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被掳纪略刀口余生咸丰十一年,岁次辛酉,七月廿四日,有白雀园彭姓,差人送信来我家,云有长毛贼至光山,势向东走,可早躲避。闻者,觉得承平已久,人皆不信,外省虽乱,吾邑未经过也。细询亦无的信,遂将家眷送往蛟龙寨麓。至夜半,又无动静。天将明时候,跑反者,如山崩水涌,人哭牛鸣,不堪言状。转瞬间,果然大队马队步队红黑旗,由余门首经过。余出门东走,即遇贼捞住。晚间行至钟铺街打馆,各行店饭店,饭皆煮未吃。夜间贼内皆用酒洗脚,见一人甚文雅,亦洗足,不用酒。他即与我曰:“你怎么不早跑?这是大劫,不怕当今皇帝,遇着也是无法。”未到半夜,贼又煮饭吃,猪皆剥皮,同鸡鸭合煮而食。吃饭时,颇有规矩。饭熟叫我吃,真是吃不进。贼云:“尔不吃,尔想变妖。”贼吃饭后,即将新掳之人,用一大竹筒,将节打通,发辫接一长绳,贯入竹筒,抵到发辫根,手足皆捆绑,蚊声如雷,真是生来未受之罪。老河口进士亦自安顿睡处,遂与我言曰,伊姓戴名鹤龄,号松乔,伊因出京到四川至湖南被天朝所掳。并云:“这里规矩要知道,不要着急,急死亦是无益。”我问戴先生这往何处去,答云:“此因安徽被妖(妖即官兵)围困,甚是紧急,英王陈调小左队马大人名融和、亶天义王宗名陈玉龙、亮天义蓝得功三人,一守德安府,一守枣阳,一守随州,俱退出,奔救安徽,三队共两万余人。”我问戴先生:“英王是何人?”遂大为惊讶:“这样人尔犹不知道?尔亦知湖北省会,安徽省会,浙江、江苏省会,谁破乎?皆系此人。威名震天地,是天朝第一个好脚色。”次日至金冈台脚下住宿。走得足跛腿疼,真是不能受。戴先生再三慰劝。贼内与戴先生结交甚多,俱是贼首好号的。行至杨桃岭见新掳之人不能走,杀者甚众。予自默曰:“不久必为刀下之鬼矣。”日日见杀人,总是百余之谱。至麻埠,观其河水细流,竹树密茂,即在街上打馆。各行店饭皆煮熟未吃,贼来皆跑了。沿路衣包挑担,遍地皆是,妇女过多,有呼曰:“年幼娘们,即在大路边坐着,万不要紧。”贼内规矩,大队不敢行奸,凡犯奸皆是边队。未经过者,何从得知。在麻埠将晚,见馆内五十余人,皆有惊惶之色,不知何事。忽头目曹大人(贼内称大人不准称老爷,)与戴先生咬耳片刻。予问戴何事,小声答云:“有土匪。”贼云土匪,即清朝之团练也。曹大人每晚到马王蓝三位大人处听令,回馆呼听差云:“尔赶紧吩咐众弟兄,精队扯出街,牌尾(老弱残兵曰牌尾)不出街。若遇土匪来,东头为诱兵,不许对敌(长毛用兵即此小事亦知颇有道理,)南边埋伏,西北两面抄,切切勿违。”至夜半炮声震天,喊声遍地,过一时只闻“杀呀!”天明传云,曹大人败了。次日牌尾前行,大队俱在后。自此日夜戒严。至舒城县(县内贼已安官多年)南,见有营垒三个,贼离半里许,忽叫勿走,听令,云:“大人有令,我们走此,妖不放枪,不必烦他;若放枪竖旗,定将营盘搓了他。”贼云:“此系张得胜部下,何足算也”(带兵是要有先声夺人。)至营外,果然放枪。牌尾皆撤在东,而大队齐至,不动声色,转瞬三营被围,严密不漏。只听营内放枪,人亦不净,相持两个时辰之谱。营内忽放连珠枪三次,贼之大队一喊,至营濠沟外埂伏之。又放一排枪,贼即大喊到营垛,连放火蛋,将营烧毁,杀人大半,余皆被裹。闻贼内骂云:“妖魔鬼,敢与老子抗衡!全不知兵,他亦说他是带家;妖朝之败,皆由于此。”又云:“若多妖头(多隆阿)鲍妖头(鲍超)真是令人佩服;胜小孩(即乎胜宫保(胜保)名色)亦此类也。”行至三河,各乡董办差,各庄村安排甚有条理。贼众皆守规矩,绝不乱事。士人与贼云:“现有毕成天已投妖了,手下有人五万余,所以他也不来接大人驾。”是夕贼目二十余人,皆到馆内,长嘘短叹。闻云安徽失守,虽无明文,信总不假,只好在此候信。何也,英王文书叫到三河听信。诸头目走后,交半夜,忽闻喊声连天,愈闻愈近,馆内人皆越墙而走。余由门出,只见长锚,向余数十杆,云“杀!杀!杀!”身被刀伤贰拾叁处,锚伤十六处,刀伤皆见骨,昏死不知人事。隐隐闻人云:“尔着土匪砍了,再要回马枪,即无尔命了。”余睁目仰视,一女老人家,左手携筐,右手拄杖,立于面前云:“快起!与我一路。”忽见遍身皆血,也不觉疼。随女老人家匍匐而行,至一小路,二面皆有豆科,走尽,水中一土墩,苇草甚深。女老人家用杖指曰:“尔就在此,可以不死。”
译《被掳纪略》刀口余生 咸丰十一年,岁次辛酉,七月二十四日,白雀园有一位姓彭的人派人来我家送信,说长毛贼已经到了光山,正向东行进,可以早点躲避。听到这消息的人认为太平日子已经很久了,大家都不相信;外省虽然混乱,但我们县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仔细询问后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于是把家眷送到蛟龙寨山麓。到了半夜,仍然没有动静。天快亮时,逃难的人像山崩水涌一样涌来,人哭、牛叫,惨状无法形容。转眼间,果然有大队骑兵、步兵,打着红旗和黑旗,从我家门前经过。我出门向东走,立即被贼兵捞住。晚上走到钟铺街,便在旅店住宿;各家商店、饭店的饭都已经煮好,却没有人吃。夜里,贼兵都用酒洗脚;有一个人很文雅,也洗脚,却不用酒。他对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逃跑?这是大劫难,连当今皇帝都不怕,遇上这种事也是没有办法的。”还没到半夜,贼兵又煮饭吃;猪都剥了皮,和鸡鸭一起煮来吃。吃饭时很有规矩。饭熟后叫我吃,我实在吃不下。贼兵说:“你不吃,是想变成妖吗?”贼兵吃完饭,就把新抓来的人用一根大竹筒捆住:先把竹节打通,把发辫接上一根长绳,穿进竹筒,一直抵到发辫根部,手脚也都捆绑起来;蚊子的声音大得像雷一样,真是生来从未受过的苦刑。老河口的进士也安顿好了睡处,于是对我说,他姓戴,名鹤龄,号松乔;他因出京前往四川,到了湖南后被天朝掳来。他还说:“这里的规矩要知道,不要着急,急死了也没有用。” 我问戴先生这是要往哪里去,他回答说:“这是因为安徽被妖(妖就是官兵)围困,情况非常紧急。英王陈调小左队马大人名融和、亶天义王宗名陈玉龙、亮天义蓝得功三人,一个守德安府,一个守枣阳,一个守随州,全都撤出,赶去救援安徽,三队共有两万多人。” 我问戴先生:“英王是什么人?”他大为惊讶,说:“这样的人你还不知道?你也知道湖北省会、安徽省会、浙江省会和江苏省会,都是谁攻破的?全是这个人。他的威名震动天地,是天朝第一号好人物。” 第二天到了金冈台脚下住宿。走得脚跛腿痛,实在难以忍受。戴先生再三安慰劝解我。贼兵中有很多人与戴先生结交,都是贼首中有名望的人。走到杨桃岭,看见新抓来的人不能行走,被杀的很多。我暗自说:“我不久一定会成为刀下鬼了。”每天都看见杀人,总有一百多人。到了麻埠,看见河水细细流淌,竹树茂密,就在街上住店。各家商店、饭店的饭都已经煮熟,却没有吃;贼兵一来,店里的人全都逃跑了。沿路到处都是衣包和挑担,妇女尤其多;有人喊道:“年轻妇女们,就坐在大路旁边,不要紧。”贼兵中的规矩是,大队人马不敢强奸,凡是犯奸的都是边队的人。没有亲身经历过,哪里会知道这些事。傍晚在麻埠时,看见店里有五十多人,个个面带惊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忽然,头目曹大人(贼兵中称“大人”,不准称“老爷”)和戴先生咬耳朵说了一会儿。我问戴先生是什么事,他小声回答:“有土匪。”贼兵所说的土匪,就是清朝的团练。曹大人每天晚上到马、王、蓝三位大人那里听令,回到店里便叫来听差,说:“你赶紧吩咐众位弟兄,精锐队伍撤出街道,牌尾(老弱残兵称为牌尾)不许出街。如果土匪来了,东头作为诱兵,不许迎敌(长毛用兵,连这样的小事也知道,颇有道理),南边埋伏,东西北三面夹击,千万不要违令。” 到了半夜,炮声震天,喊声传遍四周;过了一会儿,只听见“杀呀!”天亮后传来说,曹大人败了。第二天,牌尾先走,大队人马都在后面。从这天起,日夜戒严。到了舒城县(县内的贼兵已经安置官员多年)的南面,看见有三个营垒。离贼兵约半里地时,忽然有人喊不要走,听候命令,说:“大人有令,我们从这里走,妖兵不开枪,就不用理会他们;如果他们开枪、竖旗,就一定把他们的营盘捣毁。”贼兵还说:“这是张得胜的部下,有什么值得计算的。”(带兵作战就是要先声夺人。) 到了营外,果然有人开枪。牌尾都撤到东面,大队人马一齐赶到,神色不变,转眼间把三个营垒包围得严严实实。只听见营内开枪,人员也没有全部逃散,双方相持了大约两个时辰。营内忽然连续放了三轮枪,贼兵大队一声呐喊,便伏到营濠沟外的土埂上。又放了一排枪,贼兵立即大喊着冲到营垛前,接连发射火蛋,把营垒烧毁,杀死了大半人,其余的都被俘获。听见贼兵骂道:“妖魔鬼,竟敢和老子抗衡!完全不懂用兵,还说自己是带兵的;妖朝的失败,都是因为这个。”又说:“如果是多妖头(多隆阿)、鲍妖头(鲍超),真叫人佩服;胜小孩(即胜宫保,胜保的名号)也属于这一类。” 走到三河,各乡由乡董办理差役,各个庄村的安排都很有条理。贼兵全都遵守规矩,绝不胡作非为。士人对贼兵说:“现在毕成天已经投降妖兵了,手下有五万多人,所以他也不来迎接大人的车驾。” 这天晚上,二十多个贼兵头目都到了店里,长吁短叹。听说安徽已经失守,虽然没有正式文书,但消息大概不会错,只好在这里等候消息。为什么呢?因为英王的文书命令他们到三河听候消息。各位头目离开后,过了半夜,忽然听见喊声震天,越来越近,店里的人全都翻墙逃走。我从门口出去,只见长矛有几十杆指向我,喊着“杀!杀!杀!”我身上被刀砍伤二十三处,被矛刺伤十六处,刀伤都深可见骨,昏死过去,失去了知觉。隐约听见有人说:“你被土匪砍伤了,如果再来一次回马枪,你就没命了。”我睁眼仰视,看见一位女老人家,左手提着篮子,右手拄着拐杖,站在我面前说:“快起来!跟我一起走。”这时才看见全身都是血,却也感觉不到疼痛。我跟着这位女老人家匍匐前行,走到一条小路,两旁都是豆科植物;走到尽头,水中有一个土墩,芦苇很深。女老人家用拐杖指着那里说:“你就在这里,可以不死。”
予昏沉一睡,次日醒来,日已过午。闻贼到处寻人,云:“有一新家伙,全无踪迹。”有人云:“总是杀了滚到围沟去了。”又有云:“围沟亦该漂出。”说着就有数人来至苇墩,见余受伤,只是摇头,云:“尔想变妖,他杀尔呵!起来,我送尔回去。”一人扯余走,一人执刀后跟。遇曹大人倚马而立,云:“尔就是会杀这样的人,那土匪尔怎不杀?可恶。”转即与我云:“尔也是好人家子弟,看伤养得好否?伤如不好,也是命定了;如能养好,岂不是一条性命。”戴先生见我受伤,叹曰:“斯文同骨肉。我屡次劝尔自家保重,自古及今,几见大器,不受磨折,如不能受,皆弃材也。”言罢与曹大人云:“此人若死,可惜可惜。”遂将我负至馆内。一死四日,仅有游气。戴君加意调养,即至亲骨肉,不是过也。一日英王调队往桐城青草隔驻扎。曹大人戴先生与我曰:“尔伤虽有半月,未知好歹如何。我们大队一走,尔可往买卖街上去,有人问尔伤,尔即云土匪偷营斫的,必有人收留你,因队内正要用读书人。”与我行李一床,叫我背着。我思伤如不好,再无地安置,生不如死。大队拔后,即往买卖街。值下微雨,坐在石磴上。忽见骑马八人,扬鞭疾行,一人在马上指我曰:“尔是读书的否?”答云:然。回头与众人曰:“叫他到我馆内去。”不移时出城回来,叫我与他一路,至一公馆,见官衔条书“顺天福黄公馆”。予到公馆,人见遍身血痕,腥臭不堪,个个皆云:“大人那找这个死家伙来。”正在说着,有三个妇人亦出来看,甚是妖娆。一望我形骸,即詈云:“活活的地下夹坏了,赶紧送出去。”有人云:“此系大人叫来的。”命送在马棚内。问此三妇何人,云皆是黄大人真人。向晚黄大人回馆,门口报到“朱大人拜会”。顷见朱大人声势烜赫,跟随十余人。黄大人迎至院中,笑曰:“病家伙有救了。”客厅坐片时,有人来呼我曰:“大人叫尔。”遇马夫名小立,与我曰:“朱大人是妖朝道台,医道绝高,在天朝一派行好,尔好好求求他,尔伤不患不好。”至客厅,黄大人说:“就是这个。”朱大人问其籍贯,一一告知。转而叹曰:“商城系河南绝好地方,文风甚好。尔何一砍至此?”随看手股伤云:“怕不能好,骨头皆砍碎了。”黄大人云:“好在年幼,朱大人行番好罢。”朱大人即令烧水一锅,用细茶泡透,半温,将衣脱去,伤处皆洗,先将烂肉洗净,以出血为度。予始知痛,痛则几死。洗过将包内药瓶取出,约有廿余瓶,随即按伤上药,药已上完,伤犹有未上到者。临行云:“尔要该好,药上即发痒;否则难治。”药上后,过一时果然痒甚。第三日朱大人复来,一见伤痕喜曰:“可以不死矣。”又带药数十瓶,遂与予曰:“尔若不遇我,烂也烂死了。我这药皆是各省会上好药铺拣选出来,加以炮制,真是万金难买。只要有命,无不起死回生。”又将受伤处皆上药,药之香气,合公馆皆闻之,虽马粪堆积亦不闻其臭矣。朱大人一日与黄大人云:“尔武馆子全不知敬重读书的人,尔那个受伤的,何能甘居人下,尔又无人伺候,不如叫到我馆内,与他调治好了,也是救一性命。好了,再送与你。”黄大人大喜过望,命予到朱馆内。随将衣服都换,寻一剃头梳辫,终日未梳开,发为血结,发内又受有伤,到底不能梳好。每念及此,不知如何也活了。朱大人起居不凡,心境与众不同。一日与余曰,他系江苏吴县人,亦是世家。廿一岁点翰林,放两任学使,一任主考。后放广西浔州府知府,任满,即过班道,请假回籍修墓,被掳。一家杀三十余口,弟兄三人,仅余他一人未杀,下辈皆无人。叹曰:“做官本宜尽忠,至于血食俱断,未免伤心,故留身以待。”劝予曰:“尔记我的话,人生一世,功名富贵,皆属身外;穷通寿夭,亦有分定。有君子,有小人。若是君子,不怕他穷困无聊,须以君子待之;若是小人,不怕他是公侯将相,须以小人待之。然此又宜皮裹春秋,处之不宜,又易招祸,人总宜无亏心,(第一要把利看开)生死不必问。我的话,虽迂阔,改朝换地,不能易也。”余觇其品学心术,待我之高厚,真再生之父母也。每日伤处上药,又熬膏药一料,贴于患处。至十月初旬,黄大人调往庐州府,叫我与他同行。斯时伤已大愈,仅有腿上矛伤数处,扎之过深,未愈。临别,予跪谢。云:“不必不必,此不过行其心之所安而已。”并云:“我的相法甚高,看尔亦不在劫中,万不至玉石俱焚,乘机应变可也。”
译我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时,太阳已经过了正午。听说贼兵到处寻找人,说:“有一个新抓来的家伙,完全没有踪迹。”有人说:“一定是被杀后滚到围沟里去了。”又有人说:“围沟里也应该漂出来了。”正说着,就有几个人来到芦苇土墩,看见我受了伤,只是摇头,说:“你想变成妖,他才砍你!起来,我送你回去。”一个人拉着我走,另一个人拿着刀跟在后面。遇到曹大人倚着马站着,他说:“你只会杀这样的人,那些土匪你为什么不杀?真可恶。”随即又对我说:“你也是好人家的子弟,看你的伤能不能养好。伤要是好不了,也是命中注定;如果能养好,岂不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戴先生看见我受伤,叹息说:“这是读书人和骨肉之情。我多次劝你自己保重。自古以来,哪里见过有大才器的人不受磨折?如果连磨折都承受不了,就都是被抛弃的材料。”说完,他对曹大人说:“这个人如果死了,太可惜,太可惜。”于是把我背到店里。我在濒死状态中躺了四天,只剩下一口游气。戴先生用心调养我,即使是至亲骨肉,也不过如此。一天,英王调动队伍前往桐城青草隔驻扎。曹大人、戴先生对我说:“你的伤虽然已经有半个月了,但不知道究竟好坏如何。我们大队一走,你可以到买卖街去。有人问你的伤,就说是土匪偷袭营地砍伤的,一定会有人收留你,因为队伍里正需要读书人。”他们给我一床行李,叫我背着。我想,如果伤好不了,就再也没有安置的地方,活着还不如死了。大队出发后,我便去了买卖街。正遇上下小雨,我坐在石级上。忽然看见八个人骑马,扬鞭快走,其中一人在马上指着我说:“你是读书人吗?”我回答:“是。”他回头对众人说:“叫他到我的店里去。”不一会儿,他出了城回来,叫我跟他一起走,到了一个公馆,看见官衔牌子上写着“顺天福黄公馆”。我到了公馆,众人看见我浑身血痕,腥臭难闻,个个都说:“大人怎么找来这个快死的家伙?”正说着,出来了三个妇人观看,姿态十分妖娆。一看见我的身体,就骂道:“活活地在地下夹坏了,赶紧送出去。”有人说:“这是大人叫来的。”于是命人把我送到马棚里。我问这三个妇人是什么人,回答说都是黄大人的真人。傍晚黄大人回到公馆,门口有人通报:“朱大人来拜会。”不一会儿,只见朱大人声势显赫,随从有十多人。黄大人迎到院中,笑着说:“这个病家伙有救了。”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有人来叫我:“大人叫你。”遇到名叫小立的马夫,他对我说:“朱大人是妖朝的道台,医术极高,在天朝这一派中很有作为。你要好好求求他,你的伤不用担心治不好。”到了客厅,黄大人说:“就是这个人。”朱大人问我的籍贯,我一一告诉他。他转而叹息说:“商城是河南极好的地方,文风很盛。你怎么会被砍成这样?”随后查看我手臂和腿上的伤,说:“恐怕好不了了,骨头都砍碎了。”黄大人说:“好在他年轻,朱大人再尽力医治一番吧。” 朱大人立即命人烧一锅水,用细茶泡透,等水温变得微温后,脱去我的衣服,把伤口全部洗净,先将腐烂的肉洗掉,直到洗出血为止。我这才知道疼痛,疼得几乎死去。洗完后,取出包里的药瓶,大约有二十多瓶,随即按照伤处逐一上药;药用完了,还有一些伤处没有敷到。临走时他说:“你的伤如果应该好,药敷上后就会发痒;否则便难以医治。”上药后过了一会儿,果然痒得厉害。第三天朱大人又来,一看伤痕便高兴地说:“可以不死了。”他又带来几十瓶药,对我说:“你如果没有遇到我,伤口腐烂也会烂死。我这些药都是从各省省会最好的药铺中挑选出来,再加以炮制的,真是万金难买。只要还有一条命,没有不能起死回生的。”他又把我所有受伤的地方都敷上药。药香传遍整个公馆,即使马粪堆积在一起,也闻不到臭味了。一天,朱大人对黄大人说:“你的武馆完全不知道敬重读书人。你那个受伤的人,怎么能甘心居于人下?你又没有人侍候他,不如叫他到我的馆里来,替他调治好,也算救他一条性命。治好以后,再送还给你。”黄大人喜出望外,命我到朱大人的馆里去。随后把我的衣服全换了,又找来剃头、梳辫的人,但一整天也没有梳开;头发已经结成血块,头发里面又有伤口,终究无法梳好。每次想到这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朱大人的起居举止非同寻常,心境也和众人不同。一天他对我说,他是江苏吴县人,也是世家子弟。二十一岁时点为翰林,任过两任学使、一任主考。后来出任广西浔州府知府,任期届满后,即过班道,请假回原籍修墓,结果被掳。一家三十多人被杀,兄弟三人中只有他一人没有被杀,后辈也都没有留下。他叹息说:“做官本来应该尽忠;至于一家血食都断绝了,未免伤心,所以留下性命等待。”他劝我说:“你记住我的话,人生一世,功名富贵都属于身外之物;贫穷、通达、长寿、夭折,也都有命定的分际。有君子,也有小人。是君子,就不要怕他贫困无聊,应当以君子相待;是小人,就不要怕他是公侯将相,也应当以小人相待。不过这件事也应该把《春秋》藏在心里,处理不当又容易招来祸患。人总应该问心无愧,(第一要把利益看开)生死不必过问。我的这些话虽然迂腐空泛,但即使改朝换代,也不能改变。”我观察他的品德、学问和心术,以及他对我的深厚情意,真是使我获得第二次生命的父母。每天都给伤处上药,又熬制一剂膏药,贴在患处。到了十月初旬,黄大人调往庐州府,叫我和他同行。这时我的伤已经大好了,只有腿上几处矛伤刺得太深,还没有痊愈。临别时,我跪下道谢。他说:“不必,不必,这不过是做自己心里认为安妥的事罢了。”他又说:“我的相术很高明,看你的相也不在劫难之中,绝不会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遇到机会可以随机应变。”
随黄大人至丙子铺,云英王到庐州府,见大队直过七日,始见英王到。河内炮船塞河,上下十里许,如履平地;陆路数十里跪道。见英王骑一白马,遍身皆黄。万马营中,余一见问众曰:“彼骑马是何人?”众答云:“英王。”始知英雄自有真也。晚问黄大人:“英王带有多少人?”答云:“一百廿四万,未算新掳之数。”随云:“破湖北,破九江,破江西各府州县,破江苏、安徽,合计州县一百五十余处。生平有三样好处:第一爱读书的人,第二爱百姓,第三不好色。”黄大人一日自庐州回馆,与我云:“今日有英殿工部尚书(凡封王皆有六部)汪大人,托我荐掌书令,(办笔墨称掌书令)我已荐尔到他馆内。他那文馆子,比我这武馆子强之百倍。”一日随黄大人到汪馆内。见其金璧[碧]辉煌,堂上一呼,堂下百诺,颇有势利气。走至第四层,明三暗五,字画摆列,甚是不俗。坐片刻,有人大声:“大人下来了。”一见举止颇儒雅,问我系何处人,何日进营,从何到黄大人馆内,一一告知。与黄大人曰:“不死有天幸焉。”正谈间,忽来一老先生,鹤发童颜,贸然问曰:“尔系商城人么?尔商城我到过,我与黄秋江友善,黄秋江坐商城,我去看他,好地方。你怎么着这些妻孙龟种裹来了?”汪大人云:“老先生请进去!”他也不听,总是说他的。并云他是李钦差鹤人奏折师爷,“李钦差被擒,我亦裹来了。你不晓得长发者,一寸头发一寸金,尔新来不怕是王孙公子,他都欺尔。尔在这馆,有我不怕的。”说完方进去。朱大人送黄大人走后,即喊当差,将我安置与老先生同屋。窃思老先生慷慨直爽,其人必可亲可近。一谈言语投机,性情契合,诸事照应,无微不至。见架上各营册结,始知成此大事,良非易易,虽云天意,亦由人事之能尽。天朝称太平天国。官衔正途,由天燕升天侯,由天侯升天遇[豫],天遇升天福,天福升天安,天安升天义,天义升朝将,朝将升天将,天将封王。凡王位皆有六部、九卿、同检、指挥、检点、丞相、圣粮,各典司。英王官衔:钦命文衡正总裁天朝九门御林忠勇羽林军英王禄千岁陈玉成,统带一百廿四万。英王自带中队中,十万。中队左、中队右、中队前、中队后,各队五万,皆系上将管带。前营八大队,后营八大队,左营八大队,右营八大队,中营八大队,无一不立功者。前营护将,后营护将,左营护将,右营护将,中营护将,中队,前队,后队,左队,右队,每队无日不操练,无一不精壮。最可惧者,英王自带中队中,长龙队壹千,先五人一排,退十人一排,退十五人一排,退二十人一排,有进无退,必至一千而止。打仗时,将此长龙队,伏在后面,俟要收兵时,方套上长龙队,焉得不胜。宜其得城,势如破竹,活擒大钦差四位。后多帅鲍帅,全不与他敌面,总是由后抄,或左右横冲,方有转机。此亦天心厌乱,多鲍诚清朝之柱石也。李钦差鹤人,虽云被擒,贼内无人不佩服,即英王亦常称赞云:“忠肝义胆,不易才也。惜用人未免疏忽耳。”贼内称胜宫保,名“小孩”,盖以带兵为儿戏。最怪者,与英王见一仗,败一仗,共见四十余仗,皆败北。英王之猖獗由此,清朝之挫锐气亦由此。朝廷用人,非易易矣。老先生姓葛,名能达,号仙舟,原籍绍兴,寄居北徐州。每回提起李钦差,潸然泪下。云:“钦差待人,厚道已极。先前本是看不起胜宫保,自安徽失守,胜宫保权势日盛,钦差之带兵官,若李益全等,多不认真。钦差被困时,鸡毛文与胜宫保九道,相隔不远,绝不救援。英王大队到时,如泰山压卵,花旗队营官先投,其余皆投。仅有钦差自带一营,先令献枪炮,次献长矛短刀,再献旗帜号衣,献毕,大呼云:‘钦差自走可也。’钦差骑在马上,出营门,又大呼曰:‘不必他往,与我们一路。’钦差即一路,至贼营,英王始终未面。有庐州府佐将,官衔功天安,姓陈名得材,系英王之叔,英王令此人劝钦差降。钦差答云:‘胜败军家之常,势已至此,夫复何言!上是青天,下是黄土,中间是良心,务必要说实话。譬如我若将英王活擒,能甘心降我乎?
译我跟随黄大人到了丙子铺。他说英王要到庐州府;看见大队人马径直经过七天后,才见到英王到来。河里的炮船堵满了河道,上下约十里,走在上面如履平地;陆路上有几十里的人跪在道路两旁。看见英王骑着一匹白马,全身都穿黄色衣服。在万马军营中,我一见便问众人:“那个骑马的人是谁?”众人回答:“英王。”我这才知道,英雄果然自有真实本领。晚上我问黄大人:“英王带了多少人?”他回答:“一百二十四万,还没有计算新掳来的人数。”他又说:“他攻破湖北,攻破九江,攻破江西各府州县,又攻破江苏、安徽,合计攻破州县一百五十多处。他一生有三样长处:第一,爱读书人;第二,爱百姓;第三,不好色。” 一天,黄大人从庐州回到馆内,对我说:“今天有英殿工部尚书(凡是封王的都有六部)汪大人托我推荐一位掌书令(办理笔墨文书的职务),我已经推荐你到他的馆内去了。他的文馆,比我的武馆强一百倍。” 一天,我跟随黄大人到了汪大人的馆内。只见那里金碧辉煌,堂上一声呼唤,堂下百人应诺,很有权势和势利的气派。走到第四层,明三暗五,字画陈列,很不俗气。坐了一会儿,有人大声说:“大人下来了。”只见来人举止颇为儒雅,问我是哪里人、哪天进营、怎样到了黄大人的馆内,我一一告诉他。他对黄大人说:“他没有死,是上天保佑。”正谈话间,忽然来了一位白发童颜的老先生,冒冒失失地问:“你是商城人吗?我到过你们商城,和黄秋江很友好。黄秋江在商城任职时,我去看过他,那是个好地方。你怎么被这些妻孙龟种裹挟到这里来了?”汪大人说:“老先生请进去吧!”他也不听,还是自顾自地说。他还说自己是李钦差鹤人的奏折师爷;“李钦差被擒了,我也被裹挟来了。你不知道长发的人,一寸头发就是一寸金;你新来这里,说不定是王孙公子,他们也会欺负你。你在这个馆里,有我在,不必害怕。”说完才进去。朱大人送黄大人离开后,立即喊来当差的人,把我安排和老先生住在同一间屋里。我暗自想,老先生慷慨直爽,这个人一定可以亲近。交谈起来果然话很投机、性情相合,对各种事情都照应周全,无微不至。看见架子上各营的册籍和结文,才知道成就这样的大事确实非常不容易。虽然说是天意,也同样是由于人事已经尽到。天朝称为太平天国。官衔的正常晋升次序是:由天燕升为天侯,由天侯升为天遇,由天遇升为天福,由天福升为天安,由天安升为天义,由天义升为朝将,由朝将升为天将,天将再受封为王。凡是王位,都设有六部、九卿、同检、指挥、检点、丞相、圣粮等职司,各自主管事务。英王官衔:钦命文衡正总裁、天朝九门御林忠勇羽林军英王禄千岁陈玉成,统率一百二十四万。英王亲自率领的中队有十万人。中队左、中队右、中队前、中队后,各队五万人,都由上将统领。前营有八大队,后营有八大队,左营有八大队,右营有八大队,中营有八大队,没有一队不立功。前营护将、后营护将、左营护将、右营护将、中营护将,以及中队、前队、后队、左队、右队,每队没有一天不操练,没有一队不精壮。最令人害怕的是,英王亲自带领的中队中,有长龙队一千人,先按五人一排,退为十人一排,再退为十五人一排,再退为二十人一排,只进不退,一定要达到一千人为止。打仗时,把这支长龙队埋伏在后面,等到需要收兵时,才把长龙队套上去,怎么会不获胜呢?所以他们攻下城池时势如破竹,活捉了四位大钦差。后来多帅、鲍帅率军,总是不和他正面交锋,都是从后面抄击,或者从左右横冲,这样才有转机。这也是上天厌恶战乱,多帅、鲍帅确实是清朝的柱石。李钦差鹤人虽然说是被擒,但贼营中没有人不佩服他,就连英王也常常称赞说:“忠肝义胆,是不容易得到的人才。可惜他用人未免疏忽。” 贼营中称胜宫保为“小孩”,大概是因为他把带兵当成儿戏。最奇怪的是,他每次与英王交战都失败一次,总共交战四十多次,全都败北。英王之所以猖獗,清朝之所以挫伤锐气,也都是由此造成的。朝廷用人,实在不是容易的事。老先生姓葛,名能达,号仙舟,原籍绍兴,寄居北徐州。每次提起李钦差,他都潸然泪下。他说:“钦差待人,厚道到了极点。起先本来是看不起胜宫保的;自从安徽失守以后,胜宫保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大,钦差手下的带兵官,如李益全等人,大多不认真办事。钦差被围困时,鸡毛文曾给胜宫保发了九道文书,两地相隔不远,胜宫保却绝不救援。英王的大队人马到达时,如同泰山压卵,花旗队的营官先投降,其余人也都投降了。只有钦差亲自带领的一营人马,先命他们交出枪炮,接着交出长矛短刀,再交出旗帜和号衣。交完以后,钦差大声说:‘钦差自己走就可以了。’钦差骑在马上,出了营门,又大声说:‘不必到别处去,跟我们一起走。’钦差于是和他们一起走,到达贼营后,英王始终没有露面。有个庐州府佐将,官衔是功天安,姓陈,名得材,是英王的叔叔。英王命这个人劝钦差投降。钦差回答说:‘胜败是军人家的常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上面是青天,下面是黄土,中间是良心,务必要说实话。比如说,如果我把英王活捉了,他能甘心投降我吗?’
彼能甘心降我,我即降他,万不宜作违心之论。’功天安回英王如此,英王拍案曰:‘从此不要劝他了。’贼内供给,周到已极,先云:‘我已被擒,我有胞弟孟平,务必送归。’英王即查送回固始。饮差作绝命词一百首,传出仅数首耳。英王至南京见天王,(原批:凡述贼党官爵宜加一伪字,著书体裁应如是)天王云,李钦差有用之才。英王回奏云:‘忠臣也,亦节士也,宜全其节。’于是天王下诏正法。诏到,有仆射捧诏到钦差前云:‘听诏旨!’问谁诏旨,云:‘天王诏旨。’遂乃大骂,骂毕云:‘何事?’曰:‘请钦差归天。’大笑曰:‘好极。’犹吸鸦片烟三口,吸罢,命舀水来洗脸。未洗脸,先穿袜复穿大衫,方洗脸。洗毕,大声曰:‘走!’出门四人大轿预备停当,不坐;信步缓行。观者十余万人。行至庐州得胜门内,就是毕命之处。问那是北方,向北方叩头三个;又云那是西方,向西方叩头四个。叩毕,坐在地呼云:‘快些!’完节毕,功天安买一绝好棺木,并将首级联缀一堆,后棺亦到固始。”此系葛老先生目见实事,毫不诬也。冬月十一日,工部尚书汪文炳,奉英王札饬到天京(即南京,)与干王算[?],交代汪令我与同行。由和州过江,全是水路,到南京,虽经蹂躏之后,而光景亦有可观。至南京工部尚书晋城,我们驻在水西门外。有时进城看看,惟天王府奢侈靡丽,无以复加,其余亦有可观。后皆为灰烬,天道恶盈,信然。工部尚书过五日即出京,由太平府回庐州。及抵庐州,多帅已将庐州围得水泄不通。闻英王救安徽时,大兵云集,尚有九十余万。一日着人送信与多帅云:“人各有母,太皇后数年未面,如有人心,能令我母子一面否?”送此信者,因多帅营盘从江中扎起,是要穿营,方抵城墙。多帅回云:“大丈夫绝不暗地伤人。”英王遂坐只炮船,迳穿营而过。多帅并令将旗免挂。英王至城,守安徽系叶云莱,开口问太皇后安否。叶在城墙上痛哭曰:“英王怎么开恩来了。多妖头屡次诈空,装扮英王,未中其计。太皇后皮箱已煮吃完矣,草根亦无有了。”英王大放恨声,回头即开船。至七星关,坐中军帐大叫曰:“今日无论文臣武将都要前进,安徽要定了。”那知多帅看得来势凶猛,着弱兵诱之,而劲旅锐意攻城。英王正在进兵,而省会失矣。后闻亦是无口,活埋数万,加之瘟疫大作,死者十有八九。又加与清兵开仗,有败无胜。贼内诸人云:“英王走运时,想怎样就怎样;倒运时,想一着错一着。”王筱亭,浙江钱塘人,甚有才。其父号礼亭,坐池州府知府,伊到池省亲,城即攻破,伊父尽节,遂被掳。天朝之事,无一不通。与我闲谭云:“此次庐州府,真是一大观也。清朝翰林亦算稀物,庐州翰林,一百四十余人。”我不信,他即云某人“系尔熟人,再来,尔细细问他,看是真伪。”一问果然不错,遂指若某若某皆是。多帅围至同治元年二月,愈来愈紧。英王着人往东乡调徽戏二班进城,对台角胜。王筱亭云:“尔看此戏一唱,多妖头必要退地扎营。”继而果然。即问何故,他云:“英王诡计多端,令人不测。多妖头恐有别故,遂退扎以观动静。”三月,大兵不到,城内柴草不给,人心惶惶。粮食吃得二年,火药足极“七件事”柴居其一,有由来也。王筱亭、缪植甫、阎海山、程鹏云等闲谈云:英王自带兵以来一帆风顺,大张旗鼓,所到之处,不破则降。最失机者,二狼河之战。彼时孙魁新、张罗刑(张洛行)、龚瞎子(龚得树)、苗沛霖、三老万、二老万、黄麾、黑麾、牛老洪诸位捻头,皆投英王。英王皆奏明天王刻印封王,合计人数约有五百余万。多帅鲍帅杜帅三军,扎在二狼河,共五十五营。英王骄气过甚,直期将营踏平。抑知三军皆节制之师,进可以战,退可以守。先出令,着孙魁新先锋,的是能打,战未一时,败下来了。又命张罗刑之侄张小阎王迎敌,一战亦败了。要之无论怎样精锐,全不能当此三军。英王怒发冲冠,自带中队中出队,进兵颇有道理,战有三个时辰,队全站不住了。鲍帅见英王坐在高处,命准头枪二百杆对英王直打,包中皆烧,未有打着。其不死者,有天幸焉。于是鸣金收兵。二更时,令各营点名清数,共少人七十余万[?],杀伤炮击死者居多,投降者亦不少。英王从此短气矣。苗沛霖官衔兵部正夏僚顶天扶朝纲,扫北奏王。系英王送印亲封。苗沛霖奉敬英王,百般周到;及看英王势退,安徽省失守,未一月退出十余州县,仅落一庐州府,则又投胜保。多帅围至四月初旬,北门一条生路,又扎二营;将扎成,英王着精兵全行挖平,各营皆戒严矣。
译‘如果他能甘心投降我,我就投降他;绝不能说违背良心的话。’功天安把这些话转告给英王,英王拍案说:‘从此不要再劝他了。’贼营中的供给,周到到了极点。钦差先说:‘我已经被擒,我有个同胞弟弟叫孟平,务必要把他送回去。’英王立即查明情况,把孟平送回了固始。钦差写了绝命词一百首,传出来的只有几首。英王到南京见天王时,(原批:凡是叙述贼党官爵,都应加一个“伪”字,著书的体例应当如此。)天王说,李钦差是有用的人才。英王回奏说:‘他是忠臣,也是守节之士,应当保全他的气节。’于是天王下诏处死他。诏书送到后,有个仆射捧着诏书来到钦差面前,说:‘听诏旨!’钦差问是谁的诏旨,仆射说:‘天王的诏旨。’钦差于是大骂一通,骂完问:‘什么事?’仆射说:‘请钦差归天。’钦差大笑说:‘好极了。’随后又吸了三口鸦片烟,吸完命人舀水来洗脸。还没洗脸,先穿袜子,再穿大衫,然后才洗脸。洗完后,大声说:‘走!’门外已经停好四人抬的大轿,他不坐,只是缓步走去。观看的人有十多万。走到庐州得胜门内,那里就是他丧命的地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他问哪里是北方,便向北方叩了三个头;又说那边是西方,便向西方叩了四个头。叩头完毕,他坐在地上喊道:‘快些!’完成守节之事后,功天安买了一口极好的棺材,并把首级缝接在一起,后来棺材也送到了固始。”这些都是葛老先生亲眼见到的事实,丝毫没有诬蔑。冬月十一日,工部尚书汪文炳奉英王的札文命令到天京(即南京),与干王商议[?],并交代汪令我与他同行。我们从和州过江,全是走水路。到了南京,虽然经过蹂躏以后,景象仍有可观之处。到南京后,工部尚书晋城,我们住在水西门外。有时进城看看,只有天王府的奢侈华丽到了极点,其余地方也还有可观之处。后来全都化为灰烬,天道厌恶盈满,果然如此。工部尚书过了五天就离开京城,从太平府返回庐州。等到了庐州,多帅已经把庐州围得水泄不通。听说英王救援安徽时,大军云集,还有九十多万。有一天,他派人给多帅送信说:‘人人都有母亲,太皇后已经几年没有见面了;如果还有人心,能不能让我母子见上一面?’送信的人因为多帅的营盘是从江中扎起的,必须穿过营盘,才能到达城墙。多帅回答说:‘大丈夫绝不在暗地里伤人。’英王于是坐着一只炮船,径直穿营而过。多帅还命令部下不要悬挂旗帜。英王到城下,守安徽的是叶云莱。叶云莱一开口就问太皇后是否安好。叶云莱在城墙上痛哭说:‘英王怎么开恩来了?多妖头屡次诈称撤空,装扮成英王,我没有中他的计。太皇后的皮箱已经煮来吃光了,连草根也没有了。’英王大声发出怨恨之声,回头就开船离去。到了七星关,他坐在中军帐中大喊:‘今天无论文臣武将都要前进,安徽一定要拿下。’哪里知道多帅看出英王来势凶猛,便派弱兵诱敌,同时让精锐部队专心攻城。英王正在进兵时,省会已经失守。后来听说也是无口,活埋了数万人,加上瘟疫大规模流行,死者十有八九。又加上与清兵交战,只有失败,没有胜利。贼营中的人说:“英王走运的时候,想怎样就怎样;倒霉的时候,想一着错一着。” 王筱亭是浙江钱塘人,很有才干。他的父亲号礼亭,任池州府知府时,他到池州探望父亲,城池就被攻破了。他父亲尽节,于是王筱亭也被掳去。天朝的事情,没有一件他不通晓。他和我闲谈时说:“这次庐州府,真是一大奇观。清朝翰林也算稀罕人物,庐州的翰林有一百四十多人。”我不相信,他便说某人“是你熟悉的人。你再来时,仔细问问他,看是真是假。”我一问,果然没有错,于是他又指出某某、某某等人。多帅围城一直到同治元年二月,包围越来越紧。英王派人到东乡调来两班徽戏进城,对台演戏。王筱亭说:“你看这戏一唱,多妖头一定会退后扎营。”后来果然如此。我就问是什么原因,他说:“英王诡计多端,让人无法揣测。多妖头恐怕另有缘故,于是退后扎营来观察动静。” 三月,大军还没有到,城里柴草供应不上,人心惶惶。粮食已经吃了两年,火药非常充足,“七件事”中柴占其中一件,这也是有缘故的。王筱亭、缪植甫、阎海山、程鹏云等人闲谈说:英王自从带兵以来一直一帆风顺,大张旗鼓,所到之处,不是攻破就是投降。最失误的一次,是二狼河之战。那时孙魁新、张罗刑(张洛行)、龚瞎子(龚得树)、苗沛霖、三老万、二老万、黄麾、黑麾、牛老洪等各位捻军首领,都投奔了英王。英王都上奏天王,请天王刻印封王,合计人数约有五百多万。多帅、鲍帅、杜帅三军驻扎在二狼河,共有五十五营。英王骄气过盛,直想把他们的营盘踏平。哪里知道三军都是善于节制的军队,进可以作战,退可以防守。英王先下令,让孙魁新任先锋;他确实能打,但交战还不到一会儿,就败退下来。又命张罗刑的侄子张小阎王迎敌,交战一场也败了。总之,无论多么精锐的部队,都不能抵挡这三军。英王怒发冲冠,亲自从中队中带队出战,进兵很有章法,交战三个时辰后,队伍全都站不住了。鲍帅见英王坐在高处,命令二百杆准头枪直射英王,包中的弹药全都烧着了,却没有打中。英王没有死,是上天保佑。于是鸣金收兵。二更时,命令各营点名清点人数,共少了七十多万人[?],其中大多是被杀伤、炮击打死的,投降的也不少。英王从此失去了锐气。苗沛霖的官衔是兵部正夏僚顶天扶朝纲、扫北奏王,是英王送印亲自封的。苗沛霖敬重英王,百般周到;等看到英王势力衰退、安徽省失守后,不到一个月就退出十多个州县,只剩下一个庐州府,于是又投奔胜保。多帅围城直到四月初旬,北门有一条生路,他又在那里扎了两营;营盘将要扎成时,英王派精兵把它全部挖平,各营都戒严了。
苗沛霖着一乞丐执竹杖,节皆打通,下留二节,用黄缎一方上皆蝇头小楷,其谄谀英王之话,至极无以复加。内求英王到寿州,他帮四旗人,一旗三十万人,攻打汴京。且云孤城独守,兵家大忌。以英王盖世英雄,何必为这股残妖所困。英王常云,如得汴京,黄河以南大江以北,实可独当一面。苗来此信,恰合心思。遂请左辅施大人、右弼殷大人,二人皆奇才,商议此事。并云:“苗雨三真有韬略,非到寿州不可。”殷燮卿答曰:“闻苗雨三已投胜妖,此人反复无常,诚小人之尤者。依愚见,万不宜去。”英王沉吟半时,云再谈。次日又请六部及各同检商议到寿州,皆云不相宜。户部孙大人云:“与其到寿州,不如回天京见天王后,重整旗鼓,何患残妖不除也。”英王大声曰:“本总裁自用兵一来,战必胜,攻必取。虽虚心听受善言,此次尔等所言,大拂吾意。”于是绝不复议。四月十三日定更时,英王有令,出北门,衔枚疾走,至多帅所扎新营,攻破二座,亦未多伤人。王小亭私与余曰:“怕英王有去志,今日所以破营者,正为他日地步也。”十四日二更时,果然退城,出北门。余与葛老先生、王小亭、范云阶,皆骑马北走。至北门,小亭叫下马,见人拥挤,固结不解。有人见骑马者,即拿刀将马斫倒,从马身翻向前去。余云万不宜动,一动即是踩死。三人坐有一时,见人马踩死者,堆积皆是。小亭云不走亦是不了,遂挤至城门。进门洞内,脚下人马热气,胜如火烧,余脚又入睡马嘴中咬住,疼不可忍。前有大辫人,抓住他辫,将余带出。见王葛二人已在门外,皆云又死一回。四顾各营盘炮声不绝,只谓英王又出兵破营,绝不从退城上想。此时大队已走二十余里矣。予三人随尾队走四五里许,见路上杀长毛,衣皆剥尽,肤白如银,都是无头。此皆乡下百姓所杀。前走遇有数十人,大呼站住,忽放连枪,子从耳旁过,如鸟飞疾声。有人云:“尔也不打先锋了,尔也不烧房屋了,尔也不掳妇女了。日丫头的,杀了他罢!”小亭云:“尔等所说,一点不错。但说是长毛,有几等的长毛,譬如尔此处之人,被长毛所掳,读书的替他写字,长毛未杀,土匪未杀,官兵未杀,皆被百姓杀了。死者固属在劫,而家内生者闻之,伤心否乎?”又有人云:“把他剥了,等后来人杀他。”如是者数十次。脚脚踩的,都是死人,都是热身。哀哉痛哉,人已至此,不如蝼蚁。走有十余里,回望火光照地如白昼,知是庐州府放火。人声呼号,如天崩地裂。至四十里铺,见濠沟内,男女淹死,不计其数。有人捞妇人至水边石上,斫手取金镯。世道至此,人犹为利,可叹可叹。行至寨门一大厂,官兵追贼,皆荡马。步兵大叫云:“三个贼不要走。”老先生云:“咱是着贼裹来的。咱保举知府,蓝顶花翎,被这些妻孙龟种剥着光个腚。”官兵云:“老贼犹敢骂人。”一兵向前执箭搭弓,对余身射。旁有人云:“系老贼说的。”遂射数箭,一箭射在肚上,一上一下,又用火枪打两枪,死矣。最惨者,射箭时,老先生呼余曰:“尔若能活,可烧点纸与我。”一人云:“尔的箭也射了,枪也放了,我可把我这快刀尝尝血。”遂将予辫子<扌就>住,手已举刀,予曰:“尔杀我也可,尔们是打行营的,若至商城西乡,尔云赵某,被尔杀了,免得家内悬望。”忽寨门出来一人,戴大帽红顶花翎,指曰:“此人不能杀。昨日雷钦差有信与我,退城之贼,十六岁以上,概不准杀,此人未必有十六岁。”又问我姓名,又望砍我之官兵腰牌,并云:“后查无此人,惟尔营官是问。”真是人不该死终有救。寨主姓谢名福池,地方素有威望。观我通身赤条,叫人拿一黑布裤、黑绸小衫,皆是半湿;给我名片,叫拿到买卖街剃头。正在剃头,本地胡姓孙姓在官兵营内当勇,见予大惊,遂安置药铺居住,当给钱陆百。患难中乡谊有此,总算厚道。
译苗沛霖让一个乞丐拿着竹杖,杖节全都打通,只留下下面两节;又用一方黄缎子,缎子上满是蝇头小楷,写的全是奉承英王的话,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其中请求英王到寿州,他可以帮助英王,率四旗人马,每旗三十万人,攻打汴京。还说,孤城独守是用兵的大忌。凭英王盖世的英雄气概,何必被这股残余的妖党困住。英王常说,如果得到汴京,黄河以南、大江以北,确实可以独当一面。苗沛霖这封信,正合英王的心意。于是英王请左辅施大人、右弼殷大人商议此事,这两人都是奇才。英王还说:“苗雨三确实有韬略,非到寿州不可。”殷燮卿回答说:“听说苗雨三已经投靠胜妖,这个人反复无常,实在是小人中的极端人物。依我的愚见,万万不宜前去。”英王沉吟了半个时辰,说改天再谈。第二天,英王又请六部及各同检商议是否到寿州,众人都说不合适。户部孙大人说:“与其到寿州,不如返回天京见天王,之后重整旗鼓,还怕不能消灭残余妖党吗?”英王大声说:“本总裁自从用兵以来,交战必胜,进攻必取。虽然我虚心听取有益的意见,但这次你们所说的话,大大违背我的心意。”于是再也不讨论这件事。四月十三日定更时,英王下令出北门,衔枚疾走,到了多帅扎的新营,攻破了两座营盘,也没有杀伤多少人。王小亭私下对我说:“恐怕英王已经有离去的打算,今天之所以攻破营盘,正是为了给日后留下退路。” 十四日二更时,果然撤出城池,出北门。我和葛老先生、王小亭、范云阶都骑马向北逃走。到了北门,王小亭叫我们下马,只见人群拥挤,纠结在一起,无法解开。有人看见骑马的人,便拿刀把马砍倒,从马身上翻到前面去。我说千万不能动,一动就会被踩死。三个人坐着过了一个时辰,只见人和马被踩死的,堆得到处都是。王小亭说不走也无法了,于是挤到城门处。进入门洞后,脚下人马的热气,像火烧一样;我的脚又被一匹睡着的马咬住,疼痛难忍。前面有个大辫子的人,我抓住他的辫子,让他把我带了出去。出来后见王、葛两人已经在门外,都说又死了一回。向四周看去,各营盘炮声不断,我们都以为英王又出兵攻破营盘,根本没有想到是在撤出城池。这时大队人马已经走了二十多里。我们三人跟着后队走了四五里左右,看见路上有人杀长毛兵,衣服全都剥光了,皮肤白得像银子,都是没有头的尸体。这些人都是乡下百姓杀的。往前走时遇到几十个人,他们大喊站住,忽然放出连枪,子弹从耳边飞过,声音快得像鸟飞。有人说:“你也不打先锋了,你也不烧房屋了,你也不抢妇女了。日丫头的,杀了他吧!”王小亭说:“你们说的一点没错。但你们说的长毛中,也有各种各样的长毛。比如你们这里的人被长毛掳去,读书人替他写字;长毛没有杀他,土匪没有杀他,官兵也没有杀他,反而都是被百姓杀了。死者固然是命中有劫难,可是家里活着的人听到这消息,难道不伤心吗?”又有人说:“把他剥光,等后面的人来杀他。”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几十次。每一脚踩到的都是死人,都是热的尸身。悲哀啊,惨痛啊,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还不如蝼蚁。走了十多里,回头望去,火光把地面照得如同白昼,知道是庐州府在放火。人的呼喊声像天崩地裂一样。走到四十里铺,看见濠沟里男女淹死的人,数不清。有个人把一名妇女捞到水边的石头上,砍下她的手取金镯。世道到了这种地步,人还要图利,真可叹、可叹。走到寨门的一处大厂,官兵正在追赶贼兵,骑兵全都纵马奔驰。步兵大喊:“三个贼人不要跑。”老先生说:“我们是被贼裹挟来的。我们保举知府,戴着蓝顶花翎,却被这些妻孙龟种剥得精光,只剩一个光腚。”官兵说:“老贼还敢骂人。”一个士兵上前持箭搭弓,向我射来。旁边有人说:“是这个老贼说的。”于是接连射了几箭,一箭射中肚子,箭从上面和下面穿出;又用火枪打了两枪,老先生死了。最惨的是,射箭时,老先生喊我说:“你如果能活下来,可以烧点纸给我。” 一个人说:“你的箭也射了,枪也放了,我可以拿我这把快刀尝尝血。”于是把我的辫子<扌就>住,手已经举起了刀。我说:“你杀我也可以;你们是打行营的,如果到了商城西乡,就说赵某已经被你们杀了,免得家里人悬望。”忽然从寨门里出来一个人,戴着大帽、红顶花翎,指着我说:“这个人不能杀。昨天雷钦差有信给我,撤出城池的贼人,十六岁以上一概不准杀;这个人未必有十六岁。”他又问我的姓名,查看要砍我的官兵腰牌,并说:“以后查不到这个人,唯独追究你们营官。”真是人不该死,终究会有救。寨主姓谢,名福池,在当地一向很有威望。他看见我全身赤裸,叫人拿来一条黑布裤和一件黑绸小衫,都是半湿的;又给我名片,让人拿着到买卖街去剃头。我正在剃头时,本地胡姓、孙姓的人在官兵营中充任勇丁,见到我非常惊讶,于是把我安置在药铺居住,还给了我六百钱。在患难之中有这样的乡情,总算很厚道。
胡姓系带忠字七营曹大人名克忠之戈什,回营与曹大人云我被掳。曹大人即令进营,问话。走至营门外,见众人飞走凶勇,拉二人,头方新剃,出营门外数步,俱杀了。我想我这此去必亦不免。走见曹大人坐一马垫在地,二面站班,整齐已极,皆云:“见老大人,如何不跪?”我终不跪。曹大人即问曰:“尔何时着贼裹来的?尔身如何多伤?”皆告知。又问:“尔在商城西乡,离九丈石梅府不远。尔是东赵家湾?西赵家湾?”予云:“东赵家湾。”乃云:“尔们家是好人家,尔府上我到过。”我才放心不至于死了。移时又云:“梅枫亭太荒唐。我与他招费,叫他招勇,全无音信。无奈我与他父亲交情过厚。”曹克忠不得志时,会扎竿子,梅府好接武朋友,他在梅府住年余,亦到我家住过。遂细问英王到往何处,予云:“往寿州苗沛霖处。”曹大人云:“多将军派我前敌追贼,此路各寨与英王皆通声气,故不敢唐突。”又问:“我们围城时,他在城内如何布置,如何屡屡见仗。我们虽是得胜之兵,而与英王处处不能不加以小心。”即着勇飞马回多帅云:“已得的信,英王定往寿州,走五显庙,一路跟追。”曹大人叫当差的与我买衣服鞋袜。并云还要与我一路追贼。饮食起居,即与曹大人一处。有胡延龄保举总兵,先祖时雇他兴菜园,他闻信即来,请我到他营内,并谢曹大人收留不杀之恩。每天必送供给,无不周到。曹大人着人对说,大可不必,亦是多情之人。曹大人有马师爷告假,与余商在营;胡君知之,一意劝我回家读书。随曹大人至庄梦桥,闻英王到寿州,苗天庆将所带之人安在城外驻扎。出庐州十余万人,至寿州仅二千余人。请英王进城,英王所居宫殿,华丽已极。苗沛霖未敢与面,至晚候饭换第三酌面时,苗天庆戴着蓝顶花翎出来行礼,跪禀英王云:“叔父看清朝洪福过大,祈英王同享大清洪福。”英王即将酌子扯了,指云:“尔叔真是无赖小人!墙头一棵草,风吹二面倒;龙胜帮龙,虎胜帮虎。将来连一贼名也落不着。本总裁只可杀,不可辱。势已至此,看你如何发落!”所带仆射及六部各丞相皆欲动手,英王云:“可以不必。”第三日,苗将英王送与胜保。宫保坐中军帐,旗帜枪炮排列森严,凡带兵营官皆要站班,耀武扬威。升坐,叫英王陈玉成上来。英王上去,左右叫跪,大骂云(指着胜保)“尔胜小孩,在妖朝第一误国庸臣。本总裁在天朝是开国元勋,本总裁三洗湖北,九下江南。尔见仗即跑。在白石山塌尔贰拾伍营,全军覆没,尔带十余匹马抱头而窜。我叫饶尔一条性命。我怎配跪你?好不自重的物件!”骂罢铺垫而坐。此系英王口供单,传于曹大人,送与多帅。多帅当云:“胜克斋真是无讲究,平白受霉,亦是自取。若是我们处此,绝不见面,以宾礼待之,听圣旨分解。”胜宫保奏明活擒英王,上谕沿途妥为照料,解送京都。行至河南延津县,僧王作主正法,将头级解进京。僧王奏称有“果解到京,必然大伤国体”等语。人服僧王识见之高。英王十五岁破武昌省,死时廿八岁。人身体不高,面黄白色,声音出林,两眼下各长一紫痣,故号“四眼狗”。曾文正奏折有云:“自汉唐以来,未有如此贼之悍者”。曹大人叫我在营住下,俟事已定夺,送我回籍。上谕多帅往陕西打回匪。曹大人与胡总兵共送川资五十两,肩舆至商城,真是九死一生。长发起事,规条甚好。攻城掠地,凡安民后,深加体恤,所以江南半壁全为所有。自与捻匪合队,生灵涂炭,不堪言状,故又有此一败。贼内诸友闲谈云,凡攻破城池,硬打开者十无一二。或闻风而逃;或到城下即降。至于捻匪起手,多系州县所逼;至逼已成功,却又全无主意。古今治乱,多在牧令,督抚之放官,岂易易哉。霍邱县殷公,黄毛兽破霍邱时,却已活捉,印已拿去。殷公费资颇巨,即命到李家围子去,俟大兵到时,李家围系练总,帮殷公同大兵合击得胜,开复原官,后至巡抚,此实录也。余到贼内,观其古董字画、珠宝玉器、金银货物,真是见所未见。始知功名富贵梦幻也,时而人时而鬼,血流成河,骨堆如山,丝毫不假。细思孰非名利客乎?人生在世,只要于心无愧,诸事不必认真。闻破城时,抚帅及牧令,有求生摇尾乞怜、丑态百出者,不一而足。遇有节义者,亦加深赞羡慕,惜乎百不得一。遇有卑污苟活者,笑后,并骂不绝口,足见天地正气,不能没也。
译胡姓的人是带“忠”字七营曹大人、名克忠的戈什哈。他回营后对曹大人说我被掳来了。曹大人立即命令把我带进营中问话。走到营门外,看见众人惊慌凶猛地逃跑;有两个人刚剃完头,走出营门几步,就都被杀了。我想我这次去也一定不能幸免。走进去后,看见曹大人坐在地上的一张马垫上,两边站着侍班,整齐到了极点;他们都说:“见到老大人,怎么能不跪?”我始终没有跪。曹大人立即问:“你什么时候被贼裹挟来的?你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伤?”我把情况都告诉了他。他又问:“你在商城西乡,离九丈石梅府不远。你是东赵家湾的,还是西赵家湾的?”我说:“东赵家湾。”他便说:“你们家是好人家,我到过你府上。”我这才放心,知道自己不会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梅枫亭太荒唐了。我和他招募勇丁,让他招募勇丁,却一直没有消息。无奈我和他的父亲交情太深。”曹克忠不得志时,会扎竿子;梅府好接待武职朋友,他在梅府住了一年多,也到我家住过。于是他详细询问英王去了哪里,我说:“往寿州苗沛霖那里去了。” 曹大人说:“多将军派我在前面追赶贼兵,这一路各寨都和英王互通声气,所以不敢冒失行事。”他又问:“我们围城时,他在城内怎样布置,怎样屡次交战?我们虽然是获胜的军队,但对英王处处不能不加小心。”随即命令勇丁骑快马回去向多帅报告:“已经得到消息,英王一定是去寿州,经过五显庙,一路跟踪追赶。” 曹大人叫差役给我买衣服、鞋袜,还说要和我一起追捕贼人。我的饮食起居,都和曹大人在一处。有个胡延龄被保举为总兵;他在先祖那时曾受雇修整菜园,听到消息后立即赶来,请我到他的营中去,并感谢曹大人收留我、不杀我的恩德。每天都一定送来供给,没有不周到的。曹大人派人对他说,大可不必这样,他也是个多情重义的人。曹大人的马师爷请假了,余商留在营中;胡君知道后,一心劝我回家读书。我跟随曹大人到了庄梦桥,听说英王到了寿州,苗天庆把所带的人安置在城外驻扎。从庐州出来时有十多万人,到寿州时只剩二千多人。英王请他进城,英王所住的宫殿,华丽到了极点。苗沛霖不敢和英王见面,直到晚上等候吃饭、换到第三次斟酒相见时,苗天庆戴着蓝顶花翎出来行礼,跪下向英王禀报说:“叔父看清朝洪福太大了,请英王也一同享受大清的洪福。”英王立即把酒杯扯下来,指着他说:“你叔父真是无赖小人!墙头上的一棵草,风向哪边吹就倒向哪边;龙强盛时就帮龙,虎强盛时就帮虎。将来连一个贼人的名声也得不到。本总裁只能杀你,不能受你的侮辱。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看你将来如何处置!”他所带的仆射和六部各位丞相都想动手,英王说:“不必这样。” 第三天,苗将英王送交胜保。宫保坐在中军帐中,旗帜、枪炮排列得森严整齐,凡是带兵的营官都要站班,显得耀武扬威。胜保升帐就座,叫英王陈玉成上来。英王上去后,左右叫他跪下,他便指着胜保大骂道:“你这个胜小孩,在妖朝是第一个误国的庸臣。本总裁在天朝是开国元勋,本总裁三次洗湖北,九次攻下江南。你一见打仗就逃跑。在白石山,你的二十五营垮掉,全军覆没,你带着十多匹马抱头逃窜。我叫你留下一条性命。我怎么配跪你?真是不知自重的东西!”骂完后,他铺好坐垫坐下。这是英王的口供记录,曹大人把它传阅后,送给多帅。多帅说:“胜克斋真是毫无讲究,平白受了这番羞辱,也是自取其辱。如果换作我们处在这种情形,绝不会和他见面,而会按照宾客之礼接待他,等候圣旨来裁决。” 胜宫保上奏说明已经活捉英王,皇上谕令沿途妥善照料,押送到京都。行至河南延津县时,僧王作主将英王正法,把首级押解进京。僧王上奏说,如果“果真解到京城,必然会大大损伤国体”等话。人们都佩服僧王见识高明。英王十五岁攻破武昌省,死时二十八岁。此人身材不高,面色黄白,声音“出林”,两眼下各长着一颗紫痣,因此号称“四眼狗”。曾文正的奏折中说:“自汉唐以来,从未有过像这个贼人这样强悍的。” 曹大人叫我留在营中,等事情确定后,送我回原籍。皇上谕令多帅前往陕西攻打回匪。曹大人和胡总兵共同送给我五十两路费,用肩舆把我送到商城,真是九死一生。长发军起事时,规条制定得很好。攻城夺地后,凡是安抚百姓的地方,都十分加以体恤,所以江南半壁全都被其占有。自从他们与捻匪合兵后,百姓遭受涂炭,惨状无法形容,因此又有了这一次失败。贼军中的一些朋友闲谈说,凡是攻破城池,真正强行打进去的,十座中也不过一两座。有的听到风声就逃走,有的到了城下就投降。至于捻匪起初起事,大多是被州县官逼迫的;但等到逼迫已经成功后,却又完全没有主意。古今治乱,大多取决于牧令;督抚放任官员,哪里是容易的事呢?霍邱县的殷公,在黄毛兽攻破霍邱时,已经被活捉,官印也被拿走了。殷公耗费的钱财很多,随即被命令到李家围子去。等大军到达时,李家围的练总帮助殷公和大军合力进攻并取得胜利,殷公得以恢复原来的官职,后来升至巡抚;这是真实记录的事情。我到了贼军内部,看见他们收藏的古董、字画、珠宝、玉器、金银和各种货物,真是见到了从未见过的东西。这才知道功名富贵原来都是梦幻;人有时像人,有时像鬼,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丝毫没有夸张。仔细想来,谁不是追逐名利的人呢?人活在世上,只要内心无愧,其他事情都不必过于认真。听说城池被攻破时,抚帅和牧令中,有些人为了求生而摇尾乞怜,丑态百出,这样的人不在少数。遇到有节义的人,也更加深切地赞叹和羡慕,只可惜一百人中未必有一个。遇到卑鄙污浊、苟且偷生的人,嘲笑之后,还不停地大骂;由此足见天地间的正气,是不可能被泯灭的。
捻头张龙,妻刘氏,名张虎,共辖贼十二万人。胜宫保着人劝降,已许投降,总是不来。又着人催问,张虎云:“与我们同甘共苦者十二万,宫保只准投两万人,其余大众,叫我怎样开销?”回禀宫保,宫保云:“叫张虎亲来见我,自然有法。”一日张虎来见宫保,升中军帐。张虎廿望岁,打扮甚是俏丽,梳一圆头,上穿黄缎紧身,下束红缎裙,就是武小旦的样子。见宫保一安,旁设一坐,宫保大加奖励,夸一回,请一回安,总请十余回。惟营官黄开榜大骂云:“娘卖马屄的,甚么臊婆娘,宫保竟升中军帐见他!”宫保赐张虎珠宝多多,后果降。黄开榜又将张龙杀了。即此一杀,各捻头发指眦裂,与大清誓不两立。汪洋大劫,良为浩叹。大人先生,举止何可不慎。
译捻军首领张龙的妻子刘氏,名叫张虎,共同统辖贼军十二万人。胜宫保派人劝降,张虎已经答应投降,却始终不肯前来。胜宫保又派人催问,张虎说:“和我们同甘共苦的有十二万人,宫保只准许两万人投降,其余大多数人,你叫我怎样安排?”来人回禀宫保,宫保说:“叫张虎亲自来见我,自然有办法。”一天,张虎来见宫保,宫保升坐中军帐。张虎大约二十岁,打扮十分俏丽,梳着圆头,上身穿黄缎紧身衣,下身系红缎裙,正像武小旦的样子。她见到宫保,只行了一安,旁边便设了一个座位;宫保大加奖赏,夸赞一次,请她行一次安,总共请了十多次。只有营官黄开榜大骂道:“娘卖马屄的,什么骚婆娘,宫保竟然升中军帐来见她!”宫保赏赐给张虎许多珠宝,她后来果然投降了。黄开榜又把张龙杀了。就因为这一次杀戮,各路捻军首领都气得瞪裂了眼眶,发誓与大清朝势不两立。这场弥漫四方的大劫难,实在令人长叹。大人先生们,举止怎么可以不谨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