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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艮岳记》，宋代张淏著。宋徽宗刚即位时，皇嗣还不多，有个方士说：“京城东北角的地势符合堪舆之说，只是形势稍低；假如稍微把它增高一些，皇嗣就会繁衍了。”皇上于是命人用土培高那里的冈阜，使它比旧日稍高，后来果然有生育许多男嗣的应验。此后天下安定，朝廷无事，皇上很留意苑囿。政和年间，就在那片地方大兴工役修筑山，称为寿山艮岳，命宦官梁师成专门主管此事。当时有个叫朱勔的人，把浙中珍奇的花木、竹子和奇石运来进献，称为“花石纲”，专门在平江设置应奉局。所花费用动辄以亿万计，征调百姓搜寻山岩、剔除草木，幽僻隐秘之处也不放过。一花一木只要经过皇帝封识，守护看管稍有不慎，便要因此获罪。砍凿山石、用车船运输石头，即使是江湖中深不可测、力量无法运到的地方，也千方百计把它们运出来，送到以后称为“神运”。船只前后相接，日夜不停；广济四指挥的士卒全都用来充当牵挽夫，仍然不够。当时东南各路的监司、郡守，以及二广的市舶机构，大多都有应奉之事。又有些人不等诏旨，直接把物品送到京城，联络宦官进献。大体上，灵璧、太湖一带的奇石，二浙的奇竹异花，登莱的纹理石，湖湘的花纹竹，以及四川的佳果异木之类，全都越海渡江，凿穿城郭运送而来。后来皇上也知道这件事扰民，稍微加以禁止，只允许朱勔和蔡攸入贡。他们耗尽府库的积蓄，汇集天下的技艺，历时六年才建成，也称为万岁山。奇花美木、珍禽异兽，没有不全部聚集在这里的；飞楼高阁、宏伟建筑，其雄伟瑰丽达到极点。过了十年，金人进犯京城，大雪积满一尺，诏令百姓任意砍伐，把木材当作柴薪。这时百姓奔向那里，估计不下十万人；台榭宫室全都被拆毁，官府也无法禁止。我近来读国史和各家传记，得到的始末就是这样，只是每每遗憾其中还有些事情无法详知。后来得到宋徽宗亲自撰写的记文以及蜀地僧人祖秀所作的《华阳宫记》来读，所谓寿山艮岳的景象，仿佛森然呈现在眼前，于是分别摘取其中的大略，用来备忘。宋徽宗御制《艮岳记》大略说：“于是按照图样测量土地，安排役夫并兴办工程，堆积泥土、垒叠石块，设置洞庭湖口、丝溪、仇池那样的深渊，以及泗滨、林虑、灵璧、芙蓉等山。最为瑰奇特异的瑶琨之石，取自姑苏、武林、明越一带的土地；枇杷、橙、柚、橘、柑、榔栝、荔枝等树木，以及金峨、玉羞、虎耳、凤尾、素馨、渠那、茉莉、含笑等花草，无论土地不同、风气有异，全都在雕栏曲槛之间生长繁育。又穿凿石块、开通缝隙，使冈陵相连、土阜相接，东西相望，前后相续；左边是山，右边是水，沿着溪流，傍着山陇，连绵铺展，弥漫充塞，仿佛吞纳山岳、包藏深谷。它的东面有高峰耸立，山下种植梅树数以万计，绿萼承托花萼，芬芳浓郁，建筑依着山根，称为绿萼华堂。旁边又有承岚亭、昆云亭，有一座屋子内方外圆，形如半月，名叫书馆。又有八仙馆，屋顶圆得像圆规画成的一样。还有紫石岩、祈真磴、揽秀轩、龙吟堂。它的南面是高峻的寿山，两峰并立，排列的山峰像屏风，瀑布向下流入雁池。池水清澈，泛起涟漪；野鸭和大雁浮游在水面，栖息在石间，数也数不清。山上有座亭子叫噰噰，向北正对绛霄楼。楼阁蛮然高耸，山势千重万叠，不知绵延了几千里，而方圆也有数十里。它的西面种满人参、术、枸杞、菊、黄精、芎藭，遍布山岭、充满山坳，中间称为药寮；又种植禾、麻、菽、麦、黍、豆、粳、秫，修筑房屋如同农家，所以名为西庄。上面有座亭子叫巢云，高出群峰，从下往上看群岭，仿佛就在掌中。从南向北，沿着山脊两块石头之间行走，绵延数里，与东山相望。水从石口涌出，喷薄飞泻，像兽面一般，依次命名为由龙渊、濯龙峡、蟠秀、练光、跨云亭、罗汉岩。又在西面半山之间建楼，名叫倚翠；青松繁密，分布在前后，称为万松岭。上下设置两道关口，出关后通向平地，有一座大方形水池，池中有两洲：东面是芦渚，亭子叫浮阳；西面是梅渚，亭子叫云浪。水池的水向西流，形成凤池；向东流出，形成研池。池中分建两馆，东面叫流碧，西面叫环山；馆中有阁叫巢凤，有堂叫三秀，用来供奉九华玉真安妃圣像。东池后面在山下建屋，叫挥云厅；又沿着登山的道路盘旋曲折地前行，攀摸着石头向上，后来山路断绝、道路隔开，便接以木栈道，倚着山石凌空架设，周围曲折环绕，有如蜀道之难。攀登到介亭，这里是诸山中最高的地方。亭前排列着巨石，大约都有三丈，称为排衙；石头奇巧怪异、险峻嶙峋，藤萝蔓延，有的像龙，有的像凤，形态多得无法穷尽。麓云位于半山的右边，极目萧森位于左边；向北俯视景龙江，只见长长的水波和遥远的两岸，绵延十多里。上游的水流注入山间，向西流去，潺潺作响，形成漱玉轩。再沿石间前行，有炼丹亭、凝观、图山亭；从那里向下看水边，可以看见高阳酒肆。清斯阁在北岸，万竿竹子苍翠繁茂，抬头看不见天空。那里有胜云庵、蹑云台、消闲馆、飞岑亭，四面没有别的杂花异木，全都是竹子。又有支流形成山庄和回溪。从山间小路的石缝中攀取枝条，下到平地；站在中间四面环顾，只见岩峡洞穴、亭台楼阁、参天大树和茂盛的草木，有的高，有的低；有的远，有的近；一会儿出现，一会儿隐没；有的茂盛，有的凋零，四面环绕。人在其中徘徊，抬头仰望，仿佛身处重山大壑、深谷幽岩的底部，竟不知道京城空旷平坦、开阔平夷，也不知道城郭和天下都会聚集着纷纷的人群、堆积着繁杂的事物。真是天然形成、巧夺天工，非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这里只举出它的大概。祖秀《华阳宫记》说：“政和初年，天子命人在禁城东南角修建寿山艮岳，诏令宦官主管工程。用船装载石头，用车舆运输泥土，驱使散军一万人，筑成冈阜，高十余仞。又增加太湖、灵璧的石头，山势雄伟挺拔、陡峭耸立，工程的巧妙胜过天然。石头都激越突兀、互相抵触，有的像垛，有的像牙，呈现牙、角、口、鼻、头、尾、爪、距等形态，千姿万状，把奇异之处全都表现出来。用磻木、瘿藤作为辅助，又杂植黄杨，配以青竹遮蔽其上。还顺着山势回旋的形态，砍削石块、开通道路；遇到险处就设置石磴，凌空处就架设栈道楼阁；又在绝顶继续加高树木作为覆盖。搜罗远方珍贵材料，汇集天下技艺绝伦的工匠，开始营建。

译山上山下，招致四方珍禽奇兽，动辄以亿计，却仍认为不够。凿池形成溪涧，叠石修筑堤岸，任凭石头保持怪异形状，不再加以斧凿。利用剩余的土堆积成山，山的石骨裸露出来，峰棱像削成的一样，飘然呈现云的姿态、鹤的形状，名为飞来峰；高过城墙垛口，翻卷起来像长鲸，山腰直径百尺，种梅树一万株，名为梅岭；连接余下的山冈，种植丹杏和鸭脚，名为杏岫；又增土叠石，中间留下缝隙，用来栽种黄杨，名为黄杨巘；筑成修长的山冈，种植丁香，在其中堆积石块，顺势设置险要之处，名为丁嶂；又得到赭石，任其自然形状，增土筑成山，在山下间杂种植椒和兰，名为椒崖；在水流末端增土筑成大水塘。从东南方取侧柏，枝干柔韧茂密，揉折也不断；叶叶都呈现幢盖、鸾、鹤、蛟、龙的形状，动辄有数万株，名为龙柏坡。沿着寿山向西，移植竹子形成竹林，又开辟小路，延伸到一百多步。竹子有同一本根而枝干各异的，数也数不尽，都是四方珍贵的贡品，其中又杂植对青竹，十株中有八九株，名为斑竹麓。又得到紫石，表面光滑洁净如削成的一般，石面直径数仞，于是依石造山，使它贴着山体高高耸立。山的北面设置木柜，绝顶开凿深池；车驾临幸时，就驱使治水的工匠登上山顶，打开闸门放水形成瀑布，名为紫石壁，又名瀑布屏。从艮岳山麓开始，琢磨石头修成台阶，石头都温润洁滑，名为朝真磴。又在洲上种植芳香树木，以海棠为主，名为海棠川。寿山以西，另行修治园圃，名为药寮。其中宫室台榭，卓然著名的有■〈王曼〉津殿、绛霄楼、绿萼华堂。筑台高千仞，环视都城，近得仿佛伸手指点就能看见。建造碧虚洞天，四周环绕着万山，开凿三个洞作为品字形的门，用来沟通前苑和后苑；在中央修建八角亭，椽子、檐梁、窗户和楹柱，都用玛瑙石间饰。那里把石头琢成龙形础石，引景龙江向东流出安远门，以备龙舟临幸时通行。东西两处有撷景二园；西面则逆水乘舟到景龙门，以便临幸曲江池亭；又从潇湘江亭开启闸门，通向金波门以供临幸。向北可到撷芳堤，外面筑垒加以防卫；临水种植绛桃、海棠、芙蓉、垂杨，几乎没有空地。又在旧地修建野店麓，整治农圃。开设东西两道关口，中间夹着悬崖石磴，道路狭窄逼仄，石头多有尖锐的峰棱，经过的人胆战腿抖。凡是从苑中登上群峰，出入都只能经过这两道关口。又修建了六七处适宜游赏的地方，名为跃龙涧、漾春陂、桃花闸、雁池、迷真洞，其他胜迹也无法全部记载。工程完毕后，皇上给它命名为华阳宫。然而华阳宫大体上是群山环列其中，取得数十顷平坦的草地，用来修治园圃、开辟宫门；西面的入口道路，比驰道还宽。左右的大石全都像树林一样竖立着，仅有一百多株，用“神运昭功”“敷庆万寿峰”之意命名，唯独称为神运峰。它周长百围，高六仞，赐爵盘固侯，安置在道路中央；又围绕石头修亭加以遮蔽，高五十尺。皇上亲自书写御制记文，立下三丈高的碑，附立在石头的东南角。其余石头，有的像群臣入内侍奉、神色端正而凛然不可侵犯；有的像因敬畏天威而战栗；有的奋然前行，又像弯腰快步趋进；它们奇怪的形状和其他姿态，足以娱人之处很多。皇上既然喜爱它们，便全部赐予名称，守吏用奎章把名称书写排列在石头的南面。其他轩榭、庭院和小路，各有巨石，像棋子和星辰一样排列分布，也都赐予名称。只有神运峰前的巨石用金色装饰其字，其余都只是青黛色；这就是用来排列它们甲乙等次的做法。于是给群峰命名，大略如下：朝曰升龙，望云曰坐龙，矫首曰玉龙，万寿曰老松，栖霞曰扪参，衔曰吐月，排云曰冲斗，雷门曰月窟，■〈虫尊〉螭曰坐狮，堆青曰凝碧，金鳌曰玉龟，叠翠曰独秀，栖烟曰亸云，风门曰雷穴，玉秀曰玉窦，锐云曰巢凤，雕琢曰浑成，登封曰观，蓬瀛曰须弥，老人曰寿星，卿云曰瑞霭，溜玉曰喷玉，蕴玉曰琢玉，积玉曰叠玉。聚集秀石而位于水洲中的，叫翔鳞；立在水边的，叫舞仙；独自蹲踞在洲中的，叫玉麒麟；高居寿山之上的，叫南屏小峰；附着在池上的，叫伏犀怒猊、仪凤乌龙；立在沃泉边的，叫留云宿雾。又建有藏烟谷、滴翠岩、搏云屏、积雪岭；其中有一块黄石横卧在亭子旁，叫抱犊天门。又有两块大石，配在神运峰旁，位置不同于其他石头，用来压住众石，并修亭加以遮护：放在寰春堂的，叫玉京独秀太平岩；放在绿萼华堂的，叫卿云万态奇峰。汇集天下的美景，收藏古今的胜迹，在这里全都具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枚〕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大梁陷落，城里人一起推倒墙壁，到寿山艮岳的山顶躲避敌虏。当时大雪刚刚放晴，丘壑、林木、池塘高耸如画本；凡是天下的美景、古今的胜迹，都集中在那里。祖秀连续多日周游观览，感叹、惊叹不已，认为这确实是天下最杰出的景观，只是天然造化仍有未尽之处。第二年春天，他又游览华阳宫，却发现那里已经全被废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