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裴子语林一

第 1 页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5 段

裴子语林  (晋)裴启 撰

●裴子语林

娄护,字君卿,历游五侯之门。每旦,五侯家各遗饷之。君卿口厌滋味,乃试合五侯所饷之鲭而食,甚美。世所谓五侯鲭,君卿所致。胡广本姓黄,五月生,父母置诸瓮中,投之于江。胡翁见瓮流下,闻有小儿啼声,往取,因以为子。遂登三司。广后不治本亲服,世以为讥。张衡之初死,蔡邕母胎孕,此二人才貌相类,时人云:邕是衡之后身。陈元方遭父丧,形体骨立,母哀之,以锦被蒙其上。郭林宗往吊,见锦被而责之。宾客绝百许日。傅信字子思,遭父丧,哀恸骨立,母怜之,窃以锦被蒙其上。林宗往吊之,见被,谓之曰:“卿海内之俊,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郭奋衣而去。自后宾客绝百许日。傅信忿母,母羸病,恒惊悸。傅信乃取鸡凫灭毛,施于承尘上;行落地,母辄恐怖。郑玄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见,令高足弟子传授而已。融尝算浑天不合,召郑玄,令一算,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融心忌焉。玄亦疑有追者,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欲敕追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竟以免。孔嵩字仲山,南阳人也。少与颍川荀彧未冠时共游太学。彧后为荆州刺史,而嵩家贫,与新野里客佣为卒。彧时出,见嵩,下驾。执手曰:“昔与子摇扇俱游太学,今子为卒,吾亦痛哉!”彧命代嵩。嵩以佣夫不去,其岁寒心若此。嵩后三府累请,辞不赴。后汉时人。魏郡太守陈异尝诣郡民尹方,方被头以水洗盘,抱小儿出,更无余言。异曰:“被头者,欲吾治民如理发;洗盘者,欲使吾清如水;抱小儿者,欲吾爱民如赤子也。”孙策年十四,在寿阳诣袁术。始至,俄而外通:“刘豫州备来。”孙便求去。袁曰:“刘豫州何关君?”答曰:“不尔,英雄忌人。”即出,下东阶。而刘备从东阶上。但转顾视孙之行步,殆不复前矣。管宁尝与华子鱼少相亲友,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锸如故,与瓦石无异;华捉而掷去。诸葛武侯与宣王在滑滨,将战,宣王戎服莅事,使人覌武侯,乃乘素舆,着葛巾,持白羽扇,指麾三军。众军皆随其进止。宣王闻而叹曰:“可谓名士矣!”蜀人伊籍称吴土地人物云:“其山嶵巍以嵯峨,其水■〈氵甲〉渫而扬波,其人磊砢而英多。”孙休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往夕还。群臣莫不上谏曰:“此小物,何足甚耽?”答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朕之所以好也。”豫章太守顾劭,是丞相雍之子,在郡卒。时雍方盛集僚属围棋,外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意不変,而心了有故。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遗累,宁有丧明之责邪?”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魏武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辄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慎之。”后乃阳冻眠,所幸小儿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莫敢近之。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当坐,乃自捉刀立床头。坐既毕,令人问曰:“魏王何如?”使答曰:“魏王信自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王闻之,驰遣杀此使。杨修字德祖,魏初弘农华阴人也。为曹操主簿。曹公至江南,读《曹娥碑》文,背上别有八字,其辞云:“黄绢幼妇外孙蒜臼。”曹公见之不解,而谓德祖:“卿知之不?”德祖曰:“知之。”曹公曰:“卿且勿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曹公始得,令祖先说。祖曰:“黄绢,色丝,‘绝’字也。幼妇,少女,‘妙’字也。外孙,女子,‘好’字也。蒜臼,受辛,‘辞’字也。谓‘绝妙好辞。’”曹公笑曰:“实如孤意。”俗云:有智无智,校三十里。此之谓也。董昭为魏武帝重臣,后失势。文、明世,入为卫尉。乃厚加意于侏儒。正朝大会,侏儒作董卫尉啼面,言昔太祖时事,举坐大笑。明帝怅然不怡,月中,以为司徒。何晏字平叔,以主婿拜驸马都尉。美姿仪,面绝白,魏文帝疑其着粉。后正夏月,唤来,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随以朱衣自拭,色转皎洁。帝始信之。辛恭静见司马太傅,问何卿 处人?答曰:“西人。”太傅应声戏之曰:“在西颇见西王母不?”恭静答曰:“在西乃不见西王母,过东已见东王公。”太傅大愧。夏侯太初从魏帝拜陵,陪利松柏下。时暴雨霹雳,正中所立之树,冠冕焦坏。左右睹之皆伏,太初颜色不改。景王欲诛夏侯玄,意未决间,问安平王孚云:“己才足以制之不?”孚云:“昔赵俨葬儿,汝来,半坐迎之。太初后至,一坐悉起。以此方之,恐汝不如。”乃杀之。王经少处贫苦,仕至二千石。其母语云:“汝本寒家儿,仕至二千石,可止也。”经不能止。后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被收。流涕辞母曰:“恨昔不从敕,以致今日!”母无戚容,谓曰:“汝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何负哉?”

译《裴子语林》(晋)裴启撰写。●《裴子语林》娄护,字君卿,历来游走于五位侯爵之家。每天早晨,五侯家各自赠送食物给他。君卿吃遍各种滋味后感到厌倦,于是试着把五侯所赠的鱼脍合在一起吃,味道非常美。世人所说的“五侯鲭”,就是君卿创制的。胡广本来姓黄,五月出生,父母把他放在瓮中,投入江里。胡翁看见瓮顺流漂下,听到里面有小孩的哭声,便前去取出,把他收养为儿子。胡广后来终于做到三司。胡广后来不为亲生父母服丧,世人因此讥讽他。张衡刚去世时,蔡邕的母亲正怀着孕。这两个人的才华和容貌相似,当时人说:蔡邕就是张衡的转世之身。陈元方遭逢父丧,身体消瘦得只剩骨头,母亲怜悯他,便用锦被蒙在他身上。郭林宗前去吊丧,看见锦被,便责备他。此后宾客有一百多天不再登门。傅信,字子思,遭逢父丧,悲痛得形销骨立,母亲怜惜他,偷偷用锦被盖在他身上。郭林宗前去吊丧,看见锦被,对他说:“您是海内的俊杰,四方都以您为榜样;如今正当服丧,怎么能用锦被蒙在身上呢?”郭奋袖而去。从此以后,宾客有一百多天不再登门。傅信怨恨母亲。母亲身体羸弱多病,常常惊恐心悸。傅信于是拔去鸡和野鸭的毛,把它们放在承尘上;鸡鸭走动后掉到地上,母亲总是因此惊恐害怕。郑玄在马融门下求学,三年都不能见到马融,只能让马融的高足弟子传授学业。马融曾推算浑天仪的数理却不合,便召郑玄来,让他计算一次,郑玄立即解决了问题,众人都惊骇佩服。等到郑玄学业完成,辞别回去,马融心中便嫉恨他。郑玄也怀疑有人追赶,于是坐在桥下,在水面上把脚踩在木屐上。马融果然转动式盘,想命人追赶他,并告诉身边人说:“郑玄在土下水上踩着木头,这个人一定已经死了。”于是停止追赶,郑玄最终得以逃脱。孔嵩,字仲山,是南阳人。年轻时与尚未加冠的颍川人荀彧一同游学于太学。后来荀彧担任荆州刺史,而孔嵩家境贫寒,只得与新野里的客人一起受雇充当卒。荀彧有一次外出,见到孔嵩,便下车。荀彧握着他的手说:“从前我和您一起摇扇游学太学,如今您却成了卒,我也真感到痛心啊!”荀彧命人代替孔嵩。孔嵩因为受雇于人,仍没有离去;这一年,他的内心就是这样寒苦。后来三府多次征召孔嵩,他都辞谢不去。孔嵩是后汉时的人。魏郡太守陈异曾到郡民尹方家。尹方披散着头发,用水洗盘子,抱着小孩出来,再没有说别的话。陈异说:“披散头发,是希望我治理百姓像理发一样;洗盘子,是希望我清廉得像水一样;抱着小孩,是希望我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 孙策十四岁时,在寿阳拜访袁术。刚到不久,门外通报:“刘豫州刘备来了。”孙策便要求离开。袁术说:“刘豫州跟您有什么关系?”孙策回答:“不是这个原因,是英雄忌讳和别人相遇。”说完便出门,从东阶下去。而刘备正从东阶上来。他只回头看了看孙策的步态,几乎就不再向前走了。管宁曾经和华子鱼从小相亲相友,一同在园中锄菜,看见地上有一片金子,管宁挥锄如常,视之与瓦片石块没有区别;华子鱼却捡起来扔掉了。诸葛武侯和宣王在滑水岸边,将要交战。宣王穿着军服处理军务,派人去观察武侯,只见他乘坐素车,戴着葛巾,手持白羽扇,指挥三军。全军都随着他的进退行动。宣王听说后叹道:“真可以说是名士啊!” 蜀人伊籍称说吴地的山川人物:“那里的山峰高大险峻而又参差巍峨,那里的水流〔字形疑误〕奔涌激荡而掀起波浪,那里的人民磊落豪爽而且英才众多。” 孙休喜欢射雉,每到射雉的时节,就早晨出发、傍晚回来。群臣没有不进谏的,说:“这不过是小东西,哪里值得如此沉迷?”孙休回答:“它虽然是小东西,却比人更加耿介正直,这就是我喜欢它的原因。” 豫章太守顾劭,是丞相顾雍的儿子,死在任所。当时顾雍正大规模召集属官下棋,外面送来消息,却没有儿子的书信。顾雍表面上神色和心情没有改变,但心里已经明白出了事情。宾客散去后,他才叹息说:“已经没有延陵那样留下的牵累,难道还会有失明的责罚吗?”于是放开情怀,排遣悲哀,脸色恢复如常。魏武帝说:“我睡梦中不能胡乱靠近,靠近就会砍人,自己也没有知觉,身边的人应当谨慎。”后来他假装冻得发抖而睡着,他宠爱的小儿偷偷拿被子给他盖上,他便趁机把小儿砍死。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靠近他。魏武帝将要接见匈奴使者,自己认为相貌丑陋,不足以威服远方国家,便让崔季珪代替自己坐在主位,自己拿着刀站在座榻旁。接见完毕后,他让人问使者:“魏王怎么样?”使者回答:“魏王确实仪表高雅非同寻常;但是座榻旁那个拿刀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魏王听说后,立即派人追赶并杀掉了这个使者。杨修,字德祖,是魏初弘农华阴人,担任曹操的主簿。曹操到江南时,阅读《曹娥碑》的碑文,碑背上另有八个字,写着:“黄绢幼妇外孙蒜臼。”曹操看见后不能理解,便对杨德祖说:“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杨德祖说:“知道。”曹操说:“您暂且不要说,等我想一想。”走了三十里,曹操才想出来,命杨德祖先说。杨德祖说:“‘黄绢’,是有颜色的丝,合起来是‘绝’字;‘幼妇’,是少女,合起来是‘妙’字;‘外孙’,是女儿的孩子,合起来是‘好’字;‘蒜臼’,是承受辛的器具,合起来是‘辞’字。意思就是‘绝妙好辞’。”曹操笑着说:“确实和我的想法一样。”俗话说:有智慧和没有智慧,相差三十里。说的就是这件事。董昭是魏武帝的重臣,后来失势。文帝、明帝时期,他入朝担任卫尉,于是特别留意讨好侏儒。一次正值朝廷大集会,侏儒模仿董卫尉哭泣的样子和神情,说起太祖时期的事情,满座大笑。明帝惆怅不乐,到了当月之中,便任命董昭为司徒。何晏,字平叔,因为是主婿而被授予驸马都尉。他姿态仪容俊美,脸色异常白,魏文帝怀疑他是搽了粉。后来正值盛夏,魏文帝叫他来,给他吃热汤饼。何晏吃完后大汗淋漓,随即用朱衣擦汗,脸色反而更加洁白明亮。魏文帝这才相信他没有搽粉。辛恭静拜见司马太傅,太傅问:“何卿是哪里人?”辛恭静回答:“西边人。”太傅随声戏弄他说:“在西边可曾见过西王母吗?”恭静回答:“在西边没有见到西王母,经过东边却见到了东王公。”太傅大为惭愧。夏侯太初跟随魏帝拜谒陵墓,陪列在松柏树下。当时突然下起暴雨并响起霹雳,正好击中他所站的树,冠帽和衣服都被烧焦损坏。身边的人看见后都伏倒在地,夏侯太初的脸色却没有改变。景王想杀夏侯玄,主意尚未决定时,便问安平王司马孚:“我的才能足以制服他吗?”司马孚说:“从前赵俨安葬儿子时,您到来,半数宾客起身迎接您;夏侯太初后来到,满座的人全都起身。拿这件事相比,恐怕您不如他。”于是景王杀了夏侯玄。王经年轻时生活贫苦,后来做官做到二千石。他的母亲对他说:“你本来是寒门子弟,做官做到二千石,也就可以停止了。”王经不能停止升进。后来他担任尚书,辅佐魏而不忠于晋,被收捕。他流着泪向母亲辞别说:“只恨当初没有听从您的教诫,以至于有今天!”母亲脸上没有忧戚之色,对他说:“你作为儿子是孝顺的,作为臣子是忠诚的,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呢?”

刘伶字伯伦。饮酒一石,至酲,复饮五斗。其妻责之,伶曰:“卿可致酒五斗,吾当断之。”妻如其言。伶咒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醒。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嵇中散夜灯火下弹琴,忽有一人,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余。黑单衣,皂带。嵇视之既熟,吹火灭,曰:“吾耻与魑魅争光。”嵇中散夜弹琴,忽有一鬼着械来,叹其手快,曰:“君一弦不调。”中散与琴,调之,声更清婉。问其名,不对。疑是蔡邕伯喈。伯喈将亡,亦被桎梏。嵇康素与吕安友,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来,值康不在。兄喜出迎,安不前,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悟,康至,云:“凤,凡鸟也。”陈协数日辄进阮步兵酒一壶。后晋文王欲修九龙堰,阮举协,文王用之。掘地得古承水铜龙六枚,堰遂成。胡母彦国至相州,坐厅事断官事。尔时三秋中,傍摇扇视事。其儿子先从容顾谓曰:“彦国复何为自贻伊戚?”邓艾口吃,常云“艾艾”。宣王曰:“为云‘艾艾’,终是几艾?”答曰:“譬如‘凤兮凤兮’,故作一凤耳。”钟士季常向人道:“吾少年时一纸书,人云是阮步兵书,皆字字生义,既知是吾,不复道也。”满奋字武秋,体羸,恶风,侍坐晋武帝,屡顾看云母幌。武帝笑之。或云:“北窗琉璃屏风,实密似疏。”奋有难色。答曰:“臣为吴牛,见月而喘。”或曰是吴质侍魏明帝坐。孟业为幽州,其人甚肥,或以为千斤。武帝欲称之,难其大臣,乃作一大秤挂壁。业入见,武帝曰:“朕欲试自称,有几斤。”业答曰:“陛下正是欲称臣耳,无烦复劳圣躬。”于是称业,果得千斤。诸葛靓字仲思,在吴,于朝堂大会。孙皓问曰:“卿字仲思,为欲何思之?”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陈寿将为国志,谓丁梁州曰:“若可觅千斛米见借,当为尊公为佳传。”丁不与米,遂以无传。蔡洪赴洛,洛中人问之,曰:“人皆以洪笔为锄耒,以纸札为良田,以玄默为稼穑,以礼义为丰年。”晋蔡洪赴洛,洛中人问曰:“吴中旧姓何如?”答曰:“吴府君圣朝之盛佐,明时之俊乂;朱永长理物之宏德,清选之高望;严仲弼九皋之鸿鹄,空谷之白驹;顾彦先八音之琴瑟,五色之龙章;张威伯岁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陆士龙鸿鹄之徘徊,悬鼓之待槌。此诸君以洪笔为锄耒,以纸札为良田,以玄墨为稼穑,以义礼为丰年。”裴秀母是婢。秀年十八,有令望,而嫡母妒,犹令秀母亲役。后大集客,秀母下食;众宾见,并起拜之。答曰:“微贱,岂宜如此?当为小儿故耳。”于是大母乃不敢复役之。夏少明在东国不知名,闻裴逸民知人,乃裹粮寄载,入洛从之。未至裴家少许,见一人着黄皮裤褶,乘马将猎。少明问曰:“逸民家若远?”答曰:“君何以问?”少明曰:“闻其名知人,从会稽来投。”裴曰:“身是逸民,君明可更来。”明往,逸民果知之;又嘉其志局,用为西门侯。于此遂知名。李阳性游侠,士庶无不倾心。为幽州刺史,当之职。盛暑,一日诣数百家别,宾客与别,常填门,遂死于几下。中朝有人诣王太尉,适王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因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谓人曰:“今日之行,举目皆琳琅珠玉。”王夷甫处众中,如珠玉之在瓦石。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和峤诸弟往园中食李,而皆计核责钱;故峤妇弟王济伐之也。刘道真年十六,在门前弄尘,垂鼻涕至胸。洛下年少乘车从门过,曰:“年少甚■〈土回〉塠。”刘便随车问:“为恶为善尔?”答以“为善”。刘曰:“令君翁亦■〈土回〉塠,母亦■〈土回〉塠。”刘道真遭乱,自于河侧牵船。见一老妪采桑逆旅,刘谓之曰:“女子何不调机利杼,而采桑逆旅?”女答曰:“丈夫何不跨马挥鞭而牵船乎?”道真尝与一人共索袢草中食,见一妪将二儿过,并青衣。调之曰:“青羊将两羔。”妪答曰:“两猪共一槽。”刘道真子妇始入门,遣婢虔。刘聊之甚苦,婢固不从,刘乃下地叩头,婢惧而从之。明日,语人曰:“手推故是神物,一下而婢服淫。”贾充问孙皓曰:“何以好剥人面皮?”皓曰:“憎其颜之厚也。”吴主孙皓字孙宾,即钟之玄孙也。晋伐孙皓,皓降晋,晋武帝封皓为归命侯。后武帝大会群臣,时皓在座,武帝问皓曰:“朕闻吴人好作汝语,卿试为之。”皓应声曰:“诺。”因劝帝酒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作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座众皆失色,帝悔不及。王武子与武帝围棋,孙皓看。王曰:“孙归命何以好剥人面皮?”皓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则剥其皮。”乃举棋局,武子伸脚在局下,故讥之。

译刘伶,字伯伦。能喝一石酒,喝到大醉后,还要再喝五斗。他的妻子责备他,刘伶说:“您可以准备五斗酒,我就戒掉酒。”妻子照他的话做了。刘伶祝告说:“上天生下刘伶,就是让他以酒为名。一喝就是一石,五斗酒才能解除醉意。妇人的话,千万不能听。” 嵇中散夜里在灯火下弹琴,忽然有一个人出现,脸很小,片刻之间变得很大,最后长到一丈多高。他穿着黑色单衣,系着黑色腰带。嵇康仔细看清后,吹灭灯火,说:“我不屑与鬼魅争光。” 嵇中散夜里弹琴,忽然有一个鬼戴着刑具来到,赞叹他的手法快捷,说:“您的琴有一根弦没有调准。”嵇中散把琴给他,他调过之后,声音更加清亮柔婉。嵇康问他的姓名,他没有回答。嵇康怀疑他是蔡邕,字伯喈。蔡邕将死时,也曾被戴上桎梏。嵇康一向和吕安是朋友,每当思念对方,即使相隔千里也立即驾车前往。吕安来访时,恰好嵇康不在。嵇喜高兴地出来迎接,吕安却不肯上前,只在门上题了一个“凤”字便离开。嵇喜没有领会,嵇康回来后说:“凤,是凡鸟。” 陈协隔几天就送一壶酒给阮步兵。后来晋文王想修建九龙堰,阮步兵推荐了陈协,晋文王便任用他。挖地时得到六枚古代承水用的铜龙,堰于是建成。胡母彦国到了相州,坐在厅堂处理官府事务。当时正是秋季中间,他一边摇扇一边处理政事。他的儿子胡母先从容地回头对他说:“彦国又为什么要自寻忧患呢?” 邓艾口吃,常常说“艾艾”。宣王说:“说‘艾艾’,到底是几个艾呢?”邓艾回答:“譬如说‘凤兮凤兮’,其实只是说一只凤罢了。” 钟士季常对人说:“我年轻时写的一封信,别人听说是阮步兵的信,都说其中每个字都有深意;后来知道是我写的,就不再这样说了。” 满奋,字武秋,身体羸弱,怕风。他陪坐在晋武帝身边,几次回头看云母帘。晋武帝嘲笑他。有人说:“北窗的琉璃屏风,实际上严密得像疏透的一样。”满奋面有难色,回答说:“我是吴牛,见到月亮也会喘气。”又有人说,这件事是吴质陪坐魏明帝时发生的。孟业是幽州人,身体非常肥胖,有人认为他重达千斤。武帝想称量他,又不好直接称量大臣,于是做了一杆大秤挂在墙上。孟业入朝觐见,武帝说:“朕想试着称一称自己,有多少斤。”孟业回答:“陛下正是想称量臣,不必再劳烦圣上亲自称量。”于是称量孟业,果然有千斤。诸葛靓,字仲思,在吴国时参加朝堂大集会。孙皓问他说:“您的字是仲思,是想思考什么呢?”诸葛靓回答:“在家思考孝顺,侍奉君主思考忠诚,交朋友思考守信。如此而已。” 陈寿将要编写国史,对丁梁州说:“如果您能找一千斛米借给我,我就替令尊写一篇好的传记。”丁梁州没有给米,陈寿于是没有为他父亲立传。蔡洪前往洛阳,洛阳人问他吴地的情形,他说:“人们都把笔当作锄头和犁,把纸札当作肥沃的田地,把玄墨当作耕种收获,把礼义当作丰收之年。” 晋代蔡洪前往洛阳,洛阳人问:“吴地的旧姓名门怎么样?”他回答:“吴府君是圣朝的杰出辅佐、清明时代的俊才;朱永长有治理事务的宏大德行,是清选中的高望之士;严仲弼如九皋上的鸿鹄、空谷中的白驹;顾彦先如能奏八音的琴瑟、带有五色文采的龙章;张威伯如岁寒中的茂盛松树、幽暗长夜中的逸出光芒;陆士龙如鸿鹄徘徊、悬鼓等待敲击。这些人都把笔当作锄头和犁,把纸札当作肥沃的田地,把玄墨当作耕种收获,把义礼当作丰收之年。” 裴秀的母亲原来是婢女。裴秀十八岁时,已有很高的声望,但嫡母嫉妒,仍然命令裴秀的母亲亲自服役。后来一次大规模宴集宾客时,裴秀的母亲下来供给食物;众宾客看见她,全都起身向她行礼。她回答说:“我身份微贱,哪里当得起这样?只是因为小儿的缘故罢了。”于是裴秀的嫡母才不敢再役使她。夏少明在东国没有名声,听说裴逸民善于识人,便带着粮食,搭乘车船,进入洛阳跟随他。还没到裴家多少路,见到一个穿黄皮裤褶、骑马准备打猎的人。夏少明问:“裴逸民的家还远吗?”那人问:“您为什么打听?”夏少明说:“听说他的名声,知道他善于识人,所以从会稽来投奔他。”那人说:“我就是裴逸民,您明天可以再来。”夏少明前往拜访,裴逸民果然看出了他的才能;又赞赏他的志向和器局,任用他为西门侯。夏少明从此便出了名。李阳生性喜欢任侠,士人和百姓没有不倾心于他的。他担任幽州刺史,赴任时正值盛暑,一天之内到数百家辞别,与宾客互相告别,门前常常挤满了人,最终死在几案之下。中朝有个人去拜访王太尉,恰好王安丰、大将军、丞相都在座。他于是到另一间屋里,见到了季胤、平子。回来后对人说:“今天这一趟出行,抬眼所见全都是美玉明珠。” 王夷甫处在众人之中,就像明珠美玉处在瓦砾石块之间。裴令公评论王安丰说:“他的眼睛明亮灿烂,就像山岩下的闪电。” 和峤的几个弟弟到园中吃李子,却都计算李子的数量,责令付款;所以和峤的妻弟王济斥责他们。刘道真十六岁时,在门前玩土,鼻涕一直流到胸口。洛阳城中的少年乘车从门前经过,说:“这个少年真是〔字形疑误〕。”刘道真便跟着车问:“这是说坏还是说好?”对方回答说:“说好。”刘道真说:“那你父亲也〔字形疑误〕,母亲也〔字形疑误〕。” 刘道真遭逢乱世,亲自在河边拉船。看见一位老妇人在旅舍旁采桑,刘道真对她说:“女子为什么不调好织机、磨利梭子,却在旅舍旁采桑呢?”老妇回答:“丈夫为什么不跨上马挥动鞭子,却来拉船呢?” 刘道真曾和一个人一起在草丛中寻找食物,看见一位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经过,旁边还有一个穿青衣的人。刘道真戏谑说:“一只青羊带着两只羔羊。”老妇回答:“两头猪共用一个食槽。” 刘道真的儿媳刚进门,他让婢女〔字词疑误〕。刘道真以此戏弄她,婢女坚决不从,刘道真便下地叩头,婢女害怕了,只好听从。第二天,刘道真对人说:“用手推她果然是神奇的办法,一推婢女就淫乱服从了。” 贾充问孙皓:“为什么喜欢剥人的脸皮?”孙皓说:“因为憎恨他们脸皮太厚。” 吴主孙皓,字孙宾,就是孙钟的玄孙。晋军讨伐孙皓,孙皓投降晋朝,晋武帝封他为归命侯。后来晋武帝大规模宴会群臣,当时孙皓也在座。晋武帝问孙皓:“朕听说吴人喜欢说你那种话,你试着说一说。”孙皓立即答应:“好。”于是劝晋武帝饮酒说:“从前我和您做邻居,如今我成为您的臣子。敬您一杯酒,愿您万寿无疆。”在座众人全都变了脸色,晋武帝后悔也来不及了。王武子和晋武帝下围棋,孙皓在旁观看。王武子说:“孙归命为什么喜欢剥人的脸皮?”孙皓说:“看见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剥他的皮。”说着便举起棋盘,王武子故意把脚伸到棋盘下面,所以孙皓是在讥讽他。

王济,字武子,太原人。又魏舒,字阳元,济阴人。二人善射,名重当时。并仕晋。王武子性爱马,亦甚别之。故杜预道:“王武子有马癖,和长舆有钱癖。”武帝问杜预:“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王武子葬,孙子荆哭之甚悲,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座曰:“卿常好驴鸣,今为君作驴鸣。”既作,声似真,宾客皆笑。孙曰:“诸君不死,而令武子死乎?”宾客皆怒。须臾之间,或悲,或怒,或哭。戴叔鵉母好驴鸣,叔鵉每为驴鸣,以乐其母。中朝方镇还,不与元凯共坐。预征吴还,独榻,不与宾客共也。洛下少林木,炭止如粟状。羊琇骄豪,乃捣小炭为屑,以物和之,作兽形。后何、吕之徒共集,乃以温酒。火爇既,猛兽皆开口向人,赫然。诸豪相矜,皆服而效之。羊稚舒冬月酿酒,令人抱瓮暖之。须臾,复易其人。酒既速成,味仍喜美。其骄豪皆此类。刘寔诣石崇,如厕。见有绛纱帐大床,茵蓐甚丽,两婢持锦香囊。寔遽反走,即谓崇曰:“向误入卿室内。”崇曰:“是厕耳。”寔更往,向两守厕婢所进锦囊实筹。良久不得,便行出。谓崇曰:“贫士不得如此厕。”乃如他厕。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佳丽藻饰,置甲煎沈香,无不毕备。又与新衣,客多羞不能着。王敦为将军,年少,往,脱故衣,着新衣,气色傲然。群婢谓曰:“此客必能作贼。”石崇恒冬月得韭齑,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王恺乃密货帐下都督,问所以。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耳。豆难煮,豫作熟豆,以白粥投之。石崇与王恺争豪,穷极绮丽,以饰车服。晋武帝,恺甥也,每助恺,以珊瑚高三尺许,枝柯扶疏,世间罕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瓦碎。恺声色俱厉,崇曰:“此不足恨。”乃命取珊瑚,有三尺,光彩溢目者六十七枚。恺怅然自失。潘、石同刑东市。石谓潘曰:“天下杀英雄,卿复何为尔?”潘曰:“俊士填沟壑,余波来及人。”潘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张孟阳至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投之,亦满车。士衡在坐,安仁来,陆便起去。潘曰:“清风至,尘飞扬。”陆应声答曰:“众鸟集,凤皇翔。”陆士衡在洛,夏月忽思竹筱饮,语刘寔曰:“吾乡曲之思转深,今欲东归,恐无复相见理。”言此已,复生三叹。陆士衡为河北都督,已被间构,内怀忧懑,闻众军警角鼓吹,谓其司马孙掾曰:“我今闻此,不如华亭鹤唳。”宋岱为青州刺史,禁淫祀,着《无鬼论》甚精,莫能屈。后有一书生葛巾修刺诣岱,与谈论次,及《无鬼》论,书生乃振衣而去曰:“君绝我辈血食二十余年,君有青牛髯奴,所以未得相困耳。奴已叛,牛已死,今日得相制矣。”言绝而失。明日而岱亡。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阁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见见日,不见长安。”晋明帝年少不伦,常微行。诏唤人以衣帻迎之,涉水过,衣帻悉湿。元帝已不重明帝,忽复有此,以为无不废理。既入,帻不正,元帝自为正之,明帝大喜。晋成帝时,庾后临朝。诸庾诛南顿王宗,帝问:“南顿何在?”答曰:“党峻作乱,已诛。”帝知非党,曰:“言舅作贼,当复云何?”庾后以牙尺打帝头云:“儿何以作尔语?”帝无言,惟张目熟视,诸庾甚惧。初,温峤奉使劝进,晋王大集宾客见之。温公始入,姿形甚陋,合坐尽惊。既坐,陈说九服分崩,皇室弛绝,晋王君臣莫不歔欷。及言天下不可以无主,闻者莫不踊跃,植发穿冠。王丞相深相付托。温公既见丞相,便游乐不往,曰:“既见管仲,天下事无复忧。”钟雅语祖士言:“我汝颍之士,利如锥;卿燕代之士,钝如槌。”祖曰:“以我钝槌,打尔利锥。”钟曰:自有神锥,不可得打。”祖曰:“既有神锥,必有神槌。”钟遂屈。庾公道:“王眉子非唯事事胜于人,布置须眉,亦胜人。我辈皆出其辕下。”王平子从荆州下,大将军因欲杀之。而平子左右有二十人,甚健,皆持铁楯马鞭。平子恒持玉枕,以此未得发。大将军乃犒荆州文武,二十人积饮食,皆不能动。乃借平子玉枕,便持下床。平子手引大将军,带绝。与力士斗甚苦,乃得上屋。上久许而死。

译王济,字武子,是太原人。魏舒,字阳元,是济阴人。这两个人都擅长射箭,在当时声名很大,并且都在晋朝做官。王武子生性爱马,也非常善于辨别马匹。因此杜预说:“王武子有马癖,和长舆有钱癖。”晋武帝问杜预:“您有什么癖好?”杜预回答:“臣有《左传》癖。” 王武子下葬时,孙子荆哭得非常悲痛,宾客没有不流泪的。哭完后,他朝着灵座说:“您平时喜欢驴叫,今天我为您学一声驴叫。”学完后,声音像真的一样,宾客都笑了。孙子荆说:“难道诸位不死,却要让武子死吗?”宾客都愤怒了。片刻之间,有人悲伤,有人愤怒,有人哭泣。戴叔鸾的母亲喜欢听驴叫,叔鸾常常学驴叫来使母亲高兴。中朝的方镇官员返京时,不和元凯同坐。杜预征讨吴国回来后,独自坐在一张榻上,也不和宾客同坐。洛阳缺少木材,木炭只有像粟米一样的小块。羊琇为人骄奢豪纵,便把小炭捣成碎屑,和上其他东西,做成兽形。后来何氏、吕氏一类的人共同聚会,就用它温酒。火点燃后,猛兽都张开嘴朝向人,显得十分赫然。那些豪贵之人互相夸耀,都穿戴并仿效这种做法。羊稚舒在冬月酿酒,让人抱着酒瓮给它取暖。过了一会儿,就换另一个人来抱。酒很快便酿成了,味道仍然非常美。他的骄奢豪纵大多就是这一类。刘寔到石崇那里去,想上厕所。他看见里面有挂着红纱帐的大床,褥垫十分华美,两个婢女拿着锦制香囊。刘寔赶紧转身逃走,便对石崇说:“刚才误闯进了你的卧室。”石崇说:“那是厕所。”刘寔再次进去,走到两个守厕婢女那里,把锦囊送进去作为筹码。过了很久仍然解不出手来,便走了出来,对石崇说:“贫寒士人用不起这样的厕所。”于是改到别的厕所去。石崇的厕所里常有十多个婢女侍立,个个容貌美丽、装饰华盛,甲煎、沉香等物无不齐备。他还给客人准备新衣服,客人大多羞于穿上。王敦任将军时年纪尚轻,有一次前来,脱下旧衣,穿上新衣,神色傲然。婢女们说:“这个客人一定很会作贼。” 石崇常在冬月得到韭齑,给客人做豆粥,片刻之间便能办好。王恺于是暗中买通帐下都督,询问其中缘故。都督说,这是把韭菜根捣碎,拌上麦苗罢了。豆子难以煮熟,所以预先把豆子煮熟,再投入白粥中。石崇和王恺争比豪奢,把华美奢丽做到极点,用来装饰车马和衣服。晋武帝是王恺的外甥,经常帮助王恺,曾赐给他一株珊瑚,高约三尺,枝条疏落有致,世上很少有可以相比的。王恺把它拿给石崇看,石崇看完,用铁如意把它击碎,珊瑚应手碎得像瓦片一样。王恺声色俱厉,石崇说:“这不值得遗憾。”于是命人取出珊瑚,其中有三尺高、光彩耀眼的六十七株。王恺惆怅失意,像丢了魂一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七枚〕 潘岳和石崇一同在东市受刑。石崇对潘岳说:“天下竟然杀害英雄,你又是为什么遭此祸呢?”潘岳说:“俊杰之士填满沟壑,余波也殃及了别人。” 潘安仁容貌极其俊美,每次出行,老妇人都把水果投给他,装满了车。张孟阳容貌极其丑陋,每次出行,小孩子都把瓦片石块投向他,也装满了车。陆士衡正在座中,潘安仁来了,陆士衡便起身离去。潘安仁说:“清风吹来,尘土飞扬。”陆士衡应声答道:“群鸟聚集,凤凰高翔。” 陆士衡在洛阳,夏天忽然想念家乡的竹笋饮,便对刘寔说:“我对故乡的思念越来越深了,如今想向东回去,只怕以后再也没有相见的机会。”说完这话,又发出三声叹息。陆士衡任河北都督时,已经受到离间诬陷,内心忧愁郁闷。他听到各军发出警报声、号角声和鼓吹声,便对他的司马孙掾说:“我如今听到这些声音,还不如听华亭的鹤鸣。” 宋岱任青州刺史时,禁止淫祀,所著《无鬼论》十分精辟,没有人能够驳倒它。后来有一个戴葛巾的书生前来拜访宋岱,谈论间说到《无鬼论》,书生便抖动衣服起身离去,说:“你断绝了我们这些鬼神二十多年的血食供奉。只是因为你有青牛和长髯奴仆,所以我们还没有办法困扰你。如今奴仆已经背叛,青牛也已经死了,今天我们终于可以制伏你了。”话一说完,便消失不见。第二天,宋岱就死了。明帝才几岁时,坐在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向他询问洛阳的消息,不禁流下眼泪。明帝问:“为什么哭泣?”元帝便把东渡的情况全告诉了他,接着问明帝:“你认为长安和太阳相比,哪个离得远?”明帝回答:“太阳远,因为没有听说有人从太阳那边来,这一点显然可以知道。”元帝对此感到惊异。第二天,元帝召集群臣举行宴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又重新问明帝,明帝却回答:“太阳近。”元帝脸色大变,说:“你为什么和昨天说的不一样?”明帝回答:“抬头只能看见太阳,却看不见长安。” 晋明帝年轻时行为不合常规,经常微服出行。有一次,元帝下诏让人拿着衣服和头巾去迎接他,迎接的人涉水而过,衣服和头巾全都湿了。元帝本来已经不再器重明帝,忽然又遇到这样的事,认为他没有一件事能做得合乎道理。明帝进来后,头巾没有戴正,元帝亲自替他整理。明帝非常高兴。晋成帝时,庾后临朝听政。庾氏诸人诛杀了南顿王司马宗,成帝问:“南顿王在哪里?”有人回答:“党峻作乱,已经诛杀了。”成帝知道不是党峻,便说:“你们说舅舅作贼,又该怎么说呢?”庾后用象牙尺打成帝的头,说:“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成帝默不作声,只是睁大眼睛久久地看着她,庾氏诸人都十分害怕。起初,温峤奉命出使劝晋王即位,晋王召集许多宾客接见他。温峤刚进来时,姿态形貌十分丑陋,满座的人都大吃一惊。坐下以后,他陈述九服分崩离析、皇室衰败断绝的情形,晋王及群臣无不抽泣叹息。等他说到天下不可以没有君主时,听到的人无不踊跃振奋,头发直竖,几乎冲破帽子。王丞相深深地把事情托付给他。温峤见过王丞相后,便游玩享乐,不再前往晋王那里,说:“既然已经见到了管仲,天下的事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钟雅对祖士言说:“我们汝颍一带的士人,锋利得像锥子;你们燕代一带的士人,迟钝得像木槌。”祖士言说:“就用我这把钝木槌,来打你这把利锥。”钟雅说:“我自有神锥,是无法打的。”祖士言说:“既然有神锥,就一定有神槌。”钟雅于是理屈词穷。庾公说:“王眉子不仅事事胜过别人,连安排和修饰自己的仪表,也胜过别人。我们这些人全都在他的车辕之下。” 王平子从荆州下来,大将军于是想杀掉他。王平子身边有二十个人,十分强健,都拿着铁盾和马鞭。王平子一直拿着玉枕,因此大将军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大将军便犒劳荆州的文武官员,那二十个人吃了很多东西,都不能动弹。大将军于是借来王平子的玉枕,拿着它走下床。王平子伸手拉住大将军,把他的衣带扯断。大将军和力士苦战,才得以上屋。上屋很久以后,王平子才死去。

顾和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停车州门外。周侯饮酒已醉,着白袷,凭两人来诣丞相。历和车边,和先在车中觅虱,夷然不动。周始遥见,过去行数步,复又还。指顾心问曰:“此中何所有?”顾择虱不辍,徐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伯仁过江恒醉,止有姊丧三日醒,姑丧三日醒,大损资望。每醉,诸公常共屯守。周伯仁在中朝,能饮一斛酒;过江日醉,然未尝饮一斛,以无其对也。后有旧对忽从北来,相得欣然。乃出二斛酒共饮之。既醉,伯仁得睡。睡觉,问共饮者何在?曰:“西厢。”问:“得转不?”答:“不得转。”伯仁曰:“异事!”使视之,胁腐而死。周伯仁被收,经太庙,大唤宗庙之灵。以矟刺落地,骂曰:“王敦,小子也。”庾公乘马有的卢,殷浩劝公卖马,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庾公欲伐王公,先书与郗公曰:“老贱贼专欲辀张,殿中将军旧用才学之士,以广视听,而顷悉用面墙之人也。是欲蔽主之明。便欲勒数州之众,以除君侧之恶。今年之举,蔑不济矣。”殷浩于佛经有所不了,故遣人迎林公。林乃虚怀欲往,王右军驻之曰:“深源思致渊富,既未易为敌。且己所不解,上人未必能通;纵复服从,亦名不益高。若佻脱不合,便丧十年所保。可不须往。”林公亦以为然,遂止。大将军王敦尚武帝女。此主特所重爱,遣送王,倍诸主。主既亡,人就王乞;始犹分物与之,后乞者多,遂指库屋数间以施。谯王承作相州,过大将军曰:“卿才堪廊庙,自无间外。”王大将军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莫年,壮心不已。”便以如意击珊瑚唾壶,壶尽缺。晋王敦与世儒议下都,世儒以朝廷无乱,且唱兵始,自古所难,谏诤甚苦。处仲変色曰:“吾过蒙恩遇,受任南夏。卿自同奸邪,阻遏义举,王法焉得相私!”因目左右令进。世儒正色曰:“君昔岁害兄,今又杀弟;自古多士,岂有如此举动!”言毕流涕,敦意乃止。大将军、丞相诸人在此时,闭户共为谋身之计。王旷世宏来,在户外,诸人不容之;旷乃剔壁窥之,曰:“天下大乱,诸君欲何所图谋?”将欲告官。遽而纳之,遂建江左之策。大将军收周侯,至石头,坐南门石盘上。将戮之,送己褥与周。大将军刑周伯仁,以步障绕之。经日,已具。王曰:“周伯仁子弟疾,何以不知取其翁尸?”周家然后收之。简文帝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令左右拂,见鼠行之迹,视以为佳。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版打杀之。意不悦,门下起弹,辞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许玄度出都,诣刘真长,先不识,至便造之,一面留连。标列贵略无造谒,遂九日十一诣之。许语曰:“卿为不去,家将成轻薄京尹。”许玄度将弟出都婚,诸人闻玄度弟,朝野钦迟之。既见,乃甚痴,便欲嘲弄之。玄度为之解纷,诸人遂不能犯。真长叹曰:“许玄度为弟婚,施十重铁步障也。””刘道生与真长言,一时有名誉者皆宗真长。仲祖语真长曰:“卿近大进。”刘曰:“卿仰看邪?”王问:“何意?”刘曰:“不尔,何由测天之高也!”利真长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桓公云:“时有入心处,便咫尺玄门。”刘尹见桓公每嬉戏,必取胜,谓曰:“卿乃尔好利,何不焦头。”宣武征还,刘尹数十里迎之。桓都不语,直云:“垂长衣,谈清言,竟是谁功?”刘答曰:“晋德灵长,功岂在尔?”刘真长始见王丞相,王公不与语。时大热,以腹熨石局,曰:“何乃渹?”刘既出,人问:“见王公如何?”真长云:“丞相何奇,止能作吴语及细唾也。”刘真长与丞相不相得,每曰:“阿奴比丞相条达清长。”刘真长病积时,公主毁悴。将终,唤主。主既见其如此,乃举手指之云:“君危笃,何以自修饰?”刘便牵被覆面,背之不忍视。孔坦为侍中,密启成帝不宜往拜曹夫人。丞相闻之曰:“王茂弘驽疴耳!若卞望之之岩岩,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距,当敢尔不?”苏峻新平,温、庾诸公以朝庭初复,京兆宜得望实。唯孔君平可以处之。孔固辞,二公逼谕甚苦。孔敖然曰:“先帝大渐,卿辈身侍御床,口行诏令;孔坦尔时正琐臣耳,何与国家事?不可今日丧乱,而猥见逼迫。吾俎豆上腐肉,任人截割邪?”庾愧不能答。孔君平病困,庾司空为会稽,省之。闻讯甚至,为之流涕。孔慨然曰:“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而反作儿女相问?”庾闻,回还谢之,请其语言。

译顾和任扬州从事,初一应当入朝。他还没有进去,便把车停在州门外。周侯已经喝醉,穿着白色夹衣,靠着两个人来到丞相那里。他从顾和的车旁经过时,顾和正在车中捉虱子,神色安然,一动不动。周侯起初远远看见他,走了几步,又返回来,指着顾和的心口问:“这里面有什么?”顾和不停地挑虱子,慢慢回答:“这里是最难测的地方。” 周伯仁过江后常常喝醉,只有姐姐去世时三天清醒,姑母去世时三天清醒,因此大大损害了自己的声望。每当他喝醉,诸公常常一同驻守在他身边。周伯仁在中朝时,能喝一斛酒;过江以后天天喝醉,却从来没有喝到一斛,因为没有人能和他相匹敌。后来有一个旧日酒友忽然从北方来,两人相逢十分高兴。于是拿出二斛酒,一同把它喝完。喝醉以后,周伯仁睡着了。睡醒后,他问一同喝酒的人在哪里,别人说:“在西厢房。”他问:“能转过身来吗?”回答说:“不能转。”周伯仁说:“奇怪的事!”让人去查看,发现那人的肋部已经腐烂,死了。周伯仁被捕押送,经过太庙时,大声呼喊宗庙神灵。他用矛刺在地上,骂道:“王敦,不过是个小子罢了。” 庾公骑的马中有一匹的卢马,殷浩劝庾公把马卖掉。庾公说:“卖掉它,一定会有人买下,这样就又会害死它的主人。难道宁可让自己不安,却把祸患转给别人吗?从前孙叔敖杀死两头蛇,是为了后人,这被古人传为美谈。我仿效他,不也是通达之举吗?” 庾公想讨伐王公,先写信给郗公说:“这个老贱贼一心只想张扬跋扈。殿中将军过去任用有才学的人,以扩大见闻;近来却全都任用那些面向墙壁、孤陋寡闻的人。这是想蒙蔽君主的明察。我打算征调数州的兵众,来铲除君主身边的祸害。今年的行动,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殷浩对佛经有些地方不能理解,所以派人去请林公。林公虚心准备前往,王右军却阻止他说:“深源的思想和见识深广丰富,本来就不容易与他抗衡。况且自己不懂的地方,上人未必能够讲通;即使勉强使他信服,也未必能使你的名声更高。假如轻率应对而不合适,反而会丧失十年来所保持的声誉。可以不必前往。”林公也认为有道理,于是没有去。大将军王敦娶了武帝的女儿。这位公主特别受到武帝的重视和宠爱,武帝送给王敦的财物,是给其他公主的两倍。公主死后,别人来向王敦乞求财物;起初王敦还分些东西给他们,后来求取的人太多了,便指着几间库房说,都拿去施舍吧。谯王司马承任相州刺史时,经过大将军那里,说:“您的才能足以担当廊庙重任,自然不应有外任的空缺。” 王大将军每次酒后,总要吟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随即用如意敲击珊瑚制成的唾壶,唾壶全都被敲出了缺口。晋王王敦和世儒商议攻下都城的事。世儒认为朝廷并没有发生祸乱,却要首先发动军队,自古以来就是难事,因此苦苦进谏。王处仲变了脸色,说:“我过分承蒙恩遇,受命镇守南夏。你却自行同奸邪之人站在一起,阻挠正义的举动,王法怎么能对你徇私!”于是向左右使眼色,命令他们上前。世儒神色严正地说:“您过去杀害兄长,如今又要杀弟弟;自古以来士人很多,哪里有过这样的举动!”说完流下眼泪,王敦的杀意才停止。大将军、丞相等人在这时关起门来,共同谋划保全自身的办法。王旷世宏来了,众人不让他进去。王旷便剔开墙壁,从墙洞里窥视,说:“天下大乱,诸位想要谋划什么?”他正要把这件事告发给官府,众人急忙把他接纳进来,于是制定了经营江左的策略。大将军逮捕周侯,到了石头城,让他坐在南门的石盘上。将要杀他时,送给周侯自己的褥子。大将军处刑周伯仁,用步障把他围起来。过了一天,刑具等都已准备好。王敦说:“周伯仁的子弟痛恨我,为什么不知道来取回他们父亲的尸体?”周家这才把尸体收殓回去。简文帝任抚军时,所坐的床上即使有尘土,也不让左右的人拂去;看见老鼠走过的痕迹,反而把它当作好事。参军看见老鼠白天出来行走,便用手板把它打死了。简文帝心里不高兴,门下属官起身弹劾参军,说:“老鼠受到伤害,尚且不能让您忘怀;如今又因为老鼠而使人受损,恐怕不可以吧?” 许玄度离开都城,去拜访刘真长。两人原先并不相识,许玄度一到便登门造访,一见面就长时间交谈。那些身份显贵的人几乎没有不来拜访的,许玄度竟然连续九天,拜访了他十一次。许玄度对刘真长说:“您再不离开,家里就要把京尹看成轻薄之人了。” 许玄度带弟弟离开都城去举行婚礼,众人听说是玄度的弟弟,都对他仰慕期待。见到以后,才发现他非常痴呆,便想嘲弄他。玄度替弟弟解围,众人于是无法冒犯他。刘真长叹息说:“许玄度为弟弟举行婚礼,就像设置了十重铁制的步障。” 刘道生对刘真长说,当时有名望的人,全都以刘真长为宗主。仲祖对刘真长说:“您近来大有长进。”刘真长说:“您是抬头仰望着我说的吗?”王导问:“这是什么意思?”刘真长说:“不这样的话,怎么能测量天空的高度呢!” 利真长和桓宣武一同听讲《礼记》,桓公说:“有时遇到能深入心中的地方,就好像距离玄妙之门只有咫尺了。” 刘尹看见桓公每次嬉戏,总是一定要取胜,便对他说:“您竟然这样贪图胜负,为什么不把头烧焦呢?” 桓宣武出征归来,刘尹在几十里外迎接他。桓宣武始终不说话,只说:“穿着长衣,谈论清言,这些最终是谁的功劳?”刘尹回答:“晋朝的德运深厚长久,功劳难道在你吗?” 刘真长第一次见王丞相时,王公不和他说话。当时天气非常热,王公用腹部贴着棋盘,说:“怎么这么凉?”刘真长出来后,有人问:“见到王公感觉怎么样?”刘真长说:“丞相有什么奇特之处,只不过会说吴地方言,还会细细地吐唾沫罢了。” 刘真长和丞相相处不合,每每说:“阿奴比丞相更通达清俊。” 刘真长长期患病,公主因而憔悴不堪。他将要去世时,叫公主来。公主见他病成这样,便举手指着他说:“您病势危重,为什么还要自行修饰仪容?”刘真长便拉过被子蒙住脸,背过身去,不忍看她。孔坦任侍中时,秘密上奏成帝,不应前往拜见曹夫人。丞相听说后说:“王茂弘真是病弱无能啊!如果像卞望之那样刚正峻拔,像刁玄亮那样明察精细,像戴若思那样锋芒峭立,难道还敢这样做吗?” 苏峻刚刚平定,温峤、庾亮等公卿认为朝廷刚刚恢复,京兆一职应当由有声望又有实际才能的人担任,只有孔君平可以担当。孔君平坚决推辞,温峤、庾亮二人苦苦逼迫劝说。孔君平傲然说:“先帝病重将终时,你们亲身侍奉在御床旁,亲口传达诏令;那时孔坦不过是琐碎小臣,和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如今国家遭逢丧乱,却无端来逼迫我。难道我是祭器上的腐肉,任凭别人来割取吗?”庾亮惭愧得无法回答。孔君平病重困顿,庾司空任会稽内史时,前去探望他。听到他的病情十分严重,庾司空为他流下了眼泪。孔君平慨然说:“大丈夫将要死去,不询问安定国家、安宁家庭的办法,反倒作儿女般的慰问吗?”庾司空听到后,转身回来向他道歉,请他谈谈这些话。

陶侃字士行,丹阳人也。鄱阳孝廉范逵宿侃舍,侃家贫,母为截发为髲待之;无薪,伐屋柱炊饭。斩荐以供马。逵感之,乃为侃立声誉,于是显名。侃仕至大将军。晋时人。陶太尉既作广州,优游无事。常朝自运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之,陶曰:“吾方致力中原,恐为尔优游,不复堪事。”康法畅造庾公,捉麈尾至彼。公曰:“麈尾过丽,何以得在?”答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庾翼为荆州都督,以毛扇上成帝。帝疑是故物,侍中刘劭曰:“柏梁云构,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夔、牙先聆其音;翼之上扇,以好不以新。”稚恭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王蒙为诸人谈,有时或排摈高秃,以如意注林公云:“阿柱,汝忆摇橹时不?”阿柱乃林公小名。诸人尝要阮光禄共诣林公。阮曰:“欲闻其言,恶见其面。”林公云:“文度着腻颜,挟《左传》,逐郑康成,自为高足弟子。笃而论之,不离尘垢囊也。”谢兴在中朝,恒游宴,还家甚少。过江,不复宿行。后一宿行,家遣之,乃自叹曰:“不复作乐,曰分在朝,与阮千里总章重听,一典六曰亡归,今一宿行而家业纸也。”谢尚字仁祖,酒后为鸜鹆舞,一座倾笑。谢镇西着紫罗襦,乃据胡床,在大市佛图门楼上,弹琵琶,作《大道曲》。谢公云:“小时在殿廷,会见丞相,便觉清风来拂人。”谢安谓裴启云:“乃可不恶,何得为复饮酒。”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俊逸。谢太傅问诸子侄曰:“子弟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其生于庭阶也。”有人诣谢公,别,谢公流涕,人了不悲。既去,左右曰:“客殊自密云。”谢公曰:“非徒密云,乃自旱雷。”羊驎因酒醉,抚谢左军谓太傅曰:“此家讵复镇西?”太傅曰:“汝阿见子敬,便沐浴为论兄辈。”太傅府有三才:裴邈清才,潘阳仲大才,刘庆孙长才。王太保作荆州,有二儿亡。一儿欲还葬旧茔,一儿欲留葬。太保乃垂涕曰:“念故乡,仁也;不恋本土,达也;唯仁与达,吾二子其有焉。”雷有宠,生恬、洽。苏峻新平,帑藏空,犹余数千端粗练。王公谓诸公曰:“国家凋敝,贡御不致。但恐卖练不售,吾当与诸贤各制练服之。”月日间,卖遂大售,端至一金。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人人有悦色。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名颙,时官在都,预王公坐,及数胡人为未洽。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悦。因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兰阇!”群胡同笑,四座并欢。丞相拜司空,诸葛道民在公坐。指冠冕曰:“君当复着此乎?”明帝函封与庾公信,误致与王公。王公开诏,末云:“勿使冶城公知。”导既视表,答曰:“伏读明诏,似不在臣;臣开臣闭,无有见者。”明帝甚愧,数月不能出见王公。何公为扬州,有葬亲者,乞数万钱,而帐下无有。扬州常有粝米,以赈孤寡,乃有万余斛。虞存为治中,面见,道:“帐下空素,求粜此米。”何公曰:“何次道义不与孤寡争粒。”阮米禄闻何次道为宰相,叹曰:“我当何处生活?”王仲祖有好仪形,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如馨儿?”时人谓之达也。又酷贫,帽败,自以形美,乃入帽肆,就帽妪戏,乃得新帽。王仲祖病,刘真长为称药,荀令则为量水矣。桓宣武外甥,恒在坐鼓琵琶。宣武醉后,指琵琶曰:“名士固亦操斯器。”桓宣武性俭,着故裈,上马不调,裈败,五形遂露。桓宣武与殷、刘谈,不知其不堪。唤左右取黄皮裤褶,上马持矟数回,或向刘,或拟殷,意气始得雄王。桓温自以雄姿风气,是司马宣王、刘越石一辈器。有以比王大将军者,意大不平。征苻健还,于北方得一巧作老婢,乃是刘越石妓女。一见温入,潸然而泣。温问其故,答曰:“官家甚似刘司空。”温大悦,即出外修整衣冠,又入,呼问:“我何处似司空?”婢答曰:“眼甚似,恨小;面甚似,恨薄;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宣武于是弛冠解带,不觉昏然而睡,不怡者数日。罗含在桓宣武坐,人介与他人相识,含正容曰:“所识已多,不烦复尔。”袁真为监军,范玄平作吏部尚书。一坐语袁:“卿此选还不失护军。”袁曰:“卿何事人中作市井?”丞相尝曰:“坚石挈脚枕、琵琶,故自有天际想。”刘承允少有淹雅之度,王、庾、温公皆素与周旋。闻其至,共载看之。刘倚被囊,了不与王公言,神味亦不相酬。俄顷宾退,王、庾甚怪此意,未能解,温曰:“承允好贿,新下必有珍宝。当有市井事。”令人视之,果见向囊皆珍玩,正与胡父谐贾。

译陶侃,字士行,是丹阳人。鄱阳孝廉范逵住在陶侃家里时,陶侃家境贫寒,他的母亲便剪下头发制成假发,拿去换取物品来招待范逵;家中没有柴火,就砍下房柱烧饭。又砍下草荐供范逵的马吃。范逵被感动了,于是替陶侃树立声誉,陶侃从此名声显赫。陶侃后来做到大将军。这是晋代人的事。陶太尉任广州刺史以后,悠闲度日,无所事事。他常常早晨亲自把砖运到书斋外,傍晚又把砖运到书斋内。有人问他原因,陶侃说:“我正准备致力于收复中原,恐怕因为你们这样悠闲下去,今后就再也不能担当事务了。” 康法畅拜访庾公,手里拿着一把麈尾来到那里。庾公说:“这把麈尾太华美了,你怎么能拥有它?”康法畅回答:“清廉的人不索取,贪婪的人也得不到,所以它才能留在我这里。” 庾翼任荆州都督时,把一把毛扇献给成帝。成帝怀疑这是一件旧物,侍中刘劭说:“高大的柏梁台建成时,工匠首先住在它的下面;管弦乐器繁复演奏时,夔、牙先听到它们的声音。庾翼献扇,重在美好而不在于新旧。”庾稚恭听到后说:“这个人应当在皇帝身边任职。” 王蒙给众人谈论时,有时还排斥嘲弄高秃的林公,拿着如意指着林公说:“阿柱,你还记得摇橹的时候吗?”阿柱是林公的小名。众人曾邀请阮光禄一起去拜访林公。阮光禄说:“我想听他说话,却讨厌见到他的脸。” 林公说:“文度涂着油腻的脸,夹着《左传》,追逐郑康成,自以为是郑康成的高足弟子。认真说来,他不过是尘垢袋子罢了。” 谢兴在中朝时,常常游玩宴饮,很少回家。过江以后,便不再在外住宿。后来有一次在外住宿,家里派人把他叫回去,他于是自己叹息说:“再也不能享乐了。按理说我应当留在朝廷,和阮千里一起总章重听,一典六曰亡归,如今不过在外住了一夜,家业就已经……” 谢尚,字仁祖,酒后跳鸜鹆舞,满座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谢镇西穿着紫色罗衣,便坐在胡床上,在大市佛图门楼上弹琵琶,演奏《大道曲》。谢公说:“我小时候在殿廷中,曾见到丞相,一见便觉得有清风吹来拂过人身。” 谢安对裴启说:“你这样已经算不坏了,怎么还能再喝酒呢?” 谢安评价支道林,如同九方皋相马一样,略去毛色和黄黑,只取其俊逸的本质。谢太傅问众位子侄:“子弟为什么要参与世间事务,只是想让他们成为优秀的人吗?”众人没有回答。车骑将军回答:“譬如芝兰玉树,总希望它们生长在自家的庭院台阶之间。” 有人到谢公那里辞别,谢公流着泪,那人却一点也不悲伤。那人离开后,身边的人说:“这位客人真是自作密云啊。”谢公说:“不只是密云,简直是旱雷。” 羊驎因喝醉了酒,抚摸着谢左军,对太傅说:“这家伙难道还能成为镇西吗?”太傅说:“你见到阿见子敬,就会沐浴着给他们这些兄长辈分的人议论一番。” 太傅府中有三位才子:裴邈有清雅之才,潘阳仲有宏大之才,刘庆孙有长远之才。王太保任荆州刺史时,有两个儿子去世。一个儿子想运回故乡安葬,一个儿子想留在当地安葬。太保于是流着泪说:“思念故乡,是仁;不留恋本土,是达。仁与达,这两个儿子大概都具备了。” 雷有宠生了雷恬和雷洽。苏峻刚刚平定,国库空虚,只剩下几千端粗练。王公对诸公说:“国家衰败,进贡和供御之物都不能送到。只是担心卖这些练没人买,我应当和诸位贤者各自做成练衣来穿。”过了几天,练布竟然大为畅销,每端卖到一金。王丞相被授任扬州刺史,有数百名宾客,他都加以接纳应酬,人人脸上都有喜色。只有一位临海来的客人,姓任名颙,当时在都城任官,参加王公的宴坐;王公又接待了几个胡人,觉得还没有周到。王公于是借机走到任颙身边,说:“您一离开临海,就再没有别人了。”任颙大为高兴。王公又走到胡人面前,弹指说:“兰阇,兰阇!”众胡人一起大笑,在座的人也都很欢乐。丞相被授任司空,诸葛道民在王公的座中。王公指着自己的冠冕说:“您还会再戴这个吗?” 明帝把一封信装在函中封好,误送给了王公。王公打开诏书,末尾写着:“不要让冶城公知道。”王导看完表章,答道:“我恭敬地读了明诏,似乎并不是给臣的;臣这里开门关门,没有见到任何人。”明帝非常惭愧,几个月都不能出面见王公。何公任扬州刺史时,有人安葬亲人,请求几万钱,但他的府库中没有钱。扬州常备有用来赈济孤儿寡妇的粗米,共有一万多斛。虞存任治中,面见何公,说:“府库向来空虚,请求把这些米卖掉。”何公说:“我何次道难道要和孤儿寡妇争夺一粒米吗?” 阮米禄听说何次道做了宰相,叹息说:“我以后要到哪里谋生呢?” 王仲祖仪表很好,每次照镜子都自言自语:“王文开怎么能生得像这样美的孩子呢?”当时人认为他很旷达。他又非常贫穷,帽子破了;他自恃容貌美,于是走进帽店,向卖帽子的老妇人调笑,终于得到了一顶新帽子。王仲祖生病时,刘真长替他称量药物,荀令则替他量水。桓宣武的外甥总是在座中弹琵琶。宣武醉后,指着琵琶说:“名士本来也是要操弄这种乐器的。” 桓宣武生性节俭,穿着旧裤子,上马时没有整理好,裤子破裂,五处形体于是都露了出来。桓宣武和殷、刘谈话时,不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胜任。于是叫身边人取来黄皮裤褶,骑上马,拿着矟来回奔驰,有时指向刘,有时逼近殷,直到意气才重新显得雄健威武。桓温自认为姿态雄伟、气度不凡,是司马宣王、刘越石那一类人物。有人拿他同王大将军相比,他心里非常不平。桓温征讨苻健回来,在北方得到一个手艺很好的老婢女,原来是刘越石的妓女。她一见桓温进来,便潸然落泪。桓温问她原因,她回答说:“官家很像刘司空。”桓温大为高兴,立即出去整理衣冠,又进来问:“我哪里像司空?”婢女回答说:“眼睛很像,只可惜小了;脸很像,只可惜薄了;胡须很像,只可惜红了;身形很像,只可惜矮了;声音很像,只可惜像女人。”宣武于是松开帽带、解开衣带,不知不觉昏昏睡去,几天都不高兴。罗含在桓宣武的座中,有人把他介绍给另一个人相识,罗含立即正色说:“认识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必再这样做。” 袁真任监军时,范玄平任吏部尚书。有一次座中有人对袁真说:“您这次选任回来,还不失为护军。”袁真说:“您为什么在人群中做市井小人的事呢?” 丞相曾说:“坚石带着脚枕和琵琶,自然有凌云天际般的想法。” 刘承允年轻时就有深厚雅正的气度,王、庾、温公都一向同他交往。听说他来了,三人一起乘车去看他。刘承允倚着被囊,完全不和王公说话,神情意趣也不与他们相应。过了一会儿宾客退去,王、庾都很奇怪,不明白他的用意。温公说:“承允喜欢收受财物,刚从下面来,一定带有珍宝,应该是有市井交易的事。”派人去查看,果然看见被囊里全是珍玩,正和胡人父亲商议价钱。

谢万就安乞裘,云畏寒。答曰:“君妄语。正欲以为豪具耳!若畏寒,无复胜绵者。”以三千绵与谢。王蓝田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投于地。王蓝田少有痴称,王丞相以门第辟之。既见,他无所问,问来时米几价?蓝田不答,直张目视王公。王公云:“王掾不痴,何以云痴?”王蓝田作会稽,外自请讳,答曰:“惟祖惟考,四海所知,过此无所复讳。”孙兴公作永嘉郡,郡人甚轻之。桓公后遣传教,令作《敬夫人碑》,郡人云:“故当有才!不尔,桓公那得令作碑?”于此重之。褚公与孙绰游曲阿后湖,狂风忽起,航欲倾。褚公已醉,乃曰:“此舫人皆无可以招天谴者,唯兴公多尘滓,正当以厌天欲耳。”便欲捉掷水中。孙遽无计,唯大啼曰:“季野,卿念我!”王太尉问孙兴公曰:“郭象何如人?”答曰:“其辞清雅,奕奕有余,吐章陈文,如悬河泻水,注而不遏。”王长史语林道人曰:“真长可谓金石满堂。”林公以语孙兴公。兴公曰:“语不得尔,选择正可得少碎珠耳。”晋孝武好与虞啸父饮酒,不醉不出。后临出拜,殆不复能起。帝呼人上殿扶虞侍中。啸父答曰:“臣位未及扶,醉未及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帝美之,敕左右疏取其语。于是为风俗。人相嘲调,辄云:“好语疏取。”毛伯成负其才气,常称:“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蒲芬艾荣。”王中郎以围棋为手谈,故其在哀制中,祥后客来,方幅会戏。桓野王善解音,晋孝武祖宴西堂,乐阕酒阑,将诏桓野王筝歌。野王辞以须笛,于是诏其吹笛奴硕,赐姓曰张,加四品将军,引使上殿。张硕意气激扬,吹破三笛,末取睹脚笛,然后乃理调成曲。晋孝武祖宴西堂,诏桓子野弹筝,桓乃抚筝而歌怨诗。悲厉之响,一堂流涕。向世闱歌桓子野一闻而洞歌。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养鸲鹆。袁山松出游,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殡有人目杜弘治标解甚清令,初若熙,怡容无韵,盛德之风,可乐咏也。王敬仁有异才,时贤皆重之。王右军在郡迎敬仁,叔仁辄同车,常恶其迟。后以马迎敬仁,虽复风雨,亦不以车也。右军年十三,尝谒周顗。时绝重牛心炙,坐客未啖,顗先割啖羲之,于是始知名。王右军少尝患癫,一二年辄发动。后答许掾诗,忽复恶中,得二十字云:“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清泠涧下濑,历落松竹林。”既醒,左右诵之。读竟,乃叹曰:“癫,何预盛德事邪?”王右军目杜弘治,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王右军为会稽令,谢公就乞笺纸。检校库中,有九万枚,悉以付之。桓宣武曰:“逸少不节。”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王子猷居山阴,大雪夜,眠觉。开室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溪,即便夜乘轻船就戴,经宿方。既造门,不前便返。人问其故,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王子敬在斋中卧,偷入斋取物幞装,一室之内,略无不尽。子敬卧而不动,偷遂复登厨,欲有所觅。子敬因呼曰:“偷儿,石漆青毡是我家旧物,可特置不?”于是群贼始知其不眠,悉置物惊走。王子敬疾笃,兄弟劝令首罪。答曰:“无所应首,唯遣郗家女,以为恨。”殷洪乔作豫章郡守,临去,郡下人因附书百余函。至石头,悉掷水中。因咒之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达书邮。”殷公北征,朝士出送之,军容甚盛,仪止可覌。陈说经略攻取之宜,众皆谓必能平中原。将别,忽驰逞才,自盘马,遂坠地。士以是知其必败。桓玄不立忌日,止立忌时。每至日,弦歌不废。桓玄字信乃,沛国龙亢人也。晋时为部公,与荆州刺史殷仲堪语次,二人遂相为嘲。玄曰:“火燎平原无遗燎。”堪曰:“投鱼深泉放飞鸟。”次复危言,玄曰:“矛头淅米剑头炊,百岁老翁攀枯枝。”堪曰:“井上辘轳卧小儿。”晋末安帝时人。祖约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常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并当不尽,余两小■〈莆上皿下〉,以置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正见自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神甚闲畅,于是胜负始分也。范启云:“韩康伯似肉鸭。”任元褒为光禄勋,孙翊往诣之,见门吏凭几视之,孙入语任曰:“吏凭几对客,不为礼。”任便推之。吏答曰:“得罚体痛,以横木扶持,非凭几也。”任曰:“直木横施,植其两足,便为凭几。何必孤鹄蟠膝曲木抱要也。”范信能啖梅,人常致一斛奁,留信食之,须臾而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诸阮以大盆盛酒,木杓数枚也。

译谢万到安那里请求皮裘,说自己怕冷。安回答:“你是在胡说,正是想把它当作豪奢的用具罢了!如果真怕冷,就没有什么比棉衣更好的了。”于是给了谢万三千件棉衣。王蓝田吃鸡蛋,用筷子去刺却刺不到,便大怒,把鸡蛋扔到地上。王蓝田年轻时就有痴呆的名声,王丞相因为他的门第征召他。见面后,王丞相没有问别的,只问他来时米价多少。蓝田不回答,只睁大眼睛看着王公。王公说:“王掾并不痴呆,为什么说他痴呆呢?” 王蓝田任会稽令时,外地有人请求避讳。他回答:“只有祖父和父亲的名讳,是天下人都知道的;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需要再避讳的了。” 孙兴公任永嘉郡守时,郡中人都很轻视他。后来桓公派使者传达命令,让他撰写《敬夫人碑》。郡中人说:“他本来就应当有才华!不然桓公怎么会让他撰写碑文?”从此便看重他。褚公和孙绰在曲阿后湖游玩,狂风忽然刮起,船将要倾覆。褚公已经醉了,于是说:“这条船上的人都没有谁值得招来上天的责罚,只有兴公身上尘滓太多,正应当把他扔下去以满足上天的意愿。”说着便要抓住孙绰扔进水里。孙绰仓促之间没有办法,只能大哭着说:“季野,您念在旧情上救救我!” 王太尉问孙兴公:“郭象是怎样的人?”孙兴公回答:“他的文辞清雅,神采焕发而余韵无穷;吐露章句、陈述文章,就像悬河倾泻流水,流注而不能止遏。” 王长史对林道人说:“真长可以说是金石充满厅堂。”林公把这话告诉孙兴公。孙兴公说:“话不能这样说,精选之后也只能得到少量碎珠罢了。” 晋孝武帝喜欢和虞啸父饮酒,不喝醉就不离开。后来临出殿拜别时,几乎已经站不起来。皇帝叫人上殿扶虞侍中。虞啸父回答:“臣的官位还没有达到可以让人搀扶的地步,醉意也还没有达到失态的程度;这是超出身份的恩赐,臣不敢承受。”皇帝称赞他,命令身边人把他的话记录下来。于是这成了风俗。人们互相嘲笑调侃时,总说:“好话就应该记录下来。” 毛伯成倚仗自己的才气,常说:“宁可像兰花凋谢、玉石折断,也不做蒲草芬芳、艾草繁荣之物。” 王中郎把下围棋称为“手谈”,所以他在服丧期间,过了祥祭之后,客人来访,便铺开棋局同客人下棋。桓野王善于通晓音律。晋孝武帝在西堂宴饮,乐曲演奏完、酒宴将尽时,准备下诏让桓野王弹筝歌唱。桓野王以还需要笛子为由推辞,于是皇帝下诏让他的吹笛奴仆张硕吹笛,赐他姓张,加授四品将军,并引他上殿。张硕意气激昂,吹坏了三支笛子,最后拿出一支【疑字】笛,然后才调好音律吹成曲子。晋孝武帝在西堂宴饮,下诏让桓子野弹筝。桓子野于是抚筝歌唱哀怨的诗歌,悲伤激越的声音使满堂人都流泪。【原文文字疑有严重讹误,无法确切翻译】张湛喜欢在书斋前种松柏,养鸲鹆。袁山松出游时,喜欢让身边人唱挽歌。当时人评论说:“张家屋下摆着尸体,袁家道路上举行出殡。” 【原文文字多有讹误,现仅能据字面保留:有人评论杜弘治,说他的标格十分清雅,起初似乎和悦,容貌怡然而声韵不足;这种盛德之风,值得欣赏吟咏。】王敬仁有非凡的才华,当时的贤士都很看重他。王右军在郡中迎接敬仁时,叔仁总是和他同车,却常嫌他走得慢。后来便骑马去迎接敬仁,即使遇到风雨,也不再乘车。王右军十三岁时,曾去拜见周顗。当时牛心炙受到特别重视,座中宾客还没有吃,周顗先割下一块给王羲之吃,从此王羲之才开始知名。王右军年轻时曾患癫病,每隔一两年就发作一次。后来他答复许掾的诗时,忽然又在病中,写下二十个字:“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清泠涧下濑,历落松竹林。”醒来后,身边人吟诵给他听。听完,他叹息说:“癫病这种事,怎么会同盛德之事有关呢?” 王右军评论杜弘治,叹息说:“脸像凝固的脂膏,眼睛像点上的黑漆,这是神仙中的人物啊!” 王右军任会稽令时,谢公来请求笺纸。他查点府库,发现有九万枚,便全部交给了谢公。桓宣武说:“逸少不知节制。” 王子猷曾暂时借住在别人空着的宅院里,让人种竹子。有人问:“只是暂住,何必这样做呢?”王子猷吟啸了很久,只指着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呢?” 王子猷住在山阴。一个大雪夜里,他睡醒了,打开房门,斟酒饮用,四下望去一片洁白明亮,于是起身徘徊,吟咏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戴安道,当时戴安道正在剡溪,他便连夜乘坐轻船去拜访戴安道,经过一夜才到达。到了门前,却没有进去就返回了。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我本来是乘兴而来,兴致尽了就返回,何必一定要见戴安道呢?” 王子敬在书斋中躺着,有一群盗贼偷偷进入书斋,拿东西包裹起来,满屋子的东西几乎没有不被拿走的。子敬躺着不动,盗贼又登上厨房,想再寻找东西。子敬于是喊道:“小偷,石漆和青毡是我家的旧物,可以特别留下吗?”众盗贼这才知道他没有睡着,纷纷放下东西,惊慌逃走。王子敬病重,兄弟们劝他认罪。他回答:“没有什么罪需要认,只有把郗家的女儿送走这件事,令人遗憾。” 殷洪乔任豫章郡守,临走时,郡中人托他带信一百多封。到了石头城,他把信全都扔进水里,并诅咒说:“沉下去的自己沉下去,浮起来的自己浮起来,我殷洪乔不能做替人送信的邮差。” 殷公北征时,朝廷官员出城为他送行,军容非常盛大,仪态举止也很可观。他陈述经营谋划、进攻夺取的策略,众人都认为他一定能够平定中原。将要分别时,他忽然奔驰炫耀才能,绕着马盘旋,终于跌落在地。士人因此知道他一定会失败。桓玄不设置忌日,只设置忌时。每到忌日,弦歌仍不停止。桓玄字信乃,是沛国龙亢人。晋代任【原文“部公”疑有讹误】,与荆州刺史殷仲堪谈话时,两人于是互相嘲弄。桓玄说:“火烧平原,连余火也不留下。”殷仲堪说:“把鱼投入深泉,放飞鸟。”后来又说些危险的话,桓玄说:“在矛头上淘米,在剑尖上做饭,百岁的老人攀折枯枝。”殷仲堪说:“井上的辘轳躺着小孩。”这是晋末安帝时期的人。祖约年轻时喜欢钱财,阮遥集喜欢木屐,两人都常亲自经营这些嗜好。同样都是一种累赘,却还不能判断谁得谁失。有人到祖约那里,看见他正在清点查看财物;客人来了,他还没有全部收拾好,只剩下两个小【原文量器字缺损】放在身后,便侧身遮挡着,心里很不平静。有人到阮遥集那里,正好看见他亲自给木屐上蜡,便叹息说:“不知道一生中究竟要穿几双木屐?”他的神情非常闲适舒畅,于是胜负才分出来了。范启说:“韩康伯像一只肉鸭。” 任元褒任光禄勋时,孙翊去拜访他,看见门吏倚着几案看待客人。孙翊进去对任元褒说:“门吏倚着几案面对客人,很不合礼。”任元褒便推了门吏一下。门吏回答:“我是受罚后身体疼痛,靠着横木支撑,并不是倚着几案。”任元褒说:“直木横着放置,支撑着他的两腿,就是倚几。何必一定要像孤鹄盘曲膝盖、用弯木抱住腰部那样呢?” 范信很能吃梅子,人们常送来一斛梅子放在盒中,留给范信食用,他一会儿就吃完了。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诸阮用大盆盛酒,旁边只有几把木勺。

董仲道常在客宿,与王孙隔共,语同行人曰:“此人行必为乱。”后果为乱阶。贤者国之纪,人之望,自古帝王皆以之安危。故《书》曰:“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昔者周公体大圣之德,而勤于吐握,由是天下之士争归之。向使周公骄而且吝,士亦当高翔远去,所至寡矣。淮北荥南河济之间,有千树梨,其人与千户侯等。大夫向■〈门外詹内〉而立。报至尊。魏张鲁有十子,时人语曰:“张氏十龙,儒雅温恭。”茶博士。裴子语林  (晋)裴启 撰

●裴子语林

娄护,字君卿,历游五侯之门。每旦,五侯家各遗饷之。君卿口厌滋味,乃试合五侯所饷之鲭而食,甚美。世所谓五侯鲭,君卿所致。胡广本姓黄,五月生,父母置诸瓮中,投之于江。胡翁见瓮流下,闻有小儿啼声,往取,因以为子。遂登三司。广后不治本亲服,世以为讥。张衡之初死,蔡邕母胎孕,此二人才貌相类,时人云:邕是衡之后身。陈元方遭父丧,形体骨立,母哀之,以锦被蒙其上。郭林宗往吊,见锦被而责之。宾客绝百许日。傅信字子思,遭父丧,哀恸骨立,母怜之,窃以锦被蒙其上。林宗往吊之,见被,谓之曰:“卿海内之俊,四方是则;如何当丧,锦被蒙上?”郭奋衣而去。自后宾客绝百许日。傅信忿母,母羸病,恒惊悸。傅信乃取鸡凫灭毛,施于承尘上;行落地,母辄恐怖。郑玄在马融门下,三年不得见,令高足弟子传授而已。融尝算浑天不合,召郑玄,令一算,便决,众咸骇服。及玄业成,辞归,融心忌焉。玄亦疑有追者,乃坐桥下,在水上据屐。融果转式,欲敕追之,告左右曰:“玄在土下水上据木,此必死矣。”遂罢追,竟以免。孔嵩字仲山,南阳人也。少与颍川荀彧未冠时共游太学。彧后为荆州刺史,而嵩家贫,与新野里客佣为卒。彧时出,见嵩,下驾。执手曰:“昔与子摇扇俱游太学,今子为卒,吾亦痛哉!”彧命代嵩。嵩以佣夫不去,其岁寒心若此。嵩后三府累请,辞不赴。后汉时人。魏郡太守陈异尝诣郡民尹方,方被头以水洗盘,抱小儿出,更无余言。异曰:“被头者,欲吾治民如理发;洗盘者,欲使吾清如水;抱小儿者,欲吾爱民如赤子也。”孙策年十四,在寿阳诣袁术。始至,俄而外通:“刘豫州备来。”孙便求去。袁曰:“刘豫州何关君?”答曰:“不尔,英雄忌人。”即出,下东阶。而刘备从东阶上。但转顾视孙之行步,殆不复前矣。管宁尝与华子鱼少相亲友,共园中锄菜,见地有片金,管挥锸如故,与瓦石无异;华捉而掷去。诸葛武侯与宣王在滑滨,将战,宣王戎服莅事,使人覌武侯,乃乘素舆,着葛巾,持白羽扇,指麾三军。

译董仲道常常在客人住宿的地方,和王孙隔着一起住宿,对同行的人说:“这个人出行一定会制造祸乱。”后来果然成为祸乱的开端。贤者是国家的纲纪、人民的希望,自古以来帝王都把贤者看作国家安危的关键。所以《尚书》说:“君主若不是贤者,就不能治理;贤者若没有君主,也不能获得俸禄。”从前周公具有大圣人的德行,却仍然勤于吐哺握发,因此天下的士人争相归附他。假使周公骄傲而且吝惜,士人也一定会高飞远去,归附他的人就会很少了。淮北、荥南以及黄河、济水之间,有一棵树上结一千枚梨;拥有它的人,地位和千户侯相等。大夫向【缺字】而站立。报告给至尊。魏国的张鲁有十个儿子,当时人说:“张氏十龙,儒雅温和恭敬。” 茶博士。《裴子语林》,(晋)裴启撰写。●《裴子语林》娄护,字君卿,历来游走于五位侯爵门下。每天早晨,五侯家各自送给他食物。君卿吃腻了各种滋味,于是把五侯送来的鲭鱼合在一起试吃,味道非常美。世人所说的“五侯鲭”,就是由君卿创制的。胡广本来姓黄,五月出生,父母把他放在瓮里,投入江中。胡翁看见瓮顺流漂下,听到里面有小孩啼哭声,便前去取出,于是把他收为儿子。胡广后来官至三司。胡广后来不为亲生父母服丧,世人因此讥讽他。张衡刚死时,蔡邕的母亲正怀着他。这两个人的才华和容貌相似,当时人说:蔡邕就是张衡转世后的身。陈元方遭逢父丧,身体瘦得只剩骨头,母亲怜悯他,便用锦被盖在他身上。郭林宗前去吊唁,看见锦被,便责备他。宾客一百多天没有再来。傅信,字子思,遭逢父丧,悲哀痛苦,身体瘦得只剩骨头。母亲怜悯他,偷偷用锦被盖在他身上。郭林宗前去吊唁,看见锦被,对他说:“您是海内的俊杰,四方都以您为准则;为什么在服丧时,却用锦被盖在身上?”郭奋袖离去。从此以后,宾客一百多天没有再来。傅信怨恨他的母亲,母亲身体衰弱多病,常常惊恐心悸。傅信于是拔掉鸡鸭的毛,放在承尘上;毛一走动掉到地上,母亲就害怕。郑玄在马融门下,三年都不能见到马融,只能让马融的高足弟子传授学业。马融曾推算浑天仪,结果不合,便召见郑玄,让他推算一次,郑玄立即解决了问题,众人都惊讶佩服。等郑玄学业完成,辞别回去,马融心里便嫉妒他。郑玄也怀疑马融会派人追赶,于是坐在桥下,在水面上把鞋子倒扣着。马融果然转动式盘,想下令追赶他,并告诉身边人:“郑玄在土下水上,拿木头压着鞋,这个人一定已经死了。”于是停止追赶,郑玄终于得以免脱。孔嵩,字仲山,是南阳人。年轻时与尚未加冠的颍川荀彧一同游学太学。后来荀彧担任荆州刺史,而孔嵩家贫,只好和新野里中的客人一起受雇当士卒。荀彧有一次外出,看见孔嵩,便下车。握着他的手说:“从前我和您摇着扇子一同游学太学,如今您却当了士卒,我也很痛心啊!”荀彧命人代替孔嵩。孔嵩因为受雇于人,仍没有离去;这一年严寒,他的内心就是这样。后来三府屡次征召孔嵩,他都推辞不去。孔嵩是后汉时的人。魏郡太守陈异曾到郡民尹方家,尹方披散着头发,用水洗盘子,抱着小孩出来,此外没有再说别的话。陈异说:“披头散发,是想让我治理百姓像理发一样;洗盘子,是想让我清廉如水;抱着小孩,是想让我像爱护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百姓。” 孙策十四岁时,在寿阳拜访袁术。刚到不久,门外通报:“刘豫州刘备来了。”孙策便请求离开。袁术说:“刘豫州和您有什么关系?”孙策回答:“不是这个原因,是英雄忌惮别人。”随即走出去,下东阶。刘备却从东阶上来,只是回头看了看孙策走路的姿态,几乎不再向前走了。管宁曾经和华子鱼年轻时相互亲善,二人一起在园中锄菜,看见地上有一片金子,管宁挥动锄头一如既往,把它同瓦片石块看待;华子鱼却捡起来扔掉了。诸葛武侯和宣王在滑水边,准备交战。宣王穿着戎装处理军务,派人去观察武侯,只见他乘着白色小车,戴着葛巾,手持白羽扇,指挥三军。

众军皆随其进止。宣王闻而叹曰:“可谓名士矣!”蜀人伊籍称吴土地人物云:“其山嶵巍以嵯峨,其水■〈氵甲〉渫而扬波,其人磊砢而英多。”孙休好射雉,至其时,则晨往夕还。群臣莫不上谏曰:“此小物,何足甚耽?”答曰:“虽为小物,耿介过人,朕之所以好也。”豫章太守顾劭,是丞相雍之子,在郡卒。时雍方盛集僚属围棋,外信至,而无儿书。虽神意不変,而心了有故。宾客既散,方叹曰:“已无延陵之遗累,宁有丧明之责邪?”于是豁情散哀,颜色自若。魏武云:“我眠中不可妄近,近辄斫人,亦不自觉,左右宜慎之。”后乃阳冻眠,所幸小儿窃以被覆之,因便斫杀。自尔,莫敢近之。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当坐,乃自捉刀立床头。坐既毕,令人问曰:“魏王何如?”使答曰:“魏王信自雅望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魏王闻之,驰遣杀此使。杨修字德祖,魏初弘农华阴人也。为曹操主簿。曹公至江南,读《曹娥碑》文,背上别有八字,其辞云:“黄绢幼妇外孙蒜臼。”曹公见之不解,而谓德祖:“卿知之不?”德祖曰:“知之。”曹公曰:“卿且勿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曹公始得,令祖先说。祖曰:“黄绢,色丝,‘绝’字也。幼妇,少女,‘妙’字也。外孙,女子,‘好’字也。蒜臼,受辛,‘辞’字也。谓‘绝妙好辞。’”曹公笑曰:“实如孤意。”俗云:有智无智,校三十里。此之谓也。董昭为魏武帝重臣,后失势。文、明世,入为卫尉。乃厚加意于侏儒。正朝大会,侏儒作董卫尉啼面,言昔太祖时事,举坐大笑。明帝怅然不怡,月中,以为司徒。何晏字平叔,以主婿拜驸马都尉。美姿仪,面绝白,魏文帝疑其着粉。后正夏月,唤来,与热汤饼,既啖,大汗出,随以朱衣自拭,色转皎洁。帝始信之。辛恭静见司马太傅,问何卿 处人?答曰:“西人。”太傅应声戏之曰:“在西颇见西王母不?”恭静答曰:“在西乃不见西王母,过东已见东王公。”太傅大愧。夏侯太初从魏帝拜陵,陪利松柏下。时暴雨霹雳,正中所立之树,冠冕焦坏。左右睹之皆伏,太初颜色不改。景王欲诛夏侯玄,意未决间,问安平王孚云:“己才足以制之不?”孚云:“昔赵俨葬儿,汝来,半坐迎之。太初后至,一坐悉起。以此方之,恐汝不如。”乃杀之。王经少处贫苦,仕至二千石。其母语云:“汝本寒家儿,仕至二千石,可止也。”经不能止。后为尚书,助魏,不忠于晋,被收。流涕辞母曰:“恨昔不从敕,以致今日!”母无戚容,谓曰:“汝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何负哉?

译各军都随着他的进退行动。宣王听说后叹道:“真可以称得上名士了!” 蜀人伊籍称说吴地的山川土地和人物:“那里的山高大险峻,那里的水奔流激荡而扬起波涛,那里的人民高大杰出而英才众多。” 孙休喜欢射雉鸟,到了射雉的时节,就早晨出发、晚上回来。群臣没有不进谏的,说:“这不过是小动物,哪里值得如此沉溺?”孙休回答:“它虽然是小动物,却正直不屈胜过常人,这就是我喜爱它的原因。” 豫章太守顾劭,是丞相顾雍的儿子,死在郡中。当时顾雍正大规模召集僚属下棋,外面传来消息,却没有儿子的书信。他虽然神色意志没有改变,但心里明白一定出了事情。宾客散去后,他才叹息说:“已经没有延陵季子的遗憾和牵累,难道还要承担失去儿子的悲痛吗?”于是放开情怀,消散悲哀,脸色恢复如常。魏武帝说:“我睡着时不可以胡乱靠近,靠近就会砍人,自己也察觉不到,身边的人应当谨慎。”后来他假装冻得发抖而睡着,他宠爱的小儿子偷偷拿被子给他盖上,他便顺势砍死了小儿子。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靠近他。魏武帝将要接见匈奴使者,认为自己的相貌丑陋,不足以威服远方国家,便让崔季珪代替自己坐在那里,自己拿着刀站在座榻旁。接见结束后,魏武帝派人问使者:“魏王怎么样?”使者回答:“魏王确实仪表非凡;可是座榻旁那个拿刀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魏王听说后,立即派人追赶并杀掉了这个使者。杨修,字德祖,是魏初弘农华阴人,担任曹操的主簿。曹操到江南时,读《曹娥碑》的碑文,碑文背面另有八个字,写道:“黄绢幼妇外孙蒜臼。”曹操看见后不能理解,便对杨德祖说:“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杨德祖说:“知道。”曹操说:“您暂且不要说,等我想一想。”走了三十里,曹操才想出来,便让杨德祖先说。杨德祖说:“黄绢,是有颜色的丝,合起来是‘绝’字;幼妇,是少女,合起来是‘妙’字;外孙,是女儿的孩子,合起来是‘好’字;蒜臼,是用来承受辛味的器具,合起来是‘辞’字。意思是‘绝妙好辞’。”曹操笑着说:“确实和我的想法一样。”俗话说:有智慧和没有智慧的人,相差三十里。说的就是这件事。董昭是魏武帝的重臣,后来失势。魏文帝、魏明帝时期,他入朝担任卫尉。于是他特别厚待侏儒。一次正朝廷大会,侏儒模仿董卫尉哭泣的样子和脸色,谈起从前太祖时期的事情,满座大笑。魏明帝惆怅不快,一个月之内,便任命董昭为司徒。何晏,字平叔,因为是皇后的女婿,被授予驸马都尉。他姿态仪容俊美,脸色极其白,魏文帝怀疑他脸上涂了粉。后来正值盛夏,魏文帝召他来,给他吃热汤饼。何晏吃完后出了满身大汗,随即用朱衣擦脸,脸色反而更加洁白。魏文帝这才相信他没有涂粉。辛恭静拜见司马太傅,太傅问:“何处人?”他回答:“西边人。”太傅随声戏弄他说:“在西边,见到西王母了吗?”辛恭静回答:“在西边没有见到西王母,过了东边却已经见到了东王公。”太傅非常惭愧。夏侯太初跟随魏帝拜谒陵墓,站在松柏下面陪侍。那时突然下暴雨并发生霹雳,正好击中他所站的树,帽子和衣冠都被烧焦损坏。身边的人看见后都伏倒在地,夏侯太初神色不变。景王想杀夏侯玄,心意尚未决定时,问安平王司马孚:“我的才能足以制服他吗?”司马孚说:“从前赵俨安葬儿子时,您到来,半数宾客起身迎接您;夏侯太初后来到,满座宾客全都起身。拿这件事相比,恐怕您不如他。”景王于是杀了夏侯玄。王经年轻时处于贫困之中,后来做官做到二千石。他的母亲对他说:“你本来是寒微人家的孩子,如今做官做到二千石,也可以停止了。”王经不能停止进取。后来他担任尚书,辅佐魏国,对晋朝不忠,被收捕。他流着泪向母亲辞别说:“只恨当初没有听从您的告诫,以至于到了今天!”母亲脸上没有忧伤的神色,对他说:“你作为儿子是孝顺的,作为臣子是忠诚的,有什么对不起人的呢?

”

译”

刘伶字伯伦。饮酒一石,至酲,复饮五斗。其妻责之,伶曰:“卿可致酒五斗,吾当断之。”妻如其言。伶咒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石,五斗解醒。妇人之言,慎不可听。”嵇中散夜灯火下弹琴,忽有一人,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余。黑单衣,皂带。嵇视之既熟,吹火灭,曰:“吾耻与魑魅争光。”嵇中散夜弹琴,忽有一鬼着械来,叹其手快,曰:“君一弦不调。”中散与琴,调之,声更清婉。问其名,不对。疑是蔡邕伯喈。伯喈将亡,亦被桎梏。嵇康素与吕安友,每一相思,千里命驾。安来,值康不在。兄喜出迎,安不前,题门上作“凤”字而去。喜不悟,康至,云:“凤,凡鸟也。”陈协数日辄进阮步兵酒一壶。后晋文王欲修九龙堰,阮举协,文王用之。掘地得古承水铜龙六枚,堰遂成。胡母彦国至相州,坐厅事断官事。尔时三秋中,傍摇扇视事。其儿子先从容顾谓曰:“彦国复何为自贻伊戚?”邓艾口吃,常云“艾艾”。宣王曰:“为云‘艾艾’,终是几艾?”答曰:“譬如‘凤兮凤兮’,故作一凤耳。”钟士季常向人道:“吾少年时一纸书,人云是阮步兵书,皆字字生义,既知是吾,不复道也。”满奋字武秋,体羸,恶风,侍坐晋武帝,屡顾看云母幌。武帝笑之。或云:“北窗琉璃屏风,实密似疏。”奋有难色。答曰:“臣为吴牛,见月而喘。”或曰是吴质侍魏明帝坐。孟业为幽州,其人甚肥,或以为千斤。武帝欲称之,难其大臣,乃作一大秤挂壁。业入见,武帝曰:“朕欲试自称,有几斤。”业答曰:“陛下正是欲称臣耳,无烦复劳圣躬。”于是称业,果得千斤。诸葛靓字仲思,在吴,于朝堂大会。孙皓问曰:“卿字仲思,为欲何思之?”曰:“在家思孝,事君思忠,朋友思信。如斯而已。”陈寿将为国志,谓丁梁州曰:“若可觅千斛米见借,当为尊公为佳传。”丁不与米,遂以无传。蔡洪赴洛,洛中人问之,曰:“人皆以洪笔为锄耒,以纸札为良田,以玄默为稼穑,以礼义为丰年。”晋蔡洪赴洛,洛中人问曰:“吴中旧姓何如?”答曰:“吴府君圣朝之盛佐,明时之俊乂;朱永长理物之宏德,清选之高望;严仲弼九皋之鸿鹄,空谷之白驹;顾彦先八音之琴瑟,五色之龙章;张威伯岁寒之茂松,幽夜之逸光;陆士龙鸿鹄之徘徊,悬鼓之待槌。此诸君以洪笔为锄耒,以纸札为良田,以玄墨为稼穑,以义礼为丰年。”裴秀母是婢。秀年十八,有令望,而嫡母妒,犹令秀母亲役。后大集客,秀母下食;众宾见,并起拜之。答曰:“微贱,岂宜如此?当为小儿故耳。”于是大母乃不敢复役之。夏少明在东国不知名,闻裴逸民知人,乃裹粮寄载,入洛从之。未至裴家少许,见一人着黄皮裤褶,乘马将猎。少明问曰:“逸民家若远?”答曰:“君何以问?”少明曰:“闻其名知人,从会稽来投。”裴曰:“身是逸民,君明可更来。”明往,逸民果知之;又嘉其志局,用为西门侯。于此遂知名。李阳性游侠,士庶无不倾心。为幽州刺史,当之职。盛暑,一日诣数百家别,宾客与别,常填门,遂死于几下。中朝有人诣王太尉,适王安丰、大将军、丞相在坐。因往别屋,见季胤、平子。还,谓人曰:“今日之行,举目皆琳琅珠玉。”王夷甫处众中,如珠玉之在瓦石。裴令公目王安丰:“眼烂烂如岩下电。”和峤诸弟往园中食李,而皆计核责钱;故峤妇弟王济伐之也。刘道真年十六,在门前弄尘,垂鼻涕至胸。洛下年少乘车从门过,曰:“年少甚■〈土回〉塠。”刘便随车问:“为恶为善尔?”答以“为善”。刘曰:“令君翁亦■〈土回〉塠,母亦■〈土回〉塠。”刘道真遭乱,自于河侧牵船。见一老妪采桑逆旅,刘谓之曰:“女子何不调机利杼,而采桑逆旅?”女答曰:“丈夫何不跨马挥鞭而牵船乎?”道真尝与一人共索袢草中食,见一妪将二儿过,并青衣。调之曰:“青羊将两羔。”妪答曰:“两猪共一槽。”刘道真子妇始入门,遣婢虔。刘聊之甚苦,婢固不从,刘乃下地叩头,婢惧而从之。明日,语人曰:“手推故是神物,一下而婢服淫。”贾充问孙皓曰:“何以好剥人面皮?”皓曰:“憎其颜之厚也。”吴主孙皓字孙宾,即钟之玄孙也。晋伐孙皓,皓降晋,晋武帝封皓为归命侯。后武帝大会群臣,时皓在座,武帝问皓曰:“朕闻吴人好作汝语,卿试为之。”皓应声曰:“诺。”因劝帝酒曰:“昔与汝为邻,今与汝作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寿万春。”座众皆失色,帝悔不及。王武子与武帝围棋,孙皓看。王曰:“孙归命何以好剥人面皮?”皓曰:“见无礼于其君者,则剥其皮。”乃举棋局,武子伸脚在局下,故讥之。

译刘伶,字伯伦。能喝一石酒,喝到大醉后,还要再喝五斗。他的妻子责备他,刘伶说:“您可以准备五斗酒,我就把酒戒掉。”妻子依照他的话办了。刘伶祝祷说:“上天生下刘伶,让酒成为我的名声。一次喝一石,五斗酒用来解除酒醒。女人的话,千万不能听。” 嵇中散夜里在灯火下弹琴,忽然有一个人出现,脸很小,片刻间逐渐变大,最后长到一丈多高。他穿着黑色单衣,系着黑色腰带。嵇康仔细看清楚后,吹灭灯火,说:“我以和鬼魅争光为耻。” 嵇中散夜里弹琴,忽然有一个戴着刑具的鬼来到,赞叹他的手指灵快,说:“您有一根弦没有调准。”嵇中散把琴交给他,他调好琴后,声音更加清亮柔婉。嵇康问他的姓名,他没有回答。嵇康怀疑他是蔡邕,字伯喈。伯喈将死时,也曾戴着桎梏。嵇康一向和吕安是朋友,每当思念吕安,即使相隔千里也立即驾车前往。吕安来访时,正好嵇康不在。嵇康的哥哥高兴地出来迎接,吕安不肯前进,只在门上题写一个“凤”字便离去。嵇喜没有领会,嵇康回来后说:“凤,是凡鸟。” 陈协几乎隔几天就送一壶酒给阮步兵。后来晋文王想修筑九龙堰,阮步兵推荐陈协,晋文王便任用了他。挖地时得到六枚古代承水用的铜龙,堰于是修成了。胡母彦国到了相州,坐在厅堂中审断官府事务。那时正值秋季,他在旁边摇着扇子处理政务。他的儿子胡母先从容地回头对他说:“彦国为什么又要自寻忧患呢?” 邓艾口吃,常常说“艾艾”。宣王说:“说‘艾艾’,究竟有几个艾字?”邓艾回答:“譬如‘凤兮凤兮’,本来就是在说一只凤罢了。” 钟士季常对人说:“我年轻时写的一封信,别人说是阮步兵的信,都说其中每个字都有深意;后来知道是我写的,就不再这样说了。” 满奋,字武秋,身体瘦弱,怕风。他陪坐在晋武帝身边,多次回头看云母帘。晋武帝笑他。有人说:“北窗的琉璃屏风,实际上是严密的,却看起来像稀疏的。”满奋面露为难之色,回答说:“我是吴牛,看见月亮也喘气。”又有人说,这件事中的人是吴质,陪坐在魏明帝身边。孟业担任幽州官员时,身体非常肥胖,有人认为他重达千斤。武帝想称量他,却觉得为难大臣,于是制作了一杆大秤挂在墙上。孟业进来拜见,武帝说:“朕想试着称一称自己有几斤。”孟业回答:“陛下正是想称量臣,不必再劳驾圣上了。”于是称量孟业,果然有千斤。诸葛靓,字仲思,在吴国时参加朝堂大宴。孙皓问他说:“您的字是仲思,是想思考什么呢?”诸葛靓回答:“在家思考孝顺,侍奉君主思考忠诚,交朋友思考诚信。如此而已。” 陈寿将要撰写国志时,对丁梁州说:“如果您能找来千斛米借给我,我就替尊父写一篇优秀的传记。”丁梁州没有给米,陈寿于是没有为他父亲作传。蔡洪前往洛阳,洛阳人问他吴地的情况,他说:“人们都把笔当作锄耒,把纸札当作良田,把玄墨当作农作物,把礼义当作丰年。” 晋人蔡洪前往洛阳,洛阳人问道:“吴中的旧姓名门怎么样?”他回答:“吴府君是圣朝的盛大辅佐、清明时代的俊杰;朱永长具有治理万物的宏大德行,是清选中的崇高声望;严仲弼像九皋之中的鸿鹄、空谷中的白驹;顾彦先像能奏八音的琴瑟、具有五色文采的龙章;张威伯像岁寒时依然茂盛的松树、幽暗夜晚中高逸的光芒;陆士龙像徘徊的鸿鹄、等待槌击的悬鼓。这些人把笔当作锄耒,把纸札当作良田,把玄墨当作农作物,把义礼当作丰年。” 裴秀的母亲原本是婢女。裴秀十八岁时已有很好的声望,但嫡母嫉妒他,仍然命令裴秀的母亲亲自服役。后来一次大规模宴集宾客,裴秀的母亲端食物上来;众宾客看见她,全都起身行礼。她回答说:“我身份微贱,哪里当得如此?大家这样做只是因为小儿子的缘故罢了。”于是裴秀的嫡母再也不敢役使她。夏少明在东国没有名声,听说裴逸民善于识人,便带着粮食,搭乘车船进入洛阳,跟随裴逸民。还没有到裴家多远,他看见一个穿黄皮裤褶、骑马准备打猎的人。夏少明问:“裴逸民的家还远吗?”那人回答:“您为什么问这个?”夏少明说:“听说他的名声和识人之能,所以从会稽来投奔他。”裴逸民说:“我就是裴逸民,您明天可以再来。”夏少明第二天前往,裴逸民果然识得他;又赞赏他的志向和才略,任用他为西门侯。夏少明由此便出了名。李阳生性喜好游侠之事,士人和百姓没有不倾心于他的。他担任幽州刺史,赴任时正值盛暑,一天之内到几百家辞别。宾客来为他送行,常常挤满门庭,李阳终于死在几案旁。中朝有人拜访王太尉,恰好王安丰、大将军、丞相都在座。他于是到另一间屋里,看见季胤、平子。回来后对人说:“今天这一趟,举目所见全都是美玉般的人物。” 王夷甫处在人群中,就像珍珠美玉处在瓦砾石块之中。裴令公评论王安丰说:“他的眼睛明亮闪烁,像山岩下的闪电。” 和峤的几个弟弟到园中吃李子,却都计算李核的数目,要求按数收钱;所以和峤的妻弟王济讥讽他们。刘道真十六岁时,在门前玩尘土,鼻涕一直流到胸口。洛阳的少年乘车从门前经过,说:“这个年轻人真是很■〈土回〉塠。”刘道真便跟着车问:“这是说好还是说坏?”那人回答说“说好”。刘道真说:“那么您父亲也很■〈土回〉塠,您母亲也很■〈土回〉塠。” 刘道真遭逢乱世,亲自在河边拉船。他看见一位老妇人在旅舍旁采桑,便对她说:“女子为什么不调理织机、磨利梭子,却在旅舍旁采桑呢?”老妇人回答:“丈夫为什么不跨上马挥动鞭子,却来拉船呢?” 刘道真曾和一个人一起在草丛中寻找食物,看见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经过,还有一个穿青衣的人。刘道真调笑说:“青羊带着两只羔羊。”老妇人回答:“两头猪共用一个槽。” 刘道真的儿媳刚进门,他叫婢女虔来服侍。刘道真姑且戏弄她,婢女坚决不肯,刘道真便下地叩头,婢女害怕了,只得依从。第二天,刘道真对人说:“用手推她,果然是神奇的办法,一推之下婢女就顺从并放纵了。” 贾充问孙皓:“为什么喜欢剥人的脸皮?”孙皓回答:“因为厌恶他的脸皮太厚。” 吴主孙皓,字孙宾,是孙钟的玄孙。晋朝讨伐孙皓,孙皓投降晋朝,晋武帝封他为归命侯。后来晋武帝大宴群臣,当时孙皓也在座,晋武帝问孙皓:“我听说吴人喜欢说你们那里的话,你试着说一说。”孙皓随声回答:“好。”于是劝晋武帝喝酒说:“从前我和您是邻国之主,如今我成为您的臣子。敬您一杯酒,祝您长寿万春。”满座众人都变了脸色,晋武帝后悔也来不及了。王武子和晋武帝下围棋,孙皓在旁观看。王武子说:“孙归命为什么喜欢剥人的脸皮?”孙皓回答:“看见对他的君主无礼的人,就剥他的皮。”说着便举起棋盘,王武子把脚伸到棋盘下面,孙皓是故意讥讽他。

王济,字武子,太原人。又魏舒,字阳元,济阴人。二人善射,名重当时。并仕晋。王武子性爱马,亦甚别之。故杜预道:“王武子有马癖,和长舆有钱癖。”武帝问杜预:“卿有何癖?”对曰:“臣有《左传》癖。”王武子葬,孙子荆哭之甚悲,宾客莫不垂涕。哭毕,向灵座曰:“卿常好驴鸣,今为君作驴鸣。”既作,声似真,宾客皆笑。孙曰:“诸君不死,而令武子死乎?”宾客皆怒。须臾之间,或悲,或怒,或哭。戴叔鵉母好驴鸣,叔鵉每为驴鸣,以乐其母。中朝方镇还,不与元凯共坐。预征吴还,独榻,不与宾客共也。洛下少林木,炭止如粟状。羊琇骄豪,乃捣小炭为屑,以物和之,作兽形。后何、吕之徒共集,乃以温酒。火爇既,猛兽皆开口向人,赫然。诸豪相矜,皆服而效之。羊稚舒冬月酿酒,令人抱瓮暖之。须臾,复易其人。酒既速成,味仍喜美。其骄豪皆此类。刘寔诣石崇,如厕。见有绛纱帐大床,茵蓐甚丽,两婢持锦香囊。寔遽反走,即谓崇曰:“向误入卿室内。”崇曰:“是厕耳。”寔更往,向两守厕婢所进锦囊实筹。良久不得,便行出。谓崇曰:“贫士不得如此厕。”乃如他厕。石崇厕常有十余婢侍列,皆佳丽藻饰,置甲煎沈香,无不毕备。又与新衣,客多羞不能着。王敦为将军,年少,往,脱故衣,着新衣,气色傲然。群婢谓曰:“此客必能作贼。”石崇恒冬月得韭齑,为客作豆粥,咄嗟便办。王恺乃密货帐下都督,问所以。云是捣韭根,杂以麦苗耳。豆难煮,豫作熟豆,以白粥投之。石崇与王恺争豪,穷极绮丽,以饰车服。晋武帝,恺甥也,每助恺,以珊瑚高三尺许,枝柯扶疏,世间罕比。恺以示崇,崇视讫,以铁如意击之,应手瓦碎。恺声色俱厉,崇曰:“此不足恨。”乃命取珊瑚,有三尺,光彩溢目者六十七枚。恺怅然自失。潘、石同刑东市。石谓潘曰:“天下杀英雄,卿复何为尔?”潘曰:“俊士填沟壑,余波来及人。”潘安仁至美,每行,老妪以果掷之,满车。张孟阳至丑,每行,小儿以瓦石投之,亦满车。士衡在坐,安仁来,陆便起去。潘曰:“清风至,尘飞扬。”陆应声答曰:“众鸟集,凤皇翔。”陆士衡在洛,夏月忽思竹筱饮,语刘寔曰:“吾乡曲之思转深,今欲东归,恐无复相见理。”言此已,复生三叹。陆士衡为河北都督,已被间构,内怀忧懑,闻众军警角鼓吹,谓其司马孙掾曰:“我今闻此,不如华亭鹤唳。”宋岱为青州刺史,禁淫祀,着《无鬼论》甚精,莫能屈。后有一书生葛巾修刺诣岱,与谈论次,及《无鬼》论,书生乃振衣而去曰:“君绝我辈血食二十余年,君有青牛髯奴,所以未得相困耳。奴已叛,牛已死,今日得相制矣。”言绝而失。明日而岱亡。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阁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见见日,不见长安。”晋明帝年少不伦,常微行。诏唤人以衣帻迎之,涉水过,衣帻悉湿。元帝已不重明帝,忽复有此,以为无不废理。既入,帻不正,元帝自为正之,明帝大喜。晋成帝时,庾后临朝。诸庾诛南顿王宗,帝问:“南顿何在?”答曰:“党峻作乱,已诛。”帝知非党,曰:“言舅作贼,当复云何?”庾后以牙尺打帝头云:“儿何以作尔语?”帝无言,惟张目熟视,诸庾甚惧。初,温峤奉使劝进,晋王大集宾客见之。温公始入,姿形甚陋,合坐尽惊。既坐,陈说九服分崩,皇室弛绝,晋王君臣莫不歔欷。及言天下不可以无主,闻者莫不踊跃,植发穿冠。王丞相深相付托。温公既见丞相,便游乐不往,曰:“既见管仲,天下事无复忧。”钟雅语祖士言:“我汝颍之士,利如锥;卿燕代之士,钝如槌。”祖曰:“以我钝槌,打尔利锥。”钟曰:自有神锥,不可得打。”祖曰:“既有神锥,必有神槌。”钟遂屈。庾公道:“王眉子非唯事事胜于人,布置须眉,亦胜人。我辈皆出其辕下。”王平子从荆州下,大将军因欲杀之。而平子左右有二十人,甚健,皆持铁楯马鞭。平子恒持玉枕,以此未得发。大将军乃犒荆州文武,二十人积饮食,皆不能动。乃借平子玉枕,便持下床。平子手引大将军,带绝。与力士斗甚苦,乃得上屋。上久许而死。

译王济,字武子,是太原人。又有魏舒,字阳元,是济阴人。这两个人都善于射箭,名声在当时很大,并且都在晋朝做官。王武子生性爱马,也非常懂得区别马匹。因此杜预说:“王武子有马癖,和长舆有钱癖。”晋武帝问杜预:“您有什么癖好?”杜预回答:“我有《左传》癖。” 王武子下葬时,孙子荆哭得非常悲伤,宾客没有不流泪的。哭完后,他朝着灵座说:“您平常喜欢驴叫,如今我为您作一次驴叫。”说完后,声音像真的驴叫一样,宾客都笑了。孙子荆说:“你们诸位不死,却让武子死了吗?”宾客都很愤怒。不一会儿,有人悲伤,有人生气,有人哭泣。戴叔鸾的母亲喜欢听驴叫,叔鸾每次都学驴叫,以此使母亲高兴。朝廷中的方镇将领回来时,不肯和元凯同坐。预征讨吴地回来后,独自睡在一张榻上,也不和宾客同坐。洛阳一带缺少木材,木炭小得只有粟粒那么大。羊琇非常骄奢豪纵,便把小炭捣成粉末,掺入别的东西,制成野兽的形状。后来何氏、吕氏一类的人聚会,就用温酒来煨炭。火一烧起来,猛兽全都张口朝着人,红光耀眼。那些豪门子弟互相夸耀,都佩服这种做法并仿效。羊稚舒冬天酿酒,让人抱着酒瓮给它取暖。不一会儿,又换另一个人来抱。酒很快就酿成了,味道仍然十分甘美。他的骄奢豪纵都类似这样。刘寔到石崇那里去,顺便上厕所。看见里面有挂着绛色纱帐的大床,褥垫非常华丽,还有两个婢女拿着锦制香囊。刘寔立即转身逃走,对石崇说:“刚才误入了你的内室。”石崇说:“那是厕所。”刘寔再次进去,向两个守厕所的婢女那里走去,把锦囊里的筹码全都拿走。过了很久仍然没有排便,便走了出来,对石崇说:“贫寒之士不能用这样的厕所。”于是改到别的厕所去。石崇的厕所里常有十多个婢女侍立,个个容貌美丽、妆饰华美,甲煎、沉香等香物无不齐备。他又给客人准备新衣服,客人多半羞于穿上。王敦当时任将军,年纪还轻,有一次前往,脱下旧衣,穿上新衣,神色傲然。婢女们说:“这个客人一定能做贼。” 石崇常常在冬月得到韭齑,给客人做豆粥,顷刻之间就能办好。王恺于是暗中收买帐下都督,询问其中的缘故。那人说,是把韭菜根捣碎,和麦苗混在一起罢了。豆子难煮,就预先把豆子煮熟,等白粥煮好后把熟豆放进去。石崇和王恺争比豪奢,把车马和衣服装饰得极其华丽。晋武帝是王恺的外甥,每每帮助王恺,曾送给他一株珊瑚,高约三尺,枝干疏朗,世上少有可以相比的。王恺把它拿给石崇看,石崇看完,用铁制如意一击,珊瑚应手碎得像瓦片一样。王恺顿时声色俱厉,石崇说:“这不值得遗憾。”于是命人取出珊瑚,有三尺高、光彩耀眼的就有六十七株。王恺惆怅失意,仿佛丢失了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十七枚〕 潘岳和石崇一同在东市受刑。石崇对潘岳说:“天下正在杀害英雄,你又是为什么呢?”潘岳说:“才俊之士填满沟壑,灾祸的余波也波及到了我。” 潘安仁容貌极美,每次出行,老妇人都把果子扔给他,装满了车。张孟阳容貌极丑,每次出行,小孩子都向他投掷瓦片石块,也同样装满一车。陆士衡正在座中,潘安仁来了,陆机便起身离开。潘岳说:“清风一到,尘土就飞扬。”陆机随声答道:“群鸟聚集,凤凰就飞翔。” 陆士衡在洛阳,夏天忽然想念家乡的竹笋和饮品,对刘寔说:“我思念家乡的感情越来越深了,如今想向东归去,只怕再也没有相见的可能。”说完这话,又连连发出三声叹息。陆士衡任河北都督时,已经受到离间诬陷,内心忧愁郁闷。他听到各军的警报声、号角声和鼓吹声,对他的司马孙掾说:“我如今听到这些声音,还不如听华亭的鹤鸣。” 宋岱任青州刺史时,禁止淫祀,所著《无鬼论》十分精辟,没有人能够驳倒他。后来有个戴葛巾的书生前来拜访宋岱,谈论之间说到《无鬼论》,书生便抖了抖衣服起身离去,说:“你断绝了我们这一类人享用血食二十多年。只是因为你有青牛和长须的奴仆,所以还没有受到我们的困扰。现在奴仆已经背叛,青牛也已经死了,今天我们就能制服你了。”话说完便消失了。第二天宋岱就死了。明帝几岁时,坐在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询问洛阳方面的消息,不禁流下眼泪。明帝问:“为什么哭泣?”元帝把当年渡江到东边的经过详细告诉了他,接着问明帝:“你认为长安和太阳相比,哪个离得远?”明帝回答:“太阳远,因为没有听说有人从太阳那边来,这一点显然可以知道。”元帝对此感到惊异。第二天,元帝召集群臣宴会,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又郑重地问明帝同样的问题。明帝却回答:“太阳近。”元帝脸色变了,说:“你为什么和昨天的话不同呢?”明帝回答:“抬头只能看见太阳,却看不见长安。” 晋明帝年轻时举止不合常规,常常微服出行。元帝下诏叫人穿着衣帽去迎接他,迎接的人涉水过来,衣帽全都湿了。元帝本来已经不再看重明帝,忽然又发生这样的事,认为他没有一样事情办得成。明帝进来后,头巾没有戴正,元帝亲自替他整理好,明帝非常高兴。晋成帝时,庾太后临朝听政。庾氏诸人诛杀南顿王司马宗,成帝问:“南顿王在哪里?”他们回答:“党峻作乱,已经被诛杀了。”成帝知道他们说的不是党峻,说:“说舅舅造反,接下来还要说什么?”庾太后用牙尺打成帝的头,说:“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成帝默不作声,只是睁大眼睛盯着她看,庾氏诸人非常害怕。起初,温峤奉命出使劝晋王即帝位,晋王大规模召集宾客接见他。温公刚进来时,姿态形貌非常丑陋,满座的人都大吃一惊。坐下以后,他陈述九服分崩离析、皇室衰败断绝的情形,晋王君臣无不抽泣叹息。等他说到天下不能没有君主时,听到的人无不踊跃振奋,头发直竖,几乎冲破帽子。王丞相深深地把事情托付给他。温公见过王丞相后,便纵情游乐,不再前去,说:“既然见到了管仲,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 钟雅对祖士言说:“我们汝颍一带的士人,锋利得像锥子;你们燕代一带的士人,迟钝得像木槌。”祖士言说:“用我这根钝木槌,正好可以打你的利锥。”钟雅说:“我自有神锥,不是你能打的。”祖士言说:“既然有神锥,就一定有神槌。”钟雅于是理屈。庾公说:“王眉子不只是事事胜过别人,安排和修饰仪表,也胜过别人。我们这些人全都在他的车辕之下。” 王平子从荆州下来,大将军便想杀他。王平子身边有二十个人,身体强健,都拿着铁盾和马鞭。王平子常常拿着玉枕,因此大将军一直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大将军于是犒劳荆州的文武官员,那二十个人吃喝得过多,全都不能动弹。大将军便借来王平子的玉枕,拿着它走下床去。王平子伸手拉住大将军,把他的衣带都扯断了。大将军和力士苦战,才得以上屋。过了很久,他死在屋上。

顾和为扬州从事,月旦当朝,未入,停车州门外。周侯饮酒已醉,着白袷,凭两人来诣丞相。历和车边,和先在车中觅虱,夷然不动。周始遥见,过去行数步,复又还。指顾心问曰:“此中何所有?”顾择虱不辍,徐徐应曰:“此中最是难测地。”周伯仁过江恒醉,止有姊丧三日醒,姑丧三日醒,大损资望。每醉,诸公常共屯守。周伯仁在中朝,能饮一斛酒;过江日醉,然未尝饮一斛,以无其对也。后有旧对忽从北来,相得欣然。乃出二斛酒共饮之。既醉,伯仁得睡。睡觉,问共饮者何在?曰:“西厢。”问:“得转不?”答:“不得转。”伯仁曰:“异事!”使视之,胁腐而死。周伯仁被收,经太庙,大唤宗庙之灵。以矟刺落地,骂曰:“王敦,小子也。”庾公乘马有的卢,殷浩劝公卖马,庾云:“卖之,必有买者,即复害其主;宁可不安己而移于他人哉?昔孙叔敖杀两头蛇以为后人,古之美谈,效之,不亦达乎?”庾公欲伐王公,先书与郗公曰:“老贱贼专欲辀张,殿中将军旧用才学之士,以广视听,而顷悉用面墙之人也。是欲蔽主之明。便欲勒数州之众,以除君侧之恶。今年之举,蔑不济矣。”殷浩于佛经有所不了,故遣人迎林公。林乃虚怀欲往,王右军驻之曰:“深源思致渊富,既未易为敌。且己所不解,上人未必能通;纵复服从,亦名不益高。若佻脱不合,便丧十年所保。可不须往。”林公亦以为然,遂止。大将军王敦尚武帝女。此主特所重爱,遣送王,倍诸主。主既亡,人就王乞;始犹分物与之,后乞者多,遂指库屋数间以施。谯王承作相州,过大将军曰:“卿才堪廊庙,自无间外。”王大将军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莫年,壮心不已。”便以如意击珊瑚唾壶,壶尽缺。晋王敦与世儒议下都,世儒以朝廷无乱,且唱兵始,自古所难,谏诤甚苦。处仲変色曰:“吾过蒙恩遇,受任南夏。卿自同奸邪,阻遏义举,王法焉得相私!”因目左右令进。世儒正色曰:“君昔岁害兄,今又杀弟;自古多士,岂有如此举动!”言毕流涕,敦意乃止。大将军、丞相诸人在此时,闭户共为谋身之计。王旷世宏来,在户外,诸人不容之;旷乃剔壁窥之,曰:“天下大乱,诸君欲何所图谋?”将欲告官。遽而纳之,遂建江左之策。大将军收周侯,至石头,坐南门石盘上。将戮之,送己褥与周。大将军刑周伯仁,以步障绕之。经日,已具。王曰:“周伯仁子弟疾,何以不知取其翁尸?”周家然后收之。简文帝为抚军时,所坐床上,尘不令左右拂,见鼠行之迹,视以为佳。参军见鼠白日行,以手版打杀之。意不悦,门下起弹,辞曰:“鼠被害,尚不能忘怀;今复以鼠损人,无乃不可乎?”许玄度出都,诣刘真长,先不识,至便造之,一面留连。标列贵略无造谒,遂九日十一诣之。许语曰:“卿为不去,家将成轻薄京尹。”许玄度将弟出都婚,诸人闻玄度弟,朝野钦迟之。既见,乃甚痴,便欲嘲弄之。玄度为之解纷,诸人遂不能犯。真长叹曰:“许玄度为弟婚,施十重铁步障也。””刘道生与真长言,一时有名誉者皆宗真长。仲祖语真长曰:“卿近大进。”刘曰:“卿仰看邪?”王问:“何意?”刘曰:“不尔,何由测天之高也!”利真长与桓宣武共听讲《礼记》,桓公云:“时有入心处,便咫尺玄门。”刘尹见桓公每嬉戏,必取胜,谓曰:“卿乃尔好利,何不焦头。”宣武征还,刘尹数十里迎之。桓都不语,直云:“垂长衣,谈清言,竟是谁功?”刘答曰:“晋德灵长,功岂在尔?”刘真长始见王丞相,王公不与语。时大热,以腹熨石局,曰:“何乃渹?”刘既出,人问:“见王公如何?”真长云:“丞相何奇,止能作吴语及细唾也。”刘真长与丞相不相得,每曰:“阿奴比丞相条达清长。”刘真长病积时,公主毁悴。将终,唤主。主既见其如此,乃举手指之云:“君危笃,何以自修饰?”刘便牵被覆面,背之不忍视。孔坦为侍中,密启成帝不宜往拜曹夫人。丞相闻之曰:“王茂弘驽疴耳!若卞望之之岩岩,刁玄亮之察察,戴若思之峰距,当敢尔不?”苏峻新平,温、庾诸公以朝庭初复,京兆宜得望实。唯孔君平可以处之。孔固辞,二公逼谕甚苦。孔敖然曰:“先帝大渐,卿辈身侍御床,口行诏令;孔坦尔时正琐臣耳,何与国家事?不可今日丧乱,而猥见逼迫。吾俎豆上腐肉,任人截割邪?”庾愧不能答。孔君平病困,庾司空为会稽,省之。闻讯甚至,为之流涕。孔慨然曰:“丈夫将终不问安国宁家之术,而反作儿女相问?”庾闻,回还谢之,请其语言。

译顾和任扬州从事,初一这天应当入朝。他还没进去,把车停在州府门外。周侯已经喝醉,穿着白色夹衣,靠着两个人来到丞相府。经过顾和的车旁时,顾和正在车中泰然自若地捉虱子,一动也不动。周侯远远看见他,走过几步后,又转回来,指着顾和的心口问道:“这里面有什么?”顾和不停地挑虱子,慢慢回答:“这里面是最难测量的地方。” 周伯仁过江以后常常醉酒,只有姐姐去世时清醒了三天,姑母去世时清醒了三天,因此大大损害了自己的声望。每次他醉酒,诸公常常一起守在他身边。周伯仁在中朝时能喝一斛酒;过江以后每天都醉,但从来没有喝到一斛,因为没有人能和他相匹敌。后来原先的酒友忽然从北方来,两人相逢十分高兴。于是拿出二斛酒一起喝。喝醉后,伯仁睡着了。醒来时,他问一同喝酒的人在哪里。有人回答:“在西厢。”他问:“还能转身吗?”回答:“不能转身。”伯仁说:“怪事!”派人去看,原来那人胁部腐烂,已经死了。周伯仁被捕押送经过太庙时,大声呼喊宗庙神灵。他用长矛刺地,骂道:“王敦,不过是个小子罢了。” 庾公骑着一匹的卢马,殷浩劝他把马卖掉。庾公说:“卖掉它,必然会有人买去,那就又会害死它的新主人;难道宁可使自己不安,却把祸患转给别人吗?从前孙叔敖杀死两头蛇,是为了后来的人,古人把这看作美谈。效法他,不也算通达吗?” 庾公想讨伐王公,先写信给郗公说:“这个老贼专门想要张扬扩张势力。殿中将军过去任用有才学的人,以扩大见闻;近来却全都任用闭目塞听、像面墙一样的人。这是想蒙蔽君主的明察。我正想征集数州的兵众,来铲除君王身边的恶人。今年的行动,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殷浩对佛经有些地方不能理解,所以派人去迎请支道林。支道林虚心准备前往,王羲之劝止他说:“深源的思想和见识深厚丰富,本来就不容易与他抗衡。况且自己不懂的地方,上人未必能够讲通;即使勉强使他信服,也未必能使你的名声更高。假如轻率应对而不合意,反而会丧失十年来保持的声誉。还是不必前往。”支道林也认为有道理,于是停止前往。大将军王敦娶了武帝的女儿。这位公主特别受到武帝的宠爱,武帝送给王敦的嫁妆,比给其他公主的多一倍。公主去世后,人们到王敦那里来索取遗物;起初王敦还分些东西给他们,后来索取的人太多了,便指着几间库房,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施舍。谯王司马承任相州刺史时,经过大将军那里,说:“您的才干足以担当廊庙重任,自然不该在外任职。” 王大将军每次酒后,总要吟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随即用如意敲击珊瑚制的唾壶,把唾壶敲得满是缺口。晋王王敦和世儒商议攻下京城的事。世儒认为朝廷并没有发生动乱,却要首先举兵,自古以来就是很难办的事,因此苦苦劝谏。处仲变了脸色,说:“我过分蒙受恩遇,接受了镇守南方的任命。你却自行同奸邪之人站在一起,阻挠遏制义举,王法怎么能对你徇私!”于是使眼色命左右进来。世儒神色严正地说:“您往年杀害兄长,如今又要杀弟弟;自古以来士人众多,哪里有这样的举动!”说完流下眼泪,王敦的杀意才停止。大将军、丞相等人在这时关起门来,共同谋划保全自身的办法。王旷字世宏来到门外,众人不肯让他进去。王旷便剔开墙壁向里窥看,说:“天下大乱,诸位想谋划什么呢?”正要把这件事告发给官府,众人突然把他接纳进来,于是制定了经营江左的策略。大将军逮捕周侯,到了石头城,让他坐在南门的石盘上。将要杀他时,周侯把自己的被褥送给了王敦。大将军处死周伯仁时,用屏障把他围住。过了一天,事情已经办完。王敦说:“周伯仁的子弟痛恨他,为什么不知道来收取他父亲的尸体?”周家这才把尸体收回去。简文帝任抚军时,他所坐的床上有灰尘,也不让身边的人拂去;看见老鼠走过的痕迹,还把它当作美好的景象。参军看见老鼠白天出来行走,便用手板把它打死了。简文帝心里不高兴,门客中有人站出来弹劾参军,辞说道:“老鼠被害,您尚且不能忘怀;如今又因为老鼠而使人受损,岂不是不可以吗?” 许玄度出京,去拜访刘真长。刘真长起初并不认识他,但他一到便造访刘真长,两人一见面就长久交谈。标列贵等人几乎没有不去拜访他的,结果九天之内去了十一趟。许玄度对他说:“你若再不离开,家里就要把京尹看成轻薄之人了。” 许玄度带弟弟出京去成婚,众人听说是玄度的弟弟,朝野都仰慕期待。见到以后,才发现他非常痴呆,便想嘲弄他。玄度替弟弟解围,众人于是无法再冒犯他。刘真长叹息说:“许玄度替弟弟成婚,简直是设置了十重铁制屏障。” 刘道生对刘真长说:“当时有声望的人,全都尊奉真长。” 仲祖对刘真长说:“你近来进步很大。”刘真长说:“你是仰头看见的吗?”王导问:“这是什么意思?”刘真长说:“不这样的话,你凭什么测量天空的高度呢?” 刘真长和桓宣武一同听讲《礼记》。桓公说:“有时遇到能够深入心里的地方,就好像离玄妙之门只有咫尺了。” 刘尹看见桓公每次嬉戏玩乐都一定要取胜,便对他说:“你竟然这样好胜,为什么不把头烧焦呢?” 桓宣武征伐归来,刘尹在几十里外迎接他。桓宣武完全不谈别的,只说:“穿着宽大的长衣,谈论清言,这到底是谁的功劳?”刘尹回答:“晋朝的德运深厚久长,功劳难道在你吗?” 刘真长第一次见王丞相时,王公不和他说话。当时天气非常热,王公用肚子贴在棋盘上,说:“怎么这样热?”刘真长出来后,有人问:“见到王公怎么样?”真长说:“丞相有什么奇特之处,不过是会说吴地话,还会细细地吐唾沫罢了。” 刘真长和丞相相处不融洽,常说:“阿奴比丞相更加通达清秀而高雅。” 刘真长病了很长时间,公主因而憔悴。刘真长将要去世时,召见公主。公主见他病成这样,便举手指着他说:“您病得这样重,为什么还要自我修饰呢?”刘真长便拉过被子遮住脸,背过身去,不忍看她。孔坦任侍中时,秘密启奏成帝不应当前往拜见曹夫人。丞相听说后说:“王茂弘真是驽钝怯弱啊!如果是卞望之那样刚正威严的人,刁玄亮那样明察精细的人,戴若思那样锋芒峻厉的人,难道敢这样做吗?” 苏峻刚刚平定,温峤、庾亮等公卿认为朝廷刚刚恢复,京兆一职应当由有声望又有实际才干的人担任,只有孔君平可以担任。孔君平坚决推辞,温峤、庾亮苦苦逼迫劝说。孔君平傲然说:“先帝病危时,你们亲身侍奉在御床旁,口头传达诏令;孔坦当时不过是个低微的小臣,和国家大事有什么关系?如今国家遭逢丧乱,你们却这样强行逼迫我。我难道是祭器上的腐肉,任人割取吗?”庾亮惭愧得无法回答。孔君平病重困顿,庾司空任会稽内史时,前去探望他。听到病情严重的消息后,庾司空为他流下眼泪。孔君平激昂地说:“大丈夫将要去世,不询问安定国家、安宁家庭的方法,反而问些儿女之事吗?”庾司空听到后,回去向他道歉,请求听取他的见解。

陶侃字士行,丹阳人也。鄱阳孝廉范逵宿侃舍,侃家贫,母为截发为髲待之;无薪,伐屋柱炊饭。斩荐以供马。逵感之,乃为侃立声誉,于是显名。侃仕至大将军。晋时人。陶太尉既作广州,优游无事。常朝自运甓于斋外,暮运于斋内。人问之,陶曰:“吾方致力中原,恐为尔优游,不复堪事。”康法畅造庾公,捉麈尾至彼。公曰:“麈尾过丽,何以得在?”答曰:“廉者不求,贪者不与,故得在耳。”庾翼为荆州都督,以毛扇上成帝。帝疑是故物,侍中刘劭曰:“柏梁云构,工匠先居其下;管弦繁奏,夔、牙先聆其音;翼之上扇,以好不以新。”稚恭闻之曰:“此人宜在帝左右。”王蒙为诸人谈,有时或排摈高秃,以如意注林公云:“阿柱,汝忆摇橹时不?”阿柱乃林公小名。诸人尝要阮光禄共诣林公。阮曰:“欲闻其言,恶见其面。”林公云:“文度着腻颜,挟《左传》,逐郑康成,自为高足弟子。笃而论之,不离尘垢囊也。”谢兴在中朝,恒游宴,还家甚少。过江,不复宿行。后一宿行,家遣之,乃自叹曰:“不复作乐,曰分在朝,与阮千里总章重听,一典六曰亡归,今一宿行而家业纸也。”谢尚字仁祖,酒后为鸜鹆舞,一座倾笑。谢镇西着紫罗襦,乃据胡床,在大市佛图门楼上,弹琵琶,作《大道曲》。谢公云:“小时在殿廷,会见丞相,便觉清风来拂人。”谢安谓裴启云:“乃可不恶,何得为复饮酒。”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略其玄黄,取其俊逸。谢太傅问诸子侄曰:“子弟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诸人莫有言者。车骑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其生于庭阶也。”有人诣谢公,别,谢公流涕,人了不悲。既去,左右曰:“客殊自密云。”谢公曰:“非徒密云,乃自旱雷。”羊驎因酒醉,抚谢左军谓太傅曰:“此家讵复镇西?”太傅曰:“汝阿见子敬,便沐浴为论兄辈。”太傅府有三才:裴邈清才,潘阳仲大才,刘庆孙长才。王太保作荆州,有二儿亡。一儿欲还葬旧茔,一儿欲留葬。太保乃垂涕曰:“念故乡,仁也;不恋本土,达也;唯仁与达,吾二子其有焉。”雷有宠,生恬、洽。苏峻新平,帑藏空,犹余数千端粗练。王公谓诸公曰:“国家凋敝,贡御不致。但恐卖练不售,吾当与诸贤各制练服之。”月日间,卖遂大售,端至一金。王丞相拜扬州,宾客数百人,并加沾接,人人有悦色。唯有临海一客,姓任名颙,时官在都,预王公坐,及数胡人为未洽。公因便还到过任边,云:“君出临海,便无复人。”任大喜悦。因过胡人前,弹指云:“兰阇兰阇!”群胡同笑,四座并欢。丞相拜司空,诸葛道民在公坐。指冠冕曰:“君当复着此乎?”明帝函封与庾公信,误致与王公。王公开诏,末云:“勿使冶城公知。”导既视表,答曰:“伏读明诏,似不在臣;臣开臣闭,无有见者。”明帝甚愧,数月不能出见王公。何公为扬州,有葬亲者,乞数万钱,而帐下无有。扬州常有粝米,以赈孤寡,乃有万余斛。虞存为治中,面见,道:“帐下空素,求粜此米。”何公曰:“何次道义不与孤寡争粒。”阮米禄闻何次道为宰相,叹曰:“我当何处生活?”王仲祖有好仪形,每览镜自照曰:“王文开那生如馨儿?”时人谓之达也。又酷贫,帽败,自以形美,乃入帽肆,就帽妪戏,乃得新帽。王仲祖病,刘真长为称药,荀令则为量水矣。桓宣武外甥,恒在坐鼓琵琶。宣武醉后,指琵琶曰:“名士固亦操斯器。”桓宣武性俭,着故裈,上马不调,裈败,五形遂露。桓宣武与殷、刘谈,不知其不堪。唤左右取黄皮裤褶,上马持矟数回,或向刘,或拟殷,意气始得雄王。桓温自以雄姿风气,是司马宣王、刘越石一辈器。有以比王大将军者,意大不平。征苻健还,于北方得一巧作老婢,乃是刘越石妓女。一见温入,潸然而泣。温问其故,答曰:“官家甚似刘司空。”温大悦,即出外修整衣冠,又入,呼问:“我何处似司空?”婢答曰:“眼甚似,恨小;面甚似,恨薄;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宣武于是弛冠解带,不觉昏然而睡,不怡者数日。罗含在桓宣武坐,人介与他人相识,含正容曰:“所识已多,不烦复尔。”袁真为监军,范玄平作吏部尚书。一坐语袁:“卿此选还不失护军。”袁曰:“卿何事人中作市井?”丞相尝曰:“坚石挈脚枕、琵琶,故自有天际想。”刘承允少有淹雅之度,王、庾、温公皆素与周旋。闻其至,共载看之。刘倚被囊,了不与王公言,神味亦不相酬。俄顷宾退,王、庾甚怪此意,未能解,温曰:“承允好贿,新下必有珍宝。当有市井事。”令人视之,果见向囊皆珍玩,正与胡父谐贾。

译陶侃,字士行,是丹阳人。鄱阳孝廉范逵住在陶侃家中时,陶侃家里贫穷,他的母亲便剪下头发做成假发,拿去换取待客之物;家里没有柴火,就砍下屋柱烧饭。又砍下草荐供给范逵的马。范逵被感动了,于是替陶侃树立声誉,从此陶侃声名显赫。陶侃后来官至大将军,是晋代人。陶太尉任广州刺史以后,悠闲自在,无所事事。他常常早晨亲自把砖搬到书斋外,晚上又把砖搬到书斋内。有人问他原因,陶侃说:“我正准备致力于收复中原,恐怕因为这样悠闲下去,今后再也承担不了事情。” 康法畅拜访庾公,手里拿着一柄麈尾到了那里。庾公说:“麈尾如此华美,你是怎么得到的?”康法畅回答:“廉洁的人不索取,贪婪的人也不给他,所以才能留在我手里。” 庾翼任荆州都督时,把一柄毛扇献给成帝。成帝怀疑这是旧物,侍中刘劭说:“高大的柏梁台将要建成时,工匠先住在它的下面;管弦乐器繁密演奏时,夔和伯牙先听到它的声音。庾翼献上毛扇,是因为它精美,并不是因为它新。”稚恭听到后说:“这个人应该留在皇帝身边。” 王蒙给众人谈论时,有时会排斥、戏弄高秃,用如意指着支道林说:“阿柱,你还记得摇橹的时候吗?”阿柱是支道林的小名。众人曾邀请阮光禄一同去拜访支道林。阮光禄说:“我想听他的言论,却讨厌看见他的面孔。” 支道林说:“文度敷着油腻的面孔,夹着《左传》,追随着郑康成,自称是他的高足弟子。认真评论起来,他不过是尘垢袋子罢了。” 谢兴在中朝时,常常外出游宴,很少回家。过江以后,连出门游宴也不再留宿在外。后来有一次在外留宿,家里派人来催他回去,他便自己叹息说:“不再作乐了,……分在朝,与阮千里总章重听,一典六曰亡归,今一宿行而家业纸也。” 谢尚,字仁祖,酒后跳鸜鹆舞,满座的人都笑得前仰后合。谢镇西穿着紫色罗制短衣,便坐在胡床上,在大市佛图门楼上弹琵琶,演奏《大道曲》。谢公说:“我小时候在宫殿朝廷中,曾经见到丞相,一见便觉得有清风吹来,拂过人的身体。” 谢安对裴启说:“这样才可以不算坏,怎么能再喝酒呢?” 谢安看待支道林,就像九方皋相马一样,略去毛色的玄黄,只取其俊逸之处。谢太傅问子侄们:“子弟为什么要参与人事,却只想使它美好呢?”众人都没有回答。车骑将军谢玄回答说:“譬如芝兰玉树,总希望它们生长在自家庭院台阶之间。” 有人去拜访谢公,告别时,谢公流下眼泪,那人却完全不悲伤。那人走后,身边人说:“客人实在只是自己密云啊。”谢公说:“不只是密云,简直是自己打旱雷。” 羊驎乘酒醉之际,抚摸着谢左军,对太傅说:“这个人难道还能比得上镇西将军吗?”太傅说:“你见到你阿兄谢子敬,就要沐浴更衣来谈论兄长们了。” 太傅府中有三位才子:裴邈有清雅之才,潘阳仲有宏大之才,刘庆孙有长远之才。王太保任荆州刺史时,有两个儿子去世。一个儿子想运回故乡安葬,一个儿子想留在当地安葬。太保于是流泪说:“思念故乡,是仁;不留恋本土,是达。仁和达,我的两个儿子大概都有啊。” 雷有宠,生了雷恬和雷洽。苏峻之乱刚刚平定,国库空虚,只剩下几千端粗练。王公对诸公说:“国家衰败,贡品和御用品都无法供应。只怕这些练卖不出去,我应当和诸位贤者各自制作练服来穿。”过了十来天,练终于卖得非常好,每端卖到一金。王丞相受任扬州刺史,宾客数百人都得到接待,人人面有喜色。只有一位临海客,姓任名颙,当时任官在京城,参加王公的宴坐;他又接待了几个胡人,却觉得还不够周到。王公于是借机回到任颙身边,说:“您一离开临海,就不再像个人了。”任颙非常高兴。王公又走到胡人面前,弹指说:“兰阇,兰阇!”胡人们一起大笑,在座众人也都欢喜。丞相受任司空,诸葛道民在王公座中。王公指着自己的冠冕说:“您还会再戴上这个吗?” 明帝把给庾公的信封好后,误送给了王公。王公拆开诏书,末尾写着:“不要让冶城公知道。”王导看完表章,答复说:“我恭敬地读了明诏,似乎与臣无关;臣开门关门,都没有见到什么人。”明帝十分惭愧,几个月都不能出来见王公。何公任扬州刺史时,有人安葬亲属,来求几万钱,但府库中没有。扬州一向储存粗米,用来赈济孤儿寡妇,共有一万多斛。虞存任治中,亲自见何公,说:“府库向来空虚,请求卖掉这些米。”何公说:“我何次道怎么能在粮食上同孤儿寡妇争夺呢?” 阮米禄听说何次道做了宰相,叹息说:“我以后要靠什么生活呢?” 王仲祖仪表很好看,每次照镜子都自言自语:“王文开怎么会生得像馨儿这样?”当时人认为他很旷达。他又特别贫穷,帽子破了;自认为相貌漂亮,便走进帽店,向卖帽子的老妇人调笑,于是得到了一顶新帽子。王仲祖生病时,刘真长替他称量药材,荀令则替他量水。桓宣武的外甥常在座中弹琵琶。宣武醉后,指着琵琶说:“名士本来也还是要弹这种乐器的。” 桓宣武生性节俭,穿着旧裤子骑马,没有整理好,裤子破裂,五处身体都露了出来。桓宣武和殷、刘谈论事情,不知道自己已经不能胜任。他叫身边人拿来黄皮裤褶,骑上马,手持长矛来回奔驰,一会儿指向刘,一会儿逼近殷,直到这样才重新恢复了雄健威武的气势。桓温自认为有雄伟的姿态和气概,是司马宣王、刘越石一类的人物。有人把他同王大将军相比,他心里非常不平。征讨苻健回来后,他在北方得到一个手艺很好的老妇人,原来是刘越石的妓女。她一见桓温进来,就潸然落泪。桓温问她原因,她回答说:“官家很像刘司空。”桓温非常高兴,立即出去整理衣冠,然后又进来,叫她问道:“我哪些地方像司空?”老妇人回答:“眼睛很像,只是嫌小;脸很像,只是嫌薄;胡须很像,只是嫌红;身材很像,只是嫌短;声音很像,只是嫌太像女人。”宣武于是放松帽子,解开衣带,不知不觉昏昏睡去,几天都不高兴。罗含在桓宣武座中,有人替他介绍另一个人认识,罗含正色说:“我认识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必再这样做。” 袁真任监军时,范玄平任吏部尚书。有一次同席的人对袁真说:“您这次选任之后,还不失为护军。”袁真说:“您为什么要在人群中做市井小人的事?” 丞相曾说:“坚石带着脚枕和琵琶,自然有一种身在天边的想象。” 刘承允年轻时就有深厚高雅的风度,王、庾、温公一向都同他交往。听说他来了,三人一起乘车去看他。刘承允倚着被囊,完全不和王公说话,神情意趣也不与他们相应。不久宾客退去,王、庾都很奇怪他的态度,不能理解。温公说:“承允喜欢受贿,新近下来时一定带有珍宝,应该是有市井交易的事。”派人去查看,果然看见被囊中全是珍玩,正在同胡人父亲讨价还价。

谢万就安乞裘,云畏寒。答曰:“君妄语。正欲以为豪具耳!若畏寒,无复胜绵者。”以三千绵与谢。王蓝田食鸡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投于地。王蓝田少有痴称,王丞相以门第辟之。既见,他无所问,问来时米几价?蓝田不答,直张目视王公。王公云:“王掾不痴,何以云痴?”王蓝田作会稽,外自请讳,答曰:“惟祖惟考,四海所知,过此无所复讳。”孙兴公作永嘉郡,郡人甚轻之。桓公后遣传教,令作《敬夫人碑》,郡人云:“故当有才!不尔,桓公那得令作碑?”于此重之。褚公与孙绰游曲阿后湖,狂风忽起,航欲倾。褚公已醉,乃曰:“此舫人皆无可以招天谴者,唯兴公多尘滓,正当以厌天欲耳。”便欲捉掷水中。孙遽无计,唯大啼曰:“季野,卿念我!”王太尉问孙兴公曰:“郭象何如人?”答曰:“其辞清雅,奕奕有余,吐章陈文,如悬河泻水,注而不遏。”王长史语林道人曰:“真长可谓金石满堂。”林公以语孙兴公。兴公曰:“语不得尔,选择正可得少碎珠耳。”晋孝武好与虞啸父饮酒,不醉不出。后临出拜,殆不复能起。帝呼人上殿扶虞侍中。啸父答曰:“臣位未及扶,醉未及乱,非分之赐。所不敢当。”帝美之,敕左右疏取其语。于是为风俗。人相嘲调,辄云:“好语疏取。”毛伯成负其才气,常称:“宁为兰摧玉折,不作蒲芬艾荣。”王中郎以围棋为手谈,故其在哀制中,祥后客来,方幅会戏。桓野王善解音,晋孝武祖宴西堂,乐阕酒阑,将诏桓野王筝歌。野王辞以须笛,于是诏其吹笛奴硕,赐姓曰张,加四品将军,引使上殿。张硕意气激扬,吹破三笛,末取睹脚笛,然后乃理调成曲。晋孝武祖宴西堂,诏桓子野弹筝,桓乃抚筝而歌怨诗。悲厉之响,一堂流涕。向世闱歌桓子野一闻而洞歌。张湛好于斋前种松柏,养鸲鹆。袁山松出游,好令左右作挽歌。时人谓:“张屋下陈尸,袁道上行殡。”殡有人目杜弘治标解甚清令,初若熙,怡容无韵,盛德之风,可乐咏也。王敬仁有异才,时贤皆重之。王右军在郡迎敬仁,叔仁辄同车,常恶其迟。后以马迎敬仁,虽复风雨,亦不以车也。右军年十三,尝谒周顗。时绝重牛心炙,坐客未啖,顗先割啖羲之,于是始知名。王右军少尝患癫,一二年辄发动。后答许掾诗,忽复恶中,得二十字云:“取欢仁智乐,寄畅山水阴。清泠涧下濑,历落松竹林。”既醒,左右诵之。读竟,乃叹曰:“癫,何预盛德事邪?”王右军目杜弘治,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王右军为会稽令,谢公就乞笺纸。检校库中,有九万枚,悉以付之。桓宣武曰:“逸少不节。”王子猷尝暂寄人空宅住,使令种竹。或问:“暂住何烦尔?”王啸咏良久,直指竹曰:“何可一日无此君?”王子猷居山阴,大雪夜,眠觉。开室酌酒,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溪,即便夜乘轻船就戴,经宿方。既造门,不前便返。人问其故,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王子敬在斋中卧,偷入斋取物幞装,一室之内,略无不尽。子敬卧而不动,偷遂复登厨,欲有所觅。子敬因呼曰:“偷儿,石漆青毡是我家旧物,可特置不?”于是群贼始知其不眠,悉置物惊走。王子敬疾笃,兄弟劝令首罪。答曰:“无所应首,唯遣郗家女,以为恨。”殷洪乔作豫章郡守,临去,郡下人因附书百余函。至石头,悉掷水中。因咒之曰:“沉者自沉,浮者自浮,殷洪乔不能作达书邮。”殷公北征,朝士出送之,军容甚盛,仪止可覌。陈说经略攻取之宜,众皆谓必能平中原。将别,忽驰逞才,自盘马,遂坠地。士以是知其必败。桓玄不立忌日,止立忌时。每至日,弦歌不废。桓玄字信乃,沛国龙亢人也。晋时为部公,与荆州刺史殷仲堪语次,二人遂相为嘲。玄曰:“火燎平原无遗燎。”堪曰:“投鱼深泉放飞鸟。”次复危言,玄曰:“矛头淅米剑头炊,百岁老翁攀枯枝。”堪曰:“井上辘轳卧小儿。”晋末安帝时人。祖约少好财,阮遥集好屐,并常自经营。同是一累,而未判其得失。有诣祖,见料视财物,客至,并当不尽,余两小■〈莆上皿下〉,以置背后,倾身障之,意未能平。或有诣阮,正见自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着几量屐?“神甚闲畅,于是胜负始分也。范启云:“韩康伯似肉鸭。”任元褒为光禄勋,孙翊往诣之,见门吏凭几视之,孙入语任曰:“吏凭几对客,不为礼。”任便推之。吏答曰:“得罚体痛,以横木扶持,非凭几也。”任曰:“直木横施,植其两足,便为凭几。何必孤鹄蟠膝曲木抱要也。”范信能啖梅,人常致一斛奁,留信食之,须臾而尽。王东亭作《经王公酒垆下赋》。诸阮以大盆盛酒,木杓数枚也。

译谢万向谢安求一件皮衣,说自己怕冷。谢安回答:“你说的是假话,只是想把它当作豪华的用具罢了!如果真怕冷,就没有比绵衣更好的了。”于是给了谢万三千绵。王蓝田吃鸡蛋,用筷子刺却刺不进去,便大怒,把鸡蛋扔到地上。王蓝田年轻时就有痴呆的名声,王丞相因为他的门第征召他。见面后,王丞相没有问别的,只问他来时米价多少。蓝田不回答,只睁大眼睛看着王公。王公说:“王掾并不痴呆,为什么说他痴呆呢?” 王蓝田任会稽令时,属官请示他的避讳,王蓝田回答:“只有祖父和父亲的名讳,是天下都知道的;超过这两位,就没有什么需要再避讳的了。” 孙兴公任永嘉郡守时,郡里人很轻视他。后来桓公派使者传达教令,让他撰写《敬夫人碑》。郡里人说:“他本来就应该有才华!不然桓公怎么会让他写碑文?”从此便尊重他。褚公和孙绰游览曲阿后湖,忽然刮起狂风,船将要倾覆。褚公已经醉了,便说:“这条船上的人都没有谁值得招来上天的谴责,只有兴公身上尘垢太多,正应当把他扔下水来满足上天的心意。”说着便要抓住孙绰扔进水中。孙绰急得没有办法,只能大哭说:“季野,您要顾念我啊!” 王太尉问孙兴公:“郭象是怎样的人?”孙兴公回答:“他的文辞清新高雅,光彩焕发而有余韵;吐露篇章、陈述文章,就像悬河倾泻流水,奔流不止。” 王长史对支道林说:“真长可以说是金石充满厅堂。”支道林把这话告诉孙兴公。孙兴公说:“这话不能这样说,仔细选择一番,最多只能得到少许碎珠罢了。” 晋孝武帝喜欢同虞啸父饮酒,不喝醉就不出席。后来临到出席行拜礼时,虞啸父几乎已经站不起来了。皇帝叫人上殿扶虞侍中。虞啸父回答:“臣的官位还没有达到可以让人搀扶的地步,醉酒也还没有达到失态的程度,这是超出身份的恩赐,臣不敢承受。”皇帝赞赏他,命令身边人把他的话记录下来。于是这成了当时的风俗。人们互相嘲笑调侃时,总说:“好话记下来。” 毛伯成自负才气,常说:“宁可像兰花一样摧折、玉石一样破碎,也不做蒲草吐芬芳、艾草得荣华。” 王中郎把下围棋称为“手谈”,所以他在服丧期间,祥祭以后有客人来访,便铺开方幅棋盘同客人下棋。桓野王精通音律。晋孝武帝在西堂举行祖宴,乐曲终了、酒宴将散,准备下诏让桓野王弹筝唱歌。桓野王以需要笛子为理由推辞,于是皇帝下诏让他的吹笛奴张硕吹笛,赐姓为张,并加授四品将军,召他上殿。张硕意气激昂,吹坏了三支笛子,最后拿出一支睹脚笛,然后才调好音律演奏成曲。晋孝武帝在西堂举行祖宴,命桓子野弹筝。桓子野于是抚筝歌唱哀怨的诗,悲壮激越的声音使满堂的人都流泪。向世闱唱桓子野的歌,一听到便深受感动而放声歌唱。张湛喜欢在书斋前种松柏,饲养鸲鹆。袁山松出游时,喜欢让身边人唱挽歌。当时人说:“张家屋下陈列着尸体,袁山松在路上送葬。” 有人评论杜弘治,说他仪表清秀明达,起初似乎和悦,容貌愉快而不失风韵,有盛德之人的风范,值得欣赏吟咏。王敬仁有非凡的才华,当时的贤者都看重他。王右军在郡中迎接王敬仁时,叔仁总是和他同车,常常嫌他来得迟。后来改用马去迎接王敬仁,即使遇到风雨,也不再乘车。王右军十三岁时,曾拜访周顗。当时牛心炙极受重视,座客还没有吃,周顗先割下来给王羲之吃,从此王羲之才开始知名。王右军年轻时曾患癫痫,每隔一两年就发作一次。后来他给许掾写诗,忽然又在病中写下二十字:“从仁智山水中取得欢娱,寄托情怀于山水的荫蔽之间。清冷的涧水冲击着石濑,松竹林错落有致。”醒来后,身边人诵读这首诗。读完,他叹息说:“癫病,怎么会参与盛德之事呢?” 王右军评论杜弘治,叹息说:“面容像凝固的脂膏,眼睛像漆点,这是神仙中的人物!” 王右军任会稽令时,谢公来求笺纸。他查点库中存货,共有九万枚,全部交给了谢公。桓宣武说:“逸少不知节制。” 王子猷曾暂时寄住在别人家的空宅中,让人命令种竹子。有人问:“只是暂住,何必这样麻烦?”王子猷吟啸了很久,只指着竹子说:“怎么可以一天没有这位先生呢?” 王子猷住在山阴时,有一天下着大雪的夜里,他睡醒了。打开房门,斟酒饮用,四周一片明亮,于是起身徘徊,吟诵左思的《招隐诗》。忽然想起戴安道,当时戴安道在剡溪,他便连夜乘坐轻船去拜访戴安道,经过一夜才到。到了门口,却没有进去就返回了。别人问他原因,他说:“我本来是乘兴而来,兴尽便返回,何必一定要见戴安道呢?” 王子敬正在书斋中躺着,盗贼偷偷进入书斋,把物品包裹起来搬走,满室东西几乎没有不被拿走的。子敬躺着不动,盗贼又上厨房,想再寻找东西。子敬于是喊道:“小偷,石漆和青毡是我家的旧物,可以特意留下吗?”这时群盗才知道他并没有睡着,便把东西全部放下,惊慌逃走。王子敬病重,兄弟劝他认罪。王子敬回答:“没有什么罪需要认,只有把郗家的女儿遣嫁出去这件事,令人遗憾。” 殷洪乔任豫章郡守,临行时,郡中人借机托他带信一百多封。到了石头城,他把信全都扔进水里,并诅咒说:“沉下去的自己沉下去,浮起来的自己浮起来,我殷洪乔不能做替人传信的邮差。” 殷公北征时,朝廷官员出城为他送行,军容十分盛大,仪态举止也很可观。他陈述经营谋划、攻取敌地的策略,众人都认为他一定能够平定中原。将要分别时,他忽然驰马炫耀才能,绕着马盘旋,结果从马上跌落下来。士人因此知道他一定会失败。桓玄不设置忌日,只设置忌时。每到忌日时刻,弦歌都不停止。桓玄字信乃,是沛国龙亢人。晋时任部公,同荆州刺史殷仲堪谈话时,两人便互相嘲弄。桓玄说:“火烧平原,不留下余火。”殷仲堪说:“把鱼投入深泉,把飞鸟放走。”后来又说起危险的话,桓玄说:“在矛头上淘米,在剑尖上做饭,百岁老人攀枯树枝。”殷仲堪说:“井上的辘轳,躺着一个小孩。”他是晋末安帝时的人。祖约年轻时喜欢钱财,阮遥集喜欢木屐,两人都经常亲自经营此事。同样都是一种累赘,但还没有分出谁得谁失。有人去祖约那里,看见他清点查看财物;客人来了,他把财物全都收拾起来,却还剩下两小件■〈莆上皿下〉,便放在身后,侧身挡住它们,心里仍放不下。有人去阮遥集那里,正好看见他亲自给木屐涂蜡,于是感叹说:“不知道这一生还要穿坏多少双木屐?”他的神情十分闲适舒畅,于是胜负才分出来。范启说:“韩康伯像一只肉鸭。” 任元褒任光禄勋时,孙翊去拜访他,看见门吏靠着几案看人。孙翊进去对任元褒说:“门吏靠着几案面对客人,这是不合礼节的。”任元褒便推了推门吏。门吏回答:“我受罚后身体疼痛,只能用横木支撑,并不是靠着几案。”任元褒说:“直木横着放,支撑住他的两脚,就是靠几案。何必一定要像孤鹄盘曲着膝、用弯曲的木头抱住腰那样呢?” 范信很能吃梅子,人们常送来一斛梅子,他留下梅子给范信吃,不一会儿就吃完了。王东亭写了《经过王公酒垆下赋》。阮氏诸人用大盆盛酒,配有几把木勺。

董仲道常在客宿,与王孙隔共,语同行人曰:“此人行必为乱。”后果为乱阶。贤者国之纪,人之望,自古帝王皆以之安危。故《书》曰:“惟后非贤不乂,惟贤非后不食。”昔者周公体大圣之德,而勤于吐握,由是天下之士争归之。向使周公骄而且吝,士亦当高翔远去,所至寡矣。淮北荥南河济之间,有千树梨,其人与千户侯等。大夫向■〈门外詹内〉而立。报至尊。魏张鲁有十子,时人语曰:“张氏十龙,儒雅温恭。”茶博士。

译董仲道常常寄宿在客舍,和王孙隔着住处相邻,对同行的人说:“这个人出行一定会成为祸乱。”后来果然成了祸乱的根源。贤能的人是国家的纲纪、众人的期望,自古以来的帝王都凭借他们来决定国家的安危。所以《尚书》说:“君主如果没有贤能之臣,就不能治理好国家;贤能之臣如果没有君主,也得不到俸禄。”从前周公具备大圣人的德行,却勤勉礼贤,忙得连吐出的饭、握住的头发都顾不上,于是天下的士人争相归附他。假如周公骄傲而且吝啬,士人也必定会高飞远走,他所能招致的人就会很少了。淮水以北、荥水以南、黄河与济水之间,有人种有一千棵梨树,这个人的身价同千户侯相等。大夫向[缺字:门外詹内]站立。报告给至尊。魏国的张鲁有十个儿子,当时的人说:“张氏十龙,儒雅温和恭敬。” 茶博士(专门掌管茶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