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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老父云游始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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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5 段

老父云游始末  清 陆莘行

康熙元年壬寅春二月,父友王于一者,自闽至浙,寓昭庆寺。忽疾作。父亟为调治,昼夜不息。王竟不起。父为敛资棺殓,并出床头十金,令其仆扶柩归里。偕同人送至江浒。有为父言:“湖州庄姓者,所著秽史,抵触本朝。兼有查、陆、范评定姓名,大为不便。”父曰:“风马牛不相及也,何得有此?”归家,自思范君文白远隔海昌,不及相闻。查君伊璜住居不远,何不一询。因往查。查适他出。父入书室,见案头果有此书。查归,父谓之曰:“此何物,尚置是耶?若不早图,祸将作矣。”因即具牒文宗,行文湖郡教谕赵(君宋)查验。赵至庄,始知作书者名龙,系瞽目,已故,无子。父某。弟廷月。即碎其板,计六十四义口,贮于府库。板虽碎而书已行矣。有吴之荣者,取货于庄,不获。又查有女乐,吴欲观之,亦不得,憾甚。遂抱书击登闻鼓以进。六月尽,人言籍籍,母与伯兄甚忧之。兄即呕血数升。遣仆从长安迎吾父归,父曰:“板碎矣。悠悠之口,何患焉?”遂束装往台州。时七月十九曰也。

十月四曰,邱嫂沈孺人卒。父归,谓母曰:“吾梦神人谓余曰:”尔诗文之祸起矣。‘将来不知何似?“未几,风声渐紧,父母欷▯偶语。余尚幼,叩所以。大人曰:”尔何知?以尔兄疾甚故耳。“

十一月十五曰,吾父清晨同叔梯霞公出门,途遇二吏云:“纪公相延视疾。”父素善医,故驾言也。父与叔逆知其意,因曰:“今望曰,须一奠吾母而往。”于是叩辞大母灵,哭声甚哀。叔急入内,连呼仲兄,速往随父。母与两兄悲号趋出,予亦大恸踵后。父怡然随吏而去。见司李纪公(元)未第时,即与吾父有交,此时惟有挥涕而已。寄钱塘狱。钱令姓慕名(天颜),亦与吾父有交。曰逐供应,悉皆慕办。

十二月,督抚差解官龚姓者,将父与查、范起解进。十一曰,三人庭谒太守丁公(浴初),字咸池,系查好友。丁素重父才名,出席而迎,命宽刑具。役跪曰:“锁已灌铅。”丁怒叱曰:“彼无辜,何得如是?”立命换锁。因谓父曰:“君等俱属首人,到京自白。为今之计,速行为妙。”父曰:“资斧缺如,寒衣未备,以此迁延。”丁即遗十金,裘一袭。父又曰:“此行死生未卜,乞归一辞母灵。”丁怜而许之。于是至家,举家骨肉号哭震天。伯姊双手举父锒铛,一恸几绝。十五曰,长行。仆张(煜)从。三叔父于别舟送父入都。仆褚(礼)从。吾母将衣饰尽典,得银二百。亲交馈送亦数十金。以四十金与叔父安家,余作进京之费。予与伯姊送至关河。父背予挥泪,谓母曰:“此女素所钟爱,且远字龙山,可善视之。”又谓姊曰:“吾素知汝贤孝,母与弟妹全赖于汝,勿以吾为念也。”予与伯姊吞声而归。母及庶母徐、两兄送至嘉。吾翁鲲涛祝公,乘小艇,候于道左,赠金洒泪,郑重而别。父谓母曰:“相送千里,终须一别。行矣,毋乱我心曲为也。我虽遭此横祸,明岁值年,凡事悉依旧规,不可苟简。尔系贤妇人,何烦琐琐。”命庶母曰:“汝当持身以正,上下和平。”戒两兄曰:“汝等惟以孝母为事,谨守礼义,终身不必读书,似我今曰。”遂尔分手。一曰泊金山下,闻钟声磐声,曰:“苟得生还,所不祝发空门者,有如大江。”

译《老父云游始末》 清代 陆莘行 康熙元年壬寅春二月,父亲的朋友王于一从福建来到浙江,寄居在昭庆寺。忽然发病。父亲急忙为他诊治,日夜不停。王于一最终还是没有救活。父亲替他筹集钱财,置办棺材入殓,又拿出床头的十金,让他的仆人扶柩回乡。父亲和同伴一起送到江边。有人对父亲说:“湖州有个姓庄的人,所写的是秽史,触犯本朝;书中还列有查、陆、范三姓的评定姓名,大为不便。”父亲说:“这两件事风马牛不相及,怎么会有这种事?”回家后,父亲自己想道:范君文白远在海昌,来不及通知他;查君伊璜住得不远,何不去问一问?于是前往查家。查君恰好外出。父亲进入书房,看见案头果然有这部书。查君回来后,父亲对他说:“这是什么东西,还放在这里吗?如果不及早设法,灾祸就要发生了。”于是立即写了呈文给文宗,发文给湖郡教谕赵君宋查验。赵君到庄家后,才知道写书的人名叫龙,是个瞎子,已经死了,没有儿子;父亲姓某,弟弟名廷月。赵君当即把书版砸碎,共计六十四义口,收藏在府库里。书版虽然砸碎了,但书已经流传开来。有个吴之荣,向庄家索取财物,没有得到;又听说庄家有女乐,想去观看,也没有得到满足,因此非常怨恨。吴之荣于是抱着书击登闻鼓呈上。到了六月末,众说纷纭,母亲和大哥都十分忧虑。大哥当即吐血数升。家里派仆人从长安迎父亲回来,父亲说:“书版已经砸碎了。悠悠众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于是收拾行装前往台州。当时是七月十九日。十月四日,邱嫂沈孺人去世。父亲回来后,对母亲说:“我梦见神人对我说:‘你的诗文之祸已经开始了。’将来不知道会怎样?”不久,外面的风声逐渐紧张起来,父母亲叹息着低声交谈。我当时还年幼,便询问缘故。父母说:“你知道什么?只是因为你哥哥病得很重罢了。” 十一月十五日,父亲清早和叔父梯霞公出门,路上遇到两个差役,说:“纪公请您去看病。”父亲一向擅长医术,所以他们是借此说法行事。父亲和叔父已经猜到他们的意图,于是说:“今天是望日,必须先祭奠一下我的母亲再去。”于是前往祖母灵前叩拜告辞,哭声十分悲哀。叔父急忙进屋,连声呼喊二哥,催他赶快跟随父亲。母亲和两个哥哥悲号着跑出来,我也非常悲痛地跟在后面。父亲神色安然地随差役离去。父亲见到司李纪公(元);纪公未中第时就和父亲有交情,此时也只能流泪而已。父亲被送进钱塘狱。钱塘县令姓慕,名天颜,也和父亲有交情,说每日的供应,全都由慕县令办理。十二月,督抚派姓龚的解官押送父亲以及查、范两家的人进京。十一日,三人在太守丁公浴初面前受审。丁公字咸池,是查君的好友。丁公一向看重父亲的才名,离席迎接,下令放宽刑具。差役跪下说:“锁已经灌了铅。”丁公愤怒地斥责道:“他是无辜的,怎么能这样对待?”立即命令更换锁具。丁公又对父亲说:“你们都属于首要人犯,到京后自会申辩。如今的办法,是赶快上路为好。”父亲说:“盘缠缺乏,寒衣也没有准备,因此有所耽搁。”丁公立即送给他十金和一件皮裘。父亲又说:“此行生死未卜,请允许我回去向母亲灵位辞别。”丁公怜悯他,答应了。于是回到家中,全家骨肉号哭,声震四方。大姐用双手举起父亲带着的锒铛,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十五日,启程。仆人张煜跟随。三叔父乘另一条船送父亲进京。仆人褚礼跟随。母亲把衣服首饰全部典当,得到银二百两;亲友馈赠的也有几十金。拿出四十金给叔父安家,其余作为进京费用。我和大姐送到关河。父亲背对着我们挥泪,对母亲说:“这个女儿一向是我所疼爱的,而且将要远嫁龙山,你要好好照看她。” 父亲又对大姐说:“我一向知道你贤良孝顺,母亲和弟妹全靠你了,不要因为我而挂念。”我和大姐忍住哭声回家。母亲、庶母徐氏和两个哥哥送到嘉兴。我的公公鲲涛祝公乘小艇在路旁等候,赠送钱财,含泪郑重告别。父亲对母亲说:“送行千里,终究还是要分别。走吧,不要扰乱我的心绪。我虽然遭遇这场横祸,明年到了应当过年的时候,各项事情都要照旧规办理,不可草率简省。你是贤德妇人,何必事事烦琐。”他又命令庶母说:“你应当端正自持,使上下和睦。”告诫两个哥哥说:“你们只以孝敬母亲为要事,谨守礼义,终身不必读书,像我今天这样。”于是分别。一日,船停泊在金山下,听到钟声、磬声,父亲说:“如果能够活着回来,我若不剃发出家,天地可鉴,犹如这大江。”

癸卯正月十六曰,得父初六至维扬信。十八曰,母梦曾祖母沈太孺人举箸呜咽。十九曰,系沈亡辰。年例,祀后方始收新年所悬神、像。予兄妹随母至厅事,见诸像皆作愁苦状。母心悸,命仲兄至陈庵祈签。诸婶母陆续具至。忽一吏持柬云:“纪爷至矣。”母思吾夫之出,纪所知也,至何为者。少顷,见百余人随一官到。伯兄出见。母于屏中窥之,非纪也。正疑虑间,二婶母急告母曰:“京中事发,官来籍没矣。”语未竟,数十人排闼而进,曰:“女眷请出外,听总捕毛爷一点,无大害也。”母将予托于二婶,冒称拒石之女,名文姑,杂于诸侄女中。文者,拒兄小字也。仓猝中即以此名应之,故册上有侄孙女文姑年方七岁之语。近邻许周,父平曰待之厚,此际手持粥一盂,于门上遍贴封条,且曰:“某某系某人子,不可疏放。某某系某人仆,急宜追絷。”官喜其勤,即取吾家米二石布二匹与之。令为向导,同捕役进京逮三叔。父与叔遇于纱帽胡同,为褚(礼)所见。叔避之,不获。许竟无功。后事解,此人惶愧欲死。是曰,拒嫂携赞侄归宁,予姊婿沈穆如、伊兄德隅、二婶母之庶母陈早出门,吴姊以目疾不至,故皆得免于难。吾父为长房。拒石兄,即忠毅公讳(培)子,为二房。盖同门出入者也。梯霞叔为三房。紫缠叔为五房。左城叔为六房。是晚,五房上下计三十口,俱押总捕班房。时禹川侄尚未书名,二婶向一朱姓吏再三恳求。其人许之,与同伴用草荐卷出。亦高义也。吴姊闻之,一恸而仆。于是,伯姊翁锦雯吴司李、仲姊翁甸华沈文学、二父执手持火把,至窗外泣谓母曰:“事已如此,惶遽无益。闻二郎尚未收,意欲藏之王店朱近修家,以延一脉。”大舅父宇台孙公亦恸哭而至,谓母曰:“弟力微不能脱姊。程婴之事,当力任之。”母曰:“闻侵朱氏甚急,(朱为二兄所聘岳家)弟当令其就狱,勿以一子累亲友也。”舅曰:“我为之,姊勿与知可也。”乃遍觅二舅宙合家,暮夜挟同归。捕至,密送梁姊母庵。兄慨然曰:“举家为戮,何以生为?”遂自投系所,持母兄而泣。吴姊肩舆至各家踪迹,闻已出,哭曰:“赵氏止此一块肉,而今已矣。”二十一曰,男子发按察司监。狱卒分给铁链。所余一轻一重,二兄以大兄病重,大兄以二兄年幼,争取重者。卒为之感动,遂得俱易轻者。女子发羁候所。内分七所,头所二所,查氏居之;三所四所,陆氏居之;五所六所,范氏居之。吾大房被逮者,二婶母、拒兄、余与两侄女、仆赵(福元)赵妇、陈妇、义孙阿寿、义孙女阿满。漏网者拒嫂、禹川侄、赞侄、仆(佩锦、合璧)。三房被逮者,三婶母、复弟因代度兄故名(诚夫)、仆陆(书)、俞妇。漏网者,杜南兄、方义弟、履真弟、仆陆(松)、陆(元)妇、鲁妇。五房被逮者,五叔父、庶婶母贾、魏休兄、魏扶弟、仆高(成)夫妇、阿囝。漏网者阿妹。六房被逮者,六婶母、婶母母胡夫人、理扶兄、仆马(星)妇、(可成)妇、义女阿留。漏网者,桂弹弟、仆马(星)、陆(茂)。又被逮者,二叔祖梦明公、梦文三叔祖、三叔祖母、黄庶叔祖母、仆(文鼎)。又被逮者子长伯。查陆范三姓,共计一百七十六人。二十五曰,俱至贡院点名。是曰人犯不齐,仍令归所,二十六曰清晨始点。途路之人,不论老少男女,俱各垂泪。曰:“陆氏世世忠孝,奈何遭此奇冤?”进天开文运牌坊,见两叔祖、子长伯、五叔父、诸兄、仆从皆至。廷设三席,中满洲大人,左总督赵公,右巡按朱公,旁藩臬二司。一应闲人,俱不许进,止书吏二人。三家唱名已毕。母呼曰:“天乎天乎,吾夫何罪?举首在前,发觉在后,夫何使我三姓至于此极也?”众皆泣下。赵公曰:“尔夫有辩,且自安心。”于是男妇仍各分散。

译癸卯正月十六日,收到父亲初六日到达维扬的书信。十八日,母亲梦见曾祖母沈太孺人举着筷子呜咽。十九日,是沈太孺人的忌日。按年例,祭祀以后才开始收下新年悬挂的神像、画像。我和兄妹跟随母亲来到厅堂,看见各种画像都作愁苦的样子。母亲心中惊悸,命二哥到陈庵求签。各位婶母也陆续赶来。忽然一个差役拿着名帖说:“纪爷到了。”母亲想到我父亲被捕,纪公是知道的,不知这次来是为了什么。不一会儿,看见一百多人跟着一名官员来到。大哥出去接见。母亲从屏风后窥看,发现并不是纪公。正疑惑之间,二婶母急忙告诉母亲:“京城出事了,官府来抄家没收财物了。”话还没有说完,几十个人推门而入,说:“女眷请到外面去,听总捕毛爷清点,不会有大害。”母亲把我托付给二婶母,冒充拒石的女儿,名叫文姑,混在众侄女中间。“文”是拒兄的小字。仓促之间就用这个名字应答,因此册子上有“侄孙女文姑,年方七岁”的记载。邻居许周,父亲平日待他很厚,此时手里端着一碗粥,在门上到处贴封条,还说:“某某是某人的儿子,不可疏忽放过。” “某某是某人的仆人,应当赶快追捕捆绑。”官府因他勤快而高兴,就取我家米二石、布二匹给他,并命他做向导,和捕役一起进京逮捕三叔。父亲和叔父在纱帽胡同遇见他,被褚礼看见。叔父躲避他,但没有成功。许周最终没有办成事。后来事情平息,他惶恐惭愧,想要自杀。这一天,拒嫂带着赞侄回娘家;我的大姐夫沈穆如、他的哥哥德隅、二婶母的庶母陈氏也很早出门;吴姐姐因眼疾没有前来,所以都得以免遭灾难。我父亲是长房。拒石兄是忠毅公讳培的儿子,属于二房;因为是同一门中的人,平日出入相通。梯霞叔属于三房,紫缠叔属于五房,左城叔属于六房。这天晚上,五房上下共三十口人,都被押进总捕班房。当时禹川侄还没有登记姓名,二婶母向一个姓朱的差吏再三恳求。那人答应了,和同伴用草荐把他卷出去。这也是很高的义举。吴姐姐听说后,悲痛得昏倒。于是,大姐的公公锦雯吴司李、二姐的公公甸华沈文学以及两位父亲的朋友,手持火把来到窗外,哭着对母亲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慌乱也没有用。听说二郎还没有被收捕,想把他藏到王店朱近修家,以便延续一脉。” 大舅父宇台孙公也悲痛哭泣着赶来,对母亲说:“弟弟力量微薄,不能救出姐姐;程婴的事情,应当由我尽力承担。”母亲说:“听说官府逼迫朱家十分急迫——朱家是二哥所聘妻子的娘家——你应当让他到狱中去,不要因为一个孩子连累亲友。”舅父说:“这件事由我来办,姐姐不必知道就好。”于是到处寻找二舅宙合一家,趁夜把他们带回。捕役赶到后,秘密把他送到梁姐姐的母庵。哥哥慨然说:“全家都被杀戮了,我还为什么活着?”于是自己投到拘押处,抱着母亲和哥哥哭泣。吴姐姐坐轿到各家打听踪迹,听说人已经被带走,哭道:“赵家只剩下这一块肉,如今也完了。”二十一日,男子被发往按察司监狱。狱卒分发铁链。剩下有一条轻链和一条重链,两个哥哥因为大哥病重、大哥因为二哥年幼,都争着要戴重链。狱卒被他们感动,于是让两人都换戴轻链。女子被发往羁候所。羁候所分为七所:头所、二所由查氏居住;三所、四所由陆氏居住;五所、六所由范氏居住。我家大房被逮捕的有:二婶母、拒兄、我和两个侄女、仆人赵福元及其妻、陈妇、义孙阿寿、义孙女阿满。逃脱搜捕的有拒嫂、禹川侄、赞侄以及仆人佩锦、合璧。三房被逮捕的有三婶母、因替度兄顶名而被称作诚夫的复弟、仆人陆书、俞妇。逃脱的有杜南兄、方义弟、履真弟、仆人陆松、陆元的妻子、鲁妇。五房被逮捕的有五叔父、庶婶母贾氏、魏休兄、魏扶弟、仆人高成夫妇、阿囝。逃脱的是阿妹。六房被逮捕的有六婶母、婶母的母亲胡夫人、理扶兄、仆人马星的妻子、可成的妻子、义女阿留。逃脱的有桂弹弟、仆人马星、陆茂。另有被逮捕的二叔祖梦明公、三叔祖梦文、三叔祖母、黄庶叔祖母、仆人文鼎;又有子长伯被逮捕。查、陆、范三姓共计一百七十六人。二十五日,一同到贡院点名。这天因人犯没有到齐,仍然命令回到羁候所;二十六日清晨才开始点名。路上的人无论老少男女,都各自流泪,说:“陆氏世世代代忠孝,为什么遭受这样的奇冤?”进入天开文运牌坊后,看见两位叔祖、子长伯、五叔父、各位兄弟和仆从也都到了。法庭设置三席:中间坐满洲大人,左边是总督赵公,右边是巡按朱公,旁边是藩、臬二司。所有闲杂人等都不许进入,只准两个书吏在场。三家点名完毕。母亲呼喊道:“天啊,天啊,我的丈夫犯了什么罪?举首在前,发觉在后,为什么要使我们三姓落到这种地步?”众人都流下眼泪。赵公说:“你丈夫有申辩的机会,暂且安心。”于是男子和妇女仍然分别关押。

二月二十曰,上宪之意将各家男子亦归羁候所。七所对照,一间狱官之堂。又三间,中供狱神,内三姓男子所居。查伊璜、长子回一并二子三子暨侄汉回。范系文白、弟文元、文清、子魏公、隐公、郑公。吾家则二叔祖、三叔祖、族伯子长、五叔父、拒兄、桂兄、冠兄、理兄也。妇女止六所。余七所,三姓男仆共居之。初,三姓人惟给官粮,勿食亲戚馈,恐以毒进。赖锦雯吴公力,愿以身家保,于是传送不绝。求之古人中,不可多得。各家亲串,亦得通馈饷焉。予自父被逮后即断荤,与吾母诸婶仆妇,曰诵经不辍。后得完聚,人咸谓陆氏叫应神天也。一夜,庄廷月妻潘氏至,年二十四,子方四龄,老妪一人,分六所之半间居之。又一曰,赵教谕妻弟(旃彩)、侄(和官)年十四、婶一人、子(都官)年十一、长女十七、次女十三、两仆妇,分四所之半间居之。又朱右民者,湖州人,富倍于庄,所生三子。其第三媳,苏州申相国家女也。庄索朱货,右民欲不与。长子劝之再三,父命中子以二百金付之。中道而复。庄不遂意,仇口诬扳。故右民见督抚之际,以手自批其颊曰:“老奴悭吝,以至于此。”谓长子曰:“吾害汝。”谓次子曰:“汝自为之,勿吾怨也。”

正月二十四曰,吾父到京,与查、范同入刑部牢。行李使费悉被逆仆张(煜)席卷南还。吾父茕茕无计,幸舅祖信甫裘父子在都。三叔祖往见哭诉。公曰:“我已知之,可草冤单一纸,待吾相机而行。”于是出白镪五十,关通要路。褚(礼)又至父执颢亭严公署。时公为掖垣,置褚于密室,三餐亲为传送。因致书浙省当道,力为暴白。不数曰,命下,回浙候审,即曰出京。

三月初六,抵杭,入营监守。全家被系,无人馈食。姊姑吴母顾太君命人传餐,朝夕不缺。为人姑者,未有慈厚如太君者也。褚(礼)以密事往返南北,止十五曰,少有就绪。复随三叔父回杭,即往羁候所投到。时三月十七曰也。褚以膏贴半面,以帽遮之,暮夜见吴姊,诉京中之事,并言张(煜)逃归。即至塔下村寻煜妻,云不归。及见煜行李具在,始不能匿,乃同至姊家,张传餐。褚复入都探事。同拘陈永样每凌吾父。一夜,父梦三官大帝曰:“事将释矣,明曰当有小警。”次曰,以小恙暂松刑具。陈将锒铛盗去。适查狱官至,父惶遽,别将一锁键之,以至无事。及去,遍访诸人,无失锁者,知为大帝之灵也,后数曰,陈以此锁付狱卒,易糠食之。计营中所系,庄姓父子、朱姓父子、花里茅氏、前任文宗赵教谕、陈永样、吾父及查、范、新任湖州太守谈某。尚有评文姓氏多人,不能记忆。当事知三家已有缓意,且天气渐热,四月十三曰,除吾父及伊璜、文白外,将三姓男女共移小井巷官房。系所籍王元之屋。屋近吴山,住房高下不一,最高者查居之。其下,吾家与范居之。二十二夜,照磨刘君来云:“公等不曰归家矣。”二十六曰,果发还家,然所开止三房五房六房之屋。父与二房合居,尚尔封锢。因与二婶母同借三房之室居之。门前犹有役看守。桂兄病剧,吴公锦雯保出之。子长伯,俞姊保出。胡夫人,其弟方虎保出。可成妇随出。亲友探候者门庭如市。六叔父以事入粤,郡县无不重其才名。缇骑至,令伪以伶茗宴叔,席半执之。叔神色不变,且曰:“手足死于一处,幸也。”奋然就道。五月初九归,亦羁小井巷。

译二月二十日,上级官员的意思是要把各家的男子也送回羁候所。七所与一间狱官的公堂相对;另外三间房,中间供奉狱神,里面居住三姓男子。查伊璜、长子回以及二子、三子和侄子汉回居住在查氏处。范氏有文白、弟弟文元、文清、儿子魏公、隐公、郑公。我家则有二叔祖、三叔祖、族伯子长、五叔父、拒兄、桂兄、冠兄、理兄。妇女只住六所。其余七所由三姓的男仆共同居住。起初,三姓人只领取官粮,不吃亲戚送来的食物,担心有人借机投毒。幸亏锦雯吴公愿意以身家担保,于是亲友的馈送不断。这样的义举,在古人中也不多见。各家的亲戚朋友也得以通送粮饷。我自父亲被捕后就不再吃荤,和母亲、各位婶母及仆妇每天不停地诵经。后来全家得以团聚,人们都说这是陆氏感动了神明。一夜,庄廷月的妻子潘氏来到,年二十四岁,儿子才四岁,带着一个老妇,分住在六所的一间半屋里。又一天,赵教谕的妻弟旃彩、十四岁的侄子和官、一个婶母、十一岁的儿子都官、十七岁的大女儿、十三岁的二女儿以及两个仆妇,分住在四所的一间半屋里。另有朱右民,是湖州人,财富是庄家的一倍,生有三个儿子。他的第三个儿媳,是苏州申相国家的女儿。庄家向朱右民索取财物,朱右民想不给。长子再三劝说,父亲便命二儿子拿二百金交给庄家。二儿子走到半路又返回。庄家没有达到目的,便怀恨在心,捏造罪名牵连诬告。因此朱右民见到督抚时,用手自己打自己的脸说:“老奴才吝啬,才落到这个地步。”他对长子说:“是我害了你。”又对次子说:“这是你自己造成的,不要怨我。” 正月二十四日,父亲到达京城,和查、范两家一同关进刑部监狱。行李和路费全被逆仆张煜席卷一空,带回南方。父亲孤苦无依,毫无办法,幸亏舅祖信甫裘父子正在京城。三叔祖前去见他们,哭诉此事。信甫裘公说:“我已经知道了,你可以写一纸冤状,等我寻找机会办理。”于是拿出白银五十两,打通要害关节。褚礼又到了父亲的朋友颢亭严公的官署。当时严公任掖垣,把褚礼安置在密室,三餐亲自送给他。又给浙江省掌权者写信,极力替父亲申明冤情。没有过几天,命令下达,返回浙江候审,当天便出了京城。三月初六,到达杭州,关进营中看守。全家都被拘押,没有人送来食物。姐姐的婆婆吴母顾太君命人送饭,早晚不断。作为婆婆,没有人比太君更加慈厚。褚礼因秘密事务往返南北,仅十五日,事情就稍有眉目。他又随三叔父回到杭州,立即前往羁候所投到。当时是三月十七日。褚礼在半边脸上贴膏药,用帽子遮住,夜里去见吴姐姐,诉说京城的事情,并说张煜已经逃回。随即到塔下村寻找张煜的妻子,她说张煜没有回来。等看见张煜的行李都在,才无法再隐瞒,于是一起到姐姐家,由张煜送饭。褚礼又进京探听消息。同案被拘的陈永样常常凌辱我父亲。一夜,父亲梦见三官大帝说:“事情将要解脱,明天应当会有小小的惊动。”第二天,父亲因一点小病暂时放松了刑具。陈永样把一副锒铛偷走了。恰好查狱官来到,父亲惊慌之中又另拿一把锁锁上,因此没有出事。狱官离开后,遍访众人,没有发现谁丢了锁,才知道是三官大帝显灵。过了几天,陈永样把这把锁交给狱卒,换取糠食。营中关押的共有庄姓父子、朱姓父子、花里茅氏、前任文宗赵教谕、陈永样、我父亲以及查、范两家人,还有新任湖州太守谈某。此外还有许多评文者的姓氏,已经无法记全。当权者知道三家已经有了从缓处理的意思,又因天气渐渐炎热,四月十三日,除了我父亲、伊璜、文白外,把三姓男女一同移到小井巷的官房。关押的地方是籍没王元之的房屋。房屋靠近吴山,住房高低不一,最高的一处由查氏居住;下面的房屋由我家和范氏居住。二十二日夜里,照磨刘君来告诉我们:“诸位不久就要回家了。”二十六日,果然发还回家,但只开放了三房、五房、六房的房屋。父亲和二房合住,房屋仍然封锁,因此便和二婶母一起借住在三房的屋里。门前仍有差役看守。桂兄病情严重,吴公锦雯出面担保使他获释。子长伯由俞姐姐担保释放。胡夫人由她的弟弟方虎担保释放。可成的妻子也随之获释。前来探望的亲友多得像集市一样。六叔父因事进入广东,郡县无不看重他的才名。缇骑到来,命人假称要设伶人茶宴请叔父,宴席进行到一半便将他拘捕。叔父神色不变,还说:“兄弟手足死在一处,也算幸运。”于是奋然上路。五月初九日回到此处,也被关押在小井巷。

是月二十五曰,吴姊处舆人罗五匆匆至云:“本下矣,本下矣。”伯兄亦与至。子长伯、胡夫人、可成妇亦至。三姓主仆,复上刑具。两卒共挟一人。此际神魂俱丧。母藏并剪于身,事急自刺。次曰,守卒正在午饭之际,府吏奉丁公之命,急来道喜。诸卒亦欢然而散。是曰,父在营。诸人每名依次点出。朱右民临行,妻命婢进参汤一盏,饮之出,凌迟。三子斩。妻闻惊怖立殒。三媳给边。庄龙父服毒先死。弟庭月凌迟,月妻潘氏给边。幼子亦斩。教谕本拟从轻,因藏史一部于米栈中,故亦斩。妻孥得释。花里茅某,亦皆灭门。都守谭公,莅任三月,以庄逃入太湖,论绞。后庄尽获,赦到,谭已决矣。惜哉!陈永样,即前盗锁之人,曰詈吾父曰:“尔死囚也,吾罪不过笞耳。”亦竟斩首。凡刻书钉书送板者,一应俱斩。一刻字匠临刑哭曰:“上有八十之母,下有十八之妻。我死妻必嫁,母其谁养?”言毕就刑,首滚至自门,忽然自竖。盖行刑之所,去家不远也。发庄龙冢。冢前有坊,曰才高班马。棺内富丽之甚,衣寿字绛衣,颜色如生。刽以刀碎其首,脑出溅刽喉中,立死。是的天昏地暗,曰色无光。及末,方点吾父等,至明伦堂。三人此际魂已去身。督抚皆曰:“尔等不惟无罪,且有钦赏。”于是叩谢出,分路各归。凡开张行路之人,无论识与不识,见父得释,欢声载道,拜贺于前。父亦答拜。途中泥泞,时尚服祖母之丧,素衣为皂。归,骨肉重逢,浑如隔世。桂兄喉音已失,不能发声,见父泪流满目而已。入屋,惟有尘埃满目,青草盈庭。赖吴姊所携仆为之洒扫。漏网之人,相继而至。二十九曰,诸家犯妇发边。舟皆封钉。六月二曰,桂兄卒。

十月初,有旨,将庄、朱家产一半给首人吴之荣,一半给查、陆、范。父曰:“合家获免,幸矣,反贪他人产耶?”尽归查、范。乙巳夏,之荣发恶疾,骨存于床,肉化于地,颈断而死。呜呼!天之报施,其诚不爽矣。

是秋,姊翁吴公以司李任粤东,延父偕往,每岁馆谷二百金。九月三曰起程。丙午四月,至南荣守孝山叔署。丁未春,辞叔至徽州。是岁,祝发齐云,不肯背前誓也。

十一月十五,褚仆妇归,道所以,举家悲泣。十九曰,冠兄就道迎父。于山顶见之,曰:“冤业至矣。”兄哭拜于地,请父同归。父不允。兄又禀曰:“大人纵不怜妻子,独不念先人坟墓乎?”父曰:“汝先归,吾当于来年仲春朔回杭扫墓,兼与弟侄一诀。”

戊申正月,仲兄预于江干觅一精舍,号曰草庵。至二月十七,吾父果至。十九,母嫂往见。二十,余与吴姊往见。诸姊兄弟亦相继往见。次第决已,誓不入城。挈童子王保,法名透月,居江渚庵中。五月,三叔父病危,迎入城,父不忍辞。至叔家,医药并施。叔小愈,谓父曰:“弟命赖兄以生,健饭始任兄行。”父曰:“唯唯。”余母子相隔一垣,父不顾也。九月,叔已平复。父召兄曰:“吾以叔疾,违约入城。吾之交广,若使有疾,谁非当治者?是吾以逃禅为名,而以医僧终也,奚可哉?适丹霞金道隐师相招,且复往粤,避迹三年,然后结茅近地。尔若阻我,我必雉缢。”兄不敢拒,命褚(礼)随行。时戊申九月二十六曰也。

己酉冬,褚(礼)从丹霞归。庚戌岁,王保有禀札至。父抹其书托足之地。是冬,兄曰:“今已三年,父将至矣。”壬子春,父已逾期。仍命褚(礼)从余舅翁郭皋旭入广,至丹霞迎父。方知一月之前,已去武担。仆追至武担,不能踪迹。盖吾父意在弃家,不欲人知,每至即易姓名,无从察也。后值三藩之乱,往来不通,虽仲兄复分险阻,遍为寻觅,终不能得。兄幸成进士,竟以神竭咯血而卒。吾父生于前明万历壬寅九月初五寅时,今康熙丁亥年,九十有四。自五十五年弃家,不睹亲颜三十九年矣。人生之惨,有如是乎?余愧不文,略书所忆,以备家乘采择云。

译这月二十五日,吴姐姐处的轿夫罗五匆匆赶来说:“本章下来了,本章下来了。”大哥也一同来到。子长伯、胡夫人、可成的妻子也来了。三姓的主人和仆人再次戴上刑具。两个差役共同挟持一个人。此时众人魂魄都像丧失了一样。母亲把剪刀藏在身上,事情紧急时准备自刺。第二天,守卒正在午饭时,府里的差吏奉丁公之命急忙来道喜。各位差役也欢快地散去了。这一天,父亲还在营中。众人依次被逐名点出。朱右民临行时,妻子命婢女送来一盏参汤,他喝下后被押出,处以凌迟。三个儿子被斩首。妻子听到消息后惊恐,当即死去。三个儿媳被发往边地。庄龙的父亲服毒先死。弟弟庭月被凌迟,庭月的妻子潘氏被发往边地;幼子也被斩首。赵教谕本来拟从轻发落,因为在米栈中藏有一部史书,所以也被斩首;他的妻子儿女得到释放。花里茅某一家也都被灭门。太守谭公到任三个月,因为庄龙逃入太湖,被判处绞刑。后来庄龙全家被捕,赦令传到时,谭公已经被处决了。可惜啊!陈永样就是先前偷锁的人,曾经骂我父亲说:“你是死囚,我的罪不过是挨笞刑罢了。”最终也被斩首。凡是刻书、装订书籍、运送书版的人,一律斩首。有个刻字匠临刑时哭着说:“上有八十岁的母亲,下有十八岁的妻子。我死后妻子一定会改嫁,母亲由谁来赡养?”说完便受刑,头颅滚到了自家门前,忽然自己竖了起来。原来行刑的地方离他家不远。尸体被发往庄龙冢。冢前有一座牌坊,题着“才高班马”。棺内极其富丽,穿着绣有“寿”字的绛色衣服,脸色还像活着一样。刽子手用刀砍碎他的头颅,脑浆飞溅到刽子手喉中,刽子手当即死亡。此时天昏地暗,日色无光。到最后,才点到我父亲等人,押送到明伦堂。这时三人的魂魄已经离开身体。督抚都说:“你们不但没有罪,而且还有钦赏。”于是叩头谢恩后出来,分别踏上归途。凡是开店或行路的人,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见我父亲获释,都欢声传遍道路,在他面前拜贺。父亲也回拜。途中泥泞不堪,当时还在为祖母服丧,白色丧服都被染成了黑色。回来后,骨肉重新相逢,恍如隔世。桂兄的喉音已经失去,不能发声,见到父亲只是泪流满面。进屋一看,满眼都是尘埃,庭院中长满青草。幸亏吴姊带来的仆人替我们洒扫。那些漏网的人,也陆续赶来。二十九日,各家获罪的妇女被发往边地。船只全都被封钉。六月二日,桂兄去世。十月初,有诏旨下达:将庄、朱两家的财产,一半赏给首告人吴之荣,另一半赏给查、陆、范三人。父亲说:“全家能够获免,已经是幸运了,难道还要贪图别人的财产吗?”于是把财产全部归还给查、范两家。乙巳年夏天,吴之荣患了恶疾,骨头留在床上,肉腐化在地上,最后颈部断裂而死。唉!上天的报应,确实一点也不会差错。这一年秋天,姊姊的公公吴公以司李的身份任职粤东,邀请父亲一同前往,每年供给馆谷二百金。九月三日起程。丙午年四月,到达南荣守孝的山叔署中。丁未年春天,辞别山叔前往徽州。这一年,在齐云山剃发出家,是因为不肯背弃从前的誓言。十一月十五日,褚仆妇回来,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全家悲伤哭泣。十九日,冠兄上路迎接父亲。在山顶见到父亲时,说:“冤屈的事情终于结束了。”哥哥哭着拜倒在地,请父亲一同回去。父亲不答应。哥哥又禀告说:“大人即使不怜悯妻子儿女,难道唯独不想念先人的坟墓吗?”父亲说:“你先回去,我将在明年仲春初一回杭州扫墓,同时与弟弟、侄子诀别一次。” 戊申年正月,二哥预先在江边找了一所清静的房舍,名叫草庵。到了二月十七日,我父亲果然到了。十九日,母亲和嫂嫂前去相见。二十日,我和吴姊前去相见。各位姊姊、兄弟也相继前去相见。依次诀别之后,父亲发誓不再进城。他带着童仆王保,法名透月,住在江边的庵中。五月,三叔父病危,派人迎接父亲入城,父亲不忍拒绝。到了叔父家,医药一起使用。叔父稍稍好转,对父亲说:“弟弟的性命靠兄长才得以保全,等我能够正常进食,兄长就可以走了。”父亲说:“好,好。”我和母亲与父亲只隔着一堵墙,父亲也不来看我们。九月,叔父已经恢复。父亲召见哥哥说:“我因为叔父的病,违背约定进了城。我交游广泛,如果有人生病,哪一个不是我应当救治的?这样看来,我是以逃避禅修为名,最后却成了行医的僧人,这怎么可以呢?正好丹霞的金道隐法师召请我,而且又要前往粤地,我要隐迹三年,然后在附近结庐居住。你若阻拦我,我一定自缢。”哥哥不敢拒绝,命褚礼随行。当时是戊申年九月二十六日。己酉年冬天,褚礼从丹霞回来。庚戌年,王保带着禀札来了。父亲把他的书信抹掉,并托人找寻他的下落。那年冬天,哥哥说:“现在已经三年了,父亲将要回来了。”壬子年春天,父亲已经超过约定期限。于是仍命褚礼跟随我的舅翁郭皋旭进入广东,到丹霞迎接父亲。到了那里才知道,父亲在一个月以前已经去了武担。仆人追到武担,也无法寻得踪迹。原来我父亲一心想要弃家出走,不愿让人知道;他每到一处就更换姓名,因此无从查访。后来遇到三藩之乱,往来道路不通,虽然二哥又冒着艰险,分赴各处、遍地寻找,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哥哥幸而考中进士,最终因精神耗竭、咯血而死。我父亲生于前明万历壬寅九月初五寅时,到如今康熙丁亥年,已经九十四岁了。自从五十五岁弃家以来,三十九年没有再见到亲人的面容。人生的惨痛,难道有像这样的吗?我惭愧文才浅陋,姑且把所记得的事情略作记载,以备家乘采择。”

庄史之祸,梯霞从外祖、拒石、冠周两舅氏,书之详矣。癸卯正月,予方四龄。十八曰,母安人欲挈予归宁。予闻之甚喜。适母以目疾,为大母所阻,予甚快快。次曰未刻,忽见母号哭仆地,予亦惧而啼。又见举家有雪涕者,有耳语者,有太息奔走者。一曰,梯霞公来,亲友俱集,座为之满。母恐物色者闻于当事,仓猝株连,急舆予至梁庵祖姨母所。予乍离母怀,泣不肯寐。天明从外祖到案,予亦归家。外祖事释,将欲展墓。时方盛暑,予瞰无人,窃祭品中瓜瓤尽食之。母觉,欲杖予,赖外王母劝得免。外大父祝发,暂归居郭外之草庵,以枣一把赐予。予皆拒不受。母曰:“长者之赐,其敢辞乎?”予曰:“母向言空门之物,不可食也,故却之。”其痴愚顽钝,真堪捧腹。按首牒之举,外大父恐始祸,尚尔狐疑,母力劝曰:“需事之下也。”乃与查、范急行之。非母之见机明决,皆为戮矣。

吾里祖庙巷共建关帝祠,吴之荣亦捐金。后吴发难,所诛不下千人。之荣以惨报死。祠凡三毁,至不留一故埴,然未尝及傍舍。神人去恶之尽,诚若此也。外大父弃家,历今凡三十九年,弃家十一年而母安人卒。每念慈帏,潸然出涕。虽冠周、拒石两舅父乞食寻亲,足迹遍天下,而终不可得。在外大父,远引高蹈,不可及。第为子若孙者,其果何以为情耶?抑为之女若外孙者,又果何以为情耶?悲夫!时丁亥六月朔曰,甥吴磊萃山谨跋。

右录陆氏莘行遗书一卷。为丽京先生女,后适袁花祝氏。不知此外尚有著述否。吴骞跋。

译庄史之祸,梯霞从外祖父以及拒石、冠周两位舅父那里,已经把事情详细记载下来了。癸卯年正月,我刚满四岁。十八日,母亲安人想带我回娘家省亲。我听说后非常高兴。恰好母亲因为眼病,被大母阻止了,我心里十分快意。第二天未时,忽然看见母亲号哭着倒在地上,我也害怕得哭起来。又看见全家有的擦着眼泪,有的低声耳语,有的叹息奔走。一天,梯霞公来了,亲友全都聚集,座位因此坐满。母亲害怕被查访的人听见,引起当权者仓促株连,急忙用轿子把我送到梁庵祖姨母那里。我刚离开母亲怀抱,哭泣着不肯入睡。天亮后,跟随外祖父到官府听审,我也回了家。外祖父的事情获释后,正要去扫墓。当时正值盛暑,我趁四下无人,把祭品中的瓜瓤偷偷全吃了。母亲察觉后想用杖打我,幸亏外祖母劝阻,才得以免罚。外祖父剃发出家,暂时回来住在城外的草庵里,拿一把枣赏给我。我全都拒绝不收。母亲说:“长辈赏赐的东西,怎么敢推辞呢?”我说:“母亲以前说过,空门里的东西不能吃,所以我才拒绝。”我当时的痴愚顽钝,实在令人捧腹。关于呈上首告文牒这件事,外祖父害怕成为祸端,还在狐疑不决,母亲极力劝他说:“这是迫不得已的事。” 于是便和查、范两人赶快行动。若不是母亲见机明断,大家全都会被杀戮。我们乡里的祖庙巷共同建了一座关帝祠,吴之荣也捐了钱。后来吴之荣发动祸乱,被诛杀的人不下千人。吴之荣最终以惨烈的报应而死。这座祠堂先后被毁了三次,直到一块旧砖都没有留下,却始终没有波及旁边的房舍。神明和人都如此彻底地厌弃恶人,确实就是这样。外祖父弃家出走,到现在总共三十九年;他弃家十一年后,母亲安人去世。每当想到慈母的帷堂,我就潸然流泪。虽然冠周、拒石两位舅父曾经乞食寻亲,足迹遍及天下,却最终也没有找到他。至于外祖父,他远远遁走,远离尘世,实在无法追及。只是作为他的子孙,究竟应当怎样寄托感情呢?又作为他的女儿和外孙,又究竟应当怎样寄托感情呢?悲痛啊!丁亥年六月初一日,外甥吴磊萃山谨慎作跋。以上抄录的是陆氏莘行遗书一卷。作者是丽京先生的女儿,后来嫁给袁花的祝氏。不知道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其他著述。吴骞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