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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蕉窗雨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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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8 段

蕉窗雨话 清 佚名

◎记乾隆间吏部郎中郝云士谄事和□事郝云士者,扬州仪真人也。乾隆之季,官吏部郎中,谄事和□。凡选人经其关说者,和得厚赂,郝舐其余沥,家日以富。一子蠢然如木石,妾李氏,生二女,长曰▯敖玉,次曰雏玉。▯敖玉嫁广东藩司刘文波子。雏玉年十五,玉肌花貌,望之如仙。郝至爱重,将留以嫁贵人。郝生平长于子平之术,祥苻吕凤台官给谏,郝颇与友善。泥吕出其甲子为之推算,则官一品,其子亦贵,乃请见其子。吕子名笙,字晋斋,年十七,美如冠玉,能作褚河南书,已入邑庠。吕欲得佳妇,故久未论婚。郝遂通以媒介,愿以女字笙。吕亦素闻雏玉美,允之。聘礼既行,两家过往甚密。吕座主为高邮王怀祖先生,以经学名海内,吕师事高邮。一日论和□误国,上耄,期益倾信和言,先生将具疏论列。吕曰:“门生欲弹之久矣,已拾得和之大罪二十四,署稿已就,明日将薰沐上之。”王大惊曰:“尔乃具此胆力耶?老夫之疏,亦且继上。”吕归,夤夜缮摺,明日甫上,已得旨,下诏狱。吕笙大哭求援于郝,郝笑曰:“若翁大蠢蠢,致斋相国何仇于若翁?乃拾街谈巷议,发此狂言,今朝廷怒不可测,得遣戍为幸,吾亦何能为力?且当日之婚事,予但凭命理,谓若翁可得贵仕,乃吾术未精,今复何言!”语已嘿然,笙告归。寻得刘诸城为之缓颊,戍乌鲁木齐。吕自兵部质对后,遣发。笙哭送于道,请同戍。凤台怒曰:“我为直谏,自分必膏斧钺。蒙天恩高厚,得荷戈远行。汝何为者?善事尔母,读书励行,吾即死边,亦无所憾。”笙呜咽送至城外,凤台力斥之归。自是家直落,河南咫尺,乃不能归。日为人佣书,夜则研读。金台馆课,屡冠其军,得膏火赡母。如是二年,而郝渐萌悔婚之心,一日召笙至私宅,以温言抚慰之曰:“若翁近无耗,关外非善地,恐不能归,赐环无期,吾甚为若翁忧之。”笙应声哭,襟袖淋漓,悲不自胜。郝又言曰:“尔家糠秕不能具,焉能蓄吾爱女?老夫非悔婚,顾以贵家女,令其处贫薄,家室必不安,于吾子亦无所利。今请以五百金为老嫂寿,子亦可得饣▯粥,以离婚书数行见赐足矣。”笙喟然曰:“吕家世无弃妇之人,今先生意决,笙不敢弗诺。年来佣书,并得馆课,膏火颇足自给,老母水菽亦不乏,先生可勿挥此重金。”顾侍者笔墨安在?郝颜色惭赧,然已无如何,即令侍者出纸笔。笙方作数行,忽闻背后有纤履声,疾近其前,指白如玉,力取离婚之书,顾生曰:“我何罪于吕氏,而敢逐我!和氏以贿震天下,皇帝倦勤,吾翁弹之是也。杨椒山死柴市,朝贵尚有以女字其子者。吾翁大节,宁愧椒山?汝今逐我,不如应箕应尾远矣!”力碎其纸,大哭不止。家众震骇,郝夫人亦出曰:“吕氏子非久贱长贫者,奈何不情如是!”云士羞愤遂反目,笙一笑告行。归语其母,母泣曰:“郝云士媚和□,闻不日且内禅。皇帝居潜邸,宁不知云士所为?祸不远矣。独惜吾贤妇身陷其中,恐不即脱奈何?”语未竟,闻有车声停于门外,侍者入言,郝小姐至矣。母子大惊,出视,雏玉慨然以布衣入。见母即拜曰:“儿未成礼,然吕家人也,请越礼称新妇。新妇不孝,不得老父之欢,今见逐矣。顾生为吕氏之人,死即吕氏之鬼,吕氏尸烦尔吕家收也。明知不行亲迎,遽尔登门,于新妇为无状,于吕氏为﹃人。顾姑贤而翁忠,新妇心曲,或能见谅于堂上。今日之事,去留由母,即不见收,新妇已挟白刃来,誓自刭于此,不更归矣!”母曰:“贤哉吾儿!儿贞淑如此,老身暮年,乃享奇福,请与老身同处,明日具礼矣。”怀祖先生闻之,令人以百金饷旨笙,明日亲宾亦稍至矣。雏玉三日以后即莅厨次,煮糜蒸饼,匪所不能,顾家居时未见其躬自操作也。笙畏敬如天人。是年高宗升遐,新皇御极。王怀祖疏上弹和□,立褫和职,下狱论死。吕凤台赦归,任太常少卿,逾年补侍郎,而郝氏籍矣。云士以罪戍凤台故地,妻挈其蠢子归仪真。雏玉泣送之城外。母曰:“尔能识人,吾观吕笙伟器也。后此幸无忘若母。”雏玉涕不可仰。是时吕笙以第二人捷北闱,连捷入词苑。凤台亦升尚书,果如郝云士所言。

译《蕉窗雨话》 清代 佚名 ◎记载乾隆年间吏部郎中郝云士谄媚侍奉和【原文“和□”,缺字】的故事。郝云士是扬州仪真人。乾隆末年,他任吏部郎中,谄媚侍奉和【原文“和□”,缺字】。凡是经他疏通关说而被选用的人,和【原文“和□”,缺字】都能得到厚重的贿赂,郝云士也舔取其中的余沥,家产日益富足。他有一个儿子,愚笨得如同木石;妾李氏生了两个女儿,长女叫▯敖玉,次女叫雏玉。▯敖玉嫁给广东藩司刘文波的儿子。雏玉十五岁,肌肤如玉、容貌如花,望去仿佛仙女。郝云士非常疼爱她,打算把她留着嫁给显贵人家。郝云士平生擅长子平术,祥苻【疑为“祥符”】人吕凤台任给谏,郝云士与他颇为友善。郝云士拿出吕凤台的生辰为他推算,说他将做到一品官,他的儿子也会显贵,于是请求见他的儿子。吕凤台的儿子名笙,字晋斋,十七岁,美貌如冠玉,能写褚遂良的书法,已经入了邑庠。吕凤台想为儿子娶一位好妻子,所以一直没有议婚。郝云士便托媒人沟通,愿意把女儿许配给吕笙。吕凤台也早听说雏玉美丽,便答应了。聘礼送过以后,两家来往十分亲密。吕凤台的座主是高邮王怀祖先生,以经学闻名天下;吕凤台拜高邮先生为师。一天,他们谈到和【原文“和□”,缺字】误国,皇上年老昏倦,越发倾信和【原文“和□”,缺字】的话,王先生将要上疏列举罪状弹劾他。吕凤台说:“门生想弹劾他已经很久了,已经搜集到和【原文“和□”,缺字】的二十四条大罪,奏稿也写好了,明天沐浴斋戒后就上呈。” 王怀祖大惊说:“你竟有这样的胆量吗?老夫的奏疏也将接着上呈。”吕凤台回去后,连夜缮写奏折,第二天刚上奏,便接到旨意,被押入诏狱。吕笙大哭,向郝云士求援。郝云士笑着说:“你父亲太过愚蠢了,致斋相国【原文“和□”,缺字】和你父亲有什么仇?竟拾取街谈巷议,发表这种狂言。如今朝廷的怒意深不可测,能够只被发配戍边已经算幸运了,我又能有什么力量呢?况且当日的婚事,我只是凭命理说你父亲可以得到显贵的仕途,原来我的术数还不精,现在又能说什么呢!”说完便默然不语,吕笙告辞回去。不久,刘诸城替他缓颊求情,吕凤台被发配到乌鲁木齐。吕凤台在兵部受审对质后,被押送出发。吕笙哭着在路上送行,请求和父亲一同戍边。吕凤台发怒说:“我因为直言进谏,原本料定必定死在斧钺之下。承蒙皇恩深厚,能够扛着武器远行。你是做什么的?好好侍奉你的母亲,读书修养品行;我即使死在边地,也没有遗憾。”吕笙呜咽着送到城外,吕凤台竭力斥责他回去。从此家道直线衰落,河南近在咫尺,却不能回去。吕笙白天替人抄书,夜里读书。金台馆的课业考试中,他多次名列全馆第一,得到膏火钱来赡养母亲。这样过了两年,郝云士渐渐生出悔婚之心。一天,他把吕笙召到私宅,用温和的话安慰他说:“你父亲近来没有消息,关外不是好地方,恐怕不能回来,获赐还乡也遥遥无期,我很替你父亲担忧。” 吕笙应声大哭,衣襟和袖子都被泪水浸湿,悲痛得不能自持。郝云士又说:“你家连粗劣的粮食都不能备办,怎么能养活我的爱女?我不是后悔婚事,只是贵家女子让她处在贫困之中,家庭一定不得安宁,对我的女儿也没有好处。现在请你用五百金为老嫂祝寿,你也可以得到些粥饭,只要把几行离婚书赐给我,就够了。”吕笙叹息说:“吕家世代没有休弃妇人的人。如今先生心意已定,吕笙不敢不答应。这些年来我替人抄书,又得到馆课收入,膏火钱颇足以自给,老母亲的粗茶淡饭也不缺,先生可以不要花这笔重金。”他又问:“只是侍者的笔墨在哪里?”郝云士面露惭愧,但已经无法挽回,只得命侍者拿出纸笔。吕笙刚写了几行,忽然听见身后有纤细的脚步声,迅速来到面前;只见那手指白如玉,奋力夺过离婚书,回头对吕笙说:“我对吕家有什么罪过,竟敢驱逐我!和氏【原文“和□”,缺字】靠贿赂震动天下,皇帝已经厌倦政务,我的公公弹劾他正是应该的。杨椒山死在柴市,朝廷显贵尚且有人把女儿许配给他的儿子。我的公公有这样的大节,难道还会有愧于杨椒山吗?你如今驱逐我,真是连应箕、应尾也远远不如!”她用力把离婚书撕碎,放声大哭不止。家中众人惊骇不已,郝夫人也出来说:“吕家的儿子不是会长久卑贱贫困的人,怎么能这样无情!” 郝云士羞愤之下便与她反目,吕笙一笑,告辞离去。回去后,他把事情告诉母亲,母亲哭着说:“郝云士谄媚和【原文“和□”,缺字】,听说不久就要内禅【词义不明】。皇帝住在潜邸时,难道不知道郝云士的所作所为吗?灾祸离他不远了。只是可惜我这贤良的儿媳身陷其中,恐怕不能马上脱身,这可怎么办?”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车声停在门外。侍者进来说,郝小姐到了。母子二人都大为惊讶,出去一看,只见雏玉毅然穿着布衣进来。她见到婆婆就下拜说:“儿媳虽未正式成礼,但已经是吕家的人,请允许我越过礼数称您为婆婆。儿媳不孝,不能得到老父亲的欢心,如今已经被驱逐了。但我活着是吕家的人,死了就是吕家的鬼;我的尸体还要烦请吕家收殓。明知不能举行亲迎,却突然登门,对儿媳来说是无礼,对吕家来说是【原文“﹃人”,字词有误】。只是婆婆贤良、公公忠贞,儿媳的心意,或许能够得到堂上谅解。今天的事,我的去留由婆婆决定;如果不肯收留我,我已经带着白刃而来,发誓就在这里自刎,再也不回去了!”婆婆说:“我的儿子真贤良啊!你贞洁贤淑到这种程度,我这暮年竟享有这样的奇福。请和我一同居住,明天就准备婚礼。”王怀祖先生听说后,派人送给吕笙一百金作为贺礼;第二天亲友宾客也陆续到了。雏玉进门三天以后就到厨房做事,煮粥、蒸饼,没有一样不会;只是她在娘家时,从未见她亲自操作过。吕笙敬畏她,如同敬畏天人。这一年高宗驾崩,新皇帝登基。王怀祖上疏弹劾和【原文“和□”,缺字】,立即剥夺和【原文“和□”,缺字】的官职,将他下狱论死。吕凤台被赦免回京,任太常少卿,过了一年补任侍郎,而郝家被籍没。郝云士因罪被发配到凤台旧日所在之地,他的妻子带着那个愚笨的儿子回到仪真。雏玉哭着把他们送到城外。婆婆说:“你能够识人,我看吕笙是个伟器。今后幸好不要忘记你的母亲。”雏玉哭得抬不起头来。当时吕笙在北闱考试中考取第二名,接连考中,进入词苑。吕凤台也升任尚书,果然如郝云士当初所说。

◎记杜文秀踞大理事自帕夏踞新疆,杜文秀亦踞大理,南北两回教国,遥遥相对。文秀之□悍,不如帕夏,而内治过之。窃位一隅,历三十年而后亡,则以得人为之支柱故也。先是,庆阳回人穆真者,牧羊儿也。关中兵起,真更失其本业,飘泊无归。闻新疆已建回教国,乃走新疆投帕夏麾下为走卒。英人扬思哈班,游历东中亚细亚,帕夏遣护之行,真与焉。扬思哈班独爱真灵敏,遂留为从者。入印度,居三年,竟通英语,且于英人治印政策,皆知其大凡。遂辞杨氏东出,横缅甸野人山入大理。途中再遇猛兽,皆不死。既至大理,封人以为谍也。捡其箧中,复得蟹行书数十册,以示众,皆莫解,乃执之而送于文秀。文秀与语,奇之,即用为参谋。凡经营战守,皆与筹议,真后众发言,阴采其长者推阐之,多中▯要。虽新进而权势出诸将上,文秀倚之如左右手。回酋马如龙与文有宿仇,投清军为之将,以饷匮,使来乞粮。且言与清将杨玉科不协,愿为同教人尽力,众以为诈。真曰:“渠诈否,信不可知,然不妨姑应之,而使能言者赍饷以往。即入其营,宣布德意。渠即叛我,其兵亦必感激,不为彼用也。且当明目张胆宣言之,以间之于清。”杜文秀谋之于众,众不谓然。如龙前此与文秀哄夺其爱妾,文秀衔之刺骨,至是欲诱杀之。乃遣使诱如龙,为言军饷俱在,令以亲卒来取。如龙睹使者目动而言速,疑有异,拔剑劫之,使者惧,遽吐实。如龙怒,杀使者,而贻书诟文秀,遂决意为清。时中原之战事略定,而缅政方乱。真度文秀终不能以一隅抗天下,乃劝之介英人以与清和,岁时奉贡称外藩。而西收野人山以图缅甸,乃能得志于缅。席其米、棉、矿产之富,不难卷土重来也。文秀称尊日久,闻言颇不乐,但日渐疏远之。法人伐越南,谋通澜沧江航路,滇西大警。文秀集其众,真请与法订攻守同盟,结对等条约,以兵佐法,而从法购火器,聘其将为训练,且以使者自任。文秀亦不许。真叹曰:“国其亡矣!”谋去之。会闻葱岭以西并于俄,而西域开陇之回势皆日蹙,无可归。又念文秀知遇,濡忍未决。文秀侍人某,受岑毓英金,令图真,日夕伺之,未得间也。庖人某受刘长佑贿,谋毒杀文秀。事先发,侍人因谗真同谋。时真已度大理必不支,方治装去之印度。而捕者至,见其将行,益信为畏罪而逃也。遂执之见文秀,文秀不问,即命杀之。真为人短小精悍,好以智御人。其见文秀自言为帕夏款英使,不言其为侍者也。大将某勇敢使气,恶其后来居上,扬言真出身微贱,才干无可使。其实第以虚辞恫喝,非真知底蕴者。真疑窥其隐,故因东犯,陷之死地。其他作为多类此,以故舆论率不直真。其在大理,终身以宾师自居,未尝受职。故不免于间谍之嫌疑,被杀也,无冤之者。

译◎记载杜文秀据守大理的故事。自从帕夏据有新疆,杜文秀也据有大理,南北两个回教国家遥遥相对。杜文秀的凶悍【原文“□悍”,首字缺】不如帕夏,但内政治理超过他。他们窃据一隅,历经三十年后才灭亡,是因为得到人才作为支柱。此前,庆阳回人穆真是个牧羊童。关中起兵后,穆真失去了原来的职业,漂泊无所归。听说新疆已经建立回教国,便逃往新疆,投奔帕夏部下做差役。英国人扬思哈班游历东亚、中亚,帕夏派人护送他出行,穆真也在其中。扬思哈班特别喜欢穆真的机敏,便留下他做随从。穆真进入印度,居住了三年,终于学会英语,而且对英国人治理印度的政策,大体全都了解。于是他辞别扬氏向东出发,横穿缅甸野人山进入大理。途中两次遇到猛兽,都没有死去。到达大理后,守边的人把他当作间谍。搜查他的箱子,又发现几十册蟹行文字的书,拿给众人看,谁也不能解读,于是把他捉起来送给杜文秀。杜文秀同他交谈,认为他奇异,立即任用他做参谋。凡是筹划战守之事,都同他商议;穆真总是在众人发言之后,暗中采纳其中的长处,加以推演阐发,多能切中要害。他虽然是新近进用的人,但权势超过各位将领,杜文秀倚重他如同左右手。回酋马如龙与杜文秀素有旧仇,投奔清军并担任将领;后来因为军饷匮乏,派人来请求粮饷。他还说自己与清将杨玉科不和,愿意为同教之人尽力,众人都认为这是诈术。穆真说:“他是否欺诈,确实无法知道;但不妨暂且答应他,并派能说会道的人携带粮饷前往。即使进入他的营中,也要宣示我们的恩德。他即使背叛我们,他的士兵也一定会感激,不会再被他利用。而且应当公开、大张旗鼓地宣布这件事,以便离间他与清军。”杜文秀把这件事同众人谋划,众人都不赞成。马如龙此前曾与杜文秀争夺他的宠妾,杜文秀对此恨之入骨,到这时便想诱骗并杀死他。于是派使者诱骗马如龙,说军饷都已经准备好了,让他带亲兵来取。马如龙看见使者神色有异,并催促他赶快行动,便怀疑其中有诈,拔剑劫持使者;使者害怕,立即吐露实情。马如龙大怒,杀死使者,又写信辱骂杜文秀,于是决意投向清军。当时中原的战事大体平定,而缅甸政局正乱。穆真估计杜文秀终究不能凭一隅之地抗拒天下,于是劝他通过英国人与清廷讲和,按时进贡,名义上称为外藩;同时向西攻取野人山,以图谋缅甸,这样才能在缅甸实现志愿。凭借那里米、棉花和矿产的富饶,将来不难卷土重来。杜文秀称尊已经很久,听到这些话很不高兴,只是日渐疏远穆真。法国人进攻越南,谋划打通澜沧江航路,滇西大为警急。杜文秀召集部众,穆真请求同法国订立攻守同盟,缔结平等条约,用军队协助法国,同时向法国购买火器,聘请法国将领训练军队,并且自愿担任使者。杜文秀也不答应。穆真叹息说:“这个国家恐怕要灭亡了!”于是谋划离开。恰好听说葱岭以西的地区都并入俄国,西域开陇一带的回人势力也日益窘迫,没有可以归附的地方。又想到杜文秀的知遇之恩,便迟疑忍耐,不能决断。杜文秀的一个侍人接受岑毓英的金钱,奉命谋害穆真,早晚窥伺机会,却始终没有得逞。一个厨师接受刘长佑的贿赂,谋划毒死杜文秀。事情先被察觉,那个侍人便进谗言说穆真也参与同谋。当时穆真已经料定大理必定不能支撑,正在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前往印度。捕捉他的人到了,见他正要出发,更加相信他是因为害怕获罪而逃跑,于是把他捉来带见杜文秀。杜文秀不审问,立即命令杀死他。穆真身材矮小而精悍,喜欢用智谋驾驭别人。他见到杜文秀时,只说自己曾替帕夏接待英国使者,没有说自己曾做过侍从。某位大将勇敢而意气用事,厌恶穆真后来居上,扬言穆真出身微贱,才干不足任用。其实他只是用空话恐吓,并不是真正了解内情的人。穆真猜想这个大将窥见了自己的隐情,所以故意借东边来犯之事,把他陷入死地。他其他的作为大多也类似,因此舆论往往不认为穆真正直。他在大理时,终身以宾客和老师自居,从未接受官职。所以他不能免除间谍的嫌疑,被杀之后,也没有人为他鸣冤。

◎记石达开老鸦漩被禽异闻曲江宓若琳,豪迈士也,生平足迹遍天下。乙卯之春,余晤之于皖江旅次。年七十余矣,而神明不衰,筋力犹少壮。尝见其晓起及夜眠之先,必作五禽之戏,盖善于卫生者也。曾佐翼王幕,老鸦漩之败,实从翼王脱于虎口,为言其艰难始末甚悉,并言翼王义女四姑娘事,爰录之以志英雄儿女之畸节焉。宓之言曰:四姑娘者,桂阳韩氏女也。名宝英,父一老贡生。宝英生而聪慧,三岁父授以唐人诗,琅琅上口。七岁解吟咏,乡里称女神童。十四岁而洪杨之军起,湘桂之间,遂为战场。两军而外,复有无数土寇窃发其间,当时流离荼毒之若,有不可胜言者。韩氏一家,仓皇出走,不幸与土寇遇,尽殒于兵。宝英匿草间,亦被执,将迫以行,而翼王师至,遽舍之去。宝英稽首王马前,慷慨陈家难,声泪俱下。并详陈土寇根株,乞为剿除,以靖乡里。翼王大感动,使偏将以千人掩土寇山中,悉俘之,使宝英自辨其仇,而后屠之以祭。更令具棺木殡敛其父母兄嫂,使三百人任土工,半日而冢成。宝英感恩,愿委身事王。王不可曰:“吾戎马中人也,兵以义动,若自犯之,所部必有因缘为口实者,非所以两全也。无已其以父女称,而留军中,俟他日择婿可乎?”宝英敬诺。于是为王义女,行四,称四姑娘云。四姑娘为王掌文告,敏捷无匹。每军书旁午,四姑娘中坐踞案,运三寸不律如风。左右几二,各一书生伺焉。四姑娘手写而口左右授,三牍并成,顷刻千言,文不加点。翼王平时,颇以文事自诩,至是亦深叹不及也。翼王自金陵不得于当权者而出走,独四姑娘以治军书故从之,故翼王家人皆及于韦氏之难,独四姑娘免焉。上饶马监生贫极无聊,入翼王军中,人极朴诚。然小楷以外无他长,惟貌似翼王,非观其气宇,不能辨也。四姑娘一日告翼王愿嫁马生。翼王笑曰:“此腐儒,何所为而常识之耶?吾军中不乏文武材士!属以军中仓猝,不暇议婚嫁,若何不早言,欲选婿奚难者,而必此人耶?”四姑娘曰:“父言如是,然儿意有在,父他日或知之耳。”翼王亦不更诘,即下嫁焉。马生始愿不及此,斯时惊喜以外,别无他言。夫妇二人,仍为翼王治军书如故。年余,四姑娘生一女。翼王将入蜀,赂土司为声援,四姑娘闻之谏曰:“夷性反复,恐不足恃。且蜀道岩险,进退不易,钟、邓之功,不可幸也。”翼王曰:“是言吾亦知之,特以穷年用兵,胜败得失,从无定局。近来朝廷于我猜忌既深,而君臣亦自疑阻,恐非佳事。吾以为从彼偕亡,不如别树一帜,冀获一逞。吾闻蜀西藏卫,外险而内腴,地广而民懦,吾倘得据之,亦一扶余也。今并力疾走,过城不攻,不过一月,泸雅之隘,皆为我有。敌兵虽至,庸有及哉?”同时诸将,亦多谏阻者,翼王皆不听。遂入蜀,初战颇利,已而入险,土司果背约,相持于紫打地。翼王所部不悉途径,首尾被截,翼王犹力战溃围,走老鸦漩,从者才二千人。清军合土司军三万余急围之,翼王度不支,谓四姑娘曰:“不从汝言,今果困矣。”将自刎,左右急持之。四姑娘谓马生曰:“王平日厚吾侪,将何所为?宁至今日,自惜身命耶?”马生方踌躇,四姑娘曰:“咄,庸奴!尚恋恋妻孥耶!”时手中抱儿,立投阶下,呱呱一声,儿碎其首。马大错愕,顾四姑娘刃自陷其喉,犹咽其将断之声曰:“速与王易!”马始悟,从王入帐后。少顷军中传呼王以众降清矣。其实王已偕心腹数人变服遁去,宓亦当时众中之一也。王既脱走,入邛雅山中,欲收集所部,图再举。闻马及军中健将数人,皆为清殪,余众溃散,不可复合。王叹曰:“事败矣,奈何?”青神山有老衲,年九十余。王之来,迎门而候。王讶其前知,与语大契合。衲曰:“虏运犹未也!再世后有豚尾而鼠首,白前而玄后者。斯物出,汉人其庶几乎!”同时从王披剃者五人,独宓与一刘姓者不与。谓宓尚有俗缘未尽,谓刘异日当为大将,攘白狄塞外,劝王以后法授之。宓遂先去,求得四姑娘与马遗骸,已残矣,窆之峨眉山。宓之出也,其聘妻年十六、七,意谓不转掠于人,则兵死耳。及归故乡,聘妻犹守贞未字也,年已四十有五,宓亦已四十八矣。闻乡人述其谊,乃婚焉。刘姓者竟复立功南越,方知衲言,皆不谬也。然衲竟云,翼王是维摩后身,而四姑娘散花天女也,其信耶否耶?

译◎记载石达开在老鸦漩被擒的奇闻。曲江人宓若琳,是个豪迈之士,一生足迹遍布天下。乙卯年春天,我在皖江的旅舍中见到他。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但精神不衰,筋骨力量仍像少壮时一样。他曾经在早晨起床和晚上睡觉前,必定做五禽戏,大概是很懂得养生的人。他曾辅佐翼王,老鸦漩战败时,确实跟随翼王从虎口逃脱,因此把其中的艰难始末说得非常详细;他还讲了翼王义女四姑娘的事情,于是我记录下来,用以记载英雄儿女的奇异节操。宓若琳说:四姑娘是桂阳韩家的女儿,名叫宝英,父亲是一位老贡生。宝英生来聪慧,三岁时父亲教她唐人诗,她朗朗上口。七岁就懂得吟诗作赋,乡里称她为女神童。十四岁时,洪、杨的军队兴起,湘桂之间于是成为战场。除了两军以外,又有无数地方盗寇在其间暗中兴起,当时百姓流离受害的情形,实在说不尽。韩氏一家仓皇逃走,不幸遇到土寇,全都死于兵乱。宝英藏在草丛中,也被抓住,土寇正要强迫她随行,翼王的军队却到了,土寇立即丢下她离去。宝英在翼王马前叩头,慷慨陈述家门遭难的经过,声泪俱下。她又详细说明土寇的根源,请求翼王为她剿除,以使乡里安宁。翼王大受感动,派偏将带一千人到山中袭击土寇,把他们全部俘获,让宝英亲自辨认仇人,然后杀掉他们祭奠。又命人准备棺木,收殓安葬她的父母、兄嫂;派三百人承担土工作业,半天就筑成了坟墓。宝英感恩,愿意献身侍奉翼王。翼王不答应,说:“我是军旅中人,军队是凭义理而行动的;如果我亲自触犯这种关系,部下必定有人借此作为口实,这不是两全之策。若不得已,就以父女相称,留在军中,等将来再为你选择丈夫,可以吗?”宝英恭敬地答应了。于是她成为翼王的义女,按排行称为四姑娘。四姑娘替翼王掌管文书告示,敏捷无人能比。每当军中文书纷至沓来,四姑娘就坐在中间,伏案挥动三寸毛笔,快如疾风。左右两边各有一名书生侍候。四姑娘手写,口中同时向左右口授,三篇文书一起写成,片刻之间便写出千言,文章一字不需修改。翼王平日很以文才自负,到这时也深深感叹自己比不上她。翼王从金陵出走,是因为不为当权者所容;只有四姑娘因为办理军中文书而跟随他,所以翼王的家人都死于韦氏之难,唯独四姑娘幸免。上饶的马监生穷困至极、无所事事,进入翼王军中后,为人非常朴实诚厚。然而他除了小楷书法之外没有其他长处,只是相貌很像翼王;若不观察他的气度,就无法分辨。一天,四姑娘告诉翼王,自己愿意嫁给马监生。翼王笑着说:“这是个迂腐的读书人,你为什么总要同他来往?我军中并不缺少文武才能之士!只是因为军中仓促,来不及议论婚嫁;你为什么不早说?要选女婿哪有困难,为什么偏偏一定要这个人呢?”四姑娘说:“父亲说得是,但女儿自有自己的想法,父亲以后或许会明白。”翼王也没有再追问,立即把她嫁了过去。马监生起初根本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这时除了惊喜之外,再没有别的话。夫妻二人仍旧像从前一样替翼王办理军中文书。过了一年多,四姑娘生了一个女儿。翼王将要进入四川,便用钱财收买土司作为声援。四姑娘听说后劝谏道:“夷人的性情反复,恐怕不值得依靠。而且蜀道山岩险峻,进退都不容易,不能侥幸期待钟、邓那样的功业。”翼王说:“这些话我也知道。只是我多年用兵,胜败得失从来没有定局。近来朝廷对我猜忌很深,君臣之间也互相疑忌、隔阂,恐怕不是好事。我认为,与其跟他们一起灭亡,不如另立一面旗帜,希望能够成功一次。我听说蜀西藏卫一带,外部险要而内部富饶,土地广阔而百姓柔弱;如果我能据有那里,也可以成为一个扶余国。” 如今我们合力快速行军,经过城池而不进攻,不超过一个月,泸雅的险要关隘就都会归我们所有。即使敌军到来,哪里还来得及呢?”当时诸将中也有很多人劝阻,翼王全都不听。于是进入四川,开始几战颇为顺利,后来进入险地,土司果然背弃约定,双方在紫打地相持。翼王的部众并不熟悉道路,首尾都被截断;翼王仍奋力作战,冲破包围,逃到老鸦漩,跟随他的人只剩两千人。清军会合土司军三万多人,迅速把他们包围。翼王估计难以支撑,对四姑娘说:“没有听你的话,现在果然陷入困境了。”他准备自刎,身边的人急忙拉住他。四姑娘对马监生说:“大王平日厚待我们,我们将要做什么?难道到了今天,反而只顾爱惜自己的性命吗?”马监生正在犹豫,四姑娘说:“呸,庸奴!还在留恋妻子儿女吗?”当时她手里抱着孩子,站起来把孩子直接扔下台阶;只听孩子哇的一声,头颅摔碎。马监生大为惊愕,回头看见四姑娘把刀刺入自己的喉咙,仍咽着将断的声音说:“快去和大王交换衣服!”马监生这才明白,跟随翼王进入帐后。不久,军中传呼说翼王已经带众投降清军了。其实翼王已经同几个亲信换了衣服逃走,宓若琳当时也在众人之中。翼王逃脱后,进入邛雅山中,想收集旧部,再图起事。后来听说马监生和军中几名健将都被清军杀死,其余部众溃散,再也无法聚合。翼王叹息说:“事情失败了,怎么办呢?”青神山中有一位老和尚,年纪九十多岁。翼王来到时,老和尚迎到门口等候。翼王惊讶于他能够预先知道自己的到来,同他交谈后,彼此十分契合。老和尚说:“清朝的气数还没有结束!再过一世,会有一种猪尾巴、鼠脑袋,前面白而后面黑的东西出现。这东西一出现,汉人也许就有希望了!”当时跟随翼王剃发出家的人有五个,只有宓若琳和一个姓刘的人没有剃发。老和尚说宓若琳尘世姻缘未尽;又说那个姓刘的人将来应当成为大将,驱逐白狄,阻挡塞外之敌,劝翼王以后用佛法传授他。宓若琳于是先行离去,找到四姑娘和马监生的遗骸时,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便把他们安葬在峨眉山。宓若琳离开时,他的未婚妻十六七岁;他心想,她如果不被别人掳去,也会死于战乱。等他回到故乡,未婚妻仍守贞未嫁,年龄已经四十五岁,而宓若琳也已经四十八岁。听乡人讲述她的情义后,他才同她成婚。那个姓刘的人后来果然在南越重新建立功业,这才知道老和尚的话全都没有说错。然而老和尚竟说翼王是维摩诘的后身,而四姑娘是散花天女;这话究竟可信吗?

◎记董琬欲从张申伯不果事苏州张申伯,太平天国朝之解元也,当时见重于李秀成。时进谒,李有宠姬金陵董氏女,名琬,风流妩媚女子也,见张颇有意。张谒李秀成时,董氏女左右立,秋波流盼,宛转令人魂消。卒以内外隔绝,不得如愿。中秋夜,张馆子秀成府左侧,忽有垂髫女子送诗一缄,署名曰薄命琬。启而视之,五言律一章。其诗曰:“秦淮无限恨,佳节况中秋。侠义梁红玉,高才秦少游。花开三月暮,人到五更愁。相见不相识,长江滚滚流。”张得诗,思想无已,后不复见。李秀成至苏与李鸿章决战,董氏乘隙逃出,张亦时随秀成在苏。秀成败,董氏寻至苏州,寓金阊,访张不遇,流落为妓。后有人见之,自述此事。

◎记张申伯为太平天国朝解元事“堪嗟服色随张角,却令声名笑褚渊。”此两句相传为苏州孝廉张申伯之作。张于咸丰时补廪膳生,文名颇著。洪杨之季,苏常州县,相继光复。张避世乡居,读史至元、明而后,辄感慨不已。西望烽烟,书空咄咄。时天王洪秀全下诏开科取士,张为侪辈所推举,雄心勃发,改名褚维星,奉诏至金陵入场。题为“平定江南”文,仿制艺体,张作颇雄壮,拔置解元。忠王李秀成待之甚厚。相传其文之起讲曰:“东晋司马之兴也,南宋康王之渡也,长江数千里,莫不恃为恢复汉族之基,岂以江南之人,独具忠义哉。盖其后由江南而扩张平寇之功勋,必其先由江南而手定皇都之巩固。石马无恙耶?铁瓮犹存耶?试一观江上之风云,觉东洛冠裳,西京钟鼓,不啻天与之而人归之已。”其起股曰:“铜驼荆棘,吾民之苦深矣。自唐虞三代迄今,四千余年,中原文物之邦,竟一息奄奄,如病夫之不起。尧舜禹汤文武,神灵之痛哭如何!问何时杀尽妖魔,上答天恩之高厚?泥马风波,吾君之厄至矣。自唐、桂二藩迁徙一万余里,故国衣冠之族,竟荒郊累累,为异种所称雄,燕赵韩魏齐晋,禾黍之凄凉奚似!问何日扫除腥臭,重开一统之河山。”张于同治年曾、李诸人败洪、杨后,逃归故乡,思复应秋试。有知其事者,群起欲攻之。因作七律二章,明应太平天国试之非己志。其言随张角,笑褚渊,引用恰合。惜全诗散失,不复记忆。既而乡试高第为名孝廉,然已不如应太平天国试之列第一,号解元云。

◎记王渔洋宋牧仲逸事新城王渔洋者,近代诗家之泰斗也,独标神韵,笼盖百家。在前清康熙间,名倾海内,莫之与京。而当时之能诗者,恒以一识荆州为快。求为门下士者有之,请结文字因缘者亦有之,一经品题,身价十倍。流风所趋,欣欣向荣,故虽以宋牧仲之贤,犹不能不引以为重也。牧仲黄州人,工诗,秀丽风雅,处处胜人。然衡之渔洋,大有迳庭之判。惟牧仲有才气,颇矜负,自谓己之诗境,足与渔洋媲美。人以其声望素著,不便驳讦,只得漫应之而已。光阴苒苒,众口嚣嚣,积月累日,一再传播,而渔洋之耳鼓,已有所闻,因是乃发现一段佳话焉。盖渔洋与牧仲纳交有素,性情才识,均称莫逆,雅不欲拂矫其意,使牧仲愧赧。时渔洋有门生某者,潦倒异乡,乞渔洋为之绍介于牧仲处。渔洋师弟情殷,慨允作书。复恐牧仲享之以闭门羹也,又为诗以赠牧仲,即本其自诩之意,而实真自矜之言,藉博牧仲之欢心。某频行时,渔洋嘱之曰:“宋公寿期在迩,此函当于彼时,在宾客前投之。”某唯唯应命而去。后至江南不数日,而牧仲幕府之中,群贤毕至,大雅同登,咸手捧蟠桃,申献▯之忱。牧仲正分班应客时,某亦欣然入贺。出渔洋之书,呈之于牧仲之前。牧仲展而阅之,喜不自胜,即扬言于众曰:“吾尝谓渔洋推我为知己,君等多未之信,今请君等一读其来诗,当知吾言之不谬也。”众宾客取而读之。其诗曰:“尚书北阙霜侵鬓,开府江南雪满头。谨识朱颜两年少,王扬州与宋黄州。”读竟相顾叹赏,益尽歌颂之能,而牧仲则笑逐颜开,若处无上尊荣之境矣。既感赠诗之高谊,又因来书之盛情,乃位置某以某职守,刮目相看,银海常垂青云。

译◎记载董琬想要跟随张申伯却未能如愿的事。苏州人张申伯,是太平天国朝的解元,当时很受李秀成看重。张申伯前去拜见李秀成时,李秀成有一名宠姬,是金陵董氏的女儿,名叫琬,是个风流妩媚的女子,见到张申伯后颇有好感。张申伯拜见李秀成时,董氏女站在旁边,眼波流转,姿态婉转,令人神魂颠倒。最终由于内外隔绝,未能如愿。中秋夜,张申伯住在秀成府的左侧,忽然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子送来一封诗信,署名“薄命琬”。打开一看,是一首五言律诗。诗写道:“秦淮无限恨,佳节况中秋。侠义梁红玉,高才秦少游。花开三月暮,人到五更愁。相见不相识,长江滚滚流。”张申伯得到这首诗后,思绪无穷,后来再也没有见到她。李秀成到苏州与李鸿章决战时,董氏趁机逃了出来,张申伯当时也跟随秀成在苏州。秀成战败后,董氏找到苏州,住在金阊,寻找张申伯却没有遇到,后来流落为妓。有人见到她,她亲自讲述了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记载张申伯成为太平天国朝解元的事。“可叹穿着张角的服色,却使声名被褚渊讥笑。”这两句诗相传是苏州孝廉张申伯所作。张申伯在咸丰年间补为廪膳生,文名很大。洪、杨时期,苏州、常州各县相继光复。张申伯避世居住在乡间,读史读到元、明以后,总是感慨不已。他向西望着战火硝烟,对着空中写字,连声叹息。当时天王洪秀全下诏开科取士,张申伯被同辈推举,雄心顿时勃发,改名褚维星,奉诏到金陵参加考试。试题是作《平定江南》文,仿照八股文体,张申伯写得气势雄壮,被选为解元。忠王李秀成对他十分优厚。相传,他文章的起讲说:“东晋司马氏兴起时,南宋康王渡江时,长江数千里,没有不把它看作恢复汉族的根基的,难道江南人就独具忠义吗?大概后来由江南扩张平定贼寇的功勋,必然先由江南亲手奠定皇都的稳固。石马还安好吗?铁瓮城还存在吗?试着看看江上的风云,觉得东洛的冠裳、西京的钟鼓,简直不只是上天赐予它、而是人心归附于它了。”他的起股说:“铜驼被荆棘遮蔽,我们百姓的苦难太深了。” 自唐虞三代直到今天,四千多年间,中原这个文明之邦,竟然奄奄一息,像一个病人卧倒后再也起不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神灵,痛哭会是怎样的情形啊!什么时候才能杀尽妖魔,以报答上天深厚的恩德?泥马渡江的风波,正是我君主的灾厄到了极点。自唐王、桂王这两个藩王迁徙一万多里以来,故国的衣冠之族竟然尸骨遍布荒郊,被异族称雄;燕、赵、韩、魏、齐、晋之地,禾黍荒凉,又是什么景象啊!什么时候才能扫除腥臭,重新开创一统的河山?”同治年间,曾国藩、李鸿章等人打败洪秀全、杨秀清以后,张申伯逃回故乡,想要重新参加秋试。了解这件事的人群起想要攻击他。于是他作了两首七律,表明自己参加太平天国考试并非本意。他诗中说“服色随张角,声名笑褚渊”,用典十分恰当。可惜全诗已经散失,再也记不起了。后来他在乡试中考取高等,成为有名的孝廉,但已经不像参加太平天国考试时那样名列第一、号称解元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记载新城王渔洋、宋牧仲的一件逸事。新城人王渔洋,是近代诗坛的泰斗,独自标举神韵,胜过百家。清朝康熙年间,他的名声倾动海内,无人能与他相比。当时能作诗的人,常常把能结识他当作快事。有人求做他的门生,也有人请求与他结下文字交往;一经他品评,身价便增加十倍。这种风气所趋,人人欣欣向荣,所以即使宋牧仲这样贤能的人,也不能不把得到他的看重作为重要之事。宋牧仲是黄州人,擅长作诗,作品秀丽风雅,处处胜过他人。然而与王渔洋相比,两人的境界相差很远。只是宋牧仲很有才气,也颇为自负,自认为自己的诗境足以和王渔洋相媲美。人们因为他的声望一向很高,不便直接驳斥他,只好随口应和罢了。时光渐渐流逝,众人的议论喧嚣不止,日积月累,反复传播,王渔洋也已经有所耳闻,于是发生了一段佳话。原来王渔洋与宋牧仲素来交好,两人的性情和才识都十分契合,王渔洋一向不愿违背他的心意,使宋牧仲感到惭愧。当时王渔洋有一个门生,潦倒在异乡,请王渔洋替他介绍给宋牧仲。王渔洋师友之情深厚,慨然答应写信。他又担心宋牧仲会拒之门外,于是又作了一首诗赠给宋牧仲,借用宋牧仲自我夸耀的意思,实际上说的正是他自负的话,借此博取宋牧仲的欢心。那位门生临行时,王渔洋嘱咐他说:“宋公的寿期就在近日,这封信应当在那时当着宾客的面送上。”门生连声答应后离去。后来他到了江南没几天,宋牧仲的幕府中群贤毕集,文雅之士一同登门,都手捧蟠桃,表达祝寿的诚意。宋牧仲正在分班接待宾客时,那位门生也高兴地进来祝贺。他取出王渔洋的信,呈到宋牧仲面前。宋牧仲展开一看,喜悦得不能自胜,立即对众人扬言说:“我曾经说王渔洋把我当作知己,你们很多人都不相信。现在请诸位读一读他来的诗,就会知道我的话没有说错。”宾客们拿过诗来阅读。诗写道:“尚书北阙霜侵鬓,开府江南雪满头。谨识朱颜两年少,王扬州与宋黄州。”读完后,众宾客彼此相看,赞叹不已,更加竭力歌颂,而宋牧仲则笑容满面,仿佛处在无上的荣光之中。他既感激赠诗的深厚情谊,又因来信中的盛情,于是安排那位门生担任某职,对他刮目相看,使他常常得到提携。

◎记说降洪承畴事孝庄文皇后者,清太宗皇太极之妻,世祖福临母也。有殊色,资质▯艳,气体芳馥,见者无不魂消。父母牧羊于伯都纳,群牧涎其女艳,争以善草地相让,以故所牧蕃息冠全伯。崇祯初,清帝皇太极将图大举,治兵伯都纳,千乘万骑,夹道争弛,戈矛旌旗,蜿蜒数百里,辉煌耀日,军容之盛,古未有也。皇太极缆辔徐驱,群贝勒扈从,佥以谀辞相颂祝,谓吾主神武,行将统一夷夏。皇太极闻言,目左右顾,意甚得。瞥见山陬石壁下,一垂髫女子,辫发蛮装,容华绝世。停骖注视,魂为之荡。回顾群贝勒曰:“艳哉此雏,谁氏子也?”群贝勒知旨,驰而前,挟女以反。是夜即行营定情焉,宠压一寨。女之乍至也,皇太极方据地胡坐,纵酒大嚼,见女张手曰:“来,妮子坐此。”女低首弄带不语,亦不前。诸寺人或后或前,强纳诸帝膝。女羞晕双颊,色如雨后海棠,娇艳欲滴,皇太极乐甚。酒阑,寺人导入寝帐,绣幕狐衾,备极华丽。女知不免,始婉转陈辞。自言出身微贱,不足偶至尊。今蒙赏及蒲柳,获采葑菲,固非所望。但虑天威不测,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此身渺渺,其何以堪?皇太极矢言不相背负,指诚日月,引谕山河,女始欢然。解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甚欢爱。皇太极飘飘如仙,自不知此身尚在尘世间也。由是夜无虚席,出必与俱,后宫粉黛,无复再邀顾盼者矣。女之获宠也,不仅妖艳尤态,丰姿过人。其才智明慧,善巧便佞,每能先意承旨,有足多者。崇祯九年四月,皇太极称帝改元,建国号曰“清”,立女为后。于是牧羊贱女,正位中宫,母临全国矣。皇太极四寇明边,所获玉帛锦绣,夥如山积。驼车橐载,相望于道,累月不绝。每行赏赉,后将士而先后宫,而军士卒无变志,盖胡后明眸善睐,一顾倾城,实足折服其心也。崇祯十四年,清兵寇锦州,环城列炮,百道围攻。并纵兵四掠,附近禾稼,刈割殆尽。城中屡出战不利,守将祖大寿困甚。告急至京,诏经略大臣洪承畴援锦州。承畴调马科吴三桂等八总兵,军十三万,次松山。皇太极闻之,亲统骁骑善战者,卷甲星驰,一昼夜行四百里。列阵松山、杏山之间,横截大路。承畴令前哨三千骑略阵,相距百步。皇太极张黄盖,亲自督满洲兵,勇气百倍,驰突益力。明师不能支,三桂遁。满洲兵往来截击,势若飙风骤雨,承畴军士皆奔窜。自杏山迤南沿海至塔山,赴海死者,不可胜计。明师败绩,承畴被困。明年二月,副将夏承德献城降,松山遂陷,皇太极获承畴以归。洪承畴者,中原才士,久历行阵,负知兵名。中原之形势,风俗掌故,均了了于胸。皇太极久欲蚕食幽燕,并吞华夏。于是遣宾客辨士,百计说之降,承畴心弗动也。绝粒引吭,誓以死殉。皇太极嘉其忠烈,愈欲降之,令于国中曰:“有能出奇谋降洪经略者,受上赏。”当是时,贝勒、将军、宾客、说士、文武以千计,瞪目摇首,卒无画一策,舒主患者。承畴有狎仆曰金升,习主性最悉,献计清帝曰:“我主人赋性沉毅,爵禄刀锯,弗足动厥志。惟颇喜女色,粉白黛绿,满贮金屋,后宫如夫人,盖不止六人也。苟饰丽姝,婉辞相劝,或足稍动厥心乎。”皇太极于是大索国中,千红万紫,群萃禁门,遍阅蛮花,无一当意者。喟然而吁,入宫长叹。胡后进曰:“国主虎长百蛮,威凌华夏。入宫发叹,忧何深也?”皇太极曰:“尔女子焉知国事?”胡后笑曰:“察哈内附,朝鲜已平,锦州松山,名城迭克,长城而外,悉属我矣。惟禹域块土,未隶版图,国主之意,其在斯乎?”皇太极瞿然曰:“卿诚敏慧,悉我心曲。经略洪承畴,中邦杰士,我甚爱其才。盖欲有事中原,非罗彼都人士为鹰犬,何足展吾骥足,而渠矢志不降,奈何?”胡后曰:“曷不动以利禄,威以刀锯!”皇太极摇首曰:“否!否!”乃以金升之言,并选择未当事告。胡后悄然以思,有间,频以目视皇太极,两颊晕红,似有所陈白。皇太极曰:“爱卿亦有奇谋秘计,利吾国乎?”胡后秋波莹莹,未遑答奏,一若此中有难言之隐者。皇太极意殊不忍,拥之怀中,低语曰:“苟利社稷,一切便宜从卿。”胡后附皇太极耳絮语良久,语秘莫闻。但见皇太极作色曰:“朕贵为国主,乃为一顶绿头巾压杀耶!”

译◎记载劝说洪承畴投降的事。孝庄文皇后,是清太宗皇太极的妻子、世祖福临的母亲。她容貌特别美丽,姿质艳丽,体态芳香,见到她的人无不神魂颠倒。她的父母在伯都纳牧羊,众多牧民都垂涎她女儿的美貌,争相把水草丰美的牧地让给他们,因此他们所牧养的牲畜繁殖兴旺,在整个伯都纳首屈一指。崇祯初年,清帝皇太极将要大举进攻,正在伯都纳整顿军队。千乘万骑夹道奔驰,戈矛旌旗蜿蜒数百里,光辉照日,军容之盛,古来未有。皇太极挽着缰绳缓缓前进,众贝勒随行,都用阿谀之辞称颂祝贺,说大王神武,马上就要统一夷夏。皇太极听后环顾左右,心中十分得意。忽然看见山角石壁下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子,扎着辫子,穿着蛮族服装,容貌美艳绝世。他停下车马注视,神魂为之荡漾。回头对众贝勒说:“这个小姑娘真美,她是谁家的女儿?”众贝勒知道他的心意,便骑马向前,把女子挟带回来。当夜就在行营中与她定情,她的受宠超过全寨。女子刚到时,皇太极正坐在地上盘腿而坐,放纵饮酒,大口吃肉;看见女子,便张开手说:“来,小丫头,坐到这里。”女子低头摆弄衣带不说话,也不上前。几个宦官有的在后面,有的在前面,强行把她放到皇太极膝上。女子羞得双颊泛红,颜色像雨后的海棠,娇艳欲滴,皇太极十分高兴。酒宴将尽,宦官引她进入寝帐,绣幕狐裘被褥,华丽至极。女子知道自己无法避免,才婉转地陈说自己的忧虑。她说自己出身微贱,不足以匹配至尊。如今蒙受恩宠,像蒲柳之姿竟被采择,本来就是不敢奢望的事;只是担心天威难以预测,一旦容色衰退,恩宠转移、感情改变,使自己像女萝失去依托,像秋扇被抛弃,这一生渺小无依,怎么承受得了?皇太极发誓不会背弃她,指着日月表示诚意,又以山河为喻作保证,女子这才欣然同意。脱衣时,她的姿态仍然十分妍丽。放下帷帐,亲近交欢,两人极尽欢爱。皇太极飘飘然如同神仙,简直不知道自己还在尘世之间。从此他夜夜与她同寝,出行也必定带着她,后宫的妃嫔再也没有得到他的顾盼。女子获得宠爱,不仅因为她妖艳妩媚、姿态超群;她才智明慧,善于机巧应对和逢迎,每每能够揣摩皇太极的心意、顺从他的旨意,确有许多可取之处。崇祯九年四月,皇太极称帝改元,建立国号为“清”,立她为皇后。于是,这个牧羊的卑贱女子登上中宫之位,成为统治全国的皇后。皇太极四次侵扰明朝边境,所掠获的玉帛锦绣,多得堆积如山。骆驼车满载着财物,沿路相望,连续几个月没有断绝。每次行赏赐时,皇后总是排在将士之后、后宫之前;然而军士始终没有改变心志,大概是因为胡后明眸善睐,一顾倾城,确实足以使他们心悦诚服。崇祯十四年,清兵进攻锦州,在城四周排列火炮,从各处围攻;又放纵士兵四处抢掠,把附近的禾稼几乎全部割尽。城中多次出战都不利,守将祖大寿困窘至极。告急文书送到京城,朝廷下诏命经略大臣洪承畴援救锦州。洪承畴调集马科、吴三桂等八名总兵,率军十三万,驻扎在松山。皇太极听说后,亲自统率骁勇善战的骑兵,卷起铠甲日夜奔驰,一昼夜行军四百里。在松山、杏山之间列阵,横截大路。洪承畴命前哨三千骑兵出击试探敌阵,双方相距一百步。皇太极张起黄盖,亲自督率满洲兵,士气百倍,冲驰突击更加猛烈。明军无法支撑,吴三桂逃走。满洲兵来回截击,势如暴风骤雨,洪承畴的军士全都奔逃。自杏山向南沿海直到塔山,投海而死的人数不胜数。明军大败,洪承畴被困。第二年二月,副将夏承德献城投降,松山于是陷落,皇太极俘获洪承畴后回去了。洪承畴是中原的才士,长期经历战阵,以善于用兵闻名。中原的形势、风俗和掌故,他全都了然于胸。皇太极早就想逐步蚕食幽燕、吞并华夏,于是派宾客和善于辩说的人,用尽各种办法劝洪承畴投降,但洪承畴心志不动。他绝食并引颈待死,发誓以死殉国。皇太极赞赏他的忠贞刚烈,更想使他投降,于是在国内下令说:“有谁能想出奇谋劝降洪经略,将给予最高赏赐。”当时贝勒、将军、宾客、说客以及文武官员有上千人,他们瞪眼摇头,最终没有一个人想出计策来解除皇太极的忧患。洪承畴有一个亲近的仆人,名叫金升,最了解主人的性情,便向清帝献计说:“我主人天性沉毅,爵禄和刀锯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志向。只是他颇喜欢女色,粉白黛绿的女子装满金屋,后宫中的如夫人,大概不止六人。如果装扮一个美丽女子,用婉转的话劝说他,或许足以稍稍动摇他的心吧。”皇太极于是搜遍国内,千红万紫的女子聚集到宫门,遍看这些蛮族女子,却没有一个合意的。他长叹一声,走入宫中继续叹息。胡后进言说:“国主统率百蛮,威势凌驾华夏。您进入宫中便发出叹息,忧虑为什么这样深呢?”皇太极说:“你一个女子,哪里懂得国事?” 胡后笑着说:“察哈尔已经归附,朝鲜已经平定,锦州、松山这些名城接连攻克,长城以外全都属于我们了。只有禹域这一块土地还没有归入版图,国主的心意,想的就是这件事吧?”皇太极惊讶地说:“爱卿确实聪敏慧黠,完全知道我的心思。经略洪承畴是中原的杰出人才,我非常爱惜他的才干。我想要进取中原,如果不能罗致那里的士人作为鹰犬,怎么能够施展我的才能?可是他发誓不投降,这可怎么办?”胡后说:“为什么不用利禄打动他,用刀锯威胁他呢?”皇太极摇头说:“不!不!”于是把金升的话以及挑选美人的结果告诉了她。胡后默默思索了一会儿,频频用眼睛看皇太极,两颊泛红,似乎有话要说。皇太极说:“爱卿也有奇谋秘计,可以有利于我国吗?”胡后秋波明亮,却来不及回答,好像其中有难以启齿的隐情。皇太极实在不忍心,便把她拥入怀中,低声说:“只要有利于国家,一切都由你方便行事。”胡后贴着皇太极的耳朵低声说了很久,内容秘密,无法听清。只见皇太极变了脸色说:“朕贵为国主,难道要被一顶绿头巾压死吗!”

胡后徐曰:“主子勿怒妾,妾岂自谋,为国计耳,听否由主,妾弗强也。”皇太极寻思半响,怃然曰:“无已,从卿矣,好自为之,毋令后人齿冷?”于是,胡后艳装盛服,屏从人,至囚所。见承畴闭目危坐,道貌岸然,凛乎若不可犯也。悄问曰:“此位是中朝洪经略否?”语音清脆,宛似九啭黄莺。吹气如兰,芬芳沁鼻。承畴冥心待死,闻娇声顿触素好,自不觉目之张也。胡后曰:“先生,尔竟欲殉节乎?”承畴惊问:“尔何人?尔何由知我?尔之来,奉何人命?有何事?”胡后笑曰:“我非食人者,何事恐怖!且先生矢志殉国,至怖事亦无过一死,何恐为?”言时嫣然微笑,眉态撩人。承畴曰:“吾非怯死者!卿来殊孟浪,独不许一询芳躅乎?”胡后曰:“先生且弗问妾,此来实挟一片菩提心,欲拯救先生,脱离此苦海。”承畴曰:“欲说我降乎!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请闭口无多谈!”胡后曰:“先生勿轻视我,我虽女子,颇识大义。以先生一意死节,忠贯日月,义薄云天。凡有血气,宜无不敬爱,而谓我忍夺先生志耶?”承畴曰:“显然子来必有所为。”胡后曰:“先生绝粒不食,非绝意求死乎?然而绝粒者,非经七、八日不能气绝。当将死未死之顷,饿火中烧,心绪潮涌,心昏目眩,其苦楚有百倍于死者。妾心慈善,忍令先生受此苦乎!因手煎猛毒汤药一壶,来敬先生。先生所求者,死耳!绝粒而死,与服毒而死,固无甚殊异。先生畏死则已,先生而不畏死,请尽此壶。”言次捧壶以进。承畴此时身不自主,连呼好好。接壶狂吸,流急气促,不禁大吐。药沫飞溅,胡后衣襟尽泾。承畴自惭孟浪,冰霜老脸,不禁飞上红云。胡后谈笑自若,出绣帕徐徐拂拭。谓承畴曰:“先生如是,不能死矣,似先生禄寿犹未尽也。”承畴急曰:“是何言?我立志已决,不死不休!”接壶狂吸,霎时倾尽。胡后笑曰:“壮哉先生!竟能视死如归,曷胜钦佩。然而,妾还有一言相渎,去家万里,身丧异邦,逝者已矣。其如深闺少妇,秋月春风,梦想为劳,此境此情,其何以堪?多情如先生,乃忍恝置若是!”承畴被胡后勾起心事,中怀酸楚,泪涌如泉。叹曰:“事到临头,何能复顾。”因吟唐人旧句曰:“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胡后知渠心已少动,因复挑之曰:“决志殉国,在先生自谓忠贞不贰,无愧臣节。由我观之,殊不值识者一笑也。”承畴曰:“子言何为?岂降将军反足称识时俊杰乎?”胡后曰:“先生中朝柱石,国家栋梁,栋折榱崩,国于何托?为先生计,自宜忍辱一时,渐图恢复,方不负明帝重托。不知务此,徒效匹夫匹妇,自经沟渎,于国家究有何补?虽然,士各有志,我言赘矣。先生既已服毒,其少安毋躁。”言次微笑,若不胜揶揄者。承畴既醉其貌,又服其识,中心憧憧,莫知所之。胡后又曰:“先生身后,亦有遗语诏家人否?我二人既然相遇,青鸟之职,后死者责也。愿先生语我!”承畴闻言大戚,泪出如珠。胡后手绣帕代为揩拭。且曰:“先生勿悲!污矣先生之袍。”脂香粉气,馥馥袭人,承畴心不觉大动,潜引其臂,亦不甚拒,觉肤滑如脂,柔若无骨,斯时也,几自忘身为楚囚矣。是夜联床共话,引臂作枕,洛浦巫山,其乐无极。次日,而大明国经略大臣,竟与胡后连袂朝清帝矣。盖所谓毒药者,老山参汁也。承畴既降清,擘画朝政,部署军事,谋之无不尽,行之无不臧。卒赖其力,得以兼并诸夏,统一寰宇。凌烟高阁上,宜绘美人图。孝庄后荏席之功,可泯乎哉?

译胡后慢慢说道:“主子不要对妾发怒,妾哪里是在为自己谋划,只是为了国家着想罢了。您听不听由您,妾不强求。”皇太极思索了半晌,闷闷地说:“既然没有别的办法,就听你的吧。你要好自为之,不要让后人耻笑。”于是胡后穿上艳丽华服,屏退随从,来到囚禁洪承畴的地方。她看见洪承畴闭着眼睛端坐,神情庄严,道貌岸然,凛然不可侵犯。她悄声问道:“这里是中朝的洪经略吗?”声音清脆,宛如九转黄莺;呼出的气息像兰花,芬芳沁人。洪承畴正一心等死,听到娇声,顿时触动了平素的爱好,不觉睁开了眼睛。胡后说:“先生竟然想要殉节吗?”洪承畴惊问:“你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我?你来这里奉了谁的命令?有什么事?”胡后笑着说:“我又不是吃人的人,有什么好害怕的?况且先生发誓要殉国,最可怕也不过是一死,又有什么可怕的?”说话时她嫣然微笑,眉眼姿态撩人。洪承畴说:“我不是怕死的人!你来得很冒失,难道不允许我问一问你的芳名和来历吗?”胡后说:“先生暂且不要问我。我这次来,实在是怀着一片慈悲之心,想要救先生脱离这苦海。” 洪承畴说:“你是想劝我投降吗?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转变,但我的志向也不可动摇,请你闭口,不要再多说!”胡后说:“先生不要轻视我。我虽然是女子,却很懂得大义。先生一心为节义而死,忠心贯通日月,义气高薄云天。凡是有血气的人,应该没有不敬爱您的;难道您认为我忍心夺走您的志向吗?”洪承畴说:“显然你来这里一定另有所图。”胡后说:“先生绝食不吃东西,不就是决意求死吗?然而绝食的人,不经过七、八天不能气绝。到了将死未死的时候,饥饿之火在腹中燃烧,心绪翻腾,心神昏乱、眼前眩晕,那种痛苦比死亡还要强百倍。妾心慈善,怎么忍心让先生承受这种苦楚呢?因此亲手煎了一壶猛烈的毒药,来奉送给先生。先生所求的不过是死罢了!绝食而死,与服毒而死,本来没有什么差别。先生如果怕死就算了;先生如果不怕死,就把这一壶喝完。”说着便捧起壶递给他。洪承畴此时身不由己,连声说好,接过壶便疯狂吸饮,流得太急、呼吸太促,忍不住大吐起来。药液飞溅,把胡后的衣襟全都沾湿了。洪承畴自觉冒失惭愧,冰霜般的老脸不禁红了起来。胡后谈笑自如,取出绣帕慢慢替他擦拭。她对洪承畴说:“先生这样,看来是不能死了,似乎您的禄运和寿命还没有尽。”洪承畴急忙说:“这是什么话?我的志向已经决定,不死便不罢休!”说着接过壶又疯狂吸饮,片刻之间便喝得一干二净。胡后笑着说:“先生真壮烈!竟然能够视死如归,实在令人钦佩。不过妾还有一句话冒昧相问:离家万里,身死异国,死者已经无知无觉;可是那深闺中的少妇,面对秋月春风,只能在梦中徒劳地思念,这种处境和心情,怎么承受得了?像先生这样多情的人,难道忍心就这样把她置之不顾吗?”洪承畴被胡后勾起心事,内心酸楚,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他叹息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哪里还能再顾及这些。”于是吟诵唐人的旧句:“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胡后知道他的心已经稍有动摇,便又挑动他说:“决心殉国,在先生看来是忠贞不二、无愧臣节;依我看,却很不值得明白人一笑。”洪承畴说:“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投降的将军反而可以称作识时务的俊杰吗?”胡后说:“先生是中朝的柱石、国家的栋梁;栋梁折断、屋椽崩塌,国家还能托付给谁?替先生考虑,正应当暂时忍辱,逐步谋求恢复,这样才不辜负明帝的重托。” 不知道做这件事,只是仿效普通男女,在沟渠中自缢而死,对国家到底有什么补益?不过,读书人各有自己的志向,是我多说了。先生既然已经服了毒,就稍稍安静,不要焦躁。”说着微笑起来,仿佛很得意地嘲弄他。洪承畴既被她的容貌陶醉,又佩服她的见识,内心惶惑不定,不知何去何从。胡后又说:“先生死后,有没有留下什么话要告诉家人?我们两人既然相遇,替死者传递消息,是活着的人应负的责任。请先生告诉我!”洪承畴听了大为悲伤,眼泪像珠子一样流出。胡后用绣帕替他擦拭,并且说:“先生不要悲伤!把您的袍子弄脏了。”脂粉的香气浓郁扑鼻,洪承畴的内心不觉大为动摇,暗中拉住她的手臂,她也没有很强地拒绝。他感觉她的肌肤滑腻如脂,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此时几乎忘了自己还是一个身陷异国的囚徒。当夜两人同床共话,洪承畴以她的手臂作枕,尽享洛浦巫山之乐。第二天,大明国经略大臣竟然与胡后携手去朝见清帝。原来所谓的毒药,其实是老山参汁。洪承畴投降清朝以后,谋划朝政、部署军事,谋划的事情没有不周全的,施行的事情没有不妥善的。最终依靠他的力量,清朝得以兼并诸夏,统一天下。凌烟阁高楼上,应该绘制美人的画像。孝庄皇后辅佐皇帝、安定内外的功劳,难道可以泯灭吗?

◎记岳大将军平青海事江宁严星标,常熟徐芝仙,皆以耆年佐年羹尧军幕。胤祯窃位之初,青海有罗卜藏丹津之役。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为奋威将军,率兵讨之。大功既成,年亦▯▯不自安。二生恐为所累,以年衰辞归,年厚赠金币送。还宿蒲州,有两骑客,来状虎猛,所肩行李担,铁也。天明随行,晚复来宿,心綦悸之,卒无如何。又客馆逢二僧,皆狷黠少年。二叟目之,一僧曰“谁无眷属?何灼灼为?”始知其一为比邱尼而优婆塞者,急以他语乱之。出不敢按站驿,行十余里即宿。僧来排闼踞上座,扬其目血视之曰:“我疑若书生也。乃亦盗耶!橐内之累累者,非二千之赤金乎?金从何来!幸为我语其详,否则恐非二君所能享有也。”二叟骇然曰:“天下财必为盗而后得耶?友朋之馈赆亦何妨。”僧曰:“若然,二君必年大将军客也。”曰:“然。”曰:“几杀好人。”起挟女尼,走之东厢下,偎而饮,倚而歌,细听之仿佛秦声也。抵暮,两骑客亦来,解鞍宿西舍。庭月大明,二叟闭门卧。僧独步檐外,曰:“好马。”无何两骑客去,僧闯然叩门,严窘,挺身出曰:“事已至此,尚复何言,行李头颅,都可将去。但有所请于和尚。”指芝仙曰:“此吾老友,七十无儿。杀之耶?抑释之耶?”僧笑曰:“我不杀汝,先去之两客,乃杀汝者也。”诘其故。曰:“大凡绿林之豪,测客行囊,皆视马蹄尘。金银铜铁分量,望尘即已了然。然两盗者特雏っ耳。虽日相窥伺,而眼终眯误,以多数之赤金,为几许之钱镪。故迟之又久,延至今日,彼方以不值一下手也。然非我在此,二君殆矣。”星标诘僧自何来。曰:“余亦从年大将军处来也。公等曾谂大将军平定青海之功,是谁助之耶?余故吴人,少无赖,好勇,被仇人冤家所蔑诬,指为太湖盗。不得已逃塞外,随蒙古健儿盗马久,性遂酷爱马。亡何,见岳将军所乘马,彪彪然名马也。夜跳匿厩中,未三鼓,将牵其缰,而将军适至,自饲其马,四健卒秉灯,带剑护之来。余不能隐,将以计狡脱,乃扑将军前。将军以一指点余额,竟仆不能起,遂披擒。将军上下视之,问:”行刺者乎?盗马者乎?‘曰:“盗马耳。’问:”白日阑入者乎?昏夜逾墙者乎?‘曰:“逾墙’。公微瞠,若有所思。秣马既讫,命入室,案上酒肴繁列,将军饮巨觥,而以一盏见赐。随解衣偃卧。有顷,天将迟明,公起盥沐毕,唤盗马人同往大将军行帐。将军先入,良久闻军门传呼曰:”岳将军从者某,大将军权给守备衔,效力辕下。‘岳旋出,上马顾曰:“壮士努力,将相宁有种耶?。’亡何,余以酗酒与材官角斗,将军怒赐杖,甫解裤,岳将军至。曰:”我将征西藏,为汝乞免,汝从我行。‘时雍正二年二月八日也。将军命副都统达西鼐宁、总兵黄喜林,各统所部。先自领五百人,约为一队,约某日会于青海界之日月山。至期天暮,将军立营门谕二将曰:“此非征西藏也,青海罗卜藏,久稽天诛,昨其母与其弟红台吉二酋密函乞降,机不可失。’手珠宝一囊,金二饼,顾余曰:”先遣汝召贼母来。贼所住穹庐,外有纲城,系金铃于上,动辄人知,非善逾墙者,此事不办,以故屡叹才难,而终无人能入也。贼营帐四,上有三红灯者,其母也。对面帐居罗卜藏,左右居丹津红台吉二酋。珠宝与金,将以为犒也。此极大事业,汝宜好自为之。‘勉勖再四,复解腰下佩刀授余,余受命叩头出,将军起身入。天大雾,余行三十余里,至贼纲城,历历如将军言。逆知将军所遣侦使,必数临是所。而将军擒余时,目微瞠者,盖久为今日地矣。余腾身而入,果帐烛荧然。母上座,二酋侍侧。母六十许,面方,发微白,披红锦织金袍,叱余何人。余曰:“年大将军以阿娘解事,识顺逆,故遣奴来问好,囊宝贝奉赠阿娘,金二饼分馈两台吉。’二人闻之喜,叩头拜受,谢之至再。余知功将成,诈之曰:”岳将军在十里外待阿娘,阿娘速往。‘三人相顾犹豫,余解佩刀,突插其座毡上。厉声曰:“去则去,不去我将复将军,勿误我事,我不久待也。’其母酋曰:”好蛮子,行矣。‘上马与二酋随十余骑行,不十余里,将军竞迎来,殊非余之所能料也。方将军未来时,将设卫辞绐之,恐失前言信也。公既来,与三人款洽备至,叱余退居仆厕列。

译记岳大将军平定青海的事:江宁严星标、常熟徐芝仙,都在年羹尧军中担任幕僚,年纪已经很大。胤祯刚刚篡位时,青海发生了罗卜藏丹津之役。年羹尧任抚远大将军,岳钟琪任奋威将军,率军讨伐罗卜藏丹津。大功告成后,年羹尧也变得[原文“▯▯”疑误],内心不安。两人担心受到牵连,便以年老为由辞职回乡;年羹尧赠送了丰厚的金帛为他们送行。他们回程住在蒲州,有两个骑马的客人到来,看起来像猛虎一样强悍,肩上挑的行李担竟然是铁制的。天亮后他们同行,晚上又来投宿,两位老人心中非常害怕,却最终也没有发生什么。后来又在客馆遇到两个和尚,都是狷介而狡黠的年轻人。两位老人看着他们,其中一个和尚说:“谁没有眷属?为什么这样盯着看?”这才知道其中一人是比丘尼,另一人是优婆塞,便急忙用别的话岔开了。两人出发后不敢按驿站投宿,走了十多里便住下。和尚推门进来,占据上座,瞪着血红的眼睛看他们说:“我原以为你们是书生,原来也是盗贼!袋子里装得满满的,难道不是两千两赤金吗?这些金子从哪里来?幸好你们把来历详细告诉我,否则恐怕不是你们两位能够享用的。”两位老人惊骇地说:“天下的财物难道都必须靠做盗贼才能得到吗?朋友馈赠的路费,又有什么妨碍?”和尚说:“如果是这样,两位一定是年大将军的门客了。” 两人说:“是。”和尚说:“差点杀了好人。”他起身挟着女尼,走到东厢房下,依偎着她喝酒,靠着她唱歌;仔细听来,仿佛是秦地的声调。到了傍晚,那两个骑马的客人也来了,卸下马鞍住在西屋。庭院里的月亮很明亮,两位老人关门睡下。和尚独自在屋檐外走动,说:“好马。”不久,两个骑马的客人离开了。和尚突然敲门,严星标窘迫地挺身出来。和尚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行李和性命都可以拿去,只求和尚答应一件事。”他指着徐芝仙说:“这是我的老朋友,七十岁了还没有儿子。是杀了他,还是放了他?”和尚笑道:“我不杀你,先前离开的两个客人,才是要杀你的人。”两人追问缘故。和尚说:“大凡绿林中的豪强,查看客人的行囊,都看马蹄扬起的尘土。金、银、铜、铁的重量,望见尘土便能大致判断出来。不过那两个盗贼只是[原文“雏っ”疑误]。他们虽然每天窥伺,眼力却总是看错,把数量很多的赤金看成了少量的钱财。因此一再拖延,直到今天才认为不值得下手。可是如果没有我在这里,两位恐怕已经完了。”严星标问和尚是从哪里来的。和尚说:“我也是从年大将军那里来的。你们可曾想过,大将军平定青海的功劳,是谁帮助他完成的?” 我原是吴地人,年轻时游手好闲,喜欢逞勇,被仇家诬陷,指说我是太湖盗贼。不得已逃到塞外,跟随蒙古勇士盗马很久,性情于是特别爱马。不久,我见到岳将军所骑的马,果然是一匹威武出众的名马。夜里我跳进马厩藏起来,还不到三更,正要牵它的缰绳,岳将军恰好来了,亲自给马喂食,四名健卒提灯佩剑,随行保护他。我无法继续隐藏,正想设法逃脱,便扑到将军面前。将军用一根手指点中我的额头,我竟倒地不能起身,于是被捉住。将军上下打量我,问:‘是行刺的,还是盗马的?’我说:‘只是盗马。’又问:‘是白天闯入的,还是黑夜翻墙的?’我说:‘翻墙。’将军微微瞪眼,像是在思考什么。马喂好后,他命人把我带进屋里。桌上摆满酒菜,将军喝了一大杯酒,又赐我一盏酒,随后解衣躺下。过了一会儿,天将亮时,将军起身洗漱完毕,叫盗马的人一同前往大将军的行帐。将军先进去,过了很久,听见军门传呼说:‘岳将军的随从某人,大将军暂授守备衔,在帐下效力。’岳将军很快出来,上马时回头对我说:‘壮士努力,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 不久,我因酗酒与材官争斗,将军发怒,赐我杖刑。刚解开裤子,岳将军来了,说:‘我将要征讨西藏,替你求情免刑,你跟我同行。’当时是雍正二年二月八日。将军命副都统达西鼐宁、总兵黄喜林各自统率所属部队。将军先亲自带领五百人,约定编为一队,约定某日会合于青海边界的日月山。到了约定日期,天已黑了,将军站在营门告诉两位将领说:‘这不是征讨西藏。青海的罗卜藏长期逃避天诛,昨天他的母亲和弟弟红台吉两位首领秘密写信请求投降,机会不可错过。’他手里拿着一袋珠宝和两锭金子,回头对我说:‘先派你去召他的母亲来。贼母所住的穹庐,外面有网状围城,上面系着金铃,一有动静人们立即就会知道。若不是善于翻墙的人,办不成这件事;正因为如此,我多次感叹人才难得,却始终没有人能够进去。贼营共有四座帐篷,上面挂着三盏红灯的,是他的母亲所住的帐篷。正对面的帐篷住罗卜藏,左右两边住丹津、红台吉两位首领。这些珠宝和金子,是用来犒赏他们的。这是一件极大的事业,你应当好好完成。’他反复勉励我,又解下腰间佩刀交给我。我接受命令,叩头退出,将军起身进入帐中。当时大雾弥漫,我走了三十多里,到达敌人的网状围城,情况果然如将军所说。我预先料到,将军派出的侦察使一定多次来过这里;而将军擒住我时微微瞪眼,大概就是因为早已为今天作了安排。我纵身进入,果然看见帐中灯火闪烁。那位母亲坐在上座,两位首领侍立在旁。她大约六十岁,脸方,头发略白,身披红色织金袍,喝问我是什么人。我说:‘年大将军因为阿娘明白事理、懂得顺逆,所以派奴才来问候;这袋宝物送给阿娘,两锭金子分别送给两位台吉。’两人听后大喜,叩头拜谢并接受礼物,反复致谢。我知道事情将要成功,便骗他们说:‘岳将军正在十里外等候阿娘,阿娘快些前去。’三人互相看着,仍然犹豫。我解下佩刀,突然插在他们坐着的毡毯上,厉声说:‘去就快去,不去我就要再次请将军出面,不要耽误我的事情,我不会久等。’那位母亲首领说:‘好个蛮子,走吧。’于是她上马,和两位首领带着十多名骑兵出发。走了不到十里,将军竟然迎面而来,这完全不是我能够料到的。原来将军还没有到时,我正要设置护卫并以话语欺骗他们,担心失去先前承诺的信用。将军到来后,和三人十分亲近融洽,却喝斥我退到仆役、厕所一类的位置。

旋分置达、黄两营,使二将分奉之。须臾前山火光陡起,夹道炮发,三人之首级,亦悬旗纛杆上矣。回入军营,次日谍者来报,罗卜藏已逃入准噶尔部落矣。将军命竽三头,徇三十三家,台吉皆震悚乞降。廿二日至年大将军营,往返才十五日耳。三月朔凯旋,将军首举余功,大将军赏游击衔。余诣军门谢岳曰:“某杖此仅半月耳,大丈夫终不顾▯然受利禄,又何颜复来?愿辞公归,别图所报。’将军大笑曰:”咄,吾知汝终为白首贼也。‘厚赐而别,归次泾州,宿回山王母宫,昵妓女金环,年余资用渐尽,荡不能归。幼时习少林寺手抟法,因思彼地可栖,遂挟金环去。来此而彼擂死者三人,乃与金环同削发,赴中州。苦无马,今逢两盗,骑皆善种,故夺之。“二叟曰:”彼不受夺奈何?“僧笑拉二叟出视厩前,则夜间已将所担铁担,屈而圆之,束二马首于内,不可开。二盗气夺,故遁去。言次轻挽其担,竟舒直如寻常。挟女尼牵马门外,拱手作别曰:”二君有戒心,勿北行,可南去,凡李卫、田文镜两总督所辖地方,毋忧也。“后三十余年,二叟已亡。严之孙用晦过河南登封县,有少林僧某与之遇。因论拳法曰:”雍正中有异僧,自远地来,传技尤精。然既无俗姓,又无法名,好养马,有支道林风,群称之曰:“马和尚’。后总督田文镜禁令严察,僧转授永泰寺环师。今环师已涅▯,其徒惠来者,能传其术。”用晦心知焉,和尚即此僧,环师即金环妓也。欲访惠来,以二寺相距十余里,天会大雪,不果往。

◎记准噶尔与俄人战事大小策凌,皆号准蔼尔名将,特以后人不肖,卒陨其宗,并歼其族,故其材武遂湮没不彰,亦可哀也。小策凌为将,未尝败衄,惟额尔德尼昭之战,几覆其师。然是战以后,旋与俄罗斯有耳提施河之捷。俄于东方自雅克萨之役以来,所未尝有也。耳提施之战衅,起于寻金沙。喇嘛脱喇者,为喀尔喀间谍,策妄知之。脱喇东归不得,乃走俄,说以耳提施河金沙之利。俄探之果然,遣人往开,准部尽执杀之。乃以哥萨克兵一万,土耳扈特兵六千来犯,小策凌御之河上。俄军恃其火器,蔑视准人。小策凌夜篝火于林,张疑军,而悉所部触土耳扈特兵。土耳扈特兵溃,乘胜崩之,俄阵亦动。俄将见事急,令并土耳扈特人击之。小策凌见俄阵坚,乃少却。中宵,使军士衣俄死人衣入其垒,举火大噪,遂环而傅之。俄火器不及施,皆短兵接,准人技击,俄人所不及,遂大败。俄人裒死伤者退,准人从之,入俄境五百里,不见一骑,疑有伏,乃行归。自是哈萨克、布鲁特诸部落,皆倚准人为重。故中间百年,俄不得志于中亚。及其衰也,痘证盛行,战士多病,准人不知医药,故歼于清。东方斯巴达六十万人,几无遗种,亦古今来亡国者所未经见之惨也。

译随即将三人分别安置到达西鼐宁、黄喜林的两座营中,让两位将领分头负责。过了一会儿,前山突然燃起火光,两侧道路都响起炮声,三人的首级也已经悬挂在旗杆上。回到军营,第二天有侦察人员来报告,说罗卜藏已经逃入准噶尔部落。将军命人[原文“竽三头”疑误],巡示三十三家,各台吉都震惊恐惧,请求投降。二十二日到达年大将军营中,往返才十五天。三月初一凯旋,将军首先举荐我的功劳,大将军授予我游击衔。我到军门向岳将军致谢说:‘我受杖刑到现在才过半个月,大丈夫终究不能厚颜无耻地接受利禄,又有什么脸面再回来?我愿辞别您回去,另想办法报答您。’将军大笑说:‘咄!我知道你最终还是会成为白头贼。’他厚加赏赐后与我分别。我回程到泾州,住在回山王母宫,亲近妓女金环。过了一年多,年羹尧给我的资用渐渐用尽,我放荡到无法回去。年轻时我曾在少林寺学习徒手搏斗之法,于是想到那里可以栖身,便带着金环前往。到那里后,她打死了三个人,于是我和金环一同剃发,前往中州。只是苦于没有马,如今遇到两个盗贼,他们骑的都是良马,所以就夺了过来。’两位老人说:‘如果他们不肯让你夺走,怎么办?’和尚笑着拉两位老人出来看马厩前面,只见他夜里已经把那副铁担弯成圆形,将两匹马的头捆在里面,无法打开。两个盗贼吓得丧失斗志,所以逃走了。说话间,和尚轻轻一拉那副担子,它竟又伸直,和往常一样。他挟着女尼,牵着马走到门外,拱手告别说:‘两位要提高警惕,不要向北走,可以向南去;凡是李卫、田文镜两位总督管辖的地方,都不必担忧。’三十多年后,两位老人都已去世。严星标的孙子用晦经过河南登封县,遇到一位少林和尚。两人谈论拳法时,和尚说:‘雍正年间有一位奇异的和尚,从远方而来,传授技艺尤其精湛。他既没有俗家姓氏,也没有法名,却很喜欢养马,有支道林的风度,众人都称他为“马和尚”。后来总督田文镜严厉下令查禁,和尚转而把技艺传给永泰寺的环师。如今环师已经涅槃,他的徒弟惠来能够传授这种技艺。’用晦心里明白了:和尚就是这个和尚,环师就是金环妓女。他想去拜访惠来,但因为两座寺相距十多里,恰逢天降大雪,最终没有前往。记准噶尔与俄罗斯人交战的事:大小策凌都号称准噶尔的名将,只是后来子孙不肖,终于使其宗族覆亡、全族被消灭,所以他们的才能武略也随之湮没而不彰显,实在可悲。小策凌担任将领后,从未失败,只有额尔德尼昭之战,几乎使他的军队覆没。然而这场战役以后不久,他又在与俄罗斯交战的[原文“耳提施河”地名疑误]战役中获胜,这是俄罗斯自雅克萨之役以来在东方从未有过的败绩。[原文“耳提施”战役名称疑误]的战端,是因寻找金沙而引起的。有个名叫喇嘛脱喇的人,是喀尔喀方面的间谍,策妄知道了这件事。脱喇无法向东返回,于是逃往俄罗斯,向他们游说耳提施河金沙的利益。俄罗斯派人探查,果然如此,便派人前去开采,准噶尔部将他们全部捉住杀掉。于是俄罗斯派一万名哥萨克兵和六千名土耳扈特兵来侵犯,小策凌在河上抵御他们。俄军倚仗火器,轻视准噶尔人。小策凌夜里在树林中点燃篝火,摆出疑兵,却把全部部队用来冲击土耳扈特兵。土耳扈特兵溃败后,他乘胜将其击溃,俄军阵势也随之动摇。俄军将领见形势危急,命令土耳扈特人一同反击。小策凌见俄军阵势坚固,便稍稍退却。半夜时,他让士兵穿上俄军死者的衣服进入俄军营垒,举火大声喧哗,于是从四面包围并逼近俄军。俄军来不及施放火器,双方都展开近身搏斗;准噶尔人的武艺,是俄国人所不能相比的,于是俄军大败。俄军收拢死伤人员后撤退,准噶尔人追赶他们,进入俄国境内五百里,却没有看见一个骑兵,怀疑有伏兵,于是返回。从此以后,哈萨克、布鲁特等各部落,都依靠准噶尔人来提高自己的地位。因此在此后约一百年间,俄罗斯一直不能在中亚得志。等到准噶尔衰败时,痘证流行,战士大多患病;准噶尔人又不懂医药,所以被清朝消灭。东方的斯巴达,六十万人几乎没有留下后裔,这也是古今以来亡国者从未经历过的惨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