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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致身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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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4 段

致身录 (明)史仲彬

洪武三十一年戊寅闰五月辛卯,建文帝即位。冬十一月,史仲彬以明经除翰林院侍书。先是洪武二十四年,彬应诏执贪,纵官吏廷见高皇帝,条其若干言,俱赴法司论死。高皇帝主政户部,彬恐钱谷事重,顿首固辞,更访治道,称旨,赐酒,撰于廷及钞四百鋋,驿舟传归。建文帝即位,越五月,诏起山林才德士,有司以名闻,适监察御史刘有年上《仪礼》十八篇,并叙彬明经,特诏所在,礼请来京。十一月十八日,陛见,试《四书》,疑一道,钦授翰林院侍书。建文元年春正月,遣往衡山,告即位也。元旦,上受朝贺毕,谓侍臣曰:「朕奉天地山川之灵以登大宝,政元伊始,将告五岳神祇。」其命儒臣以往,阁臣拟彬衡山。初六日,陛阅,三月报命。夏四月,更定官制。疏谏不报,用寿州训导刘亨言,乃与方孝孺等议,大加更定,彬具疏大略,以安静法祖为言。会金华楼琏亦上疏,称引孟庄子之孝,上于楼疏批:「此与昨史仲彬疏同意,此正所谓知其一未知其二者,六卿果可卑于五府耶?祭酒果可任太仆下耶?假令皇祖而在,当必以更定为是。」群臣勿复言。秋七月,廷斥监察御史尹昌隆为奸党,因荐魏国公徐辉祖,上嘉纳之。时燕藩已称兵两月矣,昌隆手疏面奏,劝上让位守藩,廷臣愕然。彬执笏麾之曰:「天下乃太祖之天下,非皇上所得私授者。一人逆命,遂举而授之,尤而效之,又何以焉。选得募兵,今日急务,臣窃魏国公徐辉祖,忠义性直,智勇绝人,以当一而燕可平也。昌隆狂言惑世,请速加诛。」上曰:「人臣之义,当以仲彬为正。昌隆素有敢言之气,其勿为罪。」二年春三月,疏均江浙赋役,从之。时建文帝正值更制,彬乃上疏曰:「国家有杂正之供,赋役不均,非所以为治。江浙本赋重,而苏松嘉湖又以籍人沈万三、史有为、黄旭、纪定准租起税,此以绳一时之顽,岂得据为定则。乞悉减免,以苏民困,窃照各处起科,亩不过斗,即使江南地饶,亦何得倍之,奈有重至石余者。臣往军而奏先帝,赋敛太重,蒙旨嘉劳。特以臣本苏人,而史有为又臣之族属也,恐坐以私,未敢尽言,幸逢皇上明圣,每事从宽,敢竭愚忠,伏听采择。」上诏:「可。」苏松准各处起科,苏松人仍官户部。夏五月,改彬为徐王府宾辅,仍兼原官。时三王未遣之国,长史以下诸员直宿内阁,参议事宜,多见亲幸,故壬午削籍尽焉。三年春正月,副工部尚书严震直督饷山东。闰三月,彬归报命,转饷已专责严震直矣。副之者曰:「敌情虚实并将士强弱,密侦以报。」闰三月十八日,还朝。见上于文华殿,奏夹河之役非战之罪也。盛庸智深勇沈,当今将略还为第一。至庄得、张能、楚智、平元斩将搴旗,力战以死,宜急加恤,典以为风励。燕王用兵变化不测,用强恃壮,亲勍我阵,幸庸结阵甚坚,屹不可动,复以单骑逼营,越宿鸣角,穿营而去,盖恃勿杀叔父之谕也,军中众谓,皇上失之太仁。帝曰:「奈何已有是命,不可返也。」默然者久之,便奏几密事十二条。帝叱左右曰:「勿泄。」因诵:「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之句。叩首而出。冬十一月,以省亲还乡,随赐敕命。自转饷归,请告凡四,不许。至是得请,适皇少子以十三日生查京官,历三年满者,得一百五十二人。帝亲制词,彬以前二日满考,皇帝敕曰:「国家建官,文武殊局,中外分曹等,最辨职难兼也。尔徐府宾辅兼翰林院侍书史仲彬,用明经起家,矢尽忠报国,或校书、或转饷、或密疏、或面陈,文材兼武略俱隆,转藩与襄帝并茂。朕资启沃,实用宏多,阶尔承德郎,妻沈氏为安人,追厥所自父母,有教育之恩,忠孝本一致之理,尔父居仁从尔阶,尔母黄氏从尔妻阶,给假归家,以申宠锡。父母深恩,今已展矣。国家多事,尔毋忘焉。」特敕十八日奉旨发中书誊写与他。二十一日辞朝,限三月以里来京。」四年三月,彬入京,陛见,口授翰林院侍读。时北兵日迫,诏勤王者分道四出,遂依。限单骑入京,戒其子曰:「而父官秩虽卑,被朝廷恩宠,见几引避,非所愿也。万一有难,守先帝孝悌力田之谕,以成家保身,毋为我虑。」夏六月庚申,廷议避难。彬请从方孝孺坚守之策。燕兵渡江,李景隆往,许割地,不许,还报。上愕然无措,群臣恸哭。茹瑺等请幸湖湘,王韦等又请幸江浙,方孝孺谓当坚守京城,以待四方之援。众议哗然不决,彬独以方言为是。娄琏亦言效死,勿去为正,上微首肯,群议乃定。

译《致身录》(明)史仲彬 洪武三十一年戊寅闰五月辛卯日,建文帝即位。冬十一月,史仲彬凭借明经科出身,被授任翰林院侍书。此前,洪武二十四年,史仲彬奉诏办理弹劾贪官之事,放行官吏到朝廷面见高皇帝,分条陈述若干意见,结果都交付法司论罪处死。高皇帝亲自主持户部事务时,史仲彬担心钱粮事务重大,叩头坚决推辞,改为进一步访求治国之道,得到皇帝称许,获赐酒,并在朝廷撰写文章,另赐钞四百锭,由驿站船只传送回乡。建文帝即位,过了五个月,下诏起用山林中的才德之士,有司将姓名上报。适逢监察御史刘有年上呈《仪礼》十八篇,并称述史仲彬通晓经学,皇帝特地下诏,命所在官府以礼相请,召他进京。十一月十八日,史仲彬入朝觐见,皇帝考问《四书》,有一道题令其疑难,便钦授他为翰林院侍书。建文元年春正月,派遣史仲彬前往衡山,报告皇帝即位之事。元旦,皇帝接受朝贺完毕,对侍臣说:“朕承奉天地山川之神灵登上帝位,改元之初,准备向五岳神祇报告。”于是命儒臣前往,阁臣拟定派史仲彬去衡山。初六日,入朝觐见并接受命令,三月回来复命。夏四月,重新制定官制。有人上疏劝谏而未获答复,皇帝采纳寿州训导刘亨的意见,于是与方孝孺等人商议,大幅度重新制定官制。史仲彬上疏概述大意,以安定政局、效法祖制为主张。恰逢金华人楼琏也上疏,援引孟子、庄子的说法来称述孝道。皇帝在楼琏的奏疏上批示:“这与昨天史仲彬奏疏的意思相同,这正是所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六卿果真可以低于五府吗?祭酒果真可以任职在太仆之下吗?假如皇祖还在,一定会认为重新制定官制是对的。”群臣不再发言。秋七月,朝廷斥责监察御史尹昌隆为奸党,尹昌隆因而推荐魏国公徐辉祖,皇帝嘉许并采纳了他的建议。当时燕王藩府已经起兵两个月了,尹昌隆亲手写奏疏并当面奏报,劝皇帝让出帝位、退守藩国,朝廷大臣都惊愕不已。史仲彬执笏挥斥他说:“天下是太祖的天下,不是皇上可以私自授予他人的。一个人违抗命令,就把天下交给他,这样不仅是纵容过错,还是让人仿效过错,又有什么办法呢?现在选拔并招募军队,是当务之急。臣私下认为魏国公徐辉祖忠义正直,智勇超群,可以凭他一人抵挡燕军,燕王便可平定。尹昌隆发表狂言蛊惑世人,请立即加以诛杀。”皇帝说:“臣子的义理,应当以仲彬所说为正。尹昌隆一向有敢于直言的气节,不要因此治他的罪。” 建文二年春三月,史仲彬上疏请求均平江浙地区的赋税徭役,皇帝采纳了。此时建文帝正在推行制度改革,史仲彬于是上疏说:“国家有各种正税和供役,赋税徭役不均,这不是治理国家的办法。江浙本来赋税就重,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又因为登记史有为、沈万三、黄旭、纪定等人的户籍而增加租税,这只是为了惩治一时的顽民,怎么能据此作为固定的制度?请全部减免,以解除百姓的困苦。臣私下考察各地征收赋税,每亩不过一斗,即使江南土地肥沃,也不能超过这个数的两倍,然而有的地方竟重到一石有余。臣过去出征时曾向先帝奏报赋税征收过重,蒙受圣旨嘉奖慰劳。只是因为臣本是苏州人,而史有为又是臣的族属,恐怕被认为有私心,所以不敢把话全部说尽。幸逢皇上圣明,每件事都从宽处理,臣敢竭尽愚忠,伏请皇上采纳取舍。”皇帝下诏说:“可以。”苏州、松江按照各地的征收标准办理,苏州、松江人仍然任职于户部。夏五月,改任史仲彬为徐王府宾辅,仍兼任原来的官职。当时三位藩王尚未前往各自的封国,长史以下的官员都在内阁值宿,参与商议政事,多受到皇帝亲近宠幸,因此到壬午年被削除户籍时,相关人员全部受到牵连。建文三年春正月,史仲彬作为工部尚书严震直的副手,负责督运粮饷到山东。闰三月,史仲彬回来复命,转运粮饷已经专门交由严震直负责。副使的职责是:“秘密侦察敌情虚实以及将士强弱,及时报告。”闰三月十八日,史仲彬回到朝廷。在文华殿拜见皇帝,奏称夹河之战并不是将士作战的过错。盛庸智谋深沉、勇敢沉着,如今论用兵谋略仍是第一。至庄得、张能、楚智、平元斩杀敌将、夺取军旗,奋力作战至死,应当立即加以抚恤,依照典制褒奖,用来激励将士。燕王用兵变化莫测,凭借强力和勇悍,亲自冲击我军阵势,幸亏盛庸结阵十分坚固,屹然不可撼动。燕王又单骑逼近军营,过了一夜后吹角穿营而去,大概是依仗皇帝下令不得杀害叔父的诏谕。军中众人都说,皇上失之于过分仁慈。皇帝说:“既然已经有了这样的命令,不能反悔。”他沉默了很久,随后奏报十二条机密事项。皇帝斥责左右说:“不要泄露。”并因此诵读道:“君主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严守秘密,就会失去自身;机密之事不保密,就会使事情败坏。”史仲彬叩头退出。冬十一月,史仲彬因请求省亲而回乡,皇帝随即赐给他敕命。自从督运粮饷回来以后,他四次请求告假,都没有获准。到这时才获准请假。恰逢皇帝的小儿子在十三日出生,朝廷查核京官任职情况,任满三年的共有一百五十二人。皇帝亲自撰写诰词,史仲彬比规定的考满日期提前两天。皇帝敕令说:“国家设置官职,文官与武官分属不同系统,朝廷内外分设不同部门,各有等级,最重要的是辨明职守,不能兼任混淆。你徐王府宾辅兼翰林院侍书史仲彬,凭明经科出身,立誓竭尽忠诚报效国家,有时校勘书籍,有时转运粮饷,有时上密疏,有时当面陈奏,文才兼有武略,都很突出,在转任藩府、辅佐皇帝方面也同样出色。朕依靠你的启发辅佐,实际获益很多,晋升你为承德郎,封你的妻子沈氏为安人,并追赠你父母,使他们获得相应的名位。父母有教育之恩,忠孝本来是一致的道理。你的父亲居仁随你的品阶晋升,你的母亲黄氏随你妻子的品阶晋升。准你请假回家,以表达这份恩赐。父母深厚的恩德,如今已经得以报答。国家多事,你不要忘记啊。”特地下令于十八日奉旨发交中书省誊写给他。二十一日辞朝,限期三个月以内回到京城。” 建文四年三月,史仲彬进入京城,入朝觐见,皇帝口头授予他翰林院侍读之职。当时北方燕军日益逼近,皇帝下诏,号召勤王的人分道从四面出发,于是史仲彬依诏而行。皇帝限令他单骑进京,他告诫儿子说:“你父亲的官阶虽然低,但蒙受朝廷恩宠,遇到事变便引身退避,并不是我的愿望。万一发生危难,要遵守先帝关于孝悌、努力耕作的教诲,以此成全家庭、保全自身,不要为我担忧。” 夏六月庚申日,朝廷商议躲避灾难的办法。史仲彬请求采用方孝孺坚守京城的策略。燕军渡过长江,李景隆前往,答应割让土地;燕王不答应,李景隆回来报告。皇帝惊愕而手足无措,群臣痛哭。茹瑺等人请求皇帝前往湖湘,王韦等人又请求前往江浙,方孝孺认为应当坚守京城,等待四方援军。众人的意见喧闹不决,只有史仲彬认为方孝孺的话正确。楼琏也说应当拼死效命,不要离开京城,这才是正道,皇帝微微点头,群臣的议论才定下来。

燕兵薄金川门,监察御史魏冕及彬请诛徐增寿,从之。先是燕兵将薄城下,左都督徐增寿谋降,魏冕廷殴之。至是在左顺门语同列曰:「皇上必面缚出降乃可。」魏冕与彬亟请加诛,帝怒甚,下殿手刃之。复请诛李景隆,手诏召来,未至而金川门已献矣。大内火起,帝从鬼门遁去,从者二十二人。时六月十三日未时也。帝知金川失守,长吁东西走欲自杀。翰林院编修程济曰:「不如出亡。」少监跪进曰:「昔高皇升遐时,有箧遗。曰:临大难,当发,谨收藏。」奉先帝之左群臣齐言急出之。俄而升一红箧至,四围俱固以铁,二锁亦灌铁,帝见而大恸,急命举火焚内。程济碎箧得度牒三张,一名应文,一名应能,一名应贤,袈裟帽鞋剃刀俱备,白金十锭,朱书箧内,应文从鬼门出,余从水关御沟而行,薄暮会于神乐观之西房。帝曰:「数也。」程济即为上祝发,吴王教授杨应能,亦愿祝发,随亡。监察御史叶希贤毅然曰:「臣名贤,应贤无疑。」亦祝发,各易衣备牒,在殿凡五十六人,痛哭仆地,俱矢随亡。帝曰:「多人不能,无生得失。有等任事著名,势必究诘。有等妻儿在任,心必挂牵,宜各从便。」御史曾凤韶曰:「愿即以死报陛下。」帝麾诸臣,大恸引去若干人,九人从。帝至鬼门,牛景先以铁捧启之,若不用力而即瓦解者,而一舟舣岸以待,十人乘舟,舟人顿首。帝问:「汝何人?何为至此?」对曰:「臣乃神乐观道士,即前皇上赐名王升。昨梦太祖高皇帝绯衣南向御奉天门,令两校尉缚臣诘曰:汝提点秩六品为何?臣顿首谢不知,曰:明日午时,可于后湖舣大舟至鬼门外伺候,汝周旋勿泄,后福未期,不然难逃阴殛,臣以是知陛下之来也。今晚憩息观中,徐议行五。」舟止太平堤畔,王起导前闲步至观,已薄暮矣。俄而杨应能、叶希贤等十三人同至,共二十二人。兵部侍郎廖平,襄阳人;刑部侍郎金焦,贵池人;翰林院编修赵天泰,三原人;浙江按察使王良,祥符人;四川参政蔡运,南康人;刑部郎中梁田玉,定海人;监察御史叶希贤,松阳人;程济,绩溪人;中书舍人梁良玉,梁中节,俱定海人;宋和,临川人;郭节,连州人;刑部司务冯淮,黄岩人;所镇抚牛景先,沅人;王资、杨应能、刘申,俱杞县人;翰林院侍诏郑洽,浦江人;钦天监正王之臣,襄阳人;太监周恕、何洲及徐王府宾辅史仲彬,吴江人。上曰:「今后俱师弟称呼,不拘礼教。」诸臣泣诺。廖平曰:「诸人愿随,固也。但随行不必多,更不可多,就中无家室累并有膂为足扞卫者,多不过五人,余俱遥为应援为便。」师曰:「良是。」于是环坐于地,享道士夜餐,酌定左右不离者五人,比邱杨应能、叶希贤、道人、程济。往来道路给运衣食者六人,冯(氵隺),时称赛马先生,时称冯翁,时称马翁,时称马二子。郭节,时称雪庵,后称雪和尚。宋和,时称云门僧,时称稽山主人,时称槎主。赵天泰,适衣葛称衣葛翁,时称天肖子。王之臣,家世补锅,欲以此作生计,号老补锅。牛景先称东湖樵,时称东湖主人。师曰:「吾今往滇南,依西平侯。」彬曰:「大家势盛,耳目众多,况新主谅不释然,能无见告,不若往来名胜,东南西北皆吾家也。弟子中有家给而足备一夕者,驻锡于兹,有何不可。」师曰:「良是。」于是更举七家:廖平、王良、郑洽、郭节、王资、史仲彬、梁良玉。师曰:「此可暂,不可久。」况郊坛所在,明旦必行,将何所之,众议浦江。郑亦曰:「族俱忠孝,可居也。」夜分师足骨度不能行,微明牛景先与彬步至中河桥畔,谋所以载者,有一艇来焉,闻声为吾乡,急叩之,则彬家所遗以侦彬吉凶者也。与牛大快,亟迎师,且至彬家,诸人闻之,且喜且悲,同载八人,为程、为叶、为杨、为牛、为冯、为宋,余俱走散,期以月终更晤。取道溧阳,依叔松隐所,不纳。八日始至吴江之黄溪,奉师居之西偏,曰「清远轩」,众出拜,师亦大适。明旦改题「水月观」,师亲篆文。阅三日,诸弟子至彬家相聚。五日,师命归省,新皇帝追彬敕命,师逸去,时八月十五日也,新皇帝即位之九日,遍籍在任,诸臣遁去者四百六十三人。即日削籍,戒毋齿及。八月,着礼部行文书各州县,追缴革除诰命。至是,苏州府差吴江邑丞巩到彬家追夺,且曰:「建文帝闻在君家?」彬曰:「未也。」微哂而去。明旦,师同两比邱一道人入云南,余俱星散,期以来年三月集于襄阳廖平家。

译燕军逼近金川门,监察御史魏冕和史仲彬请求诛杀徐增寿,皇帝同意了。此前燕军将要逼近城下时,左都督徐增寿谋划投降,魏冕在朝廷上殴打他。到这时,徐增寿在左顺门对同僚说:“皇上一定要当面捆绑自己出城投降才可以。”魏冕和史仲彬急忙请求加以诛杀,皇帝非常愤怒,走下殿来亲手杀了他。又请求诛杀李景隆,皇帝亲手写诏书召他进来,但他还没有到,金川门已经献城投降了。皇宫内起火,皇帝从鬼门逃走,随从有二十二人。当时是六月十三日未时。皇帝知道金川门失守,长叹着向东向西奔走,想要自杀。翰林院编修程济说:“不如逃亡。”少监跪下进言说:“从前高皇帝升遐时,留下一个箱子,说:‘面临大难时,应当打开。’臣谨慎地把它收藏起来。”奉侍先帝在左边的群臣一齐说,赶快把它取出来。不久,抬来一个红色箱子,四周都用铁加固,两把锁也灌铸了铁。皇帝看见后大为悲恸,急忙命人举火焚烧箱子。程济砸开箱子,得到三张度牒,姓名分别是应文、应能、应贤,袈裟、帽子、鞋子、剃刀都已备好,还有白金十锭。箱内有朱笔写的字:应文从鬼门出去,其余人从水关御沟走,黄昏时在神乐观西面的房屋会合。皇帝说:“这是命数啊。”程济立即给皇帝剃发,吴王教授杨应能也愿意剃发,跟随皇帝逃亡。监察御史叶希贤毅然说:“臣的名字中有‘贤’字,应贤无疑。”也剃了头发。众人各自换上衣服,带好度牒。当时殿中共有五十六人,痛哭着倒在地上,都发誓跟随皇帝逃亡。皇帝说:“人多了不能行动,也会造成生死得失不同。有些人担任要职、声名显著,势必会被追究盘问;有些人的妻儿还在任所,心中必然牵挂,应当各自按方便行事。” 御史曾凤韶说:“愿意立即以死报答陛下。”皇帝挥退群臣,极其悲痛地带走了若干人,共有九人跟随。皇帝到达鬼门,牛景先用铁棒把门打开,门好像不用费力便自行瓦解;此时有一条船靠岸等候,十个人登船,船夫叩头。皇帝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到这里?”船夫回答:“臣是神乐观的道士,就是先前皇上赐名为王升的人。昨夜梦见太祖高皇帝身穿绯衣,面向南方,站在奉天门,命令两名校尉把我捆来审问,说:‘你身为提点,官秩是六品,为什么这样?’臣叩头谢罪,说不知道。太祖说:‘明日午时,可以到后湖把大船停在鬼门外等候。你要周旋办理,不可泄露;将来的福祸还未确定,否则难逃阴间的惩罚。’臣因此知道陛下将要到来。今晚请在观中休息,徐徐商议下一步行程。”船停在太平堤旁,王升起身在前面引路,皇帝从容步行到道观,天已经快黑了。不久,杨应能、叶希贤等十三人也一同到来,共二十二人。兵部侍郎廖平,襄阳人;刑部侍郎金焦,贵池人;翰林院编修赵天泰,三原人;浙江按察使王良,祥符人;四川参政蔡运,南康人;刑部郎中梁田玉,定海人;监察御史叶希贤,松阳人;程济,绩溪人;中书舍人梁良玉、梁中节,都是定海人;宋和,临川人;郭节,连州人;刑部司务冯淮,黄岩人;所镇抚牛景先,沅人;王资、杨应能、刘申,都是杞县人;翰林院侍诏郑洽,浦江人;钦天监正王之臣,襄阳人;太监周恕、何洲,以及徐王府宾辅史仲彬,吴江人。皇帝说:“今后大家都以师弟相称,不必拘泥于礼教。”群臣哭泣应诺。廖平说:“众人愿意跟随,当然很好。但随行的人不必多,更不能太多。其中没有家室拖累、并且有体力足以担任护卫的,最多五人;其余人都远远地作为接应,这样更方便。”师父说:“很对。”于是众人围坐在地上,接受道士供给的夜餐,商定始终不离左右的五人,即比丘杨应能、叶希贤、道人、程济。往来道路上负责运送衣食的有六人:冯(氵隺),时人称他为赛马先生,有时称冯翁,有时称马翁,有时称马二子;郭节,时称雪庵,后来称雪和尚;宋和,时称云门僧,有时称稽山主人,有时称槎主。赵天泰,恰好穿着葛布,人们称他为衣葛翁,有时称天肖子。王之臣,家世以补锅为业,想以此谋生,号称老补锅。牛景先自称东湖樵,有时称东湖主人。师父说:“我现在要前往滇南,依靠西平侯。”史仲彬说:“那里的势力很大,耳目众多,何况新皇帝未必会释然,能够不被发觉还好;不如往来于名胜之间,东南西北都可以作为我们的家。弟子中如果有人家中给养充足、能够供给一夜,就在这里暂住,有什么不可以呢?”师父说:“很对。”于是又提出七户人家:廖平、王良、郑洽、郭节、王资、史仲彬、梁良玉。师父说:“这些地方可以暂住,不可久留。”何况郊坛所在之处,天一亮就必须行动,下一步要到哪里去?众人商议前往浦江。郑洽也说:“那里各家宗族都忠孝,可以居住。”到了半夜,师父的脚骨疼痛,不能行走。天刚蒙蒙亮,牛景先和史仲彬走到中河桥边,谋划寻找运载工具,有一条小船来到这里,听到声音说是我们的同乡,急忙敲船询问,原来是史仲彬家派出、用来侦察史仲彬吉凶的人。史仲彬和牛景先非常高兴,急忙迎接师父;船将到史仲彬家时,众人听说此事,又喜又悲。同船共有八人,其中有程济、叶希贤、杨应能、牛景先、冯(氵隺)、宋和,其余人都各自散去,约定月末再会。众人取道溧阳,投奔叔父松隐处,但没有被接纳。到了初八,才抵达吴江的黄溪,把师父安置在西边,题名为“清远轩”。众人出来拜见,师父也非常满意。第二天早晨,改题为“水月观”,题字由师父亲自篆写。过了三天,各位弟子来到史仲彬家相聚。第五天,师父命令大家回家省亲。新皇帝追查史仲彬的敕命,师父逃走了,当时是八月十五日。新皇帝即位第九天,全面登记在任官员,逃走的群臣共有四百六十三人。当日便削除他们的名籍,并告诫不得提及他们。八月,礼部发文给各州县,追缴被革除官员的诰命。到这时,苏州府派吴江县丞巩某到史仲彬家追缴并夺取诰命,并且问:“听说建文帝在你家吗?”史仲彬说:“没有。”巩某微微一笑便离去了。第二天早晨,师父和两名比丘、一道士进入云南,其余人都四散而去,约定第二年三月在襄阳廖平家会合。

癸未正月,彬往襄阳。正月二十日,为襄阳之行。三月初三日,至廖平家,牛景先已先在矣。阅六日,冯(氵隺)自云南来,四人相对大恸。冯告,师告留云南之永嘉寺,亦甚安妥,明年来游天台,今年无烦往来。复居停旬日,诸弟子俱会,惟梁良玉已物故矣,月终告归。甲申八月,大师同杨、叶、程来家。先是七月牛景先来言,师将至矣。至是八月初九日,天将暝,一师突至忠孝堂,彬及家人出拜毕,款至重庆堂,已举灯矣。而杨、程、叶亦至,举酒半酣,师曰:「我明日当即去。」彬惶悚曰:「弟子扫门而俟久矣,即有不肃,师当见原,本意欲留师几月,奈何明晨之云乎?」师泣曰:「彼方觅我而图我,昨于四安道中见冠盖来者,瞪目而视,此臣我曾目善之,彼必有以奏也。东南逋臣屈指先你我去,政为汝计。」相对而恸久之,且曰:「此近宫阙,不便。」彬曰:「亦不妨。」视师衣履敝甚,固留三日,命家人制衣。师服师用绵绸大小计十六件,杨、程、叶俱用绵布大小计三十有六件,白金十两为资。十三日清晨,彬随师为两浙之行,杭州计游廿三日,天台雁宕计游三十九日,会马二子、稽山主人、金焦亦来于石梁间,且云诸友俱约于此一会,然终不一见。时天气已寒,师欲返云南,固却诸人而去。丁亥春三月,同何洲往云南谒师。正月中,遣僮往海洲,请何洲同到云南,三月终才到。留五日,彬携一僮,三人皆道入饰,行二月得至连州,访郭节,适改翰林,简讨程亨在焉,相持痛哭;徐曰:「师在。近来在重庆寺之大竹善庆里,有杜景贤筑室与居,吾四人同往候之。」留二日,遂行,至所谓善庆里,师不在,杜亦不在。时朝建侦师密而严,有胡濴、郑和数往来云贵间,彬等夜则同宿,日则分行,相与行乞于市者旬有六日。一日,彬于寺舍旁暂息,此邱程济熟而视之,曰:「汝在耶?」彬起,彭掌曰:「是。」急叩师,程曰:「已结庵白龙山深处矣,去此不遥。」两人下泪如雨,不敢出一声。比晚同诸人以往,程为导。时七月十八日也,月色皎然,上下山阪逶迤曲折,约行十八九里而庵在焉。天已微曙矣,扣扉而出者为杨应能,旋拜师榻前,师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盖夏日患痢,因有戒严,不能时时出山,为膳狼狈至此,相对而恸。随问曰:「汝等带得方物为我尝否?」各为献。彬独有僮而所献丰,况当年职居禁近,知师所嗜若金华火肉、淡菜、金山鱼脍、笋鲞鹅、豆、肉松六味,见之大喜,即命熟火,肉启床头,尊酒啖之,曰:「不尝此已三年矣。」谓于彬家尝后,无之也。翼日,师率游山中,自近而远,日以为常。甫一月,郭与程以事请行,彬亦以请,师曰:「汝远来,固当久留。」因问:「汝子年几何?」曰:「十六岁矣。」「能办事否?」曰:「尚在书堂。」曰:「欲为官乎?」曰:「必不敢。」相与欷歔久之,自后屡请屡留,延至明春三月,行之日,师痛哭失声,嘱曰:「今后勿再来,道途阻修一难,关津盘诘二难,况我安居,不必虑也。」彬等叩首领命而行。庚子秋八月,彬往云南。自南游以后,尝有以奸党告者,虽获宥于上官,心常惴惧,十余年来,无日无滇南之思,终不得往。且临行师嘱,恐彼此俱戾。至是革除之禁稍稍宽矣,决中秋携一价以往。始至南康蔡运家,既至襄阳廖平、王之臣家,复至连州郭节家,俱已物故矣。遂至云南,循白龙山庵故道,了不见所为庵者。山旁有一居民,询其老妇,则曰:「向来上司官来,已毁矣。」问僧徒,则曰:「不知所之。」暗中流泪曰:「彬不远万里来,得一而师死且目瞑,不则,得一音耗,归家亦安。」凡值寺院靡不拜祷,循游数郡,几两月余。一日,在鹤庆,忽一比邱指曰:「汝寻师耶?」彬愕然,比邱曰:「固忘我耶。」彬曰:「汝师何名?」曰:「文大师是也。」亟问曰:「何所?」曰:「在。」随之去。三日得至师所,师兀坐一室,见之大喜。庵在平阳,前后深林密树不下数里,为浪穹所辖地。先是叶希贤所募建者,甫落成而两人已故,庵之东即埋之。于是师命举所馈献奠之,呼僮沽酒,是夕尽欢,前此戚容愁气殆消融矣。惟言及杨、叶,则嗟叹久之。流连弥月遣归。

译癸未年正月,史仲彬前往襄阳。正月二十日,踏上前往襄阳的行程。三月初三日,到达廖平家,牛景先已经先到了。过了六天,冯(氵隺)从云南回来,四人相对大为悲恸。冯(氵隺)告诉大家,师父留在云南的永嘉寺,那里也很安稳妥当,明年将到天台游历,今年不必往来奔波。又住了十天左右,各位弟子都来会合,只有梁良玉已经去世了。月底,众人告辞回家。甲申年八月,大师和杨应能、叶希贤、程济来到史仲彬家。此前七月,牛景先来告知师父即将到来。到八月初九日,天将黑时,师父突然来到忠孝堂,史仲彬和家人拜见完毕,把师父请到重庆堂,此时已经点上灯了。杨应能、程济、叶希贤也到了,饮酒到兴浓之时,师父说:“我明天就要离开。”史仲彬惶恐地说:“弟子打扫门庭,等待师父已经很久了;即使有失礼之处,师父也应当原谅。本来想留师父几个月,为什么明早就要走呢?”师父哭着说:“那边正在寻找我、图谋害我。昨天在四安路上看见有一群戴冠乘车的人到来,他们瞪眼看我;这是我过去曾经亲眼见过、善于识认我的人,他们一定会有所奏报。东南一带逃亡的臣子,屈指算来先于你我离去,正是替你考虑。”众人相对悲恸了很久,师父又说:“这里靠近宫阙,不方便。”史仲彬说:“也没有关系。”他看见师父的衣服和鞋子破旧得厉害,便坚决挽留三天,命家人制作衣服。师父所用绵绸衣物大小共十六件,杨应能、程济、叶希贤所用绵布衣物大小共三十六件,另给白金十两作为路费。十三日清晨,史仲彬随师父踏上前往两浙的行程。在杭州计划游历二十三日,在天台、雁宕计划游历三十九日。马二子、稽山主人、金焦也来到石梁之间,并且说各位朋友都约定在这里会面一次,然而最终一个也没有见到。当时天气已经寒冷,师父想返回云南,坚决拒绝众人相送而离去。丁亥年春三月,史仲彬和何洲一同前往云南拜见师父。正月中旬,史仲彬派童仆前往海洲,请何洲一同到云南,直到三月底才到达。停留五天后,史仲彬带着一个童仆,三人都作道士装束,行走两个月到达连州,拜访郭节。当时郭节正好改任翰林院简讨,程亨也在那里,众人相互抱持痛哭。过了一会儿,郭节说:“师父还在。近来住在重庆寺的大竹善庆里,有杜景贤筑室与师父同住,我们四人一起去探望他。”停留两天后便出发,到了所谓的善庆里,师父和杜景贤都不在那里。当时朝廷严密侦查师父的行踪,有胡濴、郑和多次往来于云贵之间。史仲彬等人夜间一同住宿,白天分头行动,一起在市中乞讨了十六天。一天,史仲彬在寺院房舍旁暂时休息,一名比丘程济认出他,仔细看着他说:“你在这里吗?”史仲彬起身,拍掌说:“是我。”急忙叩问师父的下落。程济说:“已经在白龙山深处结庵了,离这里不远。”两人泪流如雨,不敢发出一声。到了晚上,便和众人一同前往,由程济带路。当时是七月十八日,月色明亮,山上山下的坡道曲折绵延,大约走了十八九里,庵就在那里。天已经微微亮了,开门出来的人是杨应能。众人随即到师父榻前拜见,师父面色憔悴,形容枯槁。夏日患痢,正因戒严,不能时时出山,饮食窘迫到这种地步,彼此相对悲恸。随即问道:“你们带了什么地方物产来给我尝尝吗?”众人各自献上。只有史彬带着一名童仆,所献食物很丰盛;何况他当年任职于禁近之地,知道老师所喜欢的金华火肉、淡菜、金山鱼脍、笋鲞鹅、豆、肉松六味。老师见了非常高兴,立即命人烧火,把肉启出放在床头,斟酒吃起来,说:“已经三年没有尝到这些东西了。”还说,自从在史彬家吃过以后,就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些东西。第二天,老师带领他们游山,从近处游到远处,每天都这样。刚满一个月,郭、程因有事情请求离开,史彬也请求离开,老师说:“你从远方来,本来应当多留些日子。”于是问:“你的儿子多大了?”史彬答:“已经十六岁了。”“能办事吗?”答:“还在书堂读书。”“想做官吗?”答:“一定不敢。”双方长久地抽泣叹息。此后他们多次请求离开,老师多次挽留,一直拖到第二年春天三月。临行那天,老师痛哭失声,嘱咐说:“今后不要再来了。道路遥远难行,这是第一重困难;关卡津渡盘问,这是第二重困难。何况我这里安居,你们不必挂念。”史彬等人叩头接受命令后离去。庚子年秋八月,史彬前往云南。自从向南游历以后,曾有人以奸党罪名告发他;虽然得到上官宽宥,他心中常常恐惧不安。十多年来,没有一天不思念滇南,却始终不能前往。临行时老师又有嘱咐,他担心双方都会获罪。到这时,革除年间的禁令渐渐宽松了,史彬便决定在中秋时带一名随从前往。刚到南康蔡运家,后来到了襄阳廖平、王之臣家,又到了连州郭节家,他们都已经去世了。于是到了云南,沿着白龙山庵的旧路走去,却完全看不到那座庵了。山旁有一户居民,史彬询问家中的老妇人,她说:“从前上司官员来过,已经把它毁掉了。”又问僧人们,他们说:“不知道它去了哪里。”史彬暗中流泪说:“我跋涉万里而来,只要能见到老师一面,即使老师已经去世,我也可以瞑目;否则,哪怕得到一点音信,回家也就安心了。”凡是遇到寺院,没有不进去拜祷的。他沿途游历几个郡,差不多两个多月。一天,他在鹤庆,忽然有一位比丘指着他说:“你是在寻找老师吗?”史彬惊愕不已。比丘说:“难道你竟忘了我吗?”史彬问:“你的老师叫什么名字?”比丘答:“就是文大师。”史彬急忙问:“他在哪里?”比丘说:“就在这里。”于是跟随他离去。三天后到达老师住处,只见老师独自端坐在一间屋里,见到史彬后非常高兴。庵在平阳,前后方圆数里都是深林密树,属于浪穹管辖的地方。起初这是叶希贤募资修建的,刚刚落成,两人就都去世了,庵的东面就是他们的埋葬处。于是老师命人把史彬带来的礼物全部拿来祭奠他们,又叫童仆买酒。当晚大家尽情欢乐,此前的悲伤愁苦几乎都消散了。只是谈到杨、叶二人时,老师仍长久叹息。相聚留连满一个月后,老师才打发史彬回去。

甲辰秋七月,洪熙改元。八月,彬往云南。八月十三日,自起家行,九月二十五日入湖广界,投宿旅店,主人曰:「内有两道,可与俱。」彬入见,齁齁床上,睨之,师也。伺其觉,师喜曰:「来此何为?」曰:「来访师。」彬曰:「师欲何往?」曰:「访汝等。」言及榆木川,皆色喜。彬问汝道路起居状,答曰:「近来强饭,精爽倍常,明日即偕下江南,以从陆路,十一月始得抵家。至之日,具酒肴于重庆堂,师位上,程济东列,彬西列。有从叔名宏者,嘉兴县史家村人也,直至堂上,彬不得已,亦与坐。问师何来?彬未及答,即去趋出招彬曰:「此建文皇帝也。」彬曰:「非也。」宏曰:「吾曾于东宫见之,当吾家籍没时,非是吾无死所矣,活命恩主也。」彬不得已以实告,宏即稽首涕泣,问来状,师曰:「亏这几个随亡的人,给我衣给我食,周旋夷险之间,二十年来,战战兢兢。」复大恸,恸已,答曰:「今想可老终矣。」宏曰:「师今欲何之?」曰:「欲游天台诸胜。」宏曰:「吾当具一日之积随行。」居数日,师行,戒彬曰:「有叔在,尔勿往也。」宏从之去。去明年三月,复来拟往祥符。渡江,彬送之江上,偶有洪熙升遐之闻,师顾曰:「吾心放下矣。今后而可往来,想关津不若昔之有意我也。」且喜且悲,止程济从,彬等观渡而返。予少年便喜读书,读《革除遗事》,及《革除编年》、《逊国记》等书。每叹死节诸臣,多亡其姓名爵里,无从考证。万历中,秀水屠侍御叔方着《建文朝野汇编》二十卷,搜括壁书野史殆尽,虽革朝去今二百余载,而公议之在人心,凛凛犹有生气。焦太史乃于茅山道士房中拾得史仲彬《致身录》,既失矣,旋复得之,即为史氏后裔亦所不及知,至今日,始传布人间,岂忠义之气,亘古不磨,遂不终于散失耶?盖齐、黄、方、练,建文君所信任有社稷之寄者也。主上有难,以身殉之,谁曰不宜。至于史公,官不过侍书、王府宾辅,秩至卑散也,乃间关万死,三至滇南,卫其故主。而同事诸臣如杨、如程、如叶,四方流落,始终不渝,较之一死,不尤难哉?顾文皇讳禁森严,当时隐閟不传之事何限。即吾郡之叶给事福,守金川门,首犯燕锋,死之。林御史英,闻国祚已移,遂自经死,而妻宋氏亦自经死。吾郡传之,而革除诸史所不及载,始知逊国之时,就死地者如鹜,而名湮没不称者多矣。斯录为叶师相冢孙君锡所藏,予从郑汝交处得睹,遂借而录之,以备革朝遗事之一种云。

天启癸亥闰十月二十六日,三山徐(火孛)兴公识。

王士禛的《池北偶谈》卷六

  致身录

  虞山极辩史仲彬《致身录》之伪,而予乡赵隐君士喆着《建文帝年谱》,多取之。刘公子孔和亦有《题致身录》一篇云:国初杀运烈不除,越三十载还相屠。以仁守之真不足,虽有节士谋多疏。哀哉中山诚意辈,已尽大计环顾徒。嗟吁圣祖信数不建辅,使作皇觉之裔余。鬼门一出四十载,归来老佛惟雪颅。窜身万里伏滇国,泰伯不得终封吴。藁葬西山一笏地,岂有方遂之疑乎。当时二十有二人,左右食屦相携扶。未必才智似狐赵,不可及者武子愚。二百余年士最盛,摧伤太过今如无。千秋直史不可灭,帝在均房应屡书。

译甲辰年秋七月,改年号为洪熙。八月,史彬前往云南。八月十三日,从家中出发;九月二十五日进入湖广境内,投宿旅店。店主人说:“里面有两位道士,可以和他们一同走。”史彬进去一看,只见一人鼾声大作地躺在床上,斜眼看了他一下,原来正是老师。等他醒来后,老师高兴地说:“你到这里来做什么?”史彬答:“来拜访老师。”又问:“老师想去哪里?”老师答:“来拜访你们。”谈到榆木川,大家都面露喜色。史彬询问老师一路上的道路和日常起居情况,老师回答:“近来还能努力进食,精神比平常好一倍,明天就和他们一起下江南,走陆路,到了十一月才能回到家。到家那天,在重庆堂摆设酒菜,老师坐在上位,程济坐东列,史彬坐西列。有一位名叫宏的从叔,是嘉兴县史家村人。他径直走到堂上,史彬不得已,也和他一起坐下。他问老师从哪里来,史彬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便起身快步走出去,招呼史彬说:“这就是建文皇帝。”史彬说:“不是。”宏说:“我曾经在东宫见过他;当我家被籍没时,如果不是他,我就没有活路了,他是救我性命的恩主。”史彬不得已把实情告诉他。宏立即叩头流泪,询问老师这些年的来历。老师说:“幸亏这几个跟随我逃亡的人,给我衣服,给我食物,使我在艰险之间得以周旋,二十年来一直战战兢兢。” 老师又大为悲恸,悲恸过后回答说:“现在想来,大概可以终老了。”宏说:“老师如今想去哪里?”老师说:“想去游览天台的各处胜景。”宏说:“我应当准备一天的粮食随行。”过了几天,老师启程,告诫史彬说:“有你叔叔在,你不要前往。”宏跟随老师离去。到了第二年三月,老师又回来,准备前往祥符。渡江时,史彬送他到江边,偶然听到洪熙皇帝驾崩的消息,老师回头说:“我的心可以放下了。今后就可以往来,想来关卡津渡不会像过去那样有意为难我了。”老师又喜又悲,只让程济跟随,史彬等人看着他们渡江后返回。我年轻时就喜欢读书,读过《革除遗事》以及《革除编年》《逊国记》等书。每每感叹那些为守节而死的大臣,大多失去了姓名、爵位和籍里,无法考证。万历年间,秀水屠侍御叔方撰写《建文朝野汇编》二十卷,几乎搜集尽了墙壁上的书和民间野史。虽然革除一朝距今已经二百多年,但公道和议论留在人心之中,仍然凛然如有生气。焦太史竟然在茅山道士的房中拾得史仲彬的《致身录》,不久又失去了,后来很快重新得到它;即使史氏后裔也不知道此书的存在,直到今天才在人间流传开来。难道是忠义之气亘古不灭,终究不会彻底散失吗?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练子宁,都是建文君所信任、寄托社稷大事的人。君主有难,他们以身殉难,谁能说这不合宜呢?至于史公,官职不过侍书、王府宾辅,品秩极其低微而且属于散官,却历经艰险、冒着无数死难,三次到滇南,护卫他的旧主。而与他共事的大臣,如杨、程、叶等人,流落四方,始终不改其志;与一死相比,难道不是更加艰难吗?只是文皇帝的讳禁十分森严,当时隐秘而未能流传的事情不知有多少。就拿我乡里的叶给事福来说,他守卫金川门,首先遭遇燕王军队的锋刃,因而死去。林御史英听说国运已经转移,便上吊自杀,他的妻子宋氏也上吊自杀。这件事在我乡里流传,但革除诸史都没有记载。由此才知道,逊国之时,奔赴死地的人多如鸭群,而姓名湮没、没有得到称述的人还很多。这部《致身录》由叶师相的曾孙叶君锡收藏。我从郑汝交那里得以看到,便借来抄录,以作为革除一朝遗事的一种记录。天启癸亥年闰十月二十六日,三山徐(火孛)兴公记。王士禛的《池北偶谈》卷六。《致身录》。虞山极力辨称史仲彬的《致身录》是伪作,但我的同乡赵隐君士喆所著《建文帝年谱》,却大量采用了其中的内容。刘公子孔和也有一篇《题致身录》,写道:开国初年的杀伐气运猛烈而没有止息,过了三十年仍然相互屠杀。想靠仁德守住天下,确实力量不足;即使有守节之士,谋略大多也很疏略。可悲啊,中山王、诚意伯一类的人,已经耗尽了大计,环顾四周也只是徒然。可叹圣祖相信天命之数,却没有建立辅弼,使皇觉寺的后裔得以延续。鬼门关一出,经过四十年,归来时老和尚只剩下白发苍苍的头颅。逃身万里,藏伏在滇国,正如泰伯不能最终受封为吴王。草草埋葬在西山一笏之地,难道还有方孝孺那样的疑问吗?当时共有二十二人,左右相随,互相扶持供养。他们未必都有如狐偃、赵衰般的才智,但不可企及的,是武子那样的愚拙。二百多年后,士人最为兴盛;受到的摧残伤害太过严重,如今却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千秋万代,正直的史书不应湮灭;建文帝在均房之间,想必还会屡屡被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