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西征日录 明 杨一清
序
予在宁夏时,尝默忆,被召以来,道里月日闻见之,概笔录之,以备遗忘。事定,复将所处置兴革,撮要举凡,附录其中。而交际答问之微,亦漫及之。事体所关,庶他日有足徵者耳。既而,敕召还京。此纸藏之巾笥,未尝以出诸人。比部事稍闲,偶取而观曰:是不可弃。乃略加证正,并以北还途中事续焉,以识本末,通谓之《西征日录》。
正德五年五月初一日,兵部差锦衣舍人王诰驰驿,赍文至镇江府属。时贼瑾用事,政令苛急。锦衣使者所至,人心惊动。比开,则吏部公文。有旨起臣一清赴京听用。予病废,久谢巾栉,闻之强起,梳盥拜命于家。自念不即就道则奇祸及焉,然终以见瑾为难。使者密言:“宁夏有变起,公往征,当不顺入京也。敕使且至矣。”予曰:“若是,则其不敢辞。”
初贰日,谒告先垅。
初三日,告祠堂,别诸亲旧。
初四日,锦衣舍人王诰赍敕旨,迎于京口驿,府卫县诸司官皆陪行。吏部侍郎泌水李叔渊以公务道镇江,亦陪予行。开敕于府堂,一清拜稽,跪读之,始知宁夏贼臣都指挥何锦、周昂、丁广辈挟宗室安化王寘鐇以叛,杀镇巡、太监、都御史、总兵等官,伪封官爵,铸章印,传檄召调各路兵马,将谋入寇。廷议推予仍总制陕西、延绥、宁夏、甘肃各路军务,督诸镇守臣,抚谕征剿。叔渊曰:“先生之责不亦艰且大哉!”予曰:“主忧臣辱,某敢不效死。”
初五日,具本差镇江卫百户胡宗随使者赍进谢恩,且报起程期日。
初陆日,雨中渡江至扬州,泥淖深,不能陆行,发舟夜过邵伯湖。
初七日,至高邮,风逆猛甚,舟不可动,乃由陆冒雨将趋天长,行田塍间,马屡蹶,夜黑不辩路,宿田舍。
初八日,过天长,行百余里,村鸡初鸣,暂憩铺中。
初九日,渡河至泗州,望祖陵叩头而去。又行百余里,路黑鸡三鸣,暂憩民店。
初十日,过而去。又行百余里,路黑鸡三鸣,暂憩民店。
初十日,过虹县,宿灵壁。
十一日,至宿州,雨初霁。自渡江至是,凡五日,皆风雨,舆马恒陷深淖中。是日,闻朝廷祗告天地宗庙,削寘鐇属籍,下诏正名讨罪。命御用监太监臣张永总督军务,臣一清就彼提督军务,泾阳伯臣神英佩平虏将军印,充总兵官,统率京营兵三万,会合陕西诸镇兵马,分道进剿,各赐玺书,得专制以军法从事,且命戮止渠魁,胁从罔治。以功赎罪者,得从赏格。薄暮行,宿百鄯道驿。
十二日,至永城,伏睹诏条,宽征缓刑,伸雪冤滞,稍革近时纷更苛察之政,喜曰:“贼不足平矣。”行二站,宿石榴固驿。
十三日,过归德,至宁陵前衢阻河,不可夜行,乃用小舟,夜至睢州。
十四日,过杞县,至陈留县渡口,舟不能进,乃复索轿马。
十五日,雨中由径路至汴城,诸司皆不及知,止接官厅。以戎务不敢,朝王报名急辞,三司以下官吏谒毕即行,宿中牟县。
十六日,过郑州,宿荥阳。
十七日,过汜水巩县,宿偃师。
十八日,过河南府,不入城,止西关清风馆,午餐毕,行二站,至义昌驿,宿焉,是夜,监枪陆太监誾会於驿,知总督张公已到卫辉府。
十九日,过沔池县硖石驿,宿张茅递运所。
二十日,过陕州,至灵宝县,访前尚书许季升。留饭,辞。一茶即别去,户部主事王才、工部主事杨淳来见,宿阌乡县,漏下三鼓矣。
二十一日,入潼关,再会陆太监。予先行至华阴县。
二十二日,陆太监过华阴先行。予宿华州。始,行事具本题知。先是,陕西总兵官曹雄约会诸镇将官协谋讨贼,师次灵州。宁夏游击将军仇钺初被何锦赚调入城,已而约为内应,纠集义兵,乘间手斩贼师周昂,并杀其党数十人,遂执寘鐇父子眷属械系之,擒何锦、丁广于大霸。余贼悉就缚,诸将罢兵,而道路相传总督率京兵将洗夏城,予恐激成他患。
二十三日,上疏,乞将京军取回,以安反侧之心,以免供亿之费,遣百户韦臣赍牌星驰至宁夏,晓谕本城官舍军民,谓大贼已擒,地方无事,天子遣一二重臣来抚定尔军民。
二十四日,发华州,过渭南县,宿临潼。
二十五日,入陕城。
译《西征日录》,明代杨一清。序 我在宁夏时,曾经默默回想自奉召以来沿途的路程、日期和见闻,大致都随手记录下来,以防遗忘。事情平定后,又把自己所处置的改革兴废事项,撮取要略,凡属有关的都附录在其中;至于交际应酬、答问之类细节,也随意涉及了一些。事情所关涉的内容,希望后世还能够有所征验。不久,奉诏召还京城。这些纸稿藏在箱笥里,从未拿给别人看。后来部务稍微清闲,偶然取出观看,说:“这些不能丢弃。”于是略加考订校正,并把北还途中所发生的事情续写进去,用来记载事情的始末,统称为《西征日录》。正德五年五月初一日,兵部派锦衣舍人王诰乘驿马疾驰,带着文书送到镇江府所属地区。当时刘瑾掌权,政令严苛急迫。锦衣卫使者所到之处,人心都受到惊动。等到打开文书,原来是吏部公文:奉旨起用我杨一清赴京听候任用。我因病废居,已经很久不再整治冠带仪容,听到此事后勉强起身,在家中梳洗拜受诏命。我心想,如果不立即上路,奇祸就会降临;但最终还是以见到刘瑾为难。使者秘密说:“宁夏已经发生变乱,您前往征讨,本来就不会顺利进京。诏使也快到了。”我说:“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敢推辞了。” 初二日,前往拜谒祖先坟墓。初三日,到祠堂告别,并辞别各位亲友旧交。初四日,锦衣舍人王诰带着敕旨,在京口驿迎接我,府、卫、县各司官员都陪同出行。吏部侍郎泌水人李叔渊因公务经过镇江,也陪我同行。在府堂开读敕旨时,我杨一清拜伏叩头,跪读敕文,这才知道宁夏叛贼、都指挥何锦、周昂、丁广等人挟持宗室安化王寘鐇发动叛乱,杀害镇守、巡抚、太监、都御史、总兵等官员,擅自伪造官职爵位,铸造印章,传发檄文征调各路兵马,准备入境侵犯。朝廷商议后推举我仍任陕西、延绥、宁夏、甘肃各路军务总制,督率各镇守臣,进行抚慰晓谕和征讨剿灭。李叔渊说:“先生承担的责任不是又艰难又重大吗!”我说:“君主忧虑,臣下就感到耻辱,我怎么敢不拼死效力。” 初五日,写好奏本,派镇江卫百户胡宗随同使者进京,带去谢恩,同时报告起程的日期。初六日,在雨中渡江到扬州,泥泞很深,无法在陆路行走,于是开船连夜经过邵伯湖。初七日,到达高邮,逆风猛烈,船不能前进,于是改走陆路,冒雨准备赶往天长。行走在田埂之间,马多次跌倒;天黑后分辨不清道路,只好住在田舍里。初八日,经过天长,走了一百多里,村里的鸡刚开始啼叫,暂时在驿铺中休息。初九日,渡河到泗州,遥望祖陵叩头后离去。又走了一百多里,天黑时鸡叫了三遍,暂时住在民间客店。初十日,经过后继续前行。又走了一百多里,天黑时鸡叫了三遍,暂时住在民间客店。初十日,经过虹县,住在灵壁。十一日,到达宿州,雨刚刚停。从渡江到这里,共五天,天天刮风下雨,车舆和马匹总是陷在深泥中。这一天,听说朝廷恭敬地祭告天地、宗庙,把寘鐇削除宗室属籍,下诏正其名分、讨伐其罪行。命御用监太监张永总督军务,命我杨一清到当地提督军务;命泾阳伯神英佩平虏将军印,充任总兵官,统率京营兵三万人,会合陕西各镇兵马,分路进剿。朝廷分别赐给各军玺书,允许他们专断处置,依军法办事;又命令只诛杀首领,胁从者一概不治。能够以立功赎罪的,准许按照赏格办理。傍晚出发,住在百鄯道驿。十二日,到达永城,恭敬地看到诏书条文,其中有宽缓征税、延缓刑罚、为冤屈滞狱平反昭雪等内容,稍微革除了近来反复更改、苛刻严察的政令。我高兴地说:“贼寇不难平定了。”走了两个驿站,住在石榴固驿。十三日,经过归德,到宁陵前面的道路时被河水阻断,不能夜行,于是乘小船,连夜到达睢州。十四日,经过杞县,到陈留县渡口时船不能前进,于是又寻找轿子和马匹。十五日,在雨中从小路到达汴城,各司都来不及知道,只在接官厅停留。因为军务在身,不敢停留,入朝拜见王并报名后,急忙辞行;三司以下的官吏拜见完毕就出发,住在中牟县。十六日,经过郑州,住在荥阳。十七日,经过汜水、巩县,住在偃师。十八日,经过河南府,没有进城,只在西关清风馆停留。午饭后,走了两个驿站,到达义昌驿,住在那里。这天夜里,监枪陆太监誾在驿站会见我,得知总督张公已经到达卫辉府。十九日,经过沔池县的硖石驿,住在张茅递运所。二十日,经过陕州,到灵宝县拜访前任尚书许季升。留下吃饭后告辞,喝了一杯茶就分别离去。户部主事王才、工部主事杨淳前来相见,住在阌乡县时,已经是三更过后了。二十一日,进入潼关,再次会见陆太监。我先行到达华阴县。二十二日,陆太监经过华阴先行。我住在华州。起初,已经把事情写成奏本上报。此前,陕西总兵官曹雄约集各镇将官共同谋划讨贼,军队驻扎在灵州。宁夏游击将军仇钺起初被何锦骗入城中调遣,后来约定作为内应,召集义兵,乘机亲手斩杀贼军首领周昂,又杀死其党羽几十人,于是把寘鐇父子及其眷属捉拿,戴上刑具拘押起来,并在大霸擒获何锦、丁广。其余贼寇全都被捉,诸将停止用兵。但道路上相互传说,总督将率领京兵把夏城洗劫一空,我担心这会激成其他祸患。二十三日,上疏请求把京军撤回,以安定反叛者和观望者的心,免除供给军队的费用;又派百户韦臣带着牌文,昼夜奔驰赶往宁夏,晓谕城中官舍、军队和百姓,说大贼已经擒获,地方没有事情,天子派一两位重臣前来安抚平定你们军民。二十四日,从华州出发,经过渭南县,住在临潼。二十五日,进入陕城。
二十六日,朝王留宴,辞。京使至,知上得捷报,召泾阳伯以其兵还。敕张公仍乘传至宁夏,偕某抚靖地方,起解寘鐇眷属,并逮系诸罪人张公乃罢,遣所部兵归京营,独率麾下数百人,兼程而来。初,所与为乱者惧,不免出危言相恐喝。协从之徒胥怀疑贰,观望以动。阖城凛凛,恐玉石俱焚。裹粮谋出走者踵相接。且大乱之后,官司不能令其下,体统荡然。予乃出给告示,奉宣德意,以为宁夏之变,造恶止是数人,其余俱被逼协,顾恋身家势,非得已。朝廷止诛首恶,不穷胁从,有功者兼许录用。况近日诛贼建功者,亦皆夏城官兵,可见从乱非其本意。自今官舍军民各供乃事,服乃役,庄屯农业,市廛交易,各宁干止,勿疑勿畏。各部领官员加意抚恤,不许听人仇攀诬指。官军体统素定,各遵约束,不许互相猜忌,敢有捏造流言,扇惑人心及以下犯上,不遵纪律者,治以军法割行,按察司刊印百余道。
二十七日,遣千户王臣赍送镇巡官转发各该地方,张挂晓谕。
二十八日,遣官迎张公于潼关。予发陕城,至咸阳河畔,遇张公先所遣旗牌官王献、杨义辈自宁夏还,问之,云:“镇巡续将原谋党恶、夜不收、申居敬等六十人擒获,但余党尚多。”
二十九日,过兴平,至乾州,庆阳王主事纶、盩厔王举人元凯、武功康状元海次第会焉。予以离陕且数岁,恐今昔殊势,问为政寘猛之宜,纶谓今大乱之后,当抚之以宽,手滑之戒,不可不知。元凯亦曰:“先生往日御军,赏重罚亦重。今恐未能如昔日之赏,可如其罚乎?”海从傍笑曰:“今昔势殊,理则一。夫乱,固有以激之者,先生未尝负西人。西人宁忍负公?宜无改旧政,姑息之风,不可长也。”予以为然。
三十日,晨起,驿报敕使至。予迎於郊,至察院开读,又赍内府公文,钦赏白金三十两,大红织金獬豸胸背,纤丝二表里。望阙叩头毕,行至水寿县,雨如注。曹总兵父子来见,道讨贼事甚详。
六月初一日,冒雨至邠州。
初二日,王献复来。过邠,云见张公於渭南,闻夏人不安,出给纸榜百馀言,大意与予前告示同,遣瓛驰往晓谕。是日,将趋庆阳,至泾河,河涨,以木筏渡,水没靴,乃复舣岸,回邠州,取平凉道以往。是夜,宿宜禄驿。
初三日,宿泾州,平凉旧部曲以昔所选中军人马来迎,疲驽居半,精采大非昔比。予问其故,皆泣曰:“自公去镇,岁征戍不得休息,刍粮不时给,或经岁无粮,又科出银物供需索,壮士饥而逃。今多补役充数,马瘦死殆尽,今皆追补者也。”予为之怃然。
初四日,过白水,至平凉,不入城,止高平驿。韩王以下,各遣官劳问,固请一见,辞之,遂檄平凉卫都指挥陶文率前部曲官兵百余骑以从。晡时,发高平。积雨,途泥深数尺,乃舍轿上马,渡泾河,行四十里,雨益急,路黑不能进,将宿安国递运所,屋颓且漏,风凛凛薄人,乃出,宿客店中。
初五日,过瓦亭驿,径趋固原,平凉夫马惫甚,而固原之人不虞予之即至也,皆不及迎,去城二十里,州卫官数人迎,伏道左,有惧色,予慰之曰:“我本行速,于汝辈乎何尤?”又行数里,兵备黄副使绣来迎。暮至城南关,都给事中段豸查盘边饷归,适至此,亦出迎,入宿总制府。段来见,留共晚餐,能道延宁事。
初六日,发固原,闻宁夏镇巡官将寘鐇眷属并何锦辈俱械送北行,欲以献俘为功。予以事干宗室,既无上命,岂可擅发?且人心未定,处置少疏,恐生他变。又各犯有原谋胁从,情状不一,不审鞫得实,一概解京,莫适为证,将无可活者矣。乃遣官赍钧帖,驰往止之,如已渡河,则收系灵州以待。是时,张公已宿平凉,闻之怒,亦遣旗牌官往止之。暮宿镇戎千户所,沿途皆牧马营堡,牧卒壮老填衢,诉曰:“自公之去,我辈疲於力役,疲於科取,不得牧马,马死,鞭追急,人无完肤,逃且半,见在者不能存,将尽逃矣。”或曰:“公初以牧马招我,今百差丛集,较诸征戍之兵,顾加苦焉。公来矣,其为我处之。”言已,哭声震地。予姑应之,曰:“西事方剧,徐当为尔处分。”
初七日,至平肤千户所,有城翼然,城之外有关,室庐栉比,烟火数百家,贸易交匝。先是,镇戎至韦州二百里,莽无人烟,虏骑突入,莫之阻遏。予巡抚时,始申余肃敏前议,奏增筑土城,置所设官吏,编集新军,给地耕牧,为长守计。凡今成绩,予实经理之,隐然为固原一屏障,自是虏骑不敢越之,而南恐我兵议其后也。予午餐毕,将发。张公所遣官朱德、谷大中暨其兄富谒予,传言留待议事。
译二十六日,入朝拜见王,留下设宴款待,辞谢后离开。京城使者到来,得知皇上已经收到捷报,召泾阳伯带着他的军队回京。敕令张公仍然乘驿车到宁夏,和我一起抚慰安定地方,起解寘鐇的眷属,并逮捕押解各名罪人。张公于是停止原来的行动,派所属军队归还京营,只率领部下几百人,兼程赶来。起初,那些参与作乱的人感到害怕,免不了散布危言相互恐吓;胁从的人都心怀疑虑,观望形势而行动。全城人人恐惧,担心不论首恶还是无辜都会一起毁灭。携带粮食准备逃走的人接连不断。而且大乱之后,官府不能号令下属,纲纪体统荡然无存。于是我发布告示,奉行并宣示皇帝的旨意,说明宁夏这次变乱,作恶的只有那几个人,其余人都是被迫胁从,只是顾念自身和家人的性命、家产及处境,并非出于本意。朝廷只诛杀首恶,不追究胁从;有功的人还准许登记任用。何况近来诛贼立功的人,也都是夏城的官兵,这足以说明他们参与作乱并非本意。从今以后,官舍、军民各自供职办事、服役当差,庄屯照常耕种放牧,市镇照常交易,各自安定做事,不要疑虑,不要畏惧。各部领官员要特别加意抚恤,不许听信他人仇视、攀诬、指告。官军的体统向来已经确定,各自遵守约束,不许彼此猜忌;敢于捏造流言、煽惑人心以及以下犯上、不遵守纪律的人,依军法立即处治。按察司印制了这类告示一百多道。二十七日,派千户王臣带着告示送给镇守、巡抚官员,由他们转发到各有关地方,张贴晓谕。二十八日,派官员到潼关迎接张公。我从陕城出发,到咸阳河边时,遇到张公先前派出的旗牌官王献、杨义等人从宁夏回来,便询问他们。他们说:“镇守、巡抚又将原先谋划作乱的党羽、夜不收、申居敬等六十人擒获了,但其余党羽还很多。” 二十九日,经过兴平,到达乾州。庆阳王主事纶、盩厔王举人元凯、武功康状元海先后前来会见。我离开陕西已经好几年,担心今昔形势不同,便询问治理政务应当宽缓还是严厉。纶说:“如今正值大乱之后,应当宽缓地安抚他们;但对于宽纵而导致失控的教训,也不能不知道。”元凯也说:“先生往日统领军队,奖赏重,惩罚也重。如今恐怕不能像过去那样实行重赏,难道可以照样重罚吗?”康海在旁边笑着说:“今昔形势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样的。发生变乱,本来有激成它的因素;先生从来没有辜负西方百姓,西方百姓难道忍心辜负您吗?应当不改变过去的政令,姑息的风气不能滋长。”我认为他说得对。三十日,早晨起身后,驿站报告诏使到了。我到郊外迎接,到了察院开读敕旨完毕,又带来了内府公文,钦赐白金三十两、大红织金獬豸胸背、纤丝二表里。我向宫阙方向叩头完毕,走到水寿县时,大雨倾盆。曹总兵父子前来相见,详细讲述了讨贼的事情。六月初一日,冒雨到达邠州。初二日,王献又来了。他经过邠州时说,曾在渭南见到张公,听说夏地人心不安,便发布了一张一百多字的榜文,大意和我先前的告示相同,派瓛骑马疾驰前去晓谕。这一天,我准备前往庆阳,走到泾河时,河水上涨,只好乘木筏渡河,水淹没了靴子,于是又靠岸,返回邠州,改走平凉道路前往。这天夜里,住在宜禄驿。初三日,住在泾州。平凉旧日的部属带着过去选拔的中军人马前来迎接,其中疲弱驽劣的占了一半,精气神远不如从前。我询问原因,他们都哭着说:“自从您离开镇守之地后,我们年年征戍,不能休息;草料和粮食不能按时供给,有时一年都没有粮食;又被摊派征取银钱物资,以满足各种索取。壮士因饥饿而逃跑。如今大多是临时补充差役来凑数,马匹瘦弱,几乎全都病死了,现在这些都是后来追补的人。”我为此感到怅惘。初四日,经过白水,到达平凉,没有进城,只住在高平驿。韩王以下各级官员分别派人慰劳问候,坚决请求见我,我推辞了;于是发檄文命平凉卫都指挥陶文率领原来的部属官兵一百多骑随行。申时,从高平出发。连日下雨,道路泥泞达数尺深,只好放下轿子骑马,渡过泾河。走了四十里后,雨更急,天黑不能前进,准备住在安国递运所,但房屋破败又漏雨,凛冽的风直逼人身,于是出来住在客店里。初五日,经过瓦亭驿,径直赶往固原。平凉的民夫和马匹疲惫不堪,而固原人没有料到我会立即到达,都来不及迎接。离城二十里时,州、卫官员中有几个人前来迎接,伏在道路左边,脸上带着害怕的神色。我安慰他们说:“我是因为赶路快,哪里是要怪罪你们呢?”又走了几里,兵备副使黄绣前来迎接。傍晚到达城南关,都给事中段豸查核边饷回来,恰好也到这里,出来迎接我,进入总制府住宿。段豸来相见,我留他共同吃晚饭;他很能讲述延绥、宁夏的事情。初六日,从固原出发,听说宁夏镇守、巡抚官员将寘鐇的眷属以及何锦等人全都戴上刑具押送北方,想把献俘作为功劳。我认为此事牵涉宗室,既然没有皇上的命令,怎么可以擅自押送?而且人心还没有安定,处置稍有疏忽,恐怕会产生其他变故。再说各名罪犯有原谋者,也有胁从者,情状并不相同;如果不审讯查明实情,一概解送京城,就没有合适的证据,将会没有一个能够活下来的人了。于是派官员带着钧帖,急驰前往制止;如果已经渡过黄河,就拘押在灵州等待。这时张公已经住在平凉,听说后很愤怒,也派旗牌官前去制止。傍晚住在镇戎千户所。沿途都是牧马营堡,放牧士卒无论老少挤满道路,申诉说:“自从您离开以后,我们疲于劳役,也疲于各种征取,不能放牧马匹;马匹死了,鞭打催逼又急,人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逃走的将近一半;现在留下的人也无法生存,很快就要全逃光了。”有人说:“您当初因为牧马招募我们,如今各种差役一齐压来,比起征戍的士兵,反而更加苦。您来了,请为我们处置这件事。”说完,哭声震动大地。我暂且答应他们说:“西边的事务正处在紧急关头,等稍后我一定为你们处置。” 初七日,到达平肤千户所。那里有一座高耸的城,城外设有关隘,房屋鳞次栉比,炊烟遍布数百家,贸易往来密集。此前,从镇戎到韦州二百里荒无人烟,虏骑突然侵入,没有人能够阻挡。我巡抚时,才重新提出余肃敏过去的建议,上奏请求增筑土城,设置千户所并任命官吏,编集新军,拨给土地让他们耕种放牧,为长期守御作打算。如今这些成效,实在都是我经手经营的,它隐然已经成为固原的一道屏障。从此虏骑不敢越过这里,向南也害怕我军从他们身后进攻。我吃过午饭后,准备出发。张公派来的官员朱德、谷大中以及谷大中的兄长谷富来拜见我,传话说请我留下商议事情。
初九日,予迎张公于郊,至官厅,开敕宣读毕,延入后堂,厉声曰:“宁夏镇巡将王府宫眷,不待吾至,先发过河,可乎?”予云:“论法,诚不可。但各官无别意,只因人心惊疑,恐生他变。早发出门一日,省一日干系而已。又曰:“闻此事皆是陈侍郎张主欲以为功。”曰:“此恐不然,贼平是四月二十三日,后获夜不收、申居敬是五月二十一日。陈待郎六月初二日方到宁夏,岂敢以为己功?况镇巡御史三司官俱在,岂可独归咎一人?”张公曰:“陈有倚仗,乃敢。”予曰:“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此皆反贼,各官所行,纵有不是,朝廷或不深责,况传闻之言,未必皆实,到彼再看如何?”张公意解,乃曰:“各官连连奏捷,只是要封侯封伯。”予曰:“譬如人家父母心上有事,为子孙者一闻好消息,便当急报以宽父母之忧,岂有隐而不报之理。”张公曰:“固然。”
初十日,予先行至韦州,陈侍郎遣官赍送符验一道,总制军务;关防一颗,令旗令牌十面,副至,予收领,具本题知。先是,予总制之命,瑾屈於众议,不得已而从之。然度予必辞,故奏遣陈先往,暂行总制事,待予至,交代即回,实托陈为心膂,冀其成功,将柄用之。宁夏副总兵仇钺、阎纲、参将保鑅迎谒道左,皆故部曲。予以仇新建大功,稍优礼之。二将进曰:“钺匪公荐拔,则混处常流,安得至此!”钺顿首谢。初,钺在宁夏部领中以骁勇闻。予察其忠实可用,荐充游击将军,统新募义兵三千员名,听调杀贼,授敕行事,竟以是成功。
十一日,会陈於小盐池。驿报张公将至,予偕陈迎之郊。至驿中相见,张公诘陈前事,陈欲释其怒,遂言:“老太监之来,风声甚大。虽未至地方,前日所遣旗牌官督令镇巡将申居敬等捕获,人心始安,不然事变,未可知。”张公曰:“今早,尔差人赍来揭帖,亦有是言?吾岂欲以是为功?吾性非贪功者。”且欲陈仍回宁夏。陈辞,以为既与杨总制交代,似难复回。予曰:“渠已得代,复回无名。张公曰:“诺。”予与张公遂偕西行,陈东归庆阳。而所谓揭帖者不及见,不知其何说也。是夜,宿石沟驿。
译初九日,我到郊外迎接张公。到了官厅,开读敕旨完毕,请他进入后堂。张公严厉地说:“宁夏镇守、巡抚竟然不等我到,就先把王府宫眷押过了黄河,这可以吗?”我说:“按法律来说,确实不可以。但各位官员并没有别的意图,只是因为人心惊疑,害怕发生其他变故。早一天把他们送出城,就少一天牵连而已。”他又说:“听说这件事都是陈侍郎和张主事想拿来作为功劳。”我说:“恐怕不是这样。贼寇在四月二十三日平定,后来擒获夜不收、申居敬是在五月二十一日;陈侍郎直到六月初二日才到宁夏,怎么敢把这算作自己的功劳?何况镇守、巡抚、御史和三司官员都在,怎么可以只归咎于一个人?”张公说:“陈侍郎有所倚仗,所以才敢这样做。”我说:“乱臣贼子,人人都可以诛杀。这些都是反贼,各官所采取的行动即使有不对之处,朝廷或许也不会深加责备;何况传闻的话未必全是真的,到了那里再看看究竟如何。”张公的怒意消解了,于是说:“各位官员接连上报捷报,只是想要封侯封伯。”我说:“譬如一家父母心中有忧事,做子孙的一听到好消息,就应当赶快报告,以宽解父母的忧虑,哪有隐瞒不报的道理?” 张公说:“确实如此。” 初十日,我先到韦州。陈侍郎派官员送来一份符验,授予我总制军务的权力;又送来一颗关防、令旗令牌十面,以及副件。我接收后,写奏本上报。此前,任命我总制军务的诏命,是刘瑾迫于众议不得已才同意的。但他料定我一定会推辞,所以奏请派陈侍郎先行,暂时办理总制事务,等我到达后交接完毕就返回;实际上是把陈侍郎作为心腹,希望他成功,以便将来掌握任用大权。宁夏副总兵仇钺、阎纲,参将保鑅在道路旁迎接拜见,都是我过去的部属。我因为仇钺新近建立大功,对他稍微优厚礼遇一些。两位将领上前说:“仇钺如果不是蒙您推荐提拔,就只能混在普通人中,哪里能有今天!”仇钺叩头致谢。起初,仇钺在宁夏部属中以勇猛闻名。我察知他忠诚实在,可以任用,便推荐他充任游击将军,统率新招募的义兵三千员名,听从调遣诛杀贼寇,授予敕书办理事务,最终靠此取得成功。十一日,在小盐池会见陈侍郎。驿站报告说张公将要到来,我和陈侍郎一起到郊外迎接。到了驿站相见,张公责问陈侍郎此前的事情。陈侍郎想消解他的怒气,于是说:“老公公您这次来,声势很大。虽然还没有到地方,前些日子派出的旗牌官督令镇守、巡抚,并令申居敬等人将贼人擒获,人心才开始安定;否则变故如何发展,就很难知道了。”张公说:“今天早晨,你派人送来的揭帖,也是这样说的?我难道想把这件事当作自己的功劳吗?我的性情并不是贪图功劳的人。”他还想让陈侍郎仍然返回宁夏。陈侍郎推辞说,既然已经和杨总制交接,似乎很难再回去。我说:“他已经有人接替,再回去就没有名义了。”张公说:“好。”于是我和张公一同西行,陈侍郎向东返回庆阳。至于所谓揭帖,我没有来得及看到,不知道上面究竟说了什么。这天夜里,住在石沟驿。
十二日,至大沙井,总兵官杨英见。又行二十里,镇守太监张弼来迎。比至灵州东关,巡抚都御史马炳然来迎。见毕,皆前迎张公。予宿守备衙,张公宿州衙。予往会事,镇巡按巡等官谒见张公,数其擅发宗室宫口眷,众果归咎於陈。予谓此非细故,业已会行,错则皆错,岂独陈侍郎一人之过?是时,寘鐇父子宫眷并何锦、申居敬辈俱分系千户所狱,并驿递空仓数处。张公约往视之,寘鐇指诸儿孙诉,无衣被。问之,镇巡云:“府第物皆没官,别难措置。”张公曰:“不然。彼固有罪,系出宗枝,当生致之庙阙,岂可令其瘦死?”命各取其所收衣鞋、被褥,数事给之。何锦见予,哭曰:“我公不去镇,锦辈岂得至此?”予数之曰:“朝廷何负汝辈,敢为背逆。”锦曰:“本镇官兵遭镇巡诛求逼迫,怨深入骨。故得乘之为乱,实欲为下人息肩。”予曰:“既欲作好男子,何不奏发其罪,待朝廷诛之。”锦曰:“彼动以刘瑾为词,发之无益,徒自速祸。”张公微笑。时瑾焰犹烈,予不敢有言。申居敬等皆大号曰:“我辈昔皆公所选战锋精兵,为官司剥削所苦,又误听周昂之言,至此实不与反谋。”愿宽其族。张公又命守臣选壮健女妇数十人,伴监其妃嫔及诸宫人,不许男女混处。据镇巡公移逮上当千余人,予虑其事同情异,宜有区别。又恐有律不该连坐之人混逮其间,乃会张公,檄镇守、抚按督同三司官审,取各的确供词,分别首谋、共谋、随从等第,稽册按籍询其族邻老长。於是堂侄以下,于婿许嫁之女并顾工人役出之,凡百余人。惟申居敬等六十家及平虏城官舍徐钦、程保等一十一家,法当连坐。予谓申居敬等一闻周昂逆谋,即有乐从之意,杀人劫财,乘机为乱,若欲比诸胁从,则情重法轻。但举事之日方预其谋,义兵一动当即戢止,比之元谋、首恶似有不同。徐钦、程保等听调从逆,但事后方入城,不曾相助,杀掠俱止,宜逮其身而系其家属以俟。请诛正犯而徙其妻子。奏下,法司议丛所拟全活者百余家。初,诇事者报贼党未获尚多。张公在途,调取固靖兰州官军三千员名,并陕西游兵三千,至是俱集灵州,夏城复惊。老稚妇女走避山野,留壮者持刃居守。予告张公曰:“地方已不用兵,调来人马徒费刍粮,宜即散遣之。张公曰:“人心难保,逆党不尽殄除,将遗后患。予曰:“公谓逆党犹有几何?”曰:“访有姓名者百三十人。”予曰:“夏城大变之时,迫胁为乱者何止数千,但节奉诏敕惟首恶不宥,胁从之徒悉与放免。今何锦、周昂、丁广三首恶既已擒斩,寘鐇等眷属已拘解,又擒斩同谋正犯百十余人,亦足彰天讨正国法,此外漏网虽不能无,只可一切置之不问。若再行寻究,则人人自危,纵不敢称兵相向,大众一呼,逃往山后套中,如何收拾。吾辈此来,正须安静地方。敕旨谆谆以抚安军民为主,若激成他变,何以复天子之命?”张公默然。予恐其意不解,作一书投之。次日,乃曰:“先生言是,但远调而来,待吾赏劳毕,遣之。”予曰:“不知赏劳当用若干,令巡抚查支无碍,官钱送用。”张公笑曰:“吾岂肯用此地官钱,返留形迹在此。所司乘机将别生弊端。”遂将自带钱物,量途程远近给赏官军有差,各遣回营。适山后节报声息,予与张公议,令仇钺、史镛回镇城。予因檄仇钺领兵於宁夏北路,史镛于南路,各按伏。夏城之人闻河东兵马已掣散,而二将分兵各按边堡,知其为北虏也,始帖然宁妥。逃者归,室家相庆,无复惊疑。诸罪人既鞫既明,传之槛车,以归于京师。
二十二日,张公及予渡河入城,农不废耕,市不易肆,老少聚观如堵墙。
次日,朝庆王赐宴,以戎事辞,成,礼而退。乃大集官吏、旗甲、乡老、士庶宣布:皇上恩德,问其疾苦,禁所与为虏者将釐革之。众踊跃欢呼,咸以手加额曰:“不图今日复睹天日。”
一日,予告张公曰:“恩威当并行不悖。大变之后,堂陛陵夷,不复知上下之分,恐渐不可制。维时造伪命伪符,手刃大臣者,戕杀主将而夺其家者,有遗奸焉,将无以善后,宜密令所司捕之。”张公笑曰:“如胁从何?且与先生灵州之言异矣。”予曰:“始至,人心未定,当示之以宽;今恩泽已覃,众志既定,所当诛者才十数人耳,无他顾虑,况好生者天子之德,执法者人臣之义。吾侪受命专制,须权其轻重,岂可胶于一定,以遗患将来?”张公曰:“诺。”乃密谕镇巡捕得指挥冯经等,悉伏厥辜,传而上之,与论称快。
译十二日,到达大沙井,会见总兵官杨英。又走了二十里,镇守太监张弼前来迎接。等到达灵州东关,巡抚都御史马炳然前来迎接。会见完毕后,他们都上前迎接张公。我住在守备衙门,张公住在州衙。我前去商议事情,镇守、巡抚、按察、巡按等官员拜见张公,指责他擅自押送宗室王府宫眷;众人果然都把责任归咎于陈侍郎。我说,这不是小事,既然已经共同办理,错就都是错,难道只是陈侍郎一个人的过错吗?这时,寘鐇父子及宫眷,还有何锦、申居敬等人,都分别拘押在各千户所的监狱里,并分别关押在几处驿站的空仓中。张公约我前去查看。寘鐇指着几个儿孙申诉,说没有衣服被褥。询问镇守、巡抚,他们说:“王府中的财物都已经没收入官,另外很难置办。”张公说:“不是这样。他们固然有罪,但出身宗室支系,应当活着押送到宗庙宫阙,怎么能让他们瘦弱而死?”于是命令各处取出没收的衣服、鞋子、被褥,分给他们一些。何锦见到我,哭着说:“如果我公没有离开镇守之地,我们这些人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责问他说:“朝廷有什么地方亏待你们,竟敢做叛逆之事?”何锦说:“本镇的官兵遭到镇守、巡抚官员的诛求逼迫,怨恨深入骨髓。所以我们得以利用这个机会作乱,实际上是想让下层人减轻负担。” 我说:“既然想做个好男子,为什么不把他的罪行上奏揭发,等朝廷诛杀他?”何锦说:“他动不动就拿刘瑾作借口,揭发他也没有益处,只会自找祸患。”张公微微一笑。当时刘瑾的气焰仍然很盛,我不敢再说什么。申居敬等人都大声号哭说:“我们这些人过去都是张公所选的精锐战兵,苦于官府剥削,又错误地听信了周昂的话,到了今天,实在没有参与谋反。”他们请求宽免自己的族人。张公又命守臣选取几十名健壮的妇女,陪伴并监视他的妃嫔以及各宫人,不许男女混杂居住。根据镇守、巡抚等官府的公文,逮捕上来的大约有一千多人。我担心这些人的情节相同与否并不一样,应当有所区别;又怕其中混杂了按法律不应连坐的人,于是会同张公,发檄文命镇守、巡抚、按察等官会同三司官审理,取得各人的确实供词,分别列为首谋、共谋、随从等类,并查考册籍,按户籍询问其族人、邻居和乡老。于是,从堂侄以下,以及女婿、许配的女子和雇用的工人、役夫,都释放出来,共有一百多人。只有申居敬等六十家,以及平虏城官舍中的徐钦、程保等十一家,依法应当连坐。我认为,申居敬等人一听到周昂的反谋,就有乐意跟从的意思,又杀人劫财,乘机作乱;如果想把他们比作被胁迫而从逆的人,那么情节太重而法律处罚反倒太轻。但他们只是在举事那天才参与谋划,义兵一发动就立即停止了行动,与元谋、首恶相比似乎有所不同。徐钦、程保等人听从调遣而跟随作逆,只是在事后才进城,没有帮助作乱,杀人抢掠也都停止了,适宜只逮捕本人,把他们的家属拘押起来等待处理。请诛杀正犯,迁徙他们的妻子儿女。奏章下到法司后,法司议定,按照拟定意见使一百多家得以保全性命。起初,负责侦察的人报告说,贼党尚有很多没有捕获。张公在途中,调取固靖、兰州的官军三千人,又调陕西游兵三千人,到这时都集中在灵州,夏城又惊恐起来。老人、幼儿和妇女逃到山野躲避,留下壮年男子拿着刀守卫。我告诉张公说:“地方已经不需要用兵了,调来的这些人马只是白白耗费粮草,应立即遣散他们。”张公说:“人心难以保证,叛党如果不能全部消灭,将会留下后患。”我说:“您认为叛党还有多少人?”张公说:“查访到有姓名的有一百三十人。”我说:“夏城发生大变时,被迫胁从而作乱的何止几千人?只是按照诏敕,只有首恶不予宽宥,胁从之徒全都释放。如今何锦、周昂、丁广这三个首恶已经擒获诛杀,寘鐇等人的家属也已经拘押解送,又擒获诛杀同谋正犯一百多人,也足以彰显上天的讨伐、端正国家法令;此外即使不能没有漏网之人,也只能一概置之不问。” 如果再继续追查,那么人人都会感到危险,即使不敢拿兵器相向,众人一呼,就会逃到山后套中,那时怎么收拾?我们这些人来到这里,正是要使地方安定。敕旨反复谆谆告诫,以安抚军民为主;如果激成另一场变乱,拿什么来复命于天子?”张公默然不语。我担心他不明白我的意思,便写了一封信给他。第二天,他说:“先生说得对,但这些人是从远方调来的,等我赏劳完毕,再遣散他们。”我说:“不知道赏劳应当用多少钱,请让巡抚查明支取,不要妨碍公务,由官府的钱送来使用。”张公笑着说:“我哪里肯用这里的官钱,反而留下在这里办事的痕迹。主管官员还会借机另生弊端。”于是拿出自己带来的钱物,按照路程远近给官军分别赏赐,各自遣返回营。正好山后传来军情报告,我和张公商议,命仇钺、史镛返回镇城。我又发檄文,命仇钺领兵驻守宁夏北路,史镛驻守南路,各自按伏防守。夏城的人听说河东的兵马已经撤散,而两位将领分兵各自驻守边堡,知道这是为了防备北虏,才开始完全安定下来。逃走的人返回家中,家家相庆,再没有惊恐疑虑。各名罪犯既已审讯清楚,便用囚车押送,送回京师。二十二日,张公和我渡过黄河进城,农民没有停止耕作,商铺也没有改变营业,老少聚集观看,像堵墙一样。第二天,朝见庆王并接受赐宴;我以军务为由辞谢,礼节完毕后退下。于是召集官吏、旗甲、乡老以及士人和百姓,宣布皇上的恩德,询问他们的疾苦,并禁止那些曾与虏相交往的人,将对他们加以整顿革除。众人踊跃欢呼,都用手摸着额头说:“没想到今天又能重见天日。” 一天,我告诉张公说:“恩惠和威严应当同时施行而不相悖。大变之后,朝廷上下的秩序衰败了,人们不再知道上下尊卑的分别,我担心渐渐会无法控制。当时伪造诏命、伪造符信,亲手杀害大臣,杀害主将并夺取其家产的人,还有奸党遗留下来;如果不处理,将来就无法善后,应当秘密命令有关官府逮捕他们。”张公笑着说:“那么胁从的人怎么办?这又和先生在灵州说的话不同了。”我说:“刚到这里时,人心尚未安定,应当向他们表示宽大;如今恩泽已经普遍施行,众人的心志也已经安定,应当诛杀的不过十几个人罢了,没有其他顾虑。何况爱惜生命是天子的德行,执行法令是臣子的义务。我们奉命拥有专断处置之权,必须权衡轻重,怎么能拘泥于一成不变的做法,给将来留下祸患呢?”张公说:“好。”于是秘密告谕镇守、巡抚,捕获指挥冯经等人,他们都承认自己的罪行,押送上报,依法论处,大家都感到痛快。
张公一日又曰:“访得总兵杨英、仇钺乘机将安化府第金帛并犯家财物取以自私,各数万两。杨英又将应捕人犯得钱纵释,此法不可恕。”予曰:“某亦闻之,但无实可据,恐是仇人怨家流言相传。大功既成,则小节似不必深究,且反逆之徒皆得以胁从释放,而以暗昧不明之事追究一二有功将官,非惟体面不宜,又似与反贼报仇。”张公首肯,久之曰:“然。”然初公总督命下,西人震慑畏罪,然雅性静重,所过秋毫无犯,与将士同甘苦,行不乘舆,暑不张盖,日给公廪数升,余虽片楮茎蔬,无所取用,恒以己赀散给群下徒隶,厮役无不沾惠。驻灵州及夏城两浃旬,所随从贵近数十辈,部曲五百余人,寂然遵约束,无敢哗者。居人若罔闻知。又尝语及庆府事,予谓庆王当寘鐇反逆之时,不能密谕诸王併力战守,及播告本镇官兵协谋讨贼,顾日往朝贺行君臣礼,将祖宗所赐宝纛仪仗送与僭用。又倾其所有金银币帛资给乱兵,失诸侯维藩之义。且事起,交结变生,饮宴间当为后防,遂会奏以闻请。敕切责警戒及申明禁例,通行天下以杜交结之弊,防祸乱之萌。又以宁夏东路典武营密迩河套,武备单弱,请以寘鐇典伏,所官军编充兴武营,戎伍皆荷俞允,遂削。庆府护卫逮其承奉长史等官,于京皆谪戍边。
七月初二日,张公北还渡河。予以会处事未竟,送之灵州。
初三日,至石沟,将处置宁夏事情,各遣官会奏。
初四日,别於驿中,予欲郊饯之,以雨而止。比行,谓予曰:“先生自爱,某当具述先生贤劳,不敢隐蔽。”予曰:“不然,”某病废之余,朝廷以戎事起用,义不敢辞,强自鞭策,昨在夏城病,脾不能食,赖公药而愈。兹幸地方无事,便须上疏,乞骸骨。公善为调护,使得早归江南,无他望也。”张公笑曰:“吾平生不敢欺君。”遂上马去。予还灵州,差指挥符深进缴提督军务,敕专行总制事。灵州土人素苦汉官科虐。予昔时多所釐革故辙,寻踵作且益甚焉,至是纷相诉讦。予以大乱之后,为除其害而不深究其人,减科徭十之二,禁泛滥接递以恤人马。
初八日,阅土汉官兵於教场。
初十日,巡视各边堡,阅敕旧筑边墙,自红山至横城高厚坚完,俨然巨障,惜成功之难,叹前志之未遂,感而赋诗,有“老去寸心犹不死,仗谁经略了余忠”之句。
十二日,复入夏城,遵奉敕谕,督同镇巡访求各营卫部领之贤否,而更置之。然后约法定令以从,人便谓边军之困本山什差繁重,而私役买闲为弊居多,且屯军地去粮存以为恒患,逃逋累万数。而湖地草滩半为将领所据,返累军供采取以自封殖。法之当行,莫急于此。于是镇守太监张弼闻之,退出所役正军三百名。总兵杨英、仇钺、游击将军史镛、监枪少监马良,各有退革共二千余人。杨英又将所收草滩湖地呈退三之二。仇钺以下,退有差尽归之官,以助边储,乃行。巡抚将木镇马步军士稽查实数,造册在官,凡有征调,全队以出。一切杂差,循次拨用,无得脱者,赋役始均。又通行各城堡,一体查处,禁革条阵,地方急务十数事,上之不能悉记。其大者,如请蠲宁夏各路早伤税粮以恤困穷,溥赏赉恩典以安反侧,乞旌骂贼而死都指挥杨忠、李睿,逃难而殒百户张钦等。门间仍荫恤其儿男,以励臣节。改调管粮参政等官及复设按察司佥事,监理边储。极论各城堡粮储缺乏,请发内帑如旧例,召商输纳以免派买累民之患,皆与瑾意相忤。比瑾败诛,该部覆奏皆报,允可。又奏总兵杨英丧失之余士,心不附但人才难得,用之他镇,犹有可观,乞将杨英取回调用。并荐副总兵仇钺威名素著,参将保鑅志节兼优,游击将军史镛才略出众,皆可大用。
十八日,大阅镇兵于教场,示以纪律及申明赏罚条格,俾遵行之。
二十四日,发夏城,巡视各城堡,杨英、史镛从。是夜宿大霸。
次日,夙兴广武营协同孙隆来迎。循边墙而南,分守西路参将冯祯迎於途,因令杨英回镇。将至广武,达贼自沙窝出,可百十骑,猝与相遇,遣冯祯、孙隆追之。予按兵徐行,入广武,贼奔北出边墙。日已暮,遣旗牌戒无穷追,收兵回营。
二十六日,宿枣园堡。
二十七日,至宁夏中卫,冯祯分守且久,旌旗卒伍精采非他镇可及。予嘉奖之。
次日,阅武教场,祯子冯大经骑射为第一。时庄浪、凉州守将节报虏寇犯边,河西城堡多失守,道路不通。
二十九日,予发中卫,渡河,遵草地而东,野宿两日。
译张公有一天又说:“查访得知,总兵杨英、仇钺乘机把安化府第的金帛以及罪犯家中的财物取来据为己有,各有数万两。杨英又收受应当逮捕的人犯的钱财,把他们释放,这种行为不能宽恕。”我说:“我也听说过这件事,但没有确实证据,恐怕只是仇人、怨家传播的流言。大功已经完成,那么小节似乎不必深究;况且反逆之徒都能以胁从为由释放,却因为暗昧不明的事情追究一两个有功将官,不仅从体面上说不合适,也好像是在替反贼报仇。”张公点头赞同,过了很久才说:“是这样。”然而,当初朝廷任命张公总督的命令下达后,西方人都震惊畏惧,担心获罪;但他生性安静持重,所到之处对百姓秋毫无犯,和将士同甘共苦,出行不乘车舆,暑天不张伞盖,每天只领取公廪数升,此外即使是一张纸、一根蔬菜,也没有取用;他常常拿自己的钱财分给下属和徒隶,杂役没有不受到恩惠的。他驻扎在灵州和夏城共二十天,随从的贵近之人几十名,部下五百多人,都寂静地遵守约束,没有人敢喧哗,居民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又曾谈到庆府的事情,我认为庆王在寘鐇谋反时,不能秘密告谕各王共同努力作战守城,也没有发布文告让本镇官兵协力讨贼,反而每天前往朝贺,行君臣之礼,把祖宗赐给他的宝纛、仪仗送给寘鐇僭越使用。他又把所有金银钱帛都拿出来资助乱兵,丧失了诸侯作为藩屏应有的道义。况且事情发生后,变乱相互交结,在饮宴之间本应考虑防备后患,于是我会同上奏报告,请求处理。皇帝下敕严加责备、警戒,并申明禁例,通行天下,以杜绝交结的弊端,防止祸乱萌发。又因为宁夏东路的典武营紧邻河套,武备单薄,请求把寘鐇所掌的军队编入兴武营;各军都承蒙批准,于是将庆府护卫裁削。庆府护卫中逮捕了其承奉、长史等官员,在京师都被谪戍边地。七月初二日,张公向北返回,渡过黄河。我因为会处置事务尚未完成,送他到灵州。初三日,到达石沟,将要处置宁夏的事情,各自派遣官员会同上奏。初四日,在驿站中分别;我想在郊外为他饯行,因为下雨而停止。临行时,他对我说:“先生请多保重,我一定会详细叙述您的贤能和辛劳,不敢隐瞒。”我说:“不是这样。我在患病废退之后,朝廷因为军务起用我,按道义不敢推辞,只好勉强自我鞭策。昨天在夏城生病,脾胃不能进食,依靠您的药才痊愈。如今有幸地方无事,就必须上疏请求退休。希望您善加周旋,使我能够早日回到江南,别无其他愿望。”张公笑说:“我一生不敢欺骗君主。”于是上马离去。我返回灵州,派指挥符深进缴提督军务的敕令,敕令专门办理总制事务。灵州当地人一向苦于汉官的科派暴虐。我过去曾多有整顿革除,但旧有做法不久又相继出现,而且更加严重,到这时纷纷互相控告。我认为大乱之后,应当为他们除去祸害而不深究涉事之人,于是把科派和徭役减少十分之二,禁止泛滥的接递差役,以体恤人力和马匹。初八日,在教场检阅土官、汉官和军队。初十日,巡视各处边堡,检阅敕令旧日修筑的边墙;从红山到横城,高大、厚实而坚固完整,俨然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我惋惜工程完成的艰难,叹息前人志愿尚未实现,感慨之下作诗,其中有“老去寸心犹不死,仗谁经略了余忠”这样的句子。十二日,再次进入夏城,遵奉敕谕,会同镇守、巡抚查访各营卫部领是否贤能,然后予以更换安置。之后制定约束和法令来推行,才知道边军的困苦,本来是因为山什差役繁多沉重,而私下役使、花钱买闲的弊端也很多;屯军的田地远在粮食储存处之外,长期成为祸患,逃亡的人数累计达几万。湖地、草滩又有一半被将领占据,反过来还使军队承担采办供应,以供他们私自增殖。法律应当施行的事情,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了。于是镇守太监张弼听说后,退出所役使的正军三百名。总兵杨英、仇钺,游击将军史镛,监枪少监马良,各自退还、裁革的共有二千多人。杨英又上呈退还所占草滩、湖地的三分之二。仇钺以下各人,退还数目不等,但都归还官府,用来补助边储,这才施行。巡抚将木镇的马、步军士核查实际人数,造册交官;凡有征调,便整队出动。各种杂差,依次拨用,不得有人逃避,赋役这才均平。又通行各城堡,一体查办,禁革各项弊端,地方紧急事务有十多件,上报的内容不能全部记载。其中较大的,如请求免除宁夏各路因早灾受损的税粮,以体恤贫困;广泛施行赏赐恩典,以安定反侧之人;请求表彰痛骂贼人而死的都指挥杨忠、李睿,以及因逃难而死的百户张钦等人。还要对他们的儿子给予荫恤,以勉励臣子的节操。改调管粮参政等官员,并恢复设置按察司佥事,监督管理边地粮储。极力论述各城堡粮储缺乏,请求按照旧例从内帑拨发钱财,召集商人输送粮食,以免摊派购买、累害百姓的弊端;这些意见都和刘瑾的意旨相冲突。等到刘瑾失败被诛杀后,相关部门复奏,全部获得批准。又上奏说,总兵杨英在损失部下之后,人心已经不归附他,但人才难得,即使调到其他镇,也还可以有所作为,请求把杨英召回另行任用。又推荐副总兵仇钺,威名一向显著;参将保鑅,志向和节操都很优秀;游击将军史镛,才干谋略出众;这些人都可以大力任用。十八日,在教场大规模检阅镇兵,向他们说明纪律以及赏罚条文,使他们遵照执行。二十四日,从夏城出发,巡视各城堡,杨英、史镛随行。当夜住宿在大霸。第二天,早早起身,广武营协同孙隆前来迎接。沿边墙向南行进,分守西路的参将冯祯在路上迎接,于是命令杨英返回镇城。将要到达广武时,达贼从沙窝出来,大约有一百一十名骑兵,突然与我们相遇,便派冯祯、孙隆追赶他们。我按兵不动,缓慢行进,进入广武;贼人向北逃出边墙。天色已经晚了,便派旗牌传令戒止,不许无休止地追赶,收兵返回营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骑〕 二十六日,住宿在枣园堡。二十七日,到达宁夏中卫。冯祯分守这里已经很久,旌旗和士卒的精气神不是其他镇所能相比的。我嘉奖了他。第二天,在教场检阅武艺,冯祯的儿子冯大经骑马射箭名列第一。当时庄浪、凉州的守将节节报告虏寇侵犯边境,河西许多城堡失守,道路不通。二十九日,我从中卫出发,渡过黄河,沿着草地向东行进,在野外住宿了两天。
八月初一日,至靖虏卫,条陈河西事宜,欲调延、宁、陕西三镇兵马,分道而进。驱逐出境,远遁。然后修复沿边旧守墩台城堡,以图经久无患。庄浪参将鲁经告急,乃选靖虏、兰州健兵一千,令指挥陈松统领驰往援之。兵至而贼遁。自固原至兰州,边城粮草所在缺乏,河西尤空虚,军士多枵腹,生怨语。乃量发各帑藏官银,议令兵备、守巡二司官分路招籴,酌量城堡大小,事势缓急,分派运纳,以暂纾目前。随将议处储蓄数事,差人驰奏。又奏劾固原守备赵洪贪婪剥害,洮州守备高谦柔懦不立,俱当黜革,举指挥赵济、路英等代其任。
十三日,自靖虏发程,阅视乾盐池、西安州、海剌都一带城堡关隘。
十四日,宿黑水苑。
十五日,至固原,指挥路英归,自京师赍捧奖励敕书至。
十六日,郊迎,开读于总制府,具本差百户韦臣赍奏谢恩,且以衰病不堪供职,奏乞昭旧致仕。路英因言瑾贼得宁夏诸奏,大怒。即欲有所处分,其所亲厚者以为不可。又欲改巡抚,宁夏众谓事体非宜,议未决。予笑曰:“官爵职任本出朝廷,总制巡抚皆无不可。若许归休老,计之得者也。”是时,延绥镇巡奏,欲因烧荒会诸镇兵,搜索河套零贼。予上疏,以为汉中流贼未平,调去沿边官军数多,边城空虚,边储缺乏,而河西达贼日肆抢攘,又恐河冻之后,大贼踏水入套,各镇兵马正当蓄养锋锐以俟。今乃无故出境穷搜,纵得数辈老弱残败余寇,何补於事?而往回动经旬月,糜费粮料,伤损马匹,所得不偿所失。且舍门庭侵犯之虏,而寻伏藏逃难之贼,取笑外夷。又遗书当道,极论其事,竟寝不行。
十七日,得吏兵二部咨,有旨命巡抚宁夏都御史马炳然还乡终制,而不补其缺。令予专在宁夏居住抚驭,盖阴夺总制之权也。予遂发固原,复诣宁夏,过监池,商人遮道诉,称公昔掌盐法时,每引一道,许载盐六百石,车脚填委,商得厚利。今拘以禁例,每引止许载三百石,车脚不至,群商坐视无可为者。又言前此捞盐积多,输运不及,辄为暴雨所冲。予叹天地自然之利,官不善取而自弃之,顾为私贩之资,是诚可惜。然以御史有专职,未可径行,许为具奏议处。
九月初一日,至灵州,马都御史先在被候交代。予接管巡抚文卷,三边军务,惟征调军马重事仍听节制。
初六日,予饯马都宪于郊,还至行台,忽报前所差赍奏韦百户复来。予惊问其故,云:“八月二十九日至陕城,闻瑾贼已被执,下诏狱事多更变,归请进止。”予惊喜,谓天启圣衷,罪人斯得,更化之机在是矣。但前疏已定,义无可改,因复遣之。
初七日,承差牛学至,自京得邸报,知一清被敕召还京。
初八日,陕西镇守官差人赍公文抄,蒙内府揭帖,钦奉圣旨,赏臣一清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羊一只,酒十瓶,某拜稽受命。即以羊酒飨诸部曲。至暮而罢,荣君赐也。然明文未至,恐旷日废事。
初十日,予入夏城,仍经理巡抚政务。
十二日,得部咨,乃行。
二十日,拜敕于固原,属痰火旧疾举作,不能兼程,且前上乞休疏未报,迤逦而东以俟命。途中复上疏,请开盐课,以实边储,及疏荐西方将官杨宏、冯祯、时源、陈珣、安国辈并堪任游击守备者各数人。又荐左布政使燕忠,当瑾贼气烟薰灼之时,独无附丽干谒。
二十六日,至泾州,得邸报,被推为户部尚书,寻以宁夏抚定功,加太子少保,赏白金五十两,纻丝伍表里。
十月初一日,过陕城。初五日,出潼关,痰大作失声。
十五日,至卫辉,复上疏,申前请乞致仕。是日,刘司徒用齐会于卫源驿,道户部事甚详。
十八日,会丛侍郎及户部委官袁主事者三人于宜沟,盖前所奏缺之。户部覆请得旨,命丛以户侍兼宪职往督理之。
二十四日,至邯郸县,得部咨,知所上乞归第一章不允。门生张知府潜闲住,郭御史郛迎见,送至临洺驿。
二十九日,至保定府,又得部咨,所上乞归第二章复不见允,仍催促赴京。
十一月初一日,至安肃县,门生王侍郎寅自易州出厂来会。
初四日,至都城宣武关外,假宿永庆寺中,痰嗽犹未止。公卿大夫士枉顾无虚日,终为病所困,不能趋朝。又上疏,备陈前后,恳悃乞恩放回休致,温旨褒答,不允,延医问药又十余日,稍愈,入宿东朝房。
十九日,赴鸿胪寺报名。
二十日,陛见。
二十二日,谢恩。
二十五日,赐玉带於左顺门。是日到任,始治部事。
译八月初一日,到达靖虏卫,分条陈述河西的事务,打算调动延、宁、陕西三镇的兵马,分路进军,把贼人驱逐出境,使其远逃。然后修复沿边原有的守墩、台、城堡,以求长久没有祸患。庄浪参将鲁经告急,于是选取靖虏、兰州的精兵一千人,命指挥陈松统领,奔驰前往援救。援兵到达时,贼人已经逃走。从固原到兰州,边城储存粮草的地方都很缺乏,河西尤其空虚,士兵大多空着肚子,开始产生怨言。于是酌量从各处帑藏发放官银,商议命兵备、守巡两司官分路招买粮食,按照城堡大小、事情缓急,分别派运交纳,以暂时缓解眼前的困难。随即把议定处理储蓄的几件事派人快马奏报。又上奏弹劾固原守备赵洪贪婪剥削、残害百姓,洮州守备高谦软弱无能、不能立事,都应当罢免裁革,并举荐指挥赵济、路英等人代替他们的职任。十三日,从靖虏出发,巡视乾盐池、西安州、海剌都一带的城堡和关隘。十四日,住宿在黑水苑。十五日,到达固原,指挥路英返回,并从京师带来了奖励的敕书。十六日,官员到郊外迎接,在总制府宣读敕书;又准备奏本,派百户韦臣携带上奏谢恩,并以衰老多病、不能胜任职务为由,上奏请求按照旧例退休。路英于是说,刘瑾这个贼人得到宁夏的各份奏章后大怒,立即想要处分有关人员;但刘瑾亲近厚待的人认为不可这样做。他又想改任巡抚,宁夏众人认为这不合适,议论尚未决定。我笑着说:“官爵和职任本来就出自朝廷,总制、巡抚的任命都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允许我告老归休,那是谋划中得到的结果。”这时,延绥镇的镇守、巡抚上奏,想借烧荒会合各镇兵力,搜索河套中零散的贼人。我上疏认为,汉中的流贼尚未平定,沿边调走了很多官军,边城空虚,边地储备不足;而河西的达贼每天肆意抢掠,又担心河水结冰以后,大股贼人踏冰进入河套,各镇兵马正应当蓄养锐气等待时机。如今却无缘无故出境深入搜捕,即使捕获一些老弱残败的余寇,对事情又有什么补益?而且来回往返动辄需要十天一月,耗费粮料,损伤马匹,所得抵不上所失。况且舍弃侵犯自家门户的虏寇,却去搜寻潜伏逃难的贼人,会被外族取笑。我又写信给当权者,极力陈说此事,最终这件事被搁置,没有施行。十七日,收到吏部、兵部的咨文,得知有诏命令巡抚宁夏都御史马炳然回乡服满终制,不再补任他的空缺。命我专门留在宁夏居住,负责安抚驾驭,这其实是暗中剥夺总制的权力。我于是从固原出发,再到宁夏,经过监池时,商人拦在道路上申诉,说您过去主持盐法时,每一道盐引允许装盐六百石,运盐车辆拥挤,商人获得厚利。如今受禁例限制,每道盐引只允许装三百石,运盐车辆不来,众多商人只能坐视,没有事情可做。他们又说,先前打捞的盐积存很多,来不及运输,常常被暴雨冲走。我感叹天地自然产生的利益,官府不能善加取用,反而自行放弃,竟成为私贩获利的资财,实在可惜。然而御史有专门的职掌,不能直接办理,我答应替他们具奏,请求议定处理。九月初一日,到达灵州。马都御史已经先到,在那里等待交接。我接管巡抚的文卷;三边军务中,只有征调军马这一重大事务仍听从节制。初六日,我在郊外为马都宪饯行,返回行台时,忽然有人报告说,先前派去携带奏章的韦百户又回来了。我惊讶地询问原因,他说:“八月二十九日到达陕城,听说刘瑾这个贼人已经被捕,皇帝下诏将其投入诏狱,事情有许多变化,所以回来请示下一步行动。”我又惊又喜,认为这是上天启发圣明的心意,罪人终于被捕,改变局面的机会就在这里。但先前的奏疏已经确定,按道义不能更改,于是又派他出发。初七日,承差牛学到来,从京师带来了邸报,得知一清奉敕召回京师。初八日,陕西镇守官派人携带公文抄件,承蒙内府发来揭帖,恭敬接受圣旨:赏赐臣一清白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羊一只、酒十瓶。某恭敬叩头接受命令。随即用羊和酒宴请各部下,直到天黑才结束,这是为了荣耀君主所赐。但正式文书尚未到达,恐怕会耽误时日、荒废事务。初十日,我进入夏城,仍然办理巡抚的政务。十二日,收到部里的咨文,于是出发。二十日,在固原拜受敕书,适逢痰火旧疾发作,不能兼程赶路;而且先前上奏请求退休的奏疏还没有得到答复,于是缓慢向东行进,等待命令。途中又上疏,请求开放盐课,以充实边地储备;并上疏推荐西方将官杨宏、冯祯、时源、陈珣、安国等人,以及几名都可以担任游击、守备的人。又推荐左布政使燕忠:在刘瑾这个贼人权势熏灼之时,只有他没有依附巴结、请托求进。二十六日,到达泾州,得到邸报,获推举为户部尚书;不久又因为平定宁夏的功劳,加授太子少保,赏赐白金五十两、纻丝伍表里。十月初一日,经过陕城。初五日,走出潼关,痰病大发,失去了声音。十五日,到达卫辉,再次上疏,重申先前的请求,请求退休。这一天,刘司徒用齐在卫源驿会面,详细谈论户部的事务。十八日,在宜沟会见丛侍郎以及户部委派的袁主事等三人,大概是为了补办先前奏疏中所缺的部分。户部复奏请求后得到诏旨,命丛侍郎以户部侍郎兼任宪职,前往督办处理。二十四日,到了邯郸县,收到部里的咨文,得知所上请求归乡的第一道奏章没有获准。门生、知府张潜闲居在家,郭御史郛前来迎接会见,送我到临洺驿。二十九日,到了保定府,又收到部里的咨文,所上请求归乡的第二道奏章仍然没有获准,仍催促我赴京。十一月初一日,到了安肃县,门生王侍郎寅从易州出厂前来会面。初四日,到了都城宣武关外,暂时住在永庆寺中,痰嗽仍未停止。公卿大夫和士人每天都有人屈尊来访,但我始终被疾病困扰,不能上朝。又上疏,详细陈述前后经过,恳切请求皇帝施恩放我回乡退休,皇帝用温和的诏旨加以褒奖答复,但没有准许;延请医生诊治、询问药方又过了十多天,病情稍有好转,才入内住宿在东朝房。十九日,到鸿胪寺报名。二十日,入宫陛见。二十二日,谢恩。二十五日,在左顺门获赐玉带。这天到任,才开始处理部里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