弹爆炸,官兵自己先乱了。盗贼乘机进攻,于是攻陷河曲。
四年(辛未)春正月,给事吴执御上言:『理财加派,不得已而用之;未有年余不罢者。捐助、搜括二者,尤难为训』。上曰:『加派原不累贫、捐助听之好义,惟搜括滋奸。若得良有司奉行,亦岂至病民乎』?不听。召各省监司于平台,详问利弊。对毕,谕以『正己率属,爱养百姓。用命有显擢,不则罚随之』。各谢退。谕左都御史闵洪学曰:『巡按贤,则守臣贤;若巡按不肖,其误非小!屡敕回道严核,何近日不称职之多也』!又曰:『卿与吏部实心任事,天下不难为也』。盗神一元陷保安,副总兵张应昌击败之。一元死,弟一魁领其众。命御史吴牲賫金赈陕西饥荒,招抚流盗。谕曰:『陕西屡报饥荒,小民失业;甚者迫而从贼,自罹锋刃。谁非赤手,颠连若斯!今特发十万金,命御史前去的被灾处,次第赈给。仍晓谕愚民,即或胁入贼党,若肯归正,即为良民;嘉与维新,一体收恤』。二月,贼围庆阳。总督杨鹤在■〈分阝〉干,不即援。三月,张应昌等援庆阳,贼围解。四月,盗神一魁降于杨鹤。鹤责数其罪,俱伏谢。一魁有战骑五千,鹤侈其事,上言乞赐一、二万金赈济。省臣论宣大总督魏云中、陕西总督杨鹤恇怯玩寇,上切责云中、鹤等平盗自赎。上念旱,释前工部尚书张凤翔、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御史李长春、给事杜齐芳、都督李如桢于狱。御史吴牲西行至延长,寇聚城下,谕以祸福,分赈之;贼各解散。游贼闻之,皆回受赈,抚贼七千有几。降盗不沾泥拥众胁粮赏,复攻米脂。总兵王承恩暨绥抚洪承畴连战,始遁。五月,盗满天星降于杨鹤。鹤选其骁勇置营中;散其党万二千人,即命其魁分勒回籍。未数月,皆叛去。吴执御上言:『今日言饷,加派则害民,不加派则害兵。前年遵永之变,袁崇焕以数百万金钱,狼狈失守;史应、张星、王象虞、左应选各以一邑,固守于婴城之际。由此言之,不在创法,而在择人。臣妄谓沿边诸邑,宜选补贤守,畀以本地钱粮,训练土着。此法一行,饷不取偿于司农、兵不借援于戍卒,计无便于此者』。上以钱粮留本地,则国课何从出;不听。六月,曹文诏击斩王嘉胤于阳城。其党复推王自用为首,号曰紫金梁。其党自相名目,有老回回、八金刚、闯王、闯将、八大王、扫地王、闯塌天、破甲锥、邢红狼、乱世王、混天王、显道神、乡里人、活地草等,分为三十六营。七月,给事孟国祥、曹履泰各奏抚贼欺饰之弊。逮总督三边都御史杨鹤下刑部狱,论戍;以主抚被欺也。贼赵四儿六千余人东渡山西,入沁水县。县东北有窦庄,系故张忠烈铨里居。先是,铨父尚书五典谓海内将乱,筑墙为堡甚坚。至是,贼犯窦庄,五典、铨已死,铨子道浚、道泽俱官京师,惟铨妻霍氏守舍。众议弃堡避去,霍氏语其少子道澄曰:『避贼而出,家不保;出而遇贼,身更不免,等死耳。死于家,不犹愈死于野乎?且我坚守,贼必不得志』。躬率僮仆为守御。贼至,环攻之;堡中矢石并发,贼伤甚众。越四日,乃退。其避山谷者,多遇贼淫杀。惟张氏宗族得全,冀北兵备表其堡曰「夫人城」。八月,御史吴执御论『周延儒揽权壅蔽,私其乡人。塘报章奏,一字涉边疆盗贼,辄借军机密封下部。明畏廷臣摘发短长,他日败可以捷闻、功可以罪案也。皇上见延儒摘发细事,近于明敏;抑知特借此以行其私乎』?上切责之。执御疏凡三上,俱留中。先是,陕西巡抚李应期言秦贼旋抚旋叛,上命吴牲确查。至是,牲报闻曰:『延庆地亘数千里,土瘠民穷,连岁旱荒,盗贼蜂起,胁从甚众,几于无民。近官军南剿,贼望风潜逃;相继招安,满天星降于榆林,余贼遂徙而北。降者虽散回原籍,仍复劫掠;于是有「官贼」之谣,而人人致恨于招抚之失事。点灯子众五、六千在青涧,旋抚旋叛;庆阳施临庵、刘六等亦尝受抚,今攻陷中部者,皆其众也。又降贼独头虎见大兵之来,已出韩城、潼关,道臣胡其俊犹追送赆钱九十万,贼复横索,一一给之惟谨;要挟重资之说,有自来矣。为今之计,集兵合剿,歼其渠而余众自破,明赏罚而士气自鼓,秦事犹可为也』。贼独头虎五部恣掠,副总兵赵大胤在韩城去贼营二十里,不敢出战。土人强之出,报斩五千级;验之,则率妇人首也。给事魏呈润劾大胤,落职。命洪承畴总督三边、张福臻巡抚延绥。九月,命太监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钱粮。初,上既罢诸内臣,外事悉委督、抚。然上英察,辄以法随之,多不称任使。二年清兵南下,京师戒严,乃复以内臣视行营。自是,衔命四出,动以上官威倨加于庶司,群相壅蔽矣。罢工部郎中孙肇兴。肇兴监督盔甲厂,以帑诎疏劾张彝宪;上怒,落职。
译四年(辛未)春正月,给事吴执御上疏说:“理财加派,是不得已才采用的办法;从来没有年余还不停止的。捐助、搜括这两种办法,尤其难以作为常规。”皇上说:“加派本来不会使贫民受累,捐助也听凭有义气的人自愿;只有搜括会滋生奸弊。如果有贤能的官员奉行,难道会到了损害百姓的地步吗?”没有听从。召各省监司到平台,详细询问政务的利弊。回答完毕,谕告他们:“端正自己,率领下属,爱护养育百姓。听命办事的,显著提拔;否则,惩罚随之而来。”众人道谢后退下。谕告左都御史闵洪学说:“巡按贤能,郡守等地方长官就贤能;如果巡按不肖,造成的贻误就不小!屡次敕令巡按回到本道严格考核,为什么近来不称职的人这样多!”又说:“卿与吏部诚心任事,天下的事情就没有难办的。” 盗贼首领神一元攻陷保安,副总兵张应昌将其击败。神一元死后,他的弟弟神一魁率领其部众。命令御史吴牲携带金帛赈济陕西的饥荒,招抚流散的盗贼。谕旨说:“陕西屡次报告发生饥荒,百姓失去生计;严重的甚至被迫跟从盗贼,自己陷入刀兵之中。谁不是赤手空拳,竟然困苦到这种地步!现在特地发下十万金,命御史前往受灾地区,依次发放赈济。仍要晓谕愚民,即使是被胁迫加入贼党,只要肯归顺正道,就仍是良民;应当给予嘉奖,使其改过自新,一体收容抚恤。” 二月,盗贼包围庆阳。总督杨鹤在■〈分阝〉干,没有立即前去救援。三月,张应昌等人援救庆阳,盗贼的包围被解除。四月,盗贼神一魁向杨鹤投降。杨鹤斥责并逐一数说他们的罪过,他们都伏地谢罪。神一魁有作战骑兵五千人,杨鹤夸大了这件事,上奏请求赐给一、二万金用于赈济。省臣议论宣大总督魏云中、陕西总督杨鹤怯懦纵容盗寇,皇上严厉责备云中、杨鹤等人,命他们平定盗贼以赎罪。皇上念及旱灾,释放了原工部尚书张凤翔、左副都御史易应昌、御史李长春、给事杜齐芳、都督李如桢出狱。御史吴牲西行到延长,盗贼聚集在城下,他向他们说明祸福,分别给予赈济;盗贼各自解散。流动作乱的盗贼听说后,也都回来接受赈济,被抚定的盗贼将近七千人。降贼不沾泥聚众劫持粮食和赏物,又攻打米脂。总兵王承恩和绥抚洪承畴接连作战,盗贼才逃走。五月,盗贼满天星向杨鹤投降。杨鹤挑选其中骁勇的人安置在营中;把其党徒一万二千人遣散,并命各位首领分别约束他们返回原籍。没有几个月,他们全都反叛离去。吴执御上奏说:“如今谈到军饷,加派赋税就会损害百姓,不加派就会损害军队。前年遵永发生变乱,袁崇焕凭数百万金钱,狼狈失守;史应、张星、王象虞、左应选各凭一县,在城防危急之时坚守。由此说来,关键不在创立什么法令,而在于选择什么人。臣冒昧认为,沿边各县应该选派贤能的守令,给予他们本地的钱粮,训练当地土著。这个办法一旦实行,军饷不用向司农寺索取补充,军队也不用借助戍卒援救,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皇上认为钱粮留在本地,国家的赋税从哪里取得;没有采纳。六月,曹文诏在阳城攻击并斩杀王嘉胤。他的党徒又推举王自用为首领,号称紫金梁。他们彼此自立名号,有老回回、八金刚、闯王、闯将、八大王、扫地王、闯塌天、破甲锥、邢红狼、乱世王、混天王、显道神、乡里人、活地草等,分成三十六营。七月,给事孟国祥、曹履泰分别上奏,揭露招抚盗贼时欺骗粉饰的弊端。逮捕总督三边都御史杨鹤,交刑部监狱审理,判处戍边;因为他主持招抚却受到欺骗。盗贼赵四儿率六千多人向东渡过山西,进入沁水县。县城东北有窦庄,是已故张忠烈铨的故居。此前,张铨的父亲尚书张五典认为天下将要发生动乱,于是修筑城墙作为堡垒,十分坚固。此时盗贼侵犯窦庄,张五典、张铨已经去世,张铨的儿子道浚、道泽都在京师做官,只有张铨的妻子霍氏守着家宅。众人商议放弃堡垒逃走,霍氏对小儿子道澄说:“躲避盗贼出走,家产保不住;出走后遇到盗贼,性命更加不能保全,都是一死罢了。死在家里,不是还胜过死在野外吗?况且我们坚守,盗贼一定不能得逞。”她亲自率领童仆防守。盗贼到达后,包围进攻;堡中的箭和石头一齐发出,盗贼死伤很多。过了四天,盗贼才退去。那些逃往山谷的人,多数遭遇盗贼的奸淫和杀害。只有张氏宗族得以保全,冀北兵备为这座堡垒题名为“夫人城”。八月,御史吴执御弹劾说:“周延儒揽权蒙蔽圣听,偏袒他的同乡。塘报和章奏中,只要有一个字涉及边疆盗贼,他就常常借军机密封后交给有关部门。他明知害怕廷臣揭发他的短处,日后一旦失败,就可以把坏消息说成捷报,把功劳反过来定为罪案。皇上看到周延儒揭发细小事情,似乎觉得他明察;哪里知道他只是借此来行使私情呢?”皇上严厉责备吴执御。吴执御的奏疏一共上了三次,都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此前,陕西巡抚李应期说秦地盗贼刚被招抚就又反叛,皇上命吴牲详细查核。此时吴牲上报说:“延庆地域绵延数千里,土地贫瘠、百姓贫困,连年旱灾荒歉,盗贼蜂拥而起,被胁迫从贼的人很多,几乎已经没有百姓了。近来官军向南进剿,盗贼望见风声便暗中逃走;接连进行招安,满天星在榆林投降,其余盗贼于是向北迁移。投降的人虽然分散回到原籍,却仍然再次抢劫;于是有了‘官贼’的谣言,人人都把招抚失败归罪于此。点灯子的部众五、六千人在青涧,刚招抚就又反叛;庆阳的施临庵、刘六等人也曾接受招抚,如今攻陷中部的,都是他们的部众。又有降贼独头虎看到大军到来,已经离开韩城、潼关,道臣胡其俊还追送九十万赆钱,盗贼又横加索取,他全都恭敬地一一给付。盗贼要挟索取重金的事情,早已有之。如今的办法是集结军队合力进剿,消灭他们的首领,余众自然会崩溃;明确赏罚,士气自然会振作,秦地的事情还可以挽救。” 盗贼独头虎的五部肆意抢掠,副总兵赵大胤在韩城,距离盗贼营地二十里,却不敢出战。当地人强迫他出战,他报告说斩首五千级;检查后,原来大多是妇女的首级。给事魏呈润弹劾赵大胤,赵大胤被罢免官职。命洪承畴总督三边,命张福臻巡抚延绥。九月,命太监张彝宪总管户部、工部两个部门的钱粮。起初,皇上已经罢免了各位内臣,外面的事务全都交给督抚。然而皇上英明而苛察,动不动就依法处置他们,多数人不能胜任所任之职。到二年清兵南下、京师戒严时,才又让内臣管理行营事务。从此以后,奉命出外办事的内臣四处行动,动辄凭借上官的威势对各部门官员傲慢无礼,众人彼此蒙蔽,事情因此更加壅塞。罢免工部郎中孙肇兴。孙肇兴监督盔甲厂,因为国库空虚而上疏弹劾张彝宪;皇上发怒,罢免了他的官职。
十一月,时黄道周以救钱龙锡谪外。中允倪元璐上言:『黄道周既以謇谔承贬,刘宗周又以肮脏投闲;天下本无人,得其人又不能用,谁为陛下奋其忠良者』?上不听。洪承畴击贼赵四儿,擒之。即点灯子也,起青涧、绥德,奔突延、西间,往来秦、晋,沿河郡县多苦之。至是伏诛,平阳稍安。十二月,甘泉贼陷宜君,又陷葭州;兵备郭景嵩死之。户部尚书毕自严下狱;以考选科道后,更核在任征输未完也。廷臣疏救,上切责之。自是,考选将及,先核税粮,不问抚字矣。礼部侍郎罗喻义罢归。喻义直日讲,以尚书商王布、昭圣武章送阁。温体仁裁其半,皆喻义所引京营大阅语也;喻义执不可。体仁因上言:『旧例,惟经筵多进规语,日讲则正讲多、进规少。今喻义以日讲而用经筵之例,臣驳改不听,自愧不能表率后进』。上命下部议,部议:『圣听天亶,何俟喻义多言』!遂放归。五年(壬申)春正月,延绥贼伪为米商,陷宜君,复陷保安、合水;流入山西者,陷蒲州、永宁,大掠四出。山西巡按罗世锦归咎于秦,谓以邻为壑。给事裴君锡,晋人也;上言请责成秦之抚、镇驱之回秦,而后再议剿抚。当事无识如此。洪承畴请留陕西饷银二十万资剿费,并以劝农。从之。宁塞逸贼合环庆诸寇屯镇原之蒲河,欲犯平原,走凤翔、汉中。陕抚练国事、总兵董志义遣兵各守要害,贼遂不敢出。既而洪承畴从鄜州间道至、曹文诏以临洮兵至、贺虎臣兵亦至,会于西澳,各夹击贼;大小十余战,追奔数十里,斩首千余级,伤坠无算,而宁塞之寇尽矣。惟浑天猴等尚据襄乐,练国事遂移镇宁州。时以西澳之捷,为用兵来第一。陕西原任通政司马鸣世上言:『三秦为海内上游,自盗发以来,破城屠野,四载于兹。良以盗众我寡、盗饱我饥,内鲜及时之饷、外乏应手之援。揆厥所由,缘庙堂之上,以延庆视延庆,未尝以全秦视延庆;以秦视秦,未尝以天下安危视秦,而且误视此流贼为饥民。至今势焰燎原,莫可扑灭;若非亟增大兵、措大饷,为一劳永逸之计,恐官军骛于东、贼驰于西,师老财匮,揭竿莫御。天下事尚忍言哉』!二月,宁塞逋贼复炽。盗夜入鄜州,兵备佥事郭应响死之。三月,陕西贼陷华亭。知县徐兆麒赴任才七日,城陷;逮至,竟坐弃市。工部右侍郎高弘图上言:『臣部有公署,中则尚书、旁列侍郎,礼也。内臣张彝宪奉总理两部之命,俨临其上,不亦辱朝廷而亵国体乎?臣之为侍郎也,贰尚书、非贰内臣也。国家大体,不容不慎;故仅以川堂相宾主,而公座毋宁已之。虽大拂宪意,臣不顾也。且总理公署,奉命别建;则在臣部者,宜还之臣部:岂不名正言顺而内外平』?上以军兴饷事重,应到各部验核;不听。弘图遂引疾求去;疏七上,削籍。四月,湖广流寇自兴国入江西泰和、吉安等处。六月,兵部员外华允诚上言三大可惜、四大可忧;内刺温体仁、闵洪学。上切责之。允诚回奏,又极言其私沈演、唐世济等。上怒,夺允诚俸。七月,山西贼陷大宁。以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京营。八月,曹文诏击贼甘泉,败之。九月,山西贼破临县,贼魁豹五等据其城。又陷修武,杀知县刘凤翔。焚掠武涉、晖县,遂围怀庆。上以藩封重地,切责河南巡抚樊尚燝杀贼自赎。十一月,海盗刘香老犯福建小埕,游击郑芝龙击走之。十二月,南礼主事周镳上言:『内臣用易而去难,此从来之通患;然不能遽去,犹冀有以裁挹之。今张彝宪用,而高弘图之骨鲠不可容矣;金铉之抚芦虽幸免罪,以他事中之矣。王坤用,而魏呈润以救胡良机处矣,赵良曦以直纠扶同处矣。邓希诏用,而曹文衡以互结投闲矣,王弘祖以礼数苛斥矣。若夫孙肇兴之激直,李曰辅、熊开元之慷慨,无不罢斥。尤可叹者,每读邸报,半属内侍之温纶。从此以后,草菅臣子委亵天言,祗徇中贵之心,将不知所极矣』。上怒其切直,削籍。礼部员外郎袁继咸疏救之,不听。以司礼监右少监刘芳誉提督九门。令百官进马:二品以上各贡一匹,余合进,俱纳于御马监;实賫金贸之本监也。否则,虽骏骥亦却之。诏停开纳例。
译十一月,当时黄道周因为营救钱龙锡被贬到外地。中允倪元璐上奏说:“黄道周已经因为正直敢言而受到贬谪,刘宗周又因为品行高洁而被闲置;天下本来就没有多少人才,得到人才却又不能任用,谁来替陛下奋力举荐忠良呢?”皇上没有采纳。洪承畴攻击盗贼赵四儿,把他擒获。赵四儿就是点灯子,起兵于青涧、绥德,奔走冲突于延安、宁夏之间,往来秦、晋两地,沿河各郡县大多受其祸害。到此被处死后,平阳稍稍安定。十二月,甘泉的盗贼攻陷宜君,又攻陷葭州;兵备郭景嵩死于此役。户部尚书毕自严被关进监狱;因为考选科道官员以后,又核查在任官员征收输纳赋税尚未完成的情况。廷臣上疏营救,皇上严厉责备他们。从此以后,每逢考选将要进行,先核查税粮,不再过问安抚百姓、治理地方的政绩。礼部侍郎罗喻义被罢官回乡。罗喻义负责日讲时,引用尚书商王布、昭圣武章送交内阁。温体仁删去其中一半,所删内容都是罗喻义引用的京营大阅时的言论;罗喻义坚持认为不能删。温体仁于是上奏说:“旧例只有经筵多讲规劝的话,日讲则正式讲解的内容多,进谏的话少。如今罗喻义把经筵的制度用于日讲,臣驳回并改动,他却不听,臣惭愧自己不能作后进的表率。”皇上命令交给有关部门议处,部议说:“圣明的听察出于天性,哪里需要罗喻义多说话!”于是把罗喻义放归。五年(壬申)春正月,延绥盗贼假扮米商,攻陷宜君,又攻陷保安、合水;流窜到山西的盗贼攻陷蒲州、永宁,大肆抢掠,四处扩散。山西巡按罗世锦把责任归咎于秦地,说这是把邻地当作泄洪之地。给事裴君锡是山西人,上奏请求责成秦地的巡抚、总兵把盗贼驱赶回秦地,然后再讨论进剿还是招抚。当权者的见识竟如此短浅。洪承畴请求留下陕西饷银二十万,用作进剿费用,并用来奖励农耕。皇上准许了。宁塞逃散的盗贼联合环庆一带的盗寇,驻扎在镇原的蒲河,想要侵犯平原,进而奔袭凤翔、汉中。陕西巡抚练国事、总兵董志义分别派兵守住各处要害,盗贼于是不敢出动。不久,洪承畴从鄜州走小路到达,曹文诏率临洮军队到达,贺虎臣的军队也到达,三军在西澳会合,从两面夹击盗贼;大小十多次交战,追赶逃兵数十里,斩首一千多级,盗贼受伤坠亡的无法计算,宁塞的盗寇于是全部被消灭。只有浑天猴等人还占据襄乐,练国事于是把驻地迁到宁州。当时人们把西澳的胜利称为用兵以来的第一功。陕西原任通政司参议马鸣世上奏说:“三秦是天下的上游之地,自从盗贼兴起以来,攻破城池、屠杀乡野,至今已经四年了。实在是因为盗贼人数多而我军人数少,盗贼粮食充足而我军饥饿;内部缺少及时送到的军饷,外部又缺乏随时可以得到的援军。考察事情发生的原因,是因为朝廷之上,只把延庆看作延庆来治理,从来没有把整个秦地看作延庆来治理;只把秦地看作秦地,从来没有把天下安危联系起来看待秦地,而且错误地把这些流贼看成饥民。如今盗贼的势力已经像燎原之火,无法扑灭;如果不赶快增加大军、筹措大量军饷,采取一劳永逸的办法,恐怕官军奔走于东边,盗贼驰骋于西边,军队疲惫、财力耗尽,百姓举竿起事就无法抵御了。天下的事情难道还忍心说下去吗!” 二月,宁塞逃散的盗贼再次猖獗。盗贼夜间进入鄜州,兵备佥事郭应响死于此事。三月,陕西盗贼攻陷华亭。知县徐兆麒赴任才七天,城池就陷落了;他被逮捕后,最终因弃城而被判处弃市。工部右侍郎高弘图上奏说:“臣部有公署,中间是尚书,旁边排列侍郎,这是礼制。内臣张彝宪奉命总理两个部门,却俨然临驾于我们之上,这不是辱没朝廷、亵渎国体吗?臣担任侍郎,是辅佐尚书,不是辅佐内臣。国家的大体制,不能不慎重;所以只能在川堂与他以宾主相见,公座则宁可取消。即使大大违拂圣意,臣也不顾。况且总理公署既然奉命另行建置,那么设在臣部的部分,就应该归还臣部:这样岂不是名正言顺,内外也都平衡吗?”皇上认为军务兴起时军饷事务重要,应当送到各部查验核实;没有采纳。高弘图于是以疾病为由请求离职,奏疏上了七次,被削除名籍。四月,湖广的流窜盗贼从兴国进入江西泰和、吉安等地。六月,兵部员外郎华允诚上奏说有三件大可惜的事、四件大可忧的事,其中暗中指斥温体仁、闵洪学。皇上严厉责备他。华允诚回奏,又极力指责温体仁偏私沈演、唐世济等人。皇上发怒,扣除华允诚的俸禄。七月,山西盗贼攻陷大宁。任命司礼监太监曹化淳提督京营。八月,曹文诏在甘泉攻击盗贼,将其击败。九月,山西盗贼攻破临县,盗贼首领豹五等占据县城。又攻陷修武,杀死知县刘凤翔。焚烧抢掠武涉、晖县,随后包围怀庆。皇上认为这里是藩封重地,严厉责令河南巡抚樊尚燝杀贼立功以赎罪。十一月,海盗刘香老侵犯福建小埕,游击郑芝龙将其击退。十二月,南京礼部主事周镳上奏说:“任用内臣容易,罢免内臣困难,这是自古以来的共同弊病;然而既然不能立即罢免,仍希望能够加以裁制和抑制。如今任用张彝宪,高弘图的刚直正派就不能容忍了;金铉招抚芦盗虽然侥幸免罪,却又因其他事情被陷害。任用王坤,魏呈润因营救胡良机而获罪,赵良曦因正直弹劾附和者而获罪。任用邓希诏,曹文衡因互相结交而被闲置,王弘祖因礼数苛刻而受到斥责。至于孙肇兴的激切正直、李曰辅和熊开元的慷慨,无不被罢免斥退。尤其可叹的是,每次阅读邸报,其中一半属于内侍传达的温和诏谕。从今以后,如果把臣子视同草芥而轻慢亵渎天子的言语,只顺从权贵内臣的心意,将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皇上因他言辞尖锐正直而发怒,削除他的名籍。礼部员外郎袁继咸上疏营救他,没有被采纳。任命司礼监右少监刘芳誉提督九门。命令百官进献马匹:二品以上官员各进献一匹,其余官员合计进献,全部交纳给御马监;实际上是携带金钱到御马监购买。否则,即使是骏马也退回。下诏停止开纳例。
六年(癸酉)春正月,大学士周延儒为宣府视阅太监王坤所劾,因上疏乞罢;不允。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上言:『王坤内臣,不宜侵辅臣』。上诏群臣于平台,谓志道曰:『遣用内臣,原非得已;朕言甚明,何议论之多也!王坤之疏,朕已责其诬妄。乃廷臣举劾,莫不牵引内臣;岂处分各官,皆为内臣耶』?志道奏曰:『王坤直劾辅臣,举朝皇皇,为纪纲法度之忧。臣为法度惜,非为诸臣地也』。上曰:『廷臣于国家大计不之言,惟因内臣在镇不利奸弊,乃借王坤疏要挟朝廷,诚巧佞也』。因诘志道者再。周延儒曰:『志道非专论内臣,实责臣等溺职』。上色稍霁,曰:『职掌不修,沽名立论,何堪宪纪』!立命志道退。延儒遂放归。左良玉攻贼于涉县西,斩其渠,贼望其旗帜皆靡。然贼势尚炽,谋犯河南。二月,贼踞林县山中,饥民相望而起。左良玉败绩于武安,河南兵七千先后失亡殆尽,贼益炽。谕吏部举潜修之士,科道不必专出考选、馆员须先历知推,垂为法。五月,谕兵部:『流寇蔓延,各路兵将功罪,应有监纪。特命太监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为内中军,会各抚道分入曹文诏、左良玉诸营,纪功过、催粮饷;仍发内帑四万金、素红蟒段四百匹、红素千匹,军前给赏。山西巡抚许鼎臣以流寇肆掠,请蠲积逋并预免数年赋额。不许。六月,海寇刘香老犯长乐。七月,贼屯彰德;复以阎思印同总兵张应昌合剿。汾阳知县费甲鏸以供应逼迫,投井死。八月,陕西贼攻隆德,杀知县费彦芳。分守固原参政陆梦龙战于绥德城下,死之。九月,张应昌败贼于平山,获贼首张有义,即一盏灯也。十月,论囚。上素服御建极殿,召阁臣商确,温体仁竟无所平反。陕西华亭知县徐兆麒赴任仅七日城陷,竟弃市;上颇心恻。体仁不为救,人皆冤之。十二月,延绥贼首钻天哨、开山斧据永宁关;前阻山险、下临黄河,负固数年不下。延绥巡抚陈奇瑜谋取之,乃阳传总制檄,发兵简众七千人抵延州,因潜师疾走入山;贼不虞大兵至,仓皇溃佚。焚其巢纵击,斩首千八百级,二贼死。分兵击贼首一座城,斩之。延永盗悉平,奇瑜威名着关陕。是岁,陕西、山西大饥。七年(甲戌)春正月,谪给事中李世祺于外;以劾大学士温体仁、吴宗达也。山西提学袁继咸上言曰:『养凤欲鸣、养鹰欲击,今鸣而箝其舌、击而绁其羽,朝廷之于言官,何以异此?使言官括囊无咎而大臣无一人议其后,大臣所甚利、忠臣所深忧,臣所为太息也。且皇上乐听谠言,而天下知以攻弹大臣为天子所厌闻,其势将披靡不止也』。上以越职言事,切责之。降盗王刚、王之臣、通天柱等至太原挟赏,巡抚戴君恩设宴诱刚等斩之,共斩四百二十九人。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上言:『南都、凤泗、承天陵寝所在,乞敕淮抚杨一鹏急为预备,防贼东犯』。二月,监视登岛太监魏相以给事中庄鳌献上「太平十二策」,请撤监视;因求罢。上不允,因贬鳌献于外。总理太监张彝宪请入觐官投册,以隆体统;许之。提学袁继咸上言:『士有廉耻,然后有风俗;有气节,然后有事功。今诸臣未觐天子之光,先拜内臣之座,士大夫尚得有廉耻乎?逆璫方张时,义子、干儿昏夜拜伏,犹以为羞;今且白昼公庭,恬不知怪,所为太息也』。上以越职言事,责之。张彝宪奏辨觐官参谒,乃尊朝廷。继咸复上言:『尊朝廷,莫大于典例。知府见藩臬行属礼,典例也;见内臣行属礼,亦典例乎?诸司至京投册吏部各官,典例也;先揭内臣,亦典例乎?事本典例,虽坐受犹以为安;事创彝宪,即长揖祗增其辱。高皇帝立法,内臣不干外事;若必以内臣绳外臣,「会典」所不载』。上仍切责之。进延绥巡抚陈奇瑜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军务;视贼所向,随方剿抚。先是,贼既蔓延秦、晋、楚、豫之郊,流突无定;廷议以为各镇、抚事权不一,互相观望,宜以重臣开督府,统摄诸道兵讨贼,上允之。参议洪承畴因陕西三边所恃,未可轻易;故有奇瑜之命。三月,山西大饥,民相食;发金五万赈之。免浙江崇祯三年以前织造。四月,海盗刘香老犯海丰。五月,陕西按察副使贺自镜奏:监纪太监孙茂霖玩寇。宣府太监王坤奏:『监军纪功罪耳,追遂有将吏在:果如自镜言,则地方官罪不在茂霖下矣』。上不问。六月,江西饥,逋负益多。观政进士陆运昌上「抚字八条」,上可其奏,下部议。叙禁旅功,荫太监曹化淳世袭锦衣卫千户,袁礼、杨朝进、卢志德各百户;以击盗屡捷也。
译六年(癸酉)春正月,大学士周延儒被宣府视阅太监王坤弹劾,于是上疏请求罢职;皇上不准。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上奏说:“王坤是内臣,不应该侵犯辅臣。”皇上在平台召见群臣,对王志道说:“派用内臣,原本也是不得已;朕说得非常明白,你们为什么有这么多议论!王坤的奏疏,朕已经责备它诬陷妄言了。可是廷臣举发弹劾,没有不牵扯内臣的;难道处分各位官员,都是为了内臣吗?”王志道奏答说:“王坤直接弹劾辅臣,满朝都惶恐不安,这是担忧纪纲法度。臣是为法度感到可惜,并不是为各位大臣谋求地位。”皇上说:“廷臣对于国家大计不发言,只因为内臣驻守地方会妨碍奸弊,便借王坤的奏疏来要挟朝廷,实在是巧言谄媚。”于是两次诘问王志道。周延儒说:“王志道并不是专门议论内臣,实际上是在责备我们这些大臣玩忽职守。”皇上的脸色稍稍缓和,说:“不能修明职掌,却沽名钓誉、发表议论,怎么配得上宪纪!”立即命王志道退下。周延儒于是被放归。左良玉在涉县以西攻击盗贼,斩杀了他们的首领,盗贼一望见他的旗帜就全都溃败。然而盗贼的势力仍然强盛,谋划侵犯河南。二月,盗贼占据林县山中,饥民接连起事。左良玉在武安遭到惨败,河南军队七千人先后几乎全部损失,盗贼的势力更加猖獗。谕令吏部举荐潜心修养、品德高尚的士人,科道官员不必专门从考选中产生,馆员必须先任知县、推官,作为永久定制。五月,谕令兵部:“流窜盗贼蔓延,各路兵将的功过应该有人监督记录。特命太监陈大金、阎思印、谢文举、孙茂霖担任内中军,会同各地抚臣、道臣分别进入曹文诏、左良玉等人的军营,记录功过、催促粮饷;仍发下内帑四万金、素红蟒段四百匹、红素一千匹,到军前发给赏赐。” 山西巡抚许鼎臣因为流窜盗贼肆意抢掠,请求免除积欠的赋税,并预先免除数年的赋额。没有获准。六月,海盗刘香老侵犯长乐。七月,盗贼驻扎彰德;又命阎思印与总兵张应昌会合进剿。汾阳知县费甲鏸因供应事务逼迫,投井而死。八月,陕西盗贼攻打隆德,杀死知县费彦芳。分守固原参政陆梦龙在绥德城下交战,战死。九月,张应昌在平山击败盗贼,擒获盗贼首领张有义,就是一盏灯。十月,议定囚犯的罪刑。皇上穿着素服,驾临建极殿,召集内阁大臣商议核定,温体仁最终没有为任何人平反。陕西华亭知县徐兆麒赴任仅七天城池就陷落,最终被判弃市;皇上内心颇为哀痛。温体仁没有出面营救,人人都替徐兆麒感到冤屈。十二月,延绥盗贼首领钻天哨、开山斧占据永宁关;关前有山险阻挡,关下临近黄河,凭借险固负隅顽抗,多年不能攻下。延绥巡抚陈奇瑜谋划夺取它,于是假装传达总制的檄文,调发军队,挑选七千人抵达延州,随后暗中率军快速进入山中;盗贼没有料到大军到来,仓皇溃散逃跑。官军焚烧他们的巢穴,纵兵追击,斩首一千八百级,两个盗贼首领死亡。又分兵攻击盗贼首领所据的一座城,将其斩杀。延安、永宁一带的盗贼全部平定,陈奇瑜的威名传遍关中、陕右。这一年,陕西、山西发生大饥荒。七年(甲戌)春正月,给事中李世祺被贬到外地;因为他弹劾大学士温体仁、吴宗达。山西提学袁继咸上奏说:“养凤凰是为了让它鸣叫,养鹰是为了让它捕击;如今凤凰鸣叫却钳住它的舌头,鹰要捕击却束缚它的翅膀,朝廷对待言官,和这有什么不同?假使言官闭口不言就能避免罪责,而大臣没有一个人议论他们的后果,这是大臣最有利、忠臣最忧虑的事情,也是臣之所以深深叹息的原因。况且皇上喜欢听取正直的言论,但天下人都知道攻击弹劾大臣是天子所厌恶听闻的事情,这种趋势将会不断使人退缩不前。”皇上认为他越过职权议论政事,严厉责备他。降贼王刚、王之臣、通天柱等人到太原索取赏赐,巡抚戴君恩设宴诱骗王刚等人,将他们斩杀,共斩首四百二十九人。南京兵部尚书吕维祺上奏说:“南都、凤泗以及承天,都是帝王陵寝所在之地,请下敕令给淮抚杨一鹏,赶快预先做好防备,防止盗贼向东侵犯。” 二月,监视登岛事务的太监魏相因为给事中庄鳌献上《太平十二策》,请求撤去监视职务;于是请求罢职。皇上不准,因而把庄鳌献贬到外地。总理太监张彝宪请求让入京朝见的官员先向他投递名册,以此来彰显朝廷体制;皇上答应了。提学袁继咸上奏说:“士人有廉耻,之后才会有良好的风俗;有气节,之后才会有功业。如今各位臣子还没有面见天子的光辉,就先向宦官的座位下拜,士大夫难道还能够有廉耻吗?逆璫势力正盛时,义子、干儿们在深更半夜跪拜,还认为是羞耻;如今竟在大白天的公堂上这样做,却安然不觉得奇怪,实在令人叹息。”皇上认为他越权议论政事,责备了他。张彝宪上奏辩解说,让朝见官员参拜,是为了尊重朝廷。袁继咸再次上奏说:“尊重朝廷,没有比遵守成例更重要的了。知府见藩司、臬司,依属官礼行礼,这是成例;见内臣也依属官礼行礼,难道也是成例吗?各司官员到京城向吏部各官投递名册,这是成例;先向内臣递呈,难道也是成例吗?事情本来合乎成例,即使坐着接受拜见,也还认为是安妥的;张彝宪创立的这件事,即使只是作长揖,也只会增加他的羞辱。高皇帝制定法令,内臣不得干预外廷事务;如果一定要用内臣的规矩来约束外臣,《会典》中并没有这样的规定。”皇上仍严厉责备他。晋升延绥巡抚陈奇瑜为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等地的军务;根据贼寇所向,随地剿灭或招抚。此前,贼寇已经蔓延到秦、晋、楚、豫的郊外,流动作战,去向不定。朝廷议论认为,各镇、各抚的事权不统一,彼此观望,应当任用重臣开设督府,统领各道军队讨伐贼寇,皇上答应了。参议洪承畴认为陕西三边是所依仗的根本,不可轻易变动,所以才有任命陈奇瑜的诏令。三月,山西发生大饥荒,百姓互相食用;发放五万金赈济灾民。免除浙江崇祯三年以前的织造。四月,海盗刘香老侵犯海丰。五月,陕西按察副使贺自镜上奏说:监纪太监孙茂霖纵容贼寇。宣府太监王坤上奏说:“监军只负责记录功劳和罪过,追究、查办自有将领和官吏在做;如果果真如贺自镜所说,那么地方官的罪责也不在孙茂霖之下了。”皇上没有追问。六月,江西发生饥荒,拖欠的赋税更加增多。观政进士陆运昌上呈《抚字八条》,皇上认可他的奏议,交给有关部门议定。叙录禁军的功劳,荫封太监曹化淳世袭锦衣卫千户,袁礼、杨朝进、卢志德各为锦衣卫百户;这是因为他们多次成功击退盗贼。
罢各道监视太监。谕曰:『朕御极之初,撤还内镇,举天下悉以委之大小臣工。比者多营私,罔恤民艰;廉谨者,又迂疏无通论。己已之冬,京都被兵,宗社震恐;此士大夫负国家也。朕不得已,用成祖监理之例,分遣各镇监视,添设两部总理;虽一时权宜,亦欲诸臣自知引罪。今经制粗立,兵饷稍清,诸臣亦应知省。其将总理、监视等官尽行撤回,以信朕之初心』。惟关宁密迩外境,高起潜兼两镇暨内臣提督如故。八月,总督陈奇瑜招抚降贼复叛。先是,众贼为洪承畴所逐,窜汉中;川兵扼巴西诸险,贼饥无所得食,故乞降于奇瑜凡数万人。奇瑜专事招抚,受其降,檄诸部按甲无动,遣官监护降者;且檄所过郡邑,为具糗粻传送之。诸盗本无降意,又未大创,徒以饥疲困于地险不得逞;既度栈道、已出险,渐不受绳束,仍事杀掠,所至罢市。贼遂尽杀监视官三十员,攻陷麟游、永寿,势不可遏矣。贼先锋高杰降于贺人龙。闰八月,陈奇瑜至凤县。时贼益炽,北接庆阳,西至巩昌,西北至■〈分阝〉州、长安,西南至盩厔、宝鸡,众殆二十万。奇瑜始悔其见愚,急分兵出御而兵已寡矣。九月,陕西巡按傅永淳上言:『汉南降贼陷城破邑,所在骚然。皆由奇瑜专主招降,谓盗心已革,不许道途讯诘;故郡邑不敢问,开门揖盗,剿抚两妨。皆奇瑜之流毒也』。十月,上数御经筵,遇雪不辍。谕讲官韩日缵、姜逢元等,毋忌讳。十一月,削总督陈奇瑜职,听勘。侍读倪元璐上言:『边臣之情(?)归命监军,无事禀成为恭,寇至,推委百出;阳以号于人曰:「吾不自由也」。陛下何不信赏必罚,以持其后;而必使近习之人,试之锋镝,又使藉口迄用无成哉!始陛下曰:「行之有绩,即撤」;今行之无绩,益宜撤』。不听。礼部右侍郎陈子壮尝谒大学士温体仁,体仁盛称主上圣神,臣下不宜异同。子壮曰:『世宗皇帝最英明,然祔庙之议、勳戚之狱,当日臣工犹执持不已;皇上威严有类世宗,而公之恩遇孰与张桂?但以将顺而废匡救,恐非「善则归君」之意也』。体仁意沮,遂成嫌隙。十二月,进洪承畴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保定、真定等处军务;其总督三边如故。总督两广熊文灿戴罪自效。先是,文灿令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木、张一杰往谢道山招降刘香老,既而被执。文灿奏『道将信贼自陷』;上曰『贼渠受抚,自当听其输诚;岂有登舟往抚之理!弛备长寇,尚称未知;督臣节制何事』?故令戴罪。八年(乙亥)春正月,兵部职方主事贺王圣劾温体仁庸奸误国;谪外。御史吴履中劾温体仁、王应熊并及监视内臣;上切责之。上以祖训凡郡王子孙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闻,朝廷考验授以职,迁除如常例。侍郎陈子壮上言:『宗秩改授,适开侥幸之门;隳藩规、溷铨政』。上以其间亲,下于理。明年四月,始得释。已而宗秩莅官多不法,公私苦之。∷脑拢▯韫柿啥▯鼙▯▯恫▯畛闪杭涝帷?福建游击郑芝龙合粤兵击刘香老于田尾远洋,香老胁兵备道洪云蒸出船止兵。云蒸大呼曰:『我矢死报国,亟击勿失』!遂遇害。香老势蹙,自焚溺死。康承祖、夏之木、张一杰脱归。七月,以文震孟入阁办事。讲「春秋」称旨,故有此特简。八月,上谕:『致治安民,全在守、令。而两京文职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各举知府一人,无论科第贡监;在内翰林科道、在外抚按司道,各举州县官一人,无论贡监吏士。过期不举议处,失举连坐』。十月,上避殿撤乐,下罪己之诏曰:『朕以凉德,缵承大统。不期倚用非人,边乃三入,寇则七年;师徒暴露,黎庶颠连。国帑匮诎,而征调未已;闾阎凋敝,而加派难停。中夜思维,不胜愧愤。今年正月流氛震惊皇陵,祖恫民怨,责实在朕。今调劲兵、留新饷,立救元元,务在此举。惟是行间文武吏士劳苦饥寒,深切朕念。念其风餐露宿,朕不忍安卧深宫;念其饮水食粗,朕不忍独享甘旨;念其披坚冒险,朕不忍独衣文绣。择兹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减膳撤乐;非典祀事,惟以青衣从事,与我行间文武吏士甘苦共之,以寇平之日为止。文武官其各省愆淬厉,用回天心,以救民命』。十一月,大学士何吾驺、文震孟罢。初,吾驺、震孟欲以工科给事许誉卿补南京太常卿,温体仁与吏部尚书谢陞难之。陞遂疏纠誉卿,震孟止欲夺誉卿俸,体仁不肯;震孟作色掷笔曰:『即削籍无害』。体仁夕揭上,而吾驺、震孟朝罢矣。逮庶吉士郑鄤。鄤继母,大学士吴宗达女弟也。鄤薄于宗达,宗达因揭其杖母、烝〔父〕妾;体仁入告,下狱。太监高起潜弟,荫锦衣卫中所正百户,世袭。十二月,城凤阳。吏部尚书谢升奏起废一百六人,不果用。
译罢免各道监视太监。皇上谕示说:“朕登基之初,撤回内镇太监,把天下事务全都交给大小臣工办理。近来他们大多谋求私利,不顾百姓的艰难;廉洁谨慎的人,又迂腐疏阔,不能通晓大体。己巳年冬天,京都遭受兵乱,宗庙社稷震动恐惧;这是士大夫辜负国家。朕不得已,采用成祖时期监理事务的旧例,分别派往各镇监视,又增设两部总理官;虽然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也是希望各位臣子自己知道认罪。如今制度大体建立,军饷稍微清理,各位臣子也应当知道反省。应将总理、监视等官全部撤回,以证明朕最初的心意。”只有关宁临近外境,高起潜兼任两镇监视以及内臣提督,仍照旧不变。八月,总督陈奇瑜招抚的降贼重新反叛。此前,众贼被洪承畴驱逐,逃窜到汉中;四川军队扼守巴西各处险要,贼寇饥饿而得不到食物,所以向陈奇瑜请求投降的共有数万人。陈奇瑜专门办理招抚,接受他们投降,下令各部按兵不动,派官员监护降贼;又下令所经过的郡县准备干粮和粮食,供给他们传送。各路盗贼本来就没有真心投降的意思,也没有遭受重大打击,只是因为饥饿疲惫,被地势险要困住而不能施展;等到越过栈道、走出险地后,便渐渐不再接受约束,仍然进行杀戮抢掠,所到之处都停止集市。贼寇于是把三十名监视官全部杀死,攻陷麟游、永寿,势头已经不可遏制了。贼寇的先锋高杰向贺人龙投降。闰八月,陈奇瑜到达凤县。当时贼势更加炽盛,北面连接庆阳,西面到达巩昌,西北到达■〈分阝〉州、长安,西南到达盩厔、宝鸡,人数将近二十万。陈奇瑜才后悔自己被愚弄,急忙分兵出击抵御,但兵力已经很少了。九月,陕西巡按傅永淳上奏说:“汉南的降贼攻陷城池、破坏城邑,所到之处骚动不安。这都是因为陈奇瑜一意主持招降,认为盗贼已经改过,不许沿途盘问查究;所以郡县不敢过问,开门迎接盗贼,剿灭和招抚两方面都受到妨碍。这都是陈奇瑜造成的后患。” 十月,皇上多次到经筵听讲,即使遇到下雪也没有停止。皇上谕令讲官韩日缵、姜逢元等,不要有所忌讳。十一月,削去总督陈奇瑜的官职,听候审查。侍读倪元璐上奏说:“边疆臣子的情形(?)是归附、听命于监军,平时没有事情时,接受禀报便以为恭敬;贼寇到来时,却百般推诿。表面上向人号称:‘我不能自主。’陛下为什么不做到赏罚分明、取信于人,以控制他们的后续行动;却一定要让亲近的内臣去经受刀兵,又让他们借口说直到采用这种办法仍没有成功呢!起初陛下说:‘实行后有功绩,就撤回。’如今实行后没有功绩,更应当撤回。”皇上没有听从。礼部右侍郎陈子壮曾拜访大学士温体仁,温体仁极力称颂皇上圣明神武,说臣下不应有不同意见。陈子壮说:“世宗皇帝最为英明,然而当时关于祔庙的议论、勋戚的案件,臣工们仍然坚持己见不肯停止;皇上的威严与世宗相似,但您受到的恩遇哪里比得上张璁、桂萼?如果只知道顺从皇上而废弃匡正补救,恐怕不是‘善事归于君主’的意思。”温体仁心中不快,于是两人产生了嫌隙。十二月,晋升洪承畴为兵部尚书,总督河南、山西、陕西、湖广、保定、真定等地的军务;他原来总督三边的职务照旧。两广总督熊文灿戴罪自我效力。此前,熊文灿命守道洪云蒸、巡道康承祖、参将夏之木、张一杰前往谢道山招降刘香老,后来反而被刘香老擒获。熊文灿上奏说“道员和将领相信贼寇,自己陷入其中”;皇上说:“贼首接受招抚,自然应当听其输诚投降;哪里有登船前往招抚的道理!放松戒备,助长贼寇,还说不知道;督臣节制军队究竟是做什么的?”因此命令熊文灿戴罪立功。八年(乙亥)春正月,兵部职方司主事贺王圣弹劾温体仁庸碌奸邪、贻误国家;被贬出京任职。御史吴履中弹劾温体仁、王应熊,并牵连到监视内臣;皇上严厉责备他。皇上依据祖训认为,凡是郡王的子孙中有文武才干、可以任用的人,宗人府应当把姓名详细上报,朝廷考核后授予官职,升迁任免照通常的成例办理。侍郎陈子壮上奏说:“改变宗室品秩来授官,正好会打开侥幸之门;破坏藩王的规制,扰乱铨选政务。”皇上认为他是在包庇亲属,把他交给司法部门审理。第二年四月,才获释。不久,担任官职的宗室多有违法行为,公私都为之受苦。【原文疑似乱码,无法准确辨识:∷脑拢▯韫柿ђ东▯鼙▯▯恫▯畛闪杭涝帷?】福建游击郑芝龙联合广东军队,在田尾远洋攻击刘香老。刘香老胁迫兵备道洪云蒸出船阻止军队进攻。洪云蒸大声呼喊:“我发誓以死报国,赶快进攻,不要错失机会!”于是遇害。刘香老的势力陷入困境,自己焚烧、溺水而死。康承祖、夏之木、张一杰脱身归来。七月,任命文震孟入阁办事。他讲说《春秋》符合皇上的心意,所以有这次特别选任。八月,皇上谕示:“治理政事、安抚百姓,全在于知府、知县。两京文职三品以下、五品以上的官员,各自举荐一名知府,不论是科举出身、贡生还是监生;在京由翰林院、科道官,在外由巡抚、巡按、布政司、按察司、道员,各自举荐一名州县官,不论是贡生、监生、吏员还是士人。超过期限不举荐的,议处;举荐失当的,连坐。” 十月,皇上避居正殿之外,撤去音乐,下达罪己诏说:“朕凭借浅薄的德行,继承大统。没想到任用的人不当,边患竟然三次侵入,贼寇竟已持续七年;军队暴露在野外,百姓颠沛流离。国库空虚,而征调仍未停止;民间凋敝,而加派仍难以停止。朕半夜思考这些事,惭愧和愤恨难以承受。今年正月,流寇的气焰震动皇陵,祖宗悲痛、百姓怨恨,追究实际责任在朕。如今调集精锐军队、留存新的军饷,立即拯救百姓,关键就在这次行动。只是军中的文武官吏、士卒劳苦饥寒,朕深切挂念。想到他们餐风宿露,朕不忍安卧深宫;想到他们饮水吃粗食,朕不忍独自享用美味;想到他们身披坚甲、冒险作战,朕不忍独自穿着华美衣服。选择十月三日,朕避居武英殿,减少膳食、撤去音乐;除举行典礼祭祀外,只穿青衣行事,与军中的文武官吏、士卒共同甘苦,直到贼寇平定之日为止。文武官员都应当各自省察过失、奋发自强,以挽回上天的心意,救活百姓的性命。” 十一月,大学士何吾驺、文震孟被罢免。起初,何吾驺、文震孟想让工科给事中许誉卿补任南京太常卿,温体仁和吏部尚书谢陞认为困难。谢陞于是上疏弹劾许誉卿,文震孟只想夺去许誉卿的俸禄,温体仁却不肯;文震孟变了脸色,扔下笔说:“即使削去我的官籍,也没有什么妨害。”温体仁当晚把揭帖上呈,何吾驺、文震孟第二天早晨就被罢免了。逮捕庶吉士郑鄤。郑鄤的继母是大学士吴宗达的妹妹。郑鄤对吴宗达很轻慢,吴宗达因此上揭帖控告他杖打继母、奸淫父亲的妾;温体仁将此事报告皇上,郑鄤被交付监狱。太监高起潜的弟弟被荫授锦衣卫中所正百户,世袭。十二月,修筑凤阳城。吏部尚书谢升上奏,提拔起用一百零六名被废黜或闲置的官员,但最终没有实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六人〕
贼闯王攻陷光州,贼舁大炮二十座攻城,然二炮,城拉然崩颓。城中顷刻火作,贼乘而入,官吏士民屠戮无遗。九年(丙子)春正月,以刘宗周为工部右侍郎。特简淮安卫三科武举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先是,启新伏阙献疏;疏称:『朝廷有三大病根:以科目取人,一病根也。据其文章,孝弟与尧舜同辙、仁义与孔孟争衡;及考政事,则恣其贪、任其酷,前所言者皆纸上空谈。盖其幼学文时,父、师所训皆谓读书可致富贵,故进步止知荣身、荣亲,谁更思行其致君、泽民之道哉!臣所以效贾生之哭者,此也。以资格取人,一病根也。考国初,典史冯坚任佥都、贡士彭友信任布政、秀才曾太授尚书,何尝以资格限之。至嘉靖时,犹三途并用。独今惟尚文之一途,即一途且分界地:贡士官止于贡、举人官止于举。贡者明知前途无路,取如是、不取如是,毋宁多取;举者明知历任有限,清如是、贪亦如是,毋宁贪求。若进士,则又知天下之爵,皆其砧几之物;天下之士,皆其朋比中人:炼成一气、打成一片,横行莫之问、放诞莫之稽。取凭其取、与遂其求,又安得官不贪、吏不污耶?偶有一清廉自爱者,则共道其矫、共骇其异,不去之不已。臣所以效贾谊之痛哭者,此也。以推知行取科道,又一病根也。知县者,民之父母;入仕之初,尚畏简书,自应谨饬。今一选知推,便不思爱养;梃政兼施,贪酷相济。所以然者,良由行取为科道也。彼受任时,先以科道自居,谓异日能举劾人、能荣辱人;及至守巡司府,竟以科道相待,谓彼异日可显我、可斥我:结交可为膀臂、投契可为奥援,畏敬之不暇,又何敢侮其意、制其行乎?故虐民、剥民、颠倒民、凌毙民,无不肆其所欲。可怜此蚩蚩之氓,叩阍无路、赴诉无门,欲不为盗得乎?臣所以效贾谊之痛哭者,此也。国家受此三大病痛,由是章句无用、党羽日盛,惟利是好、非情不行,竟成一迷局,举世尽醉梦于其中而不醒矣。尝见青衿子朝不谋夕,一叨乡荐便无穷;举人及登甲科,遂钟鸣鼎食、肥马轻裘,非数百万则数十万。试思此胡为乎来哉?嗟嗟!古云:「财不在下则在上」。使在下也,今日输赋税、明日输加派,犹有入之之日;即使在上,今日发内帑、明日发京库,犹有出之之时。今何不幸,而尽夺于中之缙绅乎!则何日而得其出而流通于世乎?不独不出也,彼且身无赋、产无徭、田无粮、物无税,且庇护奸民赋徭粮税,其入之正未艾也。即或有时而出,非买科第,则买地方、买迁陞,而出一无不入千。天下有数之财,岂堪此乎?上好下甚,日趋日极。今天下危矣,若病根不除,则盗贼必不能息;势不以皇上之天下断送于章句腐儒之手不止也!臣所以席藁跪伏于大明门外引领待死,上陈治病之药言有四:一当速停科目,以黜虚文;一当速举孝廉,以崇实行;一当速罢知推行取科道,以除积年横恣之陋习;一当速蠲灾伤钱粮,以苏屡岁无告之颠连。由此真才自出、风俗还醇,而世臻上理矣』。洒洒五千余言,皆切时弊。上嘉异之,故特有是命。启新既拜命,惟敝车羸马以从事。给事中常自裕上言:『流寇数十万,最强无过闯王。彼多番、汉降丁,坚甲铁骑;洪承畴、卢象升即日报斩获,不过别营小队耳,于闯势曾无损也。督、理两臣宜令专围闯王,而余贼自破竹矣』。二月,郧襄贼犯竹山。竹山自七年为贼屠陷,至八年知县黄应鹏仅栖草舍数椽;至是,贼复至,应鹏弃城走,贼入据城。有征粮六百石,尽为贼食;食尽,焚县治而去为空城矣。唐王聿键奏南阳洊饥,有母烹其女者。三月,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上言:『皇上即位之初,锐意太平;而施为次第之间,未得其要。属意边疆,而贼臣以五年为期之说进;遂至戎马生郊,震及宗社,而朝廷始有积轻士大夫之心矣。由是厂卫司讥防,而告密之风炽;诏狱及卿士,而堂帘之情违。人人救过不给,而欺罔之习转甚;事事仰承独断,而谄谀之风日长。甚者参勘之法,惟重征输;官愈贪、民愈困,而贼愈逋。总理之外,复设监纪;权愈分、法愈废,而盗愈多矣。君臣相与,至难也!得一文震孟,而单词报罢矣;得一陈子壮,又以过戆下狱矣。市井杂流,乃得操其讹说投间抵隙,以希进用,而国事尚可问哉?乞皇上体上天生物之心,而不徒用风雷;念祖宗学古之益,而不至轻言改作。以宽大养人才,以拊循结人心;而且还内庭以扫除之役、正懦帅以失律之诛、慎宗贤以改秩之授。
译贼寇闯王攻陷光州,贼寇抬着二十门大炮攻城,然而开了两炮,城墙轰然崩塌。城中顷刻间起火,贼寇乘势攻入,官吏、士民被屠杀殆尽。九年(丙子)春正月,任命刘宗周为工部右侍郎。特别选任淮安卫三科武举陈启新为吏科给事中。此前,陈启新伏在宫阙前进献奏疏;奏疏说:“朝廷有三大病根:凭科举科目取人,这是第一大病根。根据文章来取士时,都说孝悌与尧舜相同、仁义可以与孔孟相比;等到考察政事,却任凭他们贪婪、放纵他们残酷,先前所说的全成了纸上空谈。这是因为他们幼年学习文章时,父亲、老师所教的都说读书可以取得富贵,所以他们进身只知道荣耀自己、荣耀父母,谁还会想到实行使君主受到辅佐、百姓得到恩泽的道理呢?这就是臣所以仿效贾生痛哭的原因。凭资格取人,这是第二大病根。考察国初,典史冯坚曾任佥都,贡士彭友信曾任布政,秀才曾太曾任尚书,何曾用资格限制他们?到了嘉靖年间,仍然是三条仕进途径并用。唯独如今只崇尚文科这一条途径,而这一条途径还要划分界限:贡生做官只能做到贡生所对应的范围,举人做官只能做到举人所对应的范围。贡生明知前途无路,取他如此、不取他如此,还不如多取一些;举人明知历任有期限,清廉如此、贪婪也如此,还不如贪求一番。至于进士,又知道天下的爵位都像摆在砧板上的东西,天下的士人都是他结党营私、拉拢利用的对象;他们熔炼成一股气、打成一片,横行无人过问,放诞无人查究。取用官员只凭他们被取中,给予官职又满足他们的要求,怎么能得到官员不贪、吏员不污呢?偶尔有一个清廉自守的人,大家却共同说他是在矫饰,共同惊骇他的不同,非要排挤掉他不可。这就是臣所以仿效贾谊痛哭的原因。凭推知县、行取来选任科道官,又是一个病根。知县是百姓的父母官;刚开始做官时,还畏惧公文法令,本来应当谨慎整饬。如今一旦被推举为知县或行取为科道官,便不再想着爱护养育百姓;严刑暴政一并施行,贪婪残酷相互助长。之所以这样,实在是因为行取的目标是成为科道官。那些人接受任命时,先把自己当作将来的科道官,认为日后能够举劾别人、决定别人的荣辱;等到任职于守巡司府,又把自己当作科道官对待,认为对方日后可能显扬自己,也可能斥责自己:结交关系可以成为羽翼,投合意气可以成为奥援,唯恐敬畏奉承还来不及,又怎么敢违背他的意愿、限制他的行为呢?所以虐待百姓、剥削百姓、颠倒是非欺压百姓、凌辱逼死百姓,没有不任意施为的。可怜这些无知的百姓,想击鼓申诉却没有道路,想赴京上诉也没有门路,难道不被迫成为盗贼吗?这就是臣所以仿效贾谊痛哭的原因。国家受到这三大病害,因此章句文章没有用处,党羽一天天增多,只喜欢利益,不讲人情,终于形成一个迷局,整个天下都沉醉在其中而不能醒悟了。” 我曾见到读书人早晨还不知道晚上如何生活,一旦得到乡荐便无穷无尽地享受;举人一旦考中甲科,便过起钟鸣鼎食、骑肥马穿轻裘的生活,家产不是数百万就是数十万。试想,这些财富是从哪里来的呢?唉!古人说:“财富不在下面,就在上面。”假如财富在百姓手中,今天缴纳赋税,明天缴纳加派,总还有财富流入的时候;即使财富在上层,今天从内帑支出,明天从京库支出,也总还有财富流出的时候。如今为什么这样不幸,竟然全被中间的缙绅夺去了呢!那么什么时候才能让这些财富流出而在社会上流通呢?不仅不流出,他们本人没有赋税,产业没有徭役,田地没有粮税,货物没有税,还庇护奸民逃避赋税、徭役和粮税,他们获得的正当收入还没有停止。即使有时流出,也不是用来购买科第,就是用来购买地方官职、购买升迁;而流出一份,无不收入千份。天下有限的财富,哪里经得起这样消耗?上面喜好什么,下面就更加厉害,天天趋向极端。如今天下危险了,如果不除掉这个病根,盗贼一定不能平息;这种形势不发展到把皇上的天下断送在只会讲章句的腐儒手中,是不会停止的!臣所以席藁跪伏在大明门外,伸长脖子等待死亡,向上陈述医治弊病的药方有四条:第一,应当立即停止科举,以贬抑虚浮文辞;第二,应当立即举用孝廉,以崇尚实际品行;第三,应当立即停止推知县、行取科道官,以革除多年积累的横暴放纵陋习;第四,应当立即免除因灾害受损地区的钱粮,以使多年无处申诉、颠沛困苦的百姓得到苏息。这样真正的人才自然会出现,风俗恢复淳厚,世道就会达到太平之治了。”这篇洋洋洒洒五千多字的奏疏,全都切中当时的弊病。皇上赞赏并认为奇异,所以特别作出了这个任命。陈启新接受任命后,只乘破车、骑瘦马办事。给事中常自裕上奏说:“流寇有数十万人,其中最强的莫过于闯王。他有许多番人、汉人降丁,装备坚甲铁骑;洪承畴、卢象升即使每天报告斩获,也不过是其他营的小股队伍,对闯王的势力根本没有损害。应当命令督臣、理臣专门围剿闯王,其余贼寇就会像劈竹子一样迅速被攻破。” 二月,郧襄的贼寇侵犯竹山。竹山自七年被贼寇屠杀攻陷,到八年知县黄应鹏只能栖身于几间草屋;到这时贼寇再次到来,黄应鹏弃城逃走,贼寇进入并占据城池。城中原有征收来的粮食六百石,全被贼寇吃光;粮食吃完后,贼寇焚烧县衙离去,只剩下一座空城。唐王朱聿键上奏说,南阳接连发生饥荒,有母亲把自己的女儿煮来吃。三月,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上奏说:“皇上即位之初,锐意谋求太平;但在施政安排的先后次序上,没有找到关键所在。皇上把注意力放在边疆,贼臣却提出以五年为期限的说法;于是终于战马进入京郊,震动波及宗庙社稷,朝廷才产生了轻视士大夫的心态。从此厂卫负责侦察防范,告密之风盛行;诏狱牵连卿士,朝廷内外的情意背离。人人忙于补救过失还来不及,而欺骗蒙蔽的习气反而更加严重;事事都仰仗皇上独断,而谄媚奉承的风气一天天增长。更严重的是,参勘的办法只重在征收赋税;官员越贪婪,百姓越困苦,贼寇越发逃窜。总理之外,又设置监纪;权力越分散,法令越废弛,盗贼就越多。君臣相处,实在困难!得到一个文震孟,却只凭一句话就将他罢免;得到一个陈子壮,又因为过于刚直而把他下狱。市井中的杂流人物,竟得以操弄虚假言论,寻找机会钻空子,希望获得进用,这样国家大事还值得问吗?请求皇上体察上天生养万物的心意,不要只是一味施用雷霆手段;念及祖宗学习古制的好处,不至于轻易谈论更改制度。应当以宽大来培养人才,以安抚慰劳来凝聚人心;并且把内廷恢复为洒扫之役,把懦弱的将帅按照失律之罪惩处,慎重办理宗室贤能者改变品秩授官之事。”
特颁尺一,遣廷臣賫内帑巡行郡国为招抚使,赦其无罪;而流亡者专责抚、镇陈师险隘、坚壁清野,听其穷而自归。诛渠之外,不杀一人。此圣王治天下之明效也。武生新授吏科给事中陈启新,一言投契,立置清华;此诚盛事。臣愚谓宜先令以冠带,办事黄门,稍如试御史例;俟数月后,果有忠言奇计,实授未晚。不然,如名器可惜何』!疏入,不报。四月,武生李璡奏:『致治在足国,请搜括巨室助饷』。大学士钱士升拟下之法司,不听。士升上言:『比者借端幸进,实繁有徒。而李璡者,乃倡为缙绅豪右报名输官,欲行手实籍没之法。此皆衰世乱政,而敢陈于圣人之前,小人无忌惮一至于此!且所恶于富者,兼并小民耳。郡邑之有富家,亦贫民衣食之源也;以兵荒之故,归罪富家而籍没之,此秦始皇所不行于巴清、汉武帝所不行于卜式者也。此议一倡,亡命无赖之徒相率而与富家为难,大乱自此始矣』。已而温体仁以上欲通言路,竟改拟;上仍切责士升,以『密勿大臣,即欲要誉已足致之,毋庸汲汲』!时福建右卫经历吴化鲲讦奏士升弟士晋,体仁亦拟严旨。士升遂乞罢,许之。御史詹尔选上言:『大学士钱士升引咎回籍,明乎辅臣以执争去也。皇上宜鼓舞之不暇,顾以为要誉耶!人臣而沽名,义所不敢也;乃人主不以名义鼓天下,使其臣为尸禄保宠,习为寡廉鲜耻之世,又岂国家所利哉?天下明知一切苟且之政,拊心愧恨,有难殚述;辅臣不过偶因一事,代天下请命耳,而竟郁志以去。所日与皇上处者,惟此刻薄、不识大体之徒,毁成法而酿隐忧,天下事尚可言哉』?上召见廷臣于武英殿。上怒詹尔选,诘之声色俱厉;尔选从容奏对,不为诎。上问『如何为苟且』?对曰:『即捐助一事,亦苟且也』。反复数百言。且曰:『臣死不足惜,皇上幸听臣,事尚可为;即不听臣,亦可留为他日之思』。上益怒,欲下之狱。阁臣申救;良久,命项系直庐,下都御史论罪。国子监祭酒倪元璐上言:『昨见黄安县学生邹华妄行荐举,列及臣名;不胜惊异。陛下求言若渴,本期宣幽烛隐;而宵人干进,薄孔孟为秕糠,网簪缨为桃李。吴鲲化部民也,参及抚按;邹华下士也,荐及朝绅。如是而望朝廷之上昂首伸眉,岂可得乎』?上是之。大学士温体仁等各捐俸市马;从关宁太监高起潜之请也。刘宗周上言:『一岁之间,助陵工、助城工,又助马价,亦何报称于万一;而时奉急公之旨,诸臣于此毋乃沾沾有市心乎?惟皇上罢得已之役、停不急之务,节省爱养,不徒为一切旦夕之计,亦何事屑屑以利为言乎』!不听。宗周寻报罢。命乡、会试二、三场兼武经、书算,放榜后习骑射。四川重庆府盩县童生瞿昌进献白兔;上嫌其献瑞渎奏,驱逐回籍。五月,下诏大赦山、陕胁从群盗,令地方官多方安插,以消反侧;违者重治之。逮滋阳县知县成德下锦衣卫狱。德性刚激,出文震孟之门。震孟罢,连章攻体仁;凡十上,尽发其奸。母张氏,伺体仁舆出,辄道诟之。后移狱刑部,戍延绥。六月,命司礼监太监曹化淳同法司录囚。七月,大清兵至居庸;分遣诸内臣李国辅等各守关隘。以张元佐为兵部右侍郎,镇守昌平;司礼监太监魏国征守天寿山,国征即日往。上语阁臣曰:『内臣即日就道,而侍郎三日不出;何怪朕之用内臣耶』!都城戒严,斗米三百钱。上忧之,召廷臣于平台,问方略。户部尚书侯恂言禁市沽,左都御史唐世济言破格用人,刑部侍郎朱大启请列营城外为守御,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言收养京民细弱。上谕:『莫若蠲助为便』。陕西巡抚孙传廷击贼于盩厔,大破之;擒贼首闯王高迎祥及刘哲等献俘阙下,磔于市。国子监祭酒倪元璐罢;诚意伯刘孔昭参其以妾冒妻封也。有旨:『冠带闲住』。八月,召廷臣于平台。初,御史金光宸参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维桢首叙内臣功为借援,又请罢内臣督兵,上勿善也。是日,怒诘之曰:『仇维桢方至通州,尔即借题沽名』!欲重治之。适大雷雨,议谪。九月,都城戒严,命督理卢象干总督各镇兵入援。时象升方追贼至郧西,闻警以师入卫;因改象升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大清兵从建昌冷口还,守将崔秉德请率兵遏归路;总监高起潜不敢进,扬言当半渡击之。侦骑报师已尽行四日,起潜始进石门山,报斩三级。
译特别颁发尺一诏书,派廷臣携带内帑钱财巡行各郡国,担任招抚使,赦免其中没有罪的人;对于流亡的百姓,专门责成巡抚、镇守陈列军队于险要之处,坚守营垒、清理野外,使贼寇困穷后自行归顺。除了诛杀贼首以外,不杀一人。这是圣王治理天下的明显成效。武生、新授吏科给事中陈启新,一篇奏疏投合皇上的心意,立即被置于清要显贵的职位;这确实是一件盛事。臣愚昧地认为,应该先命令他戴上官帽、穿上官服,担任办事黄门,稍微按照试用御史的成例办理;等到数月以后,如果果真有忠言奇计,再正式授予官职也不晚。否则,像这样任用名器,难道不可惜吗?”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答复。四月,武生李璡上奏说:“国家达到大治,关键在于使国库充足,请求搜括巨室来帮助供给军饷。”大学士钱士升拟将他交法司处理,皇帝不听。钱士升上言说:“近来借端求进的人实在很多。李璡竟倡议让缙绅豪右报名缴纳财物给官府,想要实行按手实登记并籍没财产的办法。这些都是衰世的乱政,竟敢在圣人面前陈说,小人的肆无忌惮竟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所谓富人可恶,只是因为他们兼并小民的财产。郡县里有富家,也是贫民衣食的来源;因为兵荒,就把罪过归于富家而籍没他们的财产,这是秦始皇没有对巴清实行过、汉武帝没有对卜式实行过的事。这种议论一旦倡导,亡命无赖之徒就会相互勾结,和富家为难,大乱就从此开始了。”不久,温体仁因为皇帝想要畅通言路,终于改拟诏旨;皇帝仍严厉责备钱士升,说:“身居机密近侍的大臣,即使只是想求取声誉,也已经足以造成这种结果,不必急切求取。”当时福建右卫经历吴化鲲上奏攻讦钱士升的弟弟钱士晋,温体仁也拟定严厉的诏旨。钱士升于是请求罢职,皇帝准许了。御史詹尔选上言说:“大学士钱士升引咎回乡,明明是因为辅臣坚持争辩而离去。皇上本来应该来不及鼓励他,反而认为他是在求取声誉吗!” 臣子如果沽名钓誉,按义理本来是不敢这样做的;可是君主不以名节义理来鼓励天下,使臣下成为尸位素餐、只知保全恩宠的人,逐渐形成廉耻淡薄的世道,这难道又是国家所受益的吗?天下人明明知道一切苟且的政事,捶胸痛心、惭愧悔恨,实在难以尽述;辅臣不过偶然因一件事情,替天下请求生路罢了,却最终怀抱郁结离去。如今每天和皇上相处的,只有这些刻薄、不能识大体的人,他们毁坏既成法度,酿成潜在忧患,天下的事情还怎么可以谈论呢!”皇帝在武英殿召见廷臣。皇帝对詹尔选发怒,声色俱厉地诘问他;詹尔选从容奏对,并不屈服。皇帝问:“什么叫苟且?”詹尔选回答:“就连捐助这一件事,也是苟且。”他反复说了几百句话,并且说:“臣即使死了也不值得惋惜,皇上如果幸而听取臣的话,事情还可以挽救;即使不听臣的话,也可以把这些话留下,作为将来思考的依据。”皇帝更加愤怒,想把他交付狱中。阁臣出面申救;过了很久,皇帝命令把他用项枷锁在直庐,交都御史论罪。国子监祭酒倪元璐上言说:“昨天看见黄安县学生邹华妄自进行荐举,把臣的名字也列在其中,惊异万分。陛下求取言论如同口渴求水,本来希望宣明幽隐、照察隐蔽之事;可是小人却求进,把孔孟之道看得像秕糠,把簪缨之士网罗得像桃李。吴鲲是部民,却牵连到巡抚、巡按;邹华是下等士子,却荐举到朝廷士绅。这样还希望朝廷之上人人昂首伸眉,怎么可能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大学士温体仁等人各自捐出俸禄买马,这是依从关宁太监高起潜的请求。刘宗周上言说:“一年之内,既要资助陵墓工程、城防工程,又要资助马价,这些捐助又能报效皇上万分之一的什么呢?而且当时还不断奉行要求臣民急公的诏旨,各位大臣在这件事上难道不是只顾沾沾自喜地做买卖吗?只有皇上停止已经可以停止的工程,停办不急迫的事务,节省财用、爱护养育百姓,不只是为了应付一时的打算,又何必琐琐碎碎地总谈利益呢!”皇帝不听。不久,刘宗周被报罢免职务。命令乡试、会试的第二场、第三场兼试武经、书法和算术,放榜以后学习骑射。四川重庆府盩县的童生瞿昌进献白兔;皇帝嫌他进献祥瑞、亵渎奏报,下令驱逐他回原籍。五月,下诏大赦山西、陕西被胁迫跟从群盗的人,命令地方官想方设法安置他们,以消除他们反复叛乱的可能;违令者严加惩治。逮捕滋阳县知县成德,交锦衣卫狱。成德性情刚烈激切,出自文震孟门下。文震孟被罢职后,成德接连上奏章攻击温体仁,共上十次,把温体仁的一切奸邪都揭发出来。他的母亲张氏等候温体仁乘舆出行,总是当道路骂他。后来案件移交刑部,成德被发配戍守延绥。六月,命司礼监太监曹化淳会同法司审录囚犯。七月,大清兵到达居庸关;分派内臣李国辅等人分别守卫各处关隘。任命张元佐为兵部右侍郎,镇守昌平;司礼监太监魏国征守卫天寿山,魏国征当天就出发。皇帝对阁臣说:“内臣当天就上路,而侍郎三天还不出发;这还怪朕任用内臣吗!” 京城戒严,一斗米卖三百钱。皇帝对此忧虑,在平台召见廷臣,询问对策。户部尚书侯恂建议禁止市场卖酒,左都御史唐世济建议破格任用人才,刑部侍郎朱大启请求在城外列营以守卫防御,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建议收养京城百姓中的老弱贫困者。皇帝说:“不如实行蠲免和资助最为便利。” 陕西巡抚孙传廷在盩厔攻击贼军,将其大败;擒获贼首“闯王”高迎祥和刘哲等人,到宫阙之下献俘,并在市中磔杀。国子监祭酒倪元璐被罢职;诚意伯刘孔昭弹劾他以妾冒充正妻接受封典。诏旨说:“赐冠带闲住。” 八月,皇帝在平台召见廷臣。起初,御史金光宸弹劾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维桢,说他把内臣的功劳列在奏章开头,是想借此寻找援助;又请求罢免内臣督率军队,皇帝不认为这是好意见。这一天,皇帝发怒,严厉诘问他说:“仇维桢才到通州,你就借题发挥来沽名钓誉!”想要重重治罪。恰逢大雷雨,于是议定降职谪处。九月,京城戒严,命督理卢象干总督各镇军队入京援助。当时卢象升正追击贼军到郧西,听到警报后率军入卫;于是改任卢象升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大清兵从建昌冷口返回,守将崔秉德请求率兵截击其归路;总监高起潜不敢前进,扬言要等敌军过河一半时攻击他们。侦察骑兵报告说敌军已经全部行军四天,高起潜才进到石门山,报告斩获三级。
十月,前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上言:『往者袁崇焕误国,其他不过为法受过耳;小人竞起而修门户之怨,举朝士之异己者概坐焕党,次第置之重典。自此小人进、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臣浸疏,今日之祸实己已酿成之也。且张凤翼溺职中枢而与之专征,何以服王洽之死;丁魁楚之失事于边而与之戴罪,何以服刘策之死;诸镇巡勤王之师争先入卫者几人,何以服耿如杞之死?岂昔之为异己驱除者,今不难以同己互相容隐欤?臣于是知小人之祸人国无已时也。皇上恶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讦进;皇上录清节,而臣下多以曲谨容;皇上崇厉精,而臣下奔走承顺以为恭;皇上尚综核,而臣下琐屑苛求以示察。窥其用心,无往不出于身家利禄;皇上不察而用之,则聚天下之小人立于朝而有所不觉矣。呜呼!八年之间,谁秉国成?臣不能为首揆温体仁解矣』。禁文武舆盖、器饰之僭。起守制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命采平阳、凤翔诸矿以储国用。赐太监曹化淳等彩币,以各进马也。叙京师城守功,太监张国元、曹化淳荫指挥佥事,各世袭。吏部尚书谢升罢。先是,上命吏部指奏数年铨政大弊;吏部覆奏不称旨。上切责之曰:『尔部职专用人,推举不效,乃反称纲目太密,使中外束手;且平时陞转,必优京卿、甲科,乃云京卿未必胜外官、甲榜未必胜乙榜。如此游移,岂大臣实心体国之道』?故谢升罢职。十一月,下左都御史唐世济于狱;以荐霍维华也。上以维华逆案,世济蒙蔽也。十年(丁丑)春正月,常熟县民张从儒讦奏前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科臣瞿式耜;谓二臣『喜怒操人才进退之权,贿赂握江南死生之柄。三党九族无不诈之人,兴贩通番无不为之事;甚至侵国帑、谤朝廷、危社稷。止因门生故旧列于要津,鸣冤无地;官干豪奴满于道路,泄忿何从』!奏上,温体仁拟旨,逮钱谦益、瞿式耜下刑部狱。先是,奸民陈履谦争产,求二官关说不允怀恨,遂唆从儒讦奏。既奉旨提问,履谦等得志,遂捏造「款曹、和温」等虚词,多方吓诈。款曹者,谓谦益尝作故太监王安祠记,曹化淳出王安门,宜款之;和温者,谓温与谦益有隙,宜和之。曹化淳访知之,愤发其奸。至是,刑部尚书郑三俊审出真情,陈履谦、张从儒各打一百棍,立枷三月死;谦等寻释归。贼老回回、闯塌天等各数十股分扰江北;应天巡抚张国维驻师京口,沿江营火,夜烛数十里。仪真、六合人民俱倚担而立。二月,左良玉大破贼于舒城、六安,连战三捷。既而贼潜窜大山中,张国维檄左良玉入山搜捕。良玉既立功,骄蹇不奉调发,纵兵焚劫。国维三檄之,始自舒城进发,贼已饱掠出境。廷臣核之,革良玉职,杀贼自赎。遣廷臣趋各省逋赋。三月,太仓州监生陆文声陈风俗之弊,皆原于士子;太仓庶吉士张溥、前临川知县张釆倡复社,以乱天下。命南直提学倪元珙查究。元珙回奏,极言文声之妄。称『东吴精进之学,复社为最着。大都诚心质行、讲艺谈经,互相琢磨;文必先正、品必贤良,无惭名教。大都陆文声有憾于娄东,故借复社为名耳』。上责其蒙饰,降光禄寺录事。四月,谕百官求直言。给事中李如灿上言:『国家祖制,千古称善。自军不用而兵设,民始不得安其身;自屯不耕而饷兴,农始不得有其食。有兵不练,兵增而饷益匮;有饷不核,饷多而兵愈冒。比者核实之使四出,而掊克屡闻、占冒不减;可谓有政事乎?魏呈润、詹尔选、李化龙、刘宗周皆以一鸣辄斥,今下明诏求直言,倘赦其前愚、收之左右,是直言不求而自至也。若夫辅成君道,尤在朝臣;今此瞻彼顾、结党徇私,又何怪水旱、盗贼之屡见哉』!上怒,下如灿于狱。左谕德黄道周上言:『陛下下诏求直言,而建言者辄斥;清刑狱,而下狱者旋闻。大臣虽清强,曾何益理乱之数』!上不怿,切责之。新安卫千户杨光先疏参陈启新并及温体仁,舁棺自随。谓『启新荷皇上独断,拔之泥淖之中、置之言路之首,宜致皇上为商周。启新为筑说,乃鄙夫既得、患失心生,称量利害、口与言违,正世俗所谓「说真方、卖假药」之小人也。按启新原疏所指诸大病根,今当首申前议,以拯斯民;何受事以来,绝无一字谈及?何当日在局外,则自谓傍观最清;一入局中,顿鹘突也!臣今所言清屯、赎锾,皆启新未结之局、皆启新分内之事。如启新不知弊源,是为不智;知而不言,是为不忠。人臣不忠,罪当死;不智而以浮词诳皇上骗美官,亦当死。启新本太仓州军士,尝充漕司书办。前启新五千余言,不出破「情面」二字。而原任山西布政樊良枢是其刑司服役之故主,则特疏引荐;情面乎?不情面乎?最可骇者,书办被杀,何关国体重轻?
译十月,前工部右侍郎刘宗周上言说:“从前袁崇焕误国,其他人不过是因为犯法而受到惩罚罢了;小人竞相起来发泄门户之争的怨恨,把满朝士人中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全都归入袁崇焕一党,依次置于重刑之下。从此小人得以进用,君子逐渐退避;宦官掌权,外臣逐渐被疏远,今天的祸患实际上就是由己巳之变酿成的。况且张凤翼在中枢任职失职,却让他专门统率征讨,凭什么使王洽之死服众?丁魁楚在边境失事,却让他戴罪任职,凭什么使刘策之死服众?各镇巡抚率领勤王军队,争先入卫的有几人,凭什么使耿如杞之死服众?难道过去那些为了排除异己而被驱逐的人,如今就不难因为与自己同党而彼此包庇吗?臣由此知道,小人祸害国家没有停止的时候。皇上厌恶私下交结,而臣下多靠告发攻讦求进;皇上录用清正有节操的人,而臣下多靠曲意谨慎来容身;皇上崇尚励精图治,而臣下奔走承顺,把这当作恭敬;皇上重视综合考核,而臣下琐碎苛细地挑剔,以显示自己明察。观察他们的用心,没有一件不是为了自身、家族和利禄;皇上如果不能察觉而任用他们,就会把天下的小人聚集在朝廷而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唉!这八年之间,究竟是谁掌握国政?臣不能替首辅温体仁解脱了。” 禁止文武官员在车舆、车盖以及器物装饰上僭越等级。起用正在守制的杨嗣昌为兵部尚书。命令开采平阳、凤翔等地的矿产,以储备国家用度。赐给太监曹化淳等人彩币,因为他们各自进献了马匹。评定京师守城的功劳,太监张国元、曹化淳分别荫授指挥佥事,世代承袭。吏部尚书谢升被罢职。此前,皇帝命吏部指陈数年来铨选政务中的重大弊端;吏部复奏不合皇帝旨意。皇帝严厉责备他们说:“你们吏部专掌用人,推举人才却没有成效,反而说法令纲目过于严密,使内外官员束手无策;而且平时升迁调转,必定优先京卿、甲科出身的人,你们却说京卿未必胜过外官,甲榜未必胜过乙榜。这样游移不定,难道是大臣真心以国家为重的道理吗?”因此谢升被罢职。十一月,把左都御史唐世济下狱;因为他荐举霍维华。皇帝认为霍维华属于逆案人员,唐世济是受蒙蔽。十年(丁丑)春正月,常熟县百姓张从儒上奏攻讦前礼部右侍郎钱谦益、科臣瞿式耜,说二人“把持人才进退的权力,任凭喜怒;掌握江南百姓生死的权柄,接受贿赂。三党九族之中没有不被他们欺诈的人,兴贩、通番等事情没有不做的;甚至侵吞国库财物、诽谤朝廷、危害社稷。只是因为他们的门生故旧位列要津,受害者无处申冤;他们的官吏和豪奴充斥道路,想要发泄愤恨又能从哪里着手!”奏章上达后,温体仁拟定诏旨,逮捕钱谦益、瞿式耜,交刑部下狱。此前,奸民陈履谦因争夺产业,请求二人替他疏通说情没有得到答应,怀恨在心,于是唆使张从儒上奏攻讦。等到奉旨提审查问后,陈履谦等人达到目的,便捏造“款曹”“和温”等虚假说法,多方恐吓诈骗。“款曹”是说钱谦益曾经撰写故太监王安的祠记,曹化淳出自王安门下,应当拉拢他;“和温”是说温体仁与钱谦益有嫌隙,应当替他们调和。曹化淳查访得知此事后,愤怒地揭发了他们的奸情。到这时,刑部尚书郑三俊审问出真实情况,陈履谦、张从儒各打了一百棍,立枷三个月后死去;钱谦益等人不久获释回籍。贼人老回回、闯塌天等各自率领几十股人马,分头侵扰江北;应天巡抚张国维把军队驻扎在京口,沿江设置营火,夜间照亮几十里。仪真、六合的百姓都倚着扁担站立。二月,左良玉在舒城、六安大败贼军,接连三战三胜。后来贼军偷偷逃窜到大山中,张国维发檄文命令左良玉入山搜捕。左良玉已经立功,便骄横傲慢,不接受调遣,放纵士兵焚烧劫掠。张国维连续三次发檄催促,他才从舒城出发,但贼军已经抢掠充足,逃出境外。廷臣核查此事后,革去左良玉的职务,命他杀贼赎罪。派遣廷臣催促各省追缴拖欠的赋税。三月,太仓州监生陆文声陈述风俗的弊病,认为都源于士子;太仓庶吉士张溥、前临川知县张釆倡导恢复社集,因而扰乱天下。命南直提学倪元珙查究此事。倪元珙回奏,极力说明陆文声的荒谬。他说:“东吴精进的学术,以复社最为著名。大体上都是诚心质朴、躬行实践,讲论文艺、谈说经学,彼此切磋琢磨;文章一定先端正,品行一定贤良,并不使名教蒙羞。大概是陆文声对娄东有所怨恨,所以借复社之名发作罢了。”皇帝责备他为陆文声掩饰,降为光禄寺录事。四月,皇帝命百官求取直言。给事中李如灿上言说:“国家的祖宗制度,历来被称赞为完善。自从不用军籍而设置军队,百姓才开始不能安身;自从屯田不耕种而兴办军饷,农民才开始不能获得食物。有军队却不训练,军队增加而军饷更加匮乏;有军饷却不核实,军饷数额增多而士兵反而更加冒领。近来核查实情的使者四处出动,可是盘剥克扣的事情屡屡听闻,冒领侵占并没有减少;这能说是有政事吗?魏呈润、詹尔选、李化龙、刘宗周都因为一开口进言就被斥退,如今下诏明确求取直言,倘若赦免他们过去的愚拙,把他们收置身边,那么直言就不用求取也会自己到来。至于辅佐成就君主之道,尤其在于朝臣;如今这些人瞻前顾后、结党徇私,又怎么能怪水旱灾害、盗贼之事屡屡出现呢!”皇帝发怒,把李如灿下狱。左谕德黄道周上言说:“陛下下诏求取直言,可是进言的人总是被斥退;要清理刑狱,可是下狱的人随即又听说受到惩处。大臣即使清正刚强,对治理国家、消除混乱又曾有什么帮助呢!”皇帝不高兴,严厉责备他。新安卫千户杨光先上疏弹劾陈启新,并牵连弹劾温体仁,随身抬着棺材。他说:“陈启新承蒙皇上独断提拔,从泥淖中被拔出,置于言路之首,本应使皇上成为商、周那样的圣君。陈启新起初提出那些说法,不过是鄙陋之人既已得志又害怕失去,于是权衡利害、口头言论与实际行动相违背,正是世俗所说‘说真方、卖假药’的小人。考察陈启新原先奏疏所指出的各种重大病根,如今本应首先申明原来的议论,以拯救百姓;为什么自从他任事以来,竟然一个字也没有谈及?为什么当日在局外时,还自以为旁观者看得最清楚;一进入局中,就顿时糊涂了!臣如今所说清理屯田、赎锾等事,都是陈启新尚未办结的事务,都是陈启新分内的事情。陈启新如果不知道弊病的根源,是不明智;知道却不说,是不忠。臣下不忠,罪当处死;不明智却用浮泛言辞欺骗皇上、骗取美官,也应当处死。陈启新本是太仓州军士,曾任漕运司书办。此前陈启新写了五千多字的奏疏,归根到底不出‘破情面’三个字。可是原任山西布政使樊良枢,是他在刑司服役时的旧主人,他却特意上疏荐举;这算有情面,还是没有情面?最令人惊骇的是,书办被杀,与国家体制的轻重有什么关系?”
何与谏垣名节?乃以申明赏罚,为胡尔仪等请恤;非贪其一千四百金之贿,何耶?今胡尔仪见在关臣衙门供役,而启新谓之已死;是与指鹿为马何异?启新罪不容于死矣!至若首辅温体仁,自与启新不同:治国、平天下是其责,持危扶颠是其任,休休有容是其量。体仁柄国以来,边骑两薄都城、流贼各省延蔓,平治之绩安在?国危于上而不求所以安、民怨于下而不思所以恤,扶持之责安在?忠告之言不受、睚眦之怨不忘,休休之量安在?三者无一,诚殆哉一个臣也。惟有引罪以去,庶几不误人国;乃悠悠忽忽,一利不兴、一害不除,腼颜恋栈,若不断送尽天下苍生不已也』。上责其渎陈。陈启新疏辨,有旨:责其军国大事,竟无一言陈奏;着降二级,照旧供职。工部主事朱国寿疏参陈启新『何物么么?巧假灭祖、叛圣、坑儒乱世之言,遂骗六垣之长。启新久为漕运刑司书手,兔狡蝇营之丑、舞文弄智之奸。谓武举也,矮矮孱夫,无赳赳之壮气;谓文士也,录写椽役,可是蔼蔼之吉人?以不文、不武之书手,而大言无忌,才品何在?治行何在?乡评公议又何在?竟俨然垣长也!前奉明旨:「启新自破格特用后,军国大事竟无一言。陈启新着降二级」。大哉皇言!已窥破启新之假骗矣』。有旨:责其踵袭陈奏。杨光先屡疏参陈启新,上怒其恣意乱政,廷杖、戍辽东。四月,抚宁侯朱国弼劾温体仁私左都御史唐世济;又劾体仁受霍维华贿,令唐世济发端。上慰谕体仁,夺国弼侯爵,世济亦戍边。总监高起潜行部,永平道刘景耀、关内道杨于国俱耻行属体,上疏求免。上谓:『总监原以总督体统行事,罢于国、降景耀一级』。以后监司皆莫敢争。闰四月,大旱;久祈不雨。圣谕责臣罪己曰:『帝德好生,降罚必有所致;久祈不应,乃朕躬之悃诚未足上达、朝廷之德泽不能下沾。如张官设吏,原为治国安民。今出仕专为身谋、居官有同贸易,催钱粮先比火耗、完正额又欲羡余。甚至已经蠲免,悖旨私征;才议缮修,乘机自润。或召买不给价值、或驿递诡名轿抬;或差派则卖富殃贫、或理谳则以直为枉。阿堵违心,则敲朴任意;囊橐既富,则解网念工。抚按之荐劾失真,要津之毁誉倒置。又如勳戚不知厌足,纵贪横于京畿;乡宦灭弃防维,肆侵凌于闾里。纳无赖为爪牙,受奸民之投献。不肖官吏,畏势而曲承;积恶衙蠹,生端而勾引。嗟此小民,谁能安枕!似此种种,足干天和。积过良深,所以挽回不易;都着洗涤肺肝,共竭悃诚,仰祈天意』!群盗盘踞江北,廷议大发兵。计臣苦于无饷,兵部尚书杨嗣昌建议,因改粮为均输,以济军食。因加赋二万两;下诏曰:『暂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六月,大学士温体仁引疾免;赐金币,遣行人护归。初,体仁以摘发钱谦益受主知,遂入相。时上英明,愤廷臣苞苴无状。体仁惟斤斤自守,不殖货贿;故上始终信之。至是,庇私党、排异己,举朝为仇,攻者无虚日;故免归。七月,以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庐、池、太等处军务。时以寇患,故创设。工部员外郎方玺上言:『皇上亲擒魏忠贤而手刃之,岂溺情阉竖者;不过以外廷诸臣无一可用,而借才及之。况人臣苟知报答,何论内外!内臣既徼兹旷典,孰不欲弃捐顶踵以酬我皇上者,不必鳃鳃过计也』。给事中何楷驳其通内呈身,吏部请削其籍;上手改降三级,调外。八月,以薛国观入阁办事。十月,定东宫官属。先是,黄道周自陈「七不如」;谓品行不如刘宗周,至性不如倪元璐,远见深虑不如魏呈润,犯颜敢谏不如詹尔选,老成足备顾问不如陈继儒,朴心醇行不如李如灿、傅朝佑,文章气节不如钱谦益、郑鄤。有旨:责其『颠倒是非;甚至蔑伦杖母、名教罪人,犹曰不如,是何肺肠?着回将话来』!于是道周复疏辨谓:『臣与郑鄤同为庶常时,文震孟疏论魏忠贤,郑鄤抗疏,任之削籍入山;每以臣为怯,臣心愧之也。每执笔不能明白,辄思郑鄤。以为不如,真不如也。盖以此自砭,亦以此分规,非为累臣地也』。上念道周起废不久,有旨不究。至是,定东宫官属;右谕德项煜、编修杨廷麟交让道周,阁臣以道周有「不如郑鄤」语,谓其意见偏,寝之。给事中冯元飈言『道周忠足以动圣监,而不能得执政之心,恐天下后世有以议阁臣之得失也』。不听。十一月,兵部尚书杨嗣昌请限剿贼之期,令各抚镇分任断截要害地方,提兵合剿。从之。十一年(戊寅)春正月,近畿任丘、清苑等州县各有司多不法,上内访知,逮入。责抚按不先劾为溺职;近几如此,远地可知。命部院申饬。裁南京冗员八十九员。左良玉、陈洪范大破贼于郧西。
译这与谏官的名节有什么关系?他竟以申明赏罚为名,替胡尔仪等人请求抚恤;如果不是贪图他们一千四百金的贿赂,又是什么原因呢?如今胡尔仪正在关臣衙门服役,而陈启新却说他已经死了;这和指鹿为马有什么不同?陈启新的罪行已经不容于死了!至于首辅温体仁,则与陈启新不同:治理国家、平定天下是他的责任,扶持危局、挽救倾覆是他的职任,宽宏有容是他的气量。温体仁掌握国政以来,边境骑兵两次逼近都城,流贼在各省蔓延,他平定治理的功绩在哪里?国家在上面陷于危急,他却不寻求使国家安定的办法;百姓在下面怨恨,他却不思考抚恤百姓的办法,扶持国家的责任在哪里?忠诚劝告的话不接受,别人对他的细小怨恨却不忘记,宽宏的气量在哪里?这三点一项也没有,真是一个危险的臣子。只有引罪辞职,或许还不至于耽误国家;可是他却悠悠忽忽,既没有兴办一件有利的事,也没有除掉一件有害的事,厚着脸皮留恋权位,仿佛不把天下苍生送尽就不会停止。”皇帝责备杨光先亵渎奏陈。陈启新上疏申辩,诏旨说:“责问他的军国大事,竟没有一句陈奏;着令降二级,照旧供职。”工部主事朱国寿上疏弹劾陈启新说:“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东西?巧妙地假借灭祖、叛圣、坑儒、乱世之类的话,竟骗取了六垣之长的地位。” 陈启新长期做漕运刑司的书手,有兔子般狡猾、苍蝇般钻营的丑态,有舞弄文书、卖弄机巧的奸诈。说他是武举人吧,他是个矮小孱弱的人,没有威武雄健的气概;说他是文士吧,他不过是抄录文书的吏役,哪里是和善光明的善人?以一个不文不武的书手身份,却大言不惭、毫无忌惮,他的才干品格在哪里?治理政绩在哪里?乡里的评议公论又在哪里?竟然还俨然成了谏垣之长!此前奉有明旨说:‘陈启新自从破格特别任用以后,对于军国大事竟没有一句话。陈启新着令降二级。’皇帝的话多么英明!已经看穿陈启新的欺骗伪装了。”诏旨说:责备杨光先只是重复沿袭陈启新的奏陈。杨光先多次上疏弹劾陈启新,皇帝恼怒他任意扰乱政事,处以廷杖,发配戍守辽东。四月,抚宁侯朱国弼弹劾温体仁偏袒左都御史唐世济;又弹劾温体仁接受霍维华的贿赂,指使唐世济首先发难。皇帝慰劳并劝谕温体仁,夺去朱国弼的侯爵,唐世济也被发配戍守边地。总监高起潜巡视部属,永平道刘景耀、关内道杨于国都以隶属总监为耻,上疏请求免除。皇帝说:“总监本来就是按照总督的体制行事的。”于是罢免杨于国,降刘景耀一级。此后监司都没有人敢再争辩。闰四月,大旱;长时间祈祷也不下雨。皇帝发布圣谕,责备群臣并自责说:“上天的德性喜爱生育万物,降下灾罚必定有原因;长久祈祷而没有回应,是朕自身的诚意还不足以上达天意,朝廷的德泽也不能下及百姓。设置官署、任用官吏,本来是为了治理国家、安定百姓。如今有人出仕专门为自身谋利,做官和做买卖没有区别,催收钱粮先要加收火耗,正额缴清后又想求取羡余。甚至已经蠲免的赋税,仍违背诏旨私自征收;刚议论修缮工程,就趁机从中润利。有的奉命采买却不给足价钱,有的在驿递中假借名目抬轿;有的派差役就卖富济贫、反而使贫民受害,有的审理案件就把正当说成错误。只要钱财不合心意,就任意敲打责罚;等到口袋富足了,就解除法网、顾念功劳。抚按官的荐举和弹劾失去真实,要津人物的毁誉颠倒。又如勋戚不知道满足,在京畿放纵贪婪横暴;乡宦抛弃防范约束,在乡里任意侵凌。收纳无赖作为爪牙,接受奸民的投献。不肖官吏畏惧权势而曲意承顺;积恶的衙蠹制造事端并加以勾引。可怜这些小民,谁还能安睡!像这样种种行为,足以干犯上天的和气。积累的过错实在太深,所以挽回很不容易;都要洗涤肺腑,共同竭尽诚意,仰求天意。” 群盗盘踞江北,朝廷商议大规模发兵。负责筹划军政的官员苦于没有军饷,兵部尚书杨嗣昌建议把粮运改为均输,以供给军队粮食。因此加征赋税二万两;下诏说:“暂且使我的百姓劳累一年,用来除掉这个心腹大患。” 六月,大学士温体仁以疾病为由请求免职;皇帝赐给他金钱,派行人护送他回去。起初,温体仁因为揭发钱谦益而得到皇帝的知遇,于是入阁为相。当时皇帝英明,愤恨朝廷大臣行贿受贿的丑行。温体仁只谨慎守持自己,不积聚货财贿赂;所以皇帝始终信任他。到了这时,他包庇私党、排斥异己,满朝都与他为仇,攻击他没有一天停止;因此被免职回乡。七月,任命史可法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安、庐、池、太等地的军务。当时因为盗寇祸患,所以创设了这一职务。工部员外郎方玺上奏说:“皇上亲自擒获魏忠贤并亲手杀了他,难道还会溺爱宦官吗?不过是因为外廷诸臣没有一个可用,所以借助内臣之才罢了。况且臣子如果懂得报答,哪里还分什么内外!内臣既然有幸得到这种空前的恩典,谁不想舍弃头顶到脚跟的一切来报答我皇上呢,不必过分忧虑计较。”给事中何楷驳斥他通过内臣求进身,吏部请求削除他的名籍;皇上亲自改为降三级,调往外地任职。八月,任命薛国观入阁办事。十月,确定东宫官属。此前,黄道周自陈有“七不如”:说品行不如刘宗周,至性不如倪元璐,远见深虑不如魏呈润,犯颜敢谏不如詹尔选,老成而足以备顾问不如陈继儒,朴实之心和淳厚品行不如李如灿、傅朝佑,文章气节不如钱谦益、郑鄤。皇上下旨责备说:“颠倒是非;甚至蔑视人伦、杖打母亲,是名教的罪人,还说不如,这是什么心肠?让他回来把话说清楚!”于是黄道周再次上疏申辩说:“臣与郑鄤一同任庶常时,文震孟上疏论劾魏忠贤,郑鄤抗疏相争,因而被削籍入山;他常常认为臣胆怯,臣心中对此很惭愧。每当臣执笔不能把话说明白,就总会想到郑鄤。说自己不如他,确实是不如。我这是借此自我针砭,也是借此分别规劝,并不是为郑鄤开脱。”皇上考虑到黄道周起复不久,下旨不再追究。到这时,确定东宫官属;右谕德项煜、编修杨廷麟互相推让黄道周,阁臣因为黄道周说过“不如郑鄤”,认为他的见解偏颇,便搁置了此事。给事中冯元飈说:“黄道周的忠诚足以使圣上明察,却不能得到执政者的认可,恐怕天下后世会因此议论阁臣的是非得失。” 皇上不听。十一月,兵部尚书杨嗣昌请求限定剿灭贼寇的期限,命令各巡抚、镇守分别负责截断要害地区,率兵合力围剿。皇上听从了。十一年(戊寅)春正月,京畿附近的任丘、清苑等州县,各地主管官员大多违法。皇上暗中查访得知后,将他们逮捕入京。皇上责备巡抚、巡按没有事先弹劾,是失职渎职;近处尚且如此,远地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命令部院加以申斥整顿。裁撤南京冗余官员八十九名。左良玉、陈洪范在郧西大败贼军。
二月,河南巡按张任学改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河南。先是,任学觊得巡抚,且欲荐丹阳知县张放;因极诋诸镇兵不足恃,盛称文吏有奇才,可御寇。及承兹命,意大沮悔。上御经筵毕,召诸臣问保举、考选,孰为得人?少詹黄道周对:『树人如树木,须养之数十年。近来人才远不及古,况摧残之后,必深加培养』。又曰:『立朝之才存乎心术,治边之才存乎形势。先年督、抚未按形势,随贼奔走;事既不效,辄谓兵饷不足。其实新旧饷约千二百万,可养四十万之师;今宁、锦三协师仅十六万,似不烦别求剿寇之用也』。庶子黄景昉请宥郑三俊。上曰:『三俊蒙徇,虽清何济』?会南京应天府丞徐石麒亦上言郑三俊清节,上因释之。三俊为司寇,敝衣一箧,爨烟不给,以拟狱轻得罪。上亦素知之,故得放还。城芦沟,名拱极城。太监督役,掠涂人为工;民力为惫。三月,户部主事张缙彦上言:『臣任清涧知县,于兵情、贼势亲见有素;盖贼之得势在流、失势在止,长技在分、穷计在合,乘时在秋夏、失时在冬春。昔大贼王嘉胤破河南据其城,曹文诏夺门斫杀而嘉胤歼;李老柴破中都据其城,练国事督兵攻围而老柴擒;神一元破宁塞据其城,左光先与战而一元死;谭雄破安塞据其城,王承恩等攻围而谭雄诛:此皆守而不去,故速死也。过天星、老回回等所破城邑无算,官军未至,旋即奔逸:此皆流而不居,故缓死也。贼入晋、豫,分头成部;自秦至汝、雒以至江北,无处不被贼。岂贼真有数十百万?盖分股以披其党牵制我兵,故见多也。前总督驱天下之贼尽入汉中、出栈道关,正可一鼓而灭;乃以招安致败,不可复收。古人以八日而平贼数万者,利其合也。夏、秋之间,刍粮尽在场圃,足为士马之资;冬、春非破城攻堡,不能得食,官兵促之则尤易:故时有利、不利也。今欲破贼,惟在乱其所长而使之短、破其所得而使之失;直截以攻之,分为两军:一追、一驻,贼当之必破矣。敌党虽众,大都观望;其先倡者,不过一、二支。故尽一股则论赏,不必事平汇叙;纵一股即论罚,不许报级塞责。诚如此,贼不望风而靡,未之有也』。上是之。上御左顺门,召考选诸臣,问兵食计。曾就义对曰:『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俱廉,即稍从加派以济军兴,未为不可』。上拔第一。未几,即有剿饷、练饷之加。四月己酉丑刻,荧惑,去月仅七、八寸;退至尾初度,渐入心宿。兵部尚书杨嗣昌上言:『古今变异,月食五星,史不绝书,然亦观其时。昔汉元帝建武二十三年月食火星,明年呼韩单于款五原塞;明帝永平二年日食火星,皇后马氏德贯后宫,明帝图画功臣于云台;唐宪宗元和七年月食荧惑,其年田兴以魏博来降;宋太祖太平兴国三年月掩荧惑,明年兴师灭北汉,遂征契丹,连年兵败。今者月食火星,犹幸在尾;内则阴宫,外则阴国。皇上修德召和,必有灾而不害者』。给事中何楷纠之;言『古人谓月变修刑,又言礼亏则罚见荧惑。诚欲修刑,莫如右礼;诚欲右礼,莫如修刑。杨嗣昌缕缕援引,出何典记?其言款塞者,欲借以伸通市之说也;其言元和者,欲借以伸招抚之说也;其言太平兴国连年兵败者,欲借以伸不敢用兵之说也。附会诚巧,矫诬实甚!至所述「永平皇后」等语,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臣更不知其所指斥矣』。嗣昌复疏自理,但言科臣以危机中臣,不复及通市、招抚事。户部主事李凤鸣亦言火星逆行,常而非变;给事中解学尹纠其谄。然实考嗣昌所引年月,俱谬。夺总督洪承畴尚书爵,仍以侍郎总督;左光先、曹应蛟并夺五级,限五月尽贼。六月,以杨嗣昌入阁办事,仍署兵部。七月,杨嗣昌母服才五月,有旨:『嗣昌大礼、大庆暨传制、颁诏诸大典不与,朝讲召见如常服随班』。给事中何楷劾嗣昌忘亲,上切责之。先是,吏部会推阁员,止及词臣资序。上不允,命并及在籍守制者;盖嗣昌为陈新甲地也。已而特召新甲为兵部侍郎,总督宣大。〔大〕学士黄道周上言:『朝廷即乏人,岂无一定策效谋者?而必破非常之格,以奉不祥之人』!上不怿。召群臣于平台,上问黄道周曰:『无所为而为之,谓天理;有所为而为之,谓人欲。尔前疏适当枚卜不用之时,果无所为乎』?道周对曰:『天人止是义利,臣心为国家、不为功名,自信其无所为』。上曰:『前月推陈新甲,何不言』?对曰:『时御史林兰友、给事何楷皆有疏,二人臣同乡,恐涉嫌疑耳』。上曰:『今遂无嫌乎』?道周对曰:『天下纲常、边疆大计,失今不言,后将无及,非私也』。
译二月,改任河南巡按张任学为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河南。此前,张任学企图担任巡抚,还想推荐丹阳知县张放;于是极力诋毁各镇军队,说它们不足依靠,大力称赞文官有奇才,可以抵御贼寇。等到接受这个任命后,他的心情大为沮丧后悔。皇上讲完经筵后,召集诸臣询问保举、考选之事,问谁是得到的人才。少詹黄道周回答:“培养人才就像栽培树木,必须养育几十年。近来人才远不如古代,何况经过摧残之后,更必须加意培养。”又说:“能够在朝廷任职的人才,关键在于心术;能够治理边疆的人才,关键在于了解形势。前些年督抚没有根据形势行事,跟着贼寇奔走;事情没有办成,往往就说是兵饷不足。其实新旧军饷约有一千二百万,可以供养四十万军队;如今宁、锦三协军队只有十六万人,似乎不必另外寻求剿寇的力量。” 庶子黄景昉请求宽赦郑三俊。皇上说:“郑三俊受到蒙蔽而徇私,即使清廉又有什么用?”适逢南京应天府丞徐石麒也上奏称赞郑三俊的清廉节操,皇上于是释放了他。郑三俊任司寇时,穿着破衣,只有一箱行李,连做饭的柴火都供应不上,却因审拟案件量刑偏轻而获罪。皇上平素也知道这些情况,所以得以释放回去。修筑芦沟城,命名为拱极城。太监监督劳役,掠取百姓来充当工役;民力因此疲惫不堪。三月,户部主事张缙彦上奏说:“臣任清涧知县时,对兵情、贼势亲自见闻,早已有所了解。大概贼寇得势在于流动,失势在于停滞;长处在于分散,困窘在于聚合;有利时机在秋夏,失利时机在冬春。从前大贼王嘉胤攻破河南并占据城池,曹文诏夺门进攻,将其砍杀,王嘉胤于是覆灭;李老柴攻破中都并占据城池,练国事督兵围攻,李老柴被擒;神一元攻破宁塞并占据城池,左光先与他交战,神一元战死;谭雄攻破安塞并占据城池,王承恩等人围攻,谭雄被诛杀:这些人都是守城不走,所以很快败亡。过天星、老回回等攻破的城邑数不胜数,官军还没有到,他们便立即逃走:这些人都是流动而不据守,所以死得较慢。贼寇进入晋、豫后,分头组成各部;从秦地到汝、雒,直到江北,没有地方不受贼寇侵扰。难道贼寇真有数十万、数百万吗?这是因为他们分成多股,以分散同党、牵制我军,所以看起来人数很多。前任总督把天下的贼寇驱赶得全部进入汉中、出栈道关,正可以一举消灭;却因为招安而失败,再也不能收拾。古人用八天就平定数万贼寇,是利用了他们聚合在一起这一点。夏秋之间,草料粮食都在场圃中,足以供给士卒战马。” 冬春两季,除非攻破城池、堡垒,否则不能取得粮食;官军催逼他们,他们就尤其容易被击破。所以用兵有时有利,有时不利。如今想要攻破贼寇,关键只在于扰乱他们的长处,使之变成短处;破坏他们赖以取得的条件,使之变成失势。直接截击他们,分为两支军队:一支追击,一支驻扎,贼寇一旦遭遇,必然会被击破。敌党虽然众多,大多只是观望;最先倡乱的不过一两支。因此,消灭一股就论功行赏,不必等事情平定后汇总叙功;放走一股就论罪处罚,不许只报功级来敷衍塞责。如果真能这样,贼寇还没有看到军队就望风溃散,这是从来没有不发生的。”皇上认为他说得对。皇上驾临左顺门,召见参加考选的诸臣,询问兵员和军粮的筹措办法。曾就义回答:“百姓的困苦,都是由于官吏不廉洁;如果守令都廉洁,即使稍微增加摊派来救济军务,也未尝不可。”皇上选他为第一名。不久,就有了剿饷、练饷的加派。四月己酉日丑时,荧惑星距离月亮仅七、八寸;退行至尾宿初度,逐渐进入心宿。兵部尚书杨嗣昌上奏说:“古今星象变异、月亮遮食五星的事,史书中连续有记载,但也要看当时的情况。从前汉元帝建武二十三年月食火星,第二年呼韩单于归附五原塞;汉明帝永平二年日食火星,皇后马氏的德行贯通后宫,明帝在云台图画功臣;唐宪宗元和七年月食荧惑星,那一年田兴率魏博归降;宋太祖太平兴国三年荧惑星被月遮掩,第二年出兵消灭北汉,随后征讨契丹,接连多年战败。如今月食火星,幸好还在尾宿;对内是阴宫,对外是阴国。皇上修养德行以招致和平,一定会有灾异而不会造成祸害。”给事中何楷弹劾他,说:“古人说月亮发生变异,就应修明刑政;又说礼制亏缺,就会出现荧惑星的惩罚。如果确实想修明刑政,没有比尊崇礼制更好的;如果确实想尊崇礼制,没有比修明刑政更好的。杨嗣昌反复援引史事,出自哪部典籍?他所说归附边塞,是想借此伸张通市的主张;所说元和年间,是想借此伸张招抚的主张;所说太平兴国年间连年兵败,是想借此伸张不敢用兵的主张。” “这样牵强附会确实巧妙,但矫饰欺罔实在太过分了!至于他所说的‘永平皇后’等话,一篇之中三次表达这个意思;臣更加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指责谁了。”杨嗣昌再次上疏为自己申辩,只说科臣是在危急之中陷害臣,不再涉及通市、招抚的事情。户部主事李凤鸣也说火星逆行是正常现象而不是变异;给事中解学尹弹劾他谄媚。然而实际考察杨嗣昌所引用的年月,全都错误。剥夺总督洪承畴的尚书爵位,仍以侍郎身份担任总督;左光先、曹应蛟一并各夺五级官阶,限定在五月内剿灭贼寇。六月,任命杨嗣昌入阁办事,仍兼任兵部职务。七月,杨嗣昌的母亲去世服丧才五个月,皇上下旨说:“嗣昌不参加大礼、大庆以及传制、颁诏等各种大典,朝讲和召见照常,穿常服随班。”给事中何楷弹劾杨嗣昌忘亲,皇上严厉责备他。此前,吏部会同推举阁员,只涉及词臣的资历和次序。皇上不准,命令也把在籍守制的人列入;这是因为杨嗣昌在为陈新甲铺路。不久,皇上特意召陈新甲为兵部侍郎,总督宣大。大学士黄道周上奏说:“朝廷即使缺少人才,难道就没有能够提出一定策略、效力谋划的人吗?为什么一定要破坏非常的选任常规,来任用这个不祥之人!”皇上很不高兴。皇上在平台召集群臣,问黄道周:“没有所图而去做事,叫作天理;有所图而去做事,叫作人欲。你前一篇奏疏恰好是在枚卜不用的时候上的,果真是没有所图吗?”黄道周回答:“天人之别,只在义和利。臣心中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功名,自信没有私心图谋。”皇上说:“上个月推举陈新甲时,你为什么不说?”黄道周回答:“当时御史林兰友、给事中何楷都已经上疏了,这两人和臣是同乡,恐怕会引起涉嫌偏私的怀疑。”皇上说:“现在就没有嫌疑了吗?”黄道周回答:“天下的纲常和边疆的大计,如果现在失去时机还不说,日后将来不及,这不是出于私心。”
上曰:『清虽美德,不可傲物遂非。惟伯夷为圣之清;若小廉曲谨,是廉、非清也』。道周曰:『伯夷忠孝,故孔子许其仁』。上怒其强说。道周又极诋杨嗣昌;嗣昌奏曰:『臣不生于空桑,岂遂不知父母;臣尝再疏,而明旨迫切。道周学行,臣实企仰之。今谓不如郑鄤,臣始叹息绝望。鄤杖母,行同枭獍;道周又不如鄤,何言纲常也』!道周曰:『臣言文章不如郑鄤』。上责其朋比;道周曰:『众恶必察,何敢为比』。上曰:『孔子诛少正卯,当时亦称闻人;惟行僻而坚、言伪而辩,不免孔子之诛』。道周曰:『少正卯欺世盗名,臣无此心。臣今日不尽言,则臣负陛下;陛下今日杀臣,则陛下负臣』。上曰:『尔读书有年,祗成佞耳』。叱去。道周叩头起,复奏曰:『「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辨。夫臣在君父之前独立敢言为佞,岂在君父之前谗谄而谀者为忠乎?忠佞不分,则邪正混淆,何以致治』?上怒甚,嗣昌乞优容之。上曰:『朕亦优容多矣』。诸臣退,上召回,谕以毋党同伐异,宜共修职业。翰林院修撰刘同升、编修赵士春、给事何楷、试御史林兰友各疏救道周、劾杨嗣昌,俱谪调有差。八月,总督洪承畴报陕西贼剿降略尽。十月,京师戒严,召孙传庭于陕西、洪承畴于三边。于是承畴、传庭率诸将合兵五万,先后出潼关入援。贼曹操闻之,谓为剿己也,率九营从郧阳浅渚乱流而涉,突走均州,叩太和山。提督太监李维政乞抚。维政言于文灿,文灿乃檄止诸军,曹操九营皆就抚。曹操,名罗汝才。汝才既抚,屯群贼于房、竹,保障四邑;自言不愿受官食饷,愿为百姓耕由此中。文灿一切羁縻,檄汝才解散胁从,简壮勇从征立功;汝才不听,因与郧、均诸邑居民分地错壤而居。时张献忠亦就抚屯榖城,汝才遥与为声援。抚治郧阳戴东旻奏曰:『曹操就抚,不从解散之令,愿为百姓耕田;此目前为盗铃之说耳。张献忠入据榖城,屡檄不前;其意将有不可言者。然数省大寇环聚二、三百里,四面合围,实有釜鱼、阱兽之势。以理臣现在兵马,再令督臣发秦兵由兴安驰赴协同扫荡,实荡平之机也』。十一月,括废铜铸钱。十二年(己卯)春正月,叙缉奸功,东厂太监王之心、曹化淳荫锦衣卫百户。二月,御史王聚奎劾刑科右给事陈启新缄默溺职;上切责之。都御史李先春议当夺俸,上不怿。谪聚奎,并罢先春。先春为编修林增志荐入,遂追责增志;增志亦引罪。三月,左良玉大败河南贼于内乡。上闻其步兵淫掠,责之。召参议郑二阳于平台,问练兵、措饷之计。对曰:『大抵额设之兵,原有额饷。但求实练,则兵不虚冒、饷自足用;是核兵即足饷也。若兵不实练,虽措饷何益』?上问措饷;对曰:『诸臣条例尽之矣,在得人。得人,则利归公家;否则在私室』。又曰:『臣见州县多破残,宜下宽大之诏,收拾人心』。上称善,擢佥都御史。四月,抚治郧阳戴东旻免,以王鳌永代之。谕释轻系。时上颇于内庭建设斋醮。给事中张埰上言:『宗社之安危,必非佛氏之祸福。正德初年,遣太监驱驰西域,可为监戒』。不听。京城浚濠,广五丈、深三丈。给事中夏尚絅上言:『连年塞垣失守,门庭无恙。若使堑水足拒,则去年通德、沧济,其为广川巨浸何限?而扬鞭飞渡,如入无人。则控扼险要在人、不在险明矣。掷此百万于水滨,孰若用之于岩疆,使敌骑不得躏入哉』!不听。五月,出帑金三十万济饷,仍命后偿之。山西按察副使魏士章请遣京官搜括天下钱粮充饷;从之。六月,礼部尚书林欲楫请核僧道赡地、毁淫祠,括绝田充饷。张献忠复叛于榖城,罗汝才九营并起应之。既而二贼合于房县,左良玉追及之,大败而还,失其符印。事闻,革熊文灿职、降左良玉职,戴罪杀贼。初,文灿与大学士杨嗣昌深相结纳,嗣昌冀文灿成功,以结上知。文灿既偾,嗣昌内不自安;因请督师南征,上甚慰劳之。安庆巡抚史可法以忧归。考选科道左懋第等、给事中詹时雨等、试御史吴昌时等并各部主事。昌时首拟吏部,疏上,上自手定先后,示不测。昌时得礼部主事,谓薛国观所为:恨之。七月,以司礼监太监张荣提督九门。戒午门、端门诸内臣延接朝士,戒中外官馈遗请托。
译皇上说:“清廉虽然是美德,却不能因此傲视他人、任意作非。只有伯夷才是圣人之中的清者;如果只是小节上的廉洁和曲意谨慎,那只是廉洁,不是清。”黄道周说:“伯夷忠孝,所以孔子称许他的仁。”皇上恼怒他强作辩解。黄道周又极力诋毁杨嗣昌;杨嗣昌上奏说:“臣并不是生于空桑,难道会不知道父母吗?臣曾经两次上疏,但圣旨明白而又迫切。黄道周的学问和品行,臣实在仰慕。如今他说臣不如郑鄤,臣才叹息失望。郑鄤杖打母亲,行为如同枭獍;黄道周又说不如郑鄤,还谈什么纲常!”黄道周说:“臣说的是文章不如郑鄤。”皇上责备他结党相互援引;黄道周说:“对众人的厌恶必须加以审察,臣怎么敢结党?”皇上说:“孔子诛杀少正卯,当时少正卯也被称为名闻之人;只是因为行为邪僻而固执,言语虚伪而善辩,才没有逃过孔子的诛杀。”黄道周说:“少正卯欺骗世人、盗取名声,臣没有这种心思。臣今天如果不把话说尽,就是臣辜负陛下;陛下今天如果杀臣,就是陛下辜负臣。”皇上说:“你读了多年书,只不过成了佞臣罢了。”斥令他退下。黄道周叩头起身,又上奏说:“‘忠’和‘佞’这两个字,臣不敢不辨明。臣在君父面前独立而敢于直言,难道就叫佞臣;反而在君父面前进谗谄媚的人,难道叫忠臣吗?” “如果忠臣和佞臣不能区分,邪与正就会混淆,凭什么达到治理呢?”皇上大怒,杨嗣昌请求宽容他。皇上说:“朕已经宽容得太多了。”诸臣退下后,皇上又召回他们,告诫不要结党排斥异己,应当共同修治各自的职务。翰林院修撰刘同升、编修赵士春、给事中何楷、试御史林兰友分别上疏营救黄道周、弹劾杨嗣昌,全都被分别贬谪调任。八月,总督洪承畴报告说,陕西的贼寇已经大略全部剿灭或投降。十月,京师戒严,召孙传庭从陕西来,召洪承畴从三边来。于是洪承畴、孙传庭率领诸将合兵五万,先后出潼关入京援救。贼首曹操听说后,认为是来剿灭自己的,便率九营军队从郧阳浅滩涉水乱流而过,突然奔袭均州,进犯太和山。提督太监李维政请求招抚。李维政把意见告诉熊文灿,熊文灿于是下檄令停止各军行动,曹操的九营全部接受招抚。曹操,名叫罗汝才。罗汝才接受招抚后,把各股贼寇屯驻在房县、竹山一带,作为四县的屏障;他自己说不愿接受官职和粮饷,愿意做百姓,从此耕田。熊文灿对他一概采取羁縻政策,下檄命令罗汝才解散被胁从的人,选拔壮勇之人随军征战立功;罗汝才不听,于是和郧、均各县的居民分占土地,交错居住。当时张献忠也接受招抚,屯驻谷城,罗汝才远远地与他互相声援。抚治郧阳戴东旻上奏说:“曹操接受招抚,却不遵从解散的命令,愿意替百姓耕田;这在眼下只是掩耳盗铃的说法。张献忠进入并占据谷城,多次奉檄也不前进;他的意图将有不可告人的地方。然而数省的大贼环聚在二三百里之内,四面合围,确实形成了釜中之鱼、陷阱中野兽的形势。凭臣现在的兵马,再命督臣调发秦地军队从兴安疾驰而来协同扫荡,实在是平定他们的时机。” 十一月,收集废铜铸造钱币。十二年(己卯)春正月,论定缉捕奸人的功劳,东厂太监王之心、曹化淳荫授锦衣卫百户。二月,御史王聚奎弹劾刑科右给事陈启新缄默不言、失职渎职;皇上严厉责备他。都御史李先春建议应当夺俸,皇上不高兴。贬谪王聚奎,并罢免李先春。李先春是由编修林增志推荐入用的,于是追究林增志的责任;林增志也引罪自责。三月,左良玉在内乡大败河南贼军。皇上听说他的步兵奸淫掳掠,责备了他。召参议郑二阳到平台,询问练兵、筹措军饷的办法。他回答:“大体说来,按额设置的军队,本来就有定额军饷。只要务求实际训练,士兵就不会虚冒,军饷自然够用;所以核实军队就等于使军饷充足。如果军队没有得到实际训练,即使筹措军饷又有什么用?”皇上问筹措军饷的办法;他回答:“诸位大臣的条例已经说尽了,关键在于得到合适的人。得到合适的人,利益就归公家;否则就会落入私人家中。”又说:“臣见州县大多破败残毁,应当颁下宽大诏令,收拾人心。”皇上称善,提拔他为佥都御史。四月,免去抚治郧阳戴东旻的职务,以王鳌永代替他。下令释放被轻罪拘押的人。当时皇上常在内廷修建斋醮道场。给事中张埰上奏说:“国家社稷的安危,必定不是佛教所说的祸福决定的。正德初年,派遣太监奔驰西域的事,可以作为鉴戒。”皇上不听。疏浚京城护城河,拓宽五丈,挖深三丈。给事中夏尚絅上奏说:“连年边塞失守,自己的门庭却安然无恙。如果说护城河的水足以抵御敌人,那么去年通德、沧济一带,它们成为多么宽广的河流、巨大的水面了?可是敌人扬鞭飞驰渡过,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可见控制险要在于人,而不在于险要本身。把这百万钱投在水边,哪里比得上用在边疆险要之地,使敌骑不能践踏进入呢!”皇上不听。五月,拿出国库银三十万救济军饷,仍命令日后偿还。山西按察副使魏士章请求派遣京官搜括天下钱粮,用来充作军饷;皇上听从了。六月,礼部尚书林欲楫请求核查僧道的赡养田地,毁掉淫祠,征收绝户田充作军饷。张献忠又在谷城反叛,罗汝才的九营也一同起兵响应。不久,两股贼军在房县会合,左良玉追上他们,被大败而回,丢失了兵符。事情传到朝廷后,革去熊文灿的职务,降左良玉的官职,命令他们戴罪杀贼。起初,熊文灿与大学士杨嗣昌深相结纳,杨嗣昌希望熊文灿成功,以便因此得到皇上的知遇。熊文灿失败后,杨嗣昌内心不安,于是请求督师南征,皇上非常慰劳他。安庆巡抚史可法因母忧离职回乡。考选科道官左懋第等人、给事中詹时雨等人、试御史吴昌时等人,以及各部主事。吴昌时最初拟任吏部官职,奏疏上呈后,皇上亲自确定先后次序,显示出难以预测的意向。吴昌时得到礼部主事一职,认为是薛国观所作,因而怨恨他。七月,任命司礼监太监张荣提督九门。告诫午门、端门等处的内臣,不得延请接纳朝廷官员;告诫朝廷内外官员,不得馈送礼物、请托求情。
八月,故庶吉士郑鄤磔于市。先是,吴宗达揭后,中书舍人许曦奏鄤不孝渎伦,又与温体仁疏合,命逮下狱。刑部尚书冯英会问奏称:『据原参谓郑鄤假箕仙幻术,蛊惑伊父郑振先无端披剃;又假箕仙批词,迫其父以杖母,亦未尝真指鄤之杖母也』。又称鄤有才名,语近回护。上怒,责其徇私,着吏部议处。法司再定鄤罪拟辟;上命加等,故磔于市。鄤初选庶吉士,有直谏声;文震孟、黄道周皆与之游。当事欲借鄤以倾震孟、道周,谳驳逾重;而鄤居乡多不法,遂罹惨祸。命大学士杨嗣昌以兵部尚书督师讨贼,赐尚方剑并「督师辅臣」银印;给金四万,赏功牌千五百,蟒紵绢各五百。九月,杨嗣昌陛辞,上宴于平台后殿;手觞嗣昌三爵,赐诗。命会兵十万,给本、折色银二万两。出师之隆,莫盛于此。免各州县田租有差。时中外交讧,上念穷民罹灾,己卯、庚辰之间蠲贷屡下;而有司骫法,侵蠹如故。十月,彗星见。谕停刑。杨嗣昌至襄阳,入熊文灿军中;逮文灿入京论死,弃西市。拜左良玉为平贼将军。良玉所部多降将,嗣昌谓可倚以办贼,为请于上,故有是命。辽将黄得功、川将杜先春屡战却贼,贼每避其军。贼多购蕲、黄人为间,或携药囊、蓍蔡为医卜,或谈青乌、姑布星家言,或缁流黄冠,或为乞丐戏术,分布江、皖诸境觇虚实。时时突出焚掠;相持逾年,流毒四境。十一月,庶吉士张居请行铜钞;从之。是年,两京、河南、山东、山西、陕西旱,饥。十三年(庚辰)春闰正月,纪录卓异诸臣。苏州知府陈洪谧多逋赋不预,寻削籍;松江知府方岳贡亦以逋负,夺官。命巡城御史煮粥赈饥,发帑金八千赈真定、发帑金六千赈山东。杨嗣昌奏辟永州推官万元吉为军前监纪;从之。二月,给杨嗣昌万金;赐斗牛服,又赐海骝马一、枣骝马一、金鞍二。嗣昌驻襄阳,调兵会剿;以陕西兴安一路失期,斩其监军殷太白。令会试贡士先廷对日习射。风霾亢旱,诏求直言。三月,赈京师贫民各钱二百。给事中左懋第上言:『去岁彗见,下诏停刑,而彗即消;何今日之不应也?夫停刑之诏,特其具耳;令之斋醮,犹其文也。臣知皇上先以文,即继以实;此时得无实尚未见而天不之信乎?臣敢以实进。练饷之派,以益军实;今兵汰而饷犹未免,恐贪者借以饱其私。惟陛下诏宽加派之数,使天下明知之。至于刑狱之轻重,宜一一得其实。停刑可以消彗,岂明刑不足以返风乎』?已而分赈畿南三万金,是日雨。杨嗣昌次荆门,立大剿营,以新募湖南杀手二千人隶之;更以戏下骑兵为上将营,新抚降丁皆隶焉,以副将猛如虎将之。日望撤各镇内监还京。策贡士于建极殿,赐魏藻德第一。先是,上召贡士四十八人于文华殿,上问『边隅多警,何以报仇雪耻』?藻德对曰:『使大小诸臣皆知所耻,则功业自建』。娓娓数百言。藻德,通州人;更自言戊寅守城功。上心识之。至是,遂拔第一。四月,命考选大典湏科贡兼取,以收人才之用。已而吏部考选不列举贡,特命贡士并岁贡二百六十三人俱补部寺司属、推官、知县,不为例。令朝臣及抚按各举将才。黄道周以前召对忤旨,谪布政司断事。巡抚江西佥都御史解学龙荐举之。上以道周党邪乱政、学龙徇私,俱逮下理,廷杖论戍。户部主事叶廷秀请宽之,并杖,削籍。监生涂仲吉上言:『黄道周通籍二十载,半居坟庐,稽古著书;一生学力,止知君亲。虽言尝过戆,而志实忠纯。今喘息仅存,犹读书不倦。此臣不为道周惜,而为皇上天下万世惜也。昔唐太宗恨魏征之面折,至欲杀而终不果;汉武帝恶汲黯之直谏,虽远出而实优容。皇上欲远法尧、舜,奈何出汉、唐主下?断不宜以党人轻议学行才品之臣也』。通政司格之不上,仲吉并劾通政使施邦曜遏抑言路。上怒,下狱杖之,论戍。四月,罢郧抚王鳌永,以袁继永代之。五月,召廷臣于平台,问守边、救荒,安民三事。通政使徐石麒对曰:『守边在农、战互用,救荒在劝民输粟,安民在省官用贤』。上是之。罗汝才、过天星七股尽入蜀,监军万元吉扼夔门。已而贼陷大昌、犯夔州,石柱女帅秦良玉发兵授夔州,万元吉与之合。副将军贺人龙所将陕兵骁勇善战而多拥降丁,思得总兵名号以统辖之;川抚邵捷春为请于嗣昌。初,嗣昌以左良玉兵强,足破贼;表佩平贼将军印。良玉进止多不从节制,嗣昌乃密疏于朝,请以人龙易之。后不果,人龙始怨。黄梅贡士吴卿上言:『流贼奸宄出没,尤善侦走;尝日驰二百里,酗酒耽色,渴睡不醒。若将勇敢衔枚夜袭,贼不能觉也。今兵不杀贼,反以仇民。穷乡男妇匿林逃难,割首献功以愚主将、主将以愚监纪;监纪不知,遂奏其功。此弊踵行久矣,所当痛惩者也』。
译八月,已故庶吉士郑鄤在市中被肢解处死。此前,吴宗达揭发后,中书舍人许曦上奏说郑鄤不孝、败坏人伦,又与温体仁的奏疏相合,皇上命令将郑鄤逮捕下狱。刑部尚书冯英会同审问后上奏说:“根据原来的参劾,说郑鄤假借箕仙的幻术,蛊惑他的父亲郑振先无故剃发出家;又假造箕仙批词,逼迫其父杖打母亲,但也没有确实指明郑鄤曾经杖打母亲。”又说郑鄤有才名,言语近于回护。皇上大怒,责备他徇私,命吏部议处。司法部门再次判定郑鄤应处死刑;皇上命令加重等级,所以在市中被肢解处死。郑鄤最初被选为庶吉士,素有直谏之声;文震孟、黄道周都曾与他交游。当权者想借郑鄤来倾陷文震孟、黄道周,审判驳议越来越重;而郑鄤在乡里又多有不法行为,于是遭遇惨祸。命大学士杨嗣昌以兵部尚书身份督师讨伐贼寇,赐给尚方剑和“督师辅臣”银印;给黄金四万,赏功牌一千五百面,蟒紵、绢各五百匹。九月,杨嗣昌入朝辞行,皇上在平台后殿设宴;亲自斟酒给杨嗣昌三爵,赐诗。命令会合军队十万人,发给本色、折色银二万两。出师的盛大,没有比这更隆重的。免除各州县田租,数额各有不同。当时朝廷内外争斗不止,皇上想到贫困百姓遭受灾害,在己卯、庚辰年间多次下令免除和借贷;但主管官员违法,侵吞损害的情形仍和从前一样。十月,彗星出现。下令停止刑罚。杨嗣昌到达襄阳,进入熊文灿的军中;逮捕熊文灿押送入京,判处死罪,在西市弃市。任命左良玉为平贼将军。左良玉所部有很多投降的将领,杨嗣昌认为可以依靠他们办理剿贼之事,替他向皇上请求,因此有了这个任命。辽将黄得功、川将杜先春屡次交战击退贼寇,贼寇每次都避开他们的军队。贼人多收买蕲州、黄州人充当间谍,有的携带药囊、蓍草和龟甲,冒充医生、卜者;有的谈论青乌、姑布等星命家的说法;有的装扮成僧人、道士;有的扮作乞丐,施展杂技法术,分散在江、皖各地侦察虚实。他们不时突然出动焚烧抢掠;双方相持一年多,祸害流毒遍及四境。十一月,庶吉士张居请求实行铜钞制度,朝廷同意了。这一年,两京、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发生旱灾,出现饥荒。十三年(庚辰)春闰正月,记录考核政绩卓异的各位臣子。苏州知府陈洪谧因拖欠赋税很多,未被列入,不久被削去官籍;松江知府方岳贡也因拖欠赋税,被剥夺官职。命巡城御史煮粥赈济饥民,拨出帑金八千赈济真定,拨出帑金六千赈济山东。杨嗣昌上奏,请任命永州推官万元吉为军前监纪,朝廷同意了。二月,赏给杨嗣昌万金;赐给他斗牛服,又赐海骝马一匹、枣骝马一匹、金鞍两副。杨嗣昌驻扎襄阳,调集军队会同围剿;陕西兴安一路因误期,斩杀了监军殷太白。命参加会试的贡士在廷对那天以前练习射箭。风沙霾雾严重,旱灾亢烈,皇帝下诏征求直言。三月,赈济京师贫民,每人钱二百。给事中左懋第上言:『去年彗星出现,皇上下诏停止刑罚,彗星随即消失;为什么今天祈求却没有应验呢?停止刑罚的诏令,只是形式罢了;命令举行斋醮,也只是文章罢了。臣知道皇上先采用了这些形式,接着还会采取实际措施;如今莫非实际措施还没有见效,所以上天不相信吗?臣斗胆把实际措施献上。加派练饷,是为了增加军队的军需;如今军队裁减了,练饷却仍未免除,恐怕贪婪的人借此满足私欲。希望陛下下诏减轻加派的数额,使天下人都明白这件事。至于刑狱轻重,也应一一查得实情。停止刑罚可以使彗星消失,难道明正刑罚不足以使风调顺吗?』不久,分拨三万金赈济畿南,这天降了雨。杨嗣昌行军到荆门,设立大剿营,把新招募的湖南杀手二千人编入其中;又把自己部下的骑兵改编为上将营,新近招降的壮丁也都编入其中,任命副将猛如虎统领。每天都希望撤回各镇的内监,让他们返回京城。在建极殿策试贡士,赐魏藻德为第一名。此前,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四十八名贡士,问道:『边疆多有警报,怎样才能报仇雪耻?』魏藻德回答:『假使大小臣子都知道羞耻,功业自然就能建立。』他娓娓道来,说了几百句话。魏藻德是通州人,又特意说起自己戊寅年守城的功劳。皇帝记在心里。到这时,便取他为第一名。四月,命令考选大典兼取[原文“湏科”]贡士,以收纳人才任用。不久,吏部考选时没有列入举贡人员,皇帝特命贡士和岁贡共二百六十三人,一律补任部、寺、司属官、推官、知县,这次任用不得作为定例。命朝廷大臣以及巡抚、巡按各自举荐将领人才。黄道周此前因召对时违逆圣旨,被贬为布政司断事。巡抚江西佥都御史解学龙举荐他。皇帝认为黄道周结党邪僻、扰乱政事,解学龙徇私,便把二人一同逮捕交付审理,廷杖后判处戍边。户部主事叶廷秀请求宽免他们,也被杖责,削去官籍。监生涂仲吉上言:『黄道周取得官籍二十年,半生居住在坟庐,考究古事、著书立说;一生的学问和心力,只知道忠于君主和父母。他虽然说话曾经有过失、过于刚直,但志向确实忠诚纯正。如今他仅存一息,仍然读书不倦。这不是臣替道周爱惜,而是替皇上、天下和万世爱惜啊。过去唐太宗恼恨魏征当面直谏,甚至想杀他,最终却没有这样做;汉武帝厌恶汲黯直言进谏,虽然把他调到远方,实际上仍加以宽容。皇上想要远远效法尧、舜,为什么反而要处在汉、唐君主之下呢?绝不应因为党争,轻率议处有学问、品行和才能的大臣。』通政司阻拦,没有把他的奏章上报,涂仲吉又弹劾通政使施邦曜压制言路。皇帝大怒,把他下狱杖责,判处戍边。四月,罢免郧抚王鳌永,任命袁继永代替他。五月,召集廷臣到平台,询问守边、救荒、安民三件事。通政使徐石麒回答:『守边在于农战并用,救荒在于鼓励百姓输送粮食,安民在于减少官员、任用贤能。』皇帝认为他说得对。罗汝才、过天星等七股贼军全部进入蜀地,监军万元吉扼守夔门。不久,贼军攻陷大昌,进犯夔州,石柱女帅秦良玉发兵援救夔州,万元吉与她会合。副将军贺人龙所率领的陕西军队勇猛善战,但拥有很多降丁,想取得总兵名号来统辖他们;四川巡抚邵捷春替他向杨嗣昌请求。起初,杨嗣昌认为左良玉兵力强大,足以击破贼军,便上表请赐左良玉平贼将军印。左良玉进退行动多不听从节制,杨嗣昌于是秘密上疏朝廷,请求用贺人龙替换他。后来没有成功,贺人龙从此开始怨恨。黄梅贡士吴卿上言:『流贼奸诈作乱,出没不定,尤其善于侦察和奔走;曾经一天奔驰二百里,却又酗酒贪色,困倦得沉睡不醒。如果派勇敢的士兵衔枚夜袭,贼军就不会察觉。如今军队不杀贼,反而把百姓当作仇敌。穷乡僻壤的男女藏入树林逃难,官军割下他们的首级献功,以此欺骗主将;主将又以此欺骗监纪;监纪不知道实情,于是上奏说这是战功。这种弊病相沿已久,正是应当严厉惩处的事情。』
六月,大学士薛国观免。初,国观以温体仁援,得入阁;上颇用之。至是,拟谕失旨议处,致仕。上尝语国观:『朝士婪贿』。国观对曰:『使厂卫得人,朝士何敢黩货』!时东厂太监王化民在侧,汗出浃背;于是专侦其阴事,以至于败。国观既削籍,给事中袁恺再疏劾之,言国观纳贿有迹并及尚书傅永淳、侍郎蔡奕琛等,俱下镇抚司讯。又下都御史叶有声于狱;亦以通贿国观也。时株连颇众。七月,发帑金二万赈顺天、保定。八月,发仓粟赈河东饥民。九月,免汝州十年前田租。谕灾荒停刑。又恐人心肆玩,其事关封疆及钱粮、剿寇者,限刑部五日具狱。命有司祭难民、瘗暴骸。御史魏景琦论囚西市,御史高钦舜、工部郎中胡琏等十五人已论辟,忽内臣本清衔命驰免,因释十一人。明日,景琦回奏,被责下锦衣卫狱。盖上以囚或有声冤者停刑请旨,景琦仓卒不辨也。加福建参将郑芝龙署总兵。芝龙既俘刘香老,海氛颇息;因以海利交通朝贵,寖以大显。冬十月,出帑金万两市旧绵衣一万,给京师穷民。十一月,工部主事李振声请限品官占田。如一品田十顷、屋百间,其下递减。下部议。是岁贼寇横流四境,虽时有斩获、屡报招降,然降党未经解散而饥民复相煽聚,势若燎原,莫可扑灭。十四年(辛巳)春正月,故大学士辨国观奏辨袁恺诬劾出礼部主事吴昌时之意;上不听。山东土贼李廷实、李鼎铉陷高唐州,一时啸聚响应,所在皆贼。东平州吏胥倡乱,迎贼入城;巡抚王国宾檄刘泽清击破之,复其城。河南土贼艾一、侯二、侯四啸聚数千人,封丘知县击破之。二月,河南土贼瓦礶子、一斗榖诸盗尽归于李自成,合攻开封。东寇益炽,徐、德数千里白骨纵横。又旱荒大饥,民父子相食,行人断绝。三月,革山东巡抚王国宝职,命杨御蕃、刘泽清会兵剿曹、濮贼。四月,召前大学士周延儒、张至发、贺逢圣入朝。至发辞不出,逢圣出不久以病归;惟延儒受事。初,延儒既罢,丹阳监生贺顺、虞城侯氏共敛金,属太监等冀乘间得复相。至是召用,主事吴昌时之力居多,延儒德之。六月,两京、山东、河南、浙江旱,蝗。八月,故大学士薛国观赐死,籍其家。国观性偏刻,因温体仁荐,自佥宪骤登政府,欲结于上。会上忧用匮,因导以借助;曰:『外则乡绅,臣等任之;内则戚畹,非出自独断不可』。微以李武清为言。遂密旨借四十万金,李氏尽鬻其所有,追比未已;戚畹人人自危。皇子病,众倡为九莲菩萨之言,云上薄待外戚,行夭折且尽。上大悔惧。国观又忤太监王化民,遂败。诛中书舍人王陞彦,籍其家。初,国观以王升彦通赂免官,命伺其卯,则王升彦至,执之下狱。升彦为吴昌时甥,临刑呼曰:『此舅氏所作,我若有言,即累名教矣』。时国观事发于东厂,佥云昌时实启其机。上幸大学,以重修告成也。先期,司礼监太监王德化奉命率群臣习仪;时比之唐鱼朝恩讲经、元李邦宁释奠事。九月,改东厂提督京营者,亦称总督。冬十月,特设裕国足民、奇谋异勇科,谕朝臣谘访征辟,称朕破格旁求之意。十一月,禁朝臣私探内阁、通内侍。于是待漏俱露立,毋敢入直舍。襄城守将李万庆没于贼。万庆,乃降将射塌天也;累功至副将。至是,闯贼陷襄阳,杀之。诏赠都督同知、荣禄大夫,立祠襄城。十二月,黄道周、解学龙遣戍。初,刑部尚书刘泽深拟道周瘴戍,再奏不允。因上言曰:『道周之罪,前两疏已严矣;过此,惟有论死。死生之际,臣不敢不慎也。自来论死诸臣,非封疆、则贪酷,未有以建言诛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无封疆、贪酷之失,而有建言受戮之名;在道周固得矣,非我皇上覆载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党耳;党者,见诸实事。道周具疏空言,一、二臣工未始不相与也。今且短之、继而斥之,乌有所谓党而烦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时,忽奉旨停免;今皇上岂有积恨于道周?万一转圜动念,而臣已论定,噬脐何及?敢仍以原拟上』。上从之。谕停内操。敕内臣毋干外政,申戒廷臣毋交通近侍。十五年(壬午)春正月辛未朔,上朝毕,召大学士周延儒、贺逢圣、谢升入殿;曰:『古圣帝明王,皆崇师道。卿等,朕之师也;宗社奠安,惟诸先生是赖』。命东向立,上降座西向揖之;各愧谢。山东盗平,擒李青山入京。青山,本屠人;乘机啸聚万人,屡寇兖州。给事范淑泰、鲁府左相俞起蛟拒战,擒之。罢提督京营内臣。
译六月,大学士薛国观被免职。起初,薛国观因温体仁援引而得以入阁,皇帝很重用他。到这时,他起草谕旨违背圣旨,被议处,令其致仕。皇帝曾对薛国观说:『朝廷官员贪婪受贿。』薛国观回答:『假使厂卫能得到合适的人,朝廷官员哪里敢贪污受贿!』当时东厂太监王化民正在旁边,吓得汗流浃背;从此专门侦察薛国观的隐秘事情,以至于使他败落。薛国观被削去官籍后,给事中袁恺再次上疏弹劾他,说薛国观受贿已有迹象,并牵连尚书傅永淳、侍郎蔡奕琛等人,一并交镇抚司审讯。又把都御史叶有声下狱,也因为他曾与薛国观互通贿赂。当时受到株连的人很多。七月,拨出帑金二万赈济顺天、保定。八月,拨发仓粮赈济河东饥民。九月,免除汝州十年前的田租。下谕因灾荒停止刑罚。又担心人心放纵玩忽,对于涉及封疆、钱粮和剿寇的案件,限定刑部五日内审理完毕并具报案情。命有关官署祭奠遇难的灾民,掩埋暴露的尸骨。御史魏景琦在西市审议囚犯死刑,御史高钦舜、工部郎中胡琏等十五人已经议定死刑,忽然内臣本清奉命骑马赶来赦免,因此释放了十一人。第二天,魏景琦回奏此事,被责罚并下锦衣卫狱。原来皇帝认为囚犯中或许有含冤者,已经下令停止刑罚并请旨,魏景琦仓促之间没有辨明。加授福建参将郑芝龙署理总兵。郑芝龙俘获刘香老后,海上的骚乱大为平息;于是凭借海上利益结交朝廷权贵,逐渐显赫起来。冬十月,拨出帑金万两购买旧棉衣一万件,发给京师贫民。十一月,工部主事李振声请求限制品官占有田地。例如一品官田地十顷、房屋一百间,以下各品依次递减。此事交给工部议论。这一年,贼寇横行泛滥于四境,虽然不时有斩获,也屡次报告招降,但投降的党羽尚未解散,饥民又互相煽动聚集,形势像燎原之火,无法扑灭。十四年(辛巳)春正月,故大学士[原文“辨国观”]上奏辨析袁恺诬告弹劾一事,指出其出自礼部主事吴昌时的主意;皇帝不听。山东土贼李廷实、李鼎铉攻陷高唐州,一时之间各处聚众响应,到处都是贼军。东平州的吏员和胥吏倡乱,迎接贼军入城;巡抚王国宾发布檄文命刘泽清击破贼军,收复了该城。河南土贼艾一、侯二、侯四聚集数千人,封丘知县将他们击破。二月,河南土贼瓦礶子、一斗榖等各路盗贼全部归附李自成,合兵攻打开封。东部的贼寇更加猖獗,徐州、德州方圆数千里白骨纵横。又逢旱灾荒年和大饥荒,百姓父子相食,行人断绝。三月,革去山东巡抚王国宝的职务,命杨御蕃、刘泽清会合军队剿灭曹州、濮州的贼军。四月,召前大学士周延儒、张至发、贺逢圣入朝。张至发推辞不出,贺逢圣出任不久便因病回去;只有周延儒接受任命。起初,周延儒被罢免后,丹阳监生贺顺与虞城侯氏共同筹集金钱,交托给太监等人,希望趁机会让周延儒恢复宰相职位。到这时周延儒被召回任用,主要是主事吴昌时出力很多,周延儒因此感激他。六月,两京、山东、河南、浙江发生旱灾和蝗灾。八月,故大学士薛国观被赐死,抄没他的家产。薛国观性情偏狭刻薄,因温体仁推荐,从佥都御史突然升入政府,想结交皇帝。正逢皇帝忧虑财政匮乏,他便引导皇帝借款,说:『对外是乡绅,由臣等负责;对内是皇亲国戚,非出自皇上独断不可。』他隐约以李武清为例说起。于是皇帝秘密下旨借四十万金,李氏把所有财产全部卖掉,追逼偿还仍未停止;皇亲国戚人人自危。皇子生病,众人倡导九莲菩萨的说法,说皇帝薄待外戚,皇子将会夭折,外戚也将全部遭殃。皇帝大为后悔恐惧。薛国观又违逆太监王化民,于是败落。诛杀中书舍人王陞彦,抄没他的家产。起初,薛国观因王陞彦替他输送贿赂而免去官职,便命人侦伺他的行踪;到了王陞彦卯时入朝时,将他逮捕下狱。王陞彦是吴昌时的外甥,临刑时喊道:『这是舅父所做的事,我如果说出实情,就会连累名教了。』当时薛国观的事情在东厂败露,众人都说吴昌时实际上启动了这件事。皇帝临幸大学,因为大学重修完工,要举行告成仪式。此前,司礼监太监王德化奉命率领群臣演习仪式;当时人们把这件事比作唐代鱼朝恩讲经、元代李邦宁释奠的事情。九月,改任东厂提督京营者的职衔,也称总督。冬十月,特设裕国足民、奇谋异勇科,下谕朝臣访求、征召人才,说明朕破格广泛求取人才的意图。十一月,禁止朝臣私自探访内阁、与内侍交往。从此官员等待入朝时都站在露天,不敢进入值舍。襄城守将李万庆死于贼军之手。李万庆原来是投降的将领射塌天,屡次立功升至副将。到这时,闯贼攻陷襄阳,把他杀死。皇帝下诏追赠都督同知、荣禄大夫,在襄城为他建立祠庙。十二月,黄道周、解学龙被发遣戍边。起初,刑部尚书刘泽深拟定把黄道周发往瘴疠之地戍守,再次上奏也没有获准。于是上言说:『黄道周的罪过,前面两次奏疏已经说得很严厉了;再超过这个程度,就只有判处死刑。处于生死关头,臣不敢不慎重。自古以来议处死刑的大臣,不是因为封疆之罪,就是因为贪婪残酷,从未有因进言而被诛杀的。如今如果以此加罪于黄道周,黄道周没有失职守边、贪婪残酷的过失,却要背负因进言而受戮的名声;对黄道周本人固然算是成全,却不是我皇上覆载万物的气量。况且皇上所怀疑的只是结党;结党应当从实际事情上看。黄道周的奏疏只是空泛言辞,一两个臣工未尝没有与他相互应和。如今先贬低他,接着又斥逐他,哪里有所谓党羽,却要烦劳朝廷施行大法呢?去年执行刑罚时,忽然奉到停止、赦免的旨意;如今皇上难道还对黄道周积有怨恨吗?万一皇上回心转意,而臣已经定案,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臣冒昧仍按原拟上奏。』皇帝同意了。下谕停止内操。命令内臣不得干预外朝政务,再次告诫廷臣不得与近侍交通往来。十五年(壬午)春正月辛未朔日,皇帝上朝完毕,召大学士周延儒、贺逢圣、谢升入殿,说:『古代圣明的帝王,都尊崇师道。你们是我的老师;国家和宗庙能够安定,全要依赖各位先生。』命他们面向东站立,皇帝下座面向西向他们作揖;三人各自惭愧谢恩。山东盗贼被平定,李青山被擒拿押送京城。李青山本来是屠夫,乘机聚集万人,多次进犯兖州。给事范淑泰、鲁府左相俞起蛟抵抗作战,将他擒获。罢免提督京营的内臣。
御史杨仁愿上言:『臣稽高皇帝初无所谓缉事,臣工不法,止于明纠,无阴讦也。臣待罪南城,所见词讼,多假番役,妄称东厂,诱人作奸,挟仇首告;惟恐其不为恶,又惟恐其不即罹于法。揆之皇上泣罪解网之仁,岂不伤哉?伏愿先宽东厂;东厂宽,则刑法可以渐省。臣更有请:臣子获罪,槛送阙下可也;若缇骑一出,有资者家门破散、无资者地方敛馈,为害匪浅』。上是之。谕东厂所缉,止于谋逆乱伦;其作奸犯科,自有司存。并戒锦衣校尉奉使需搅。二月,发帑金二万赈山东。免省直十二年以前税粮,有司混征者罪;百姓欢呼称庆。四月,给事中倪仁祯上言:『臣初拜官,例候阁臣谢升;言及兵饷事,忽曰「皇上自用聪明,察察为务,天下俱坏」。陞位极人臣,敢归罪天子如此』。上怒,命削陞籍。清兵再入内地,上特命周延儒以阁部督师,断其归路,务期尽剿,无令生还。然清兵势大,畏不敢逼;适天气渐炎,清兵大肆劫掠而还。延儒侦知之,奏捷,加封太师,赐归。有山人题诗讥之曰:『虏畏炎■〈高炎〉归思催,黄金红粉尽驮回;出关一月无消息,昨日元戎报捷来』。既而台省交章论列延儒受贿,纵敌出口。上颔之。宥马士英,起兵部左侍郎兼佥都御史,提督凤阳。士英初抚宣大,以总监王坤论罪。至是,故太常少卿阮大铖为营救,故得起用。五月,革贼陷无为州,士民投河死者无算。颍州参将李栩侦知之,伏兵东南二十里。左至,栩以骑兵迎战;伏兵起绕其后,奋击败之,斩首千余。六月,免开封、河南、归德、汝州去年田租。谕各省直停刑三年。以蒋德璟、黄景昉、吴牲入阁办事。且谕责吏部:『会推大典,自当矢公矢慎。今称诩徇情,如房可壮、张三谟、宋玫并与推举,岂大臣之道』?召廷臣于中左门,赐馔。上青袍,太子、定王、永王绯衣侍。上诘吏部尚书李日宣曰:『朕屡谕诸臣,有「宁背君父、不背私交,宁隳职业、不破情面」两语。昨枚卜犹滥举如此,况其他乎』?日宣奏辨。上又责吏科都给事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张煊,阁臣力为救解,不听。明日,下日宣等六人于理;日宣等戍边、可壮等削籍。初,大学士陈演所亲廖惟一为试御史;及考核,托房可壮为之地,不纳。张煊又加厉焉,遂外调;演憾之。适上游西苑,演从;密奏枚卜大典,皆二人主持。上怒,故有是谴。御史吴履中上言:『误用温体仁、杨嗣昌为二失』。又曰:『内治阙,而后戎马生;民生促,而后盗贼起。今者敌起于外,而政治愈棼;寇起于内,而赋敛愈急。欲无生乱得乎』?八月,召还黄道周,仍任少詹事。先是,道周在狱,人谓必不可救。时周延儒承上眷最深,凡上怒莫能回,延儒以微词解之。至是,上偶言及岳飞事,叹曰:『安得将如岳飞者而用之』?延儒曰:『岳飞自是名将,然其破金人事,史或多溢词;即如黄道周之为人,传之史册,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甫还宫,即传旨复官。保镇游击赵崇新与贼袁时中讲抚于夏邑,为贼所绐,被杀;时中复徉就抚,诏许之。时中出不备,突入萧县,执知县以去。进刘宗周左都御史。刑科给事中陈启新匿丧被劾,下抚按讯之。寻遁。九月,诛兵部尚书陈新甲;以边疆多失也。周延儒为营解曰:『国法:大司马兵不临城,不斩』。上曰:『他边疆即勿论,戮辱我亲藩七,不甚于薄城乎』?不听。冬十月,诛司礼监太监刘元斌。元斌监军河南,群盗在陕、洛,元斌留归德不敢进,纵兵大掠,杀樵汲者论功。及论辟,未得旨,即奏辨。上怒,并诛太监王裕民。赐贫民米布。十一月,左都御史刘宗周上言六事:『一建道揆:京师首善,请立书院,以昭圣明致治之本。一贞法守:请立焚锦衣刑具,一切狱词专听法司。一崇国体:大臣自三品以上犯罪者,宜令九卿详会,乃付司寇;司寇议辟,乃得收系。此于戮辱之中,不忘礼遇之意。一清伏奸:凡匿名文书,请一切立毁。一惩官邪:京师士大夫与外官交际愈多愈巧,臣必风闻弹劾之。一饬吏治:吏治之败,无如催科、火耗、词讼、赎锾,已复为长例矣。至于营陞、谢荐,巡方御史尤甚。请以风宪受赃之律,为回道考察之第一义』。上是之。召大学士王应熊入朝。已而陛见请老,许之;赐金币还。先是,周延儒知己渐有异议,故荐以自代,资为援也。已而上知其非,故赐还。闰十一月,下诏罪己。下礼科给事姜埰于理。时有匿名书二十四气之说,隐诋朝士。埰上言:『诽语腾谤,必大奸巨憨恶言官而思中之;谓不重其罪,不能激皇上之怒。箝言官之口后,将争效塞蝉,壅蔽天听,谁为皇上言之哉』?上怒,立置狱。
译御史杨仁愿上言:『臣考察高皇帝初年,本来没有所谓缉事制度,臣工有违法行为,只公开查究,并没有暗中揭发。臣在南城任职时所见的诉讼案件,多有人借用番役的名义,妄称东厂,诱使别人作奸,挟私仇告发;唯恐他们不作恶,又唯恐他们不立即受到法律惩处。拿这与皇上因罪自责、宽解罪人的仁德相比,难道不令人痛心吗?伏望先宽待东厂;东厂宽缓,刑法就可以逐渐减少。臣还有请求:臣下获罪,押送到宫阙之下即可;如果缇骑一出动,有钱的人家破人散,没钱的人则由地方筹集馈送,危害实在不小。』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下谕东厂所缉捕的,只限于谋逆、乱伦;其他作奸犯科的事情,自有主管官司办理。并告诫锦衣校尉奉命出使时不得[原文“需搅”]。二月,拨出帑金二万赈济山东。免除省直各地十二年以前的税粮,主管官署如果混杂征收,将治罪;百姓欢呼庆贺。四月,给事中倪仁祯上言:『臣刚开始任官时,按惯例等候阁臣谢升。谈到军饷的事情,他忽然说:“皇上自以为聪明,事事苛察为务,天下都被弄坏了。”谢升身居人臣最高职位,竟敢这样把罪责归给天子。』皇帝大怒,命令削去谢升的官籍。清兵再次进入内地,皇帝特意命周延儒以阁部身份督师,截断清兵归路,务必全部剿灭,不让他们生还。然而清兵势力强大,周延儒畏惧而不敢逼近;恰好天气逐渐炎热,清兵大肆劫掠后返回。周延儒侦察得知此事,便上奏报捷,加封太师,赐令回京。有个山人题诗讥讽他说:『虏畏炎[原文“■〈高炎〉”]归思催,黄金红粉尽驮回;出关一月无消息,昨日元戎报捷来。』后来台省官员交相上疏弹劾周延儒受贿、放纵敌军出境。皇帝点头表示认可。宽免马士英的罪责,起用他为兵部左侍郎兼佥都御史,提督凤阳。马士英起初巡抚宣大时,因总监王坤被论罪。到这时,故太常少卿阮大铖替他营救,所以得以起用。五月,革贼攻陷无为州,官民投河而死的数不清。颍州参将李栩侦知此事,在东南二十里处设下伏兵。革贼到来后,李栩率骑兵迎战;伏兵出动绕到敌军后方,奋力攻击,将其击败,斩首一千多人。六月,免除开封、河南、归德、汝州上一年的田租。下谕各省直停止刑罚三年。任命蒋德璟、黄景昉、吴牲入阁办事。又下谕责备吏部:『会推大典,本来应当极其公正、极其慎重。如今声称举荐房可壮、张三谟、宋玫是徇私,怎么又把他们一并参与推举,这难道是大臣的作风吗?』 召集廷臣到中左门,赐给饭食。皇帝穿青袍,太子、定王、永王穿绯衣侍立。皇帝责问吏部尚书李日宣:『朕多次告谕诸臣,有“宁可背弃君父,也不背弃私人交情;宁可毁坏职责,也不愿破坏情面”这两句话。昨天枚卜仍然这样滥行举荐,何况其他事情呢?』李日宣上奏申辩。皇帝又责备吏科都给事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张煊,阁臣极力替他们解救,皇帝不听。第二天,把李日宣等六人交付审理;李日宣等发往边地戍守,房可壮等削去官籍。起初,大学士陈演亲近的人廖惟一任试御史;到考核时,他托房可壮替自己说情,房可壮没有接受。张煊又加以严厉对待,于是廖惟一被调到外地;陈演因此怨恨张煊。正好皇帝游幸西苑,陈演随从,秘密上奏说枚卜大典都是这两人主持的。皇帝大怒,所以有了这次谴责。御史吴履中上奏说:“错误任用温体仁、杨嗣昌,是两项过失。”又说:“内政有了缺失,随后才会发生战争;民生困迫,随后盗贼才会兴起。如今敌患起于外部,政治却更加纷乱;寇乱起于内部,赋税征收却更加急迫。想要不发生祸乱,能做到吗?” 八月,召回黄道周,仍任命他为少詹事。在此以前,黄道周被关在狱中,人们都说他一定无法获救。当时周延儒最深受皇上的宠信,凡是皇上发怒的事,没有人能够使皇上回心转意,周延儒便用含蓄的话为他解释。到这时,皇上偶然谈到岳飞的事情,感叹说:“哪里能得到像岳飞这样的将领来任用呢?”周延儒说:“岳飞本来就是名将,然而他击破金人的事,史书中或许有不少夸大的言辞;即使像黄道周这样的人,记载在史册上,也免不了说是因为没有任用他,天下人为此惋惜。”皇上默然不语。刚回到宫中,皇上立即传旨恢复黄道周的官职。保镇游击赵崇新与贼人袁时中在夏邑商议接受招抚,被贼人欺骗而杀死;袁时中又假装接受招抚,诏令答应了他。袁时中出兵时毫无防备,突然攻入萧县,抓住知县带走。晋升刘宗周为左都御史。刑科给事中陈启新隐瞒丧事,被弹劾,交给巡抚、巡按审讯。不久,他逃走了。九月,诛杀兵部尚书陈新甲,因为边疆失守的地方很多。周延儒替他设法解脱说:“国法规定,大司马在军队没有逼近城池时,不应斩杀。”皇上说:“其他边疆的事可以不论,但使我七位亲藩受辱被杀,难道不比逼近城池更严重吗?”皇上没有听从。冬十月,诛杀司礼监太监刘元斌。刘元斌在河南监军,群盗在陕西、洛阳一带,他却留在归德不敢前进,放纵士兵大肆抢掠,杀死砍柴取水的人也拿来报功。到了判处死刑时,还没有得到皇上的旨意,他就上奏为自己辩解。皇上大怒,将太监王裕民一并诛杀。赐给贫民米和布。十一月,左都御史刘宗周上奏六件事:“第一,建立道德规范。京师是天下首先教化的地方,请设立书院,以彰明圣明君主治理国家的根本。第二,严守法令。请设立焚毁锦衣卫刑具的制度,所有狱讼文书一律专由法司处理。第三,尊重国家体制。大臣中自三品以上犯罪的,应当命九卿详细会审,然后交给司寇;司寇议定刑罚后,才可以拘捕收监。这样即使在杀戮和侮辱之中,也没有忘记礼遇大臣的用意。第四,清除潜伏的奸邪。凡是匿名文书,请一律立即销毁。第五,惩治官场邪曲。京师士大夫与外官交往越来越多、越来越巧,我一定根据传闻弹劾他们。第六,整顿吏治。吏治败坏,没有比催收赋税、火耗、词讼、赎锾更严重的,这些已经重新成为长期实行的惯例了。至于营求升迁、酬谢荐举,巡方御史尤其严重。请把按照风宪官受贿的法律处理,作为巡按回道考察的首要事项。”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召大学士王应熊入朝。不久,王应熊入宫觐见,请求退休,皇上答应了;赐给他金帛,让他回去。在此以前,周延儒知道自己逐渐受到异议,所以推荐王应熊来代替自己,把他作为援助自己的力量。不久皇上知道王应熊并不适合,所以赐金帛让他回去。闰十一月,下诏书责备自己。把礼科给事中姜埰交给司法机关审理。当时有一封匿名书信,谈论“二十四气”,暗中诋毁朝廷官员。姜埰上奏说:“诽谤之语四处传播,一定是大奸大恶之人憎恨言官,想要陷害他们;他们认为如果不加重言官的罪责,就不能激起皇上的怒火。等到箝制言官的嘴以后,大家就会争相仿效塞住耳朵,蒙蔽皇上的听闻,到那时还有谁替皇上说话呢?”皇上发怒,立即将他投入狱中。
召廷臣于中左门,问用督、抚之宜。都御史刘宗周对曰:『使贪、使诈,此最误事。为督、抚者,须先极廉』。上曰:『亦须论才』。又问御敌;御史杨若桥举西洋人汤若望习火器。宗周曰:『唐、宋以前,并无火器;自有火器,辄依为劲,误专在此』。上色不怿曰:『火器终为中国长技』。命宗周退。时姜垓、熊开元俱系狱,宗周又进请释之;曰:『厂卫不可轻信,是朝廷有私刑也』。上遽怒,仰视屋梁曰:『厂卫俱是朝廷,何公、何私』?宗周抗论不屈;都御史金光宸言宗周无他意。上益怒,宗周免冠谢。始命退。既而,姜垓、熊开元廷杖,刘宗周削籍,金光宸降调;廷臣疏救,不听。给事中陈燕翼上言:『兵饷皆缘朝廷无刚正之臣,而利臣获进也。陛下设厂卫,即因厂卫为介绍;托近侍,即因近侍为援引。陛下筹兵、措饷不遗余力,而此辈平日所辇输以得官者,皆陛下之兵;所满载而侯代者,即陛下之饷也。必左右大臣发愤改图,庶几挽积习而强国本』。十六年(癸未)春正月,左良玉率众二十万避贼东下,沿江纵掠。时降兵、叛将所在蜂拥,俱冒左兵攻剽;南都大震。留守诸军尽列沿江两岸,不问为兵、为贼,皆击之。良玉列状上兵部自白,兵稍戢,群贼始散。三月,闯贼袭杀革里眼、左金王,并其众。时群贼俱归闯贼,听其约束,惟革里眼恃其众不相下。闯贼置酒宴左、革,杀之席上(革里眼名贺一龙)。闯贼屯襄阳,命罗汝才攻郧阳久不下,多死。汝才所部怨闯贼。改礼部仪制主事吴昌时为吏部文选主事,署郎中事。昌时好结纳,通太监王化民等,欲转铨司。吏部尚书郑三俊问乡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荐于上。盖石麒畏昌时深机,故誉之;而三俊不知。例转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荩等六人。故事:例转科一、道二。文选主事吴昌时特广其数,意胁台省,为驱除地也。免直隶、山东残破州、县去年田租。四月,闯贼数十骑突入汝才营;汝才卧未起,入帐中斩其头,汝才一军皆譁。闯贼以大队兵胁之,七日乃定,所部多散亡。汝才,延安人;多智而狡。初隶高迎祥,后合献忠;又合自成,折节下之。闯兵长于攻、罗兵长于战,相倚为用。汝才嗜声色,每破城邑,择子女之美者,后房数百、女乐数部。所至,珍食山积,酣燕歌舞。闯贼每噱之曰:『酒色之徒也』。以山东人玄珪为谋主,每事取决焉;闯贼并杀珪。御史祁彪佳劾吴昌时紊制弄权,御史徐殿臣、贺登选各疏参之。五月,召巡抚保定右都御史徐标入对;标曰:『臣自江淮来,数千里见城陷处,荡然一空;即有完城,仅余四壁。蓬蒿满路,鸡犬无声,曾不见一耕者;皇上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标又曰:『天下以边疆为门户;门户固,则堂奥安。其要致备内治,重守、令;守、令贤,则政简刑清,而盗自息』。上善之。标受事不久,而数数召见;盖闵念饥民,欲得其详也。以魏藻德入阁办事。命勳臣子弟骑射。吏部尚书郑三俊自引咎罢;以误荐吴昌时也。大学士周延儒放归。给事中郝絅复参吏部郎中吴昌时、礼部郎中周仲琏『窃权附势、纳贿行私;内阁票拟机密,每事先知。总之,延儒天下之罪人,而昌时、仲琏又延儒之罪人也』。御史蒋拱宸、何纶亦交劾之。闯贼攻袁时中,杀之;小袁营遂灭。六月,召见桐城诸生蒋臣于中左门。臣言钞法曰:『经费之条,银钱钞三分用之,纳银买钞者以九钱七分为一金;民间不用,以违法论。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钱尽归内帑矣』。给事中马嘉植疏争之。七月,召山东兵备雷演祚与山东总督范志完面质于中左门。先是,演祚入朝,面奏志完在山东纵兵淫掠及金银鞍马行贿,上命逮讯。至是逮至,面质。上问行贿京师状;演祚历历有指。上问演祚曰:『尔言称功颂德、遍于班联者谁也』?演祚曰:『周延儒招权纳贿,如起废、清狱、蠲租自以为功,考选科道尽收门下。凡求总兵、巡抚,必先通贿幕客董廷献,然后得之』。上怒,即命逮董廷献。又问志完鞍马何所馈?志完谢无有。上斥其妄。因问御史吴履中:『尔在天津,察志完云何』?履中对如演祚言。寻诛志完。以史可法为南京兵部尚书。发帑金四十万贮富新仓,出陈纳新,毋得轻重。出千金资太医院疗疫。时京师大疫,自春徂秋,死亡略尽。又出金二万,下巡城御史收殡。戒廷臣私谒内侍。果有事,朝房商之。上自讯吴昌时于中左门,拷掠至折胫乃止。征周延儒听勘。初,延儒再召时,庶吉士张溥、马世奇以公论感动之,故其所举措,尽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进之,上亦虚己以听。溥既没,世奇远权势不入都;延儒左右皆昌时辈,故以至于败。八月,谕入觐官荐将才。
译皇上召集廷臣到中左门,询问任用督抚的适宜办法。都御史刘宗周回答说:“让贪婪的人任职,让奸诈的人任职,这是最误事的。担任督抚的人,必须首先极其廉洁。”皇上说:“也必须考察才能。”又询问抵御敌人的办法;御史杨若桥举荐西洋人汤若望,说他熟悉火器。刘宗周说:“唐、宋以前,本来没有火器;有了火器以后,动不动就依靠它来逞强,错误全在这里。”皇上脸色不悦,说:“火器终究是中国的长处。”命令刘宗周退下。当时姜垓、熊开元都被关在狱中,刘宗周又进言请求释放他们,说:“厂卫不可以轻易相信,这是朝廷设立私刑。”皇上突然发怒,仰头看着屋梁说:“厂卫都是朝廷的,哪里有什么公、私?”刘宗周坚持争辩,不肯屈服;都御史金光宸说刘宗周没有别的意思。皇上更加愤怒,刘宗周摘下帽子谢罪。皇上这才命令退下。后来,姜垓、熊开元被廷杖,刘宗周被削去名籍,金光宸被降职调任;廷臣上疏营救,皇上不听。给事中陈燕翼上奏说:“军费粮饷之所以都到了这种地步,是因为朝廷没有刚正的大臣,而善于谋利的人却得以进用。陛下设立厂卫,于是有人就借厂卫来作介绍;托身于近侍,于是有人就借近侍来援引。陛下筹措军队、安排军饷,不遗余力,而这些人平日里用车运送财物来取得官职的,都是陛下的军队;他们装满车船、等候替代官职时所用的,正是陛下的军饷。一定要左右大臣发愤改弦更张,才或许能够挽回积久的习气,使国家根本强盛。” 十六年(癸未)春正月,左良玉率领二十万军队避开贼军向东而下,沿江纵兵抢掠。当时各处的降兵、叛将纷纷拥起,都冒充左良玉的军队进行攻击抢掠;南京大为震动。留守的各路军队全都排列在江岸两边,不管是官兵还是贼人,一律攻击。左良玉把事情经过列成状文上报兵部,为自己申辩,官兵的行动稍稍收敛,群贼才开始散去。三月,闯贼袭击并杀死革里眼、左金王,兼并了他们的部众。当时群贼都归附闯贼,听从他的约束,只有革里眼倚仗自己的部众,不肯向他服从。闯贼置酒宴请左金王和革里眼,在席间把他们杀死(革里眼名叫贺一龙)。闯贼驻军襄阳,命令罗汝才攻打郧阳,久攻不下,死伤很多。罗汝才的部下因此怨恨闯贼。改任礼部仪制主事吴昌时为吏部文选主事,代理郎中事务。吴昌时喜欢结交拉拢,和太监王化民等人相通,想要调入铨司。吏部尚书郑三俊询问同乡徐石麒,徐石麒回答说:“是君子。”郑三俊于是向皇上推荐徐石麒。原来徐石麒深深畏惧吴昌时的深沉机诈,所以称誉他;郑三俊却不知道这一点。按照惯例调任给事中范士髦等四人、御史陈荩等六人。旧例是:科道官按例调任科员一人、道员二人。文选主事吴昌时特意扩大人数,是想要挟台省官员,为自己排除异己。免除直隶、山东残破州县去年应缴的田租。四月,闯贼率数十名骑兵突然冲入罗汝才的营地;罗汝才还躺着没有起身,闯贼进入帐中砍下他的头,罗汝才的全军都喧哗起来。闯贼率大队兵马威胁他们,七天后才平定,罗汝才的部众大多逃散死亡。罗汝才是延安人;多智而且狡猾。起初隶属于高迎祥,后来与张献忠联合;又与李自成联合,降低身份服从他。闯贼的军队擅长攻城,罗汝才的军队擅长作战,彼此依靠来发挥作用。罗汝才喜好声色,每攻破一座城邑,就挑选其中美貌的女子,后房有数百人,女乐有数部。所到之处,珍馐美食堆积如山,纵情宴饮歌舞。闯贼常讥笑他说:“不过是个沉溺酒色的人。”他以山东人玄珪为谋主,每件事都向他咨询决定;闯贼也把玄珪杀了。御史祁彪佳弹劾吴昌时扰乱制度、玩弄权力,御史徐殿臣、贺登选也分别上疏参劾他。五月,召巡抚保定右都御史徐标入朝答对;徐标说:“臣从江淮来,几千里路上看见城池陷落的地方,一片空荡,什么都没有;即使有完整的城池,也只剩下四面墙。道路上长满蓬蒿,听不到鸡鸣狗叫,竟然看不见一个耕田的人;皇上将凭什么实现治理呢?”皇上抽泣流泪。徐标又说:“天下把边疆看作门户;门户坚固,内室才会安定。治理的要点在于加强内部治理,重视守令;守令贤能,政务就会简约,刑罚就会清明,盗贼自然平息。”皇上认为他说得好。徐标接受职事不久,皇上却屡次召见他;大概是怜悯饥民,想从他那里详细了解情况。任命魏藻德入阁办事。命令勋臣的子弟练习骑射。吏部尚书郑三俊自己引咎请求罢职;因为他错误地推荐了吴昌时。大学士周延儒被放归。给事中郝絅再次参劾吏部郎中吴昌时、礼部郎中周仲琏,说他们“窃取权力、依附权势、收受贿赂、徇私行事;内阁票拟的机密事务,每件事他们都事先知道。总之,周延儒是天下的罪人,而吴昌时、周仲琏又是周延儒的罪人”。御史蒋拱宸、何纶也交相弹劾他们。闯贼攻打袁时中,将他杀死;小袁营于是灭亡。六月,皇上在中左门召见桐城诸生蒋臣。蒋臣谈论钞法说:“经费的支付,银、钱、钞各占三分之一;缴纳银两购买钞票的人,以九钱七分银作为一金;民间不使用钞票的,按违法论处。不出五年,天下的金钱就会全部归入内帑了。”给事中马嘉植上疏争辩此事。七月,皇上在中左门召山东兵备雷演祚和山东总督范志完当面对质。在此以前,雷演祚入朝,当面奏报范志完在山东纵容军队奸淫抢掠,并用金银、鞍马行贿,皇上命令逮捕审讯。到这时,范志完被押到,当面对质。皇上询问行贿京师的情况,雷演祚逐一说得清楚,并指明了对象。皇上问雷演祚:“你所说的称功颂德、遍布朝班的人是谁?”雷演祚说:“周延儒招揽权力、收受贿赂,把起用废官、清理狱讼、免除租税都自认为是功劳,考选科道官员时把他们全收为门下。凡是想求任总兵、巡抚的,必须先向幕客董廷献行贿,然后才能得到。”皇上大怒,立即命令逮捕董廷献。又问范志完送出的鞍马是什么地方馈赠的,范志完否认有此事。皇上斥责他胡说。于是皇上问御史吴履中:“你在天津时,考察范志完的情况如何?”吴履中回答与雷演祚所说相同。不久,诛杀范志完。任命史可法为南京兵部尚书。拨出帑金四十万,储存在富新仓;发放陈粮、收入新粮,不得轻重倒置。拨出一千金资助太医院治疗疫病。当时京师发生大疫,从春天持续到秋天,死亡的人几乎殆尽。又拨出金二万,交给巡城御史收殓安葬。告诫廷臣不得私下拜访内侍。如果确有事情,就在朝房商议。皇上亲自在中左门审讯吴昌时,拷打到折断小腿才停止。征召周延儒来接受审查。起初,周延儒第二次被召用时,庶吉士张溥、马世奇以公论感动他,所以他所采取的措施全都反过来改变了以前的做法;过去被他排斥的人,他反而援引推荐,皇上也放下身段听取他的意见。张溥去世后,马世奇远离权势,不进入京城;周延儒身边的人都是吴昌时一党,所以最终导致了失败。八月,谕令入朝觐见的官员推荐有将领才能的人。
九月,擢山东漕运副使方岳贡为左都副御史。岳贡上言四事:清言路以收人心,定推迁以养廉耻,责吏治于荒残,储将才于部伍。上是之。寻进东阁大学士。十月,上自用铜锡木器,屏金银;命文武诸臣各崇省约,士庶不得衣锦绣珠玉。十一月,谕臣民助饷立功者录之。十二月,诛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前大学士周延儒有罪,赐死。延儒当中外交讧,无能为上画一筹。然受主眷深,故其罢内监、撤厂卫,诸璫日夜乘间媒孽,上俱不信,延儒益忽之。迨视师行边,上意稍移;而诸当乃尽发其蒙蔽状,上始信之。至是,吴昌时事发,圣怒遂不可回矣。十七年(甲申)春正月朔,大风霾;占曰:风从干起,主暴兵破城。凤阳地震。李自成称王于西安,僭国号曰顺,改元永昌。劫掠河东绦州,一路俱陷。自成投伪牒于兵部约战,言三月十日至。兵部执投牒者,斩之。上忧寇,临朝而叹曰:『卿等无为朕分忧哉』?大学士李建泰进曰:『主忧如此,臣敢不竭力!愿以家财佐军,北召甘肃、宁夏之兵,外连羗部,召募忠勇,剿寇立功;否亦内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贼不得东渡』。上悦曰:『卿若行,朕当仿古推轮行之』。癸丑夜,星入月中;占曰:国破君亡。乙卯,李建泰出师。上以特牲告庙,廷授节剑、法驾;御正阳门设宴作乐,亲赐卮酒。曰:『先生之去,如朕亲行』。建泰顿首起行,上目送之。是日,大风扬沙;占曰:不利行师。建泰肩舆不数武,杆折;识者忧之。建泰出都,恃有家财佐军。道闻山西烽火甚急,家已破;进退失措,逗遛畿内。二月朔,上视朝。忽得伪封启之,其词甚悖;末云:『限三月望日至顺天,会同馆缴』。一时相顾失色。李自成陷蒲州及汾州。怀庆不守,福王出奔,与太妃相失,遂至卫辉依潞王。自成至太原,巡抚蔡懋德遣骁将牛勇、朱孔训出战;孔训炮伤、牛勇阵死,一军皆没,城中夺气。贼移檄远近,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公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绅,闾左之脂膏尽竭』。又云:『公侯皆食肉纨裤,而倚为腹心;宦官悉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人读之,多为扼腕。蔡懋德知事必不支,写遗表间道奏京师。八日,风沙大起,贼乘风夜登城;懋德暨中军盛应时策马赴敌死。应时誓死,先已自杀其妻子。赵布政、毛副使及府、县各官四十六员咸死之。李自成至黎城。上下罪己诏。诏甫下,贼前锋已至大安驿。议京师城守。督辅李建泰兵过东光不戢,士民闭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破之。真定知府丘茂华叛,降贼。先是,茂华闻警,遣家人出城;总督徐标执茂华下狱。标麾下中军伺标登城,尽守御,劫标城外杀之,出茂华。茂华遂檄属县叛,待贼。贼数骑入城,收帑籍。近京三百里,寂然无言者。进魏藻德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屯练。进方岳贡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练,往济宁。会有言各官不可令出,出即潜逃;遂止藻德等不遣。征天下勤王。命府部大臣各条战守事宜。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左庶子李明睿各言南迁及东宫迁抚南京;上骤览之,怒甚。曰:『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国家至此,无一忠臣、义士为朝廷分忧,而谋乃若此!夫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复多言』。给事中吴麟征请弃山海关外,召吴三桂入卫。廷臣皆以弃地非策,不敢主其议。陕西总督余应桂上言:『贼众号百万,非天下全力注之不可;请调左良玉、吴三桂并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义、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及副将丘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会师真、保之间。督辅之外,加一督师;如史可法、王永吉其人者,赐以尚方,悬以公侯之赏以鼓励之,庶贼可灭也』。大学士陈演乞休;许之。先是,上忧秦寇,演谓无足虑。至是不自安,故求去。寇薄宁武关,传檄五日不下,且屠。总兵周遇吉悉力拒守,大炮击伤万余人。会火药尽,或言贼势重,可款也;遇吉曰:『战三日,杀贼且万;若辈何怯耶?然胜之,一军皆为忠义;万一不支,缚我以献,若辈可无恙』!于是开门奋击,杀贼数千人。贼惧欲遁,或谓贼策曰:『我众彼寡,但使主客分别,以十击一,蔑不胜矣。请去帽为识,见戴帽击之。递出战,不二日可歼矣』。贼引兵复进,脱帽递战,我兵大败。遇吉阖室自焚,挥短刀力斗,被流矢,见执;贼缚于市,磔焉。遂屠武宁,婴稚不遗。李自成既杀遇吉,叹曰:『使守将尽周将军,吾安得至此』!
译九月,提升山东漕运副使方岳贡为左都副御史。方岳贡上奏四件事:清理言路以收揽人心,确定升迁制度以培养廉耻,要求官吏治理好荒残之地,储备将领人才于军队之中。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不久晋升为东阁大学士。十月,皇上自己使用铜、锡、木制器物,摒弃金银器物;命令文武各位大臣都崇尚节省俭约,士人和百姓不得穿戴锦绣、佩用珠玉。十一月,谕令臣民中帮助筹集军饷、建立功劳的人予以登记。十二月,诛杀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此前,大学士周延儒有罪,皇上赐他死。周延儒面对内外纷争,不能为皇上筹划一条办法。然而他深受皇上宠信,所以他罢黜内监、撤除厂卫时,各个宦官日夜寻找机会进行谗毁陷害,皇上都不相信,周延儒也更加轻视他们。等到周延儒巡视军队、出行边疆时,皇上的心意稍有改变;而那些宦官便把周延儒蒙蔽皇上的各种情状全部揭发出来,皇上这才相信。到这时,吴昌时的事情败露,皇上的震怒终于再也无法挽回。十七年(甲申)春正月初一,大风,霾尘弥漫;占辞说:风从乾方吹起,预示暴兵攻破城池。凤阳发生地震。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僭越称国号为“顺”,改年号为“永昌”。劫掠河东绛州,一路上的地方全都陷落。李自成把伪造的文书投送给兵部,约定交战,说三月十日到达。兵部抓住投送文书的人,把他斩了。皇上忧虑贼患,上朝时叹息说:“诸位大臣不能替朕分忧吗?”大学士李建泰进言说:“君主忧虑到这种地步,臣难道敢不竭尽全力!臣愿意拿出家财资助军队,向北召集甘肃、宁夏的军队,对外联合羌部,招募忠勇之士,剿灭贼寇建立功劳;如果做不到,也可以在内部守住西河,扼守延安的咽喉,使贼人不能向东渡过。”皇上高兴地说:“如果你出行,朕应当仿效古代推轮送行。” 癸丑夜,星辰进入月亮之中;占辞说:国家将破,君主将亡。乙卯日,李建泰出兵。皇上用特牲祭告宗庙,在朝廷授予他符节和宝剑,备法驾到正阳门设宴奏乐,亲自赐给他卮酒,说:“先生此去,就如同朕亲自出征。”李建泰顿首后起身出发,皇上目送他离去。这一天,大风扬起沙尘;占辞说:不利于出兵。李建泰乘肩舆走了没有几步,轿杆就折断了;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李建泰出了京城,仗恃自己有家财可以资助军队。途中听说山西烽火极其紧急,自己的家已经破败;他进退失措,停留在京城附近。二月初一,皇上临朝视事。忽然收到一封伪造的文书,言辞十分悖逆;末尾说:“限于三月十五日到顺天,在会同馆交割。”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李自成攻陷蒲州和汾州。怀庆失守,福王出逃,与太妃失散,于是到卫辉投靠潞王。李自成到达太原,巡抚蔡懋德派骁将牛勇、朱孔训出战;朱孔训被炮火击伤,牛勇战死,全军覆没,城中士气沮丧。贼军向远近发布檄文,其中说:“君主并不是非常昏暗而孤立无援,只是受蒙蔽的情况总是很多;臣子全都实行私下结党,而公正忠诚的却极少。甚至有人用贿赂打通公府,朝廷施加威福的权力日益转移;利益流入外戚和缙绅手中,百姓的膏脂已经全部枯竭。”又说:“公侯都享用肉食、穿着纨绔,把他们倚为心腹;宦官全都像犬豚一样啃食糠秕,却借用他们作为耳目。囚犯一个接一个,士人没有报效朝廷的心;征税搜刮一重又一重,百姓都有同归于尽的怨恨。”人们读到这些话,大多气愤得握腕叹息。蔡懋德知道事情一定无法支撑下去,便把遗表写好,秘密取道奏报京师。八日,风沙大起,贼军乘风在夜间登城;蔡懋德和中军盛应时策马迎敌而死。盛应时发誓死战,早已先杀死自己的妻子儿女。布政使赵、按察副使毛以及府、县各级官员四十六人也都随之死难。李自成到达黎城。皇上和大臣共同下达罪己诏。诏书刚下,贼军前锋已经到达大安驿。朝廷商议京师的守城事宜。督辅李建泰的军队经过东光时没有约束,士人和百姓关闭城门拒守。李建泰发怒,留下来攻打三天后攻破了城池。真定知府丘茂华叛变,投降贼军。在此以前,丘茂华听到警报,派家人出城;总督徐标将丘茂华逮捕下狱。徐标部下的中军等候徐标登城,竭力守御,后来劫持徐标到城外杀死,放出了丘茂华。丘茂华于是向所属各县发布檄文,发动叛乱,等待贼军到来。贼军数名骑兵进入城中,接收府库钱财并登记财物。距离京师三百里之内,寂静得没有一点声息。晋升魏藻德为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河道屯田练兵;晋升方岳贡为户部尚书兼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总督漕运屯田练兵,前往济宁。正好有人说各位官员不能让他们出京,出京就会暗中逃跑;于是停止派遣魏藻德等人。征召天下军队勤王。命令府、部大臣分别条陈作战和守卫的事宜。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左庶子李明睿分别提出迁都南方以及让东宫迁往南京的意见;皇上匆匆看过后,非常愤怒,说:“诸位大臣平日所说的话是什么?如今国家到了这种地步,竟没有一个忠臣义士替朝廷分忧,谋划的却是这样!国君为国家而死,这是古今正理;朕的志向已经决定,不要再多说。”给事中吴麟征请求放弃山海关以外的土地,召吴三桂入京护卫。廷臣都认为放弃土地不是办法,不敢支持他的主张。陕西总督余应桂上奏说:“贼军号称百万,不集中天下全部力量对付他们是不行的;请调左良玉、吴三桂以及高杰、唐通、周遇吉、黄得功、曹友义、马科、张天禄、马岱、刘泽清、土国宝、刘良佐、葛汝芝,以及副将丘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贤、金守亮等,在真定、保定之间会师。除督辅之外,再增加一名督师;像史可法、王永吉这样的人,赐给他尚方宝剑,悬以公侯的赏赐来激励他们,这样或许可以消灭贼军。” 大学士陈演请求退休,皇上答应了。在此以前,皇上忧虑陕西的贼患,陈演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到这时他感到不安,所以请求离职。流寇逼近宁武关,传檄五日仍未攻下,并且扬言要屠城。总兵周遇吉竭尽全力拒守,用大炮打伤流寇一万多人。正好火药用尽,有人说贼军势大,可以议和。周遇吉说:“我们已经战斗三天,杀贼将近一万人;你们怎么这样胆怯?不过,若能战胜他们,全军都成为忠义之士;万一支撑不住,就把我捆起来献给贼军,你们也可以保全性命!”于是开门奋力出击,杀死贼军数千人。贼军害怕,想要逃走,有人对贼军谋士说:“我们的兵多,他们的兵少,只要让主客双方区分开来,以十人攻击一人,没有不胜的道理。请摘下帽子作为标记,见到戴帽子的就攻击。轮流出战,不到两天就能消灭他们。”贼军引兵再次进攻,摘下帽子轮番作战,我军大败。周遇吉把全家关在屋内自焚,挥舞短刀奋力战斗,被流箭射中,最终被擒。贼军把他捆到市中肢解。随后屠杀武宁,连婴儿和幼童也没有留下。李自成杀死周遇吉后,叹息说:“如果守将都是周将军这样的人,我怎么能到达这里呢!”
寇犯大同,兵民皆欲降,命城守不应。总兵朱三乐自刎,巡抚卫景瑗、督粮郎中徐有声、朱家仕俱死之。文学李若葵阖家九人自缢,先题曰「一门完节」。三月,宣府告急;命镇朔将军王承胤侦寇所向。督师李建泰上书:『请驾南迁,愿奉太子先行』。上召对平台;谕阁臣曰:『李建泰有疏,劝朕南迁。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往』!大学士范景文、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请先奉太子抚军江南;给事中光时亨大声曰:『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复问战守之策,众臣默然。上叹曰:『朕非亡国之君,诸臣尽亡国之臣尔』!遂拂袖起。钦天监奏帝星下移。诏封吴三桂平西伯、左良玉宁南伯、黄得功靖南伯,其余俱各陞一级。始弃宁远,征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卫。又召唐通、刘泽清率兵入卫。泽清前命移镇彰德,因纵掠临清,南奔;惟唐通以八千人入卫,守居庸。贼犯保定,李建泰已病,中军郭中杰缒城降贼。贼入城,建泰被执。御史金毓峒守西门,贼执之。入三皇庙见贼帅,毓峒奋拳殴贼帅仆之,跃入井中死。妻王氏,自经。从侄振孙以武举效力行间,登城射贼。城陷,众解戎衣自匿;振孙衣裲裆,大呼曰:『我金御史侄也』。贼支解之。毓峒子婴、子妇陈年十八,与其祖母张、母杨、嫂常一时尽投于井,侍婢四人亦从下。李自成长驱向宣府。宣府叛将白广恩贻总兵姜镶书,约降。监视太监杜勳绯袍八驺,郊迎三十里。巡抚朱之冯劳军守城,无一应者;三命之,咸叩头曰:『愿中丞听军民纳款』。之冯独行巡城,见大炮,曰:『汝曹试发之,可杀数百人;贼虽杀我,无恨矣』。众又不应。之冯不得已,自起燃火;兵民竞抱其手。之冯愤甚,乃夺士卒刃自刎。军民遂迎降于贼。上按籍令勋戚、大璫助饷。遣太监徐高谕嘉定伯周奎为倡,奎谢无有。高泣谕再三,奎漫词以对。高悱然起曰:『外戚如此,国事去矣,多金何益』!奎不得已,奏捐万金。上少之,勒其二万。奎密书皇后求助,后勉应以五千金;奎匿二千金,仅输三千金。太监曹化淳、王永祚助至三万、五万。王之心最富,上面谕之,仅输万金。诸内官各大书于门曰:『此房急卖』。后贼拷王之心,追十五万;周奎抄现银五十二万。丙申,大风霾,昼晦。贼警益逼,有劝上南迁者;上怒曰:『卿等平日专营门户,今日死守,夫复何言』!上召对,以举朝无人,常泣下。廷臣长策,惟闭门止出入;余无一筹。给九门守者人百钱。召前太监曹化淳守城。南京孝陵夜哭。贼自柳沟抵居庸关,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降。抚臣何谦伪死私遁,总兵马岱自杀。时京师以西诸郡县望风瓦解,将吏或降、或遁。伪权将军移檄至京云:『十八日至幽州会同馆暂缴』;京师大震。贼陷昌平州,诸军皆降。总兵李守鑅骂贼不屈,手格杀数人,人不能执;诸贼围之,守鑅引刀自刎。贼焚十二陵享殿,传檄至京师。先是,上知寇警益急,从吴麟征请徙宁远疏,飞檄趋吴三桂入关。三桂徒五十万众,日行数十里;是日始及关,贼骑已过昌平矣。上御殿,召考选诸臣问裕饷安人。滋阳知县黄国琦对中旨,授给事中;余以次对。未及半,秘封入;上览之色变,即起入。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为昌平失守也。是夜,贼直犯平则门,竟夜焚掠,火光烛天。京师内外,雉堞凡十五万四千有奇;时登陴守城,止羸弱五、六万人,守陴不充。又无炊具,市饭为餐;饷久阙,仅人给百钱,无不解体。贼久窥畿辅空虚,潜遣其党辇金钱毡■〈山上〈厂剡〉下〉,饰为大贾,列肆于都门;更遣奸党挟赀充衙门掾吏,专刺阴事,纤悉必知。都中日遣拨马探之,贼党即指示告贼;贼掠之入营,厚贿结之,拨马多降贼,无一骑还者。上早朝,召对诸臣而泣,俛首书御案十二字,以示司礼监王之心;寻拭去。须臾,贼大至;方报过芦沟桥,俄报攻平则、彰义等门矣。城外三大营皆溃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皆为贼有。贼反炮攻城,轰声震地。诸臣方侍班,襄城伯李国桢匹马驰阙下,汗浃沾衣;内侍呵止之,国桢曰:『此何时也!君臣即求相见,不可多得矣』。上召入,因奏守军不用命,鞭一人起、一人复卧如故。上因命内臣俱守城;诸内臣譁曰:『诸文武何为』?且言『官止内操,我甲械俱无,奈何』!亦有曰:『我辈月食五十万,傚死固当』。乃请如己已所派数俱乘城,凡数千人。上括中外库金二十万犒军。是日细民有痛哭输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锦衣卫千户。
译流寇侵犯大同,军民都想投降,命令守城也没有人响应。总兵朱三乐自刎,巡抚卫景瑗、督粮郎中徐有声、朱家仕也都随之殉死。文学李若葵全家九人一起上吊,事先题写“一门完节”。三月,宣府告急;命镇朔将军王承胤侦察流寇将要进军的方向。督师李建泰上书说:“请皇上南迁,我愿奉太子先行。”皇上在平台召见群臣对答,告谕内阁大臣说:“李建泰上疏,劝朕南迁。国君应当死于社稷,朕还能到哪里去呢!”大学士范景文、都御史李邦华、少詹项煜请求先奉太子到江南主持军务;给事中光时亨大声说:“奉太子南去的各位大臣,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想重演唐肃宗在灵武的旧事吗?”范景文等人于是再也不敢说话。皇上又询问战守的策略,众臣默然无言。皇上叹息说:“朕不是亡国之君,只是诸位大臣全都是亡国之臣罢了!”说完拂袖而去。钦天监上奏说,帝星的位置正在下移。下诏封吴三桂为平西伯、左良玉为宁南伯、黄得功为靖南伯,其余人员都各自升一级。开始放弃宁远,征召吴三桂、王永吉率兵入京护卫。又召唐通、刘泽清率兵入京护卫。刘泽清此前奉命移镇彰德,后来纵兵在临清抢掠,向南逃走;只有唐通带八千人入京护卫,驻守居庸。流寇侵犯保定时,李建泰已经患病,中军郭中杰用绳子缒下城墙投降了流寇。流寇入城后,李建泰被擒。御史金毓峒守卫西门,被流寇擒获。他进入三皇庙见贼帅时,奋力挥拳把贼帅打倒,随即跳入井中而死。妻子王氏也自缢。从侄金振孙以武举身份在军中效力,登城射击流寇。城陷后,众人脱下戎衣隐藏起来;金振孙仍穿着裲裆,大声说:“我是金御史的侄子!”贼军把他肢解。金毓峒的儿子金婴、儿媳陈氏年仅十八岁,以及他的祖母张氏、母亲杨氏、嫂子常氏,同时都投井而死,四名侍婢也跟着跳下去。李自成长驱直入,向宣府进发。宣府叛将白广恩送信给总兵姜镶,约定投降。监视太监杜勳穿着绯袍,带着八名骑卒,到郊外迎接三十里。巡抚朱之冯慰劳军队,命令守城,却没有一人响应;他下令三次,众人都叩头说:“希望中丞听任军民接受贼军的招降。”朱之冯独自巡城,看见大炮,说:“你们试着发射它,可以杀死数百人;即使贼军杀了我,我也没有遗憾了。”众人仍不响应。朱之冯不得已,亲自起身点火;军民争相抱住他的手。朱之冯非常愤怒,于是夺过士卒的刀自刎。军民随即迎接贼军投降。皇上按照名册命令勋戚和大太监捐助军饷。派太监徐高去劝嘉定伯周奎带头捐款,周奎推辞说没有钱。徐高哭着反复劝说,周奎只用敷衍的话回答。徐高悲愤地起身说:“外戚都这样,国事完了,有再多钱又有什么用!”周奎不得已,上奏捐出万金。皇上认为太少,勒令他捐二万金。周奎秘密写信给皇后请求帮助,皇后勉强答应拿出五千金;周奎却藏下二千金,只交纳三千金。太监曹化淳、王永祚分别捐助至三万、五万金。王之心最为富有,皇上当面告谕他,他只交纳万金。各内官都在门上大字书写:“此房急卖。”后来贼军拷问王之心,追缴十五万金;抄没周奎时,搜出现银五十二万。丙申日,大风夹着尘霾,白天昏暗如夜。贼军的警报越来越紧急,有人劝皇上南迁;皇上愤怒地说:“你们平日专门经营门户、结党营私,今天却说要死守,还能再说什么!” 皇上召见群臣对答,因为满朝没有可用之人,常常流泪。朝廷大臣能提出的办法,只有关闭城门、停止出入;除此之外没有一条策略。给九门守军每人一百钱。召前太监曹化淳守城。南京孝陵夜里传出哭声。流寇从柳沟抵达居庸关,总兵唐通、太监杜之秩迎接投降。抚臣何谦假装死亡,暗中逃走;总兵马岱自杀。当时京师以西各郡县望风崩溃,将领和官吏有的投降,有的逃走。伪权将军发檄文到京城,说:“十八日到幽州会同馆暂时缴纳。”京师大为震动。贼军攻陷昌平州,各路军队都投降了。总兵李守鑅辱骂贼军,不肯屈服,亲手格杀数人,众人无法捉拿他;贼军将他包围,李守鑅举刀自刎。贼军焚烧十二陵的享殿,并把檄文传到京师。此前,皇上知道贼军警报越来越紧急,采纳吴麟征请求迁移宁远的奏疏,飞传檄文催促吴三桂入关。吴三桂率领五十万军队,每天行军数十里;这一天才抵达关口,而贼军骑兵已经经过昌平了。皇上登殿,召见参加考选的各位大臣,询问充裕军饷、安定百姓的办法。滋阳知县黄国琦符合皇上的旨意,被授予给事中;其余人依次回答。还没问到一半,秘密封奏送入;皇上看后脸色大变,立即起身进入内宫。众臣站立等候了一会儿,皇上下令全部退下;他们这才知道昌平已经失守。当夜,贼军直接进攻平则门,整夜焚烧抢掠,火光照亮天空。京师内外的城墙,女墙总计十五万四千余处;当时登城守卫的只有五六万名老弱士卒,守城人数远远不足。又没有炊具,只能买饭充饥;军饷已经长期断绝,每人只发一百钱,人人都人心涣散。贼军长期窥伺京畿防务空虚,暗中派同党用车运送金钱和毡■〈山上〈厂剡〉下〉,装扮成大商人,在都城门外开设店铺;又派奸党携带财物充任衙门属吏,专门刺探秘密事情,大小细节全都知道。京城每天派拨马前去侦察他们,贼党就立即指认并报告给贼军;贼军把拨马掠入营中,用厚重财物收买拉拢他们,拨马大多投降贼军,没有一个骑兵回来。皇上早朝,召见群臣对答并哭泣,低头在御案上写了十二个字给司礼监王之心看,不久又擦去了。一会儿,贼军大批到来;刚报告说已经经过芦沟桥,转眼又报告说正在进攻平则门、彰义门等城门。城外三大营全都溃败投降,火车、巨炮、蒺藜、鹿角等军械都被贼军夺取。贼军反过来用大炮轰击城墙,炮声震动大地。众臣正在朝班侍立,襄城伯李国桢骑一匹马飞驰到宫阙之下,汗水浸透衣服;内侍呵斥阻止他,李国桢说:“这是什么时候了!君臣现在想要相见,已经很难得了。”皇上召他入内,于是他奏报守军不听命令,鞭打一人,他起身;另一个人仍旧躺着不动。皇上于是命令内臣都守城;内臣喧哗说:“文武百官都干什么去了?”又说:“我们平日只在内操练,连铠甲兵器都没有,怎么办!”也有人说:“我们每月享用五十万钱,拼死效命本来就是应该的。”于是请求按照原来派定的人数都登城,共有数千人。皇上从内外库房凑出二十万金犒劳军队。这一天,百姓中有痛哭着捐金的,有三百金的,有四百金的,分别授予锦衣卫千户。
丙午,寇攻城,炮声不绝,流矢雨集。贼仰语守兵曰:『亟开门!否则屠矣』。守者惧,空炮向外不实铅子,徒以硝焰鸣之;犹挥手示贼退,乃发。李自成对彰义门设座,晋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监杜勳侍其下,因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勳也;可缒下一人以语』。守者曰:『留一人下为质,请公上』。勳曰:『我杜勳无所畏,何质为』?提督太监王承恩缒之上,因入大内,盛称『贼势重,皇上可自为计』。守陵太监申之秀自昌平降贼,亦缒上入见,备述贼犯上不道语,请逊位。上怒叱之。诸内臣请留勳,勳曰:『有秦、晋二王为质;不反,则二王不免矣』。乃纵之出,仍缒下。勳语守璫王则尧等曰:『吾党富贵自在也』。初,闻勳殉难,赠司礼监,荫锦衣,立祠;至是,方知其从贼为逆也。上下诏亲征,召驸马巩永固谋以家丁护太子南行。对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当贼』!乃罢。申刻,彰义门启,李自成率群贼大队疾驱入,沿途杀掠。大学士蒋德璟宿会馆,被创。上亟召阁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上曰:『事亟矣!今出何策』?俱曰:『陞下之福,自当无虑。如其不利,臣等巷战,誓不负国』。命退。是夕,上不能寝。内城陷,一阉奔告;上曰:『大营兵安在?李国桢安在』?答曰:『大营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应。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宫,登万寿山,望烽火烛天。徘徊踰时,回干清宫,朱书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内臣持至阁。因命进酒,连沃数觥;叹曰:『苦我民尔』!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语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宫人环泣,上挥去,令各为计。皇后顿首曰:『妾侍陛下十有八年,幸不听一语,至有今日』。拊太子、二王恸甚,遣之出;后自经。召公主至(年十五),叹曰:『尔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手挥刃断左臂,未殊死,手栗而止。命袁贵妃自经;系绝复苏,上拔剑刃其肩。又刃所御妃嫔数人。召王承恩对饮;少顷,易靴出中南门,手持三眼枪,杂内竖数十人,皆骑而持斧,出东华门。内监守城疑有内变,施矢石相向。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因至其第,阍人辞焉;上太息而去。走安定门,门坚不可启,天且曙矣。上御前殿,鸣钟集百官,无一至者。遂仍回南宫,登万寿山之灵寿亭,自经。亭新成,所阅内操处也。太监王承恩对缢。上披发,御蓝衣;跣左足,右朱履。衣前御书曰:『朕自登极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之误朕也。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去朕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又书一行:『百官俱赴东宫行在』;犹谓阁臣已得朱书也。不知内侍持朱谕至阁,阁臣已散,置几上而返;文武群臣,并无一人知者。先是,大内有秘室,鐍键甚严。相传刘诚意藏秘记于内,非大变,戒勿启。至是,事急启之,得绘图三轴。末一轴,图像酷肖圣容,身穿白背心,右足跣,披发中悬;于今无异,诚天数也。丁未昧爽,天忽雨,俄微雪。城陷,贼骑塞巷;投矢,令人持归闭门得免死。于是俱门书「顺民」。贼经象房桥,群象哀鸣,泪下如雨。太子走诣周奎第,奎卧未起,叩门不得入;同走匿内官外舍。初,上之出至南宫也,使人诣懿安皇后所,劝后自裁;仓卒不得达。宫中既乱,懿安皇后青衣蒙头,徒步走入成国公第。尚衣监何新入宫见长公主断肩仆地,与宫人救之而苏。公主曰:『父皇赐我死,我何敢偷生』!何新曰:『贼已将入,恐受其辱;且至国丈府避之』。乃负之出。既而贼入,宫人魏氏大呼曰:『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跃入御河死。顷间从死者一、二百人。自成入至承天门,顾盼自得,弯弓指门榜语诸贼曰:『我一矢中其字,必一统』。射之不中,中「天」字下;自成愕然。贼党牛金星趋进曰:『中其下,当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笑。太监王德化以内员三百人先迎德胜门,令仍旧任;各监局印官迎,亦如之。自成入宫,问帝所在,大索不得。乃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族。明日午刻,始得先帝凶问于煤山。自成令以双扉舁帝后于东华门侧,敛以柳棺、覆以蓬厂,莫有敢往哭者。自成登皇极殿,据黼座。牛金星檄召百官,期二十一日俱集于朝。贼党入宫,太监杜之秩等每率党前导;自成责其背主当斩,秩等叩首曰:『识天命,故至此』。自成叱去之。
译丙午日,贼军攻城,炮声不断,流箭像雨一样密集。贼军仰头对守城士兵说:“赶快开门!否则就屠城!”守军害怕,向城外放空炮,不装铅弹,只用硝焰发出声响;还挥手示意贼军退后,然后才发炮。李自成在彰义门设置座位,晋王、代王在左右席地而坐。太监杜勳侍立在下面,于是呼喊:“城上的人不要射箭,我是杜勳;可以用绳子放下一个人来传话。”守军说:“留下一个人作人质,请您上来。”杜勳说:“我杜勳没有什么可怕的,要什么人质?”提督太监王承恩用绳子把他缒上城,他于是进入大内,大肆称说:“贼军势力强大,皇上可以自行打算了。”守陵太监申之秀从昌平投降贼军,也被缒上城入宫觐见,详细叙述贼军冒犯皇上、行为无道的话,请求皇上逊位。皇上愤怒地斥责他。各内臣请求留下杜勳,杜勳说:“有秦王、晋王二人作人质;如果我不返回,二王就不能保全。”于是放他出宫,仍用绳子缒下城去。杜勳对守门太监王则尧等说:“我们这些人的富贵自然可以保住了。”起初听说杜勳殉难,朝廷追赠他司礼监职衔,荫封锦衣卫,建立祠堂;到这时才知道他跟随贼军,已经成为叛逆。皇上下诏亲自出征,召驸马巩永固来商议,想让他带家丁护送太子南行。巩永固回答:“臣等哪里敢私自蓄养家丁;即使有,又哪里抵挡得住贼军!”于是作罢。申时,彰义门打开,李自成率领大队贼军快速冲入,沿途杀人抢掠。大学士蒋德璟住在会馆,被砍伤。皇上急忙召内阁大臣入宫,说:“你们知道外城被攻破了吗?”回答说:“不知道。”皇上说:“事情危急了!现在有什么办法?”众人都说:“陛下有福,自然应当无忧;如果形势不利,我们就巷战,发誓不辜负国家。”皇上下令退下。当天晚上,皇上无法入睡。内城陷落,一个宦官奔来报告;皇上问:“大营的士兵在哪里?李国桢在哪里?”回答说:“大营士兵已经溃散,皇上应该赶快逃走。”那人随即出去呼喊,没人回应。皇上便和王承恩前往南宫,登上万寿山,看见烽火照亮天空。徘徊了一个多时辰后,回到干清宫,用朱笔写诏谕给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各项军事,辅佐东宫。内臣把诏谕送到内阁。皇上又命人进酒,连续喝下数杯,叹息说:“只是苦了我的百姓啊!”把太子、永王、定王分别送到外戚周氏、田氏两家。皇上对皇后说:“大势已去了!”两人都流下眼泪。宫人围着哭泣,皇上挥手让她们离开,叫她们各自设法。皇后叩头说:“妾侍奉陛下十八年,幸而没有听从一句劝告,以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 皇上抚摸太子和二王,悲痛万分,派他们出宫;皇后自缢。召公主前来(当时十五岁),叹息说:“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左手衣袖掩面,右手挥刀砍断左臂,但没有立即死去,手颤抖着停了下来。皇上命袁贵妃自缢;绳子断裂后她苏醒,皇上拔剑刺伤她的肩膀。又刺杀了所宠爱的妃嫔数人。召王承恩来陪饮;一会儿换上靴子走出中南门,手持三眼枪,带着几十名宦官,都骑马并拿着斧头,从东华门出去。守城的内监怀疑发生了宫内变故,便向他们发射箭石。此时成国公朱纯臣守齐化门,皇上于是来到他的府第,守门人推辞不让进;皇上叹息离去。皇上奔向安定门,城门坚固无法打开,天将要亮了。皇上登上前殿,鸣钟召集百官,没有一人到来。于是仍回到南宫,登上万寿山的灵寿亭,自缢而死。灵寿亭刚建成,正是皇上检阅内操的地方。太监王承恩也对着皇上自缢。皇上披散头发,穿蓝色衣服;左脚赤裸,右脚穿朱红鞋。衣服前面御笔写道:“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接逼近京师。虽是朕德行浅薄、不能亲自承担责任,招致上天责罚;然而都是诸位大臣误导了朕。朕死后,没有脸面在地下见祖宗;摘去朕的冠冕,用头发盖住脸,任凭贼军分裂朕的尸体,不要伤害一个百姓!” 又写了一行:“百官都到东宫行在去。”他还以为内阁大臣已经收到朱笔诏谕。却不知道内侍把朱笔诏谕送到内阁时,内阁大臣已经散去,只把诏谕放在案几上便返回了;文武群臣没有一个人知道。此前,大内有一间密室,锁钥管制得非常严密。相传刘诚意把秘记藏在里面,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告诫不得开启。到了这时,事情紧急,才打开密室,得到三轴图画。最后一轴上的画像与皇帝容貌极其相像,身穿白背心,右脚赤裸,披散头发悬挂在中间;与如今的情形没有不同,真是天数如此。丁未日黎明,天忽然下雨,不久又下起小雪。城池陷落,贼军骑兵堵塞街巷;有人投掷箭矢,贼军命人拿回去,凡是关门的都可免死。于是人们都在门上写“顺民”。贼军经过象房桥时,群象悲哀鸣叫,眼泪像雨一样流下。太子逃到周奎府第,周奎还躺着没有起身,太子敲门也无法进去;于是和人一起逃到内官的外舍藏身。当初皇上出宫到南宫时,曾派人到懿安皇后那里,劝她自裁;但仓促之间没有送达。宫中发生混乱后,懿安皇后穿青衣蒙着头,徒步走进成国公府第。尚衣监何新入宫,看见长公主肩膀被砍断,倒在地上,便和宫人一起救治她,使她苏醒。公主说:“父皇赐我死,我怎么敢苟且偷生!”何新说:“贼军已经要进来了,恐怕您会受他们侮辱;不如先到国丈府躲避。”于是背着她出宫。不久贼军入宫,宫人魏氏大声说:“贼军进入大内,我们这些人一定会遭受污辱。有志气的人,赶快想办法!”于是跳入御河而死。一会儿之间,跟随她投河而死的有一二百人。李自成进入承天门后,环顾四周,神色自得,弯弓指着门上的匾额,对众贼说:“我如果一箭射中其中的字,就一定能统一天下。”他射箭没有射中,射中了“天”字的下面;李自成惊愕不已。贼党牛金星赶上来说:“射中它的下面,正应当平分天下。” 李自成很高兴,扔下弓大笑。太监王德化带领三百名内员先到德胜门迎接,命令他们仍任原职;各监局的掌印官前来迎接,也照此办理。李自成进入宫中,询问皇帝在哪里,四处搜寻也找不到。于是下令:献出皇帝的人赏万金、封伯爵;藏匿皇帝的人灭族。第二天午时,才在煤山得到先帝的死讯。李自成命人用两扇门板抬着皇帝和皇后的遗体到东华门旁,用柳木棺材收殓,用蓬草棚覆盖,没有人敢前往哭吊。李自成登上皇极殿,占据皇帝的宝座。牛金星发檄文召集百官,约定二十一日全部到朝廷集合。贼党进入宫中,太监杜之秩等人常常率领同党在前面引路;李自成责骂他们背叛主人,应当处斩。杜之秩等叩头说:“我们是识天命,所以才来到这里。”李自成呵斥他们离开。
贼分宫嫔各三十人,牛金星、军师宋献策亦各数人。宫人费氏年十六,投眢井。贼钩出之,见其姿容,争相夺。费氏绐曰:『我长公主也,若不得无礼!必告汝主』。群贼拥见自成,自成令内官审之,非是;赏部校罗贼,令携出。费氏复绐曰:『我实天潢之胤,义难苟合;惟将军择吉成礼,死生惟命』。贼喜,置酒极欢。费氏怀利刃,俟贼醉,断其喉;因自刎。自成大惊,命收葬之。内臣献太子,自成留之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为屈。辛亥,改殡先帝后。出梓宫二,以丹漆殡先帝、黝漆殡先后。加帝翼善冠、衮玉、渗金靴,后袍带亦如之。诸臣闻变,大学士范景文死之。初,贼犯都城,景文知事不可为,叹曰:『身为大臣,不能从疆场、少树功伐,虽死奚益』?十八日召对,已不食三日矣;饮泣入告,声不能续。翼日城陷,景文望阙再拜,自经。家人解之,乃赋诗二首,潜赴龙泉巷古井死。其妾亦自经。户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倪元璐闻变,叹曰:『国家至此,臣死有余辜』。乃衣冠向阙北谢天子、南谢母,索酒招二友为别于汉寿亭侯像前。题几案曰:『南都尚可为;死,吾分也』。谓家人曰:『慎勿棺衾,以志吾痛。即欲殓,必大行殓,方收吾尸』。遂缢死。三日后,贼突入,见颜色如生,惊避去。一门殉节共十有三人。左都御史李邦华闻变,叹曰:『主辱臣死,臣之分也,夫复何辞。但得为东宫导一去路,死无憾矣!势不可为矣』!乃题阁门曰:『堂堂丈夫,圣贤为徒;忠孝大节,矢死靡他』。乃走文丞相祠,再拜自经。贼至,见其冠带危坐,争前执之;知其死,惊避去。副都御史施邦曜闻变,恸哭题诗于几曰;『愧无半策匡时难,但有微躯报主恩』。遂自经。仆解之后苏,邦曜叱曰:『若知大义,毋久留我』!乃更饮药而卒。大理卿凌义渠闻难,以首触柱,流血被面;尽焚其生平所着述,服绯正笏,望阙拜,复南向拜。遗书上其父,有曰:『尽忠即所以尽孝,能死庶不辱父』。乃系帛奋身,绝吭而死。兵部右侍郎王家彦,贼犯城都,奉命守德胜门;城陷,自投城下,不死,折臂足。其仆掖入民舍,自缢死。贼燔民舍,焚其一臂,余体仆收归。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奉命守正阳门,贼至,死于门下。妻何氏亦死。子进士章明,收葬父尸;亟归,别其妻王氏曰:『吾不忍大人独死,当死从之』。王氏曰:『君死,妾亦死』。章明以头跄地曰:『谢夫人。然夫人须先死』!乃遣其家人尽出,章明视妻缢,取笔大书壁曰:『有侮吾夫妇尸者,吾必为厉鬼杀之』。妻气绝,取一扉置上,加绯服;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绯自缢。嘱婢曰:『吾死,亦置扉上』。遂死。左谕德马世奇,是日方早食,闻变,曰:『是当死』。家人曰:『奈太夫人何』?世奇曰:『正恐辱太夫人耳』!遂作书别母。侍妾朱氏、李氏盛服前,世奇曰:『若辞我去耶』?二妾言:『主人尽节,吾二人亦欲尽节』。拜辞已,并入堂自缢。世奇亦自缢,家人救之复苏,告曰:『闻圣驾已南幸矣,可为从亡计』!世奇不应,睹二妾已死,笑曰:『若少年,遂能死乎』!乃朝服捧敕,北面再拜,焚冠带于庭,以司经局印置案上,嘱仆曰:『上如出幸,以此上行在;否则,投之吏部』。复南拜母,端坐引颈自缢死。左中允刘理顺闻变,题于壁曰:『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信践之,余何不然』?酌酒自尽。其妻万氏、妾李氏及子孝廉并婢仆十八人阖门缢死。贼多河南人,至其居曰:『此吾乡杞县刘状元,居乡厚德,奉李将军令护卫,公何遽死也』!数百人下拜,泣涕而去。时谓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仆死主,一家殉难者以刘状元为最。太常少卿吴麟征,城陷时,传天子蒙尘,有劝公南归者,不应;同官招之降贼,怒挥之户外,遂自经。家人救之苏,泣而请曰:『明旦待祝孝廉至,可一诀』。麟征许之。祝渊晨至,麟征酌酒慷慨与别,曰:『山河破碎,不死何为』!相对泣数行下。因作书诀家人曰:『祖宗二百七十年宗社,一旦有失,身居谏垣,无所匡救,法应褫服;殓时用角巾青衫,覆以单衾、藉以布蓆足矣。
译贼军把宫嫔分配给每人三十名,牛金星、军师宋献策也各分得数人。宫人费氏十六岁,跳入枯井。贼军把她钩上来,见她姿容美丽,争相抢夺。费氏欺骗他们说:“我是长公主,你们不得无礼!否则我一定告诉你们的主帅。”群贼拥着她去见李自成,李自成命内官审问,查明她不是长公主,便赏给部校罗贼,让他带她出去。费氏又欺骗说:“我确实是皇室后裔,按礼义不能苟且结合;只是请将军择定吉日举行婚礼,我的生死全听凭您的处置。”贼军大喜,置办酒席尽情欢饮。费氏怀藏利刃,等贼军喝醉后割断他的喉咙,随即自刎。李自成大为震惊,命人收殓安葬她。内臣把太子献给李自成,李自成将他留在西宫,封为宋王;太子不肯屈服。辛亥日,改葬先帝和皇后。取出两具梓宫,用丹漆为先帝的棺材上漆,用黑漆为先后的棺材上漆。给皇帝加戴翼善冠,穿衮玉,着渗金靴;皇后的袍带也照此办理。诸臣听到京城发生变故,大学士范景文为此殉死。当初贼军侵犯都城,范景文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叹息说:“身为大臣,不能在疆场上建功立业,即使死了又有什么益处?”十八日召对时,他已经三天没有进食;哭泣着入朝禀告,声音都无法连续。第二天城池陷落,范景文面向宫阙拜了两拜,自缢。家人把他解救下来,于是他写下两首诗,暗中前往龙泉巷的古井投井而死。他的妾也自缢。户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倪元璐听到变故,叹息说:“国家到了这个地步,我即使死也罪有余辜。”于是穿戴好衣冠,面向宫阙北向拜谢天子,又南向拜谢母亲,索要酒,召来两位朋友,在汉寿亭侯像前告别。他在几案上题写:“南都还可以有所作为;死,是我的本分。”又对家人说:“千万不要准备棺材和殓服,以此表明我的悲痛。即使要收殓,也一定要举行大殓,才收我的尸体。”于是上吊而死。三天后,贼军突然进入,看见他的面色还像活着一样,惊惧地避开。一家殉节的共十三人。左都御史李邦华听到变故,叹息说:“君主受辱,臣子就应当去死,这是臣子的本分,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要能替东宫引出一条逃生道路,死也没有遗憾了!但形势已经无可挽回了。”于是题写在阁门上:“堂堂大丈夫,以圣贤为同道;忠孝的大节,至死也不改变。于是他前往文丞相祠,拜了两拜后上吊自尽。贼兵来到,见他戴冠穿带,端正地坐着,争相上前捉拿他;得知他已经死了,惊惧地躲开了。副都御史施邦曜听到变故,痛哭着在几案上题诗说:“惭愧我没有半条计策挽救时局的危难,只有这微薄的身躯可以报答君主的恩德。”于是也上吊自尽。仆人把他解下来后,他苏醒过来,施邦曜斥责说:“你若知道大义,就不要让我久留!”于是再次服药而死。大理卿凌义渠听说国难,用头撞柱,鲜血流满面部;把自己平生所著的文章全部焚毁,穿着绯色官服,手持笏板,面向宫阙拜了拜,又面向南方拜了拜。给父亲留下遗书,其中说:“竭尽忠诚正是竭尽孝道,能够为国而死,也许就不会辱没父亲。”于是系上帛带奋力一勒,气绝而死。兵部右侍郎王家彦,贼兵攻陷城都时,奉命守卫德胜门;城陷后,跳下城墙,没有死,只折断了手臂和腿。他的仆人把他扶进民舍,他便上吊死了。贼兵焚烧民舍,把他的一条手臂也烧掉了,其余尸身由仆人收回。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奉命守卫正阳门,贼兵到来后,死在门下。他的妻子何氏也死了。他的儿子、进士孟章明收葬父亲的尸体;赶紧回家,向妻子王氏告别说:“我不忍心让父亲独自死去,应当死去跟随他。” 王氏说:“夫君死了,我也死。”章明以头撞地说:“多谢夫人。不过夫人必须先死!”于是让家里人全部出去,章明看着妻子上吊,拿笔在墙上大书:“有谁侮辱我们夫妇的尸体,我一定化作厉鬼杀了他。”妻子断气后,他取来一扇门板放在她身上,给她加穿绯色衣服;又取来另一扇门板放在妻子左边,也穿上绯色衣服上吊。嘱咐婢女说:“我死后,也把我放在门板上。”于是死去。左谕德马世奇,这天刚吃早饭,听到变故,说:“这正是我应当死的时候。”家人说:“那太夫人怎么办?”世奇说:“我正担心的是会辱没太夫人啊!”于是写信向母亲诀别。侍妾朱氏、李氏穿戴整齐来到面前,世奇说:“你们是要向我辞别而去吗?”两名侍妾说:“主人尽忠守节,我们二人也想尽忠守节。”拜别后,一同进入堂中上吊。世奇也上吊,家人把他救下使其苏醒,告诉他说:“听说圣驾已经向南巡幸,可以考虑跟随而死的办法了!”世奇不回答,看见两名侍妾已经死去,笑着说:“你们年纪轻轻,竟然也能死吗!”于是穿上朝服,捧着敕书,面向北方拜了两拜,把冠带在庭院中焚烧,又把司经局印放在案上,嘱咐仆人说:“如果皇上出巡,就把这个带到行在;否则,就把它交给吏部。”又向南拜别母亲,端正地坐着伸颈上吊而死。左中允刘理顺听到变故,在墙上题写:“成就仁德、取得义行,是孔子、孟子所传下来的道理;文信国已经实践了它,我为什么不能这样做?”饮酒后自尽。他的妻子万氏、妾李氏、儿子孝廉以及婢女仆人十八人,关起门来全部上吊而死。贼兵中有许多河南人,来到他的住处说:“这是我们同乡杞县的刘状元,他在乡里一向厚道有德,奉李将军的命令来保护他,您为什么突然就死了呢!”数百人下拜,流着眼泪离去。当时人们认为,臣为君死、妻为夫死、子为父死、仆人为主人死,一家为国难殉死的,以刘状元家为最。太常少卿吴麟征,城陷时,传闻天子蒙受尘辱,有人劝他向南归去,他不答应;同僚招呼他投降贼兵,他愤怒地把人挥斥到门外,于是上吊。家人把他救下使其苏醒,哭着请求说:“明天早晨等祝孝廉来了,可以诀别一次。”麟征答应了。祝渊早晨到来,麟征斟酒慷慨地与他告别,说:“山河已经破碎,不死还做什么!”两人相对而泣,泪流数行。于是写信向家人诀别说:“祖宗二百七十年的宗庙社稷,一旦有所丧失,我身居谏垣,却没有办法匡救,按法理应当剥夺官服;入殓时用角巾、青衫,盖一床单被,脚下垫布席就足够了。
茫茫泉路,咽咽寸心,所以瞑于目者,又不在乎此也。罪臣吴麟征绝笔』。书毕,投缳死之。渊为视含殓,乃去。左庶子周凤翔,帝崩,梓宫暴露东华门外,凤翔赴哭恸绝;归寓,遗书诀父曰:『男今日幸不亏辱此身贻两大人羞,吾事毕矣!罔极之思,无以为报,矢之来生』。复作诗一首,有『碧血九重依圣主,白头二老泣忠魂』之句。向阙再拜,自缢;二妾从之,俱死。简讨汪伟闻贼渐近都城,遗书友人曰:『京师单弱,不惟不能战,亦不能守;一死外,无他计也』。及贼犯阙,累日不食。妻耿氏从容语曰:『苟事不测,请从君死』。城陷,伟趋吴给事甘来所,约同殉难。归与妻呼酒命酌,因大书前人语于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夫妇同死,节义成双』!为两缳于梁间,伟以便就右、耿氏就左;既皆缢,耿氏复抑曰:『止止!虽在颠沛,夫妇之序不可失也』。复解缳正左右序而死。户部给事中吴甘来,贼薄京师,兄礼部员外泰来至寓执甘来手泣曰:『事势至此,奈何』?甘来曰:『有死,无二义也』。城陷,传闻驾南出,甘来曰:『上明且决,必不轻出』。家人进饮食,却之。有劝潜遁者,甘来曰:『今不能调兵杀贼,顾欲苟全求活耶』?遂作书,以后事属其兄弟。简几上有疏草在,曰:『留此恐彰君过』。取火焚之。兄子家仪奔至,甘来相与恸哭,曰:『我不死,无以见志;汝父死,无以终养。古者兄弟同难,必存其一。使皇上在,则土木袁彬、逊国程济皆可为也。否则,求真人于白水、起斟鄩于有仍,是我虽死犹生也。努力勉之』?遂冠带北向拜者五、南向拜者四、赋绝命诗一首,引佩带自缢死。御史王章巡城至阜城门,贼缘堞而上,从人骇走;贼持刃问曰:『降否』?章叱之曰:『不降』?贼以刃筑其膝仆地,遂遇害。章子之拭,后亦死难于闽甚烈,与章同。御史陈良谟闻变,痛饮作诗,为缳于梁,欲自缢;妾时氏有娠,良谋谓之曰:『吾年踰五十无子,幸有娠;尚生男,可延陈氏血食,勉之』!时氏曰:『主人死,妾将谁依?与其为贼辱,不如无子。请先死,以绝君念』!遂入投缳。良谟别作一缳,与之同尽。御史陈纯德,时提督北直学校,行部至易水,试士未竟。闻都城贼警,即戎装入都;不数日城陷,自缢。御史赵譔巡视中城,捕贼谍杀之。城陷,贼获譔,譔瞑目大骂;贼怒,杀于白帽衚衕。太仆寺丞申佳胤闻城陷,投井死。吏部员外许直,城陷,传天子南迁,有劝其扈跸偕行者;直唯之。既而出门一望,曰:『当此四面干戈,驾将焉往』?比闻帝崩,号恸几绝。旁解慰者辄曰:『亲老子幼』。直曰:『有兄在,吾无忧也』。是夜,为书报其父,作诗六章,有『丹心未雪生前恨,青节空留死后声』之句。起拜阙,已复拜父,自缢死;一手持绳尾、一手上握,神色如生。兵部郎中成德,报贼急,即致书同年马世奇曰:『主忧臣辱,我等不能匡救,贻祸至此!惟有一死以报国耳。君常忠孝夙禀,宜有同心也』。及帝崩,德以鸡酒哭奠梓宫前;贼怒,露刃胁视之,不为动。归寓,跪母张氏前恸哭。母曰:『我知之矣』!入室,自缢死。妻张氏亦死。一子六岁,扑杀之;然后自杀。兵部员外金铉,贼攻城急,跪母章氏前曰:『儿世受国恩,义在必死。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母曰:『尔受国恩,我独不受国恩乎?事急,庑下井是吾死所』。铉痛哭,即辞母往视事。丁未,归至御河桥,闻城陷,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从人拯救,铉啮其臂,急赴深处。时河浅,俯首泥泞死之。家人报至,母章氏亦投井死,妾王氏亦随死。其弟诸生錝哭曰:『母死,我必从死;然母未归土,未敢死也』。遂棺殓其母。既葬三日,复投井而死。光禄寺署丞于腾蛟,自冠带,呼妻亦衣命服,同缢死。襄城伯李国桢闻贼舁帝后梓宫于东华门外设厂,百官过者莫敢进视;国桢泥首去帻,踉跄奔赴,跪梓宫前大哭。贼执国桢见自成,复大哭,以头触阶,流血被面;贼众持之,自成以好语诱国桢,使降。国桢曰:『有三事,尔从我即降。一、祖宗陵寝不可发;一、须葬先帝以天子礼;一、太子、二王不可害』。自成悉诺之。扶出,贼欲诱其降,因以天子礼葬先帝于田贵妃墓;惟国桢一人斩衰徒步往葬。至陵襄事毕,恸哭作诗数章,遂于帝后寝前自缢,死之。新乐侯刘文炳,贼破外城,文炳叹曰:『身为戚臣,义不受辱,不可不与国同难』。
译茫茫的黄泉路上,内心悲痛哽咽;至于我闭上眼睛的原因,也并不在这些事情上。罪臣吴麟征绝笔。”写完后,他投缳而死。祝渊替他察看含殓之事,才离去。左庶子周凤翔,皇帝驾崩后,梓宫暴露在东华门外,凤翔赶去痛哭,悲伤得几乎昏绝;回到寓所,留下书信向父亲诀别说:“儿今天幸而没有亏损、辱没自身,给两位老人带来羞惭,我的事情已经办完了!对父母无边无际的思念,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只能指望来生。”又作诗一首,其中有“碧血九重依圣主,白头二老泣忠魂”的句子。他面向宫阙拜了两拜,又拜别父亲,上吊自尽;两个侍妾也跟随他,全部死去。简讨汪伟听说贼兵逐渐逼近都城,写信给友人说:“京师力量单薄,不仅不能作战,也不能守卫;除了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等到贼兵攻打宫阙,他连续几天不吃饭。妻子耿氏从容地说:“如果事情发生意外,请让我跟随夫君去死。”城陷后,汪伟赶到吴给事甘来的住处,约定一同殉难。回家后,他和妻子叫人拿酒来斟饮,随即把前人的话大书在墙上:“志向不可屈服,身体不可投降;夫妻同死,节义成双!”在房梁间系了两个绳套,汪伟在右边就位,耿氏在左边就位;两人都上吊后,耿氏又按住汪伟说:“停下!即使处于颠沛流离之中,夫妻之间的先后次序也不能失去。”于是又解开绳套,按照左右次序重新排列后死去。户部给事中吴甘来,贼兵逼近京师时,他的哥哥礼部员外郎吴泰来到寓所,拉着甘来的手哭着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怎么办呢?”甘来说:“只有死,没有第二种道理。”城陷后,传闻皇帝向南出行,甘来说:“皇上英明果断,一定不会轻易出走。”家人送来饮食,他推辞不吃。有人劝他暗中逃走,甘来说:“如今不能调兵杀贼,反而想苟且保全自己求活吗?”于是写信,把身后的事情托付给兄弟们。书案上有一份奏疏草稿,说:“留下它恐怕会彰显君主的过错。”于是取火烧掉。哥哥的儿子家仪奔来,甘来与他相对痛哭,说:“我不死,就没有办法表明自己的志向;你父亲死了,也没有办法终养他。古代兄弟一同遭难,必定要留下其中一个。如果皇上还在,那么土木之变中的袁彬、逊国时的程济,都可以作为榜样。否则,就希望真人在白水出现、斟鄩在有仍复起;这样即使我死了,也如同仍然活着。你要努力勉励自己!”于是戴好冠带,面向北方拜了五次,面向南方拜了四次,作绝命诗一首,牵引佩带上吊而死。御史王章巡视城防来到阜城门,贼兵攀着城墙垛口上来,随从惊慌逃走;贼兵拿刀问他:“投降吗?”王章斥责说:“不投降!”贼兵用刀猛击他的膝部,使他倒在地上,于是被杀害。王章的儿子之拭,后来也在闽地极其壮烈地死于国难,与王章一样。御史陈良谟听到变故,痛饮作诗,在房梁上系好绳套,想要上吊;他的妾时氏当时怀孕,陈良谟劝她说:“我年过五十还没有儿子,幸好你有孕;如果能生下男孩,就可以延续陈氏的祭祀血脉,你要努力。”时氏说:“主人死了,我将依靠谁?与其遭受贼兵侮辱,不如不要这个孩子。请让我先死,以断绝您的牵挂。”于是进入房中上吊。陈良谟另外系好一个绳套,与她一同死去。御史陈纯德,当时任北直学校提督,巡视所属地区到易水,考试士子还没有结束。听到都城有贼兵的警报,立即穿上戎装进入都城;没过几天城就陷落了,他上吊而死。御史赵譔巡视中城时,捕获并杀死了贼兵的间谍。城陷后,贼兵捉住赵譔,赵譔闭着眼睛大骂;贼兵愤怒,把他杀死在白帽衚衕。太仆寺丞申佳胤听说城陷,投井而死。吏部员外郎许直,城陷后,传闻天子南迁,有人劝他随驾一同出行;许直只是答应了。随后他出门望了一眼,说:“如今四面都是战争,皇帝将要到哪里去呢?”等到听说皇帝驾崩,他号哭悲恸,几乎昏厥。旁边有人解劝安慰,总是说:“亲人年老,孩子年幼。”许直说:“有兄长在,我没有忧虑。”这天夜里,他写信报告父亲,又作诗六章,其中有“丹心未雪生前恨,青节空留死后声”的句子。他起身拜谒宫阙,随后又拜别父亲,上吊而死;一只手握着绳子的末端,另一只手向上握着,神情仍像活着一样。兵部郎中成德,听说贼兵军情紧急,立即写信给同年马世奇说:“君主忧患,臣下受辱,我们不能匡救,以至于酿成这样的祸患!只有一死来报效国家罢了。您一向天生具有忠孝之心,应当也有同样的志向。”皇帝驾崩后,成德带着鸡和酒到梓宫前哭泣祭奠;贼兵愤怒,露出刀刃威胁地看着他,他不为所动。回到寓所,跪在母亲张氏面前痛哭。母亲说:“我明白了!”进入房中,上吊而死。妻子张氏也死了。一个六岁的儿子被他扑杀;然后他自杀。兵部员外郎金铉,贼兵攻城紧急时,跪在母亲章氏面前说:“儿世代承受国家恩德,按义理一定要死。找到一处偏僻地方可以藏住母亲,请您赶快离开。”母亲说:“你承受国家恩德,难道我独独没有承受国家恩德吗?事情紧急,廊下的井就是我死的地方。”金铉痛哭,便辞别母亲前往办公。丁未日,他回到御河桥,听说城陷,面向寓所拜了两拜,随即跳入御河;随从前来救他,金铉咬住随从的手臂,急忙游向深处。当时河水很浅,他低下头埋入泥泞中而死。家人把消息报回去,母亲章氏也投井而死,妾王氏也跟随她死去。他的弟弟、诸生金錝哭着说:“母亲死了,我一定要跟随母亲去死;但母亲还没有入土,我不敢死。”于是为母亲入棺殓葬。下葬三天后,他又投井而死。光禄寺署丞于腾蛟,自己穿好冠带,又叫妻子穿上命妇服,两人一同上吊而死。襄城伯李国桢听说贼兵把皇帝和皇后的梓宫抬到东华门外设厂陈列,百官经过时没有人敢进去看;李国桢叩头伏地,脱下头巾,踉踉跄跄奔去,跪在梓宫前大哭。贼兵捉住李国桢带去见李自成,他又大哭,以头撞击台阶,鲜血流满面部;贼兵众人按住他,李自成用好话诱使他投降。李国桢说:“有三件事,你答应我,我就投降。第一,祖宗陵寝不能挖掘;第二,必须以天子礼安葬先帝;第三,太子、二王不能加害。”李自成全部答应了。把他扶出来后,贼兵想诱使他投降,于是便以天子礼安葬先帝在田贵妃墓中;只有李国桢一人穿斩衰丧服,徒步前往送葬。到陵墓安葬完毕,他悲恸哭泣,作诗数章,随即在皇帝、皇后的寝宫前上吊而死。新乐侯刘文炳,贼兵攻破外城后,叹息说:“身为外戚之臣,按义理不能受辱,不可不与国家一同遭难。”
其女弟适李,未三十而寡;文炳召之归。城陷,与弟左都督文耀择一大井,驱子孙男女及其妹十六人,尽投其中;纵火焚赐第,火燃,俱投火死。祖母瀛国太夫人,即帝外祖母也,年九十余;亦投井死。驸马巩永固杀其爱马、焚其弓刀铠仗,大书于壁曰:『世受国恩,身不可辱』。时安乐公主先囊以黄绳,缚子女五人于柱,命外举火,遂自刭。惠安伯张庆臻闻城陷,尽散财物与亲戚,置酒一家聚饮,积薪四围,合家燔死。宣城伯卫时春闻变,合家赴井死,无一存者。锦衣卫都指挥王国兴闻变,自缢死。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守崇文门,城陷,作绝命词云:『死矣即为今日事,悲哉何必后人知』。自缢死。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城陷,一家十七人俱自杀,尸狼籍于路。顺天府知府陈贞达自尽。副司马使姚成、中书舍人宋天显皆自尽。中书舍人滕之所、阮文贵、经历张应选,咸投御河死。阳和卫经历毛维张,不屈死。百户王某,周钟寓其家,百户劝钟死,钟不应,出门欲降;百户挽钟带至断,钟不听,百户自缢。儒士张世禧二子懋赏、懋官父子,俱自经。顺天府学教官五人,同缢明伦堂上。长洲生员许琰闻京师之变,悲号欲绝,遍体书「崇祯圣上」四字,绝粒七日而死。布衣汤文琼闻变,书其身曰:『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存文丞相之心』。见先帝梓宫过,恸哭触石死。贼既窃据,一时诸臣尽节稍不决烈,即被其拘执于朝,极刑拷掠,迫胁献金;陈演献至银三万两、金三千两、珠三斗。其余多寡不同,俱不免有献;献不满意,仍复受刑;受刑不过,魏操德自勒死、方岳贡不食死、丘瑜自缢死。丘瑜未被执前,即书绝命词;有云:『百岁春光强半过,匡时力短愧鸣珂;诗书万卷都无用,惟有先贤正气歌』。既被执后死,浪传从贼,事与愿违,君子惜之。庶吉士魏学濂临死有绝命词云:『忠孝千古事,于我只家风;一死轻鸿毛,临难须从容。有血洒微躯,官卑非侍中;有舌且存之,并逊常山公。因约同志友,延颈受霜锋。不能张空拳,与彼争雌雄;不能奉龙种,再造成奇功。死且有余罪,何敢言丹忠!所痛母垂白,七十仍尸饔;未葬凡五丧,留与子侄封。人生谁百年,寿夭死所同。我比兄与弟,我年独为丰;高堂无复悲,譬不生阿侬;辞母却就父,死生犹西东;骸骨虽不归,即瘗此诗筒。墓木有拱时,清韵入楸松』。君子读之,多哀其意而原其心焉。贼兵充塞街巷,恣意淫掠;惟殉难诸臣家,贼戒不敢骚搅。贯城罪囚,一时尽放。京城汹汹,早有官民劝进。劝进表文有云:『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之句;出自才笔,一时相传为士林之羞。贼既受朝贺,即命毁太庙神主,迁太祖神主于历代帝王庙中。贼每陞御座,辄目眩头晕,见白衣人数丈者前立。命铸永昌钱,字不成文;又铸九玺不成。又命改阁为天佑等名,改六部尚书为政府。明朝制度,任意纷更,识者已知其终于贼矣。既而,吴三桂率兵入关。报至,军民鼎沸。先是,三桂军众行迟,十六日入关,二十日抵丰润,京师陷矣。三桂闻变愤甚,顿兵山海,走清朝乞师,而后长驱以入。贼急,胁三桂父骧作书招三桂,复賫银四万两,遣唐通犒之;别以贼兵二万守关。三桂佯受其金而出不意,尽行斫杀,贼将负重伤逃归。三桂致书绝父曰:『儿以父荫,熟闻义训,得待罪戎行;日夜励志,冀得一当,以酬圣眷。属边警方急,宁远巨镇为国门户,沦陷几尽。儿方力图恢复,以为李贼猖狂,不久即当扑灭。恐往反道路两失事机,故尔暂稽时日;不意我国无人,望风而靡。吾父督理御营,势非小弱;巍巍万雉,何至一、二日内便已失堕!使儿卷甲赴阙,事已后期,可悲可恨。侧闻圣主晏驾,臣民戮辱,不胜眦裂。犹意吾父素负忠义,大势虽去,犹当奋槌一击,誓不俱生;不则,刎颈阙下以殉国难,使儿缟素号恸,仗甲复仇,不济则以死继之,岂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隐忍偷生,训以非义;既无孝宽御寇之才,复媿平原骂贼之勇!父既不能为忠臣,儿亦安能为孝子乎?儿与父诀,请自今日。父不早图,贼虽置父鼎俎旁以诱三桂,不顾也』。自成怒,尽戮吴骧家口三十余人。三桂痛哭誓师,令其兵皆薙发,刻期剿贼,军声大振,大败贼于一片石。二十六日,贼狼狈还京,诛陈演及成国、定国诸勳戚。二十八日,悉众西行,辎重无算;或曰太子、二王,挟之俱出。二十九日,焚宫殿,后队亦尽去。五月初一日,大清定鼎,谥先帝为怀宗端皇帝、周皇后为烈皇后。明遂南。●赧皇帝
译他的妹妹嫁给李氏,未满三十岁就守寡;刘文炳把她召回家中。城陷后,他与弟弟左都督刘文耀选定一口大井,把子孙男女以及他的妹妹共十六人赶入井中;又放火焚烧赐第,火势烧起后,众人都投入火中而死。祖母瀛国太夫人,也就是皇帝的外祖母,年过九十;也投井而死。驸马巩永固杀死自己心爱的马,焚烧弓、刀和铠甲兵仗,在墙上大书:“世代承受国家恩德,自身不可受辱。”当时安乐公主先用黄绳装入袋中,把五个子女捆在柱子上,命人从外面点火,随后自刎。惠安伯张庆臻听说城陷,把财物全部分给亲戚,置办酒席让全家聚饮,四面堆起柴薪,全家被火烧死。宣城伯卫时春听到变故,全家投井而死,没有一个活下来。锦衣卫都指挥王国兴听到变故,上吊而死。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守卫崇文门,城陷后作绝命词说:“死去正是今日之事,悲哉,何必要后人知道。”上吊而死。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城陷后,全家十七人都自杀,尸体狼藉地倒在道路上。顺天府知府陈贞达自尽。副司马使姚成、中书舍人宋天显都自尽。中书舍人滕之所、阮文贵、经历张应选,都投御河而死。阳和卫经历毛维张不屈而死。百户王某,周钟寄居在他家,百户劝周钟去死,周钟不答应,出门想要投降;百户拉住周钟的衣带,衣带被拉断,周钟仍不听,百户便上吊了。儒士张世禧和他的两个儿子懋赏、懋官,父子都上吊。顺天府学五名教官,一同在明伦堂上吊。长洲生员许琰听说京师发生变故,悲痛号哭,几乎气绝,在全身写下“崇祯圣上”四个字,绝食七天而死。平民汤文琼听到变故,在身上写道:“职位虽然不是文丞相的职位,心却存有文丞相的心。”看见先帝的梓宫经过,悲恸地撞石而死。贼兵窃据京城后,当时诸臣凡是尽节的决心稍有不坚决,就被他们拘押到朝廷,施以极刑拷打,逼迫他们献金;陈演献出白银三万两、黄金三千两、珍珠三斗。其余人献出的多寡不同,但都免不了要献;献得不满意,仍然再次受刑;受刑不过的,魏操德自缢而死,方岳贡绝食而死,丘瑜上吊而死。丘瑜还没有被拘捕以前,就写下绝命词,其中有:“百年春光大半已经过去,匡救时局的力量短小,惭愧得像鸣珂;诗书读了万卷全都没有用,只有先贤留下的《正气歌》。”后来他被拘捕后死去,却被无根据地传说成了跟从贼兵,事情与他的本意相反,君子们为他感到惋惜。庶吉士魏学濂临死时作绝命词说:“忠孝是千古的大事,对我来说只是家传的风气;一死轻如鸿毛,临危难时必须从容。有血就洒在这微躯上,官位卑微并非侍中;有舌头姑且保留,还要逊色于常山公。我于是约集志同道合的朋友,伸长脖颈接受霜刃。不能张开空拳同他们争胜负;不能奉迎龙种,再造奇功。死后尚且有多余的罪责,哪里敢说自己有赤胆忠心!只是痛惜母亲头发已经花白,七十岁了还要尸居而食;家中有五位丧事尚未安葬,留下来交给子侄封存。人生谁能活到百年,长寿短命最终都归于一死。我和兄长、弟弟相比,只有我年纪最长;高堂之上再也不必悲伤,就当作没有生过我这个孩子;辞别母亲而去侍奉父亲,生死仍像东西相隔;尸骨虽然不能归葬,也把这首诗埋在这里。坟墓上的树木总有长到合抱之时,清雅的韵声也会传入楸树和松树之间。”君子读到这首诗,大多哀怜他的心意,也原谅他的内心。贼兵充满街巷,任意奸淫抢掠;只有殉难诸臣的家属,贼兵告诫部下不许骚扰。贯城的罪囚,一时之间全部释放。京城局势喧扰,早已有官员和百姓劝进。劝进表文中有“比肩尧、舜而武功更多,超过商汤、周武而在德行上无愧”的句子;出自有才华的文人之笔,一时之间被士林传为羞耻。贼兵接受朝贺后,就下令毁掉太庙的神主,把太祖的神主迁到历代帝王庙中。贼兵每次登上御座,往往就眼花头晕,看见一个身穿白衣、身长数丈的人站在面前。下令铸造“永昌”钱,钱文不能成形;又铸造九枚玉玺,也没有铸成。又下令把内阁改称为天佑等名,把六部尚书改称为政府。明朝制度被任意更改,明白事理的人已经知道贼兵最终必将败亡。不久,吴三桂率兵入关。消息传来,军民沸腾。此前,吴三桂的军队行进迟缓,十六日入关,二十日抵达丰润,而京师已经陷落了。吴三桂听到变故后极为愤怒,在山海关停兵,奔往清朝请求出兵,然后才长驱进入。贼兵着急了,胁迫吴三桂的父亲吴骧写信招诱三桂,又带着白银四万两,派唐通前去犒赏他;另派贼兵二万人守关。吴三桂假意接受他们的钱,出其不意地将他们全部砍杀,贼将身负重伤逃回。吴三桂写信与父亲诀别说:“儿凭借父亲的荫庇,熟知您所教的义理,得以在军队中任职;日夜磨砺志向,希望有机会一战,以报答圣上的恩眷。恰逢边境警报紧急,宁远这座重镇是国家的门户,几乎全部沦陷。儿正在竭力图谋恢复,认为李贼猖狂,不久就应当被扑灭。恐怕往返道路会使两边都错失战机,所以暂且耽搁了一些时日;没想到我国竟然没有人,见到风声就望风溃逃。我父亲统领、管理御营,势力并不微弱;高大巍峨的城墙,怎么会在一两天内就已经失守了呢!如果儿带兵赶赴宫阙,事情已经错过时机,真是可悲可恨。听说圣主驾崩,臣民遭到杀戮和侮辱,我气愤得眼眶几乎裂开。还以为父亲一向负有忠义,即使大势已去,也应当奋力一击,发誓不与贼人同时活着;否则,就应当在宫阙下面割颈殉国,使儿穿着丧服号哭悲恸,披甲复仇;如果不能成功,就以死继承您的志愿,这难道不是忠孝相媲美吗?为什么竟然隐忍苟生,还教导儿做不合义理的事;既没有孝宽那样抵御贼寇的才能,又惭愧于没有平原君那样斥骂贼人的勇气!父亲既然不能做忠臣,儿又怎么能做孝子呢?儿从今天起与父亲诀别。父亲如果不早作打算,即使贼兵把您放在鼎镬旁边来诱使三桂屈服,儿也不会顾念。”李自成发怒,把吴骧全家三十多人全部杀死。吴三桂痛哭着誓师,命令士兵全部剃发,限定日期剿灭贼兵,军威大振,在一片石大败贼兵。二十六日,贼兵狼狈地返回京城,杀死陈演以及成国、定国等勋戚。二十八日,带领全部军队向西行进,辎重多得无法计算;有人说太子、二王也被挟持着一同出城。二十九日,焚烧宫殿,后队也全部离去。五月初一日,大清定鼎,追谥先帝为怀宗端皇帝,周皇后为烈皇后。明朝于是南迁。●赧皇帝
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南京府部科道等官闻京师陷、上殉社稷,大小惊惶;齐集中军都督魏国公徐弘基第,推戴讨贼。时惠王、桂王道远难至,潞王、福王、周世孙各避贼至淮安。凤阳总督马士英移书兵部尚书史可法及署礼部侍郎吕大器,请以伦序立福王。盖以福王,神宗之孙、光宗之侄、大行皇帝之兄也。可法、大器持不可。四月二十七日,众官复集朝内,议不决。吏科给事中李沾奋袂厉声曰:『今日有异议者,以死殉之』。诚意伯刘孔昭、司礼太监韩赞周复持之,遂以福王告庙。众议监国,御史祁彪佳言监国名极正,益彰贤德;且示谦让,使海内知无因以得位之心。俟发丧,择吉登大宝为当。孔昭请即正位,礼部、魏国皆然之。遂定五月初一日迎王入京,以守备府为行宫。初四日监国,十五日即位,诏以明年为弘光元年。以史可法、马士英、高弘图、姜曰广、王铎俱入阁办事,改张慎言吏部尚书、吕大器吏部左侍郎、李沾太常寺少卿、郭维经应天府府丞、韩赞周司礼监秉笔,余各加恩有差。设淮徐、扬滁、凤泗、庐和为四镇,以靖南伯黄得功、总兵官高杰、刘泽清、刘良佐分辖之。每镇额兵三万人,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调郑鸿逵、黄蜚充总兵官,各率所部兵守镇江。史可法请督师江北。进黄得功靖南侯,封高杰兴平伯、刘泽清东平伯、刘良佐广昌伯。高杰,降贼也;称翻山鹞。旧与闯贼同伙,有骁勇名。闯嬖妾邢氏貌美,属杰护内营;杰与邢通,挈之来降。初隶洪承畴及孙传庭,后调赴李建泰军前;未至,闻建泰兵溃,遂率兵南下,大肆劫掠。抵扬州,欲入;扬人畏惧,为之罢市,登陴死守。杰攻之,多杀掠。淮抚黄家瑞、守道马鸣騄集众议事,进士郑元勳与杰善,登城言于当事,请放高兵入城。众怒譁,指元勳为高党,寸斩之城楼。杰恨,攻益力。史可法曲解之,始移驻瓜洲。及设四镇,杰卒驻扬,泽清驻淮、良佐驻凤泗、黄得功驻庐。得功心薄之,因提兵争淮、扬,与杰战不胜。朝廷闻之,陞万元吉太仆少卿,监江北军解之,始各罢兵。隶杰于史可法标下,为前部总兵官。吏部尚书张慎言条议北来诸臣虽屈膝腼颜,事或胁从,情非委顺;如能自拔南来,酌定用之之法。因荐原任督师大学士吴牲、吏部尚书郑三俊。有旨:赦牲罪陛见,三俊候另议。三月三日早朝,诚意伯刘孔昭于多官前大骂慎言曰:『雪耻除凶,防江、防河,举朝全副精神宜注于此。乃今日讲推官、明日讲陞官,结党行私。所荐吴牲有悖成宪,不可不诛』。御史王孙蕃讦孔昭曰:『先帝裁文操江、归武操江,亦未见作何事业;且吏部职司用人,除推官、陞官外,别无职掌』。喧争殿上。高弘图言:『塚臣自有本末,何遽殿争』?众始退。明日,孔昭补疏纠参慎言,且疏求去。李沾言:『孔昭拥戴有功,文臣启事屡登、武臣封爵未定,所以有殿上之争』。高弘图、姜曰广亦言:『文武各有职掌,用人乃慎言事;孔昭一手握定,臣等皆赘员矣。天子之贵,贵于叔孙;今坐视宸陛几若讼庭,愧死无地,请赐罢斥』。奉旨:『两解之,各慰留』。六月,命礼部铸国玺,以金代之。史可法、马士英奏报清兵南下。先是,吴三桂逐贼西遁,大清定鼎燕京;至是移谕江南,削发投顺。故可法以闻。封吴三桂蓟国公,世袭。遣使沈廷扬海运米十万石、银五万济其军。上先帝谥号思宗烈皇帝(忻诚伯赵之龙言「思」非美字,寻易为「毅」)。尊建文为惠宗让皇帝、景泰为代宗景皇帝;复懿文太子为孝康皇帝。上皇考为恭皇帝,立专庙。密谕河南参将王之纲,迎圣母于河南郭家塞常守义家。加原任都督陈弘范太子太保、左懋第兵部侍郎,奉使燕京,经理河北。贼破郡县,各署伪官;自贼西遁,各杀伪来归。德州诸生谢陛与原任辽抚黎玉田、御史卢世■〈榷,氵代木〉、贡生马元录等,杀伪防御阎杰十八人。淮扬漕抚路振飞、巡按王燮擒原任河南参议伪官吕弼周、王富,率士民射杀之;又擒伪官胡来贺、宋自成、李魁春,沈之河;又擒癸未进士武愫解京。宿迁百姓擒伪将董学礼,杀之。济宁都司李允和杀伪官刘浚、尹宗衡、张简行、傅龙等九人,解京献俘。开封府推官陈潜夫、塞勇李遇知、刘洪起等,各杀伪官南附:不一而足。上嘉之,各有奖谕。
译崇祯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南京府、部、科、道等官员听说京师陷落、皇上以身殉国,大小都惊慌失措;于是齐集在中军都督魏国公徐弘基府第,推举拥戴并商议讨贼。当时惠王、桂王路途遥远,难以及时到达;潞王、福王、周世孙都躲避贼军到了淮安。凤阳总督马士英写信给兵部尚书史可法和署礼部侍郎吕大器,请求按照伦序拥立福王。这是因为福王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大行皇帝的兄长。史可法、吕大器坚持认为不可以。四月二十七日,众官再次聚集在朝廷内部商议,仍然没有决定。吏科给事中李沾挥动衣袖厉声说:“今天有异议的人,我将以死相拼。”诚意伯刘孔昭、司礼太监韩赞周又坚持拥立福王,于是便把拥立福王的决定告祭宗庙。众人商议让福王监国,御史祁彪佳说,监国这个名义非常正当,更能彰显贤德;而且还可以表示谦让,使天下知道他并非没有缘故地想要取得帝位。等发丧以后,选择吉日登上帝位才合适。刘孔昭请求立即即位,礼部和魏国公也都同意。于是定于五月初一日迎接福王入京,以守备府作为行宫。初四日监国,十五日即位,下诏把明年定为弘光元年。任命史可法、马士英、高弘图、姜曰广、王铎一同入阁办事;改任张慎言为吏部尚书、吕大器为吏部左侍郎、李沾为太常寺少卿、郭维经为应天府府丞、韩赞周为司礼监秉笔,其余人员也分别给予不同的恩赏。设置淮徐、扬滁、凤泗、庐和四镇,分别由靖南伯黄得功、总兵官高杰、刘泽清、刘良佐统辖。每镇定额兵三万人,本色米二十万、折色银四十万。调任郑鸿逵、黄蜚为总兵官,各自率领所属军队驻守镇江。史可法请求督师江北。晋封黄得功为靖南侯,封高杰为兴平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刘良佐为广昌伯。高杰原是投降贼军的人,号称“翻山鹞”。他过去与闯贼同伙,以勇猛善战闻名。闯贼宠爱的妾邢氏相貌美丽,闯贼命高杰护卫内营;高杰与邢氏私通,带着她前来投降。起初高杰隶属于洪承畴和孙传庭,后来调往李建泰军中;还没有到达,就听说李建泰的军队溃败,于是率军南下,大肆抢掠。抵达扬州后,他想进入城内;扬州人害怕他,因此闭市停业,登上城墙拼死防守。高杰进攻扬州,杀人抢掠很多。淮抚黄家瑞、守道马鸣騄召集众人商议,进士郑元勳与高杰交好,登城向负责此事的人进言,请求放高杰的军队入城。众人愤怒喧哗,指责郑元勳是高杰的党羽,把他寸斩于城楼。高杰对此怨恨,进攻更加猛烈。史可法委婉调解此事,才开始移驻瓜洲。设置四镇后,高杰最终驻扎扬州,刘泽清驻扎淮地,刘良佐驻扎凤泗,黄得功驻扎庐和。黄得功心里轻视高杰,于是带兵争夺淮、扬地区,与高杰交战而未能取胜。朝廷听说后,提升万元吉为太仆寺少卿,负责监督江北军队来调解此事,这才使双方各自停止用兵。把高杰隶属于史可法部下,任前部总兵官。吏部尚书张慎言分条提出意见说,南下而来的各位臣子虽然有的屈膝低头、厚颜无耻,但有些事情或许是受胁迫而从属,内心未必真正顺从;如果能够自行脱身南来,应斟酌制定任用他们的办法。于是推荐原任督师大学士吴牲、吏部尚书郑三俊。下诏说:赦免吴牲的罪,召他入朝见驾;郑三俊暂候另行议处。三月三日早朝时,诚意伯刘孔昭在众官面前大骂张慎言说:“现在应当洗雪耻辱、铲除凶逆,防守江防、河防,满朝上下都应该把全部精神集中在这些事情上。可是你们今天讨论推官,明天讨论升官,结党营私。所推荐的吴牲违背成法,不得不杀。”御史王孙蕃指责刘孔昭说:“先帝裁撤文操江、归武操江时,也没有见你做出什么事业;况且吏部的职责就是任用官员,除了任命推官、办理升官之外,难道还有别的职掌吗?”殿上喧哗争吵。高弘图说:“冢臣自有先后次序,为什么突然在殿上争吵?”众人这才退下。第二天,刘孔昭补上奏疏弹劾张慎言,并且上疏请求离职。李沾说:“刘孔昭拥立皇上有功,文臣多次上疏进言,武臣的封爵却还没有确定,因此才有殿上之争。”高弘图、姜曰广也说:“文臣、武臣各有职掌,任用官员本来是张慎言的事情;如今刘孔昭一手掌握决定权,我们都成了多余的人员了。天子的尊贵,还比叔孙更加尊贵;如今坐视宫殿台阶前几乎变成诉讼公堂,我羞愧得无地自容,请求赐令罢免斥退我。”下旨说:“把两人分开调解,分别慰留。” 六月,命礼部铸造国玺,用金来替代原来的材料。史可法、马士英上奏报告清兵南下。此前,吴三桂驱逐贼军向西逃去,大清在燕京定都建国;到这时又移文晓谕江南,要求剪发归顺。因此史可法把这些情况上报。封吴三桂为蓟国公,世袭。派遣使者沈廷扬通过海运运送米十万石、银五万,以接济他的军队。给先帝上谥号为思宗烈皇帝(忻诚伯赵之龙说“思”不是美谥字,不久改为“毅”)。尊奉建文帝为惠宗让皇帝、景泰帝为代宗景皇帝;恢复懿文太子的帝号,称孝康皇帝。给皇上的皇考上尊号为恭皇帝,另立专庙。秘密告谕河南参将王之纲,到河南郭家塞常守义家迎接圣母。加授原任都督陈弘范为太子太保,任命左懋第为兵部侍郎,出使燕京,负责经营治理河北。贼军攻破各郡县后,分别设置伪官;自从贼军向西逃走后,各地都杀掉伪官,归顺朝廷。德州诸生谢陛与原任辽抚黎玉田、御史卢世■〈榷,氵代木〉、贡生马元录等人,杀死伪防御阎杰等十八人。淮扬漕抚路振飞、巡按王燮擒获原任河南参议、伪官吕弼周和王富,率领士民将他们射杀;又擒获伪官胡来贺、宋自成、李魁春,把他们沉入河中;又擒获癸未进士武愫,押解到京城。宿迁百姓擒获伪将董学礼,将他杀死。济宁都司李允和杀死伪官刘浚、尹宗衡、张简行、傅龙等九人,押解到京城献俘。开封府推官陈潜夫、塞勇李遇知、刘洪起等人,也分别杀死投靠南方的伪官,类似事例不胜枚举。皇上嘉奖他们,分别给予奖谕。
大学士马士英荐钦定逆案阮大铖知兵,有旨赐冠带陛见,举朝大骇。高弘图请下九卿会议;士英曰:『会议,则大铖必不得用』。弘图曰:『臣非阻大铖,旧制京堂必会议,乃于大铖更光明』。士英曰:『臣非受其贿,何所不光明』?因复为大铖奏辨曰:『魏忠贤之逆,非闯贼可比。且弘图、曰广诸人于所爱而登之,则曰先帝原无成心也;于所忌而锢之,则曰先帝定案不可翻也。欺罔莫甚』!姜曰广亦奏曰:『今日钦案掀翻,遂使先帝十七年之定力顿付逝波,陛下数日前之明诏竟同覆雨。梓宫未冷,增龙驭之凄凉;制墨未干,骇四方之观听。惜哉维新,遂有此举』。郭维经亦奏曰:『案成先帝之手,今「实录」将修,若将此案抹杀不书,赫赫英灵,恐有余恫;非陛下所以待先帝。若书之,而与今日起用大铖对照,则显显令旨,未免少愆;并非辅臣所以爱陛下也』。吕大器亦奏曰:『先帝血食未寒,爰书凛若日星。士英悍然不顾,请用大铖;不惟视吏部如刍狗,抑且视陛下为弁髦』。给事罗万象亦奏曰:『辅臣荐用大铖,或以愧世之无知兵者;然而大铖实未知兵,恐「燕子笺」「春灯谜」,即枕上之阴符、袖中之黄石也』。御史詹兆恒亦奏曰:『陛下跸御龙江,痛心先帝,与诸臣抱头号哭;百姓闻之,莫不洒血搥胸,愿思一报。今梓宫夜雨,一坏未干;太子诸王,六尺安在?国仇未复,而忽召见大铖,还以冠带,岂不上伤在天之灵、下短忠义之气』?怀远侯常延龄、太仆少卿万元吉、御史张良弼、王孙蕃、左光先、兵部郎中尹民兴等皆连疏纠,俱不听。既而大铖召对,具联络、控扼、进取、接应四策,又陈长江两合、三要、十四隙,俱称旨;竟用为江防兵部尚书。起刘宗周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尚书张慎言乞休去。刘宗周三抗疏论时事,不署衔,止称草莽孤臣。首言大铖进退,关系江左兴亡。又言讨贼之法有四:『一据形势:江左偏安,请进而东扼徐淮、北控豫州,西顾荆襄,渐恢渐进,秦、晋、燕、齐当必响应。一重藩屏:路振飞坐守淮城,以家眷浮舟于远地,是倡之逃也;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尤而效之。按军法临阵脱逃者斩;臣谓一抚、二镇皆可斩也。一慎爵赏:将悍兵骄,已非一日。宜分别各帅之封赏,孰应孰滥;轻则量收、重则并夺。军功既核,无不用命。夫以左帅恢复焉而封,高、刘败逃也而亦封,又谁为不封者?武臣既滥,文臣随之;外廷既滥,中璫从之:臣恐天下闻而解体也。一核旧官:燕京既破,有受伪官而逃者、有在封守而逃者、有在使命而逃者,于法皆不赦。至于伪命南下,徘徊于顺逆之间,实繁有徒;尤当显示诛绝。至罪废诸臣,量从昭雪,自应援遗诏而及之;乃一概竟用新恩,「三年无改」之谓何?嗟乎已矣!先帝十七年之忧勤,念念可以对皇天、泣后土;一旦身殉社稷,罹古今未有之惨,而食报于臣工乃如此之薄』!刘泽清、高杰等公疏纠宗周称草莽孤臣,有不臣之心。劝上亲征,以摇动帝祚;夺诸将封,以激变军心。不仁、不智,获罪名教。疏列黄得功名,得功又疏辨实不与闻。廷议欲谴高、刘,而莫可谁何;欲罢宗周,而难违清议。史可法因疏两解之曰:『朝廷论是非、疆臣论功罪,各不相碍』。既而宗周予告去。过吴,连见振飞捷奏,因悔谓钱谦益曰:『参两镇过责淮抚,是予激也』。人服其无私。御史李模上言:『今日诸臣能刻刻自认先帝之罪臣,方能纪常勒卤,为陛下之功臣。且拥立之事,皇上既不以得位为利,诸臣又何以定策为功乎?至于镇将,事先帝,未闻效桑榆之收;事陛下,又未闻〔有〕汗马之绩。按其身亦在戴罪之例,名实何容轻假?若夫经纶有体,勿因大僚而过繁;拜下宜严,勿以泰交而稍越;繁缨可惜,勿因近侍而稍宽』。吏科马嘉植上言:『立国本:一、改葬梓宫;一、迎养国母;一、访求东宫、二王;一、祭告燕山陵寝』。末言『尊养原非乐受,富贵岂所相期?茅茨虽陋可勿翦也,有以劳人费财导者勿听;经武之外可概节也,有以处优晏衎进者勿听』。刑部侍郎贺世奇上言:『刑赏宜慎。如吴三桂奋勇血战,李、郭同功,拜爵方无愧邑。若夫口头报国,岂其遂是干城?河上拥兵,曷不以之敌忾?恩数已盈,勳名不立,冒滥莫甚』!疏上,俱报闻。释高墙罪宗七十五案,凡三百四十一名为庶人。
译大学士马士英推荐说,钦定逆案中的阮大铖懂得军事。下旨赐给他冠带,召他入朝见驾,满朝都大为震惊。高弘图请求交给九卿会议审议;马士英说:“如果交付会议,阮大铖必定不能任用。”高弘图说:“我不是阻止任用阮大铖,按照旧制,京堂官员必须经过会议审议,这样反而能使任用阮大铖更加光明正大。”马士英说:“我又不是收受了他的贿赂,有什么不光明正大的?”于是又替阮大铖上奏申辩说:“魏忠贤的罪逆,不能同闯贼相比。而且高弘图、姜曰广这些人,对他们所喜欢的人就加以提拔,说先帝本来没有成见;对他们所忌恨的人就加以禁锢,说先帝已经定案、不可推翻。这种欺骗蒙蔽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姜曰广也上奏说:“如今把钦定的案件翻过来,竟使先帝十七年所作的决定一下子付之东流;陛下几日前的明诏也竟像翻手覆手一样被推翻。梓宫还没有冷却,就增加了皇帝灵柩在凄凉中的悲哀;诏书的墨迹还没有干,就使四方的观听感到惊骇。可惜这次革新,竟然有这样的举动。”郭维经也上奏说:“此案是先帝亲手定下的,如今将要修撰《实录》,如果把此案抹去不记载,先帝显赫的英灵恐怕还会留下余恨;这不是陛下对待先帝应有的方式。如果记载此案,却又同今天起用阮大铖的事情相对照,那么圣明显著的诏令也难免留下过失;这并不是辅臣爱护陛下的做法。”吕大器也上奏说:“先帝的血食祭祀还没有冷却,判罪的文书凛然如日月。马士英却强横地不顾一切,请求任用阮大铖;这不仅把吏部看得如同草芥,而且把陛下也看得如同弃置的冠带。”给事中罗万象也上奏说:“辅臣推荐任用阮大铖,也许是因为羞愧于世上没有懂军事的人;然而阮大铖实际上并不懂军事,恐怕《燕子笺》《春灯谜》就是他枕上的兵书、袖中的黄石公兵法罢了。”御史詹兆恒也上奏说:“陛下的车驾停在龙江时,痛心先帝,同群臣抱头痛哭;百姓听说后,无不洒泪捶胸,希望想着报仇。如今梓宫还在夜雨之中,坟土还没有干;太子和诸王如今又在哪里?国仇尚未报,忽然召见阮大铖,还赐给他冠带,难道不是上伤在天之灵、下挫忠义之气吗?”怀远侯常延龄、太仆少卿万元吉、御史张良弼、王孙蕃、左光先、兵部郎中尹民兴等人也接连上疏弹劾,皇上都不听。后来阮大铖入朝召对,提出联络、控扼、进取、接应四项策略,又陈述长江防务的两合、三要、十四隙,都符合皇上的心意;最终任命他为江防兵部尚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尺〕 起用刘宗周为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尚书张慎言请求退休离去。刘宗周三次上疏抗议时事,不署官衔,只称自己为草莽孤臣。首先说,阮大铖的进退关系到江左的兴亡。又说,讨贼的方法有四条:“一是凭借形势:江左只能偏安,应当进军向东扼守徐淮,向北控制豫州,向西顾及荆襄,逐步恢复、逐步进取,那么秦、晋、燕、齐必然会响应。一是重视藩屏:路振飞坐守淮城,却把家眷用船送到远方,这是倡导逃跑;于是镇臣刘泽清、高杰也跟着效仿。按照军法,临阵脱逃者处斩;我认为淮抚和两镇将领都可以处斩。一是慎重爵赏:将领强悍、士兵骄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应当分别考察各位统帅的封赏,哪些应该封赏,哪些属于滥赏;轻则酌量收回,重则连封爵一并夺去。军功核实以后,就没有人不尽力效命。左帅因收复失地而受封,高杰、刘泽清因战败逃跑却也受封,那么还有谁会得不到封赏呢?武臣封赏既然泛滥,文臣也会跟着泛滥;外廷既然泛滥,内廷宦官也会跟着泛滥:我担心天下听说后会离心瓦解。一是核查旧官:燕京被攻破后,有接受伪官而逃跑的,有在封疆守备中逃跑的,有在出使途中逃跑的,按照法律都不应赦免。至于伪命传到南方后,在顺从与抗拒之间徘徊的人,实在很多;尤其应当明确表示要诛杀断绝。至于获罪而被废黜的各位臣子,可以酌情为他们昭雪,本来就应当援引遗诏而涉及他们;如今却一概用新的恩典任用,这还谈什么‘三年无改’呢?唉,已经如此了!先帝十七年的忧劳勤政,每一念都可以上对皇天、下泣后土;一旦以身殉国,遭受古今未有的惨祸,而群臣所给予的报答竟然如此微薄!”刘泽清、高杰等人联名上疏弹劾刘宗周,称他自称草莽孤臣,是怀有不臣之心;又说他劝皇上亲征,是想动摇帝位;夺取诸将封爵,是想激变军心。他们指责这些做法不仁、不智,违背名教,应当获罪。奏疏列举了黄得功的姓名,黄得功又上疏申辩说自己实际上并未参与此事。朝廷商议想要谴责高杰、刘泽清,却无法明确究竟该如何处理;想罢免刘宗周,又难以违背舆论。史可法于是上疏调解二者说:“朝廷讨论是非,边疆大臣讨论功罪,二者各自处理,并不相妨碍。”不久,刘宗周获准退休离去。他经过吴地时,接连看到路振飞报捷的奏疏,于是后悔,对钱谦益说:“我弹劾两镇、过分责备淮抚,是我激成的。”人们都佩服他的公正无私。御史李模上奏说:“如今各位臣子能够时时刻刻承认自己是先帝的罪臣,才有可能记载常法、刻勒俘虏,为陛下成为功臣。而且拥立之事,皇上既然不把取得帝位当作利益,群臣又凭什么把制定拥立决策当作功劳呢?至于镇守将领,侍奉先帝时,没有听说他们取得桑榆之收;侍奉陛下时,也没有听说他们建立汗马功劳。按照他们自身的情况,也处在待罪之列,名实怎么能轻易授予?至于治理国政有一定体制,不要因为大臣而过分繁琐;拜受下属朝拜应当严肃,不要因为上下交好而稍有逾越;繁缨这样的礼物值得珍惜,不要因为近侍而稍稍放宽。”吏科马嘉植上奏说:“确立国家根本:一是改葬梓宫;一是迎接奉养国母;一是访求东宫、二王;一是祭告燕山陵寝。”最后说:“尊贵奉养本来就不是乐于接受的,富贵哪里是所期望的?茅屋虽然简陋,也可以不加修剪;有人以劳民伤财来劝导的,不要听从。除练兵习武之外,其他事情都可以大体节省;有人以优游宴饮来进言的,不要听从。”刑部侍郎贺世奇上奏说:“刑罚和赏赐应当慎重。像吴三桂奋勇血战,功劳与李、郭相同,授予爵位才不愧于他的功绩。至于只在口头上报国,难道就能算是国家干城吗?既然在河边拥兵,为什么不拿这些兵力去抵御敌人?” 恩赏的次数已经过多,功勋和名声却没有建立,冒滥授予的情况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奏疏上呈后,都下旨表示知道了。赦免高墙监禁的罪宗七十五案,共三百四十一人降为庶人。
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同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入朝,求召对。既入见,澍面纠马士英权奸误国,泪随语下。士英奏辨,志孔复前佐■〈氵豆寸〉;秉笔太监韩赞周叱退之。士英恐上动怒,因以金币馈福邸旧阍田成、张执中等白上曰:『主上非马公不得立;兹逐马公,天下皆议主上背恩矣』。上默然,即赐谕留。■〈氵豆寸〉复连上十疏,言『自古未有奸臣在朝,而将帅能成功于外者』!又曰『附逆之人与荐逆之人皆有贼心,乞悬诸日月以除魍魉』。上不得已,屡谕趋其赴楚。马士英疏请诛逆,言从逆诸臣,强半尽是正人君子之流。礼科袁彭年驳之曰:『从逆姓名传播不一,恐佥人乘间,阳为正人口实、阴为逆党解嘲;甚且借今日讨逆之微词,为异日翻案之转语。且从来善类所归,闲杂匪德。东京盛名,岂无逃死之张俭?元佑锢籍,亦有巧免之王章。岂因邺宫一姓之恶,遂毁铜台全部之音?惟是温公一信蔡京,而绍述之祸旋起;唐室一进逢吉,而兴复之业不终。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历观往事,斯言诚千古定案也;今日何独疑之』。建安王府镇国中尉吏部候考朱统■〈金类〉疏参姜曰广定策时有逆谋;礼科给事袁彭年驳奏曰:『祖制中尉奏请,必先具启亲王参详可否,然后给批賫奏;若候考吏部则与外吏等,应从通政司封进。今何径何窦,直达御前不问』?吏部熊汝霖奏言:『统■〈金类〉含血喷人,不顾拔舌;如此不驳,朝廷设立言官何用』?通政使刘士祯亦言:『曰广劲骨赣性,守正不阿;居乡、立朝,皆有公论。统■〈金类〉何人?扬波喷血、掩耳盗铃;飞章越奏,不由职司,此真奸险之尤!岂可容于圣世』?皆不报。太常卿李沾自陈定策时夺争状,因论吕大器怀二心。吕大器疏参马士英卖官鬻爵;有旨予告去。遣太监王肇基督催闽、浙金花银两。肇基原名坤,即崇祯朝肆恶淮、扬者。大学士高弘图谏止之。予大学士高弘图请告去。先是,章正宸争中旨陞张有誉、朱统■〈金类〉纠姜曰广及争用阮大铖诸票拟,俱不称旨,发改票;再拟,再发改。弘图力争曰:『臣死不敢将顺』。后具疏请乞,故有是命。陞李沾左都御史、晋抚宁侯朱国弼保国公,皆以定策功也。改授朱统■〈金类〉行人,以疏逐姜曰广也。赦从逆来归兵科给事中时敏开屯大瞿山。赐北京殉难文臣二十二人、勋臣一人、戚臣一人祭葬、赠荫、祠谥有差:阁臣范景文谥「文贞」、大学士倪元璐谥「文正」、都御史李邦华谥「忠文」、兵部侍郎王家彦谥「忠端」、刑部尚书孟兆祥谥「忠贞」、右都御史施邦曜谥「忠介」、大理寺卿凌义渠谥「忠靖」、太常少卿吴麟征谥「忠节」、左春坊周凤翔谥「文节」、左谕德马世奇谥「文忠」、左中允刘理顺谥「文正」、太仆卿申佳胤谥「节愍」、简讨汪伟谥「文烈」、户科给事吴甘来谥「忠节」、御史陈良谟谥「忠愍」、御史陈纯德谥「恭节」、御史王章谥「忠烈」、吏部员外许直谥「忠节」、兵部郎中成德谥「忠毅」、主事金铉谥「忠节」、观政进士孟章明谥「节愍」、惠安伯张庆臻谥「忠武」、襄城伯李国桢谥「贞武」、驸马都尉巩永固谥「贞愍」,立祠南京,赐名「旌忠」。又赠死节诸生许琰官,从祀功臣庙中。六月,大清传檄至济宁,令所过地方官民出郭迎接,违者以抗师治罪。兴平伯高杰上言:『目今大势,守江北以保江南,人人言之。然从曹、单渡,则黄河无险;自颍、归入,则凤、泗可虑:犹或曰有长江天堑在耳。若何而据上游?若何而防海道?岂止瓜、仪、浦、釆为江南门户已乎?伏乞和盘打算,定断速行;中兴大业,庶有可观』。宁南侯左良玉报称副将苏荐、游击朱国强斩贼四百余级,获伪官江一洪,献俘京师。建阳知县苏芬捐俸造火器,募勇士朱千筋、刘铁臂等,三请勤王。疏曰:『幸而邀天之幸,迅扫狂氛,指日奏凯,社稷之福;否则,惟有断脰决腹、一瞑而万世不视,以明国家养士三百年之报,亦无负职三十年读书之志』。识者壮之。广西巡抚方震孺、松江知府陈亨、给事中李维樾、佥都御史李光泰先后各捐饷募兵入卫。时献贼在川陷涪、泸,顺流破重庆。巡抚龙文光及旧抚陈士奇、重庆推官王行俭俱死之,瑞王、蜀王满门遇害。总兵赵光远降贼,士英犹请降敕奖之。吏科给事中章正宸上言:『两月以来,闻大吏锡鞶矣,不闻献俘;闻武臣私斗矣,不闻公战;闻老成引遯矣,不闻敌忾;闻诸生卷堂矣,不闻请缨。如此而曰是兴朝气象,臣虽愚、知其未也。计惟有进取为第一义;进取不锐,则守御必不坚。宜亟檄江北四镇分渡河、淮,联络诸路齐心协力,互为后援;使两京血脉通,而后塞井陉、绝孟津、据武关以攻陇右,则贼不难旦夕殄也』。
译湖广巡按御史黄澍和承天守备太监何志孔入朝,请求召见问对。入内见驾后,黄澍当面弹劾马士英专权奸邪、误国害民,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马士英上奏申辩,何志孔又上前佐■〈氵豆寸〉;秉笔太监韩赞周喝斥他退下。马士英担心皇上动怒,于是拿金银财物送给福王府旧日的守门人田成、张执中等人,让他们对皇上说:“皇上没有马公就不能即位;现在驱逐马公,天下人都会议论皇上忘恩负义了。”皇上默然不语,随即赐谕挽留马士英。■〈氵豆寸〉又接连上了十道奏疏,说:“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奸臣在朝而将帅能够在外建立功业的!”又说:“附逆的人和推荐逆臣的人都有贼心,请求把他们昭示于日月之下,以除掉这些魑魅魍魉。”皇上不得已,多次下谕催促他赶赴楚地。马士英上疏请求诛杀逆臣,说跟从逆贼的臣子,大半都是正人君子一流。礼科袁彭年驳斥说:“跟从逆贼的姓名流传不一,恐怕奸邪之人乘机而入,表面上借正人君子的名义作口实,暗中替逆党解嘲;甚至借今天讨伐逆臣的含混说法,作为将来翻案的转折话头。况且历来所谓善类中也有混杂不纯、品德败坏的人。东京时期盛有名声的人,难道没有逃避死亡的张俭吗?元祐时期被列入禁锢名单的人,也有巧妙逃脱的王章。难道因为邺宫一姓的罪恶,就把铜台全部的声誉都毁掉吗?只是温公一度相信蔡京,绍述之祸便很快兴起;唐室一度任用李逢吉,中兴复兴的大业便没有完成。孔子说:‘君子中也有不仁的人,但从未有小人而仁爱的!’纵观过去的事情,这句话确实是千古不变的定论;为什么到了今天却偏偏怀疑它呢?” 建安王府镇国中尉、吏部候考朱统■〈金类〉上疏弹劾姜曰广,说他在制定拥立决策时有逆谋。礼科给事中袁彭年驳奏说:“按照祖制,中尉上奏请示,必须先写具启文交亲王详细审查可否,然后由亲王批示,携带奏疏上奏;如果是吏部候考官员,就和外任官员相同,应当由通政司封进。如今为什么从什么途径、通过什么门路,直接送到御前而不加追问呢?”吏部熊汝霖上奏说:“朱统■〈金类〉含血喷人,不顾会遭拔舌之刑;像这样的话如果不加驳斥,朝廷设置言官还有什么用?”通政使刘士祯也说:“姜曰广刚劲有骨气、性情耿直,守持正道而不阿曲;无论居乡还是入朝,都有公论。朱统■〈金类〉是什么人?他兴风作浪、喷吐污血,掩耳盗铃;越过职司飞递奏章,这真是奸险到了极点!怎么可以容于圣明之世?”这些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太常卿李沾陈述自己在制定拥立决策时争夺抗辩的情形,于是又谈到吕大器怀有二心。吕大器上疏弹劾马士英卖官鬻爵;下旨准许他退休离去。派太监王肇基督促催收闽、浙两地的金花银。王肇基原名王坤,就是崇祯年间在淮、扬地区肆意作恶的人。大学士高弘图上谏请求停止此事。准许大学士高弘图请求退休离去。此前,章正宸争论内降诏旨提升张有誉、朱统■〈金类〉弹劾姜曰广,以及争论任用阮大铖等事情的票拟,都不合皇上的心意,被发回改票;再次拟定后,又被发回改票。高弘图竭力争辩说:“我死也不敢顺从迁就。”后来上疏请求退休,因此有了这道命令。提升李沾为左都御史,晋升抚宁侯朱国弼为保国公,都是因为制定拥立决策的功劳。改授朱统■〈金类〉为行人,是因为他上疏驱逐姜曰广。赦免跟从逆贼后归来的兵科给事中时敏,开垦屯田于大瞿山。赐予在北京殉难的文臣二十二人、勋臣一人、戚臣一人祭祀安葬、赠官荫封、建祠和谥号,待遇各有不同:阁臣范景文谥号“文贞”,大学士倪元璐谥号“文正”,都御史李邦华谥号“忠文”,兵部侍郎王家彦谥号“忠端”,刑部尚书孟兆祥谥号“忠贞”,右都御史施邦曜谥号“忠介”,大理寺卿凌义渠谥号“忠靖”,太常少卿吴麟征谥号“忠节”,左春坊周凤翔谥号“文节”,左谕德马世奇谥号“文忠”,左中允刘理顺谥号“文正”,太仆卿申佳胤谥号“节愍”,简讨汪伟谥号“文烈”,户科给事中吴甘来谥号“忠节”,御史陈良谟谥号“忠愍”,御史陈纯德谥号“恭节”,御史王章谥号“忠烈”,吏部员外郎许直谥号“忠节”,兵部郎中成德谥号“忠毅”,主事金铉谥号“忠节”,观政进士孟章明谥号“节愍”,惠安伯张庆臻谥号“忠武”,襄城伯李国桢谥号“贞武”,驸马都尉巩永固谥号“贞愍”。在南京建祠,赐名“旌忠”。又追赠为死守节义而死的诸生许琰官职,让他陪祀功臣庙。六月,大清的檄文传到济宁,命令沿途经过的地方官员和百姓出城迎接,违抗者按抗拒王师治罪。兴平伯高杰上疏说:“如今的形势,守住江北来保全江南,这是人人都在说的。但如果从曹、单渡河,黄河就没有险要可守;从颍、归一带进入,凤阳、泗州就令人担忧;即使有人说还有长江这道天然险阻。那么应当怎样占据上游?怎样防备海道?难道瓜洲、仪征、浦口、釆(原文如此)只是江南的门户吗?恳请把全盘情况仔细谋划,迅速作出决定并实行。中兴大业,或许才有可观的希望。” 宁南侯左良玉报告说,副将苏荐、游击朱国强斩杀贼兵四百多首级,俘获伪官江一洪,将俘虏献到京师。建阳知县苏芬捐出俸禄制造火器,招募勇士朱千筋、刘铁臂等人,三次请求出兵勤王。他在奏疏中说:“幸而承蒙上天保佑,迅速扫除狂乱的气氛,指日便能奏凯,这是国家的福分;否则,只有割断脖子、剖开肚腹,闭眼长眠而永远不再看见这个世界,以此表明国家养育士人三百年的报答,也不辜负我做官三十年读书求学的志向。”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壮烈可嘉。广西巡抚方震孺、松江知府陈亨、给事中李维樾、佥都御史李光泰先后各自捐出军饷、招募士兵入京卫护。当时献贼在四川攻陷涪州、泸州,顺流攻破重庆。巡抚龙文光以及前任巡抚陈士奇、重庆推官王行俭都死于此难;瑞王、蜀王全家遇害。总兵赵光远投降了贼军,马士英还请求下诏奖赏他。吏科给事中章正宸上疏说:“两个月以来,只听说高级官员接受赏赐,却没有听说献上俘虏;只听说武臣私下争斗,却没有听说公开作战;只听说老成之臣引退逃避,却没有听说抵抗敌人的决心;只听说诸生集体离开学堂,却没有听说请求从军。像这样,却说这是新朝兴盛的气象,我虽然愚昧,也知道并不是这样。谋划之中,只有进取应当作为第一要务;进取不锐利,防守就一定不会坚固。应当立即传檄江北四镇,分别渡过黄河、淮河,联络各路军队同心协力,彼此作为后援;使两京的血脉相通,然后堵住井陉,截断孟津,占据武关来进攻陇右,那么贼军不难在早晚之间消灭。”
封太后弟邹存义为大兴伯。封福府千户常应俊为襄卫伯,青浦知县陈爊为中书舍人,王锋弟王镛、子王无党世袭锦衣指挥使。应俊本革工;值上出亡,负之行雪中数十里,脱于难。与镛、爊、无党,俱扈卫有功者也。兵科给事中陈子龙疏请慎名器:『陛下间关南返,从官几何?今天位既登,来者何众!人夸翼赞之功、家切从龙之念,一为轻滥,后将无极!惟陛下慎持之。果系服劳有功,但当赏之金帛,不应授以爵位,以贻曹风「不称」之讥、犯大易「负乘」之戒』。又言『爵人宜公。如计臣之特用也,计臣清端敏练,百僚所服。但古制爵人于朝,与众共之。墨敕斜封,覆辙可监。万一异日有奸邪乘间、左右先容,铨司不及议、宰辅不及知,而竟以内降出之。臣等不争,则幸门日开;臣等争之,则已有前例。立国之始,臣愿陛下慎持之也』。疏入,俱不听。陞祁彪佳为佥都御史,巡抚苏松。户科钱增疏请修水利。苏松巡按周元泰上言:刘家河急宜开浚。工部主事叶国华亦疏请浚吴淞。俱有旨:该抚察议。八月,命锦衣都督冯可宗遣役缉事。袁彭年上言:『厂卫之兴废,世运之治乱因之。先帝亦尝任厂卫访缉矣,乃当世决无不营而得之官、中外〔自〕有不胫而走之贿。故逃网之方,即从密网之地而布;作奸之事,又资发奸之人以行。不可不革』。疏入,谪浙江按察司照磨。太妃来自河南。谕户、工二部:限三日内搜括万金,以给赏赐。太监诸朝进请给工料钱粮约数十万,工部、工科并疏请节省;不听。诏选内员宫女,闾巷骚然。科道李维樾、陈子龙、朱国昌各疏谏,俱不听。以中允卫胤文兼兵科给事中,监兴平伯军。以辽蓟总督王永吉经略山东、河北,兵部尚书张缙彦总督河南劝农。罢浙江巡抚黄鸣俊,降浙江巡按任天成;以许都余党复叛处分未定也。先是,许都变起东阳,两浙汹汹;前任按巡召光先受计绍兴推官陈子龙诱斩之。光先为光斗弟,故与阮大铖有世仇,又首劾大铖,士英故借诱降激变,并议光先之罪而陷之,朝右无敢直言者。苏松巡抚祁彪佳独言『许都之变突发,东阳、义乌、浦江皆无坚城,光先事竣出境,闻变遄还,一切调兵、措饷皆其拮据;不一月而元凶授首,两浙复安。乃今奉旨推求,夫弄兵揭竿至于破城据邑,其罪岂不当死?当日兵威所迫,贼已穷蹙而后乞命,与阵擒无异,非诱降也。设诛锄不力,养虎遗患;后来国难方张,又不知作何举动矣!岂可反以激变罪之』?于是大铖等切齿彪佳,因而御史张孙振论劾祁彪佳贪奸,且定策有异议。彪佳因罢去。起越其杰巡抚河南。其杰乡科罢闲;以士英妹夫故起之。封福建总兵官郑芝龙南安伯。以钦案杨维垣为通政使,从朱国弼荐也。礼科沈胤培请立中宫。大理寺卿郑瑄疏荐苏松兵备程珣。会珣与乡官彭歌祥妾杜氏通情,事败互讦闻于士英,即批重处。杜赠珣诗有云:『为怜贵客芳心辞,欲访仙郎帆影迟』。时共传之。召降贼锦衣都督刘侨至京,仍补原官;以重贿士英也。加淮抚田仰兵部尚书,世袭锦衣。时刘泽清大兴土木,造宅淮安,极其壮丽,四时之室俱备,僭拟皇居;休卒淮上,无意北往。仰与其事,故屡为请饷。马士英请免府县童生应试,上户纳银六两、中户四两、下户三两以助军兴,竟赴院试。溧阳知县李思谟不令童生纳银,特降三级。又开纳事例。时为之语曰:『中书随地有,都督满街走;监纪多如羊,职方贱似狗。荫起千年尘,拔贡一呈首。扫尽江南钱,填塞马家口』。奉化布衣方翼明抗疏「政祈克终」;着刑部问罪。又布衣何光显疏请诛马士英、刘孔昭;诏戮于市,籍其家。史可法上言:『大仇在目,一兵不加。臣备员督师,死不塞责。北来塘报,清必南窥;宗社安危,决于此日。我即卑官菲食、枕戈待旦,尚恐无济;今睹庙堂作用、百执精神,殊未尽然。忆皇上初见臣等,言及先帝,则泪下沾襟;次谒孝陵,则泪痕满袖。皇天后土,实式监临。曾几何时,顿忘前事!先帝崩于贼、恭皇帝亦崩于贼,此千古未有之变、未有之仇。庶民之家父兄被杀,尚思穴胸断脰得而甘心;朝廷顾可漠置!今宜速行讨贼,严责四镇灭贼剿敌,庶人心可救、天意可回耳。陛下嗣承大统,原与前代不同;诸臣但有罪之当诛,实无功之足录。今恩外加恩,纷纷未已;武臣腰玉,直等寻常。名器滥觞,于斯为极!以后似宜慎重,端待真正战功;庶行间猛将劲兵,有所激励也』。上报闻。可法遂进兵抵白洋河。十月朔,命铸弘光钱。时庙门灾。户科吴廷疏陈昭事之实:一曰日讲宜行、一曰午朝宜举。俱不省览。
译封太后的弟弟邹存义为大兴伯。封福府千户常应俊为襄卫伯,任命青浦知县陈爊为中书舍人,王锋的弟弟王镛、儿子王无党世袭锦衣指挥使。常应俊原本是被革职的工匠;适逢皇上出亡,他背着皇上在雪中行走数十里,使皇上脱离危难。他和王镛、陈爊、王无党,都是护卫皇上有功的人。兵科给事中陈子龙上疏请求慎重使用爵位和名器:“陛下历尽艰险南返,随从官员有多少?如今皇位已经登临,前来归附的人为什么这样多!人人夸耀辅佐拥立的功劳,各家都切望获得从龙之功;如果一再轻率滥授,今后将没有止境!只有陛下慎重地掌握它。果真属于服劳有功的人,只应赏赐金帛,不应授予爵位,以免留下曹风所谓‘不称’的讥讽,触犯《大易》所谓‘负乘’的戒惧。”他又说:“授予爵位应当公正。比如计臣的特别任用,计臣清廉端正、聪敏干练,是百官所敬服的。但古代授爵是在朝廷上进行的,应当同众臣共同议定。墨敕斜封的旧例,前车之鉴可以借鉴。万一将来有奸邪之人乘隙而入,左右近臣预先引荐,铨选部门来不及议论,宰辅也来不及知道,却竟然由宫中直接降敕授出。我们这些臣子如果不争辩,幸进之门就会日益敞开;如果争辩,又已经形成了先例。建立国家的开始,我希望陛下慎重地掌握这件事。”奏疏呈上后,皇帝都没有采纳。升任祁彪佳为佥都御史,巡抚苏松地区。户科给事中钱增上疏请求整修水利。苏松巡按周元泰上奏说:刘家河急需开挖疏浚。工部主事叶国华也上疏请求疏浚吴淞。都奉旨说:交给该巡抚察看议定。八月,命锦衣都督冯可宗派遣差役侦缉办案。袁彭年上疏说:“厂卫的兴废,世道的治乱都由此而来。先帝也曾任用厂卫进行侦察缉捕,但在当时,几乎没有不经营钻营而能得到官职的人,朝廷内外也有不胫而走的贿赂。因此,逃避法网的办法,正是从布置严密法网的地方流传出来的;做奸邪之事,又借助那些揭发奸邪的人来实行。这个制度不能不革除。”奏疏呈上后,袁彭年被贬为浙江按察司照磨。太妃从河南来到。皇帝谕令户部、工部:限三天之内搜括一万金,用来供给赏赐。太监诸朝进请求拨给工料钱粮,大约数十万;工部、工科一同上疏请求节省,皇帝不听。下诏选取宫中的宦官、宫女,民间顿时骚动。科道官李维樾、陈子龙、朱国昌各自上疏劝谏,皇帝都不听。任命中允卫胤文兼任兵科给事中,监督兴平伯的军队。任命辽蓟总督王永吉经略山东、河北,任命兵部尚书张缙彦总督河南并劝课农桑。罢免浙江巡抚黄鸣俊,降职浙江巡按任天成;这是因为许都的余党再次叛乱,对他们的处置尚未定下。此前,许都的变乱在东阳发生,两浙地区骚动不安;前任按巡召光先接受绍兴推官陈子龙的诱骗,杀掉了许都。召光先是召光斗的弟弟,因此同阮大铖有世代仇怨,又首先弹劾阮大铖;马士英于是借诱降激变一事,既议论召光先的罪过,又陷害他,朝廷中没有人敢直言。只有苏松巡抚祁彪佳说:“许都之变突然发生时,东阳、义乌、浦江都没有坚固的城池。召光先事情办完后出境,听说变乱便迅速返回,所有调兵、筹措军饷的事务都是他竭力办理的;不到一个月,元凶就被擒杀,两浙又恢复安定。如今却奉旨追查,那么,煽动军队、揭竿而起,以至于攻破城池、占据州县的人,罪难道不应当处死吗?当时是在军威逼迫之下,贼人已经穷困窘迫后才求活命,这与在战阵中擒获没有区别,并不是诱降。如果铲除他们不力,就是养虎遗患;后来国家的祸难正要扩大,又不知道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怎么反而能以激变的罪名归罪于召光先呢?”于是阮大铖等人对祁彪佳恨得咬牙切齿,便借御史张孙振弹劾祁彪佳贪婪奸邪,并说他在拥立皇帝的定策问题上另有异议。祁彪佳因此被罢免离职。起用越其杰为河南巡抚。越其杰原是乡试出身后被罢职闲居的人;因为是马士英的妹夫,所以被起用。封福建总兵官郑芝龙为南安伯。任命因钦案获罪的杨维垣为通政使,这是因为朱国弼的推荐。礼科沈胤培请求册立中宫。大理寺卿郑瑄上疏推荐苏松兵备程珣。正好程珣与乡官彭歌祥的妾杜氏私通,事情败露后两人互相揭发,传到了马士英那里,马士英立即批示从重处置。杜氏赠给程珣的诗中有这样的句子:“因为怜惜贵客而芳心辞别,想去探访仙郎却迟迟望见帆影。”当时众人都在传说这件事。召降贼的锦衣都督刘侨到京,仍补授原来的官职;这是因为他重金贿赂了马士英。加授淮抚田仰为兵部尚书,并使其世袭锦衣卫官职。当时刘泽清大兴土木,在淮安建造住宅,极其壮丽,四时居住的房屋都已齐备,僭越仿效皇宫;他让士卒在淮河一带休息,没有北上的意图。田仰参与了这些事情,所以屡次替他请求军饷。马士英请求免除府、县童生参加考试的费用,规定上户缴纳白银六两、中户四两、下户三两,以资助军务,结果童生仍然前往参加院试。溧阳知县李思谟不准童生缴银,因此被特意降三级。又开设纳银捐官的事例。当时人们因此编了话说:“中书随处都有,都督满街行走;监纪多得像羊,职方卑贱得像狗。荫官翻起千年的尘土,拔贡只需呈上一份名帖。扫尽江南的钱财,填满马家的门户。” 奉化平民方翼明上抗议疏,题为“政祈克终”;朝廷命刑部审问治罪。另有平民何光显上疏请求诛杀马士英、刘孔昭;皇帝下诏将他在市中杀死,并抄没他的家产。史可法上疏说:“大仇近在眼前,却没有投入一兵一卒。我充任督师,如果死了也不能弥补自己的责任。北方传来的塘报说,清军一定会向南窥伺;国家的安危,就决定在今天。我即使官职卑微、饮食菲薄,枕着兵器等待天明,仍恐怕无济于事;如今看朝廷的作为和百官的精神状态,却很不尽如人意。我想起皇上最初召见我们时,谈到先帝便泪湿衣襟;后来拜谒孝陵,袖上又满是泪痕。皇天后土,确实都在明察监临。才过了多少时候,竟然一下子忘了过去的事情!先帝死于贼手,恭皇帝也死于贼手,这是千古未有的变故、千古未有的仇恨。平民家中父兄被杀,尚且想着剖胸断颈,若能报仇也甘心;朝廷难道反而可以冷漠置之吗?如今应当迅速出兵讨伐贼人,严格责令四镇消灭贼人、剿除敌军,这样或许可以挽救人心、挽回天意。陛下继承大统,本来就与前代不同;诸臣只有应当诛杀的罪过,实在没有值得记录的功劳。如今恩赏之外又加恩赏,纷纷不断;武臣腰间佩玉,竟然成了寻常之事。名器滥用,到这里已经达到极点!以后似乎应当慎重对待,等到真正取得战功再授予;这样军中的猛将劲兵才会有所激励。”皇帝答复说知道了。史可法于是进兵抵达白洋河。十月初一,命令铸造“弘光”钱。当时庙门发生火灾。户科吴廷上疏陈述昭示此事的实际意义:一是应当实行日讲,二是应当举行午朝。皇帝都没有阅览。
大清摄政王遣副将唐起龙招抚江南。致书史可法,有曰:『君父之仇,不共戴天;闯贼手毒君亲,中国臣民,不闻加遗一矢。朝廷念夙好、弃小嫌,严整貔貅,驱除枭獍。首崇怀宗帝后谥号,卜葬山陵,悉如典礼』。又曰:『国家之定燕都,乃得之闯贼、非得之于明朝也。贼毁明朝之庙主、辱及先王;国家代为雪耻,仁人君子,何以报德?乃乘寇稽诛、王师暂息,即欲雄据江南,坐享渔人之利;岂可谓江、淮以为天堑之凭,遂不能飞渡耶』?又曰:『予闻君子爱人也以德,小人则以姑息。诸君子果识时知命,切念故主、笃爱贤王,宜劝令削号归藩,永绥福土;朝廷当待以虞宾。南国安危,在此一举;无贪瞬息之荣,致令故国有无穷之祸,为乱臣贼子所笑。予尚有厚望焉』!史可法答书曰:『法待罪南都,凶信突来,一时臣民哀痛如丧考妣,无不抚膺切齿,立剪凶仇。而二三老臣,谓国破君亡,宗社为重;相与迎立今上,以系中外人心。今上非他,神宗之孙、光宗犹子、大行皇帝之兄也;名正言顺,天与人归。群臣劝进,仅允监国;迨臣民伏阙屡请,始于五月十五日进位南都。越数日,即命法视师江北,刻日西征。忽传我大将军吴三桂借兵贵国,破走逆成;殿下入都,为我先帝后发丧成礼。凡为大明臣子,无不顶礼加额,感恩图报。乃辱引「春秋」大义来相诘责,善哉!推而言之,此为「列国君薨,世子应立;有贼未讨,不忍其君」之说耳。若夫天下共主身殉社稷、青宫皇子惨变非常,而拘牵「不即位」之说、坐昧「大一统」之义,中原鼎沸,仓卒出师,将何以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纲目」,踵事「春秋」。其间特书莽移汉祚,光武中兴;丕废山阳,昭烈践祚;怀、愍亡国,晋元嗣基;徽、钦蒙尘,宋高缵统。是皆于国仇未报之日亟正位号,「纲目」未尝斥为自立,卒以正统与之。本朝传世十六,正统相承;贵国夙膺封号,载在盟府。殿下岂不闻乎?今痛心本朝之难而驱除乱逆,可谓大义;万代瞻仰,在此一举。若夫手足膺难,并同秦、越;规此员幅,为德不卒:是以义始而以利终也,贻贼人窃笑。贵国岂其然乎』?长庚星见东方;光芒闪烁,或四角、或五角,中有刀剑、旗帜、马影,且倏大倏小、倏长倏缩。凤阳祖陵叠火。地一日三震,有声如吼。修兴宁宫、建慈禧殿,大工繁浩。上深居禁中,渔幼女、饮火酒,杂伶官演戏为乐。国用匮乏,因佃练湖、放洋船,瓜、仪制盐,芦洲升课;甚至沽酒之家,每筋定税钱一文。利之所在,搜括殆尽。十一月十二日,清兵入宿迁;史可法提兵救之,随拔营去。十三日,高杰抵徐州,清兵甚紧。杰遗书刘泽清:『近日河南抚镇接踵告警,一日文数至;开封北岸,俱是清兵。恐一越渡,则天堑失恃,长江南北尽为战场。时事到此,令人应接不暇。惟有■〈歹卑〉心竭力,直前无二,以报国恩而已』。泽清以闻。士英报称:『清兵虽纵横,然贼势尚张,岂敢投鞭问渡?且强弱何尝之有;赤壁百万、淝水八千,一战而江左以定。况国家全盛,兵力万倍于前,廓清底定、痛饮黄龙,愿诸臣刻励之也』。加高杰太子太傅。先是,徐州逋贼程继孔斩木编筏,勾引清兵渡河,伪投杰降。杰知其诈,因诱斩之,收其众;故有是命。清命唐虞时致书高杰,劝其早断速行;有「大者王、小者侯;不失如带、如砺,世世茅土」之语。杰皆不听。惟沿河筑墙,端力备御。高杰致书清帅肃王云:『逆闯犯阙,危我君父;一时豪杰忠义之士,莫不西望饮泣,欲食其肉而寝其皮。关东大兵复我神州、葬我先帝、救我黎民、雪我深怨,原有莫大之恩;岂敢苟萌异念,自干负义之德!杰猥以菲劣,奉旨堵河;不揣绵力,急欲会合劲旅分道入秦,歼闯贼之首,哭奠先帝。则杰之血忠已尽,便当披发入山,不与世事。兹咫尺光耀,无由面质;若杰本念,千言万语,总欲合师剿闯,始终成贵国恤邻之名。若能明此苦心,而共以逆闯为事,此本朝之厚幸也。本朝列圣相承,原无失德;祗因贪官污吏,致祸至此。然正朔承统,天意有在。三百年来豢养士民,沦肌浃髓,忠君报国,未尽泯灭;亦祈贵国之垂念也』。清报书曰:『肃王致书高大将军:钦差官远来,知有投诚之意,正首建功之日也。果能弃暗投明、择主而事,躬来过河会面,将军功名不在寻常中矣。若愿合兵灭闯,其事不与予言;或差官北上,予令引奏我皇上,予不自主。此复』。清兵至夏镇,别从济宁南下;又从雒阳渡河,攻海州、围邳州。史可法、刘泽清、高杰各告急。
译大清摄政王派遣副将唐起龙招抚江南。给史可法的信中说:“君父的仇恨,不能与仇敌共戴一片天空;闯贼毒害君主和亲属,中原的臣民却没有听说发射一箭加以报仇。朝廷念及过去的友好,抛弃小的嫌隙,整顿精锐军队,驱除像枭獍一样的逆贼。首先尊崇怀宗皇帝及皇后的谥号,选择陵地安葬,一切都按照典礼办理。”又说:“国家平定燕都,是从闯贼手中取得的,并不是从明朝手中取得的。贼人毁坏明朝的宗庙神主,侮辱先王;国家代替明朝雪耻,有仁德的君子凭什么报答这份恩德?如今却趁寇贼尚未诛灭、王师暂时停息之际,就想雄踞江南,坐享渔人之利;难道可以说凭借长江、淮河作为天然险阻,便不能飞渡过去吗?”又说:“我听说君子用恩德爱人,小人却用姑息迁就。诸位君子如果真能识时知命,深切思念故主,厚爱贤王,就应劝告他削去帝号、回到藩国,永远安享福地;朝廷应当像对待虞宾那样礼待他。南方国家的安危,就在这一举之间;不要贪图片刻的荣华,以致使故国遭受无穷的祸患,成为乱臣贼子的笑柄。我对此仍抱有很大的希望!”史可法回信说:“我在南都待罪,凶讯突然传来,一时之间臣民悲痛如同失去父母,没有不捶胸咬牙、恨不得立即剪除凶仇的。但有两三位老臣认为,国家破亡、君主死亡,宗庙社稷最为重要;于是共同迎立今上,以维系朝廷内外的人心。今上并不是别人,他是神宗的孙子、光宗的侄子、大行皇帝的兄长;名分正当,言辞顺理,是上天和人心共同归向的。群臣劝他即位,他只答应暂时监国;等到臣民多次伏在宫阙前请求,才在五月十五日于南都登上帝位。过了几天,就命我督察江北军队,限定日期向西征讨。忽然传来我方大将军吴三桂借兵于贵国,击破并赶走逆贼李自成;殿下进入京城,为我先帝、先后发丧并完成礼仪。凡是做大明臣民的,没有不顶礼叩拜、额手称庆,感激恩德并图谋报答的。如今您却屈尊援引《春秋》的大义来责问我们,很好!推而论之,这不过是所谓‘列国国君去世,世子应当继立;还有贼人未被讨伐,不能忍心让君主无人继承’的说法罢了。至于天下共同的君主以身殉国,东宫皇子又遭遇异常惨变,却拘泥于‘不能立即即位’的说法,反而坐失‘大一统’的道义;中原动荡不安,仓促出兵,将凭什么维系人心、号召忠义?紫阳的《纲目》承接《春秋》而撰述。其中还特别记载王莽篡移汉朝国统,光武帝中兴;曹丕废黜山阳公,昭烈帝登上帝位;怀帝、愍帝使国家灭亡,晋元帝继承基业;徽宗、钦宗蒙受被俘流离之辱,宋高宗继承帝统。这些事情都是在国仇尚未报雪的日子里赶紧正定帝王名号,《纲目》从未斥责他们为自立,最终都承认其正统地位。本朝传承了十六代,正统相承;贵国早已承受封号,记载在盟府之中。殿下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如今为本朝的灾难痛心而驱除叛乱逆贼,可以说是大义;万代后人都会仰望,关键就在这一举。至于亲兄弟遭受灾难,却把彼此视同秦国、越国那样的异国;谋划只顾眼前这一点,施行德义不能坚持到底:这就是以道义开始而以利益结束,将留下让贼人窃笑的话柄。贵国难道会这样吗?” 长庚星出现在东方;光芒闪烁,有时像四角,有时像五角,其中出现刀剑、旗帜和马的影子,而且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凤阳祖陵接连发生火灾。大地一天震动三次,声音像吼叫。修建兴宁宫、建造慈禧殿,大规模工程繁多浩大。皇帝深居宫禁之中,捕捞幼女,饮用火酒,并让伶官杂戏演出供自己取乐。国库用度匮乏,于是出租练湖,放行海船,规定瓜洲、仪征的盐税,提高芦洲的课税;甚至卖酒的人家,每筋酒规定征税钱一文。凡是有利可图的地方,几乎都搜括尽了。十一月十二日,清兵进入宿迁;史可法率兵救援,清兵随即拔营离去。十三日,高杰抵达徐州,清兵逼近得很紧。高杰写信给刘泽清说:“近来河南巡抚、镇守接连报告警报,一天之内文书多次送到;开封北岸全都是清兵。恐怕一旦渡河南下,长江这道天然险阻便失去依靠,长江南北都将成为战场。时势到了这个地步,令人应接不暇。只有竭尽心力,勇往直前,毫不犹豫,以报答国家的恩德罢了。”刘泽清把这件事上报。马士英答复说:“清兵虽然纵横驰骋,但贼军的势力还在发展,难道敢投鞭停下来问路渡河吗?况且强弱的形势何尝固定不变;赤壁之战号称曹军百万,淝水之战东晋只有八千,一战便使江左局势安定。何况国家正处全盛时期,兵力比从前强大万倍,廓清天下、底定四方、痛饮黄龙,希望各位臣子刻意自励。” 加授高杰为太子太傅。此前,徐州逃亡的贼人程继孔砍伐树木编成木筏,引诱清兵渡河,假装投降高杰。高杰知道这是欺诈,于是诱杀程继孔,收编了他的部众;因此有了这项任命。清朝命唐虞时给高杰写信,劝他早日决断、迅速行动;信中有“大者封王,小者封侯;爵禄不会失去,如带如砺,世世代代拥有封地”的话。高杰都不听,只在沿河修筑城墙,专心尽力防御。高杰写信给清军统帅肃王说:“逆贼李闯攻入宫阙,危害我的君主和父亲;一时之间,豪杰和忠义之士无不向西遥望、含泪悲泣,恨不得吃他的肉、睡他的皮。关东的大军恢复我的神州,安葬我的先帝,救助我的百姓,洗雪我深重的怨恨,本来有莫大的恩德;我哪里敢私下萌生异心,自取违背义德的罪过!我才能浅薄低劣,却奉旨堵塞河道;不自量力,急切地想会合精锐部队,分路进入陕西,消灭闯贼的首领,哭祭先帝。这样我的忠心和鲜血就已经尽了,随后便应披散头发入山,不再参与世事。如今相距很近,却没有机会当面说明;我本来的心愿,千言万语总归都想联合军队剿灭闯贼,始终成全贵国体恤邻国的名声。如果您能明白我的苦心,共同以讨伐闯贼为目标,这也是本朝莫大的幸运。本朝列代圣君相承,本来没有失德之处,只是因为贪官污吏,才使祸患发展到今天。然而正朔和统绪的承继,自有天意在其中。三百年来国家豢养士民,恩泽深入肌肤骨髓;忠于君主、报效国家的心,并没有完全泯灭,也请求贵国加以体察。”清朝回信说:“肃王致信高大将军:钦差官员远道而来,知道您有投诚的意思,这正是首先建立功劳的时机。果真能够弃暗投明,选择君主而侍奉,亲自过河来会面,将军的功名就不会处在寻常之列。如果愿意联合军队消灭闯贼,这件事不必由我说;或者派遣官员北上,我让他引见并奏报我皇上,这件事我不擅自作主。特此答复。” 清兵到达夏镇,另一路从济宁向南进军;又从雒阳渡过黄河,进攻海州,包围邳州。史可法、刘泽清、高杰各自告急。
十二月,都督陈洪范南还。先是,陈洪范与左懋第等至德州,清抚方大猷止许百人赴京。十月初一日,至张家湾。懋第欲先谒陵,摄政王不许;乃遥祭先帝。于十二日入京,馆鸿胪寺。内院刚林来责江南不应更立天子,懋第不屈。因请祭告诸陵,改葬先帝;皆不许。乃陈太牢于寺堂,哭祭之。十七日,放归。十一月初四日,至沧州。后遣兵追执懋第北去,改禁太医院;放洪范。至是,归;称清兵万分紧急,旦夕南下。马士英恶之,曰:『有四镇在,何虑焉』!时贼窥突禹州、襄城等处,各镇拥兵不进;因分宁陵以东至归德,属总兵王之纲;宁陵以西至兰阳,属总兵许定国;祥符以西至泛水,属总兵刘洪起;河、洛,属都督李际遇。巡按陈潜夫报获太康伪知县安中外等。副将刘铉、郭从宽杀贼六百余级,擒鄢陵伪知县王度、许州伪巡捕王清唐。王之纲斩贼都司虞世杰。刘洪起获汝宁府伪官祝永苞、上蔡伪知县马世遇,斩三百七十级;又于襄城斩贼二千二百七十六级,擒贼一百三十一名。许定国获陈州伪官惠在公。各加级,以洪起斩获最多,仍加二级。陈洪范请加恩使北劳臣;兵科戴英劾止之。言洪范出使无功,正使身陷异域、下役群聚晋爵,天下闻之,恐哄然窃笑也。加左良玉太子太傅,予世袭,荫指挥使;开藩武昌。予梦庚都督佥事,挂平贼将军印。授楚宗朱盛浓池州府推官。因盛浓疏参黄■〈氵豆寸〉毁制辱宗、食贿激变,士英喜,特擢之。内批刑部提问■〈氵豆寸〉,不至。刑部尚书解学龙上从逆诸臣六等罪。除在北京何瑞征等二十二人俟三年后定夺,一等应磔,宋企郊等十一人;二等应斩、拟长系秋决,光时亨等四人;三等应绞、拟赎,陈名夏等七人;四等应戍、拟赎,王孙蕙等十五人;五等应徒、拟赎,沈元龙等十人;六等应杖、拟续,潘同春等八名;存疑另拟,翁元益等二十八人。保国公朱国弼合疏纠刑官六失。御史张孙振亦言『从逆一案,明谕法宜从重。大司寇操此三尺,推诿半年;人人出脱。北来诸人,乃贼弃之而来,非弃贼而来;解学龙恣意舞文,乞敕公鞫』。革学龙职,以高倬为刑部尚书。时张捷秉铨,部务出多阮大铖手,吏道庞杂。惟给事吴适办事垣中,抄驳侃侃,不惮权贵。安远侯柳祚昌荐程士达督理京营;适抄参:『士达不过积分监生,非属科贡正途。勳臣非有标营之责,何得侵枢戎职掌,以夺铨部权衡』?庆远知府郭仪凤请挂冠勤王,并参巡抚方震儒贪状;适驳参:『郡守无勤王之例,挂冠非入援之名;仪凤不候宪檄,非奉明纶,擅离职守,饰词妄渎。抚臣清执有素,仪凤秽迹着闻,必惧题参,先行反噬。自应严究,以杜刁风』。光禄署丞张星疏求考选;适驳参:『张星初以县令躁进降处,又挂察典;不惟望断清华之梦,亦已身绝仕进之阶。乃无端幻想,侥幸上赏;欺君孰甚!若不一为点破,则阙门大典,不几为燃灰之地、向跃之门耶』?保定侯勳卫梁世烈请袭祖爵;适抄参:『国难以来,虽王侯戚里,咸喂虎狼;而其间脱身埋名,固亦不乏。该勳何以逆料其家之必歼,而忍以子嗣乎?万一本宗匹马来归,将夺该勳以授乎?抑姑仍之,且两封乎?恐无此法纪也。该勳世受国恩,诚恢复有志,何难倡诸勳旧破家从军,自当直捣燕云,上为先帝复仇、次为诸勳雪耻!尔时访问本支有无存否,然后请诸朝命,光复祖爵,不亦休乎』?中书舍人张钟龄请给部衔;适抄参:『职方何官、监军何事?妄行陈请。若果报国有心,何官不可自效?而藉口赞画辄请高衔,躁进尤甚』!刑部钟言奏请:『凡监纪等官,猾棍白丁借题幕府骗钱者,悉行驱逐』。上从之。马士英奏:杨御藩五载战功,着进左都督;马进忠、王允成并加太子太保。史可法疏奏:『北使之旋,和议已无成矣。向以全力御寇而不足,今复分而御北矣。先帝待诸镇,何等厚恩!皇上之封诸镇,何等隆遇!诸镇之不能救难,何等罪过!释此不问而日寻干戈,于心忍乎?和不成,惟有战;战非诸将之事而谁事也?阃外视庙堂、庙堂视皇上,尤望深思痛愤,无容泄沓。古人言「不本人情,何由恢复」;今之人情大可见矣』。兵部侍郎阮大铖报沿江筑堡;上嘉之。禁四六丽文。除夕,上在兴宁宫,色忽不怡。韩赞周言:『新宫宜权』。上曰:『梨园殊少佳者』!赞周泣曰:『臣以陛下令节或思皇考、或念先帝,乃作此想耶』!弘光元年(乙酉)元日,日有蚀之。初八日壬辰立春,流星入紫薇宫。给事中吴适上言维新五事:一曰信诏旨、一曰核人才、一曰储边才、一曰伸国法、一曰明言责。疏入,不省。都督李际遇降清。
译十二月,都督陈洪范向南返回。此前,陈洪范与左懋第等人到了德州,清朝巡抚方大猷只允许一百人赴京。十月初一日,他们到达张家湾。左懋第想先去谒见皇陵,摄政王不允许;于是便遥祭先帝。十二日进入北京,住在鸿胪寺。内院刚林前来责问江南不应另立天子,左懋第不屈服。于是请求祭告各陵,并改葬先帝;都没有得到允许。便在寺堂陈设太牢,哭祭先帝。十七日,被放回。十一月初四日,到达沧州。后来清军派兵追上并逮捕左懋第,押往北方,改为关押在太医院;释放了陈洪范。到这时,陈洪范返回;说清兵的形势万分紧急,早晚将南下。马士英厌恶这些话,说:‘有四镇在,还担心什么!’ 当时,贼军窥伺突袭禹州、襄城等地,各镇拥兵不前;于是把宁陵以东直到归德的地区划归总兵王之纲,把宁陵以西直到兰阳的地区划归总兵许定国,把祥符以西直到泛水的地区划归总兵刘洪起,把河、洛地区划归都督李际遇。巡按陈潜夫报告擒获太康伪知县安中外等人。副将刘铉、郭从宽斩杀贼军六百多级,擒获鄢陵伪知县王度、许州伪巡捕王清唐。王之纲斩杀贼军都司虞世杰。刘洪起擒获汝宁府伪官祝永苞、上蔡伪知县马世遇,斩杀三百七十级;又在襄城斩杀贼军二千二百七十六级,擒获贼军一百三十一人。许定国擒获陈州伪官惠在公。各人都加官一级,其中刘洪起斩获最多,仍加官二级。陈洪范请求加恩赏赐出使北方、慰劳有功之臣;兵科戴英上疏弹劾并制止此事。戴英说,陈洪范出使没有功劳,正使本人陷在异域,属下却成群地晋爵,天下人听说后,恐怕会哄然暗笑。加授左良玉太子太傅,准许世袭,并荫授指挥使;开府镇守武昌。授予马士英的梦庚都督佥事,悬挂平贼将军印。授楚宗朱盛浓为池州府推官。此前朱盛浓上疏参劾黄■〈氵豆寸〉毁坏制度、侮辱宗室、接受贿赂而激起变乱,马士英很高兴,特意提拔他。内批命刑部提审■〈氵豆寸〉,但他没有到案。刑部尚书解学龙上呈跟从逆贼的诸臣分为六等的罪名。除在北京的何瑞征等二十二人暂且等候三年后再作定夺外:第一等应当处以磔刑,宋企郊等十一人;第二等应当斩首,拟长期监禁并于秋季处决,光时亨等四人;第三等应当绞死,拟以赎刑处理,陈名夏等七人;第四等应当充军,拟以赎刑处理,王孙蕙等十五人;第五等应当判徒刑,拟以赎刑处理,沈元龙等十人;第六等应当杖责,拟以赎刑处理,潘同春等八人;案情有疑的另行拟议,翁元益等二十八人。保国公朱国弼联合上疏,弹劾刑官有六项过失。御史张孙振也说:‘跟从逆贼这一案件,明明谕示法律应当从重处理。大司寇掌握着这把法尺,却推诿了半年;人人都被脱罪释放。北方来的人,是被贼军抛弃后来的,并不是抛弃贼军而来;解学龙任意舞弄文辞,请求下令公开审讯。’罢免解学龙的职务,任命高倬为刑部尚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当时张捷掌管铨选,部中的事务多出自阮大铖之手,吏治混乱繁杂。只有给事中吴适在都察院办事,抄录驳议时直言不讳,不畏惧权贵。安远侯柳祚昌推荐程士达督理京营;吴适抄录并参劾说:‘程士达不过是凭积分取得资格的监生,并非科举贡生的正途出身。勋臣如果没有统领标营的职责,怎么能侵夺枢戎的职掌,来夺取铨部的权衡之权?’庆远知府郭仪凤请求辞官奔赴王事,并且参劾巡抚方震儒贪污;吴适驳斥参劾说:‘郡守没有奔赴王事的先例,辞官也不是入援的名义;郭仪凤不等候宪司檄文,也没有奉明谕,擅自离开职守,还用修饰之词妄加冒犯。巡抚方震儒一向清廉执正,郭仪凤的污秽行迹远近皆知,必定是害怕被题奏参劾,所以先行反咬。自然应当严加追究,以杜绝刁诈之风。’光禄寺署丞张星上疏请求参加考选;吴适驳斥参劾说:‘张星起初因为在县令任上急于求进而被降职处置,又被列入考察处分;不只是清华职位的梦想已经断绝,也已经断绝了自身仕进的阶梯。现在竟无端幻想,侥幸求取皇上的赏赐;欺骗君主,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如果不替他点破这一点,那么宫门前的重大典礼,岂不是几乎要变成燃灰之地、争相跳跃求进之门了吗?’保定侯勋卫梁世烈请求承袭祖爵;吴适抄录并参劾说:‘自从国难以来,即使王侯戚属,也都被虎狼吞食;但其中也确实不乏逃脱自身、埋名隐姓的人。这个勋卫怎么能预先断定他的家族一定会被歼灭,却忍心把爵位留给子嗣呢?万一梁氏本宗有人骑一匹马前来归附,难道要夺取这个勋卫的爵位来授给那个人吗?还是姑且仍然让他承袭,并且让两人都封爵吗?恐怕没有这样的法纪。这个勋卫世代承受国家恩典,如果确实有恢复国事的志向,又有什么困难不能倡导勋旧家族破家从军,自当直捣燕云,上为先帝复仇,下为各位勋臣雪耻!到那时再查访本宗是否还有后人在世,然后请求朝廷下诏,光复祖传爵位,不也很好吗?’中书舍人张钟龄请求授予部院官衔;吴适抄录并参劾说:‘职方是什么官,监军又掌管什么事务?竟敢妄自陈请。如果果真有报国之心,担任什么官不能自行效力?却借口担任赞画,动辄请求高等官衔,求进更为急切!’ 刑部钟言上奏请求:‘凡是监纪等官,以及狡猾无赖和平民百姓借幕府名义骗取钱财的人,一律驱逐。’皇上听从了这项请求。马士英上奏说:杨御藩有五年的战功,应当晋升为左都督;马进忠、王允成一并加授太子太保。史可法上疏说:‘北方使者返回,和议已经无法成功了。从前用全部力量抵御贼寇尚且不足,现在又要分兵抵御北方敌军了。先帝对各镇,是多么厚重的恩典!皇上封赏各镇,是多么隆重的待遇!各镇不能拯救国难,是多么大的罪过!放过这件事不追究,却每天寻求战争,内心能忍受吗?和议不能成功,只有交战;交战如果不是各位将领的责任,又是谁的责任呢?边疆应当看着朝廷,朝廷应当看着皇上,更希望大家深思痛愤,不要容许懈怠拖沓。古人说:‘不依据人心,怎么能够恢复国事?’如今的人心已经显而易见了。’ 兵部侍郎阮大铖报告沿江修筑堡垒;皇上嘉奖了他。禁止写作四六骈丽文。除夕,皇上在兴宁宫,脸色忽然不愉快。韩赞周说:‘新宫本来应该暂且使用。’皇上说:‘梨园中实在很少有好的演员!’韩赞周哭着说:‘臣以为陛下在节日里有时思念皇考,有时思念先帝,原来竟是在想这些吗?’ 弘光元年(乙酉)元旦,太阳发生日食。初八日壬辰,立春,有流星进入紫薇宫。给事中吴适上奏提出革新五件事:一是信守诏旨,二是核查人才,三是储备边疆人才,四是伸张国法,五是明确言官的责任。奏疏呈上后,没有得到省察。都督李际遇投降清朝。
总兵许定国仇杀兴平伯高杰,以其众降清。先是,杰作贼时,常劫许定国村,杀其一家,惟定国逃免。至是,同为列将,定国衔之,秘而不言。阳与杰好,许让睢州。招杰饮,杰赴饮不疑。定国伏甲于寝,夜半杀杰,剖腹以祭先灵;亲兵遇害过半,余众溃还。定国遂以众降清。高杰妻邢氏率子元爵请恤。史可法请以杰部将李本身为提督;有旨:『兴平伯有子,朕岂以兵马汛地,遽授他人?加监军卫胤文兵部尚书,总督杰军;所部将士,仍听邢氏统辖』。既而,再请加本身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镇赴归德。黄得功闻高杰被害,复来争扬州;史可法驰归镇抚之。请旨,上谕曰:『大臣当先国事,而后私憾。得功若向扬州,致高营兵将弃汛东顾,设清兵乘隙渡河,罪将谁任?诸藩当恪守臣节,不必任意』!又谕史可法:『卿既归扬解谕黄得功回汛,何必与孤儿寡妇争构?河上防御,责成王永吉、卫胤文料理』。刘良佐见杰死,欲并其众;疏称:溃兵不宜授本身提督。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又合奏:『高杰从无寸功,骄奢淫杀,上天默除大患;史可法乃欲其子承袭,又欲李本身为提督,何是肺肠?倘误听加恩太重,臣等实不能相安矣』。九江总督袁继咸疏奏:兴平伯有可念之劳。诏赠杰太子太保,许其子袭爵,再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从优祭葬。汀州贼阎王猪婆盘据帘子洞,劫掠横行;福建巡抚张肯堂亲征之。宁化知县于华玉不得于乡绅,愿抚贼自效。既往,贼横几不免,遂许以官,与数百人偕来;肯堂给劄,命华玉率之勤王。至浙东,各散去;华玉亦削发为僧。通政使杨维垣疏请重定钦案,吏部尚书张捷又奏请表章三案诸臣。于是刘廷元、吕纯如、王德完、黄克赞、王永光、杨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济世各予谥荫、祭葬;徐杨先、刘廷宣、许鼎臣、岳骏声、徐卿伯、姜麟各赠官,与祭葬;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陆澄源各复原官。而唐世济、水佳胤、杨兆升、吴孔嘉、郎如闇、周昌晋、袁洪勳、徐复扬、陈以瑞等先后起用。杨维垣又请重颁「三朝要典」;言『张差疯颠,强坐为刺客者,王之釆也;李可灼红丸,谓之行鸩者,孙慎行也;李选侍移宫,造以垂帘之谤者,杨涟也。刘鸿训、文震孟只快驱除异己、不顾诬谤君父,此「要典」必须重颁也』。袁弘勋又请追论焚「要典」诸臣罪。左良玉力言「要典」治乱所关,勿听邪言,致兴大狱;袁继咸亦言「要典」不必重疏。有旨:『皇祖妣、皇考无妄之诬,岂可不雪?事在青史,非存宿憾。群臣当体朕意』!陞杨维垣都察院副都御史。陞阮大铖兵部尚书,赐蟒服。中书舍人林翘疏称:『正月初六日雷声自北至西,占在赵、晋之野有兵;日在庚寅,主口角妖言』。翘,江浦人,善星术。马士英在戍日,卜其大用。至是,士英神其术,固荐授中书。寻躐一品武衔,蟒玉趋事。弃妖僧大悲于市,以诈冒定王也。大悲系齐庶宗。两淮运司解粮渡江,镇江都督郑彩截留之;诏谕彩勿擅。普录众臣迎驾之劳,补指挥、千户等官。丙申,召内臣五十三人进宫演戏饮酒。上醉后纵淫,童女有淫死者。荣泽县郭村于十一日午刻忽现大城,堞门毕具;一时方隐(天官家谓:广莫之气成城郭,今河西苑无人烟)。殿宇鼎新,辅臣、内臣俱赐银币,荫有差。甲辰,复召内监进宫演戏。刘泽清奏:清兵攻邳州,推官沈伶之守四十日,乃退。二月,工科李清请修先帝「实录」并易庙号及定东宫、定王之谥。户部尚书张有誉请以酒税助饷;不允。袁继咸报郧镇重围。刑部梁云构奏:全蜀已无完土。输纳富人,授翰林待诏等官。太监李国辅请往浙江云雾山开采;上命驰驿去。科臣吴适疏争之,不听。礼臣管绍宁请谥皇太子「献愍」、永王曰「悼」、定王曰「哀」,改谥先帝「毅宗烈皇帝」。命礼部广选淑女。陞瞿式耜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刘良佐等合词荐起朱大典为兵部侍郎。戎政兵部尚书张国维予告归。御史张孙振劾在告礼部尚书顾锡畴险邪,有沾秩宗;命致仕去。以其请削温体仁谥而谥文震孟也。时自二月以来,日月色甚赤。钦天监占候以闻。
译总兵许定国因仇恨杀死兴平伯高杰,带领他的部众投降清朝。此前,高杰在做贼时,常常劫掠许定国的村庄,杀死了他一家人,只有许定国逃脱。到这时,两人同为列将,许定国对此怀恨在心,却暗中不说。表面上与高杰交好,把睢州让给他。招高杰来饮酒,高杰前来赴宴,毫不怀疑。许定国在寝室埋伏甲兵,半夜杀死高杰,剖开他的腹部祭祀祖先英灵;高杰的亲兵被杀过半,其余部众溃散逃回。许定国于是带领部众投降清朝。高杰的妻子邢氏带着儿子元爵请求抚恤。史可法请求任命高杰的部将李本身为提督;有诏旨说:‘兴平伯有儿子,朕难道会因为兵马和汛地的缘故,就立即把职位授给别人吗?加授监军卫胤文为兵部尚书,总督高杰的军队;所属将士仍听从邢氏统辖。’不久,又请求加授李本身太子太保、左都督,提督本镇军队前往归德。黄得功听说高杰被杀,又来争夺扬州;史可法迅速返回扬州镇抚他。史可法请求圣旨,皇上谕示说:‘大臣应当先顾国事,后顾私人仇怨。黄得功如果进向扬州,导致高杰营中的兵将放弃汛地而向东回顾,假如清兵乘此空隙渡河,罪责将由谁承担?各位藩镇应当谨守臣子的节操,不要任意行事!’皇上又谕告史可法:‘你既然已经返回扬州,向黄得功说明谕旨,让他回到汛地,何必同孤儿寡妇争执构怨?河上的防御,责成王永吉、卫胤文办理。’刘良佐见高杰死了,想要兼并他的部众;上疏说溃散的士兵不应授予李本身提督之职。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又联合上奏说:‘高杰从来没有尺寸之功,骄奢暴虐,滥杀无辜,上天默默地除掉了大患;史可法却想让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又想让李本身担任提督,他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如果错误地听从意见,给予过重的恩典,我们这些人实在无法相安。’九江总督袁继咸上疏说:兴平伯有值得顾念的功劳。皇上下诏追赠高杰太子太保,准许他的儿子承袭爵位,再荫授一个儿子为锦衣卫百户;按照优厚规格祭祀安葬。汀州的贼人阎王猪婆盘踞在帘子洞,肆意劫掠横行;福建巡抚张肯堂亲自征讨他们。宁化知县于华玉不得乡绅之心,愿意招抚贼人来为国家效力。到达那里以后,贼人横暴,几乎不能脱身,于是便答应授予官职,带着几百人一同前来;张肯堂发给他文书,命于华玉率领这些人勤王。到达浙东后,众人各自离散;于华玉也剃发做了和尚。通政使杨维垣上疏请求重新审定钦案,吏部尚书张捷又奏请为三案中的诸臣表彰。于是刘廷元、吕纯如、王德完、黄克赞、王永光、杨所修、章光岳、徐大化、范济世各自得到谥号、荫封以及祭葬;徐杨先、刘廷宣、许鼎臣、岳骏声、徐卿伯、姜麟各自追赠官职,并予以祭葬;王绍徽、徐兆魁、乔应甲、陆澄源各自恢复原官职。而唐世济、水佳胤、杨兆升、吴孔嘉、郎如闇、周昌晋、袁洪勋、徐复扬、陈以瑞等人也先后被起用。杨维垣又请求重新颁行《三朝要典》;他说:‘张差疯癫,却强行把他定为刺客的人,是王之釆;李可灼进献红丸,却说他是行鸩毒的人,是孙慎行;李选侍移居宫外,却制造垂帘听政诽谤的人,是杨涟。刘鸿训、文震孟只图痛快地驱除异己,不顾诬蔑君父,这部《要典》必须重新颁行。’袁弘勋又请求追究焚毁《要典》的诸臣之罪。左良玉竭力陈说《要典》关系国家治乱,不要听信邪说,以致兴起大狱;袁继咸也说《要典》不必再上疏。皇上有诏说:‘对皇祖妣、皇考的无端诬蔑,难道可以不替他们洗雪吗?此事关系青史,并不是为了保存旧日仇怨。群臣应当体会朕的心意!’ 升任杨维垣为都察院副都御史。升任阮大铖为兵部尚书,赐给蟒服。中书舍人林翘上疏说:‘正月初六日,雷声从北方传到西方,按占候说赵、晋之地将有兵事;太阳在庚寅日出现,预示将有口角和妖言。’林翘是江浦人,擅长星象之术。马士英在戍日时,请他占卜自己将得到重用。到这时,马士英认为他的术数神奇,坚决推荐他授任中书舍人。不久,他越级获得一品武职,穿蟒服、佩玉带前往办事。把妖僧大悲弃置在市中,因为他冒充定王。大悲是齐王支系的庶宗。两淮运司押运粮食渡江,镇江都督郑彩将其截留;皇上下诏告谕郑彩,不得擅自截留。普遍登记众臣迎接皇驾的功劳,补授指挥、千户等官职。丙申日,召内臣五十三人进宫演戏饮酒。皇上醉后放纵淫乱,有童女因淫乱而死。荣泽县郭村在十一日午时突然出现一座大城,城墙、城门全都具备;不一会儿便隐去了。(天官家说:这是广阔空旷之气形成城郭,如今黄河西苑没有人烟。) 宫殿房屋焕然一新,辅臣、内臣都赐给银币,荫授各有差等。甲辰日,又召内监进宫演戏。刘泽清上奏说:清兵攻打邳州,推官沈伶之守了四十天,才退兵。二月,工科李清请求修纂先帝《实录》,并改定庙号以及确定东宫、定王的谥号。户部尚书张有誉请求用酒税补助军饷;没有获准。袁继咸报告郧镇被重兵包围。刑部梁云构上奏说:整个四川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地。富人缴纳钱财后,授予翰林待诏等官职。太监李国辅请求前往浙江云雾山开采;皇上命他乘驿站快马前去。科臣吴适上疏争辩此事,皇上不听。礼部官员管绍宁请求给皇太子谥号‘献愍’,给永王谥号‘悼’,给定王谥号‘哀’,并改定先帝谥号为‘毅宗烈皇帝’。命令礼部广泛选取品德美好的女子。升任瞿式耜为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刘良佐等人联名推荐起用朱大典为兵部侍郎。掌管戎政的兵部尚书张国维获准退休回乡。御史张孙振弹劾正在休假中的礼部尚书顾锡畴奸险邪曲,不配玷污礼部卿官的职位;命令他致仕离职。原因是他请求削去温体仁的谥号,却给文震孟上了谥号。当时从二月以来,太阳和月亮的颜色都非常赤红。钦天监占候后把情况报告上来。
三月甲申朔,有传称皇太子至自金华,从石城门入;送止兴善寺,寻移寓锦衣都督同知冯可宗家。传文武官识认,俱莫能辨。先是,传吴三桂拥太子离永平,阴逸之民间,遂浮海而南。八月抵淮上,闻定王之沉,惧弗敢留,前至扬州。鸿胪寺少卿高梦箕家人高成、穆虎挟之渡江,因栖于苏,复转于杭。太子不堪羁旅,渐露贵倨,遂为路人所指。高梦箕惧祸及己,乃赴京密奏。于是遣内竖李继周,持御札召之。至是,至。都人闻太子至,踊跃趋谒;文武投职名者,络绎不绝。最后太监卢九德至,礼倨,太子呼名呵之;卢不觉叩头曰:『奴无礼,小爷保重』。觳觫辞出。随有旨谕文武官,不许私谒。是夜,移太子入内。己丑,会审太子于大明门外。太子东向倨坐,一官置禁城图于前;问之,答曰:『此北京宫殿也』。太子指承华宫曰:『此我所居』;指坤宁宫曰:『此我娘娘所居』。一官前问曰:『公主今何在』?太子曰:『不知,想已死矣』。一官问:『公主同宫女早叩周国舅门』?太子曰:『同宫女叩国舅者,我也』。刘正宗曰:『我是讲官,汝识否』?太子一视,不应。正宗又问讲读先后;太子曰:『忘之矣』。正宗更多辞以折之。太子笑而不应,曰:『汝以为伪,即伪可耳』。诸臣无可如何,遂以肩舆送入中城。先是,杨维垣扬言驸马王昺侄孙王之明貌类太子;故兵科戴英袭其言,奏称『王之明伪假太子,质以先帝曾携之中左门不答,问以嘉定伯姓名而不答,其伪无疑。然稚年何以办此,必有大奸人挟为奇货;宜敕法司根究』。刑部遂捕高成、穆虎严讯,五毒备至,至死不承假冒。穆虎曰:『我家主是忠臣,直言奏闻,一字非谬;我等何得畏死背义』。高梦箕复上书自明,并逮治之。马士英疏奏:『太子一事,其言虽似,而疑处甚多。既为东宫幸脱虎口,不即到官说明,却走绍兴;一可疑也。东宫厚质凝重,此人机辨百出;二可疑也。公主现养周奎家,而云已死;三可疑也。左懋第在北,北中亦有假太子事;懋第密书贻蔡奕琛,念(?)奕琛抄腾进览。是太子不死于贼,即死于清兵之手矣。原日讲官方拱干系狱,可出令辨之。如其假冒,当付法司,臣民共见而弃之;如真东宫,则祈取入深宫,留养别院,不可分封于外,以启奸人之心』。辛卯,复会审太子于午门,出原讲官方拱干于狱辨识之。太子仍倨坐,众拥拱干至。王铎指示太子曰:『此何人』?太子曰:『方先生』。拱干疑似,不敢质言真伪。张孙振曰:『汝是王之明』!太子曰:『我南来从不曾言太子,汝不认罢了,何必坐名改姓!汝等不尝在皇考之朝乎?何一旦蒙面至此』。众官有赧者、有恨者,莫之敢决。仍送还狱。十五戊戌,复会审太子于朝。左都李沾呼『王之明』,不应;喝问『何不应』?太子曰:『何不呼明之王』!沾喝上桚,太子号呼皇天上帝,声彻于内。士英传催放桚,沾复好言问之。太子曰:『汝令校尉嘱我,校尉自能言之,何必我言;前日追我何处,追者自知,何必问我』。高倬见其言切,急令扶出。将出朝,旧东宫伴读丘致中捧持大恸。上闻,即令擒下,发镇抚司严讯。有题诗于皇城者云:『百神护跸贼中来,会见前星闭复开。海上扶苏原未死,狱中病已又奚猜!安危定自关宗社,忠义何曾到鼎台。烈烈大行何处遇?普天空向棘圜哀』。皇考恭皇帝,改谥孝皇帝。冯可宗讯高梦箕,梦箕列自此来来历甚详,假冒欺隐至死不认;爰书故久之未定。御史陈言奏:『愚民观听易惑,道路籍籍,皆以诸臣有意〔倾〕先帝之血胤』。有旨:『王之明好生护养,勿轻加刑,以招民谤』。宁南侯左良玉疏参马士英曰:『窃见逆贼马士英,出自苗种、性本凶顽。先帝皇太子至京,道路汹传,陛下屡发矜慈;士英以真为假,必欲置之死地。臣前两疏,望皇上从容审处,以存先帝一线。不意士英奸谋日甚,臣自此义不与奸贼共天日矣。臣已提师在途,将士眦目指发,皆欲食其肉。臣恐百万之众发而难收,震惊宫阙;且声其罪状,正告陛下,仰祗刚断,与天下共弃之。自先帝之变,人人号泣。士英利灾擅权,事事与先帝为仇。逆案先帝手定者,士英首翻之;〔要典〕先帝手焚者,士英复修之。「思宗」改谥「毅宗」,明示先帝不足思,以绝天下报雪之心:罪不容于死者,一也。国家提衡文武全恃名器,士英卖官鬻爵,殆无虚刻;致都门有「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之谣:罪不容于死者,二也。阁臣司票拟、政事归六部,士英占握兵柄不放,是弁髦太祖法度;
译三月甲申朔日,有传闻说皇太子从金华来到,从石城门进入;送到兴善寺后,不久又移居到锦衣都督同知冯可宗家。传令文武官员前来辨认,都没有人能够辨别。此前,传闻吴三桂拥护太子离开永平,暗中把他放到民间,于是太子渡海南下。八月到达淮河一带,听说定王沉水而死,害怕不敢停留,继续前往扬州。鸿胪寺少卿高梦箕的家人高成、穆虎带着他渡江,于是暂居苏州,又转往杭州。太子不能忍受长期羁旅,渐渐显露出尊贵而倨傲的神态,于是被路人指认。高梦箕害怕祸及自身,便赴京秘密上奏。于是派内竖李继周,持皇帝手札召他进京。到这时,他抵达京城。京城百姓听说太子到来,欢跃奔走前去拜谒;文武官员投递职名求见的,络绎不绝。最后太监卢九德到来,礼数傲慢,太子直呼其名斥责他;卢九德不由得叩头说:‘奴才无礼,小爷保重。’战战兢兢地告辞出来。随即有诏谕告文武官员,不许私自拜谒。当夜,把太子移入宫内。己丑日,在大明门外会审太子。太子面向东方傲慢地坐着,一名官员把禁城图放在他面前;问他时,他回答:‘这是北京的宫殿。’太子指着承华宫说:‘这是我居住的地方。’ 他指着坤宁宫说:‘这是我母后的住所。’一名官员上前问:‘公主现在在哪里?’太子说:‘不知道,想来已经死了。’官员又问:‘公主和宫女曾经一起去叩拜周国舅的门吗?’太子说:‘和宫女一起去叩拜国舅的人,就是我。’刘正宗说:‘我是讲官,你认识我吗?’太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刘正宗又问起讲读的先后次序;太子说:‘忘了。’刘正宗又说了更多话来折服他。太子笑着不回答,说:‘你认为我是假的,那就当作假的好了。’众臣无可奈何,于是用肩舆把他送入中城。此前,杨维垣扬言驸马王昺的侄孙王之明相貌像太子;因此兵科戴英沿袭他的话,上奏说:‘王之明是假冒的太子,拿先帝曾经带他从中左门进入、他却不能回答来质问他,又问他嘉定伯的姓名而不能回答,他是假冒的无疑。但是,他年纪幼小,怎么能够策划这一切?一定有大奸人把他当作奇货可居;应当命法司彻底追查。’刑部于是逮捕高成、穆虎,严加审讯,五毒刑具全部使用,直到死也不承认是假冒。穆虎说:‘我家主人是忠臣,直言上奏皇上,字字没有错误;我们怎么能因为怕死而背弃义理?’ 高梦箕再次上书为自己申辩,也被逮捕治罪。马士英上疏说:‘太子这件事,他所说的话虽然相似,但可疑之处很多。既然是东宫侥幸逃脱虎口,就不立即到官府说明情况,反而逃往绍兴,这是第一处可疑。东宫一向质朴凝重,此人却机敏善辩、花样百出,这是第二处可疑。公主现在由周奎家抚养,他却说公主已经死了,这是第三处可疑。左懋第在北方,北方也发生过假太子的事情;左懋第秘密写信给蔡奕琛,念(?)奕琛抄录后传送进宫让皇上阅览。这样看来,太子不是死在贼军手中,就是死在清兵手中。原来日讲官方拱干牵涉在此案中,可以发布命令让他辨认。如果是假冒的,应当交付法司审理,使臣民共同看见后弃置他;如果真是东宫,就请求把他接入深宫,留在别院抚养,不能分封到外面,以免启发奸人的图谋。’辛卯日,又在午门会审太子,把原日讲官方拱干从监狱中带出,让他辨认。太子仍然傲慢地坐着,众人拥着方拱干到来。王铎指给太子看,说:‘这是什么人?’太子说:‘方先生。’方拱干疑惑不定,不敢明确说是真还是假。张孙振说:‘你就是王之明!’太子说:‘我南来以后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太子,只是你不肯认罢了,何必强行给我安上姓名、改换身份!’ “你们难道没有在先帝在位时当过官吗?为什么一旦蒙着脸来到这里?”众官中有的感到羞惭,有的心怀怨恨,却没有人敢作出裁决。于是仍把他送回狱中。十五日戊戌,再次在朝廷会审太子。左都李沾呼喊“王之明”,他不回答;李沾喝问:“为什么不答应?”太子说:“为什么不呼喊‘明之王’!”李沾喝令上夹棍,太子呼号皇天上帝,声音传入宫内。马士英传令催促取下夹棍,李沾又温言询问。太子说:“你让校尉嘱咐我,校尉自己能够说明,何必由我来说;前些日子你们在哪里追捕我,追捕的人自己知道,何必来问我?”高倬见他说得激切,急忙命人把他扶出去。即将走出朝门时,原东宫伴读丘致中抱持太子,放声痛哭。皇上听见后,立即命令把丘致中捉下,发往镇抚司严加审讯。有人在皇城题诗说:“百神护送先帝车驾从贼中归来,终会看见前星闭而复开。海上的扶苏原来没有死,狱中的病患又有什么可疑!国家安危自然关系宗社,忠义之举何曾传到权臣之台。先帝盛大的丧事将在何处遭逢?满天空都向着棘圜悲哀。” 先帝恭皇帝改谥为孝皇帝。冯可宗审讯高梦箕,高梦箕详细列举了自此以来的来历;即使被指为冒充、隐瞒,也至死不承认,因此案情供状长期不能定案。御史陈言上奏说:“愚民容易受到耳闻目见的迷惑,街谈巷议纷纷,都认为诸臣有意倾覆先帝的血胤。”有旨说:“要好好保护抚养王之明,不要轻易施刑,以免招来百姓的非议。” 宁南侯左良玉上疏弹劾马士英说:“我私下看到逆贼马士英,出身苗种,性情本来凶恶顽劣。先帝的皇太子到达京城,沿途传闻汹涌,陛下多次表示怜悯;马士英却把真的当成假的,一定要置他于死地。臣前两次上疏,希望皇上从容审慎处理,以保存先帝的一线血脉。没想到马士英的奸谋日益加深,臣从此在道义上不能再与奸贼共处于天地之间。臣已经率军在途中,将士们个个怒目切齿、指发为誓,都想吃他的肉。臣担心百万大军一旦发动便难以收回,震惊宫阙;因此还要声讨他的罪状,郑重告知陛下,恳请陛下仰仗刚断,与天下人共同弃绝他。自从先帝遭难以来,人人号哭流泣。马士英利用灾难专擅权力,事事都同先帝作对。先帝亲自定下的逆案,马士英首先翻案;先帝亲自焚毁的《要典》,马士英又重新修纂。把‘思宗’改谥为‘毅宗’,明明是在表示先帝不值得思念,以断绝天下人为先帝报仇雪恨的心:这种罪行,死不足以抵偿,第一条。国家用来平衡文武百官的,全靠名位和爵禄;马士英卖官鬻爵,几乎没有片刻停止,以致京城有‘职方贱如狗,都督满街走’的歌谣:这种罪行,死不足以抵偿,第二条。阁臣负责票拟,政事归六部办理,马士英却把持兵权不肯放手,这是把太祖的法度视同草芥;
又引腹心阮大铖为添设尚书,以济其篡弑之谋。两子枭獍,各操重兵,司马昭复生于今日:罪不容于死者,三也。陛下选立中宫,典礼攸关。士英择其尤者以充下陈,罪通于天;而又私买歌女寄于阮大铖家,希图进选,计乱中宫,阴谋叵测:罪不容于死者,四也。陛下恭俭仁明,士英百计诳惑。进优童艳女,损伤圣德;每对人言,恶则归君:罪不容于死者,五也。国家遭此大变,须宽仁慈爱以收人心。士英乃睚眦杀人,将生平不快之人一网打尽:罪不容于死者,六也。又募死士窜伏皇城,诡名禁军,以观陛下动静,曰废立由我:罪不容于死者,七也。先帝殉难,皇子幸存。士英乃与大铖一手拏定,抹煞的确诚认之方拱干,而信串通朋谋之刘正宗,不畏天道神明,不畏二祖列宗,不畏天下公议,不畏万古纲常。忍以先帝已立十七年之嗣君,四海讴歌讼狱所归者,付诸幽囚;天昏地惨,神人共愤。凡有血气,皆欲寸磔士英、大铖以谢先帝。此非臣之私言,诸将士之言也;非独臣标将士之言,天下忠臣义士、愚夫愚妇之公言也。伏乞陛下立将士英等肆诸朝市,传首四方,用抒公愤。臣谨束兵计刻以待,不禁大被疾呼,激切以闻』。又传檄云:『盖闻大义之垂,炳于星日;无礼之逐,严于鹰鸇。天地有至公,臣民不可罔也。奸臣马士英者,根原赤身、种类蓝面。昔冒九死之罪,业已侨妾作妓、屠发为僧;重荷三代之恩,徒尔狐窟白门、狼吞泗上。会当国家多难之日,侈言拥戴劝进之功。以今上历数之归,为私家携赠之物;窃弄威福,炀蔽聪明。持兵力以胁人,致天子闭目拱手;张伪旨以讋俗,俾丘民重足寒心。本为报仇而立君,乃事事与先帝为仇,不祗矫诬圣德;初因民愿而立主,乃事事拂民之愿,何由奠丽民生!幻蜃蔽天,妖谶障日。卖官必先姻娅,试看七十老囚、三木败类,居然节钺监军;渔色罔识君亲,托言六宫备选、二八红颜,变为桑间濮上。苏、松、常、镇,横征之使肆行;檇李、会稽,妙选之音日下。江南无夜安之枕,言马家便尔杀人;北斗有朝彗之心,谓英名实应图谶。除诰命赠荫之余无朝政,自私怨旧仇而外无功能。类此之为,何其亟也。而乃冰山发焰、鳄水兴波,群小充斥于朝端、贤良窜逐于崖谷。同己者,罪同夷虏、行列猪豭如阮大铖、张孙振、袁弘勋等数十憨恶,皆引之为羽翼,以张杀人媚人之〔赤〕帜;异己者,德并苏、黄、才媲房、杜如刘宗周、姜曰广、高弘图等数十大节,皆诬之朋党,以快虺如蛇如之狼心。道路有口,空怜「职方如狗、都督满街」之谣;神明谁欺?最痛「立君由我,杀人何妨」之句。呜呼!江汉长流、潇湘尽竹,罄此之罪,岂有极欤?若鲍鱼蓄而日羶、若火木重而愈烈。放崔、魏之瘈狗,遽敢灭伦;收闯、献之猕猴,教以升木。用腹心出镇,太尉朱泚之故智,几几殆有甚马;募死士入宫,宇文化及之所为,人人而知之矣。是诚河山为之削色、日月倏以无光!又况皇嗣幽囚、列祖怨恫,海内怀忠之臣,谁不愿食其肉;故国向风之士,咸思操盾其家。本藩先帝旧臣、招讨重任,频年痛心疾首,愿为鼎边鸡犬以无从;此日履地戴天,誓与君侧豺狼而并命。在昔陶八州靖石头之难,大义于今炳然;迄乎韩蕲王除苗氏之奸,臣职如斯乃尽。是用砺兵秣马,讨贼兴师;当郑畋讨贼之军,忆裴度闭邪之语。谓朝中奸党尽去,则诸贼不讨自平;倘左右凶恶未除,则河北虽平无用。三军之士,戮力同仇;申明仁义之声闻,首严焚戮之隐祸。不敢妄杀一人以伤天心,不敢荒忽一日以忘王室。义旗所指,正明为人臣子,不忘君父之心;天意中兴,必有间世英灵,矢翼皇明之运。兹告先帝,揭此心肝。愿斩贼臣之首,以复九京;还收阮奴之党,以报四望。倘惑于邪说、诖误流言,或受奸人之指挥、或树义兵之仇敌,本藩一腔热血,郁为轮囷离奇;势必百万雄师,化作蛟螭妖孽。玉石俱焚之祸,近在日前;水火无情之时,追维心痛。故敬布苦衷,愿言共事。呜呼!朝无直臣,谁斥李林甫之奸邪;国有同心,尚怀郑虎臣之素志。我祖宗三百年养士之德,岂其决裂于佥壬;大明朝十五国忠义之心,正宜暴白于忠魂。速张殪虎之机,勿作逋猿之薮!然董卓之腹,膏溢三旬;籍元载之厨,椒盈八百。国士尽快,中外甘心。谨檄』。决从逆贼臣光时亨、周钟、武愫于市;周镳、雷演祚勒于自尽。余尽革职放还。设坛太平门外,百官素服望祭先帝。时阮大铖后至,哭呼先帝而来曰:『致先帝殉社稷者,东林诸臣也;不尽杀东林诸臣,不足以谢先帝。今陈名夏、徐汧等俱北走矣』!马士英急止之曰:『徐九一现有人在』。
译他又引荐心腹阮大铖担任增设的尚书,以助成他篡夺、弑害的阴谋。他们二人如同枭獍,各自掌握重兵,简直像司马昭在今天复生:这种罪行,死不足以抵偿,第三条。陛下选立中宫,关系到典礼大事。马士英挑选其中最差的人充入后宫,罪恶通天;又私下买来歌女,寄放在阮大铖家中,企图参加选妃,扰乱中宫,阴谋难以测度:这种罪行,死不足以抵偿,第四条。陛下恭谨节俭、仁慈明察,马士英却百般欺骗迷惑。进献优童艳女,损害圣德;每次对人说话,坏事都归咎于君上:这种罪行,死不足以抵偿,第五条。国家遭逢如此大变,应当宽仁慈爱以收揽人心。马士英却因个人嫌隙杀人,把平生看不顺眼的人一网打尽:这种罪行,死不足以抵偿,第六条。又招募死士潜伏在皇城,假称是禁军,以窥探陛下的动静,还说废立皇帝都由我决定:这种罪行,死不足以抵偿,第七条。先帝殉难,皇子幸存。马士英竟与阮大铖一手操持,抹杀确凿承认方拱乾的供词,却相信与朋党串通的刘正宗,不怕天道神明,不怕二祖列宗,不怕天下公议,也不怕万古纲常。竟忍心把先帝已经立为十七年嗣君、天下百姓歌颂、诉讼归附的皇子,交付幽禁;天地昏暗惨淡,神人共同愤怒。凡是有血性的人,都想把马士英、阮大铖碎割肢解,以向先帝谢罪。这不是臣个人的话,也是各位将士的话;不只是臣转述将士的话,也是天下忠臣义士、愚夫愚妇的共同言论。伏望陛下立即把马士英等人陈尸于朝市,传首四方,以宣泄天下的公愤。臣谨慎整顿军队,计算日期等待行动,不能不大声疾呼,把这番激切之情上达陛下。”又发布檄文说:“听说大义垂示天下,光明如星辰日月;无礼之徒被驱逐,其严厉超过鹰鸇。天地之间有至公之理,臣民不可欺罔。奸臣马士英,根底是赤身,种类如蓝面。过去冒犯九死之罪,已经把妻妾寄养为妓女,又剃发屠割而做和尚;承受三代皇恩,却只在白门营造狐窟,在泗上像狼一样吞噬。正逢国家多难之日,夸耀自己有拥戴、劝进的功劳。把当今皇上的天命归属,当作私家可以携带赠送之物;暗中玩弄威福,蒙蔽皇上的聪明。凭借兵力胁迫他人,使天子闭目拱手;发布伪造的诏旨恐吓世俗,使百姓双脚发抖、内心寒惧。本来是为了报仇而拥立君主,却事事同先帝为仇,不只是诬蔑圣德;起初因百姓的愿望而拥立君主,却事事违背百姓的愿望,怎么能够安定百姓的生活!” 海市蜃楼般的幻象遮蔽天空,妖异的谶言遮挡太阳。卖官必须先照顾姻亲,请看七十岁的老囚犯、三木夹身的败类,竟然都身居节钺、监军之职;贪恋女色而不知君亲大义,借口为六宫选妃、选取二八年华的女子,结果使她们变成桑间濮上的淫女。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横征暴敛的使者肆意活动;檇李、会稽一带,关于选美女子的消息天天传来。江南百姓夜间连安睡的枕头都没有,说马家随时便会杀人;北斗星下仿佛有早晨出现彗星的凶兆,说马士英的名字果然应验了图谶。除了授予诰命、赠官荫子之外,没有任何朝政;除了报私怨、复旧仇之外,没有任何功绩。像这样的作为,为什么竟如此急迫?却又像冰山燃烧、鳄水兴波,小人充斥朝廷,贤良之士逃逐山谷。与自己同党的人,即使罪行与夷虏相同、行径如猪狗,像阮大铖、张孙振、袁弘勋等数十个凶顽恶徒,都引来作为羽翼,张扬杀人媚人的〔赤〕色旗帜;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即使品德可比苏轼、黄庭坚,才干可比房玄龄、杜如晦,像刘宗周、姜曰广、高弘图等数十位大节之士,都诬陷为朋党,以满足像毒蛇一样的狼心。道路上人人都有话说,只能徒然哀怜‘职方如狗、都督满街’的歌谣;神明又能欺骗谁?最令人痛心的是‘立君由我,杀人何妨’这句话。”},{ 呜呼!即使江汉长流、潇湘的竹子全部用尽,也难以数尽这些人的罪行,哪里会有尽头呢?这就像鲍鱼藏久了,腥味一天比一天重;又像柴木层层堆积,火势越来越猛烈。放纵崔、魏豢养的疯狗,竟敢灭绝人伦;收容闯、献这样的猕猴,还教它们爬树。派亲信出镇,这是太尉朱泚从前的故智,几乎比马氏所为还要危险;招募死士进入宫中,这是宇文化及做过的事,人人都知道。这样一来,实在会使山河为之失色,使日月突然无光!更何况皇嗣被幽禁,列祖含恨悲痛,天下怀有忠心的臣民,谁不想吃他们的肉;故国中仰慕朝廷的志士,也都想着拿起盾牌杀入他们的家门。本藩是先帝的旧臣,又肩负招讨的重任,多年来痛心疾首,只愿成为鼎边的鸡犬却无从实现;如今既立足大地、头顶苍天,发誓要与君王身边的豺狼同归于尽。从前陶侃平定八州、靖息石头城之难,大义至今仍光明显著;到了韩蕲王除掉苗氏奸党,臣子的职责像这样才算尽到。因此整顿兵器、喂饱战马,出兵讨贼;想到郑畋讨贼的军队,也牢记裴度拒绝邪恶的言语。假如朝中的奸党全部除尽,那么各处的贼寇即使不去讨伐也会自行平定;如果身边的凶恶之徒没有除掉,那么即使河北平定了也没有用。三军将士合力同仇敌忾;要使仁义的声威得到申明,首先严防焚烧杀戮所潜藏的祸患。不敢胡乱杀死一个人,以免伤害上天的心意;不敢荒废疏忽一天,以至忘记王室。义旗所指,正是为了彰明臣子和人子不忘君父的心意;上天有意使国家中兴,必定会有隔世难逢的英灵,发誓辅佐皇上的事业。现在把这些话告诉先帝,表明我的赤胆忠心。愿意斩下贼臣的首级,以告慰先帝于九京;重新收捕阮氏的党羽,以报答四方先民。倘若有人被邪说迷惑、被流言误导,或者接受奸人的指挥,或者树立义兵的仇敌,那么本藩满腔热血就会郁结成团、盘曲不平;势必使百万雄师化作蛟龙、螭龙和妖孽。玉石俱焚的灾祸已经迫在眉睫;水火无情的时刻,回想起来令人心痛。因此恭敬地陈述苦衷,希望大家共同做这件事。呜呼!朝廷没有正直的臣子,谁来斥责李林甫的奸邪;国家如果能同心协力,还应当牢记郑虎臣当年的志愿。我祖宗三百年养育士人的恩德,难道要断送在佥壬之徒手中;大明朝十五国忠义之心,正应当向忠魂昭示清楚。赶快布置猎杀猛虎的机会,不要把它们养成逃猿藏身的巢穴!然而,董卓的肚腹中油脂丰厚,应该让它膏油流溢三十天;籍没元载的厨房,使其中的花椒堆满八百斛。让天下的国士尽情快意,使朝廷内外都感到痛快。谨此发布檄文。决定把叛逆贼臣光时亨、周钟、武愫斩首于市;命周镳、雷演祚勒令自尽。其余的人全部革去职务,放回原籍。在太平门外设坛,百官穿着白色丧服,面向先帝举行遥祭。当时阮大铖后来到场,哭喊着先帝的名字而来,说:‘使先帝为国殉难的,是东林诸臣;不把东林诸臣全部杀掉,就不足以向先帝谢罪。如今陈名夏、徐汧等人都已经向北逃走了!’马士英急忙制止他说:‘徐九一现在还在这里。’
礼部请恤甲申殉难诸臣。有旨:『阁部大僚谋国无能,致兹颠覆;虽殉节堪怜,赠恤已渥。先帝斩焉不永,诸臣延世加恩,臣谊何安?通着另议』。史可法自劾师久无功。阮大铖荐马锡总兵〔官〕,仍莅京营。锡即士英长子,以白衣径仕。张捷言左懋第抗节清庭,请优其母兄并马绍愉家属。左佥都郭维经告病去,江中遭寇甚惨,人皆惜之。或云阮大铖密遣兵劫之也。黄得功上言:『东宫未必假冒,先帝之子即皇上之子,未有不明不白、混然雷同;将人臣之义谓何?恐在廷诸臣谄徇者多、抗颜者少;即明白认识,亦不敢出头取祸也』。有旨:『王之明假冒来历,系亲口供吐;有何逢迎,不必悬揣过虑』。琉球国遣使入贡,请袭封。命给事陈燕翼、行人韩元勳各给一品服前去。谕刑部:『穆虎若非奸人,岂敢挟王之明冒认东宫?正月、二月,所成何局?往闽、往楚,欲干何事?岂高梦箕一人所办?主使附逆,实繁有徒;着法司穷治』。马士英意在姜、黄辈,故严旨究问。左良玉疏请保全东宫曰:『东宫之来,吴三桂实有符验,史可法明知之而不敢言。满朝诸臣,但知逢君,不惜大体。前者李贼逆乱,尚锡王封,不忍遽加刑害;何至一家反视为仇?明知穷究并无别情,必欲辗转诛求,遂使皇上忘屋乌之德、臣下绝委裘之义。普天同怨,皇上独与二、三奸臣保守天下,无是理也。亲亲而仁民,愿皇上省之』。有旨:『东宫果真,当不失王封;但王之明被穆虎使冒太子,正在根究奸党。其吴三封、史可法等语,尤系讹传。法司将审明略节,宣谕该藩』。原任中允李明睿泛海南归,上嘉之。童氏自称旧妃,自越其杰所解至;上命付锦衣卫监候。初,上为郡王,娶妃黄氏,早逝。既为世子,继妃李氏,洛阳遭变又亡。嗣王之岁,相传即封氏为妃,曾生一子不育。已而遭乱播迁,太妃与妃各依人自活。太妃之南,陈潜夫奏童氏故在;上弗召。至是,自诣其杰所。其杰不敢隐,解至南。上弗善,故系狱。氏在狱,细书入宫日月、相离情事甚悉。冯可宗达上,上弃之弗见。刘良佐疏言:『王之明、童氏两案未协舆论,恳求曲全两朝彝伦』!有旨:『童氏妖妇,冒认结发;王之明系驸马王昺侄孙避难南来,冒认东宫,妄图不轨,正在严究。朕与先帝素无嫌怨,不得已从群臣之请,勉承重寄;岂有利天下之心,害其血胤?举朝文武,谁非先帝旧臣?谁不如卿?肯讹心至此。法司官即将两案刊布,以息群疑』。太监田成选到淑女程氏。吏部恭报剪除群贼,加马士英太保、王铎少傅。史可法恭请诏见,面言东宫处分,以息群嚣。有旨:『西警方急,卿专心料理;待奏凯后见』。可法叹曰:『「奏凯」二字,谈何容易;面君不知何日矣』!清兵至范家塞,总兵王之纲邀巡按凌駉南避,駉不听。清陷睢州,巡按御史凌駉被执,不屈;投印水中,与其侄润生自缢。遗书豫王曰:『慎无渡江;若渡江,则扬子江头凌御史,即钱塘江头伍相国也』。清帅厚敛之。事闻,赠兵部。乙卯,马士英告退,有旨慰留。四月癸丑朔,马士英请更铸各衙门印,去「南京」〔二〕字;其旧印悉行缴入。先是,管绍宁私寓失去部印;士英庇之,故有此请。左良玉反兵东下,请除君侧之恶。又移檄远近,以讨马士英。其略云:『马士英者,蛮獠无知,贪狼背义;挟异人为奇货,私嫪毒以种奸。欺虾蟆之不闻,恣鹿马以任意;不难屠灭皇宗,遂敢刑戮太子。效胡濴之名访邋遢,既不使之遯于荒野;踵钱宁之即讯大千,又不容其毙于深宫。群小罗织,比燕啄而已深;中犴幽囚,视雀探而更惨。李沾威栲,何如崔季舒拳殴;王铎喝招,有甚朱友恭塞谤。岂先帝不足复留种,既沉其弟、又灭其兄;将小朝自有一番人,既削其臣、并剪其主。嗟乎!安金藏之不作,丙定侯之已亡。附会成群,谁曰吾君之子;依违欲了,咸称的系他人。临江之当乳虎,是可忍也;子舆之遇毒■〈虫酉〉,尚何言哉!良玉受恩故主、爵忝通侯,宁无食蕊之恩,讵忘结草之报!愿同义士,共讨天仇。严虎豹之亟驱,风云气愤;矢鹰鸇之必逐,日月光昭。郿坞丰盈,应有燃脐之祸;渐台高拥,难逃切舌之灾』。檄下,远近相传,惟京中噤口。王永吉报清兵已过河,自归德以达象山七、八百里无一兵敢守。扬州、邳、徐,势同鼎沸。黔兵杀掠徽境,徽人汪爵率众御之,杀其凶首数人。诏擒爵抵罪;御史黄耳鼎请赦,不允。百姓王诏奏镇兵避清南迁,占夺民房、民物。御史袁〔弘勳〕请追三案诸臣得罪孝宁太后先庄妃者。清兵分路至亳州砀山。
译礼部请求抚恤甲申年殉难的各位臣子。皇帝下旨说:‘阁部大臣谋划国事却没有能力,导致了这场覆亡;他们虽然为节义而死,赠赐抚恤已经很优厚。先帝早早被杀而不能长久在位,诸臣却延长身后名位并加以恩典,作为臣子的情义怎么能心安?全部改为另行议定。’ 史可法自我弹劾,称军队长期没有功绩。阮大铖推荐马锡担任总兵官,仍然统领京营。马锡就是马士英的长子,他以白身直接出仕。张捷说,左懋第在清廷面前坚守节操,请求优厚抚恤他的母亲、兄长以及马绍愉的家属。左佥都郭维经称病离任,在江上遭遇贼寇,处境十分惨痛,人人都为他惋惜。有人说,这是阮大铖暗中派兵劫持他的。黄得功上奏说:‘东宫未必是假冒的,先帝的儿子就是皇上的儿子,不可能在身份上不明不白、混淆雷同;那么还把人臣的道义置于何处?恐怕在朝廷的臣子中,谄媚顺从的多,敢于正色抗争的少;即使明白认出真相,也不敢出头招来祸患。’ 皇帝下旨说:‘王之明是假冒者的来历,是他亲口供认的;这有什么迎合逢承的地方?不必悬揣多虑。’ 琉球国派遣使者前来进贡,请求承袭册封。皇帝命给事陈燕翼、行人韩元勳各自领取一品服,前往琉球。皇帝谕告刑部说:‘穆虎如果不是奸人,怎么敢挟持王之明冒充并认作东宫?正月、二月之间,他究竟布置成了什么局面?前往闽地、前往楚地,想要干什么?难道只是高梦箕一个人办成的吗?主谋和附逆的人,实在为数众多;着令法司彻底审治。’马士英的意图在于姜氏、黄氏一类的人,所以严下诏旨追究审问。左良玉上疏请求保全东宫,说:‘东宫到来之事,吴三桂确实有符验,史可法明明知道却不敢说。满朝诸臣只知道迎合君主,不顾国家大体。从前李贼叛乱,尚且赐给他王爵,不忍立即加以刑罚杀害;为什么对于这一家人反而要视作仇敌?明知彻底追查并没有别的情由,却一定要辗转罗织罪名、反复诛求,终于使皇上忘掉屋乌之爱的恩德,使臣下断绝委裘之义。天下人都对此怨恨,皇上却只和两三个奸臣共同保守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亲近亲族而仁爱百姓,请皇上省察。’皇帝下旨说:‘东宫如果确实是真的,就不会失去王爵封号;但王之明被穆虎唆使冒充太子,现在正在追根究底审查奸党。至于吴三桂、史可法等人的说法,更是讹传。法司将审明的简略情况,传告给该藩。’ 原任中允李明睿泛舟渡海向南归来,皇上嘉奖了他。童氏自称是旧妃,被越其杰押解而来;皇上命令交付锦衣卫监禁,等待审候。当初,皇上还是郡王时,娶黄氏为妃,黄氏早早去世。后来成为世子,又娶李氏为继妃,李氏在洛阳遭逢变乱时也去世了。皇上继承王位那一年,相传又封氏为妃,曾经生下一个儿子,但没有养活。后来遭逢战乱而流离迁徙,太妃和妃各自依靠别人生活。太妃南下时,陈潜夫上奏说童氏还活着;皇上没有召见她。到这时,童氏亲自前往越其杰那里。越其杰不敢隐瞒,便把她押解到南方。皇上不喜欢她,所以把她关进狱中。童氏在狱中,详细写下入宫的年月以及与皇上离散的事情,记载得非常清楚。冯可宗把这些情况转达给皇上,皇上却弃置不看。刘良佐上疏说:‘王之明、童氏两案都不合舆论,恳请设法保全两朝的伦理纲常!’皇帝下旨说:‘童氏这个妖妇,冒充认作结发妻子;王之明是驸马王昺的侄孙,因避难南来,冒充认作东宫,妄图谋反,现在正在严厉追究。朕与先帝一向没有嫌隙,不得已听从群臣的请求,勉强承担这一重大责任;难道会有贪图天下、却加害先帝血胤的心吗?满朝文武,谁不是先帝的旧臣?谁又比不上你们?竟肯昧着良心到这种地步。法司官员立即把两案的情况刊布出来,以平息众人的疑惑。’ 太监田成选取淑女程氏入宫。吏部恭敬地报告群贼已经被剪除,加授马士英太保、王铎少傅。史可法恭敬地请求皇帝召见,想当面说明东宫的处置办法,以平息众人的喧嚣。皇帝下旨说:‘西方战事正紧急,你专心处理军务;等奏报凯旋之后再见。’史可法叹息说:‘“奏凯”这两个字谈何容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当面见到皇上了!’ 清兵到达范家塞,总兵王之纲邀请巡按凌駉向南躲避,凌駉没有听从。清兵攻陷睢州,巡按御史凌駉被俘后不屈服;他把官印投入水中,和侄子润生一起上吊自尽。临死前留下书信给豫王说:‘千万不要渡江;如果渡江,那么扬子江头的凌御史,就是钱塘江头的伍相国。’清军将领为他厚葬。事情传到朝廷后,追赠他为兵部官员。乙卯日,马士英请求退职,皇帝下旨慰留。四月癸丑朔日,马士英请求重新铸造各衙门的印信,去掉‘南京’二字;旧印全部缴回。此前,管绍宁私下寓居的地方丢失了部印;马士英庇护他,所以提出了这个请求。左良玉起兵向东进发,请求除掉皇帝身边的奸恶之人。又向远近发布檄文,讨伐马士英。檄文大意说:‘马士英这个人,是蛮獠出身而无知,贪婪凶狠、背弃道义;他把异己之人当作奇货,暗中酝酿毒计来滋生奸谋。欺负蛤蟆听不见,便放纵鹿马任意妄为;不惜屠灭皇室宗族,于是竟敢刑杀太子。仿效胡濴借搜访邋遢为名,既不让他逃到荒野;又追随钱宁审讯大千,也不容他死在深宫之中。群小罗织罪名,比燕子啄食还要狠毒;把忠良囚禁在狱中,比麻雀探食还要凄惨。李沾施加威势拷打,哪里比得上崔季舒用拳头殴打;王铎大声喝令招供,比朱友恭堵塞诽谤又强在哪里?难道先帝不值得留下后代吗?既沉杀他的弟弟,又灭绝他的兄长;将小朝廷看成另有一班人,既削夺其臣子的权力,又一并剪除其君主。可叹啊!安金藏没有出现,丙定侯也已经死了。附和迎合的人成群结党,谁还肯说这是我君主的儿子;观望犹豫、企图了结此事的人,全都说确实是别人的儿子。临江之际面对乳虎,这种事情怎么可以容忍;子舆遇到毒■〈虫酉〉,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左良玉承受故主的恩德,爵位有愧于通侯,难道会没有受食禄的恩情,哪里能忘记结草报恩的报答!愿意和义士共同讨伐上天所仇恨的人。严厉驱逐虎豹,风云也为之激愤;’ 发誓一定追逐鹰鸇,日月将照彻一切。郿坞那样丰盈富足,应当会遭受董卓被燃脐的灾祸;渐台那样高大拥峙,也难以逃脱割舌的灾难。’檄文发布后,远近相互传阅,只有京城之中人人闭口不言。王永吉报告说,清兵已经渡过黄河,从归德到象山七、八百里,没有一支军队敢于守卫。扬州、邳州、徐州,形势像沸腾的鼎一样混乱。黔地的军队在徽州境内杀人抢掠,徽州人汪爵率领众人抵御他们,杀死了其中几名凶恶的首领。皇帝下诏捉拿汪爵治罪;御史黄耳鼎请求赦免他,皇帝没有答应。百姓王诏上奏说,镇兵躲避清兵向南迁移,占据并抢夺百姓的房屋和财物。御史袁〔弘勳〕请求追究三案中那些得罪孝宁太后和先庄妃的臣子。清兵分路到达亳州、砀山。
湖广何腾蛟疏言:『太子到南,何人奏闻、何人物色?马士英何以独知其伪?既是王昺侄孙,何人举发?内官公侯多北来之人,何无一人确认而泛云自供?高梦箕前后二疏,何以不发抄传?明旨愈宣,则臣下愈惑。此自关天下万世是非』。有旨:『王之明自供甚明,百官士民万目昭然,不日即将口词、章疏刊行。何腾蛟不必滋扰』!江督袁继咸疏言:『太子居移气养,必非外间儿童所能假袭。既走绍兴,于朝廷有何关系,遣人召来?诈冒从何因起?望陛下勿信偏辞,使一人免向隅之悲,则宇宙享荡平之福矣』。有旨:『王之明不刑自认,高梦箕、穆虎合口输情,诸臣无端过疑,何视朕太薄、视廷臣太浅!袁继咸身为大臣,不得过听讹言,别生忆揣』!左兵东下,沿途遍张告示,称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师赴救。士英等大惧,京师戒严。调黄得功、刘良佐离汛,又遣刘孔昭、阮大铖及方国安共御之。清兵攻破徐、砀,又破泗州;塘报汹汹。上召对,士英请亟御良玉。大理姚思孝、尚宝李之椿合词请备淮、扬,给事吴希哲等亦请备清兵。上谕士英曰:『还该备淮、扬,不可撤江防兵』。士英厉声指诸臣曰:『此皆良玉死党为游说,其言不可听;臣已调良佐渡江矣。宁可君臣死于清,不可死于左良玉之手』!大呼有异说者斩。上默然而罢。于是北守愈疏矣。史可法三报紧急,上谕:『上游急,则赴上游;北兵急,则御北,自是良策』。马士英自出五千金,委黄金钟招募健卒,即补府同知。马士英荐白衣李毓知兵,即补职方主事。梁云构请召刘泽清、黄得功将兵入卫。钱谦益奏选到淑女;着于十五日进元辉殿。贡院七十人中选元姓一人、田成浙选五人中选王姓一人,周书办自献女一人,俱进皇城内。左良玉举兵不数日,即病死。子梦庚东下至釆石,为黄得功、方国安所败。闻清兵紧急,遂引兵还。黄得功兵至江上,着于荻港三山暂驻,有警进前。刘洪起奏:清兵乘势南下如同破竹,无人敢遏,恐为南京之忧。马士英言开洋之船,每只或二百金、三百金,设太监给批放行,于崇明等处起税,如临清关例。马士英奏上江大捷,赏刘孔昭、朱大典、黄得功、阮大铖、黄斌卿、黄蜚、郑彩、方国安等银币有差。令乙榜廪生输银准贡。甲戌二十二日,清师渡淮,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四日丙子,猝至扬州,围攻新城,可法力御。攻益急,可法血书寸纸,驰诣兵部代题请救,不报。丁丑,清兵破城入,屠杀甚惨。可法立城上见之,拔剑自刎。自左兵檄至、清兵信急汹汹,上日怨士英强之称帝,因谋所以自全。士英请召黔兵入卫,办走贵阳(是日黔兵一千二百至,全驻鸡鸣山,践踏僧房殆遍)。清既破扬州,沿江窥渡。总兵官郑鸿逵帅水师御之京口,清兵编筏张灯向镇江,而别由老鹳河渡。龙潭驿探马报云:『敌编木为筏,乘风而下』。又一报云:『江中一炮,京口城去四垛』。最后杨文骢令箭至云:『江中有数筏,因架炮城下,火从后发,震倒颓城半垛;早发三炮,江筏粉碎矣』。士英将前报捆打而重赏杨使。自是,报警寂然。庚辰召对,上下寂无一言。良久,上曰:『外人皆言朕欲出去』。王铎曰:『此语从何来』?上指一小阉。铎正色语阉曰:『外间话不可传』。因请讲期;上曰:『且过端午』。五月壬午朔,时扬州信绝,左兵停留不下。日报捷音,百官进贺,以愚都人耳目。阮大铖日与杨维垣谋,欲杀东林复社诸人。大狱将兴,以上游告警始缓。有夜半书联于东西长安门柱云:『福人沉睡未醒,全凭马上胡诌;幕府凯歌已休,犹听阮中曲变』。丙戌,百官进贺,上不视朝,以串戏无暇也。陞杨文骢右佥都,巡抚苏、松、常、镇、扬五府。郑鸿逵封靖虏伯,世袭;将士各进一级。庚寅晨,清兵开闸放舟,蔽江而南。二郑见之,扬帆东遁,一路烧劫甚惨。江南武弁一时皆溃,黔兵奔走;南京知敌已渡江,都人大震。丁亥,传令城门下闸,辰开申闭。百官集清议堂议事,大臣俱窃窃偶语,众不与闻,大约言纳款于清也。是日,昼晦大风,人心汹汹。辛卯晨,传旨:『三淑女在经厂者,放还母家』。午复召优人入内演戏,上与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杂坐酣饮。二鼓后,上奉太后、一妃率内官多人,跨马从聚宝门出狩,百官无一人知者。
译湖广何腾蛟上疏说:“太子南来时,是什么人上报的,又是什么人查访的?马士英为什么独自知道他是假的?既然说是王昺的侄孙,又是什么人揭发的?内官、公侯中有许多是从北方来的人,为什么没有一个人加以确认,却笼统地说是他自己供认的?高梦箕前后两次上疏,为什么不发下抄录传阅?圣旨越是宣示,臣下就越是疑惑。这关系到天下万世的是非。”下旨说:“王之明的自供十分明白,百官士民众目昭彰,不日就将把口供、奏章刊行。何腾蛟不必再滋生扰乱!”江督袁继咸上疏说:“太子居处所受的熏陶和奉养,必定不是外间儿童所能假冒承袭的。既然已经逃到绍兴,同朝廷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还派人召他回来?欺诈冒充究竟因何而起?希望陛下不要听信片面之辞,使一个人免遭孤苦无告之悲,那么天下就能享有太平之福了。”下旨说:“王之明未经刑讯便自行承认,高梦箕、穆虎也异口同声地供认实情,诸臣无缘无故地过度怀疑,为什么把朕看得这样浅薄,把廷臣看得这样浅陋!袁继咸身为大臣,不得过分听信讹言,另行猜测臆想!” 左良玉的军队向东进发,沿途到处张贴告示,声称本藩奉太子密旨,率军前往救援。马士英等人非常恐惧,京师实行戒严。于是调黄得功、刘良佐离开防地,又派刘孔昭、阮大铖和方国安共同抵御。清兵攻破徐州、砀山,又攻破泗州;塘报接连传来,形势汹汹。皇上召见群臣对答,马士英请求赶紧抵御左良玉。大理寺卿姚思孝、尚宝司卿李之椿联名请求防备淮安、扬州,给事中吴希哲等人也请求防备清兵。皇上对马士英说:“还是应当防备淮安、扬州,不可撤走江防军队。”马士英厉声指责诸臣说:“这些都是左良玉的死党在游说,他们的话不能听;我已经调刘良佐渡江了。宁可君臣死在清兵手里,也不可死在左良玉手中!”他大声喊道,有提出不同意见的就杀。皇上默然不语,事情就此作罢。于是北面的防守更加空虚了。史可法三次报告军情紧急,皇上谕令:“上游紧急,就前往上游;北方军情紧急,就抵御北方,这自然是良策。”马士英自己拿出五千金,委托黄金钟招募健壮士卒,立即补授他为府同知。马士英推荐没有功名的李毓懂得军事,立即补授他为职方主事。梁云构请求召刘泽清、黄得功率军入京护卫。钱谦益上奏说选定了淑女,命令于十五日进元辉殿。贡院七十人中选取了元姓一人,田成浙选出的五人中选取了王姓一人,周书办自行献女一人,都送进皇城内。左良玉起兵后没几天,就病死了。他的儿子左梦庚向东进军到采石,被黄得功、方国安击败。听说清兵军情紧急,便带兵返回。黄得功的军队到达江边,命令暂时驻扎在荻港三山,有警报时再向前推进。刘洪起上奏说:清兵乘势向南进军,势如破竹,没有人敢于阻挡,恐怕会成为南京的忧患。马士英说,出海的船每只收费有二百金、三百金不等,设置太监发给批文放行,在崇明等地征税,按照临清关的例子办理。马士英上奏报告上江大捷,分别赏赐刘孔昭、朱大典、黄得功、阮大铖、黄斌卿、黄蜚、郑彩、方国安等银币,数额各有差等。命令乙榜廪生缴纳银两,准许取得贡生资格。甲戌二十二日,清军渡过淮河,像进入无人之境一样。二十四日丙子,突然抵达扬州,包围进攻新城,史可法竭力抵御。清军攻势更加急迫,史可法写下血书,写在方寸大小的纸上,派人骑马赶到兵部代为题请救援,却没有得到答复。丁丑日,清兵攻破城池进入,屠杀极其惨烈。史可法站在城上看见这一切,拔剑自刎。自从左良玉的檄文传来、清兵告急的消息纷纷传来后,皇上每天都怨恨马士英强迫自己称帝,于是谋划保全自己的办法。马士英请求召黔兵入京护卫,办理后便逃往贵阳(这天黔兵一千二百人到达,全都驻扎在鸡鸣山,几乎把僧房踩踏遍了)。清兵攻破扬州后,沿江窥伺渡江的机会。总兵官郑鸿逵率领水师在京口抵御清兵,清兵编扎木筏,张灯向镇江进发,同时又从老鹳河渡江。龙潭驿的探马报说:“敌人把木头编成木筏,乘风顺流而下。”又一份报告说:“江中放了一炮,京口城距离它只有四垛远。”最后杨文骢的令箭送到,说:“江中有几只木筏,因为在城下架设了火炮,火势从后面发出,震倒了残破城墙的一半城垛;如果早点发射三炮,江中的木筏早就粉碎了。”马士英把送来前一份报告的人捆起来责打,却重赏了杨文骢的使者。从此,报警声寂然无闻。庚辰日召见群臣,君臣上下寂静无言。过了很久,皇上说:“外面的人都说朕想要出去。”王铎说:“这话是从哪里传来的?”皇上指着一个小太监。王铎神色严肃地对小太监说:“外面的传言不可传进来。”于是请求确定讲学日期,皇上说:“暂且等过了端午节再说。” 五月壬午朔日,此时扬州的消息已经断绝,左良玉的军队停留着没有继续南下。每天都报告捷报,百官进宫祝贺,用来蒙蔽京城百姓的耳目。阮大铖每天和杨维垣谋划,想杀掉东林党和复社的人。大案即将兴起,因为上游传来警报才暂时缓和。有一天半夜,有人在东西长安门的门柱上题写对联:“福人沉睡还未醒,全凭马上胡乱编造;幕府凯歌早已停止,还在听阮中的曲调变换。”丙戌日,百官进宫祝贺,皇上不上朝,说是因为串演戏曲没有空闲。升任杨文骢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扬州五府。郑鸿逵封为靖虏伯,世袭;将士各晋升一级。庚寅日早晨,清兵开闸放船,船只遮蔽江面向南而行。二郑看见后,扬帆向东逃走,一路烧杀抢掠,十分惨烈。江南的武官一时全都溃散,黔兵也奔逃;南京得知敌人已经渡江,城中百姓大为震动。丁亥日,传令城门按时落闸,辰时开门,申时关闭。百官聚集在清议堂议事,大臣们都私下窃窃交谈,不让众人听见,大概是在说向清廷献款投降。这天白昼昏暗,大风骤起,人心惶惶。辛卯日早晨,传旨说:“在经厂的三名淑女,放回母家。”中午又召优人入宫演戏,皇上和太监韩赞周、屈尚忠、田成等人混杂坐在一起畅饮。二更之后,皇上奉太后、一妃,率领许多内官,骑马从聚宝门出城巡游,百官没有一个人知道。
壬辰,马士英诈称奉太后召守陵黔兵自卫奔浙。黎明,见宫门不守,宫女乱奔,百姓始知君相俱逊去,惊惶无措。乱拥入宫,抢掠御物,遗落满街。文武一时逃遁隐窜,各不相顾。戎政赵之龙出示安民曰:『此土已致大清』。午刻,百姓千余人擒大臣至中城狱,群殴之,使认太子;太子亟止之,命系之于狱。百姓因拥太子,走马入宫;仓卒无备,冠服俱取诸戏厢中。遂于武英殿登座,群呼万岁。各部署寺官,俱行四拜礼。大僚亦间有至者。黔兵在城者,百姓尽搜杀之,以先受其害也。癸已,太子传示,略曰:『先皇帝惨罹奇祸,凡有血气,裂眦痛心。泣予小子,奔投南都,实欲哭陈大义;不意臣奸蔽障,桎梏幽狱。今福王闻兵远遁,其如高皇帝之陵寝何?泣予小子,父老人民围抱出狱,拥入皇宫。予身负重冤,岂忍称尊!谨此布告在京勳旧文武先生士庶人等:念此痛怀,勿惜会议。予当恭听,共抒皇猷。勿以前日不识予之嫌,惜尔经纶之教也』。甲申,太子释王铎于狱,仍以为大学士。又召高梦箕于狱,亦以为大学士;梦箕出狱即逃。文武诸臣集中府会议,齿及太子,皆有难色。大都恐清兵入城,无以善后。遂哄然而散,不及立新主之事。马士英居第,百姓焚劫一空。乙未,清兵薄城下,忻城伯赵之龙率礼部总宪缒城出迎。时豫王驻师天坛中,众拜礼毕,即问太子何在?之龙以王之明对。豫王曰:『逃难之人,自然改易姓名;若说姓朱,你们早杀之矣』。朱国弼曰:『太子原不认是,马士英坐易』。豫王大笑曰:『奸臣!奸臣』!遂发示晓谕南京官民曰:『福王僭称尊号,沉缅酒色、信任佥壬,民生日瘁。文臣弄权,只知作恶纳贿;武臣欺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离心,远近仇恨』。时以为实录。晚间,赵之龙捧太子出城至营,豫王离席迎之,坐于己右。丁酉早,豫王受百官朝贺。百官递职名,则营参谒如蚁。王铎诣营投到,以其弟王■〈金磨〉在营,甚礼之。刘泽清自浦口掠舟东遁,入海。己亥,豫王冥饮营中。正酣悦,忽报各镇兵至。王殊不为意,发兵三百,遣将迎之。有顷,即擒刘良佐至。良佐叩首,请擒弘光赎罪,豫王允而遣之。上仓卒至太平府,欲避入城,百姓闭城不纳。旁徨江次,乃奔芜湖。芜釆水师总兵黄斌卿先遁去,因就黄得功营。得功方出兵与左兵战,闻之即归营,向上泣曰:『陛下死守京城,臣等犹可借势作事;奈何听奸人之言轻出,进退将何所据?此陛下自误,非臣等负陛下也』。居两日,将谋幸浙。刘良佐追至,且奏豫王之命召得功。得功大怒,不甲而出,单骑驰北营,隔岸骂之曰:『我黄将军死不受屈』。良佐伏弩射中得功喉,得功叹曰:『我无能为矣』!归营,拔剑自刎。良佐即入其营,挟上回南京。丙午,上见豫王,豫王薄之不为礼。置酒灵壁侯第,坐上于太子下。酒半,问上曰:『汝先帝自有子,汝何擅立?既立,不遣一兵讨贼,于义何居?先帝遗体逃难远来,既不让位、又磨灭之,何为』?上不能答。豫王又曰:『我兵尚在扬州,汝何为便走!自主之耶?抑人教之耶』?上汗出浃背,不能答,终席俛首。豫王北凯,将上与太子俱去,后俱凶问。有遗宗监国,谥曰「赧皇帝」。刘孔昭掠舟东遁,入海。马士英率黔兵称奉太后南迁,所过村镇,奔避一空。至广德州,州守闭城不纳。士英攻破,杀州守;浙抚张秉贞遂备法驾,迎入杭州。太后舍公廨,士英屯兵城南。潞王时寓杭州,恭谒太后如常礼。士英欲立潞王,潞王峻辞不可;闻豫王调兵八万下苏、杭,复渡江南遁,遂有隆武帝、鲁监国之事。是变也,吏部尚书张捷微行至鸡鸣寺,以佛幡自缢死。刑部尚书高倬,署中自缢死。礼部主事黄端作不屈,被杀。户部郎中刘成沼,亦自缢。国子监生吴可箕,自缢于鸡鸣山关庙中。中书舍人龚廷祥,投秦淮河水死。中书舍人陈爊及子举人陈伯俞,俱自死。户部主事吴嘉胤,亦自死。钦天监挈壶陈于阶,自缢。副都杨维垣置三棺,传云并二妾俱死;或云假此遁去,后为仇家击死。不知名投秦淮河死者,冯小璫与百川桥下乞儿也。乞儿题诗桥上有云:『三百年来养士朝,如何文武尽皆逃!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条』。苏州,则原任少詹徐汧,沉虎丘后溪死。诸生顾所受,儒服哭文庙,投泮池死。玄妙观卖面人,夫妇对经死。常州石生及卖扇欧姓者,投西庙池中死。一乡民卖柴入城,闻安抚使至,弃柴船跃入文城坝南龙游河死。
译壬辰日,马士英谎称奉太后召令,守陵的黔兵为自卫而逃往浙江。黎明时,发现宫门无人守卫,宫女纷纷逃奔,百姓才知道君主和宰相都逃走了,惊慌失措。百姓混乱地拥入宫中,抢掠御用物品,遗落的东西满街都是。文武百官一时间都逃跑藏匿,彼此不相顾。戎政赵之龙张贴安民告示说:“这块土地已经献给大清。”午时,百姓一千多人把大臣擒到中城狱,群起殴打,逼他们承认太子的身份;太子急忙制止,命令把他们拘押在狱中。百姓于是簇拥着太子,骑马进入宫中;仓促之间没有准备,冠服都是从戏箱中取出的。于是太子在武英殿登座,众人齐声高呼万岁。各部署、寺官都行四拜礼。大臣中也偶有到场的。城中的黔兵被百姓全部搜出杀掉,因为百姓先前受过他们的祸害。癸已日,太子发布告示,大意说:“先皇帝惨遭奇祸,凡是有血性的人,无不瞪裂双眼、痛彻心肺。哭泣的我这个小子,奔走投向南都,实在是想哭诉陈明大义;没想到奸臣蒙蔽阻隔,把我拘禁在幽暗的牢狱中。如今福王听说兵来便远逃,把高皇帝的陵寝置于何地?哭泣的我这个小子,是父老人民围护着把我救出狱来,拥入皇宫。我身负沉重的冤屈,哪里忍心自称尊号!谨此告知在京的勋旧、文武官员、先生、士人和平民百姓:请念及这份悲痛,不要吝惜提出共同商议。我将恭敬听取意见,共同施展治国的大计。不要因为先前不认识我而有所嫌疑,耽误你们经世治国的教诲。” 甲申日,太子把王铎从狱中释放出来,仍任命他为大学士。又把高梦箕从狱中召出,也任命他为大学士;高梦箕出狱后立即逃走。文武诸臣集中到府中议事,一提到太子,人人都面有难色。大多担心清兵攻入城中,无法妥善收拾后果。于是哄然散去,没有来得及商议拥立新君的事情。马士英住处被百姓焚烧抢掠一空。乙未日,清兵逼近城下,忻城伯赵之龙率领礼部总宪从城上用绳索缒下出城迎接。当时豫王把军队驻扎在天坛中,众人行拜礼完毕,豫王立即问太子在哪里?赵之龙以王之明回答。豫王说:“逃难的人自然会改换姓名;如果说姓朱,你们早就把他杀掉了。”朱国弼说:“太子原本不承认自己是太子,马士英却强行说是。”豫王大笑说:“奸臣!奸臣!”于是发布告示晓谕南京官民:“福王僭越自称尊号,沉溺酒色,信用奸邪小人,使百姓日益困苦。文臣玩弄权术,只知道作恶受贿;武臣欺骗君上,只想着借助威势横行跋扈。上下离心,远近都在仇恨。”当时人认为这就是实录。晚上,赵之龙捧扶太子出城到军营,豫王离开座席迎接他,让他坐在自己的右边。丁酉日早晨,豫王接受百官朝贺。百官递上职名帖,前往军营参谒的人多如蚂蚁。王铎到军营投到,因为他的弟弟王■〈金磨〉在军营中,豫王对他非常礼遇。刘泽清从浦口抢夺船只向东逃走,进入大海。己亥日,豫王在军营中饮酒。正饮得兴致酣畅时,忽然报告各镇军队到了。豫王毫不在意,派出三百名士兵,遣将前去迎接。不一会儿,就把刘良佐擒来。刘良佐叩头,请求擒获弘光帝以赎罪,豫王答应了,便派他前往。皇上仓促来到太平府,想躲进城里,百姓却关闭城门不让他进去。他在江边徘徊,于是逃往芜湖。芜釆水师总兵黄斌卿先行逃走,皇上便投奔黄得功的军营。黄得功正出兵与左良玉的军队交战,听说后立即返回军营,面向皇上哭着说:“陛下如果死守京城,我们这些臣子还可以借助形势做成事情;为什么要听信奸人的话轻率出城?这样进退将以什么为依据?这是陛下自己造成的错误,不是我们臣子辜负了陛下。”过了两天,准备谋划前往浙江避难。刘良佐追赶到,又上奏说豫王有命令召黄得功。黄得功大怒,来不及披甲便出营,单骑驰往北营,隔岸骂道:“我黄将军宁死也不受屈辱!”刘良佐埋伏的弩箭射中了黄得功的喉咙,黄得功叹息说:“我不能再有所作为了!”回到军营后,拔剑自刎。刘良佐随即进入他的军营,挟持皇上返回南京。丙午日,皇上拜见豫王,豫王轻视他,不以礼相待。在灵壁侯府设置酒宴,让皇上坐在太子的下首。酒喝到一半,豫王问皇上:“先帝本来有自己的儿子,你为什么擅自即位?既然已经即位,为什么不派一兵一卒讨伐贼人,在道义上说得过去吗?先帝的遗体逃难远来,你既不让位,又将他抹杀,这是什么缘故?”皇上不能回答。豫王又说:“我的军队还在扬州,你为什么就逃走了!这是你自己主张的吗?还是有人教你这样做的?”皇上汗流浃背,不能回答,直到酒席结束都低头不语。豫王凯旋北归,把皇上和太子一同带走,后来两人都传来了凶信。有人留下来奉宗室监国,谥号为“赧皇帝”。刘孔昭抢夺船只向东逃走,进入大海。马士英率领黔兵,声称奉太后之命向南迁移,所经过的村镇都逃避一空。到达广德州时,州守关闭城门不接纳。马士英攻破城池,杀死州守;浙江巡抚张秉贞于是准备法驾,到杭州迎接太后。太后住在公廨,马士英的军队驻扎在城南。潞王当时暂住杭州,像平常的礼制一样恭敬拜见太后。马士英想拥立潞王,潞王严辞拒绝;听说豫王调集八万军队南下苏州、杭州,又渡江向南逃走,于是便有了隆武帝和鲁监国的事情。这场变乱中,吏部尚书张捷微服出行到鸡鸣寺,用佛幡自缢而死。刑部尚书高倬在官署中自缢而死。礼部主事黄端作不肯屈服,被杀。户部郎中刘成沼也自缢而死。国子监生吴可箕在鸡鸣山关帝庙中自缢而死。中书舍人龚廷祥投秦淮河水而死。中书舍人陈爊和他的儿子举人陈伯俞,都自杀而死。户部主事吴嘉胤也自杀而死。钦天监挈壶陈于阶自缢而死。副都御史杨维垣置办三口棺材,传言说他和两个妾一同死了;也有人说他借此逃走,后来被仇家杀死。姓名不详、投秦淮河而死的人,还有冯小璫和百川桥下的乞丐。乞丐在桥上题诗说:“三百年来养士的朝廷,为什么文武官员全都逃走!纲常留在卑田院,乞丐也羞于只求保全一条性命。”苏州方面,原任少詹徐汧沉入虎丘后溪而死。诸生顾所受穿着儒服在文庙哭泣,投泮池而死。玄妙观卖面的人,夫妻面对经书而死。常州石生和卖扇子的欧姓人,都投西庙池中而死。一个乡民卖柴进城,听说安抚使到来,便丢下柴船,跳入文城坝南面的龙游河而死。
五牧有蓄鹈鸟薛叟,以薙发自经死。常熟诸生徐怿,以薙发自缢死。诸者项志宁,不食死。武进诸生董元哲,痛哭死。至于各处起兵见杀,则贵池诸生吴应箕、宣城诸生麻三衡、徽州乡宦金声、武官陈有功、余元宣、万会、吴国桢。而苏州原任游击鲁之璵及韦武韬,俱战死。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城破,与子诸生侯玄演、侯玄洁被杀。进士黄淳耀与兄黄渊耀及举人张锡眉、龚用圆,俱死。常熟诸生徐守质,战死。崑山贡生朱集璜,城破被执不顺死。故将王公扬年七十,战死。诸生陶琰,城破自刎死。原任狼山总兵王伯才,为乱兵杀死,一家老幼屠戮殆尽。松江原任中书李待问、博罗知县章简,城破被杀。吏部主事夏允彝,投水死。总兵吴志葵、黄蜚驻兵豆腐滨被擒,解至南京杀死。华亭教谕睦明永,被执不顺死。常州诸生吴福生、徐安远,入太湖从黄兵兵败,福之投水死、安远被杀。诸生张龙文率乡兵薄城,杀死。江阴屡攻不下,至三月乃克;遂屠其城。典史陈明遇,合门投火。阎应元,不顺见杀。训导冯某,自缢明伦堂上。中书戚勳,全家焚死。杨州城破,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并标下游击龚克臣,俱被执不屈死。兵下嘉、湖,吏部郎中钱棅,战殁震泽。原任吏部尚书徐石麒,自缢;其仆祖敏、徐锦从死。兵至杭州,原任行人陆培,缢死。钱塘知县顾咸建,不顺被杀。某县知县梁于锦,亦死。其前遣使臣左懋第在北闻江南陷,七日不食;摄政王召见,麻衣、孝巾、草履向上长揖,南面而坐。摄政王数以伪立福王、勾引士寇、不投国书、擅杀总兵、当廷抗礼五大罪,懋第抗词,惟请一死。命薙发,坚不肯。于闰六月十九日杀之。题绝命诗有云:『峡坼巢封归路迥,片云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消难尽,荡作寒烟总不磨』!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游击王一斌、张良佐、王廷佐、刘统等五人从死。忽风沙四起,卷市棚于云际,屋瓦皆飞;一时罢市。●隆武(鲁监国附)弘光元年(乙酉)五月,清兵渡江,南都失守。镇江总兵官郑鸿逵、郑彩知势不可为,因撤师回闽。会唐王从河南来。王性率直,喜诗书、善文翰,洒洒千言。初封南阳,以父殀,失爱于祖端王。两叔谋夺嫡,未得请名。及祖端王薨,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始为请嗣。后复以统兵勤王,擅离南阳,锢高墙。会赦出,避乱边浙,鸿逵因奉之俱南。至福州,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礼部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共会议立王监国。时拥入者艳翊戴功,咸请正位。诸大臣多言监国名正,出关尺寸,建号未迟。郑芝龙亦固争,以为不可。李长倩亦有「急出关、缓正位,示监国无富天下心」之疏。惟郑鸿逵请正位,曰:『不正位,无以压众心,以杜后起』。遂定议。于闰六月十五日奉王即皇帝位于福州。是日郊天,大风震起,拔木扬沙。及驾回宫,尚宝司卿坐马忽惊跃起,玉玺坠地,损其一角。人咸异之。改福州为天兴府,以布政司为大内。大赦,改元隆武。命颁诏于两浙、两粤。晋郑芝龙、郑鸿逵为侯,郑芝豹、郑彩为伯。设六部九卿,以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铨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以天、建、延、兴四府为上游,汀、邵、漳、泉为下游;各设抚、按。县陞府、府陞道、道转内卿,一命以上,咸与宠锡。起蒋德璟、黄景璟、黄道周、苏观生、何楷、陈洪谧、林欲揖、朱继祚、黄鸣俊、皆为大学士。又起曾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桂,皆入阁办事。其远不能至者,如王应熊、杨廷麟等仅列其名。阁臣三十余员,俱不令票旨;凡有批答,皆上亲为之。德璟陛见,首以清屯、练军上请;上然之,而不能行。改庶吉士为庶萃士,命苏观生主之,以招选贤才。时文武济济,然兵饷战守俱郑芝龙为政。芝龙,泉州人;幼习海情,凡海盗皆故盟或出门下。自就抚后,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往来。每一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府第安平镇,去泉州城南三十里;后筑城于安平,海梢直通卧内。其守城兵,自给饷,不取于官。旗帜鲜明,戈甲坚利;凡贼遁入海者,檄付芝龙,取之如寄。故八闽以郑氏为长城。至是,开府于福州,坐见九卿,入不揖、出不送。集廷臣议战守,兵定二十万。自仙霞关外,宜守者一百七十处,每处多寡不等,约计十万;余十万今冬精练,明春出关。一枝出浙东、一枝出江西,合计八闽、两浙、两粤之饷,尚虞不足。
译五牧有个饲养鹈鸟的薛老翁,因为被剃发而自缢身死。常熟诸生徐怿因为被剃发而自缢身死。诸生项志宁绝食而死。武进诸生董元哲痛哭而死。至于各处起兵后被杀的人,有贵池诸生吴应箕、宣城诸生麻三衡、徽州乡绅金声,以及武官陈有功、余元宣、万会、吴国桢。苏州原任游击鲁之璵和韦武韬,都战死。嘉定原任通政使侯峒曾,城池攻破后,和他的儿子诸生侯玄演、侯玄洁一起被杀。进士黄淳耀和他的哥哥黄渊耀,以及举人张锡眉、龚用圆,都死了。常熟诸生徐守质战死。崑山贡生朱集璜,城破后被擒,不肯屈服而死。已故将领王公扬七十岁时战死。诸生陶琰,城破后自刎而死。原任狼山总兵王伯才被乱兵杀死,全家老幼几乎都被屠杀。松江原任中书李待问、博罗知县章简,城破后被杀。吏部主事夏允彝投水而死。总兵吴志葵、黄蜚驻兵豆腐滨,被擒后解送南京杀死。华亭教谕睦明永被擒后不肯屈服而死。常州诸生吴福生、徐安远,进入太湖跟随黄得功的军队,军队战败后,吴福生投水而死,徐安远被杀。诸生张龙文率领乡兵逼近城池,被杀。江阴多次攻打不下,到三月才攻克,随后屠杀城中百姓。典史陈明遇全家投火而死。阎应元不肯屈服,被杀。训导冯某在明伦堂上自缢。中书戚勳全家被烧死。扬州城破,原任兵部尚书张伯鲸和部下游击龚克臣都被擒,不屈服而死。清兵进攻嘉兴、湖州,吏部郎中钱棅在震泽战死。原任吏部尚书徐石麒自缢而死;他的仆人祖敏、徐锦也跟随他而死。清兵到杭州,原任行人陆培上吊而死。钱塘知县顾咸建不肯屈服,被杀。某县知县梁于锦也死了。他此前派出的使臣左懋第在北方听说江南陷落,七天不吃东西;摄政王召见他时,他穿麻衣、戴孝巾、穿草鞋,向上作长揖礼,面向南坐下。摄政王列举他擅自拥立福王、勾引贼寇、不递交国书、擅自杀害总兵、在朝廷上抗拒礼仪五大罪,左懋第以强硬言辞抗辩,只请求一死。命令他剃发,他坚决不肯。闰六月十九日杀了他。他题写绝命诗说:“山峡裂开、巢穴被封,归路遥远;一片云向南飘去,心意又如何!寸心丹诚和冰冷魂魄难以消尽,化作寒烟也总不会磨灭。” 参谋兵部主事陈用极、游击王一斌、张良佐、王廷佐、刘统等五人跟随他而死。忽然风沙四起,把市集的棚子卷到云端,屋瓦全都飞走;一时间停止了市集交易。●隆武(附载鲁监国) 弘光元年(乙酉)五月,清兵渡江,南都失守。镇江总兵官郑鸿逵、郑彩知道大势已不可挽回,于是撤军返回福建。正好唐王从河南来到。唐王性情率直,喜爱诗书,擅长文章,挥笔便能写出洋洋洒洒的千言文章。他起初受封南阳,因为父亲早死,失去了祖父端王的宠爱。他的两个叔父谋求夺取嫡位,未能请求赐名。祖父端王去世后,守道陈奇瑜、知府王之柱才替他请求承嗣。后来他又因为统兵前往救援天子,擅自离开南阳,被囚禁在高墙内。适逢赦免才出狱,避乱于浙东边地,郑鸿逵于是奉迎他一同南下。到福州后,福建巡抚张肯堂、巡按御史吴春枝、礼部尚书黄道周、南安伯郑芝龙等共同商议拥立唐王监国。当时拥护唐王的人贪图拥立辅佐的功劳,都请求立即正式即位。许多大臣却说,监国名分正当,出了关取得尺寸之地后,再建年号也不迟。郑芝龙也坚持争辩,认为不能立即即位。李长倩也上疏说“应当急于出关,缓于正式即位,以表示监国没有把天下据为己有的心意”。只有郑鸿逵请求正式即位,说:“不正式即位,就无法压服众人的心意,来杜绝后来者再起。”于是议定此事。闰六月十五日,在福州奉唐王即皇帝位。这天举行郊天礼,大风骤起,拔树扬沙。等到皇帝车驾返回宫中,尚宝司卿所骑的马忽然惊跳起来,玉玺掉到地上,损坏了一个角。众人都觉得异常。改福州为天兴府,把布政司改作大内。大赦天下,改年号为隆武。命令在两浙、两粤颁布诏书。晋封郑芝龙、郑鸿逵为侯,郑芝豹、郑彩为伯。设置六部九卿,以张肯堂为吏部尚书、李长倩为户部尚书、曹学铨为礼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尚书、周应期为刑部尚书、郑瑄为工部尚书、马思理为通政使、郑广英为锦衣卫都督。把天、建、延、兴四府划为上游,汀、邵、漳、泉划为下游;各自设置巡抚、巡按。县升为府,府升为道,道转为内卿,凡一命以上的官员,都给予宠信和赏赐。起用蒋德璟、黄景璟、黄道周、苏观生、何楷、陈洪谧、林欲揖、朱继祚、黄鸣俊,全部任大学士。又起用曾樱、何吾驺、郭维经、叶廷桂,全部入阁办事。那些路远不能到任的,如王应熊、杨廷麟等,也只列出他们的姓名。阁臣有三十多人,都不让他们票拟诏旨;凡有批答,全部由皇上亲自处理。黄景璟入朝觐见,首先请求清理屯田、整练军队;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却无法施行。改庶吉士为庶萃士,命苏观生主持,以此招选贤才。当时文臣武将人才济济,但军队、军饷以及战守事务都由郑芝龙掌管。郑芝龙是泉州人;年轻时熟悉海上情势,海盗大多是他过去的盟友,或者出自他的门下。自从接受招抚以后,海船没有郑氏的令旗,就不能往来。每艘船按例缴纳三千金,一年收入以千万计,凭此富可敌国。他的府第在安平镇,距离泉州城南三十里;后来又在安平筑城,海潮水道直通他的卧室。他的守城士兵,军饷由自己供给,不向官府领取。旗帜鲜明,兵器铠甲坚固锋利;凡是逃入海中的贼寇,官府发檄文交给郑芝龙,他取贼如同探囊取物。因此八闽把郑氏视为长城。到了这时,郑芝龙在福州开府,九卿入府参见,他坐着接受参拜,进门时不用行礼,出去时也不送行。召集朝廷大臣商议战守,确定兵力二十万。自仙霞关以外,适宜防守的地方有一百七十处,各处兵力多少不等,约计十万;其余十万人在今冬精心训练,明年春天出关。一支军队从浙东出发,一支从江西出发,即使合计八闽、两浙、两粤的军饷,仍担心不够。
时粤西有靖江王者,八月亦称监国。隆武诏至不受,举兵欲东。广西巡抚瞿式耜知之,移书两广总制丁魁楚为备;又檄思恩参将陈邦传防梧。靖江王遣桂平道井济促式耜入,式耜不允。未几,靖江提兵至梧,命式耜易朝服朝;式耜不从,且以兵胁之,卒不可夺。靖江兵寻为丁兵战败返桂,式耜因密授计于粤西总镇杨国威、旗鼓焦琏,遂擒靖江及国威;械至福州,奉旨斩于市。以擒靖功,封魁楚为伯;晋式耜兵部侍郎衔,兼副都御史。清兵既渡江,平定南都,因分兵入浙。时潞藩避杭,不忍残民,因举城降。清帅贝勒散布官吏至浙东招抚,且令薙发。山阴原任苏松巡抚祁彪佳,赴池水死。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不食死。有绝命词云:『留此旬日死,少存匡济意;决此一朝死,了我平生事。慷慨与从容,何难亦何易』!又示婿云:『信国不可为,偷生岂能久!止水与叠山,只争死先后。若云袁夏甫,时地皆非偶。得正而毙矣,庶几全所受』。门人会稽诸生王毓蓍闻变,即遗书宗周曰:『愿先生早自决,毋为王炎午所吊』。亦投柳桥河死。儒士潘集奔东渡桥,袖石自沉死。儒士周卜年,赴东海死。原任大学士高弘图流寓绍兴,逃至野寺不食死。时马士英潜率所部,奉弘光母后突至绍兴。绍兴士大夫未知弘光所在,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因上疏太后请斩马士英,曰:『主上宽仁有余,而刚断不足。心惑于奸相马士英爰立之功,遂将天下大计尽行交付。而士英公窃太阿,肆无忌惮,窥上之微而曲中之。上嗜饮,则进■〈酉灵〉醁;上悦色,则献妖淫;上喜音,则贡优鲍;上好玩,则奉古董。而以疆场担子,尽推史可法;又心忌其成功,绝不照应。每一出朝,卖官鬻爵,攫尽金珠。四方狐狗之辈,得一望见,费至百金;得一登簿,费至千金。以至文选、职方,乘机打劫;巡抚、总督,现兑即题。其余编头修脚、服锦横行者,又不足数矣。所以然者,士英独掌朝纲,知利而不知害、知存而不知亡,朝廷笃信之以至于此也。今事急矣,政本阁臣可以走乎?兵部尚书可以逃乎?不战不守而身拥重兵,口称护太后之驾,则圣驾独不当护耶?一味欺蒙、满口谎说,英雄所以解体、豪杰所以灰心也。及今犹可呼号泣召之际,太后亦宜速趣上照临出政,断酒绝色、卧薪尝胆,立斩士英之头,传示各省,以为误国欺君之戒;仍下哀痛罪己之诏,以昭悔悟。则四方人心士气犹可复振,而战鼓可励、苞桑可固也』。思任又上书士英曰:『阁下文采风流,职素钦慕。然气骄腹满,只知贪黩之谋。酒色逢居、门墙固党,叛兵至则束手无策,强敌来而先期以走;致令乘舆播越,社稷丘墟!阁下谋国至此,即啄长三尺,亦何以自解?以职上计,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谢天下;则忠愤节义之士,尚尔相亮无他。若但求全首领,亦当立解枢权,授之才能大臣,以召英雄,犹可共望中兴。如或逍遥湖上、潦倒烟霞,仍效贾似道之故辙,千古笑齿已经冷绝。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报仇雪耻之国,非藏垢纳污之区也。职当先赴胥涛,乞素车白马以拒阁下』。士英愧愤,不敢答。清招抚使至钱塘江上,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子郑遵谦忿杀之。闻鲁王避难在台州,遂与张国维、方逢国、柯夏卿、宋之普、陈函辉、熊汝霖、孙嘉绩等共谋迎立。适朱大典亦遣孙珏上表劝进,遂定议,拥立鲁王监国于绍兴。逢年、国维、之普、大典俱为大学士,封方国安荆国公、张鹏翼永丰伯、郑遵谦义兴伯、王之仁武宁伯。分国安守严州、鹏翼守衢州;国维督师江上,赐上方剑行事。时马士英逡巡浙东,闻鲁王监国,欲入朝。张国维知之,首参其误国十大罪。士英惧,遂不敢入。补御史陈潜夫原官,加太仆寺少卿,命监各藩镇兵马。七月,复富阳;八月,复于潜。时兵马云集,人治一军,不相统一,部曲骚然。国维疏请于王,言『克期会战,则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而攻坚捣虚,人无应接之暇:此为胜算。然必连诸帅之心化为一心,然后使人人之功罪视为一人之功罪』。十月,清兵至,方国安严阵当之。国维率王国斌、赵天祥接应,追战于草桥门。会天大风雨,火炮弓矢不得发,遂收兵。清兵营木城于沿江。闽中隆武颁诏至,诸求富贵者争欲应之。鲁王不悦,下令欲返台州,士民惶惶。国维闻之,星驰至绍,上疏隆武;言:『国当大变,凡为高皇帝子孙、臣庶,所当同心并力;成功之后,入关者王。监国退守藩服,礼制昭然。若以伦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监国当人心奔散之日,鸠集为劳,一旦南拜正朔,鞭长不及;猝然有变,唇亡齿寒,悔莫可追。臣老臣也,岂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疏出,议始定。然浙、闽成水火矣。
译当时粤西有一位靖江王,八月也自称监国。隆武的诏书送到后,他不接受,起兵想向东进发。广西巡抚瞿式耜得知此事,写信通知两广总制丁魁楚做好防备;又下檄文命思恩参将陈邦传防守梧州。靖江王派桂平道井济催促瞿式耜入朝,瞿式耜不答应。不久,靖江王率兵到达梧州,命瞿式耜换穿朝服入朝;瞿式耜不服从,靖江王又用军队威胁他,最终仍不能迫使他改变。靖江王的军队不久被丁魁楚的军队击败,退回桂地,瞿式耜于是秘密向粤西总镇杨国威、旗鼓焦琏授予计策,于是擒获靖江王和杨国威;把他们戴上刑具押到福州,奉诏在市中斩首。因擒获靖江王有功,封丁魁楚为伯;晋升瞿式耜为兵部侍郎,兼任副都御史。清兵渡过长江、平定南都以后,便分兵进入浙江。当时潞藩逃避到杭州,不忍心使百姓遭受残害,于是带领全城投降。清军统帅贝勒派官吏到浙东招抚,并且命令百姓剃发。山阴原任苏松巡抚祁彪佳,前往池水投水而死。原任左都御史刘宗周绝食而死。他有绝命词说:『留下十天再死,还能稍存匡救济世的心意;决定今天早晨就死,便了结我一生的事业。慷慨赴死和从容赴死,有什么难,也有什么容易呢!』他又写给女婿说:『信国公文天祥那样的道路不能再走,苟且偷生又怎么能够长久!投止水而死的屈原与投叠山而死的陆秀夫,只是争个死的先后罢了。如果说袁夏甫,那时势和处境都不相同。能够死得合乎正道,也就算死得其所,希望可以保全自己所受的气节。』他的门人、会稽诸生王毓蓍听到变故后,立即写信给刘宗周说:『愿先生早早自行了断,不要让王炎午来凭吊您。』随后也投柳桥河而死。儒士潘集跑到东渡桥,袖中带石投水而死。儒士周卜年,赴东海而死。原任大学士高弘图流寓绍兴,逃到野外寺院后绝食而死。当时马士英暗中率领部属,奉着弘光帝的母后突然来到绍兴。绍兴士大夫还不知道弘光帝在哪里,原任九江佥事王思任于是上疏给太后,请求斩杀马士英,说:『皇上宽仁有余,但刚毅果断不足。皇上被奸相马士英当初拥立他的功劳迷惑,于是把天下大计全部交给他办理。而马士英公然窃取太阿之权,肆无忌惮,窥测皇上的细微心意,总能曲意迎合。皇上嗜好饮酒,他就进献■〈酉灵〉醁;皇上喜欢女色,他就献上妖艳淫荡的女子;皇上喜欢声乐,他就进贡优伶歌妓;皇上喜欢玩赏,他就奉上古董。至于边疆战事的重任,则全部推给史可法;他又忌恨史可法取得成功,完全不予援助。每次退朝,他都卖官鬻爵,搜刮尽金银珠宝。四方像狐狗一样的无赖之徒,若能远远见他一面,花费就要达到百金;若想登名入册,花费就要达到千金。以至于文选、职方等部门,也趁机打劫;巡抚、总督等职位,交付现银便立即题名任用。其余那些编头修脚、穿着锦衣横行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马士英独掌朝纲,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祸害,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灭亡,朝廷又极其信任他,所以到了这个地步。如今事情已经危急了,主持政务的阁臣难道可以逃走吗?兵部尚书难道可以逃跑吗?不作战、不守备,却亲自拥带重兵,口口声声说要护卫太后的车驾,那么圣上的车驾难道就不应当护卫吗?一味欺骗蒙蔽,满口谎言,正是英雄因此离心、豪杰因此灰心的原因。如今还处在可以呼号哭泣、召集人心的时候,太后也应当赶快催促皇上亲自临朝处理政务,戒酒绝色,卧薪尝胆,立即斩下马士英的头,传示各省,把这作为误国欺君的警戒;仍然下达哀痛自责的诏书,以彰明悔悟之意。这样,四方的人心和士气还可以重新振作,战鼓也可以激励士气,国家也还可以稳固』。王思任又写信给马士英说:『阁下文采风流,是我一向敬仰钦慕的。然而您意气骄横、内心自满,只知道谋求贪污。沉溺酒色,结党营私;叛军到来便束手无策,强敌到来又提前逃跑,致使皇帝出奔,国家变成废墟!阁下谋划国事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啄木鸟嘴长三尺,又凭什么为自己辩解呢?依我的上策,不如取一盂清水,自刎以谢天下;这样忠愤节义之士,或许还会谅解您并不另有恶意。如果只想保全首领,也应当立即解除枢要权力,交给有才干的大臣,用来召集英雄,仍然可以共同期待中兴。如果您竟然在湖上逍遥、沉沦于烟霞之间,仍然沿袭贾似道的旧路,千百年来的笑骂早已令人寒心。再不然,您就像伯嚭渡过长江;我们越国是报仇雪耻的国家,不是包藏污秽、容纳罪恶的地方。我一定先到胥涛那里,准备素车白马来迎拒阁下』。马士英惭愧而愤怒,不敢回答。清朝招抚使来到钱塘江边,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的儿子郑遵谦愤怒地杀了他。听说鲁王在台州避难,于是与张国维、方逢国、柯夏卿、宋之普、陈函辉、熊汝霖、孙嘉绩等共同谋划迎立鲁王。恰逢朱大典也派孙珏上表劝鲁王即位,于是议定拥立鲁王在绍兴监国。逢年、张国维、宋之普、朱大典都任大学士,封方国安为荆国公、张鹏翼为永丰伯、郑遵谦为义兴伯、王之仁为武宁伯。分派方国安守严州,张鹏翼守衢州;张国维在江上督师,赐给上方剑,允许他便宜行事。当时马士英在浙东徘徊,听说鲁王监国,想入朝。张国维得知后,首先上疏弹劾他误国的十大罪状。马士英害怕了,于是不敢入朝。补授御史陈潜夫原来的官职,加授太仆寺少卿,命令他监督各藩镇的兵马。七月,收复富阳;八月,收复于潜。当时兵马云集,每个人各自统领一支军队,彼此不统一,部属骚动不安。张国维上疏请求鲁王,说:『如果限定日期会战,那么敌军从那里出来,我们从这里进入,便有轮番休息的便利;同时进攻坚固之处、袭击空虚之地,敌人没有应接的余暇:这就是取胜的谋算。然而必须把各位将帅的心化为一条心,然后使每个人的功劳和罪过都视同一个人的功劳和罪过。』十月,清兵到来,方国安列阵迎战。张国维率领王国斌、赵天祥前去接应,在草桥门追击交战。恰逢天降大风雨,火炮和弓箭都无法发射,于是收兵。清兵在沿江修筑木城。隆武朝廷从闽中颁发的诏书送到,许多求取富贵的人争相想要响应。鲁王不高兴,下令准备返回台州,士民都惶恐不安。张国维听说后,快马赶到绍兴,上疏给隆武帝,说:『国家遭逢大变,凡是高皇帝的子孙以及臣民,都应当同心协力;成功以后,入关者可以封王。监国退守藩国,礼制上是明白的。如果按照辈分次序,叔侄之间的名分已经确定,在今天原本也不必更改。况且监国正值人心离散之日,辛苦召集人众,一旦向南朝拜奉正朔,便鞭长莫及;如果突然发生变故,就会唇亡齿寒,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臣是老臣,难道像朝秦暮楚的游士一样吗!』奏疏呈上后,争议才得以平定。然而浙江和福建已经势同水火了。
闽饷不足,郑芝龙遣给事中梁应奇入广督饷。应奇往督,因参迟误者数十人,俱奉旨提问,然迟疑未有提至者。潮州知府杨球欲入朝,闻旨遂止粤界,不敢入。芝龙又令抚、按以下皆捐俸助饷。官助之外,有绅助;绅助之外,有大户助。又借征次年钱粮,又察括府、县积存银,厘毫皆解。不足,又大鬻官爵:部司价银三百两,后减至百两;武劄仅数十两,或数两。娼优厮隶,尽列衣冠;但无俸、无衙门,空衔而已。然借此倩轩盖、雇仆役,拜谒官府,鞭挞邻里。甚至府、县莅讼,两造皆称职官;立语不服,互殴于庭而莫可制。受害者延颈清兵;谣曰:『清行如蟹,曷迟其来』!识者已知其必败也。郑芝龙所招关门兵,不过数百疲癃。廷臣请出关者,章满公车。隆武每欲躬履行间,而芝龙但以缺饷为辞。会十月曾氏至,迎入宫,乃暂止。大造宫殿。初,隆武孤身南来,鸿逵以所掠美人十二献用,随居官衙。至是曾氏至,遂大兴工作,扩构宫殿。卮匜之属,皆用黄金。开织造府,造龙袍;后下体服,皆织龙凤。然后性儆敏,颇知书贤能;隆武每召奏对,辄于屏后听之,共决进止。隆武颇严惮之。隆武尚未有嗣,郑芝龙乃令子郑森入侍。隆武赐国姓,改名成功。隆武每意有所向,成功辄先得以告芝龙。由是,廷臣无敢异同者。何楷入朝,与芝龙争朝班不合,乞归;中途盗截其耳,诏追贼不得。兵科给事刘中藻,亦以忤郑氏去。有密告郑芝龙揽权者,隆武辄责芝龙;芝龙怒,佯欲谢事。隆武心知芝龙不可恃,无以制之。因复固留曰:『此非朕意,乃某人之言也』。芝龙潜中伤之。于是左右无一同心矣。丙戌,邵武知府吴炇炜、推官朱健移家眷他驻,坐倡逃;建阳知县施懅为奸胥摘发,坐贪酷:俱斩于市。龙溪知县谢泰宗以贪参,罚八千金。杭严道龚可楷航海至闽,不用。而南来无赖之徒,争上疏谈兵;片言合旨,赉宝锭、赐官爵。久之,部曹几及千人。廷臣屡请命芝龙出关,芝龙亦知不出关无以压众心,因分兵为二,声言万人,实不满千。以郑鸿逵为大元帅,出浙东;郑彩为副元帅,出江西。隆武仿淮阴故事,筑坛郊拜而送之。二将既出关,疏称候饷,不行。逗留月余,隆武下诏切责曰:『倘畏缩不前,自有国法在』!二将不得已,踰关行四、五百里,仍疏言饷绝,留驻如故。大学士黄道周愤师不前,因请以师相募兵江西。曰:『江西多臣子弟,愿招之效死军前』。隆武命芝龙助之资,芝龙不与一钱,隆武惟给空劄百函而已。道周以劄号召门下得百人,居吉安,与杨廷麟、万吉元为呼应。出兵徽州,为清兵所擒,械送江宁。道周绝粒不食,积十四日不死。清内院洪承畴怜而欲生之,道周不屈,竟斩于市。阁臣蒋德璟见郑师逗留,因自请行关确察情形,相机督战;隆武许之。比至,则疲兵弱卒、朽甲钝戈,一无可为。德璟因叹息告病去。户部尚书李长倩以饷不继,忧愤而死。吏部郎中赵玉成与尚书张肯堂同籍江南,疏言『臣等生长海滨,请以水师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袭取金陵,以迎陛下』。隆武大喜,亟催芝龙造艘;芝龙笑诺。会有上疏言水师诸臣宜留其家眷以防逃归者,事遂不果。隆武决意亲征;二月,驻建宁。楚抚何腾蛟、江右杨廷麟皆疏迎隆武,隆武意欲往江右,犹豫不定;而芝龙固请回省:『省中人数万呼拥请还,不还则绝天下望』。因驻跸剑津。任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晋大学士;辞不受。六月,吴炳自江右单骑入关;命以布政提调棘闱。以编修刘以修为主考,取中举人万瓒等百余名;犹雍雍太平象也。皇子诞生,群臣表贺,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语;隆武嗟异。大赦、覃恩,郑氏厮养俱得三代诰。诛鲁王使都督陈谦。谦奉使至关,趑趄不敢入;芝龙与之有旧,以书招之,乃入。陛见,启函称皇叔父、不称陛下,隆武大怒,下之狱。芝龙疏救,不听。谦,武进人。乙酉春,齎弘光诏封芝龙南安伯;比读券,乃误书安南。谦谓芝龙曰:『安南则兼两广,南安仅一邑耳;请留券而易诏』。芝龙大喜,厚赠而别;及半途而南京变。芝龙德之;故至是,力救。监察御史钱邦芑密奏:『陈谦为鲁心腹,且与郑至交;不急除,恐有内患』。隆武信之。或以告芝龙,芝龙谓刑人必经其门,临期救之更便。至夜半,内传片纸,别移谦斩之。芝龙闻知,伏尸而哭,极其哀;以千金葬谦,为文以祭,有「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之句。郑芝龙微闻钱塘信急,因疏称『海寇狎至,今三关饷取之臣、臣取之海,无海则无家,非遄征不可』。拜表即行。隆武手敕留之,曰:『先生稍迟,朕与先生同行』。使奉敕至河,而芝龙飞帆已过延平矣。芝龙既去,守关将施福声言缺饷,尽撤兵还安平。
译福建的军饷不足,郑芝龙派给事中梁应奇进入广东督促筹饷。梁应奇前往督办后,弹劾了几十名延误军饷的人,他们都奉旨接受审问,但因迟疑,一直没有人被提解到案。潮州知府杨球想入朝,听到诏旨后便停在粤地边界,不敢进入。郑芝龙又命令巡抚、巡按以下的官员全部捐出俸禄帮助军饷。官员资助之外,还有乡绅资助;乡绅资助之外,还有大户资助。又借征收下一年的钱粮,并查验搜括府、县积存的银两,连厘毫都全部解送上去。仍然不够,于是大肆出卖官爵:部司的价格是三百两银,后来降到一百两;武职劄付只需几十两,有的只需几两。娼妓、优伶、奴仆,全都列入官员行列;但没有俸禄,也没有衙门,只是空有官衔罢了。然而他们凭此借用车盖、雇佣仆役,拜谒官府,鞭打邻里。甚至府、县官员审理诉讼时,双方当事人都自称职官;一开口说话不合意,便在公堂上互相殴打,没有人能够制止。受害者都伸长脖子盼望清兵;民谣说:『清兵行动像螃蟹一样,为什么还不快来!』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这种局面必然失败。郑芝龙所招募的关门兵,不过几百名疲弱衰病之人。朝廷大臣请求出关作战的奏章,塞满了公车署。隆武帝每每想亲自到军中行动,但郑芝龙总是以军饷不足为借口。恰逢十月曾氏到来,迎接她进入宫中,事情才暂时停止。大规模营造宫殿。起初,隆武帝独自南来,郑鸿逵把掠得的十二名美女献上供他使用,她们随后住在官署中。到了这时曾氏到来,于是大兴土木,扩建宫殿。酒器、盥洗器等物,全都使用黄金。设置织造府,制造龙袍;后来连下身所穿的衣服,也都织成龙凤图案。曾氏性情警敏,很懂书籍和贤能之士;隆武帝每次召见大臣奏对,她总是在屏风后听着,共同决定任用或停止。隆武帝很是严肃畏惧她。隆武帝还没有子嗣,郑芝龙便让儿子郑森入宫侍奉。隆武帝赐他国姓,改名为成功。隆武帝每当心中有所倾向,郑成功总是先得到消息并告诉郑芝龙。因此,朝廷大臣没有人敢提出不同意见。何楷入朝后,因与郑芝龙争论朝班礼仪不合,便请求归乡;途中被盗贼截去耳朵,皇帝下诏追捕盗贼,却没有抓到。兵科给事中刘中藻也因触犯郑氏而离职。有密告郑芝龙揽权的人,隆武帝总是责备郑芝龙;郑芝龙恼怒,假装要辞职。隆武帝心里知道郑芝龙不可依靠,却没有办法制约他,于是又坚决挽留,说:『这不是我的意思,是某人的话。』郑芝龙暗中诋毁那个人。于是皇帝身边没有一个同心同德的人了。丙戌年,邵武知府吴炇炜、推官朱健把家眷迁到别处居住,因倡导逃跑获罪,都在市中斩首。建阳知县施懅被奸猾的胥吏揭发贪污暴虐,因而获罪,也在市中斩首。龙溪知县谢泰宗因贪污被弹劾,罚金八千两。杭严道龚可楷渡海来到福建,没有被任用。而从南方来的无赖之徒,争相上疏谈论军事;只要片言符合皇帝旨意,就赏赐宝锭、授予官爵。时间一久,部曹官员几乎达到一千人。朝廷大臣屡次请求命令郑芝龙出关,郑芝龙也知道不出关就无法压服众人的心,于是把军队分为两支,声称有一万人,实际上不到一千人。任命郑鸿逵为大元帅,从浙东出发;郑彩为副元帅,从江西出发。隆武帝仿照淮阴侯韩信的旧事,在郊外筑坛拜送他们。两位将领出关后,上疏说等待军饷,因而不再前进。停留一个多月,隆武帝下诏严厉责备说:『如果畏缩不前,自有国法在!』两位将领不得已,越过关口行军四、五百里,仍上疏说军饷断绝,依旧停驻不动。大学士黄道周因愤恨军队不前进,于是请求以自己的身份到江西招募军队,说:『江西有很多臣的子弟,愿意招募他们到军前效死。』隆武帝命令郑芝龙资助他,郑芝龙一文钱也不给,隆武帝只给了空白劄书一百封。黄道周凭劄书号召门下,得到一百人,驻在吉安,与杨廷麟、万吉元互相呼应。他出兵徽州,被清兵擒获,戴着刑具押送到江宁。黄道周绝食不吃,连续十四天仍未死。清朝内院洪承畴怜悯他,想让他活下来,黄道周不屈服,最终在市中斩首。阁臣蒋德璟见郑氏军队停滞不前,于是主动请求出关确实察看情形,随机督促作战;隆武帝答应了他。等他到达后,看到的却是疲惫的士兵、羸弱的部卒、腐朽的铠甲和钝坏的兵器,完全没有可以作为的力量。蒋德璟于是叹息,称病离去。户部尚书李长倩因军饷接济不上,忧愤而死。吏部郎中赵玉成与尚书张肯堂同为江南人,上疏说:『臣等生长在海滨,请给臣等水师一千人,从海道直抵君山,袭取金陵,以迎接陛下。』隆武帝大喜,急忙催促郑芝龙制造船只;郑芝龙笑着答应了。恰逢有人上疏说,水师诸臣应当把家眷留在后方,以防他们逃回,此事于是没有成功。隆武帝决意亲自出征;二月,驻扎在建宁。楚抚何腾蛟、江右杨廷麟都上疏迎接隆武帝,隆武帝想前往江右,犹豫不决;而郑芝龙坚持请求返回福建省城,说:『省城中有数万人呼喊拥戴,请求您回来;如果不回来,就会断绝天下人的希望。』于是驻跸剑津。任命兵部尚书吴春枝留守,晋升为大学士;吴春枝辞谢,不肯接受。六月,吴炳从江右单骑进入关内;命令他以布政使的身份提调棘闱。以编修刘以修为主考,录取万瓒等一百多名举人;仍然呈现出一派雍容太平的景象。皇子出生,群臣上表庆贺,其中有『日月为明、止戈为武』的话;隆武帝感叹称奇。大赦天下,广施恩典,郑氏的奴仆和家养人员都得到三代诰命。诛杀鲁王的使者都督陈谦。陈谦奉命出使到关口,犹豫徘徊不敢进入;郑芝龙与他有旧交,写信招呼他,他才进来。入朝觐见时,他打开文书,称隆武帝为皇叔父而不称陛下,隆武帝大怒,把他关进监狱。郑芝龙上疏营救,隆武帝不听。陈谦是武进人。乙酉年春天,他携带弘光帝的诏书,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等到读封券时,才发现误写成了安南。陈谦对郑芝龙说:『封安南就兼有两广,封南安却只有一个县;请留下封券,改换诏书。』郑芝龙大喜,厚赠财物后与他分别;等陈谦走到半路,南京发生变故。郑芝龙感激他,所以到了这时极力营救。监察御史钱邦芑秘密上奏说:『陈谦是鲁王的心腹,而且与郑芝龙是至交;如果不赶快除掉,恐怕会成为内部祸患。』隆武帝相信了他。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郑芝龙,郑芝龙说,受刑的人一定要经过他的门前,临刑时再营救更方便。到了半夜,宫中传出一张小纸条,改令把陈谦押到别处斩首。郑芝龙听说后,伏在尸体上痛哭,悲哀到了极点;用千金安葬陈谦,写文章祭奠他,其中有『我虽然没有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话。郑芝龙隐约听说钱塘方面军情紧急,于是上疏说:『海寇接近侵犯,如今三关的军饷由臣征取,臣又要到海上征取;没有海上收入就没有家业,不能不迅速出征。』上表后立即出发。隆武帝亲笔下敕书挽留他,说:『先生稍微迟行一会儿,朕和先生一同前往。』使者奉敕书赶到河边时,郑芝龙的快船已经驶过延平了。郑芝龙离开后,守关将领施福声称军饷缺乏,把士兵全部撤回安平。
浙东将士与清兵跨江相距,自丙戌春屡战不胜,各营皆西望心碎。王之仁上疏鲁王曰:『事起日,人人有直取黄龙之志。乃一败后,遽欲以钱塘为鸿沟,天下事何忍言!臣为今日计,惟有前死一尺,愿以所隶沉船一战。今日欲死,犹战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战也』。三月,清兵驱船开堰入江,张国维命之仁统水师江心袭战。是日,东南风大起,之仁扬帆奋击之,国维督诸军渡江,清兵为之少却。会隆武使陆清源賫诏至江犒师,时马士英依栖方国安,因唆国安斩之,且出檄数隆武罪。国维闻之,叹曰:『祸在此矣』。四月,鲁王既斩闽使,恐闽发兵;又见杭州固守坚不可破,遂定议抽兵属国维西征;以余煌兼兵部尚书督师江上,而事不可为矣。清贝勒王侦知,遂屯兵北岸,用大炮击南营,适碎方兵厨灶,国安惧,叹曰:『此天夺吾食也』。私念隆武曾以手敕相招,入闽必大用;又清兵势重莫可支,于五月二十七日夜拔营走至绍兴,率马兵、阮兵以威劫鲁王而南。翌日,江上诸师闻国安走、郑遵谦移资入海,余俱溃散。惟王之仁一军尚在,国维与之仁议抽兵五千分守各营。之仁泣曰:『坏天下事者,方荆国也!清兵数十万屯北岸,倏然而渡,孤军何能迎敌?之仁有船可入海,公兵无船,速自为计』。国维不得已,乃振旅追扈鲁王。六月朔,清兵渡江。礼部尚书余煌大张朱书,尽启九门,放兵民出走;遂正衣冠,赴水死。国安、士英南行,谋以鲁王投降为入关计,乃遣人守鲁王;守者忽病,鲁王得脱,登海舶。闻国维行至黄石岩,因传命国维遏防四邑;遂过东阳,图治兵再举。清既入关,遂遁入舟山。清兵破义乌,众劝国维入山。国维曰:『误天下者,文山、叠山也;一死而已』。二十六日,清兵至七里寺。国维具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作绝命诗曰:『艰难百战戴吾君,拒敌辞唐气励云;时去仍为朱氏鬼,精灵当傍孝陵坟』。从容赴园池死。兴国公王之仁载其妻并两子妇、幼女、诸孙尽沉于蛟门下,捧所封敕印北面再拜,投之水。独至松江,峨冠登陆,百姓骇谔聚观。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自称『仁系前朝大帅,不肯身泛波涛;愿来投见,死于明处』。命薙发,不从。八月二十四日,斩于市。兵部侍郎陈函辉,哭入云峰寺中,作绝命词八首。一曰:『生为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笑指白云深处,萧然一无所累』。二曰:『子房始终为韩,木叔生死为鲁;赤松千古成名,黄蘖寸心独苦』。三曰:『父母恩无可报,妻儿面不能亲;落日樵夫河上,应怜故国孤臣』。四曰:『臣年五十有七,回头万事已毕;徒惭赤手擎天,惟见白虹贯日』。五曰:『去夏六月廿七,虚度一年世法;但严心内春秋,莫问人间花甲』。六曰:『斩尽人间情种,独留性地灵光;古衲共参文佛,麻衣泣拜高皇』。七曰:『手着遗文千卷,尚存副在名山;正学焚书亦出,所南心史难删』。八曰:『慧业降生文人,此去不留只字;惟将子孝臣忠,贻与人间同志』。又自作祭文一、埋骨记一,从容笑语自经死。礼部侍郎王恩任,不食死。太仆少卿陈潜夫,偕妻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联臂共沉河死。兵部主事叶汝■〈艹〈木亘〉〉与妻王氏,同溺死。兵部主事高岱,绝食死;子诸生高朗,赴水死。通政史吴从鲁,不薙发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沉水死。诸暨诸生方炯、山阴诸生朱炜,俱赴水死。萧山诸生杨云门,自缢死。医生倪舜年,正襟危坐磁缸内,命掩覆朗声诵经死。清兵至金华,大学士朱大典固守,攻月余不下;用红衣炮破之,大典合门纵火焚死。总兵张鹏翼守衢州,标下副将秦应科等为清内应城破,鹏翼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督学御史王景亮皆被杀。马士英、阮大铖犹拥残兵数千请入关,隆武以其罪大,不许。士英计穷,遁至台州山寺为僧,为清将搜获;阮大铖迎降。贝勒俱令随内院办事。方逢年、方国安及刑部尚书苏壮,俱薙发投诚。隆武自芝龙去后,乃议幸赣;故关门无一守兵,寂如也。清兵至,从容过岭。然清兵入闽,或出建、或由汀、或由福宁,俱走山谷间道出不意,不必定走仙霞也。
译浙东将士与清兵隔江对峙。自丙戌年春天以来屡战屡败,各营将士都向西遥望,心如刀割。王之仁上疏给鲁王说:“事情开始那天,人人都有直捣黄龙的志向。哪知一败之后,竟然就想把钱塘江当作鸿沟,天下的事情怎么忍心再说下去!臣为今天的形势打算,只有先死在前面一尺的地方,愿率所属部队沉船决战。今天想死,还能战斗到死;如果拖到以后才死,恐怕连战斗的机会也没有了。”三月,清兵驱船扒开堰坝进入江中,张国维命王之仁统率水师在江心袭击。当天东南风大起,王之仁扬帆奋力进攻,张国维督率各军渡江,清兵因此稍稍退却。适逢隆武帝的使者陆清源携诏书来到江边犒劳军队,当时马士英依附方国安,于是唆使方国安杀死陆清源,并且发布檄文历数隆武帝的罪过。张国维听说后,叹道:“祸患就在这里了。”四月,鲁王既然杀了福建使者,害怕福建发兵;又见杭州坚守牢固,难以攻破,于是决定抽调军队交给张国维西征;任余煌兼任兵部尚书,统领江上军队,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清贝勒王察知此事,于是把军队驻扎在北岸,用大炮轰击南营,恰好击碎了方国安军中的灶台,方国安害怕了,叹道:“这是上天夺走了我们的饭食啊。” 方国安私下想到,隆武帝曾经亲笔下诏招揽自己,进入福建后一定会受到重用;又想到清兵势力强大,无法抵挡,于是五月二十七日夜间拔营逃到绍兴,率领马兵、阮兵胁迫鲁王向南走。第二天,江上的各路军队听说方国安逃走、郑遵谦把资财转移到海上,其他部队全都溃散。只有王之仁的一军还在,张国维与王之仁商议抽调五千兵分守各营。王之仁哭着说:“败坏天下大事的,是方荆国啊!清兵几十万人驻扎在北岸,突然渡江,孤军怎么能够迎敌?我王之仁有船可以入海,您的军队没有船,赶快自行想办法吧。”张国维不得已,只好整顿军队追随护送鲁王。六月初一,清兵渡江。礼部尚书余煌大张旗鼓地书写朱字,全部打开九座城门,放任军民出城逃走;随后整理衣冠,投水而死。方国安、马士英向南行进,打算把鲁王投降作为进入关内的条件,于是派人看守鲁王;看守者忽然生病,鲁王得以逃脱,登上海船。听说张国维已经走到黄石岩,便传令张国维阻截防守四个县;后来经过东阳,谋划整顿军队再次起兵。清兵既已入关,张国维于是逃入舟山。清兵攻破义乌,众人劝张国维入山。张国维说:“误了天下大事的,是文山、叠山;不过一死罢了。”二十六日,清兵到达七里寺。张国维穿戴好衣冠,面向南方拜了两拜,说:“臣的力量已经用尽了!”作绝命诗说:“历经艰难百战仍拥戴我的君主,拒敌抗战的气概直冲云霄;时运既去,仍要做朱氏的鬼魂,精魂应当永远陪伴在孝陵坟旁。”他从容地走到园池中投水而死。兴国公王之仁把妻子、两个儿媳、幼女和各个孙子全都载入船中,在蛟门下沉入水中;他捧着所受封的敕书和印信,面向北方拜了两拜,也把它们投入水中。他独自到了松江,戴着高冠上岸,百姓惊骇诧异,聚集围观。王之仁从容入见内院洪承畴,自称:“我是前朝的大帅,不肯自身漂泊在风涛中;愿意前来投见,死在明白的地方。”洪承畴命他剃发,他不服从。八月二十四日,在市中斩首。兵部侍郎陈函辉哭着走进云峰寺,作绝命词八首。第一首说:“活着是大明的人,死后做大明的鬼;笑着指向白云深处,萧然一身,没有任何牵累。”第二首说:“张良始终效忠韩国,木叔生死都属于鲁国;赤松子千古成名,黄蘖却独自承受内心的苦楚。”第三首说:“父母的恩德无法报答,妻子儿女的面容也不能再亲见;夕阳下河边的樵夫,应当怜悯我这个故国的孤臣。” 第四首说:“臣年五十七岁,回头看世间万事都已经完结;只是惭愧以赤手擎天,只看见白虹贯日。”第五首说:“去年夏天六月二十七日,白白度过了一年世间的法度;只管严守心中的《春秋》,不要追问人间的花甲之年。”第六首说:“斩断人世间的一切情缘,只留下本性的灵光;与古代高僧一同参悟佛法,穿着麻衣哭泣着拜祭高皇帝。”第七首说:“亲手写下遗文千卷,还留有副本藏在名山;正学先生焚烧的书也流传出来,郑所南的《心史》难以删削。”第八首说:“凭借智慧功业投生为文人,这一去不留下一个字;只把子孝臣忠,留给人间志同道合的人。”他又亲自写了祭文一篇、埋骨记一篇,从容谈笑着自缢而死。礼部侍郎王恩任绝食而死。太仆少卿陈潜夫与妻子孟氏、妾孟氏,夫妻、姊妹手挽手一同沉入河中而死。兵部主事叶汝■〈艹〈木亘〉〉与妻子王氏,一同溺水而死。兵部主事高岱绝食而死;他的儿子、诸生高朗投水而死。通政史吴从鲁不剃发而死。原任山西佥事郑之尹投水而死。诸暨诸生方炯、山阴诸生朱炜,都投水而死。萧山诸生杨云门自缢而死。医生倪舜年整理衣襟,端正地坐在瓷缸里,命人盖上缸盖,朗声诵经而死。清兵到达金华,大学士朱大典坚守,清兵攻打一个多月仍未攻下;清兵使用红衣大炮攻破城池,朱大典闭门放火焚烧而死。总兵张鹏翼守卫衢州,他部下的副将秦应科等人做清军内应,城池被攻破,张鹏翼以及乐安王、楚王、晋平王、督学御史王景亮都被杀。马士英、阮大铖仍拥兵数千,请求入关,隆武帝认为他们罪大恶极,不准许。马士英计穷,逃到台州山寺做和尚,被清军将领搜捕;阮大铖迎接清军投降。贝勒都命他们到内院办事。方逢年、方国安和刑部尚书苏壮,都剃发投诚。隆武帝自郑芝龙离开后,便商议前往赣州;因此关门没有一个守兵,寂静得像空城。清兵到来后,从容越过关岭。然而清兵进入福建,有的从建宁出来,有的从汀州出来,有的从福宁出来,都从山谷间的小路出其不意地进军,并不一定要走仙霞关。
溃兵先奔者于路,焚掠为食;至建宁,科臣黄大鹏、按臣郑为虹闭城,发仓米、库银以犒赏,俱驩呼而去,一郡独全。清兵将至浦,百姓议请出降,郑为虹不可;再请,为虹执不可。清兵至,拥见贝勒;众迫跪,为虹不屈。贝勒嘉其节,不忍杀,且劝薙发;为虹曰:『负国不忠、辱先不孝,忠孝俱亏,我生何用!宁求速死,发不可断也』。明日,复召见,责输饷;为虹曰:『清白吏,何处得金』?百姓争欲代输赎其死,为虹曰:『民穷财尽,乌乎可』!因喷血大骂。贝勒下令斩之,为虹大喊奋跃,夺刀自刺胸不死,遂见杀。百姓为之立祠。黄大鹏亦同日殉难。隆武闻清兵信急,遂决计幸赣。于八月二十一日启行,犹载书十车以从。二十四日,抵顺昌。传清兵已及剑津,且踵至;遂仓皇骑而奔。从行者,惟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数人而已;何与郭亦散去。清兵至顺昌,获龙扛搜之,得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及方逢年连名请驾出关为内应疏,在已降后。大铖方游山,闻信知不免,自投崖死;仍命戮尸。士英等四人,軿斩延平城下;家眷百余口,悉给赐兵丁。清兵过延平而东,时隆武将入赣,因停一日晒龙凤衣。清兵追至,遂及于难;并擒曾后及保驾官朱继祚、黄鸣俊,械至福州,贝勒斩隆武及曾后于市。朱继祚勒令致仕,旋为乱兵所杀;鸣俊许授五品官,以老疾辞免。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俱自缢。清别遣李成栋、韩固山略定兴、泉、汀、邵、漳州等处。九月,清兵入泉州,德化知县陈光晋迎降;大学士蒋德璟绝食死。既而汀、漳皆降,惟芝龙尚保安平,军容煊赫;战船齐备,炮声不绝,响振天地。贝勒知泉州乡绅郭必昌与芝龙最厚,因遣必昌招之。芝龙曰:『我非不欲忠于清,恐以立王为罪耳』。会清固山兵逼安平,芝龙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贝勒闻之,乃切责固山,令离安平三十里驻军;而遣内院二人持书至安平,书略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量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功,此豪杰事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欲见将军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龙得书大悦,遂进表降。其子弟皆劝芝龙入海,曰:『鱼不可脱于渊』。芝龙不听。至福州,朝见贝勒,握手甚欢,折箭为誓;命酒痛饮,饮三日。夜半,忽拔营起,遂挟而北矣;明统云坠。虽有遗孽,不足纪矣。
译先行逃跑的溃兵一路上焚烧抢掠,以此充饥;到了建宁,科臣黄大鹏、按臣郑为虹关闭城门,打开粮仓发放米粮、库银进行犒赏,溃兵都欢呼着离去,整个郡县独得保全。清兵将要到达浦城时,百姓商议请求出城投降,郑为虹不同意;百姓再次请求,郑为虹仍然坚持不答应。清兵到达后,把郑为虹押送去见贝勒;众人逼迫他下跪,郑为虹不屈服。贝勒赞许他的节操,不忍杀他,并且劝他剃发;郑为虹说:“背负国家就是不忠,辱没先人就是不孝,忠孝两方面都亏欠了,我活着还有什么用!我宁愿求得速死,头发不能剃掉。”第二天,贝勒又召见他,责令他缴纳军饷;郑为虹说:“我是清白的官吏,到哪里去得到金钱?”百姓争着想代替他缴纳钱财赎他一死,郑为虹说:“百姓已经贫困,财物也用尽了,怎么可以这样做!”于是喷血大骂。贝勒下令杀他,郑为虹大声呼喊,奋力跳跃,夺刀刺向自己的胸口却没有死,于是被杀。百姓为他建立祠堂。黄大鹏也在同一天殉难。隆武帝听到清兵军情紧急,于是决定前往赣州。八月二十一日启程,仍然带着十车书籍随行。二十四日到达顺昌。有人传报清兵已经到达剑津,并且即将跟踪而来;于是仓皇骑马逃走。随行的人只有何吾驺、郭维经、朱继祚、黄鸣俊几人;何吾驺和郭维经也后来离散而去。清兵到达顺昌,搜查所获的龙扛,发现了马士英、阮大铖、方国安父子和方逢年联名请求隆武帝出关、作为内应的奏疏,而这些人当时已经投降。阮大铖正在山中游玩,听到消息,知道自己不能免罪,便投崖而死;清兵仍下令戮尸。马士英等四人,一同在延平城下斩首;他们的家眷一百多人,全都赏赐给士兵。清兵经过延平向东进军,当时隆武帝将要进入赣州,因此停留一天晾晒龙凤衣。清兵追到,于是遭遇灾难;清兵还擒获曾后以及保驾官朱继祚、黄鸣俊,用刑具押送到福州。贝勒在市中斩杀隆武帝和曾后。朱继祚被勒令退休,不久被乱兵杀死;黄鸣俊获准授予五品官,因年老有病而辞免。礼部尚书曹学佺、通政使马思理都自缢而死。清军另行派遣李成栋、韩固山大略平定兴州、泉州、汀州、邵州、漳州等地。九月,清兵进入泉州,德化知县陈光晋迎接清军投降;大学士蒋德璟绝食而死。不久,汀州、漳州都投降了,只有郑芝龙还守着安平,军容盛大显赫;战船齐备,炮声不断,震动天地。贝勒知道泉州乡绅郭必昌与郑芝龙关系最亲厚,于是派郭必昌招降他。郑芝龙说:“我并不是不想效忠清朝,只是害怕因为拥立藩王而获罪。”正逢清军固山部逼近安平,郑芝龙恼怒地说:“既然招降我,为什么又来逼迫我!”贝勒听说后,便严厉斥责固山部,命令他们离安平三十里驻军;又派内院两人带信到安平,信的大意说:“我之所以看重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藩。臣子侍奉君主,只要有可以施展的地方,就一定竭尽力量;力量不能胜过天命,就投归明朝侍奉,乘时建立功业,这是豪杰的作为。如果将军不能辅佐拥立藩王,我还要将军做什么呢!况且两广还没有平定,现在已经铸造‘闽粤总督’印,等着授给将军。我想见将军,是想商议地方人才的事情。”郑芝龙收到信后大为高兴,于是上表投降。他的子弟都劝郑芝龙入海,说:“鱼不能脱离深渊。”郑芝龙不听。到了福州,朝见贝勒,两人握手十分欢乐,折断箭杆作为誓约;命人摆酒痛饮,连续饮酒三天。半夜时分,贝勒忽然拔营起行,于是把郑芝龙挟持着向北去了;明朝的统治气数坠落了。虽然还有残余势力,也不值得记载了。
●附录·永历皇帝·福州既失,两广总督丁魁楚与广西巡抚瞿式耜会议监国;而阁学兵部尚书吕大器自闽至、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以守制并至。式耜首言监国永明王贤,且为神宗嫡孙,应立。永明王讳由榔,桂王之子。初封衡阳,以寇乱徙寓梧;会桂王已薨,永明犹在衰絰中也。于十月十四日监国,改元永历。以肇庆府署为行宫,推置僚署有差。魁楚、大器俱为大学士,式耜以吏部右侍郎兼阁学、掌铨事;魁楚兼戎政、大器兼中枢,永茂请终制。而福建旧相苏观生、何吾驺俱遁回广东,与布政使顾元镜于十一月拥立隆武弟唐王聿■〈金粤〉监国,年号绍武;以都司署为行宫。会赣州败书至,司礼太监王坤趋永历移梧避之。式耜谓:『今日之立,为祖宗雪仇耻,正宜奋大勇以号远近。东人复不靖,苟自懦,外弃门户、内衅萧墙,国何以立』?争之不得,遂移梧。寻还肇庆。故大学士陈子壮书达式耜,请力馘苏而趣兵东。永历遣兵科给事彭耀往谕之。耀,粤东人,旧为秦令,有能声;譬晓伦序监国先后、国家仇雠利害。观生等杀耀于市,日集兵向肇庆。右司马林佳鼎督兵靖东郊,东将诈降,陷佳鼎没于水,东人益獗。式耜疏言:『草昧之初,惟养圣德、修纪纲、慎政教、挽人心、布威武、起用人望、招徕贤俊为首务』。王坤者,固北阉;自南都失而入闽。隆武遣出,兹用司礼秉笔。有户部郎中周鼎瀚,内批改给事中;瞿式耜力言不可,不听。〔以〕粤巡使王化澄陞粤督,寻代佳鼎,晋少司马,掌中枢(大器先以病去矣);内批:陞化澄为大司马。式耜疏言:『化澄诚贤,有廷论;斜封墨敕,何可为例?请补部疏,尚得体』。盖汲汲为阉预虑也。晋永茂大学士;茂守制,佥请专知经筵,不入直。茂疏荐十五人为十五省乡望。疏上,王坤启视,殊不悦。未几,十四人皆朱之,山西道御史刘湘客一斥。永茂怫然曰:『朝廷方以经筵责茂,茂以十五省人进,非私也;斥湘客者,斥茂也』。即日解舟去。式耜疏言:『大臣论荐,新朝盛事。司礼辄去取其间,无以服御史,何以安大臣』?王坤复疏荐海内硕卿数十人;式耜又言:『司礼抑人不可,荐人更不可』。吏部都给事刘鼒等疏论坤内臣,不得荐人。永历怒,叱逐鼒等;式耜力持之,得复用。御史童琳参都御史周光夏越资序、题差用,私乱台规非法;命廷杖琳。式耜力救,得免。陞翰林院检讨方以智为中允。改御史刘湘客为编修,充经筵讲官;坤不悦湘客,且疑刘鼒疏出以智手。以智放舟去(时十二月十五日)。清总兵李成栋兵薄广州,命前锋数十人以红布裹头扮作广军,直至城下,夺门而入;副将杜永和擒绍武并周王、益王、辽王等,尽斩之。苏观生伏诛,顾元镜、何吾驺皆投诚,百姓薙发归顺。时有石、马、徐、郑四姓联■〈舟宗〉海上,花山杨光林亦拥众数万,水陆交讧,民不聊生。成栋相机剿抚,于二十三日发兵往南韶而亲下肇庆。二十五日闻报,式耜请视师,督战士驻峡口。王坤复请永历西避之,式耜争之不听,遂驾小艇上西峡。丁亥正月朔,至梧州。时丁魁楚惑于奸弁苏聘,从梧西走岑溪;王化澄走浔州。随行者,止式耜一人。是月十六日,成栋克定肇庆,随发副将杨文甫、张月领兵克取高、雷、廉三郡;即于二十九日一鼓而入梧州,广西巡抚曹烨出降,梧属俱遍令纳印。及南雄、韶州二府报捷,别遣副将阎可义等前赴琼州。二月,永历抵桂林。式耜肃殿陛,敕守御;诞告楚、蜀各镇:粤西居山川上游,桂诚可都,疏请道里之可达桂林者。王锡衮、文安之为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为六卿。时给事中丁时魁疏论新政,烺烺石划;召掌礼科。给事中金堡素有清直声,终制,敕召还。何腾蛟晋阁学督师。而丁魁楚在岑溪屯兵千余,清人招之不服;乃水陆设伏,大战藤江,丁兵败,魁楚中箭死之。隰江、平乐相继投降,高、雷、廉三府俱报捷。四月,清兵渡海克琼州。方警报之叠至也,王坤又趣永历往楚。式耜上疏,言胜败存亡、山川要害甚激切;略曰:『驾不幸楚,楚师得以展布,自有出楚之期;兹半年之内,三、四播迁,民心、兵心狐疑局促,如飞瓦翻手散而覆手合』。又曰:『在粤而粤在、去粤而粤危。我进一步,则人亦进一步;我去速一日,则人来亦速一日』。又曰:『楚不可遽往,粤不可轻弃。今日勿遽往,则往也易;今日若轻弃,则更入也难』。又曰:『海内幅员,止此一隅。以全盛视西粤,则一隅似小;而就粤西恢中原,则一隅甚大。若弃而不守,愚者亦知其拱手送矣』。擎跪涕泣,不可挽。无已,请身留桂。乃命式耜留守桂林,各路悉秉节制。式耜仍疏请暂驻全州,以扼楚、粤之中。
译●附录 ·永历皇帝· 福州失守后,两广总督丁魁楚与广西巡抚瞿式耜商议拥立监国;内阁学士、兵部尚书吕大器从福建来到,原任兵部尚书李永茂也因守制一同来到。瞿式耜首先说,监国应当立永明王,因为他贤能,而且是神宗的嫡孙。永明王名由榔,是桂王的儿子。起初封为衡阳王,因盗寇作乱迁居梧州;正逢桂王已经去世,永明王当时还在服丧。十月十四日,他被拥立为监国,改年号为永历。以肇庆府署作为行宫,分别推置各级僚属官署。丁魁楚、吕大器都任大学士,瞿式耜以吏部右侍郎兼任内阁学士,掌管铨选事务;丁魁楚兼管戎政,吕大器兼任中枢,李永茂请求完成守制。福建旧相苏观生、何吾驺都逃回广东,与布政使顾元镜在十一月拥立隆武帝的弟弟唐王聿■〈金粤〉为监国,年号绍武;以都司衙署作为行宫。适逢赣州战败的文书送到,司礼太监王坤催促永历帝迁往梧州以躲避。瞿式耜说:“今天拥立监国,是为了替祖宗洗雪仇恨和耻辱,正应当奋发大勇,向远近发号施令。东方的人还没有平定,如果只是一味怯懦,对外放弃门户,对内酿成萧墙之祸,国家凭什么建立?”争论没有结果,永历帝于是迁往梧州。不久又回到肇庆。原任大学士陈子壮的书信送达瞿式耜,请他竭力斩除苏观生并催促军队向东进军。永历帝派兵科给事中彭耀前往晓谕他们。彭耀是粤东人,过去任秦县县令,以能干有声望;他说明监国先后的伦理秩序以及国家仇敌关系的利害。苏观生等人在市中杀死彭耀,当天便集结军队向肇庆进发。右司马林佳鼎督率军队镇守东郊,东面的将领诈称投降,使林佳鼎陷入水中而死,东面的人更加猖獗。瞿式耜上疏说:“在草创初期,最重要的事务只有培养圣德、整顿纲纪、慎重政教、挽回人心、施展威武、起用有声望的人才、招徕贤能俊杰。”王坤原本是北方的宦官;自南京失守后进入福建。隆武帝派他出使,他如今担任司礼秉笔。有个户部郎中周鼎瀚,内批改任给事中;瞿式耜极力说不可,永历帝不听。〔将〕广东巡使王化澄升为广东总督,不久代替林佳鼎,晋升少司马,掌管中枢事务(吕大器此前因病离职);内批说:升王化澄为大司马。瞿式耜上疏说:“王化澄确实贤能,也有朝廷公论;但用斜封墨敕,怎么可以成为成例?请补发正式的部疏,这样还合乎体制。”大概是急切地替宦官预先考虑。晋升李永茂为大学士;李永茂正在守制,众人请求让他专门掌管经筵,不入内值班。李永茂上疏推荐十五名在十五省有乡望的人。奏疏呈上后,王坤打开查看,非常不高兴。不久,十四人的名字都被朱笔删去,只有山西道御史刘湘客被斥退。李永茂愤然说:“朝廷正因为经筵之事责成我,我推荐十五省的人才,并不是出于私心;斥退刘湘客,就是斥退我。”当天便解缆乘船离去。瞿式耜上疏说:“大臣讨论推荐人才,是新朝的盛事。司礼太监却任意删取其中的人选,这样无法使御史信服,又凭什么安定大臣之心?”王坤又上疏推荐天下杰出卿士几十人;瞿式耜又说:“司礼太监压制人才不可以,推荐人才更加不可以。”吏部都给事刘鼒等人上疏,议论王坤只是内臣,不得推荐人才。永历帝发怒,斥责并驱逐刘鼒等人;瞿式耜极力坚持,刘鼒等人才得以恢复任用。御史童琳弹劾都御史周光夏越过资历次序,题请任用,私自扰乱都察院规制,属于违法;永历帝下令在朝廷上杖打童琳。瞿式耜极力营救,童琳得以免罪。升翰林院检讨方以智为中允。改任御史刘湘客为编修,充任经筵讲官;王坤不喜欢刘湘客,又怀疑刘鼒的奏疏是出自方以智之手。方以智乘船离去(当时是十二月十五日)。清军总兵李成栋的军队逼近广州,命几十名前锋用红布包头,装扮成明军,直抵城下,夺门而入;副将杜永和擒获绍武帝以及周王、益王、辽王等人,将他们全部斩杀。苏观生被处死,顾元镜、何吾驺都投降,百姓剃发归顺。当时石、马、徐、郑四姓联合在海上活动,花山杨光林也聚集了数万人,水陆交战,百姓不得安生。李成栋相机进行剿灭或招抚,二十三日发兵前往南韶,并亲自向肇庆进军。二十五日听到战报,瞿式耜请求前往督察军队,督率战士驻扎在峡口。王坤又请求永历帝向西躲避,瞿式耜争辩而未被采纳,于是永历帝乘小船向西进入峡中。丁亥年正月初一,到达梧州。当时丁魁楚受奸佞苏聘迷惑,从梧州向西逃往岑溪;王化澄逃往浔州。随行的只有瞿式耜一人。这月十六日,李成栋攻克肇庆,随即派副将杨文甫、张月率兵攻取高州、雷州、廉州三郡;二十九日一举进入梧州,广西巡抚曹烨出城投降,梧州所属各地都被命令交出印信。等到南雄、韶州两府报来捷报,又另派副将阎可义等人先行前往琼州。二月,永历帝到达桂林。瞿式耜整肃宫殿台阶,发布诏令守御;广泛告谕楚、蜀各镇,说粤西处在山川的上游,桂林确实可以建都,请求疏通能够通达桂林的道路。王锡衮、文安之任宰相,周堪赓、郭都贤、刘远生任六卿。当时给事中丁时魁上疏议论新政,言辞明白有力;召他掌管礼科。给事中金堡一向有清廉正直的声誉,服丧期满后,诏令召回。何腾蛟晋升内阁学士,督率军队。丁魁楚在岑溪驻兵一千多人,清军招降他,他不服;清军于是水陆设下埋伏,在藤江大战,丁魁楚的军队战败,丁魁楚中箭而死。隰江、平乐相继投降,高州、雷州、廉州三府都报来捷报。四月,清兵渡海攻克琼州。正当警报接连传来时,王坤又催促永历帝前往楚地。瞿式耜上疏,谈到胜败存亡以及山川要害,言辞十分激切;大意说:“皇上如果不幸到了楚地,楚地的军队就能够施展,自然会有出楚的时机;如今半年之内三四次迁徙,民心、军心疑惑不安、局促窘迫,就像飞起的瓦片,翻手之间散开,覆手之间又合拢。”又说:“留在广东,广东就能保住;离开广东,广东就危险。我前进一步,别人也会前进一步;我提前一天离去,别人也会提前一天到来。”又说:“楚地不可仓促前往,广东不可轻易放弃。今天不仓促前往,以后前往还容易;今天若轻易放弃,以后再进入就困难了。”又说:“天下疆域,只剩下这一小块地方。以全盛时期的天下来看,粤西这一隅似乎很小;但就凭粤西恢复中原,这一隅就非常广大。如果放弃而不守,连愚人也知道这是拱手把它送给别人。”瞿式耜跪地流泪哭泣,仍然无法挽回。没有别的办法,只请求自己留下来。于是命瞿式耜留守桂林,各路军队都听从他的节制。瞿式耜仍上疏请求暂时驻扎全州,以扼守楚、粤之间的要冲。
当平乐之不守也,清兵直薄桂林。三月十一日,冲入文昌门,城中大恐。时焦琏自全甫归,从者数百人控弦提刃,与清兵接战;稍却之。清兵屯阳朔,遍野俱薙发。式耜与琏危城孤守,疏诣全,征安国公刘承胤兵。承胤初从武冈入护,犹持正守法,逐司礼王坤为弄权,面叱周鼎瀚为奉寺鼻息;故雅重式耜,发兵数千援桂。未几,承胤请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封伯;御史毛寿登驳参金吾无矢石功,何得援边镇例晋五等?吉翔等疑疏出湘客指,鼎瀚遂造蜚语,为董卓、■〈榷,氵代木〉、泛之议,激承胤怒,偪永历立命廷杖,而缚寿登、湘客及御史吴德操、给事中万六吉于午门外。会诸臣申救,得免;寿登等俱落职。承胤益横,胁劫永历幸武冈。式耜疏留全阳,曰:『闻郊社礼成,即图移驾;不知移驾将回桂林耶?抑幸武冈、辰、沅耶?今日原以恢复两粤为心,则不徒西粤未恢不可移动,即东粤未恢亦且当驻全也』。故承胤等嗾杖湘客等,以湘主还跸桂林之议也。承胤诸部至桂,挟饷不出兵。式耜搜括库藏而外,捐囊万金;夫人邵亦捐簪珥数百。兵卒不肯出,与焦兵主客不和,譁变击斗,掠市而去(为五月十四日)。永历竟驻武冈。五月二十五日,清兵侦兵变,积雨城坏,环攻桂城;吏士皆无人色。琏负创奋臂呼督师、抚按,肘羽腹石,分门婴守;用西洋铳击中马骑。寻出城战,奋勇击杀。自辰抵午,不及餐;式耜括署中米蒸饭分哺之,士卒俱乐用命。明日复出战,清兵旋去。式耜先令路将马之骥伏于隔江犄角接应,固围倍慎。是三月之内,危于清、乱于兵,式耜一手指挥,琏乃得底定。琏久将桂,得桂人心;式耜国士遇之,故独得琏死力。以保桂功,进式耜兼太子太师、临桂世伯;式耜辞不拜。疏上不允,复请告自劾;言『自二月十五日以迄五月二十九日,凡百六日中,遇变者三,皆极危险;变故当前,总办一「死」字,亦遂不生恐怖、不起愁烦。惟是臣之病,不独在身而在心、不徒在形而在神;身与形之病可疗也,心与神之病不可医也』。又疏再请返跸全阳,卒不听。乃督琏恢朔、下平;邦传由宾、柳亦及浔,并复梧。至八月,具疏上言粤西全定,请还桂林,昭告兴陵。时巡道严起恒以仪表魁梧,拜大学士。督师何腾蛟驻衡州、堵胤锡驻长沙。讵清三王平定长沙,而衡州相继尽失。总兵黄朝选、杨国栋等被执,尸几断流。八月二十四日,武岗复败。永历又播越入粤,次柳州。式耜累疏,极言『不可他移一步。滇、黔地荒势隔,忠义心涣。三百年之土地仅存粤西一线,且山川形胜、兵马糗粮俱有可恃』。时督师何腾蛟、新辅严起恒及刘湘客咸至桂,南安侯郝永忠率兵骤至,宜章伯卢鼎亦至自楚,式耜复疏,极言『柳州猺獞杂处,地瘠民贫,不可久驻;庆远壤邻黔、粤,南宁地偪交彝,不可远幸』。时腾蛟与永忠、鼎、琏等俱分防任汛。会土司覃裕春子鸣珂与道臣龙文明构兵,永历复次象州。式耜与腾蛟、起恒、湘客等筹画调和主客,集永忠、琏誓于神,刻期出师;宜章鼎与滇镇总兵赵印选遂各分路驻全。全洲战胜,诸帅连营而军。清兵因次楚。十一月,永历自象州抵桂,式耜与起恒并相。司礼庞天寿七月请催兵下梧,久在粤;旧司礼王坤被承胤逐者复入。自武岗至柳、至象,票拟皆金吾吉翔手也。式耜疏请永历揽大权、明赏罚、严好恶、亲正人、闻正言,威德兼行,以服远近;时谓名言。腾蛟再督师出全,兵益不睦;琏下平乐、永忠壁兴安。未几,永忠营被袭,疾至阙,欲撤兵。左右禁近,刻期欲永历迁。式耜持不可,言『督师警报未至,诸营夜惊无大恐;二百里外风尘,而遽使主露处耶?播迁无宁日,国势愈弱、兵气愈难振,民心皇皇复何依?潮回波游,虽长年三老,能逆挽其戙杙哉』?左右禁近周势不能止。式耜又请曰:『无已,候督师归;果急,甲士正山立,观兵督战,咫尺威严,劝激将士,背城借一,胜败未知。若以走为策,桂城危、柳益危;若今日可到桂,明日亦可到南太』。反覆数百言,泪下沾衣。严起恒曰:『迟至厥明五鼓』。甫夜半,而永历已行矣;是戊子二月二十二日也。
译平乐失守后,清兵直逼桂林。三月十一日,清兵冲入文昌门,城中大为恐慌。当时焦琏刚从全州回来,带着几百名随从,张弓持刀,与清兵交战,将其稍稍击退。清兵驻扎在阳朔,遍野都是被剃发的人。瞿式耜和焦琏在危城中孤军坚守,上疏送到全州,征调安国公刘承胤的军队。刘承胤起初从武冈进入护卫永历,仍然坚持正道、遵守法度,驱逐专权弄事的司礼王坤,当面斥责奉迎权贵的周鼎瀚,所以一向敬重瞿式耜,派数千兵援助桂林。不久,刘承胤请求封金吾郭承昊、马吉翔、严云从为伯爵;御史毛寿登上疏驳斥,认为金吾并没有取得斩获敌军、缴获军械的功劳,怎么能援引边镇将领的成例晋升五等爵位?马吉翔等人怀疑这道奏疏是出自严起恒的指使,周鼎瀚于是编造流言,提出把他们比作董卓、■〈榷,氵代木〉、泛的言论,激怒刘承胤,逼迫永历下令在朝廷上杖责毛寿登,并把毛寿登、严起恒以及御史吴德操、给事中万六吉捆在午门外。适逢各位大臣出面申救,他们得以免刑;毛寿登等人都被罢职。刘承胤更加蛮横,胁迫永历到武冈去。瞿式耜上疏请求留在全州和阳朔,说:『听说郊社礼仪完成后,就打算迁移车驾;不知道迁移车驾是要回桂林呢?还是要到武冈、辰州、沅州去呢?如今原本把收复两粤作为目标,那么不只是西粤没有收复就不能迁移,即使东粤没有收复,也应当驻守全州。』所以刘承胤等人唆使杖责严起恒等人,是因为严起恒提出了湘王返回桂林的建议。刘承胤的各部队到了桂林,却挟带军饷而不出兵。瞿式耜除了搜罗库藏以外,又捐出私囊一万两银子;夫人邵氏也捐出数百件簪钗耳饰。士卒不肯出战,又与焦琏的部队因主客关系不和,喧哗变乱并相互斗殴,抢掠市集后离去(这是五月十四日的事)。永历最终驻在武冈。五月二十五日,清兵侦知发生兵变,又因连日积雨城墙损坏,便四面围攻桂林城;官吏和士卒都吓得面无人色。焦琏身负创伤,奋臂呼喊督师、巡抚和按察使,肘部夹着羽箭,腹部压着石块,分守各门;用西洋铳击中清军骑兵。不久他出城交战,奋勇杀敌。从辰时一直战到午时,来不及吃饭;瞿式耜搜出署中的米蒸饭,分给士卒吃,士卒都乐意效死作战。第二天又出战,清兵很快退去。瞿式耜先命路将马之骥埋伏在隔江的犄角之地接应,使清军对包围更加谨慎。这三个月内,桂林既受到清兵威胁,又遭兵变之乱,全靠瞿式耜一人指挥,焦琏才得以把局势平定。焦琏长期统领桂林,得到桂林人的拥护;瞿式耜把他当作国士来对待,所以焦琏唯独对他竭尽死力。因为保卫桂林有功,晋升瞿式耜兼任太子太师,封临桂世伯;瞿式耜推辞,不肯接受任命。奏疏上呈后没有获准,他又请求告假并自我弹劾,说:『从二月十五日到五月二十九日,共一百零六天,遇到变故三次,每次都极其危险;变故临头,总的办法就是写下一个“死”字,于是既不再产生恐惧,也不再生起忧愁烦恼。只是我的病,不仅在身体而且在内心,不仅在形体而且在精神;身体和形体的病可以治疗,内心和精神的病却无法医治。』他又上疏请求再次返回全州、阳朔,最终也没有得到允许。于是督促焦琏收复朔州、攻下平乐;陈邦传从宾州、柳州出兵,也攻到浔州,并收复梧州。到八月,具疏上奏说粤西已经全部平定,请求返回桂林,祭告兴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日〕 当时巡道严起恒因为仪表魁梧,被任命为大学士。督师何腾蛟驻守衡州,堵胤锡驻守长沙。谁知清军三路平定长沙后,衡州也相继全部失守。总兵黄朝选、杨国栋等人被擒,死者的尸体几乎多到截断河流。八月二十四日,武冈再次战败。永历又辗转逃入粤地,驻在柳州。瞿式耜屡次上疏,极力说明:『一步也不能再迁移。滇、黔两地荒僻而且形势阻隔,忠义之心会因此涣散。三百年的土地如今只剩下粤西这一线,而且山川地势、兵马和军粮都有可以依靠的条件。』当时督师何腾蛟、新任辅臣严起恒以及刘湘客都到了桂林,南安侯郝永忠率兵突然到来,宜章伯卢鼎也从楚地赶来。瞿式耜再次上疏,极力说明:『柳州是猺族、獞族杂居之地,土地贫瘠、百姓贫困,不能长期驻扎;庆远的疆土邻近黔、粤,南宁地势逼近交趾和彝地,也不能远行前往。』当时何腾蛟与郝永忠、卢鼎、焦琏等人都分别负责防守、驻守各处。适逢土司覃裕春的儿子覃鸣珂与道臣龙文明交战,永历又驻在象州。瞿式耜与何腾蛟、严起恒、刘湘客等人筹划调和主客双方,召集郝永忠、焦琏对神盟誓,限定日期出师;宜章伯卢鼎和滇镇总兵赵印选于是分别分路驻扎在全州。全州交战取胜,各路将领连营驻军。清兵于是驻扎在楚地。十一月,永历从象州抵达桂林,瞿式耜与严起恒一同担任宰相。司礼庞天寿在七月请求催促军队攻下梧州,后来长期留在粤地;原先被刘承胤驱逐的司礼王坤又重新入宫。永历从武冈到柳州、再到象州期间,所有票拟都出自金吾马吉翔之手。瞿式耜上疏请求永历亲自掌握大权,明确赏罚,严格区分喜恶,亲近正直之人,听取正直的言论,使威严和恩德同时施行,以此使远近归服;当时人称这是名言。何腾蛟再次在全州督师出兵,军队更加不和;焦琏攻下平乐,郝永忠在兴安筑垒驻守。不久,郝永忠的营地遭到袭击,他的军情急报送到宫门,便想撤军。左右近侍和禁军将领限定日期,想让永历迁移。瞿式耜坚持不可,说:『督师的警报还没有到,各营只是夜间惊动,并没有大规模恐慌;距离这里二百里外有战事风尘,怎么能仓促让君主露宿在外呢?不断迁徙就没有安宁的日子,国势会越来越弱,军队的士气也更难振作,百姓惶惶不安又能依靠谁呢?潮水回落、波浪漂荡,即使是多年航海的三老,难道还能逆流拉回船上的桩木吗?』左右近侍和禁军将领周势不能阻止这件事。瞿式耜又请求说:『如果实在不能停止,就等督师回来;如果果真紧急,就让甲士排列在山上,检阅军队、督促作战,在近距离显示天子的威严,激励将士,背靠城池拼死一战,胜败还未可知。如果把逃走作为计策,桂林城危险,柳州就更加危险;如果今天能够到达桂林,明天也能到达南宁太平。』他反复说了几百句话,眼泪流下沾湿了衣服。严起恒说:『迟到明天五更。』刚到半夜,永历已经出发了;这就是戊子年二月二十二日。
时溃兵肆掠,蹂躏公署,职官无一得免;式耜被逼登舟。黎明,刑部侍郎远生、给事中丁时魁、万六吉及湘客俱至;盖湘客奉命安抚乱亡及劝饷糈,而远生、时魁以召将入也。遇式耜于樟木港,式耜集远生等入民屋,立草檄分路四发;蹔驻阳朔,催琏兵上援。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亦入桂;又檄翰林简讨蔡之俊、大理寺评事朱盛瀫先入桂。宣式耜令,檄按察司佥事邵之骅部琏兵,定人心。式耜于初一日复入桂署。督师腾蛟自永宁至,滇镇胡一青统兵至,琏自平乐统兵至。清兵疑桂城空虚,直抵桂北门。三月二十二日,腾蛟督兵三面御之,清兵渡甘棠去。督师列营榕江。永历诏旌式耜,赐银币,又赐「精忠贯日」金图书一枚。式耜念主宵衣南宁蛮乡,不可久驻,日为永历清道。前日所忧在内者,今更在外。督勳镇将士直取全州。促巡抚鲁可藻下梧,会东人有反归信,令可藻缮兵以待。会可藻衔自署两广。旧例:东抚称制兼粤西,西抚称抚。式耜曰:『方今武人多自署抚,军帅一面牵制辄自命,贻远人笑;予代疏请衔,曷不可』?周鼎瀚以阁部擅,式耜亦疏正之。当武岗之乱,言官弹鼎瀚以附承胤入直;式耜司票拟,独不苛。王沂公曰:『进贤、退不肖,皆有体。瀚系大臣,应听自谢免;不谢免而复擅假,毋乃不可乎』?邦传称粤西世守,牒四飞。式耜疏驳之:『今日功晋五等,尚未裂土。海宇剥削,止粤西一隅为驻跸之地,楚、滇数万之师日需食;辄曰:「世守」,岂老成忧国所隐料』?式耜身在虽外,在廷大纪纲,极言力请;疏曰:『臣与陛下患难相随、休戚与共,原自不同于诸臣;一切大政,自得与闻。庙议可否,众指所关。本乱而求末治,马阤终古耳』。永历驻南宁。四月初一日,世子生,册为太子,赦天下,诏曰「万喜」。式耜念无讲官,经筵不御,石室尘封,何由闻得失;手书「八箴」于扇,进之。督师腾蛟复全阳,是五月二十七日事也。督师报功疏,不肯自为功;有曰:『为陛下以信臣、用臣者,式耜一人也』。六月,粤东李成栋来归。先是,成栋下广,收缴印信凡五十余颗,于中独取「总督」印藏之。有爱妾某,松江妓也;揣知其意,因朝夕怂惥。成栋抚几曰:『怜此云间眷属也』。妾曰:『我独敢富贵乎?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遂自刎颈。成栋抱尸大哭。明日即衣冠,将「总督」印具疏迎驾。又江右金声桓据南昌,藏表疏于佛经部面中,遣使賫奏亦至,两粤俱称全土。式耜疏请往桂,又请永历勿遽东;又言『事权宜专,号令宜一。兹军功爵赏、文武署置决于成栋,若归之朝廷则中扰,阃外不能专制;听之,朝廷徒虚拱。且楚、黔雄师百万,腾蛟翘首威灵,如望云霓。车驾既东,军中将帅谓朝廷乐新复之土,成栋亦有邀驾之嫌。号令既远,则人心涣散。请一见东诸侯,俾共瞻至尊音容,面为慰劳指属,然后责其尽意于东,刻期出战,咸决于外、不中扰也』。又疏令简讨蔡之俊入迎,再疏令给事中蒙正发迎。永历竟由梧入肇;先后诸疏,俱不报。式耜闻,泪簌簌下;再疏谓:『前日粤东未复,则宜住桂以规楚;今日江、广反正,则宜住桂以图出楚。事机所在,毫厘千里』。吏部侍郎吴贞毓疏请永历往广城,式耜乃促远生入阻永历。适成栋自岭还师,修行宫,且迓驾。永历命远生诣广劳师,远生谓成栋曰:『今驾驻此,爵赏征伐,人疑有私,不可不嫌』。成栋然之,遂罢行宫、止迓驾。成栋具疏,言『式耜拥戴元臣,粤西扼御定,毋容久于外;应亟召还纶扉』。永历专命遣官三、四召,式耜曰:『前日在南宁,桂林危;桂林危,则天下去矣,其机在外不在内也。今江、广悉定,何公督师下星沙,朝臣且辐至,予不敢忍危而即安』。具疏乞骸,再上不允。己丑正月,清兵破湘潭,何腾蛟被执。初,腾蛟檄各处兵马齐集湘潭,而命马进忠等由益阳抄出长沙下,邀截上下舟船,焚掠湘阳,断绝水道。一只虎率大队复至长沙,络绎攻围。值清援兵合至,战胜于湘潭;腾蛟被擒,斩之。二月,清兵破信丰,李成栋殁于阵,南昌败书复再闻。先是,声桓据南昌,清兵昼夜攻击,破之;王得仁被斩、声桓赴水死。于是先后赠腾蛟中湘王、成栋宁夏王、声桓〔豫章〕王、永历设坛挂帛,皆■〈扌攵〉泪亲祭。专命式耜留守督归,兼江、楚各省兵马。永州兵再退,式耜疏请兵科给事中吴其靁监各营军再出。当永历驻肇庆,疏奏谆谆,以岁月稍暇、财赋优裕,用心尽力修内治以自固、严外备以自强,且积弊之后,易致中兴也。一才一艺之士,靡不收罗幕府。每慨人才凋零殆尽,凡趼足而至者,非怀忠抱义之人,亦乱世取功名之士。人之岁月精神不用之于正,则用之于邪;安可驱为他人用?故人咸以桂林为稷下。
译当时溃散的士兵肆意抢掠,践踏官署,官员没有一个能够幸免;瞿式耜被逼登船。天亮时,刑部侍郎远生、给事中丁时魁、万六吉以及刘湘客都到了;大概刘湘客是奉命安抚乱军和逃亡者并劝募粮饷,远生、丁时魁则是奉召带将领入内。众人在樟木港遇到瞿式耜,瞿式耜召集远生等人进入民居,立即起草檄文,分路发往四方;暂时驻在阳朔,催促焦琏的军队上来援助。楚镇周金汤、熊兆佐也进入桂林;又发檄文命翰林简讨蔡之俊、大理寺评事朱盛瀫先进入桂林。宣布瞿式耜的命令,檄令按察司佥事邵之骅统领焦琏的军队,以安定人心。瞿式耜在初一日重新进入桂林官署。督师何腾蛟从永宁到来,滇镇胡一青率兵到来,焦琏也从平乐率兵到来。清兵怀疑桂林城空虚,直抵桂林北门。三月二十二日,何腾蛟督兵从三面抵御,清兵渡过甘棠后离去。督师在榕江列营。永历下诏表彰瞿式耜,赐给银币,又赐给他一枚“精忠贯日”金印。瞿式耜想到君主日夜勤劳地处在南宁蛮夷之乡,不能长期驻留,便每天为永历清理道路。此前所担忧的是内部问题,如今更担忧外部问题。督勋镇将士径直进攻全州。催促巡抚鲁可藻攻下梧州,适逢东边有人传来反正归附的消息,便命鲁可藻整顿军队等待。适逢鲁可藻对自己署理两广总督的职衔有所不满。旧例是:东抚称制,兼管粤西;西抚称抚。瞿式耜说:『如今武人多自行署理巡抚,军帅一方面受到牵制,便擅自任命官职,给远方之人留下笑柄;我代为上疏请求给他相应职衔,有什么不可以呢?』周鼎瀚认为内阁大臣不应擅自处理此事,瞿式耜也上疏纠正他。武冈发生叛乱时,言官弹劾周鼎瀚,说他依附刘承胤而入值;瞿式耜负责票拟,却独独没有苛责他。王沂公说:『进用贤能、罢退不肖,都有应遵循的体制。周鼎瀚属于大臣,应当听任他自己谢罪求免;如果不谢罪求免,反而又擅自冒用职权,岂不是不可以吗?』陈邦传自称粤西世代守土之臣,文书四处飞传。瞿式耜上疏驳斥说:『如今因功劳晋升五等爵位,尚且还没有分封土地。天下土地财物都被剥削,只剩粤西一隅作为车驾驻跸之地,楚、滇数万军队每天都需要粮食;动不动就说“世守”,难道是老成忧国之人暗中盘算的结果吗?』瞿式耜虽然身在朝廷之外,却对朝廷的大纲大法极力进言、竭力请求;奏疏说:『臣与陛下共同经历患难,休戚与共,本来就不同于其他大臣;一切重大政务,臣自然有资格参与听闻。朝廷议论政事的可否,关系到众人的指向。根本已经混乱,却还只想治理枝末,终究不过是马车倒塌罢了。』 永历驻在南宁。四月初一日,世子出生,册立为太子,大赦天下,下诏年号为“万喜”。瞿式耜想到没有讲官,皇帝不上经筵,石室也蒙尘封闭,怎么能够听到政事的得失,于是亲手把“八箴”写在扇子上,进呈给永历。督师何腾蛟收复全州、阳朔,这是五月二十七日的事。督师在报功奏疏中不肯把功劳归于自己,其中有一句说:『替陛下使臣子获得信任、使臣子得到任用的,是瞿式耜一人。』 六月,粤东的李成栋归顺。此前,李成栋攻下广东,收缴印信共五十多颗,其中唯独取出“总督”印收藏起来。他有一名宠妾,是松江妓女;她揣摩出李成栋的心意,于是早晚不断怂恿他。李成栋拍着几案说:『我只是怜惜这位云间的眷属啊。』宠妾说:『难道只有我敢享受富贵吗?我先死在您面前,来成全君子的志向。』于是割颈自杀。李成栋抱着尸体大哭。第二天他立即穿戴冠服,带着“总督”印具疏迎接车驾。又有江右的金声桓占据南昌,把表疏藏在佛经的夹层中,派使者携奏章前来,东粤、西粤都声称全境归附。瞿式耜上疏请求永历前往桂林,又请求永历不要仓促向东;又说:『事权应当集中,号令应当统一。如今军功、爵赏以及文武官员的任命都决定于李成栋,如果把这些权力收归朝廷,内部就会相互扰乱,朝廷在京畿之外也不能专断;如果听任他自行决定,朝廷就只能徒然拱手而坐。况且楚、黔的雄兵有百万,何腾蛟抬头仰望天子的威灵,如同盼望云霓。车驾一旦向东,军中的将帅会认为朝廷贪恋新近收复的土地,李成栋也有借机迎驾以求私利的嫌疑。号令一旦传得遥远,人心就会涣散。请让陛下会见东边的诸侯,使他们共同瞻仰天子的容貌,当面慰劳并指示他们,然后要求他们把全部心力用在东边,限定日期出战;一切都在外面决定,不要让朝廷内部受到干扰。』 他又上疏命简讨蔡之俊入桂林迎接永历,再次上疏命给事中蒙正发前去迎接。永历最终从梧州进入肇庆;前后所上的奏疏,都没有得到答复。瞿式耜听说后,眼泪簌簌流下;他再次上疏说:『前些日子粤东还没有收复,就应当住在桂林以谋取楚地;如今江右、广东已经反正,就应当住在桂林以谋划出兵楚地。事情的关键所在,差之毫厘就会失之千里。』吏部侍郎吴贞毓上疏请求永历前往广州城,瞿式耜于是催促远生入内阻止永历。恰好李成栋从岭南率军返回,修建行宫,并且准备迎接车驾。永历命远生到广州慰劳军队,远生对李成栋说:『如今如果车驾驻在这里,爵赏和征伐之权,人们会怀疑其中有私心,不可不有所避嫌。』李成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停止修建行宫,也停止迎接车驾。李成栋具疏说:『瞿式耜是拥戴先朝元老,粤西又是扼守防御之地,不应让他长期在外;应当立即召回内阁。』永历专门下令派三四名官员召瞿式耜回朝,瞿式耜说:『前些日子在南宁时,桂林危险;桂林危险,天下就会离散,当时的关键在外而不在内。如今江右、广东全都平定,何公督师攻下长沙,朝廷大臣也将纷纷到来,我不敢忍受危险而只求眼前安逸。』于是具疏请求退休,再次上疏,仍未获准。己丑年正月,清兵攻破湘潭,何腾蛟被擒。起初,何腾蛟传檄各处兵马集中到湘潭,同时命马进忠等人从益阳抄近路出兵攻下长沙,拦截上下往来的船只,焚烧抢掠湘阳,断绝水道。一只虎率领大队人马再次来到长沙,接连不断地发动围攻。正逢清军援兵会合到达,在湘潭作战取胜;何腾蛟被擒后遭到斩首。二月,清兵攻破信丰,李成栋战死,南昌战败的消息又再次传来。此前,金声桓占据南昌,清兵昼夜攻打,最终攻破南昌;王得仁被斩,金声桓投水而死。于是先后追赠何腾蛟为中湘王、李成栋为宁夏王、金声桓为豫章王;永历设坛悬挂白帛,都流泪亲自祭奠。专门命令瞿式耜留守并督理归附事务,兼管江、楚各省兵马。永州的军队再次退败,瞿式耜上疏请求派兵科给事中吴其靁监督各营军队再次出兵。永历驻在肇庆时,瞿式耜反复上疏,恳切地说,既然年岁和时间稍有余裕、财赋也较为充足,就应当用心尽力整顿内政以巩固自身,严密防备外敌以使自身强大;而且经历积弊之后,正容易实现中兴。凡有一才一艺的人,没有不被收罗到幕府中的。瞿式耜常常感慨人才几乎凋零殆尽,所有跋涉而来的人,不是怀有忠心义气的人,就是想在乱世中取得功名的人。人的岁月和精神如果不用在正道上,就会用在邪道上;怎么可以把他们赶去为别人所用?所以人们都把桂林比作稷下。
四月,云南张献忠养子孙可望遣龚彝之弟龚鼎献黄金二十两、马四匹,移书求封亲王名号。给事中金堡固争,以为祖制无有。而广西南宁府与云南广南府错趾,可望来书有「不允封号,即提兵出战」等语。陈邦传恐甚,先封秦王,寻封为荆郡王;可望不受后封。时楚制堵胤锡以楚败达肇庆,滇营自永、全还桂,与焦兵猜疑生隙。忠贞营自蜀转战,由楚至梧休息甲士。清遣使贻书招式耜,式耜不从。永州再报失利,兴宁侯胡一青兵还榕江;式耜复办粮械,趋出兵屯于全。民力穷竭,诛割无术,槁悴万状。永历闻,为废食;召廷臣议于慈宁宫,发东饷一万两。是时清兵围困曾庆于平和;寻出降,杀之。而诏安等处一时俱归于清。郑芝鹏据石榴城,清兵至,随遁去。刘中藻在福宁势穷,自缢。福建尽失,惟延、漳、汀三府界连江右,而延平所属皆处万山中。清兵既回,遂立德化王朱慈烨据将军寨,先陷大田、继破龙溪,攻顺昌、将乐。至十一月,清兵攻破之;王被获,兵部尚书罗南生等降。庚寅正月,南雄报不守,宝丰伯罗耀成弃韶州;永历震恐,戒舟西上。戎政远生奏自请行清远,给事中金堡特奏请留,争之不得。适式耜疏至,曰:『粤东水多于山,虽良骑不能野合。自成栋归顺,始有宁宇,财赋繁盛二十倍于粤西;衣甲粮饷,内可自强、外可备敌。材官兵士南北相杂,制胜、致王,可操券而求。难得而易失,莫此云急。且韶去肇数百里,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亦可待勤王兵四至。何乃朝闻警而夕登舟』?疏再上,而永历移德庆、抵梧州矣。盖自成栋首疏文武各还事权,言官正气宜奖,卤簿不得干机务;失权者意。故急欲永历移舟,弃东如屣。时词谏诸臣正纲纪、慎名器,多失人意。而御史程源辈以攫官不得,伺权者指,攻其所必去,荧惑永历听,下给事中丁魁楚、金堡、蒙止发及侍郎刘湘客诏狱。式耜闻报,上疏申救,谓『中兴之初,宜保元气、勿滥刑』。再疏争之曰:『诏狱追赃,乃熹庙朝魏忠贤弄权锻链杨、左事,何可祖而行之』?颁敕布四人罪状;非永历意,敕出忌者之手。式耜封还,谓『法者,天下之至公也。不可以蜚语饮章,横加考案,开天下之疑。且四人得罪,各有本末;臣在政府若不言,恐失远近人望,其何辞于后世』!凡七疏。遣孙昌文入见梧州,陈说粤西民贫食尽军曲折(?)。时昌文孑身由海上来也。阁试,授昌文翰林简讨。清兵再薄全州,卫国一青兵撤守榕江。时勳帅咸进公,次者侯与伯;桂林牙门相望,号令纷出。十一月初五日辰,报清兵大举入严关;印选、一青、永祚俱以分饷入桂,榕江空壁。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方驰出小路军榕江,兵未战而四溃。发使趋印选,印选已出城,城中大乱,沿道驱掠。式耜令戢不得,城外鸟散,一青、永祚从城外去。式耜衣冠危坐署中,适总督张同敞自灵州回,过江东,不入寓,过式耜署曰:『事迫矣!公将奈何』?式耜曰:『封疆之臣,知有封疆;封疆既失,身将安往』?同敞曰:『公言是矣!君恩、师义,敞当共之』。遂笑与式耜饮。家人泣请身出危城,号召诸勳,再图恢复。式耜挥去,不从。厥明被执,见清定南王孔有德;式耜以死自誓,不复一言。命幽式耜、同敞于别所。式耜赋诗,日与同敞赓和。至闰十一月十七日,斩之。其绝命诗有云:『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死之日,冬雷电大发,远近皆为称异。时给事中金堡已削发为僧,上书孔有德请葬式耜、同敞;而吴江有杨■〈禾丸〉,为具衣冠棺殓,并同敞瘗于北门之园。永历上南宁,入土州;严起恒、王化澄、马吉翔、庞天寿皆随去。后未详云。
译四月,云南张献忠的养子孙可望派龚彝的弟弟龚鼎进献黄金二十两、马四匹,并写信请求册封亲王名号。给事中金堡坚决争辩,认为祖制从来没有这样的规定。然而广西南宁府与云南广南府犬牙交错,孙可望的来信中有“如果不答应封号,就率兵出战”等话。陈邦传非常害怕,先封孙可望为秦王,不久又封为荆郡王;孙可望不接受后一个封号。当时楚地的堵胤锡因为楚地战败,到达肇庆;滇营从永州、全州返回桂林,与焦琏的军队互相猜疑,产生了嫌隙。忠贞营从四川转战,经楚地到梧州,让士兵休整。清朝派使者送信招降瞿式耜,瞿式耜没有接受。永州再次报告战败,兴宁侯胡一青的军队退回榕江;瞿式耜又筹办粮食和军械,赶往出兵并驻扎在全州。民力已经耗尽,想杀敌割取首级却没有办法,形容憔悴,处境极其困苦。永历听说后,甚至因此废寝忘食;召集朝廷大臣在慈宁宫商议,拨出东边的军饷一万两。这时清兵围困曾庆于平和;不久曾庆出降,清兵将他杀死。诏安等地也在同一时间全部归附清朝。郑芝鹏占据石榴城,清兵到达后,他随即逃走。刘中藻在福宁的势力陷入穷途,便上吊自杀。福建全部失守,只有延州、漳州、汀州三府与江右接壤,而且延平所属地区都处在群山之中。清兵退回后,于是拥立德化王朱慈烨占据将军寨,先攻陷大田,接着攻破龙溪,又进攻顺昌、将乐。到十一月,清兵攻破这些地方;德化王被擒,兵部尚书罗南生等人投降。庚寅年正月,南雄报告守不住,宝丰伯罗耀成放弃韶州;永历震惊恐惧,命令船只向西行驶。戎政远生上奏请求亲自前往清远,给事中金堡特别上奏请求留下永历,双方争论却没有得到允许。恰好瞿式耜的奏疏送到,说:『粤东的水多于山,即使是良马也不能在野外会战。自从李成栋归顺以后,才有安宁的地方,财赋兴盛程度是粤西的二十倍;衣甲粮饷,向内可以自强,向外可以防备敌人。材官和士兵南北混杂,取得胜利、成就王业,都可以稳操胜券。这样的机会难得而容易失去,没有比现在更紧急的了。况且韶州距离肇庆数百里,即使凭借强弩据城、筑起坚固营垒防守,也可以等待各处勤王军队到来。怎么能早晨听到警报,晚上就登船呢?』奏疏再次上呈时,永历已经迁到德庆,抵达梧州了。大概是因为李成栋最初的奏疏主张文武官员各自恢复事权,言官的正气应当受到奖赏,卤簿仪仗不得干预军政机务,使失去权力的人心怀不满。因此他们急于让永历乘船迁移,把东边地区像丢弃草鞋一样抛下。当时负责言论和谏诤的大臣整顿纲纪、慎重使用名位和器物,因而多有失去人心之处。御史程源一类人因为没有攫取到官职,便窥伺掌权者的意图,攻击他们必然要除去的人,迷惑永历的听闻,于是把给事中丁魁楚、金堡、蒙止发以及侍郎刘湘客下入诏狱。瞿式耜听到消息后,上疏申救,说:『中兴之初,应当保全元气,不要滥施刑罚。』他再次上疏争辩说:『诏狱追赃,是熹宗朝魏忠贤专权时罗织锻炼杨涟、左光斗的旧事,怎么可以奉为祖例而施行呢?』朝廷颁布敕令,公布四人的罪状;这不是永历的本意,敕令是从忌恨他们的人手中发出的。瞿式耜把敕令封还,说:『法律是天下最公正的东西。不能因为流言和诬告的奏章,就横加审讯考察,向天下打开疑惑之门。况且四人获罪,各有前因后果;臣身在政府,如果不发言,恐怕会失去远近人心,将来凭什么向后世交代呢?』前后共上疏七次。他派孙昌文进入梧州谒见永历,陈述粤西百姓贫困、粮食耗尽以及军务的曲折情况(?)。当时孙昌文是独自从海上来的。经过阁试,授予孙昌文翰林简讨。清兵再次逼近全州,卫国公胡一青的军队撤退,守在榕江。当时勋臣和统帅都晋封为公,次一等的为侯和伯;桂林的官署彼此相望,号令纷纷发出。十一月初五日辰时,报告说清兵大举进入严关;印选、一青、永祚都因分发军饷进入桂地,榕江营垒已经空了。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正从小路奔驰,率军前往榕江,军队还没有交战就四散溃逃了。派使者赶去找印选时,印选已经出城,城中大乱,沿途驱赶抢掠。式耜下令收束制止,却制止不了,城外的人像鸟群一样四散,一青、永祚也从城外离去。式耜穿戴好衣冠,端坐在官署中,恰逢总督张同敞从灵州回来,经过江东,没有进入寓所,经过式耜官署时说:“事情已经紧迫了!您打算怎么办?”式耜说:“守土的臣子,只知道有守土的责任;既然疆土已经丧失,我将要到哪里去呢?”同敞说:“您的话是对的!君主的恩德、师友的义理,我张同敞应当和您共同承担。”于是笑着与式耜饮酒。家人哭泣着请求他离开危城,号召各位勋臣,再图恢复,式耜挥手让他们退下,不肯听从。第二天,式耜被捕,见到了清朝定南王孔有德;式耜以死自誓,不再说一句话。孔有德下令把式耜、同敞幽禁在别处。式耜作诗,每天与同敞互相唱和。到了闰十一月十七日,将他们斩首。他的绝命诗中有这样的话:“从容待死与城亡,千古忠臣自主张;三百年来恩泽久,头丝犹带满天香”。他死的那天,冬天雷电大作,远近的人都认为这是奇异之事。当时给事中金堡已经削发做了和尚,上书孔有德,请求安葬式耜、同敞;吴江有个杨■〈禾丸〉,替他们准备衣冠和棺木收殓,并把同敞一同埋葬在北门的园子里。永历帝上行到南宁,进入土州;严起恒、王化澄、马吉翔、庞天寿都跟随前往。此后的情况没有详细记载,姑且如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