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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解脱纪行录》（附录：《行吟杂录》）　　（清）金科豫撰 ●目录 序 《解脱纪行录》附录（《行吟杂录》） ●序 川江的险要，天下第一，听说的人都会变色。关于谭虎，辛劳的文人墨客，写诗描状其险的很多。然而，有诗却没有记述，或有记述却不详细。苏东坡游石钟山时之所以感叹郦道元记载简略，却嘲笑李渤见识浅陋，正是这个缘故。同年笠庵金君，是天下的壮士。年约二十岁时，任黔中县令。过去他充任神京铅运使，出三峡江到解脱。于是用记叙贯穿行程，用诗歌加以铺陈，积累成一部书。大概因为他的学问广博，所以引证详尽；因为他的才气雄健，所以论断确切。伟大啊，笠庵！假使他凭借自己的才学，出入侍从之列，充当天子顾问，主管秘书事务，那又哪里值得一提呢？不过，我认为笠庵奇特之处并不在这里。学问广博，是学者；才气雄健，是才子。天下之大，具备笠庵这样才学的人，应当都可以写出笠庵这样的记和诗。然而在笠庵以前的人，本来从未做过笠庵所做的事，却一定要等到今天笠庵亲自来做，这是为什么呢？如今有人坐船在平缓的水面上就吓得变色，地势并不十分险要却仍然如此，是因为胆子小。假使现在让他踏着一寸厚的木板，在惊急的湍流和飞溅的水势中颠簸，又有风神在上方怒号，猛兽怪鬼在旁边以崎岖突兀之状逼近窥伺，险滩怪石在下方探头露臂，横在那里啮咬阻挡。在这种时候，即使有曹植的才华、刘桢的学问，也一定会魂惊目眩，缩在一叶小舟中，闭口收手，不敢动弹。然而笠庵却独自舒展自如，若无其事，挠头捋须，蘸墨展开纸张，来叙述它，来歌咏它，来考证辨驳它，来诙谐嘲笑它。千里路程，三个月之久，没有一天空闲，也没有一处空过。这就是笠庵的奇特之处：不在于才气雄健、学问广博，而在于胆量壮大。只有具备这样的胆量，才能写出这样的记和诗。这样说来，笠庵的才，确实不是才子的才，而是壮士的才；笠庵的学，确实不是学者的学，而是壮士的学。从前谢叠山谈论文章说：“放胆。”刘青田给人看相说：“胆怯。”胆量对于人，作用重大。小处用在作文上，要写出有胆量的文章；大处用在做官上，要做有胆量的官。因为写的是有胆量的文章，所以早晨可以面对百篇赋而意气郁勃，傍晚可以写成千首诗而紧峭遒劲，坦然往来于三千丈高悬的水流之中，身体不被沾湿，眼睛也不眨一下；这只是像蛋一样的胆量，还不是最难的事。做有胆量的官，就一定能够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像山一样屹立在众多麋鹿争相倾角的场合，利益不能动摇他，威势不能使他畏惧；这才是一身的胆量，是最难做到的事。如今笠庵做官，也和他作文一样，而且还大大超过了作文时的表现吗？这说明笠庵内心没有牵挂阻碍，所以没有恐惧，任凭这四大之身归于一如。这样看来，他到哪里会不像苏东坡所说的“解脱”呢？至于区区出峡的解脱，那也太小了。不过，我们黔地任职做官的人，大多免不了承担这项差事，那么这部书将要成为一切众生在苦海中航行时所倚仗的船、在迷津中渡行时所用的筏；或许可以让他们渡过江川而嬉游，免受摸索着寻找道路的苦楚。至于解脱，又有什么可说的呢？辛亥年嘉平月望日，山右年愚弟孙希元作序。●《解脱纪行录》

译锦州金科豫笠庵未定稿 “解脱”这个名称是仿照什么来的呢？回答说：仿照峨眉山的“坡”。“峨眉之坡”这个名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回答说：从前苏东坡游峨眉山，有座山峰突出，便以“解脱”命名。苏东坡大概是说，峨眉山高峻，登山的人无不踏空履险，魂惊胆裂，才能登上绝顶。等到出了山，先前险峻高绝的山岭，到这里就全都结束了，由危险转为平坦，便有解脱的快乐。我在丁未年夏天奉命出使京城，从叙永到重庆，再前往巴东，川江的险要，没有比这里更厉害的。而从巴东到东湖以下，江面平静，水势稳定，可以计算路程前进。那种离开险境而进入平坦的情形，不亚于苏东坡从峨眉山出来而获得解脱。因此取这个名称来记载我的行程。夏历六月己亥日，临近中午从叙永城外的铁炉滩登船，行三十里，天黑时在老君营停船。庚子日五更开船，行四十里到大滩，水势急猛，但礁石少，还容易下行。又行约十里，忽然听到水声如雷，在绝壁下轰鸣不绝；两岸怪石攒聚直插天空，奔腾的波涛争相冲来，中间只有一条线那么宽的水道可以通行。坐在小船篷窗旁远望，令人心中恐惧。询问船夫，才知道这是江门峡。船夫驾船从高处驶向低处，左转右折，不一会儿便出了峡。大概峡的首尾长将近三十里，两山逼近狭窄，水势激荡而凶猛，所以一旦奔流起来就无法收住。我有一首绝句说：“望中两座山峰陡峭地插入天空，江声如雷在夕阳旁轰鸣。正对峡门，奔腾的波涛飞快落下，催送小船掠过傍晚的烟霭。又见乱石堆积如云，既怪异又顽固，江流只剩一线，发出潺潺声。恍惚像十八滩头的水，倾泻成蚕丛地界九曲回折的水湾。”我过去跟随家父在岭南做官，从昌乐经过十八滩，那里的滩势险恶，和这里相当。傍晚抵达头滩滩口。辛丑日行十多里到纳溪县，奔流泛滥，附近低洼处的村居有一半没在水中。传说泸州各处小河涨水，所以江水浩荡漫延，连成一片，船行迅速，无法停泊。半夜便抵达泸州，计算行程二百多里。其他如头二三泾、梁南、田坝等滩，因为水大而超过，竟没有察觉；但其余湍流颠簸，船行其上，仍有上下起伏、抑扬不定的势态。靠近城边有渡泸亭，讲述的人认为诸葛亮五月渡泸就在这里。《通志》《外纪》又说，泸州古称江阳，泸水就是今天的金沙江。考察金沙江在滇、蜀交界处，有一处在武定府元江驿，有一处在姚安的左郄。左郄以外，就是今天孟姓土司管辖的地方。据《沈黎志》，诸葛亮渡江的地方应当在今天的左郄，不是泸州。壬寅日停泊，癸卯日换船，行二百里经过合江县，又行六十多里把船系在石坝沱。第二天巳时经过江津县，傍晚立即抵达巴县的龙门皓。因为岸上石壁有旧刻“龙门皓月”四字，所以得名。乙巳日住在南岸觉林寺东边，寺是重邑中的大观。由龙门福地到春秋楼山门前，共有几百步都用石板铺成道路。由山门进入第二层门内，有一方形水池，大约有一亩，里面种着荷花，正值五六月开花时，香气能传到数里之外。再往上一点，左右有两座月桥，桥下有流水相通，从西向东转流，昼夜不断，水声潺潺，像碎玉一样。正中是关圣殿，后面一层是西方如来殿，东边是衣卫轩，有空房几十间，明亮洁净，可以居住，就是我休息的地方。西边是闻犀堂，高大敞阔，便于远望。堂前有水池，大小和第二层门内的方池相当，里面养着一百多条金鱼，每次喂鱼都敲梆子作为信号，鱼群便像整齐有序地赶来。按旧例，堂后有一座三间的大庭院，可以演戏。最后是报恩塔，高九层，八面玲珑，登上顶层可以远眺城中景色。询问得知，这是本寺僧人月江上人所建，用来报答母亲恩德。工程始于乾隆丁丑年，完成于乾隆甲申年，塔上下左右石刻题咏最多。丙午日，同事秦思斋明府来访，于是一起谈起丙午年科场中的事情，不知不觉已经谈到来年离别相隔之事。在这里得到稍许盘桓，颇不觉得寂寞。戊申、己酉两日接连下小雨，到了庚戌日放晴，便和思斋一起到真武山游览胜景。从东边转向北边，经过千百级盘旋的石阶，才到涂山一天门，那里还保存着石刻和碑楼。由天门又走几百多级盘旋石阶，到达降龙胜境，有桥和亭子可以供行人休息。再曲折地走一百多级石阶，才到山门。由山门到后殿共三进，正殿供奉真武像。相传这里旧时祭祀大禹，年代久远后倾塌毁坏；明代末年真武显灵，于是改为祭祀真武，并以真武为山名。庙宇前后左右的地基仍称涂山，大概是夏禹娶涂山氏之处的旧址。《华阳国志》说：“禹娶涂山”，如今江州的涂山就是这里。《寰宇记》说，涂山在岷江南岸，高七里，周围二十里，东面连接石洞峡。考察石洞峡在县城东二里，岷江在县城南门外进入县境，向东北流一百二十里到城东与涪江汇合，又向东北流九十里进入长寿县境。根据石洞峡和岷江现在的形势来看，涂山应当就在这里。左边是览胜楼，楼上有张橘州观察题写的“放空眼界”四字匾额。倚着楼远望，群峰环绕，烟雾云气弥漫；向下俯视重重城郭，历历在目，江上的渡船往来，好像飘着一顶斗笠，实在是壮观。我和思斋都有诗作，用来记述这里的胜景。左后方有回廊和几十间洁净的房屋，环列如墙；中间种着花木，里面有一株老梅，孤根盘曲，长满绿色苔藓，看起来像有几百年了。遗憾的是没有赶上开花时节，只能带酒来这里吟咏欣赏一番。偏右处有许多空地，僧人取来种菜。如果把这里建成高楼居所，轩窗开敞通透，当会另有一番眼界。傍晚匆匆下山，和明府告别。过了九天，壬辰日，秦明府解缆前往鄂渚，我到船上为他送行，并赠给他诗。

译到了十月甲寅日，我的事情也办完了，在船上住了十二天。丁卯日黎明开船，行九十里到班竹沱，在那里住宿。戊辰日行九十里，把船停在扇背沱。己巳日行十里到台盘子滩，我正好早饭后，才发现这是仲冬水落的时节，和春夏季节很不相同。又行十里到长寿县的土垣，那里没有城，居民有一半住在山上。行八里到不语滩，民间说船经过这里时，人多说话水就会喷涌，人不说话水就平缓易行。我经过这里时，从未没有说话，却完全没有看见水势澎湃的样子，难道这滩也有时灵验、有时不灵验吗？又行九十里，在李渡停船。庚午日清晨开船，行二十里到横石滩，也不很险。考察《通志》记载，后汉岑彭在黄石击破公孙述的部将侯丹，就是这里，民间称作二石滩。行十里到涪州城，水流急，来不及停泊。又行十里到群猪滩，急流沸腾涌动，乱石高低错落。过去马提干经过这里，有诗说：“滩流湍急，群猪般翻腾；山崖高峻，落马也像悬在空中。”体会这两句，便可以想见这里的形势。又行八十里，在作方沱停船。辛未日出发，行十多里经过酆都县，我还在睡觉没有起身，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形。又行一百一十里到忠州城，形势颇为雄伟开阔，但来不及登临游览。又行十多里到菜园沱。壬申日行四十里到折尾子滩，春夏水涨时容易通过，秋冬水落时非常险。岩石北面建有张桓侯庙，庙右岩壁中部过去有石刻“对我来”三字，字大如斗，笔力强劲，不知道是什么人所写。后来石刻因风雨坠落到岩下，断成三截，至今还保存着。原来这个滩的水从西向东流到庙前，稍稍转弯形成滩流；滩下多乱石，水流激荡，驾船的人必须在庙右急流处迎着水势放船下行，然后拨转船头向东，才不会出事。所以前人题写“对我来”三字来警示行船的人。近来滩水向北转弯，庙右水势更加急促，南面水势稍缓，放船的人都从西南直下向东，觉得相当平稳。假如仍然对着庙上的石刻三字行船而来，就不知道还会遇到怎样的险情。因此是张桓侯显灵，暗中把这块石刻震碎，以救助往来的过客，而愚昧的人却没有察觉。又行四十里，在石鼓峡停船。峡并不很长，相传上面有石鼓。癸酉日行五十里到抱母鸡沱，恰逢起风，于是停泊。甲戌日行七十里到万县，又向东二里到使君滩。《寰宇记》记载，晋代杨亮任益州刺史时到这里船覆没，蜀人因此称为使君滩。又传说张骞奉命出使西域时在这里船覆没，所以又称博望滩。我有诗说：“奉使”从西方来到这里，指的是益州使君滩；为了使君，张骞也被留在这里。那位乘木筏从海外而来的博望侯，为什么又会在这里覆舟呢？大概应当怀疑这是传闻的错误，后来人却附会这种说法来使它成为事实。又行五十多里到盘沱。乙亥日行六十里，到云阳县。又行十里到青军子。东风大作，船不能前进，一直停到戊寅日，才风平浪静。原来前一天丁丑日是冬至，阳气开始萌生，所以即使在隆冬，也有风从浮萍末梢吹起的预兆。行十里到东阳滩，五里到庙基滩。水浅流急，下面有很多陡峭的石头，船行在上面，稍不使力，就很容易出事。又行十里到磁庄子滩，也十分险恶。行八十里抵达夔关奉节县，等候关吏查验，三天后才出发。壬午日行五里到滟滪石。北岸就是白帝城，树木茂密苍翠，四座城门的旧址还在。下面是武侯八阵碛，相传那里有八堆石头，纵横排列在岸上，水落时显现，水涨时淹没。从前苏东坡有诗说：“平坦的沙洲多么茫茫，仿佛看见石堆，纵横布满江面。”年代久远，沙土和江水侵蚀，滟滪石古时写作“淫豫”。《南史》说：“淫豫大得像木杵，瞿唐峡不可触碰。”乐府诗说：“淫豫大得像马，瞿唐峡不能下行。”《类要》又说：“淫豫大得像鳖，经过瞿唐峡时船完全不能行。”大概滟滪石位于两峡的峡口，高约二十丈，周长有几百围。春夏之间，惊涛骇浪奔涌而来，势头像奔马一样，而这块石头正处在水流冲击的正面，险情千变万状。下行的船只常常撞上它，翻覆相交。冬季水落石出，就没有危害。郦道元《水经注》中有《滟滪歌》说：“滩头白色的浪沫彼此坚相抗拒，转眼之间便沉没，再没有相会的日子。”所谓“白浡”，大概是说春夏逆浪与急流相冲时的险急。经过这里就是瞿唐峡，长十多里，水势还算平稳。《通志》说：“秋冬水落时称为瞿，春夏水涨时称为唐。”又行二十五里到虎须滩，滩势非常险恶。杜甫诗说：“瞿唐峡水漫天，虎须滩怒涛翻腾。”大概指的就是这里。又行五十里，经过巫山县，远望十二座山峰，仿佛在半空中，烟气云雾飘忽迷蒙，无法一一指认。从前苏轼的弟弟苏辙《巫山赋》中说：“山峰相连共有十二座，其中九座可以看见，三座却不知道在哪里。”神女的传说，不必争辩它是否真实；但山峰忽隐忽现、奇异变幻的景象，已经足以称冠天下了。行三里到空网沱，从这里进入峡中。峡长一百里，两岸峭壁像刀削一般，曲折回环相抱，直插云霄。傍晚猿声凄厉悲切，实在不忍听闻。所以巴人唱道：“巴东三峡巫峡长，猿叫三声泪沾衣裳。巴东三峡猿声悲，猿叫三声泪沾衣。”三峡指巫峡、归峡和瞿唐峡。傍晚时行了五十多里，在黄草城停船。癸未日大风。甲申日行九十里，到湖北巴东县界。

译乙酉日清晨出发，行七十里到叱滩，滩上有真人庙。江中不时有几十只乌鸦，来回迎送行船，船夫用食物喂它们，它们从不躲避。《凝真观纪传》中记载说：“西王母的女儿，称为云华夫人，帮助大禹驱逐鬼神，劈斩山石，疏通水流，有功，现封为妙用真人。”又行几里到人鲊瓮，春夏时非常险恶。从前周洪谟有诗说：“浩荡江水向东流去，经过多少曲折的水湾；虎头狼尾般的险滩连成环。赤甲山倒映在下方的人鲊瓮，黄牛峡高高地枕着鬼门关。”其中的黄牛，大概指黄牛峡。黄牛峡在归州东二十里，李白诗说：“三个早晨上黄牛，三个傍晚行船还很迟。三个早晨又三个傍晚，不知不觉两鬓已经成丝。”欧阳修又有诗说：“日日夜夜都看见黄牛山，只使经过这里的行人发愁。山高路远，再向远处望，仍然看见的不是黄牛山。滞留的客船，峡道曲折阻塞，难以通行，大多就是这样。”临近中午经过叶滩，滩势非常陡峭险峻。又行十多里到归州，在石门停泊。丙戌日行十多里经过黄牛峡，又行十多里到新滩。新滩起于天圣年间，山体崩落形成滩流，江水逆流，船只无法通行。到皇祐三年，归州知州、尚书都官员外郎赵诚把情况上报朝廷，开凿疏通，用工八十天，水道才重新通行。前进士曾华旦刻碑记载此事。直到今天虽然已经可以通行船只，但这里奇险异常；来往经过的人，有的换乘当地小船，分开承载，使船身变轻，以确保没有危险；有的租人从崖边改走陆路，运到下游后再换船装载。住在崖边的居民不下数百家，除此之外没有良田和桑麻可以赖以生活，只能依靠这件事谋求朝夕生计。唉！难道上天是用困厄过路人来救济贫苦百姓吗？春夏水涨时，洪流漫过鸡肝石，可以放船顺流而下。秋末冬初，鸡肝石露出水面，那么无论官船还是民船，势必都要起用驳船，截断水路才下得去。原来鸡肝石高一二丈，横卧在江心，水势到了这里，如山崩泉涌，急不可挡；旁边又多乱石和回旋急流。放船的人只有从正流的巨浪中直冲下去，才能脱险；否则就会被打入乱石回旋的急流中，随即又有冲出险坎的危急。过了这里几步就是二滩，水势也很凶险，但还比不上头滩的险恶。到了三滩，水势才稍稍减弱。左下方是黄灵庙，庙宇整齐庄严，碑碣罗列，前人的诗句多得像树林一样。丁亥日起用驳船，到己亥日才得以放船过滩，抵达黑岩子。庚寅日换船装载，辛卯日开船行驶十余里到崆岭峡，当地人称它为牛肝马肺峡。原来两岸石壁玲珑奇特，呈青、黄、紫、黑等色，形状像牛肝和马肺，所以得名。在它下面就是王?空玲滩，水落时也很危险，必须先派人在浅水处设置标志，然后才不会出事。壬辰日，行船五十余里到斗船沱。癸巳日，行船五十里到黄荆藏，又行二十里到东湖县。只觉得江面宽阔，水势平稳，视野顿时开阔了。这次出行，幸好正值冬初，水位下降，所以凡是有名的各处险滩都变得平缓易行。假如遇上春夏交替之时，洪流泛涨，那么其中的险阻艰难应当还会远远超出这里所说的各种情形。难道仅仅是向有关部门报告的七十多处险滩吗？我记述这些情况，虽然只是按照自己亲眼所见来写，不嫌琐碎，也是想把涉水行船者应当谨慎、如履薄冰的戒意告诉他们。小小的文章几句话而已，也自有波澜起伏，处处形成丘壑，这就是所谓即使搏捉老鼠也要使尽全力。从前我有一位先正，他的文章明白而清新；仅凭这一篇小引，就可以把它同太史公的文章相参照，以彰显它的纯洁。柳州的文脉和传授，如今就在您这里。洋洋洒洒三千多字，有开头也有结尾，中间又段落分明，各自形成丘壑。有锤炼字句的地方，有典雅精工的地方，有曲折峭拔的地方，有苍凉悲壮的地方，有珠玉错落的地方，有浑厚流转的地方，使读者如同走在山阴道上，美景接连而来，目不暇接，充分发挥了龙门先生的才力。笠庵胸中藏有多少奇异的书籍，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都能触发思绪，倾囊倒箧般全部写出来，于是使痴水顽山顿时增添了壮美的景致。把它当作《皇华纪闻》来读，可以视为班掾的《地理志》、郦元的《水经注》；即使这样来读，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进入险境、走出险境，有时用古人的话作证，有时用当地人的话相互验证，又有时辨析旧有记载并不确实、传闻近于虚妄，可见考证古事的功夫很深。至于胜景豁然展开之处，只用一两笔描写；至于水势险恶至极之处，则用自己的意思加以疏通说明，简直就是一幅画图，使人眼睛看到、心神领会，如同登高远望、同舟而行。这篇游记写得浩荡奔放，把情景全部写尽。鲍明远的《登大雷岸书》，仿佛与它相似，并不只是一本《皇华指南》而已。行旅吟咏的各种体裁都具备，尤其令人钦佩的是五言律诗的高古浑厚；七言律诗则兼有香山、坡翁二人的长处，绝句的韵律格调含蓄峭拔，接近虞、揭诸公；五言、七言古诗则追踪李白、杜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名士的风流才华，举世无双。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全都盘踞在胸中。云山偶然相逢，便激发出高远的兴致。何况长江有如大海般的气势，先生早已以潘岳、陆机那样的才名著称。游览皇华，搜揽胜景，奇特的思绪涌起。面对风急水湍，摘取实景，费心考订。沿石阶寻访幽境，吸纳满眼的空翠。严羽的诗、贾岛的笔，开拓新的裁制。把山海写成《水经》，夸耀广博的见识。江水开阔，仿佛瞿唐峡将要倒流；景色妍丽，像朝云垂下仙人的衣帔。把形状神态全都收入笔端，鱼龙盘曲高踞，鼋鼍嬉戏。疏导开凿的奇诡景象，劳烦了造化；这样的雕琢，难道不怕神鬼忌妒吗？大峩山的仙人苦于受到束缚，登临之后却领悟了解脱的意义。还应当作一首偈语改变说法，面对万劫千尘，笑其多事。哪里比得上穿着蜡屐走入山水深处？觉悟的人心胸宽广，迷惑的人却惊悸不安。为什么还要低吟蜀道艰难？高低土坡、凸凹平陂，最终都归于一致。这篇记游兼有郦道元注《水经》的风格，因缘际会，又叙述了随军出征所见的胜景；诗歌更不是局限于一家一派，从上自大历年间的钱起、刘长卿，下至明代的李何、王李，都能得到他们的神韵形似。近来铁宗伯法学士编有《满洲四朝诗辑》，如果选作者，这篇应当列在首位吧。向东顺流经过岷峨，蜀江险恶，水势如同从高处倾倒而下。试问谁能摹写山水，使它们落在纸上仍然峥嵘？笔下云气山岚层层环绕，衣袖边仿佛云浪一重重拥来。只须他挥笔泼墨，三千顷山水片刻间便可写成。艰难的道路，我也曾走过；滟滪堆和空舲滩都亲历过。面对秋窗展开书卷，百般感慨交织而生。如今谈起猛虎仍然变色，当日听见猿声早已心有余悸。幸亏读完这篇奇文，心情转为欣然，半醉半醒。题写《蜀江纪略》之后，依《满江红》曲调填词。《解脱纪行录》●附录（行吟杂录） 《行吟杂录》锦州金科豫，号笠庵，撰写。

译雨天，杨湖岩司马在官署中邀请我饮酒，回来晚了，写下此作。五月初五小雨，登永宁城远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舟次 卜居觉林寺漫兴二首 登浮图绝顶纵目 晓渡渝江 登真武山览胜二首 夏日小雨，与同人宴集于觉林寺的闻犀堂，分韵作七言绝句二首，限用“十二文”韵。初秋排遣情怀，戏赠刘玉斋，并致信给秦思斋明府。觉林八景 秋晓即事 送别秦明府 折尾滩祭祀张桓侯庙，有作。白帝城怀古 武侯八阵碛叠用前韵 新滩 雪天登黄鹤楼 初夏游平山堂 舟居 雨天傍晚远眺 八关中即事 月夜停舟于汶上途中 立秋 初秋乘舟赏月 秋日书写情怀，赠给萧、张二位刺史 ○雨天，杨湖岩司马在官署中邀请饮酒，回来晚了，写下此作。阴云锁住烟霾，四面远望都很困难。永和桥边，雨水漫漫。孤星明亮，看得出舟中的灯火。万马奔腾般的声音，疑是山涧下滩水喧闹。忽然惊觉谯楼的鼓声中断，凄清之气反而惹得夜虫声声悲鸣。谁知道往来于三更时分，我独自承受山城五月的寒意。○五月初五小雨，登永宁城远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 细雨下了十多天，野地的蒲草都被打湿。两座桥下低垂着山壁，水面平铺。云气连接着山色，使铜鼓山【铜鼓山在贵州】变得迷蒙；风送来滩水声，传到铁炉【城外滩名铁炉】。映入眼帘的红石榴像火一样红，堤边垂下的绿树湿润如酥。夜郎【在今桐梓县境内，当时我在桐梓任职期间奉命出使，所以这样说】近在咫尺，峰峦却高峻；远远望去苍翠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舟次 在江心划船，任凭它驶向哪里。晚风吹散细细的雨丝，西南一带的山像画一样，我贪看青翠苍茫的山色，面对它饮酒。○卜居觉林寺漫兴二首 因王事匆忙出行，在六月的风尘中，借此处暂时停下车马。选择居住在这里正感到欣喜：禅门清静，可以游览胜景，还亲自探访了禹穴【相传此地是古代涂山】。环绕栏杆的烟光清幽，座位正对楼阁，远处山色绵延；晨昏之间岚气拖曳，林峦中有多少趣味，打算同高人促膝交谈。绿树浓荫遮蔽佛寺，尘世间的胸襟全被洗涤，羁旅的情怀也舒展开来。临风听梵音，早晨宣读功课；隔院传来梆声，白天喂鱼【西边闻犀堂的方池中养着几十尾金鱼，每次喂食都一定敲击□作为信号，鱼儿便纷纷游来】。曲折小径云气深处，花开之后，小亭中刚有舟上客人到来。在这里赢得了无数闲暇，却不愿倚栏吟咏独居之苦。○登浮图绝顶纵目 高耸突出的孤塔独自撑立在碧空之中，攀登时一步步都令人想到神工的巧妙。太阳从屋檐边升起，长安远在天边；我搔首远望，仿佛可以通达帝座。八面窗棂处于尘世之外，万家炊烟和灯火铺展在大江东面。迎着风姑且放声长啸，却徒然引来高飞的鹤在空中鸣叫。○晓渡渝江 万顷奔腾的波涛中只有一叶小舟；初升的阳光刚刚露面，清晨的凉意渐渐消退。远处江水退落，横卧着一块孤石；江边尽头风轻，野鸥飞落。城市的人烟依傍绝壁，江天间的云影在江心荡漾。巴渝近在咫尺，清丽景色格外丰富；双桨频频划动，声韵也悠长。○登真武山览胜二首 参差的楼阁倚着层层云气。随意登临，暂且远离尘俗纷扰。古寺中有人来访，僧人却还没有回来；上方传来钟声，太阳将要西沉。辨认巴渝的水，只见两道水流汇合【渝江分为内江、外江】；远看黔、楚的山，万重沟壑分列【巴县边界连接黔、楚】。八面景色平展开来，舒展了眼界；昙花香气之中，尘世的气息得到净化。放空眼界【楼上有张橘洲观察题写“放空眼界”四字】。在翠微山顶，远近景物一同收入眼中；从碧绿的窗户之间望去，朱红门户和万家屋舍尽收眼底，那是巴子国【此重镇本为□子国】。千缕丹霞映照着缙云山【江北一带的大山名为缙云山】；清风吹过竹屿，松花飘落，夕阳照着永莎台阶，鹤在闲适的梦中。指点涂村有许多胜境【相传庙基前后左右旧名涂村】，令人追忆，却已幽远得难以攀登。○夏日小雨，与同人宴集于觉林寺闻犀堂，分韵作七言绝句二首，限用“十二文”韵。细密的微雨打湿了苔藓的纹理，幽深的古寺锁在碧云之中。整天欢呼，兴致仍未尽；是谁让暮钟声隔着窗户传来？曲折的院落飘来凉意，酒意刚刚上来；满眼山林层峦，青翠浓重而层次分明。把这尘世之外的清光尽情领受，雨过之后，一溪云气催促着诗兴。○新秋遣怀，戏赠刘玉斋，并寄信给秦思斋明府。天空清澈明朗，进入初秋；碧绿的梧桐送来凉风，雨刚刚停。下了一局棋，棋局屡屡更换，赢得涂山的月色照满楼阁。住在禅寺中，百般忧虑都清除了；随意相逢，频频举杯。秋光已经越过巴江水，不要让乡园之情把我的心系住。【第里久传】江右一带素来盛行琴棋书画，我偶然到锦城游历，谁来怜悯像杜子那样穷得一无所有、老来还在三川漂泊而不得休息的人？【刘君是江右人，当时跟随秦明府客居川中。】一觉睡在羲皇时代般悠闲的午梦中，醒来后却惊讶夕阳竟然如此红。凭栏几次放眼远望，贪看王维画中的山景。情趣气味如芝兰一般，在异乡偶然相逢又经历离合，已经过了几个秋风时节？闻犀堂旁，在天香弥漫之中，记住我们曾在曲槛东边联句吟诗。因棋与酒相逢，快乐便不孤单。伯龄，先前这番情意觉得怎样？我自以为风雅的气概，可以与江左之士相齐。何必徒然问我是否曾因触犯权贵而折断牙齿？○觉林八景 晓月沉入云霄，稀疏的钟声传到水湾。隔岸呼唤渡船的人，站立许久，直到看见明亮的朝阳。一叶小舟驶入江心，船桨划破绿色的江烟【晓钟唤渡】。莲峰向晚开放，浓郁的香气凝成香雾。半夜月光明亮，隐约可见仙露下垂；一滴滴慧珠般圆润，飘落下来应当数也数不清【莲峰垂露】。一条水道像长虹横跨，依稀通向月亮的洞穴。三五之夜桂轮圆满，照耀得水面波纹如织锦。水中月年年如此，清光流转不绝【龙桥夜月】。孤高的楼厦倚着云层敞开，修长的椽木像毛笔一样直立。究竟是哪一年用铁铸成，牵引运送着直凌层层高阶？仿佛要在空中书写，蘸取烟霞作为墨汁【铁笔凌霄】。花朵自行纷纷飘落，泉水流淌得悠长深远。幽幽香气随着水流而来，沿着长满莎草的山坡曲折九转；汲取泉水日日煮茶，甘甜清冽，足以倾满兰花盛开的田畹【远泉流香】。远山排列如画屏，翠色层积，青色浓得像淀水。晴日里万条山谷的烟雾散开，林木浮现出葱郁的青色。悠然看见飞鸟，坐在这里面对山景，几乎忘了疲倦【屏山积翠】。丹红色的山崖仿佛削成，瀑布从千寻高处落下，明亮如白绢悬挂在寒冷的水面上；水晶般的水帘纷纷飞溅，余沫化作无数交错的明珠【紫崖瀑布】。两棵树枝叶相连，依依相依；它们扎根涧底，饱经霜雪。不畏岁寒侵袭，永远结成同心之状。清凉的树阴本已足够珍贵，何必一定要有繁花点缀【古涧连枝】。○秋晓即事 秋日的景色明媚，朝阳穿过淡淡的雾气横照天空，笼罩着林木，使它们浓郁而秀美；秋风萧爽，胜过金风。山中有座小山，桂花绽放香气，暗中仿佛成簇的黄金粟粒，东一处西一处相互掩映。靠着栏杆放眼远望，浓翠笼在轻烟中，幽香在日光下飘拂；坐着面对这一切，思绪无穷。○送别秦明府【明府是关中人】

译问起奔走效力、侍奉君主而远行的事，你要走，我却没有走；暂时留下并非出于本意，因此相送时更加牵动感情。落日之下秋声壮烈，使空旷的江面更显苍茫；月色明亮，三峡中草木萧瑟阴森，不要去听夜里的猿鸣。触景生情，怀抱深厚情意放声高歌。水清澈，鱼的踪迹很少；秋意深了，雁声更多。山雨带来的寒意应当峭厉，但风霜不能磨损志气。勉强带着诗酒的兴致，随处寄托于吟咏。三川水路遥远曲折，应当感叹行路艰难。丹山牛肺峡【在湖北归州界内】，白浪虎须滩【在巫山县界内】，怪石高耸，仿佛与天空相接；阴云遍地，寒气逼人。鬓边的吟诗之须已经染霜多少，不要再对着镜子观看。鹦鹉洲前的路上，什么时候才能系船停泊？漂泊的踪迹沿着汉水，归乡的梦绕过秦川。地方遥远，只能一再登楼倚望；山势高峻，月亮也仿佛再次缺圆【明府于九月初旬出发，预计冬月初旬可以到达汉镇，我也将在冬月初旬从这里出发】。相思之情使我们羁留在两地，只能隔着寒烟凝望。○在折尾滩祭祀张桓侯庙有作 千古流传的威灵，与长江一起长存于江滨；祭祀用的俎豆每日都散发馨香。冥冥之中，神灵回转狂澜，不使奔腾的波涛阻滞客船。山岩顶上的烟云浓郁不散，江中的波浪怒吼如雷。从今以后寄语驾船的人，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迎着我驶来。○白帝城怀古 昭烈帝的祠堂靠近水滨，向西望白帝城，只见一片荒草荆棘。千秋遗恨，令人悲叹战乱造成的荒芜；先帝六尺遗体所寄托的宏大谋略，交付给老臣。想延续汉室却有心而上天不赐福，想为先帝复仇也无愧于大义，最终得以申明。直到今天，身后街亭之战仍使真正识得英雄的人为之流泪。○武侯八阵碛叠前韵 八阵纵横，排列在古老的江滨；岁月久远，空堤上长满绿色荆榛。即使鞭打石头，也仍可供汉军使用；望见敌军气势，吴臣应当早已胆怯。万马奔腾的声势传来，机变却早已埋伏；气势压倒三军，志向自然得以伸展。留下来镇守云安和三峡的水；年年风雨之中，使神人都为之哭泣。○新滩 传闻天圣年间，山崩塌在归峡口，江水潺潺，却逆流不前；断裂的山峰零乱交错，纷纷缠结，行人没有办法到达重重深水之处，帆船被困在那里，迷失渡口很久。到了皇祐三年，最初由都官员外郎奉诏任事，使用工役数月，竭尽全力疏通水道，但仍未能完全清除残留的崎岖险阻。直到今天，鸡肝石突立江面，孤峰转向，奔腾的巨涛翻卷得像要掀动天空，白浪争相喧闹。小船直冲而下，快如飞箭，随风旋转曲折；临近飞虹，山鸣谷应，水声隆隆。回旋的急流左右冲击，水势激荡翻簸；一叶小舟轻轻飘荡，蓬草滩、二滩、三滩又接连出现在眼前。鲸鲵般的巨浪愤怒卷起，遥遥相对；船夫大声呼喊，声音和力气全都用尽，挥动船桨冲破连天巨浪。唉呀，真是危险啊，蜀道太难了！冲破逆流和曲折险滩，浪涛聚集如云；转眼间便可能沉没，这大概本是上天的命运，使人面对这里不禁悲叹。您难道没有看见，益州刺史晋代的杨亮，到了使君滩下便神情怅惘；他跋涉万里、历尽艰辛奉命而来，几乎要把忠贞之血埋在寒冷的涨水中。我这次出行正遇朔风凄厉，满山积雪压迫，猿猴哀啼；远远望见布帆，希望能够平安无恙。恰逢有客人相邀同行【当时归州判官茹承先邀我到官署中饮酒】，便斟满黄柑酒痛饮，任凭江声汩汩地在空堤上怒吼。○雪际登黄鹤楼 朔风带来的雪布满江面，我多次登上黄鹤楼。连绵的船桅使鄂渚迷蒙，昏暗的雾气遮没了鹦鹉洲。高处接住从天而降的雪花，寒气中玉屑般的雪花纷纷飘落。白云仍在远处望得见，登楼临眺，心意悠然绵长。○初夏游平山堂 彩绘的游船轻轻摇荡，在水面上自在漂浮；水波不动，任凭船向东向西。我来时正值春光将尽，花期还剩多少，能经得起几番风吹？虹园的花木倚着云彩栽种，芍药含着红色花蕾，一半还没有开放。清和时节令人惆怅，晴天之后又下雨，多少次辜负了这美好的楼台。彩绘楼阁的倒影在水中流动，照亮天街；檀板和笙簧声处处都是一曲乐声。人们谈起铜鞮歌的旧事，游人争相说这里就是小秦淮。冶春词社从前就很有名，想来当年曾使满座宾客倾倒。五日吹东风，十日下春雨【用杜甫诗句】，诗写成后便随处谱成歌声。杨柳柔条依依，翠色汇成曲湾。每当从深处听去，绵蛮的笙歌遍地响起，哪里知道有多少？它扰乱了我的诗情，使我连诗句也难以写出。平山堂旁，绿荫很多，笼罩着晴日的光辉，映照着荡漾的白色水波。试问当年的两株细柳，如今还依旧在那里晾晒渔蓑吗？整日悠闲游览，载着酒出行。夕阳斜照横在半山，催促人归。黄莺的叫声不懂得留住醉人，二十四桥头只剩一片空明月色。细细的歌声处处相通。夜里的船上灯火明亮，把半江映成红色。灯影随风掩映在波光中，多少楼台倒映在月影里。○舟居 住在船中实在逼仄狭窄，湿热暑气不断侵袭。太阳高悬中天，像驾驭着火轮，炽烈地使人悲叹，如同被火焚烧、烘烤、炙烤；水仿佛沸腾，热气像汤镬一样灼人。咫尺之间的几席之地，躺下和坐着都难以安顿。摇动纨扇，手腕疲倦，汗水湿透衣服，仿佛身体被衣服束缚。痴蝇赶也赶不走，任意扑到脸上飞掠。漫长的白昼越发绵延，缠绕着心头；厌恶地推开船篷远望村庄，只见绿树纷纷交错。心神飞驰，双脚也想随着前往，但境地隔绝，只能徒然寄托情怀。难道没有舶趠风吗？吹来的风却温热得像灼烧。哪里能得到如绳般连绵的雨，把那火云的脚牵住，使清凉遍布天空？那样便会顿时驱退炎热的威势，心愿一笑舒展，盘腿而坐，借酒抒发情怀。○雨际晚眺 远处树上的蝉声停歇，空堤上的燕影匆忙。倚靠在船篷窗边闲望，享受水风带来的清凉。细雨浸润着长满莎草的岸边，人家大半掩着门扉。隔着溪水的垂钓者，仍在那里等待船归。○八关中即事 南北水路相通，细细的潮水涌来；金门低低锁住，浪痕渐渐消失。水道曲折迂回，船帆急转过湾；看似近却又遥远，红色荻花繁盛而深浓。远处水边的绿杨笼罩在浓重烟霭中，长枝低垂，随风摇动。最喜欢蝉鸣中所含的情意，鸣声接连传来，冲破寂寥。○月夜泊汶上道中 深夜寂静，暑热减退。野外空旷，风凉露重。两岸传来清歌，蛙声像鼓吹。新月只剩一痕，如玉钩镰。灯光从林木缝隙中透出，远处是孤零零的村庄。浪花拍打船头，傍晚涨水又增加。翻来覆去无法入睡，城边道路上，更声敲响，把夜色敲得更加深沉。○立秋 绿树垂在堤岸，倒映着流动的水面。满天阴雨，预示着新秋到来。凉意飘入金井，梧桐树叶开始飘落；高高承接着铜盘，露水刚刚浮现。风静下来，钲声传来甲马之声【当时停泊在武城县甲马营水中】；夜深后云影之间，可以望见牵牛星【当时是七夕前一天立秋】。夜里余暇检点途中景色，才得到几斛清光可以收藏。○新秋舟行玩月 西风渐渐飒飒作响，林木发出萧萧声。白云从四野升起，舒卷着直上高空。天空高远，气息澄澈淡雅；夜色寂静，生出清幽空旷之感。新月不时露出身影，洁白如绢的月光横在空中。流动的月光穿透丛生的树木，凉意薄薄地透过轻薄的纱衣。殷勤地放眼远望，依稀辨认出北斗的斗柄。人家隔着田间小路，灯光在远处明灭。一路行到半夜，月亮落下，便停住两支船桨。○秋日书怀赠萧张二刺史【萧公名附凤，号梧冈，辛巳进士，贵州【脱“人”字】；张公名能佑，号济庵，丁酉选拔，四川人】

译纷纷漂泊为官，各自远在天涯【萧刺史先前任职直隶，张刺史先前任职湖南，如今一同任职云南，我任贵州县令】。此时相逢，珍惜年华；还记得东风中黄鸟啼鸣婉转，忽然又惊觉秋水边吟咏蒹葭【我们同在丁未年春天从滇、黔出发，到戊申年秋天才开始相见】。思念莼菜，徒然仿效邻近的张翰；落帽又何必讥笑孟嘉【当时正值重九，所以这样说】。在座诸位谁有陶令那样的嗜好？炉烟静静飘香，面对菊花。十年来官吏考绩最为显著，以清廉勤勉著称，声誉传遍燕都，处处都能听到。忽然来到天南，吟唱着做一方牧守，只怕会让冀北之地感叹群马空缺。文章修养积累到如今，思绪可以织成锦绣；肝胆相交深厚，情义高薄云天。整日跟随在春风座席之中，常常承受高论，如沐惠风熏染。七二，衡峰回忆往日游踪，你的政治才干独具风流。一庭讼案寂静，足以让麻雀罗网；万卷书写成，几乎要使汗牛充栋。芒部【张公任牧守，镇守雄郡，地名芒部】传来新的声誉，棠树的荫庇长久流传；锦囊中的佳句如抽丝般不断涌出。峨眉从前多有钟灵毓秀之人，除了髯苏，没有谁配与你相比。举杯谈心，情趣气味相投。夜深了仍共同谈论离别的衷情，痛快地畅谈，直到饮尽窗西的烛光。何必因塞北老翁的故事而忧虑，千里相隔却有金兰之交，漂泊踪迹处在秋天九月的风月和雁声之中。无端偶然相逢，竟成了一场美好的聚会；记住燕山、潞水以东的这个地方。笠庵过去曾跟随我游历，他性情洒脱，诗文也同样如此。后来考中贤书，任职于珍州，长官认识到他的才能，便奉命出使入京，拿出他的诗文相互评议。这些诗文，是他取道巴峡时所作。黔地的险要在陆路，蜀地的险要在水路，舟车往来如同行走在荆棘之中，很不容易摆脱。笠庵却把沿途所见一一收入吟咏之中，而且从未沾沾自喜于山水之间；他看待髯苏、峩眉、名坡的意义，恰好与此相合。我被系留在京师做官，无法周游天下，读到这部诗集，既欣喜其中的山川名胜仿佛呈现在眼前，更欣喜他胸襟开阔旷达，不同于世俗官吏的作为。假如说他乘险而行、凌虚而过，以能够解脱险阻为自得，那又不是谨慎从政的道理；这样说，也未免太浅薄地揣测笠庵了。〔友生石鹏翥手跋〕 碧翁能够摹写万物、赋予它们形态，笠庵能够依题目写成文章；赋予形态十分完备，没有粗劣之处，写成文章也十分完备，没有粗劣之处。至于题咏之作，我没有什么可以赞誉的，每读完一章，只是点头称许而已。〔年愚弟孙希元拜注〕 三年行程万里，乘载着星轺，所剩下的只有新诗用来排遣寂寥。细密得如春蚕刚刚抽出的丝绪，劲健得如秋日弓弩冲破回旋的潮水。传承薪火，长久延续炉中的火焰；持论终究不同于水面上漂浮的瓢。读完之后，仿效颦眉而作诗，惭愧句子拙劣；这岂不是在佛头上堆粪，请不要深深嘲笑。〔濠梁宫绮岫读〕 自古以来，山川丘壑早已具备于胸中；自然能够在腕底展开风云。道路九折曲折，又何妨呼唤车夫赶来；三秋时节，又有谁与我乘木筏归来？玲珑的诗境如崆岭峡，突兀的江声如滟滪堆。打算筑起高楼来增加观览胜景的兴致，真羡慕你有如元龙百尺楼般的才华。征帆一片，仿佛处在画图之中；恍惚看见峩眉山的青翠横扫长空。上天赋予你凌驾谢客的山川才情，人们说你的官长足以比拟文翁。才思如鲲鹏遨游溟渤般广阔，格律如翡翠栖息兰苕般工整。疏雨淡云，秋夜漫长；三条烛火，使人忆起往年那样的红光。〔时回校士，年愚弟蒋攸铦拜题玉尺楼〕万顷波涛之中只有一叶小舟，偶尔带着琴书作锦城之游。暗中回转，竟使狂澜转向；除了髯苏，没有人能够与你匹敌。相逢之后任意畅饮，酒杯频频倾注；满眼都是层林山岚，积翠分明。嘈杂声中忽然惊觉谯楼鼓声已断，恐怕会使冀北的千里马感叹群马空有其名。壬子仲秋，在黔闱主持校士时，笠庵三兄拿出《解脱纪行录》给我看，其中佳句如珠玉般接连不断，使人目不暇接。我欣赏之后，谨依照尊作写成两首绝句，立即奉上，以表达我衷心佩服之意。〔愚弟钱开仕拜题〕 年轻时读《郦经》，称道其中所写的绝险；在秋灯之下反复吟诵黄牛、青草一带的佳作，更增添了吟咏长啸的兴致。江汉从西面流来，波浪浩阔；岷山、峨眉山向东而下，烟云笼罩。等到从头开始一路听猿啼，行走在巴江道上。山峰有六六之数，巫山险峭；险滩有七七之数，瞿唐水势浩渺。笑我平生作客，只有疲惫的驴子伴着残阳。〔丙午至甲寅，多慕游燕赵〕今日出使的壮志得以舒展，明年还要在红树之间续写同调。只是下笔滔滔不绝，仿佛蛟螭奔走。像您这样年少……〔愚弟饶□庆拜稿〕 《解脱纪行》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