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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赐姓始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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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9 段

《赐姓始末》等三种  (明清)黄宗羲 撰

●赐姓始末余姚黄宗羲太冲撰朱成功者,郑芝龙之子也;母为彝女,原名郑森。宏光时,入南京太学。闻钱谦益之名,执贽为弟子;谦益字之曰大木。丰采掩映,奕奕耀人。隆武皇帝即位,年才二十一;入朝,上奇之;赐今姓名,俾统禁旅,以驸马体统行事;封忠孝伯。初,芝龙之为盗也,所居为泉州之东石。其地滨海,有李习者往来日本,以商舶为事;芝龙以父事之。习授芝龙万金寄其妻子;会习死,芝龙干没之;遂召募无赖为盗于海中。久之,而所得不赀。崇祯中,受巡抚沈犹龙招抚。芝龙娶日本长琦王族女为妻。凡为日本赘婿者,例不得归;惟芝龙挈其妻还东石。遂为富人,甲于全闽;第宅纵横数里。犹龙母生日,进珊瑚高尺余,饰以珠龙金盎。犹龙叹赏,复进一株。制生犀黄金为甲;每出则百余骑如一人,莫辨其孰为芝龙也。时南安有荀憨(越中徐氏雕本作「苟戆」)、惠安有刘香,皆称富强。荀憨先亡,刘香恃众不就抚;朝命芝龙讨之,战于五虎门外之定海所。芝龙力不敌香,而弟芝虎勇甚;望见香乘大舰指挥兵士,芝虎轻舟跃舰而上,直前取香。左右皇急,莫敢纵兵;香亦勇,格虎兵器坠之,遂徒手而搏,相持入海皆死。芝龙既并其众,遂益强盛。江右邹维琏嗣为巡抚,思欲衰之,然无以为计也。宏光帝立,封南安伯;及劝进隆武,封平虏侯,晋平国公。北兵入福州,芝龙退屯安海(即安平镇),楼船尚五百余艘。乃为洪承畴所诱,决意欲降,诸将多不从,成功痛哭而谏;芝龙意不可回,单骑北去。芝龙既降,其家以为可免暴掠,遂不设备;北兵至安海,大事淫掠,成功母亦被淫,自缢死。成功大恨,用彝法剖其母腹,出肠涤秽,重纳之以敛。丙戌十二月朔,成功大会文武群臣于烈屿;设高皇帝神位,定盟恢复。丁亥,仍称隆武三年。移于南澳,勤王者远近至,军声颇振。五月,于厦门(即中左所)设演武场。七月,合定国公(郑鸿逵)军围泉州之桃花山;不克。十月,从大学士路振飞、曾缨议,颁明年隆武四年戊子大统历;用文渊阁印印之。戊子闰三月,同安、安溪皆下。以礼部主事叶翼云署同安(县)事。五月,围南安县;七十日不克而还。八月,同安破;叶翼云及镇将邱进(按原刊为「集」)、金裕皆死之。知永历皇帝驻跸广东之肇庆,遣光禄寺卿陈士京入朝。己丑,士京还自行在,封成功为延平王;始称永历三年。六月,漳浦守将纳款。庚寅,成功南下。辛卯二月,泉州侦厦门单薄,袭破之。曾缨自缢,诸绅咸避于梧(浯?);待成功自南反,泉州袭者始退。十二月,攻漳浦;知县某出降。壬辰正月,海澄守将郝(按原刊为「赫」)文兴举城降;围长泰县。北督陈锦来接,败之。二月,复平和、诏安、南靖三县;进围漳州府。七月七日,陈锦为其内竖李进忠等五人所刺,以其首来降。八月,刑部侍郎王虞石至自五指山,言思文帝在彼为僧。继而勒使至厦门,一时故臣皆不能决。九月,北帅金砺援漳,岛兵失利。癸巳二月,五指山复遣使来存问诸臣。使言思文帝今离五指、驻平远县,将起兵;故臣乃具公疏,请出验视,卒不可得。五月,金帅以万骑攻海澄;遇伏,大败。六月,岛师南下。会潮州守将郝尚久(按原刊为「文」)反正,以定海李孟■〈山上〈弓攵〉下〉署太守事。其属县潮阳、惠来相抗,成功赴剿。甲午四月,新朝割漳、泉、惠、潮四郡地,令岛上薙发;不受。潮州复陷。十一月,发水、陆师应西宁王李定国于粤东。十二月朔,复漳州府;漳属十县降者九,独龙岳不下。泉属七县降者六。乙未二月,破仙游;攻凡半月。四月,援粤之师失利;统军者黄梧降级。五月,祭旗;大演陆师,戈甲耀日,集缙绅观之。六月,祭海;大演水师。九月,南征;破揭阳、海澄、普宁三县。命峻揭阳城,毁澄、普。十一月,舟山巴臣兴举城降。发师已三月,阻风;至是,抵城下。十六日,北师再遣使议和。丙申正月十一日,始颁永历十年大统历;以前年有戎事故也。台州北将马信弃其城,纳降于舟山。二月,降将马信、冯用、张洪德俱抵厦门,谒成功。五月十日,粤师失利归;斩其将苏茂。闰五月,改厦门为思明州。六月二十四日,黄梧以海澄叛,知县王元士从之;协将康雄不从,断其手,得缒(按原刊为「坠」)城出。七月五日,以忠勇侯陈某留守思明州;成功率师北伐,夺闽安镇,斩北将胡希孔;生擒百七十余人。二十三日,战于南台,夺桥;又明日,战于桥北,再胜。二十八日,战于教场,夺马二十五匹、擒延平参将张礼。八月四日,复连江。二十六日,舟山陷;总制陈雪之、英义伯阮骏俱赴海死。丁酉十二月,岛上火药局灾。戊戌正月,行在以玺书通问。

译《赐姓始末》等三种  (明清)黄宗羲撰 ●赐姓始末 余姚黄宗羲太冲撰 朱成功,是郑芝龙的儿子;母亲是彝族女子,原名郑森。隆武年间,进入南京太学。听说钱谦益的名声,便带着拜师的礼物做他的弟子;钱谦益为他取字“大木”。他仪表出众,神采奕奕,光彩照人。隆武皇帝即位时,他才二十一岁;入朝后,皇帝很惊异他的才貌,赐给他现在的姓名,让他统领禁军,按照驸马的礼制行事;封为忠孝伯。起初,郑芝龙做海盗时,住在泉州东面的东石。那里濒临大海,有个叫李习的人往来日本,以经营商船为业;郑芝龙把他当作父亲一样侍奉。李习交给郑芝龙一万两金子,托他寄给自己的妻子儿女;正好李习死了,郑芝龙便侵吞了这笔钱;于是招募无赖,在海上做起海盗。时间久了,所得财物多得无法计算。崇祯年间,接受巡抚沈犹龙的招抚。郑芝龙娶日本长崎王族的女子为妻。凡是做日本赘婿的人,按惯例不得回国;只有郑芝龙带着妻子回到东石。于是成为富人,在整个福建最为显赫;宅第连绵数里。沈犹龙母亲生日时,他进献一株一尺多高的珊瑚,用珍珠装饰,并置于金盆中。沈犹龙赞叹不已,他又进献了一株。用生犀和黄金制作铠甲;每次出行,便有一百多名骑兵如同一人,没人能分辨谁是郑芝龙。当时南安有荀憨(越中徐氏刻本作“苟戆”),惠安有刘香,都以富强著称。荀憨先死,刘香倚仗人多,不肯接受招抚;朝廷命郑芝龙讨伐他,在五虎门外的定海所交战。郑芝龙的力量敌不过刘香,但他的弟弟郑芝虎非常勇猛;望见刘香乘坐大船指挥士兵,郑芝虎驾着小船跃上敌舰,径直冲上去擒拿刘香。刘香身边的人惊慌失措,没有人敢放箭;刘香也很勇猛,格挡郑芝虎的兵器并将他击落,于是两人徒手搏斗,相持着一同落海而死。郑芝龙兼并了刘香的部众后,势力更加壮大。江右人邹维琏继任巡抚,想削弱他,却没有办法。弘光帝即位,封郑芝龙为南安伯;等到他劝进隆武帝,又封为平虏侯,晋封平国公。北方军队进入福州,郑芝龙退守安海(即安平镇),楼船还有五百多艘。后来被洪承畴诱骗,决意投降,诸将大多不赞成,郑成功痛哭劝谏;郑芝龙的心意无法改变,便单骑向北而去。郑芝龙投降后,他的家人以为可以免遭抢掠,于是没有设防;北方军队到达安海,大肆奸淫抢掠,郑成功的母亲也遭到凌辱,便上吊而死。郑成功极为痛恨,依照彝族的习俗剖开母亲的腹部,取出肠子洗去污秽,再放回腹中入殓。丙戌年十二月初一,郑成功在烈屿大会文武群臣;设置高皇帝的神位,订立恢复明朝的盟约。丁亥年,仍称隆武三年。迁到南澳,远近前来勤王的人陆续到达,军威颇为振作。五月,在厦门(即中左所)设置演武场。七月,联合定国公郑鸿逵的军队包围泉州的桃花山;没有攻克。十月,听从大学士路振飞、曾缨的建议,颁布第二年隆武四年戊子年的大统历;用文渊阁印加盖印章。戊子年闰三月,同安、安溪都被攻下。任命礼部主事叶翼云代理同安县事务。五月,包围南安县;七十天没有攻克,便撤军回来。八月,同安被攻破;叶翼云以及镇将邱进(原刊作“集”)、金裕都战死。得知永历皇帝驻跸广东肇庆,便派光禄寺卿陈士京入朝。己丑年,陈士京从皇帝驻地返回,封郑成功为延平王;开始称永历三年。六月,漳浦守将接受归降。庚寅年,郑成功向南进军。辛卯年二月,泉州方面侦知厦门防守薄弱,便突袭攻破厦门。曾缨上吊自杀,各位士绅都逃避到梧(浯?);等到郑成功从南方回来,泉州的袭击者才撤退。十二月,攻打漳浦;知县某人出城投降。壬辰年正月,海澄守将郝文兴(原刊作“赫”)献全城投降;包围长泰县。北方总督陈锦前来接援,郑成功击败了他。二月,又平定和平县、诏安县、南靖县三县;进而包围漳州府。七月七日,陈锦被他的内侍李进忠等五人刺杀;他们带着陈锦的首级前来投降。八月,刑部侍郎王虞石从五指山来到这里,说思文帝在那里做僧人。随后,勒使来到厦门,一时之间,旧臣们都无法作出决定。九月,北方将领金砺援救漳州,岛上军队战败。癸巳年二月,五指山又派使者前来慰问诸位大臣。使者说思文帝如今已经离开五指山,驻在平远县,将要起兵;旧臣们于是具备公文上奏,请求派人出去查验,但最终没有能够做到。五月,金砺率领一万骑兵攻打海澄;遭遇伏兵,大败。六月,岛上军队南下。正逢潮州守将郝尚久(原刊作“文”)反正,于是任命定海人李孟■〈山上〈弓攵〉下〉代理太守事务。他所辖的潮阳、惠来两县起兵抗拒,郑成功前往讨伐。甲午年四月,新朝割让漳、泉、惠、潮四郡的土地,命令岛上军民剃发;郑成功不接受。潮州又陷落。十一月,调发水军、陆军,前往粤东支援西宁王李定国。十二月初一,又攻下漳州府;漳州所属十县中投降了九县,只有龙岳没有归降。泉州所属七县中投降了六县。乙未年二月,攻破仙游;总共攻打了约半个月。四月,援救广东的军队战败;统军将领黄梧被降级。五月,祭祀军旗;大规模演练陆军,刀枪铠甲在阳光下闪耀,召集士绅前来观看。六月,祭祀海神;大规模演练水军。九月,向南征讨;攻破揭阳、海澄、普宁三县。命令加高、加固揭阳城,毁掉海澄、普宁两城。十一月,舟山的巴臣兴献全城投降。军队出发已经三个月,一直被风阻挡;到这时才抵达城下。十六日,北方军队再次派使者来商议和谈。丙申年正月十一日,才开始颁布永历十年大统历;因为前些年有战乱事故。台州北方将领马信放弃他的城池,到舟山接受投降。二月,投降的将领马信、冯用、张洪德都抵达厦门,拜见郑成功。五月十日,广东军队战败返回;斩杀其将领苏茂。闰五月,将厦门改为思明州。六月二十四日,黄梧以海澄叛变,知县王元士跟随他;协将康雄不肯跟从,黄梧砍断他的手,他才得以用绳索缒下城墙逃出。七月五日,任命忠勇侯陈某留守思明州;郑成功率军北伐,夺取闽安镇,斩杀北方将领胡希孔;活捉一百七十多人。二十三日,在南台交战,夺取桥梁;第二天,又在桥北交战,再次获胜。二十八日,在教场交战,夺取战马二十五匹,擒获延平参将张礼。八月四日,收复连江。二十六日,舟山陷落;总制陈雪之、英义伯阮骏都投海而死。丁酉年十二月,岛上的火药局发生灾害。戊戌年正月,皇帝驻地用玺书互相通问。

二月,使松江徐孚远觐行在。泛海由交趾入安龙,交趾要其行礼,不得过,遂返厦门。厦门破,孚远遁迹,为北帅吴六奇所藏,完发以死。海外生一子,扶衬归故里;未葬,子亦死。成功会师浙海,以少司马张煌言为监军,北伐。抵羊山;羊山故有龙祠,海舶过者致祭必以生羊,即放于山上,久而孳乳日蕃,见人了不畏避。军士竞逐之,天朗波平,怪风猝至,海舶自相击撞;义阳王某溺焉。于是反斾。己亥五月,全师北指。张煌言以所部义师从为前驱。入江,煌言抵瓜州城下。明日,成功至;北师出御,满、汉死者千余,乘胜克其城。成功南渡攻镇江;煌言溯长江,未至仪真五十里,吏民迎降。六月二十八日,煌言抵观音门;成功已下镇江,水师毕至。七月朔,哨卒七人掠江浦,取之。五日,芜湖以降书至。成功谓煌言:『芜城上游门户,倘留都不旦夕下,则江、楚之援日至;控扼要害,非公不可』。七日,煌言至芜湖。传檄郡邑,江之南北相率来附:郡则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则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泾县、(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石埭、青阳、(虹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则无为、广德、和阳:凡得府四、州(三)、县二十四。而下流之常、镇属县,亦皆待时为降计。其时有大帅单骑东逃,饭于村店;店中唯一老妪,大帅遑遽问曰:『今代如何』?老妪不知其为大帅也,合掌向天谢曰:『闻杀北人尽矣』。大帅不敢饭而去。金陵亦欲议降;未定,而谍知岛师疏放,樵苏四出,诸营垒为空,士卒释冰而嬉,用轻骑袭破前屯。成功仓卒移帐;质明,军灶未就,北师倾城出战。兵无斗志,岛师大败;总兵甘辉等死之。成功遂乘流出海,并撤镇江之兵。煌言趋铜陵,与楚师遇;兵溃,变姓名,从建德祁门山中出天台以入海。成功之败而归也,以厦门单弱,方谋所向;中途遇红彝船一只,其通事乃南安人,谓成功曰:『公何不取台湾?君家之故土也。有台湾,则不患无饷矣』!台湾者,海中荒岛也。崇祯间,熊文灿抚闽,值大旱,民饥,上下无策;文灿向芝龙谋之。芝龙曰:『公第听某所为』;文灿曰:『诺』。乃招饥民数万人,人给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用海舶载至台湾,令其茇舍开垦荒土为田。厥田惟上上,秋成所获,倍于中土。其人以衣食之余,纳租郑氏。后为红彝所夺,筑城数处:曰台湾、曰鸡笼、曰淡水;此外,又有土城数十处。台湾之城,乱石叠成,高数丈、厚丈余,用火煆之,化为石灰,融结一块。而其门户为澎湖;澎湖水涨(?),地势低下,海舶至此,须易船而入,故险而易守。成功往攻台湾,至澎湖,适遇水涨,竟以海舶渡之,直抵城下。城中红彝不过千余人,他皆郑氏所迁之民也。以大炮攻城,城坚不受炮;湾民导之曰:『城外高山,有水自上而下,绕于城濠,贯城而过;城中无井泉,所饮惟此一水。若塞其源,三日告困矣』。成功从之;红彝乞降,遂以大舶迁国。成功王其地四年(月?),卒;子锦(一作经)嗣。甲寅三月,福藩耿精忠反,称裕民元年;招朱锦兵为助。锦引舶入据漳、泉,犹称永历二十八年,不受耿氏节制;与耿氏战,互相胜负。戊午,精忠降(清)。锦于庚申,仍归台湾。癸亥,锦卒,子克塽嗣立,年十二岁,不能统领其众;兵溃,降于清,得授世爵云。史臣曰:郑氏不出台湾,徒经营自为立国之计,张司马作诗诮之;即有贤郑氏者,亦不过跻之田横、徐市之间。某以为不然!自缅甸蒙尘以后,中原之统绝矣;而郑氏以一旅存故国衣冠于海岛,称其正朔。在昔有之:周厉王失国,宣王未立,召公、周公二相行政,号曰「共和」;共和十四年,上不系于厉王、下不系于宣王,后之君子未尝谓周之统绝也。以此为例,郑氏不可谓徒然。独怪吾君之子匿于其家,而不能奉之以申大义于天下!愚闻海外尚多人物,当必有说以处此。

译二月,派松江人徐孚远朝见皇帝驻地。他渡海从交趾进入安龙,交趾要求他行礼,不让他通过,于是返回厦门。厦门被攻破后,徐孚远隐姓埋名,被北方将领吴六奇藏匿,至死保持汉人发式服饰。后来在海外生了一个儿子,扶着灵柩返回故乡;还没有下葬,儿子也死了。郑成功在浙江海面会合军队,以少司马张煌言为监军,向北进军。抵达羊山;羊山原有龙王祠,海船经过时,祭祀一定要用活羊,祭后就把羊放在山上,时间久了羊繁殖越来越多,见到人也完全不害怕躲避。士兵们争相追赶羊群,天气晴朗、海面平静,忽然刮起怪风,海船彼此撞击;义阳王某人因此溺水。于是调转船帆返回。己亥年五月,全军向北进发。张煌言率领所属义军跟随,作为前锋。进入长江后,张煌言抵达瓜州城下。第二天,郑成功到达;北方军队出城抵御,满人、汉人死了一千多人,郑成功乘胜攻克瓜州城。郑成功渡江向南攻打镇江;张煌言沿长江上行,距离仪真还有五十里时,官吏百姓迎接并投降。六月二十八日,张煌言抵达观音门;郑成功已经攻下镇江,水军全部到达。七月初一,七名哨兵劫掠江浦,将其攻取。五日,芜湖的降书送到。郑成功对张煌言说:“芜城是上游的门户,假如留都不能在早晚之间攻下,那么江、楚的援军就会接连到来;控制扼守这一要害,非您不可。”七日,张煌言抵达芜湖。向各郡县发布檄文,长江南北相继前来归附:郡有太平、宁国、池州、徽州,县有当涂、芜湖、繁昌、宣城、宁国、泾县、(南宁)、南陵、太平、旌德、贵池、铜陵、东流、建德、石埭、青阳、(虹县)、巢县、含山、舒城、庐江、高淳、溧阳、建平,州有无为、广德、和阳:总共得到府四个、州(三个)、县二十四个。而下游常州、镇江所属的县,也都等待时机准备投降。当时有一名大将骑一匹马向东逃走,在村店吃饭;店里只有一位老妇人,大将仓促地问她:“如今世道怎么样?”老妇人不知道他是大将,合掌向天感谢说:“听说北方人已经被杀光了。”大将不敢吃饭便离开了。金陵也想商议投降;事情尚未决定,侦察者得知岛上军队疏于防备,砍柴取草的人四处出入,各处营垒空虚,士卒解除冰冻后嬉游,于是派轻骑突袭攻破前屯。郑成功仓促转移营帐;天刚亮,军队的炊灶还没有做成,北方军队倾城出战。士兵没有斗志,岛上军队大败;总兵甘辉等人战死。郑成功于是乘着水流出海,同时撤回镇江的军队。张煌言赶往铜陵,与楚地军队相遇;军队溃败,他改换姓名,从建德祁门山中出来,经天台进入海上。郑成功战败回军后,因为厦门兵力单薄,正谋划下一步去向;途中遇到一艘红夷船,船上的通事是南安人,对郑成功说:“您为什么不夺取台湾?那是您家的故土。有了台湾,就不用担心没有军饷了!”台湾,是海中的荒岛。崇祯年间,熊文灿任福建巡抚,正逢大旱,百姓饥饿,官府上下无计可施;熊文灿向郑芝龙谋划此事。郑芝龙说:“您只管听凭我来办。”熊文灿说:“好。”于是招募数万饥民,每人发银三两,三人给牛一头,用海船载到台湾,命他们搭建草屋,开垦荒地为田。那里的田地全是上上等,秋收所得,是中原土地的两倍。移民把衣食有余的部分拿来,向郑氏缴纳租税。后来被红夷夺取,修筑了几座城:叫台湾、鸡笼、淡水;此外,还有几十处土城。台湾城用乱石层层堆砌而成,高数丈,厚一丈多;用火烧炼,化成石灰,凝结成一整块。它的门户是澎湖;澎湖水势上涨(?),地势低洼,海船到这里,必须换船才能进入,因此地势险要而容易防守。郑成功前往攻打台湾,到达澎湖时,正好遇上水势上涨,竟然乘海船渡过,直抵城下。城中的红夷不过一千多人,其余都是郑氏迁来的百姓。郑成功用大炮攻城,但城墙坚固,炮火无法攻破;当地百姓引导他说:“城外有高山,山上有水流下来,环绕城濠,贯穿城中;城内没有井泉,饮用的只有这一股水。如果堵住水源,三天之内就会困窘。”郑成功听从了他们;红夷请求投降,于是郑成功用大船把他们迁走。郑成功在当地称王四年(月?),去世;儿子郑锦(一本作“经”)继位。甲寅年三月,福藩耿精忠反叛,改称裕民元年;招募朱锦的军队作为援助。朱锦率船进入并占据漳州、泉州,仍然称 永历二十八年,不接受耿氏节制;与耿氏交战,双方互有胜负。戊午年,耿精忠投降(清朝)。朱锦在庚申年仍然回到台湾。癸亥年,朱锦去世,儿子克塽继位,当时十二岁,不能统领部众;军队溃败,向清朝投降,据说获得了世袭爵位。史臣说:郑氏如果不出台湾,只是经营自己的立国之计,张司马作诗讥讽他;即使郑氏中有贤能之人,也不过是把他列在田横、徐市一类人物之间。我认为不是这样!自从缅甸发生蒙尘之变以后,中原的正统已经断绝;而郑氏凭一支军队,使故国的衣冠制度保存于海岛,奉行明朝的正朔。过去也有这样的事:周厉王失去国家,周宣王尚未即位,召公、周公两位宰相共同执政,号称“共和”;共和十四年,名义上既不系于周厉王,也不系于周宣王,后世君子从未说周朝的正统断绝。以此为例,不能说郑氏只是徒然行事。只是令人奇怪的是,我朝君主的儿子藏匿在郑氏家中,郑氏却不能奉迎他,使他向天下申明大义!我听说海外还有很多人物,一定会有人提出办法来处理这件事。

●郑成功传余姚黄宗羲太冲撰郑成功,南安县石井巡司人也。初名森,字大木。父芝龙,字飞黄,小字一官。其大父绍祖,为泉州太守叶善继吏。时芝龙方十岁,尝戏投石子,误中太守额,太守禽治之;见其容止,笑而释焉。居无何,落魄去。之日本,娶倭妇,生成功。是夜,倭岛万火齐明;芝龙心异之。数岁,芝龙与弟芝虎亡之颜思齐党中为盗。思齐,海澄人,居台湾;一时群盗陈衷纪、杨六、杨七、刘香等皆出其门。衷纪,亦澄人,最桀骜;芝龙委身事焉。台有居人,自芝龙等始。思齐死,众无所立。乃奉盘鍉割牲而盟,以剑插米,各当剑拜,拜而剑跃动者,天所授也。次至芝龙,再拜,果跃出地;众乃俱伏,推为魁(或传芝龙与陈衷纪、陈勳等十人各乘一舟,亡之台湾为盗。风引桅带搅而为一,各骇然曰:『此殆天以我十人不相统摄欲立一中军耶』?乃共申约,鼓之三通而开者立之。至芝龙而开。其言芝龙所以起事者,或异然。要之,生而盗贼,亦有天焉)。陆梁海上,官军莫能捕。然大权犹归衷纪,芝龙仍阳奉之。朝议招抚,以叶善继有德芝龙,必感激;为书招之,芝龙归命。及降,善继坐戟门(时陞兵道),令芝龙兄弟泥首;芝龙不敢违,匍伏。而一军皆譁,竟叛去;复据海岛,劫截商民,往来闽、广之间。天启六年,泊于漳浦之白镇。巡抚朱一凭遣都司洪先春击之,鏖战自晨及晡,未有胜负。会海潮夜生,先春漂泊失道。芝龙阴度前山遶先春后,先春腹背受敌,身被数刃。芝龙故有求抚意,微达于官军,乃佚先春。又自白镇趣中左所,督师俞咨皋与战败,又佚之。中左人开城纳之。泉守王猷遣人招谕。崇祯元年九月,芝龙杀衷纪于岛上。忌刘香,发其父塚,刃挫而粪瀦之。率所部降于督师熊文灿。三年,以平广盗、征生黎、焚荷兰(时豫章邹维琏抚闽,荷兰犯岛。琏拜芝龙为将。芝龙募龙溪人郭任功率十余人夜泅荷兰船尾,潜入焚之,获荷兰五十余人;余船悉遁)、收刘香功,迁都督。于是,成功在倭已七岁矣。芝龙屡请之,不能得;乃遣人齎金币往,图画芝龙为大帅秉钺横绝海表军容煊赫之状,倭亦颇惮,受赂而归之。成功风仪整秀,俶傥有大志。每东向而望其母,辄掩涕。大为季父芝豹所窘,叔父鸿逵独伟视焉。读书颖敏,不治章句。先辈王观光一见,谓其父曰:『是儿英物,非若所及也』。十五,补邑诸生;试高等,食二十人饩。金陵有术士视之,惊曰:『此奇男子骨相非凡,命世雄才,非科甲中物』。盖知明历之余分,东南之乱未已也。我章皇帝定鼎之元年,福藩立江左,改元宏光。封芝龙南安伯、鸿逵靖虏伯。其明年,鸿逵与黄道周迎唐王即位福州,改元隆武。晋芝龙平虏侯、鸿逵定虏侯,俱加太师;芝豹澄济伯。芝虎最骁健,以逐刘香殁于海,以故不及封(芝虎勇悍、敢深入,声如乳虎。与刘香遇于南澳,隐于帆末;风转及香船,大呼飞下,击杀几尽。香抱铜炮赴海死,芝虎亦死)。芝龙幼习海,群盗皆故盟或门下。就抚后,海舶不得郑氏令旗不能来往;每船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自筑城于安平镇,舻舳直通卧内。所部兵自给饷,不廪于官。鐖凿剽锐,徒卒竞劝。凡贼遁入海者,檄付芝龙,取之如寄。以故郑氏贵震于七闽。既而成功陛见,隆武奇之;抚其背曰:『惜无一女配卿,卿当尽忠吾家,无相忘也』!赐姓朱,改名成功;封御营中军都督,赐尚方剑,仪同驸马。自是,中外称「国姓」云。是年,日本送归其母。芝龙以拥立非本意,日与文臣忤;又度天朝神武,必不能偏安一隅,密有归款意。时招抚江南者内院洪承畴、招抚福建者御史黄熙胤,皆晋江人,与芝龙同里,通声问。一日,成功见隆武愁坐,悲来填膺;跪奏曰:『陛下郁郁不乐,得毋以臣父有异志耶?臣受国厚恩,义无反顾,臣以死扞陛下矣』。及两浙败,关门不戒。芝龙亦以不出关,无以厌人望,乃分兵为二;声言万人,实不满千。以鸿逵为元帅,出浙东;永胜伯郑彩副元帅,出江右。隆武仿淮阴故事,筑坛郊送之。既至关,疏称饷缺,驻不发。诏书切实,不得已,踰关行四、五里而还。三年六月,封成功忠孝伯。八月,隆武亲征,驻建宁;欲往江右就赣督杨廷麟、万元吉、楚督何腾蛟等,犹豫未决。芝龙疏请航海,拜疏即行。武毅伯施福撤关兵归。隆武驾陷汀州(帝与曾后骈斩汀州城下),成功南溃。方官军之未至泉也,芝豹闭城门,大索荐绅、富民饷;不应,立枭之。访亲家母于庭,抵暮得数万金。俄而,贝勒王及固山兵至,乃溃。成功母不去,死之。成功大号,恸不自胜。

译●郑成功传 余姚黄宗羲太冲撰写。郑成功是南安县石井巡司人。起初名森,字大木。他的父亲郑芝龙,字飞黄,小名一官。他的祖父郑绍祖,曾任泉州太守叶善继的属吏。当时郑芝龙才十岁,曾经嬉戏投掷石子,误中太守的额头,太守把他捉来治罪;见他仪容举止不凡,便笑着释放了他。过了不久,他失意离去。到了日本,娶了倭妇,生下郑成功。那天夜里,日本岛上万家灯火一齐明亮;郑芝龙心中觉得奇异。几年后,郑芝龙和弟弟郑芝虎逃入颜思齐的党羽中做海盗。颜思齐是海澄人,居住在台湾;当时的群盗陈衷纪、杨六、杨七、刘香等,都出自他的门下。陈衷纪也是海澄人,最为桀骜;郑芝龙委身侍奉他。台湾有居民,就是从郑芝龙等人开始的。颜思齐死后,众人没有拥立的人。于是他们奉上盘、锤,杀牲歃血结盟,把剑插在米中,各自对着剑下拜;下拜时剑跳动的人,就是上天授予的首领。轮到郑芝龙时,他拜了两拜,剑果然从地上跳出;众人于是一起伏地,推举他为首领。(又有一种说法:郑芝龙与陈衷纪、陈勋等十人各自乘一条船,逃到台湾做海盗。风把桅杆和缆带吹得纠缠在一起,众人都惊骇地说:“这大概是上天认为我们十人不能互相统属,想要立一个中军吧?”于是共同订立约定,击鼓三通后开船,先开船的人就立为首领。轮到郑芝龙时船开了。关于郑芝龙起事的说法,也有不同。总之,他生来就是盗贼,其中也有天意。)他们纵横海上,官军无法捕捉。然而大权仍归陈衷纪,郑芝龙表面上依旧奉承他。朝廷商议招抚,认为叶善继对郑芝龙有恩,他一定会感激;便写信招降他,郑芝龙归顺投降。投降后,叶善继坐在戟门之下(当时升任兵道),命令郑芝龙兄弟叩头;郑芝龙不敢违抗,便匍匐叩拜。但全军都喧哗起来,最终反叛离去;郑芝龙又占据海岛,劫掠商民,往来于闽、广之间。天启六年,郑芝龙停泊在漳浦的白镇。巡抚朱一凭派都司洪先春攻打他,从早晨激战到午后,双方没有分出胜负。恰逢夜间海潮上涨,洪先春漂泊失去道路。郑芝龙暗中估计形势,绕过前山到洪先春后方,洪先春腹背受敌,身上中了几刀。郑芝龙本来就有求抚的意图,便暗中向官军传达,随后放走洪先春。又从白镇赶往中左所,与督师俞咨皋交战并将他击败,随后又放走他。中左所的人打开城门接纳郑芝龙。泉州太守王猷派人招抚晓谕。崇祯元年九月,郑芝龙在岛上杀死陈衷纪。他忌恨刘香,掘开刘香父亲的坟墓,用刀砍挫尸骨,并用粪水浸污它。郑芝龙率领部众向督师熊文灿投降。崇祯三年,因为平定广东盗贼、征讨生黎、焚烧荷兰人的船只(当时豫章人邹维琏巡抚福建,荷兰人侵犯海岛。邹维琏任命郑芝龙为将领。郑芝龙招募龙溪人郭任功,率十多人夜间泅水到荷兰船尾,秘密潜入船中焚烧,俘获荷兰人五十多人;其余船只全部逃走)、以及擒获刘香有功,郑芝龙升任都督。这时,郑成功在日本已经七岁了。郑芝龙多次请求日本交还他,却不能如愿;于是派人携带金银前往,并画了一幅郑芝龙作为大帅手持斧钺、横行海外、军容显赫的图画,日本人也颇为畏惧,收下贿赂后把郑成功送还。郑成功仪态端正秀美,卓异不凡而胸怀大志。他每次向东遥望母亲,常常掩面流泪。郑成功受到叔父郑芝豹的极力困扰,只有叔父郑鸿逵独自认为他非同寻常。郑成功读书聪敏,不拘泥于章句。前辈王观光一见到他,就对他的父亲说:“这个孩子是英杰之才,不是你所能比的。”十五岁时,补入县学成为诸生;考试名列高等,领取二十人的廪饩。金陵有个术士给他相面,惊叹说:“这是个奇异的男子,骨相非同寻常,是当世少有的雄才,不是科举功名中人。”大概是因为明朝历数已经到了余年,东南的动乱还没有结束。我章皇帝定鼎的元年,福王在江左即位,改元宏光。封郑芝龙为南安伯,郑鸿逵为靖虏伯。第二年,郑鸿逵与黄道周迎接唐王在福州即位,改元隆武。晋封郑芝龙为平虏侯、郑鸿逵为定虏侯,两人都加太师;郑芝豹为澄济伯。郑芝虎最为骁勇强健,因为追击刘香而死于海上,所以没有来得及受封。(郑芝虎勇猛强悍,敢于深入敌阵,声音像幼虎一样。一次在南澳与刘香相遇,他隐藏在船帆末端;风向转变吹到刘香的船,他大喊着飞身而下,几乎把敌人全部杀死。刘香抱着铜炮投海而死,郑芝虎也战死。) 郑芝龙年幼时就熟悉海上事务,群盗都是他过去的盟友或门下之人。接受招抚以后,海船没有郑氏的令旗就不能往来;每条船按例缴纳三千金,每年收入以千万计,因此富可敌国。他在安平镇自行筑城,船只可以直接驶到卧室。部下军队自行供给粮饷,不向官府领取俸禄。武器精良,士卒争相奋勇。凡是逃入海中的盗贼,官府都发文交给郑芝龙,他擒拿他们就像探囊取物。因此郑氏的权势在七闽显赫震动。后来郑成功入朝觐见,隆武帝认为他非同寻常;抚摸着他的背说:“可惜没有女儿可以嫁给你,你应当竭尽忠诚侍奉我们郑氏,不要彼此忘记!”赐他朱姓,改名为成功;封为御营中军都督,赐尚方剑,礼仪待遇等同驸马。从此,朝廷内外都称他为“国姓”。这一年,日本把他的母亲送回来了。郑芝龙认为拥立隆武帝并非自己的本意,天天与文臣发生冲突;又估计天朝神威武力强大,一定不会偏安一隅,于是暗中有归顺清朝的意图。当时,负责招抚江南的内院洪承畴、负责招抚福建的御史黄熙胤,都是晋江人,与郑芝龙同乡,彼此有书信往来。一天,郑成功看见隆武帝忧愁地坐着,悲伤之情充满胸中;便跪下奏道:“陛下闷闷不乐,莫非是因为臣父有异心吗?臣受国家深厚恩遇,按义理绝不回头,我愿以死保护陛下!” 等到两浙败亡、关门无人戒备时,郑芝龙也认为自己不出关就无法满足人们的期望,于是分兵为两路;声称有一万人,实际上不到一千人。任命郑鸿逵为元帅,出兵浙东;永胜伯郑彩任副元帅,出兵江右。隆武帝仿效淮阴侯韩信的故事,在郊外筑坛为他们送行。军队到达关口后,上疏称粮饷不足,停留不肯出发。诏书严切催促,不得已越过关口走了四、五里,便返回了。隆武三年六月,封郑成功为忠孝伯。八月,隆武帝亲自出征,驻扎在建宁;想前往江右,与赣督杨廷麟、万元吉、楚督何腾蛟等会合,却犹豫不决。郑芝龙上疏请求航海,奏疏一递上便出发。武毅伯施福撤回关中军队。隆武帝的车驾在汀州陷落(皇帝与曾皇后一起被斩于汀州城下),郑成功向南溃退。此时官军还没有到达泉州,郑芝豹关闭城门,大肆搜捕荐绅和富民索取军饷;不答应的,立即斩首示众。他在庭院中查问亲家母,直到傍晚才得到数万金。不久,贝勒王和固山兵到达,郑芝豹等于是溃败。郑成功的母亲没有逃走,死于此难。郑成功放声大哭,悲痛得不能自持。

芝龙退保安平,军容甚盛,旌旗摇海。以洪、黄之信未通,犹豫未敢迎师。又自以先撤关兵,无一矢加遗,于天朝为忠;而两广素属部下,若招以自效,「闽粤总制」可得,犹然南面王也。泉绅郭必昌与芝龙厚,贝勒王令招之。芝龙曰:『我非不忠于清,恐以立主为罪尔』。会固山兵逼安平,芝龙怒曰:『既招我,何相逼也』!贝勒王乃退固山,离安平三十里而军;以书招之曰:『吾所以重将军者,以将军能立唐藩也。人臣事主,苟有可为,必竭其力;力不胜天,则投明而事,乘时建不世之功,此士之一时也。若将军不辅立,吾何用将军哉!且两粤未平,今铸「闽粤总督」印以相待。吾所冀将军来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龙得书,大喜;则召成功计事。成功泣谏曰:『父教子忠,不闻以贰。且北朝何信之有』?芝龙曰:『丧乱之天,一彼一此,谁能常之。若幼,恶识人事』!遂进降表。过泉州,大张文告,艳投诚之勳;犹持贝勒王书招摇,市官者就议价。至福州见贝勒王,握手甚欢,折箭为誓;命酒饮三日夜。贝勒王知成功黠,俟以俱行;既而不至,芝龙叹曰:『成功去,清朝其敝乎!使君忧者,必此子也』。夜半,忽拔砦挟芝龙以北。成功虽遇主列爵,实未尝一日典兵柄;意气状貌,犹书生也。既力谏不从,又痛母死非命,乃悲歌慷慨,谋起师。携所着儒巾、蓝杉,赴文庙哭焚之;四拜先师,仰天曰:『昔为孺子,今为孤臣;向背去留,各有作用。谨谢儒服,惟先师昭监之』!高揖而去;禡旗糺族,声泪俱并。与所善陈辉、张进、施琅、施显、陈霸、洪旭等盟歃愿从者九十余人,乘二巨舰断缆行,收兵南澳,得数千人,文称「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朱成功」。其明年,遥闻永明王即位肇庆,改元永历;成功则奉朔,提师归自南澳,旧众稍集;年二十四。时厦门、浯州为郑彩及弟定远侯郑联所据,乃泊鼓浪屿,与厦门隔带水。厦门者,中左所也;所谓浯州者,金门也。隶同安,为两岛。七月,会永胜弟兄入寇海澄;不克而还。八月,与鸿逵合攻泉州,败提督赵国佐数百骑于桃花山;追至城下,国佐授甲登陴。其明日,我副将王进自漳赴援,围解;成功回岛,鸿逵舣舟泉港。自冬徂春,郡邑戒严。五年,永历在桂林。三月,成功寇同安。同之九都民好斗,偕守将拒于店头山;成功斩数骑,兵民奔溃。至同安,守将王彪、折光秋、知县张效龄弃城遁。成功入据之,以叶翼云为同安县;复寇泉州。七月,我佟国器、陈锦、李率泰三帅援至。鸿逵入潮,成功入岛;以丘缙、林壮猷守同安。官军日夜攻,破之;杀缙、壮猷、翼云及教谕陈鼎(鼎,永华父;丙戌举人),屠其城。六年,永历在肇庆。成功募兵于铜山。三月,以施琅、杨才、黄廷、柯宸枢、康明、张英等寇漳浦。守将王起凤降,授铁骑镇,寻改正兵镇;教以学射,教以骑马,割马耳者同首功。杀马如屠,自起凤始。寻下云霄,抵诏安,屯分水关;令黄廷守盘陀岭。官军攻盘陀,宸枢死之。七月,永历遣使至岛,封成功为延平公。七年,潮人黄海如、陈斌道成功入潮。是年,全粤俱奉永历。守潮者,永历镇帅新泰侯郝尚久也(「成仁录」曰:『尚久,本李成栋部将。永历中,封新泰候;守潮州。顺治七年投诚,仍守潮州。十年,平南王尚可喜以刘伯禄代之;尚久拒命,复归永历,求助于成功。成功兵至,又拒不纳。靖南王耿继茂与哈哈木攻下之,尚久投井死)。自鸿逵据潮之揭阳,郑、郝两家虽同奉朔,各相疑忌。既而,尚久投诚。成功入南洋剿贼许隆、杨广,遂渡达濠剿贼张礼;鸿逵邀入揭阳,剿贼陈敬、李峰,杀我潮镇骑兵数百;至碣石卫,为贼苏利所败(「成仁录」曰:『苏利,海丰人。永历中,授将军;据碣石卫,纵横粤东。顺治七年,天朝以左都督啗之;利不剃发,外受羁縻。以壤接成功,惧为所并,借我为重,阴持两端。及十八年迁界令下,利乃拒命,杀我防将,连下滨海数县。康熙二年,讨平之)。六月(按原刊为「年」),寇潮州,城守不下;遣甘辉杀贼黄亮采于峡山,败粤东合提督于潮阳。

译郑芝龙退守安平,军容十分盛大,旌旗在海上摇曳。由于还没有与洪承畴、黄熙胤的书信联系上,他犹豫着不敢迎接清军。又自认为自己先撤回关兵,没有让清军射出一箭,算是对天朝尽忠;而两广一向属于他的部下势力,如果招募他们为自己效力,就可以得到“闽粤总制”的职位,仍然可以在南面称王。泉州绅士郭必昌与郑芝龙交情深厚,贝勒王命他去招降。郑芝龙说:“我不是不忠于清朝,只是怕因拥立君主而获罪罢了。”恰逢固山兵逼近安平,郑芝龙怒道:“既然招降我,为什么又逼迫我?”贝勒王于是让固山兵退后,在距离安平三十里的地方驻军;并写信招降他说:“我之所以重视将军,是因为将军能够拥立唐藩。臣子侍奉君主,只要有可以做的事,就一定竭尽力量;力量无法胜过天命,就应投明主而侍奉,乘时建立不世之功,这正是士人一生中难得的机会。若将军不辅佐拥立君主,我还要将军做什么呢?况且两粤还没有平定,如今已经铸造‘闽粤总督’印信等着你。我所希望将军前来,是想与你商议地方人才的事情。”郑芝龙收到信后非常高兴,便召郑成功商议此事。郑成功哭着劝谏说:“父亲教导儿子尽忠,没有听说可以怀有二心。况且北朝有什么信用可言呢?”郑芝龙说:“在丧乱的时代,局势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谁能永远不变呢?” “你还年幼,哪里懂得人情世故!”于是郑芝龙递上了降表。经过泉州时,大张旗鼓地发布文告,夸耀投诚的功勋;还拿着贝勒王的书信招摇,向市官讨价还价。到福州见贝勒王时,两人握手十分欢喜,折断箭杆作为誓约;下令摆酒,连饮三天三夜。贝勒王知道郑成功狡黠,打算等郑成功一同出发;后来郑成功没有到来,郑芝龙叹息说:“郑成功一走,清朝恐怕就要衰败了!使你们忧虑的,必定是这个孩子。”半夜时分,清军忽然拔营,挟持郑芝龙向北而去。郑成功虽然曾得到君主接见并被封爵,实际上却从未有一天掌握兵权;他的意气和相貌,仍像个书生。既然极力劝谏而父亲不听,又痛恨母亲死于非命,于是悲歌慷慨,谋划起兵。他带着自己所穿的儒巾、蓝杉,来到文庙哭泣并焚烧;向先师拜了四拜,仰天说道:“过去我是儒生,如今是孤立无援的臣子;拥护还是背弃、离开还是留下,各自都有作用。谨此辞谢儒服,只有先师明察鉴证!”他作长揖后离去;举行禡祭、树起军旗、纠集族人,声泪俱下。与亲近的陈辉、张进、施琅、施显、陈霸、洪旭等歃血结盟,愿意跟从的有九十多人;他们乘两艘巨舰斩断缆绳出发,在南澳收集兵员,得到数千人,文书上称“忠孝伯招讨大将军罪臣朱成功”。第二年,郑成功从远方听说永明王在肇庆即位,改元永历;于是奉行永历年号,率军从南澳返回,旧部逐渐聚集;这时他二十四岁。当时厦门、浯州被郑彩及其弟定远侯郑联占据,郑成功于是停泊在鼓浪屿,与厦门隔着一条狭窄水道。厦门就是中左所;所谓浯州,就是金门。两岛隶属于同安。七月,适逢郑彩兄弟率军入侵海澄;没有攻克便返回。八月,郑成功与郑鸿逵合兵攻打泉州,在桃花山击败提督赵国佐的数百骑兵;追到城下,赵国佐穿上铠甲登上城墙。第二天,我方副将王进从漳州赶来救援,包围遂解;郑成功返回海岛,郑鸿逵把船停靠在泉港。从冬天到春天,各郡县都实行戒严。五年,永历帝在桂林。三月,郑成功进攻同安。同安县九都的百姓好斗,与守将一起在店头山抵抗;郑成功斩杀数名骑兵,官兵和百姓一起溃逃。到达同安后,守将王彪、折光秋、知县张效龄弃城逃走。郑成功进入并占据同安,任命叶翼云为同安县令;又进攻泉州。七月,我方佟国器、陈锦、李率泰三位统帅率援军到达。郑鸿逵进入潮州,郑成功进入海岛;任命丘缙、林壮猷守卫同安。官军日夜攻打,攻破同安;杀死丘缙、林壮猷、叶翼云以及教谕陈鼎(陈鼎是陈永华的父亲;丙戌年举人),并屠杀了城中居民。六年,永历帝在肇庆。郑成功在铜山招募兵员。三月,郑成功派施琅、杨才、黄廷、柯宸枢、康明、张英等进攻漳浦。守将王起凤投降,被授予铁骑镇,随后改任正兵镇;他教士兵学习射箭,教他们骑马,并规定割下马耳的人与斩首者同算首功。杀马像屠宰牲畜一样,从王起凤开始。没过多久又攻下云霄,抵达诏安,在分水关驻扎;命令黄廷守卫盘陀岭。官军攻打盘陀岭,柯宸枢战死。七月,永历帝派使者到海岛,封郑成功为延平公。七年,潮州人黄海如、陈斌引导郑成功进入潮州。这一年,整个广东都奉行永历年号。守卫潮州的人,是永历帝的镇帅、新泰侯郝尚久(《成仁录》说:“郝尚久本是李成栋的部将。永历年间,封为新泰侯,守卫潮州。顺治七年投降,仍然守卫潮州。顺治十年,平南王尚可喜用刘伯禄取代他;郝尚久抗命,又归附永历,向郑成功求助。郑成功的军队到达后,他又拒绝接纳。靖南王耿继茂与哈哈木攻下潮州,郝尚久投井而死。”)。自从郑鸿逵占据潮州的揭阳以来,郑、郝两家虽然都奉行永历年号,却彼此猜疑忌恨。不久,郝尚久投降清朝。郑成功进入南洋剿灭盗贼许隆、杨广,随后渡过达濠剿灭盗贼张礼;郑鸿逵邀请他进入揭阳,剿灭盗贼陈敬、李峰,杀死我方潮州镇的骑兵数百人;到达碣石卫时,被盗贼苏利击败(《成仁录》说:“苏利是海丰人。永历年间,授任将军;占据碣石卫,在粤东纵横。顺治七年,天朝以左都督的职位诱使他;苏利不剃发,表面上接受羁縻。因为地界与郑成功相连,害怕被郑成功吞并,便借助我朝声势,暗中两面观望。到了顺治十八年迁界令下达,苏利便抗命,杀死我方守备将领,接连攻下沿海数县。康熙二年,讨伐并平定了苏利。”) 六月(按原刊作“年”),进攻潮州,没有攻下城池;派甘辉在峡山杀死盗贼黄亮采,并在潮阳击败粤东合提督。

时两岛为彩、联所据。其将章云飞恣肆不道,成功密与诸部计曰:『两岛,吾家卧榻之侧,岂容人鼾睡』!乃严部勒,自揭阳扬帆。中秋抵厦门,联方醉卧万石岩。岩踞城东数里,凿石成洞,奇险可居;联所结构也。报至,不得通;诘朝酒醒,出见成功,交拜极欢。成功笑曰:『兄能以一军相假乎』?联未对,诸执锐者前矣;「唯唯」惟命。于是麾军过联船,诸将皆讋伏莫敢动。成功遂并联军,斩章云飞;威棱日憺,海上军皆属焉,可四万余人。未几,邀联游万石岩,微谕以刺之,隐其尸;阳为遁去。成功之将至也,声名藉甚;彩议全军出避,联不从,复不设备,故及。彩率所部渔猎海南,数载不归;成功慰复之,卒于家。十一月,永历在南宁。十二月,天兵徇广州,永历镇帅江宁伯杜永和奔琼州;成功谋往接之。八年正月,率众而南。二月,舟次平海卫,鸿逵弃揭阳回岛。闽抚张学圣按泉,调莆郡侯马得功取厦门。鸿逵未至,郑芝莞无守备,得功先遣数十骑渡五通登岸,兵民望见皆溃,遂入岛。隆武阁部峡江曾缨死之(缨字二云,峡江人。万历丙辰进士,官工部,忤璫削夺。崇祯中起用,历官工侍。隆武拥立,以东阁大学士召入闽,又与芝龙不合;既从成功浮沉海上。官军入岛,家人请遯;缨曰:『吾今日犹得正命清波也』。于是月晦,自经死;门人陈泰为经纪其丧。嗟夫!甲申之后,事之传疑者多矣。若缨之亡命海表,引义慷慨,毫无纤翳,谓非昭回日月者乎!或谓缨思文上相,既无所建白,入闽又一筹莫展;然值马、阮之奸,又遇芝龙之二,心力枉抛,无可奈何也。诗云:『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缨死,郑氏典刑替矣)。不数日,鸿逵至,攻围马得功;得功欲退,厄于渡,谓鸿逵曰:『公等家口俱在安平,脱得功不出,恐不利公家』!鸿逵患之,且不虞成功之迅至也,逸之。四月,成功至自平海;得功去两日矣。成功大悔恨,按失律罪杀芝莞。芝莞,成功从叔也;诸将悚栗,兵势复振,凡六、七万人。鸿逵遁泊白沙,筑寨以居。左先锋施琅(施世纶父)得罪,逃归天朝。琅之事成功也,年最少;风宇魁梧,号知兵,自楼橹、旗帜、伍阵相离之法,皆琅启之,然颇恃才而倨。有标兵得罪,逃于成功,琅禽治之;驰令勿杀,琅已斩之。成功怒,捕琅;逮其家,杀琅父及弟显。显时为援剿左镇。琅夜逸,顾四塞环海,无敢问渡;匿荒谷中,饥且死。适佃兵锄园老矣,望见五花豹隐卧,大惊怖;顷之,傫然施琅也。琅亦惊定,且告之故。佃兵闻其勇也,慰抚之;以箪食鱼羹饷之。然已惫甚,肌革惨檩。时成功购琅急;曰:『此子不来,必贻吾患』!令国中舍匿者族。食毕,乃谋之所部苏次将茂。夜同叩次将门,门启,佃兵乃去;茂则大惊失色曰:『大哥安得留此』!既已,无可奈何。居二日,迹至苏家;乃伏琅卧内,令其妻隅坐,以衣覆之。又二日,假以一舟、一剑、一竖子,夜渡五通,入安平依鸿逵。厥明,茂席藁请罪军门;成功赦而封之以琅职。久之,琅归天朝,授水师提督,驻海澄。五月,成功寇南溪,败漳镇王邦俊。十一月,与提督杨名高战于小营岭;名高大败。十二月,寇漳浦;守将杨世德、陈尧策降。九年正月,寇海澄;潮骤涨,达城垣,城守郝文兴降,授左都督。二月,寇长泰;我副将王进与中军提督甘辉遇于北溪。进,大名人,号老虎;辉,海澄人,足■〈轻上足下〉。此两人,俱雄健闻于军,久念一决雌雄。乃奋挝傅矢,以两马相当;辉揕进则隐之,进彀辉亦落之。自辰至午,纵横跌宕,观者竦踊,以为神亭之技。迨两家兵至,乃解。进入长泰,辉日夜攻弗克。我总督陈锦援至,战于江东桥北。锦溃,奔泉州。复攻长泰,城陷;进独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走郡城,漳属俱下。五月,我金衢总兵马逢知来援。战少利,突入郡城。成功围之,弗下;防镇门山以水灌之,堤坏弗浸。城中食尽,人相食;枕藉死者七十余万人(闻之故老言:城中人既无所得食,又遭泒垛、索饷之惨,夜敲瘦骨,如听瓦声。第宅万户,门巷洞开,落落如游墟墓。残鼠饥鸟,白昼蹲踞几上。解围,百姓存者仅一、二百人。此一、二百人,其所死者,非父兄、即子弟;指沟中白骨,历历数其姓字告人。然气息仅续,言虽悲不能下一泪。又言:九月间,有士人素慷慨,率妻子闭户,一恸而绝;邻舍儿窃煮食之,见肠中累累皆故纸,字画隐然可辨,邻舍儿亦废箸而绝。先辈周亮工尝为「清漳城上」诗,以纪其事;酸楚凄痛,戚戚不忍读竟也)。七月,陈锦军于凤山尾。其奴库成栋刺其首,降成功。成功叹曰:『仆隶之人而皆戕其主,是天下无刑也』!赏其功,厚给其家;而枭悬之。民是以皆服。

译当时厦门、浯州两岛被郑彩、郑联占据。他们的将领章云飞肆意妄为,不守道义,郑成功暗中与各部将领商议说:“这两座岛就在我家的卧榻旁边,难道能容许别人鼾睡吗?”于是严整部伍,从揭阳扬帆出发。中秋时抵达厦门,郑联正醉卧在万石岩。万石岩位于城东数里,凿石成洞,奇险而可以居住;这些建筑是郑联修造的。郑成功到达的消息一时没有传进去;第二天早晨郑联酒醒,出来见郑成功,两人交拜,极其欢悦。郑成功笑着说:“兄长能不能把一支军队借给我?”郑联还没有回答,持兵器的人已经上前;郑联只能连声答应,听凭命令。于是郑成功指挥军队越过郑联的船,众将都震慑伏地,不敢行动。郑成功于是兼并郑联的军队,斩杀章云飞;威势日益令人畏惧,海上的军队都归属他,约有四万多人。不久,郑成功邀请郑联游览万石岩,含蓄地示意要刺杀他,将他的尸体藏起来;表面上却装作郑联已经逃走。郑成功将要到来时,声望已经非常显赫;郑彩商议全军出走避开,郑联不听,又没有防备,所以遭到祸患。郑彩率部在海南捕鱼打猎,多年没有回来;郑成功安抚并重新召回他,郑彩最终死在家中。十一月,永历帝在南宁。十二月,天朝军队攻取广州,永历帝的镇帅江宁伯杜永和逃往琼州;郑成功谋划前去接应他。八年正月,郑成功率众向南进发。二月,郑成功的船停泊在平海卫,郑鸿逵放弃揭阳返回海岛。福建巡抚张学圣巡视泉州,调遣莆郡侯马得功夺取厦门。郑鸿逵还没有到达,郑芝莞没有防守准备,马得功先派几十名骑兵渡过五通登岸,官兵和百姓看见后都溃散了,于是马得功进入海岛。隆武朝阁部曾缨死于此事(曾缨字二云,峡江人。万历丙辰进士,任工部官员,因触犯宦官而被削职夺官。崇祯年间起用,历任工部侍郎。隆武帝拥立后,以东阁大学士征召他入福建,他又与郑芝龙不合;后来跟随郑成功在海上辗转。官军进入海岛后,家人请他逃走;曾缨说:“我今天还可以在清白的水面上得到正当的死亡。”于是这月月底,他上吊而死;门生陈泰为他料理丧事。唉!甲申之后,世事传闻疑误很多。像曾缨这样逃命海外,慷慨守义,没有一点瑕疵,难道不是光照日月的人吗?有人说曾缨思念文上相,既然没有什么建树和奏议,进入福建后又一筹莫展;然而他碰上马士英、阮大铖的奸邪,又遭遇郑芝龙的两面行为,心力白白耗费,也实在无可奈何。诗说:“虽然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典范法度。”曾缨死后,郑氏的典范法度也衰落了。)没过几天,郑鸿逵到达,攻打包围马得功;马得功想要撤退,却在渡口受阻,对郑鸿逵说:“你们的家眷都在安平,假如我不能撤出去,恐怕会对你们郑家不利!”郑鸿逵对此忧虑,而且没有料到郑成功会迅速到来,于是放走了马得功。四月,郑成功从平海到达;马得功已经离开两天了。郑成功非常后悔,按军法失律之罪杀死郑芝莞。郑芝莞是郑成功的从叔;众将惊恐战栗,军势又振作起来,共有六七万人。郑鸿逵逃走,停泊在白沙,筑寨居住。左先锋施琅(施世纶的父亲)获罪后,逃回天朝。施琅侍奉郑成功时,年纪最小;他身材魁梧,号称懂得用兵,从楼橹、旗帜到伍阵分合的方法,都是施琅启发创制的,但他颇为倚仗才干而傲慢。有一名标兵获罪,逃到郑成功那里,施琅把他擒来治罪;郑成功驰令不要杀他,但施琅已经把他斩了。郑成功发怒,逮捕施琅;又逮捕他的家人,杀死施琅的父亲和弟弟施显。施显当时任援剿左镇。施琅连夜逃走,但四面都是海,没有人敢替他寻找渡船;他藏在荒谷中,饥饿得几乎要死。恰好有个年老的佃兵在锄地时,看见一只五花豹隐伏在那里,大为惊恐;过了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疲惫不堪的施琅。施琅也等到惊魂稍定,便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佃兵听说施琅勇猛,便安慰抚慰他;拿箪装的饭和鱼羹给他吃。但施琅已经极度疲惫,皮肤和肌肉都憔悴干枯。当时郑成功急切搜捕施琅,说:“这个人不回来,一定会给我留下祸患!”于是下令全国,凡是藏匿他的人诛灭全族。施琅吃完饭,便和部下苏茂商议。夜里两人一起敲苏茂的门,门开后,佃兵便离去了;苏茂却大惊失色,说:“大哥怎么会到这里来!”事情既已如此,也无可奈何。过了两天,搜查追踪到了苏家;于是把施琅藏在卧室里,让苏茂的妻子坐在角落,用衣服覆盖住他。又过了两天,苏茂借给施琅一条船、一把剑和一个童仆,施琅夜里渡过五通,进入安平投靠郑鸿逵。第二天,茂席藁在军门请罪;成功赦免了他,并授予他琅职。过了很久,施琅归顺天朝,被授为水师提督,驻守海澄。五月,郑成功进犯南溪,击败漳镇王邦俊。十一月,郑成功与提督杨名高在小营岭交战;杨名高大败。十二月,进犯漳浦;守将杨世德、陈尧策投降。九年正月,进犯海澄;潮水突然上涨,涨到城墙,守城的郝文兴投降,被授为左都督。二月,进犯长泰;我方副将王进与中军提督甘辉在北溪相遇。王进是大名人,号称“老虎”;甘辉是海澄人,善于骑射。两人都以勇猛强健闻名军中,早就想一决雌雄。于是奋力挥槌、搭箭,以两匹马相对抗;甘辉用刀刺王进,王进躲开了,王进张弓射甘辉,甘辉也避开了。从辰时到午时,两人纵横驰骋、腾跃跌宕,旁观者惊惧踊跃,认为这是重现神亭之战的技艺。等到两家的兵马赶到,才把他们分开。王进入长泰,甘辉日夜攻打却不能攻克。我方总督陈锦的援军到达,在江东桥北交战。陈锦溃败,逃往泉州。郑军再次攻打长泰,城池陷落;王进独自带着几十名骑兵从城西门出逃,漳州所属各地都投降了。五月,我方金衢总兵马逢知前来援救。交战稍有胜利后,突入郡城。郑成功将其包围,却不能攻下;又防守镇门山,想引水灌城,但堤坝毁坏,水没有灌进去。城中粮食吃尽,人们互相残食;枕藉而死的有七十多万人(听当地老人说:城里人既没有东西可吃,又遭受派垛、索饷的惨祸,夜里敲击瘦骨,声音就像敲瓦片。万户宅第,门巷都敞开,空荡荡的如同游人经过的坟墓。残鼠和饥鸟,大白天蹲在几案上。解围后,百姓中活下来的只有一、二百人。这一、二百人所死的,不是父兄,就是子弟;他们指着沟中的白骨,一个个清楚地数着死者的姓名字辈告诉别人。然而气息仅能延续,话虽悲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又说:九月间,有个一向慷慨的士人,带着妻子儿女关门自尽,悲恸一场后便死了;邻居家的孩子偷偷把他的尸体煮来吃,发现肠中层层都是旧纸,字迹图画还隐约可辨,邻家孩子也放下筷子死去。前辈周亮工曾作《清漳城上》诗来记载此事;诗中酸楚凄痛,令人忧伤得不忍读完)。七月,陈锦驻军凤山尾。他的奴仆库成栋刺杀了他的首级,投降郑成功。郑成功叹息说:“身为奴仆的人却都杀害自己的主人,这是天下没有刑法了!”他奖赏库成栋的功劳,优厚供给他的家人;但仍把库成栋斩首悬挂。因此百姓都服从了。

十月,金固山援至,围解。时成功久顿坚城,师老粮匮。兵及古县,成功令右冲锋镇柯朋接战而败;礼武镇陈凤援之,亦败;右武卫周全斌援之,又败。成功退,不纳其盖,是以大崩。收兵保海澄,入岛。是时,永历在安隆所。封李定国为西宁王;蹶我定南王孔有德于桂林、敬谨亲王尼堪于衡州。十年五月,金固山攻海澄,城坏百余丈。成功亲立雉堞堵御,左右死者层积。与诸将饮敌楼,指挥自若,益治军。既矢炮雨集,成功乃大呼曰:『天尚赞我,无落吾事』!须臾下息,炮碎其座。忽一空炮递发,成功咋谓诸将曰:『是将临城矣』!勒兵持斧以待;巡曰:『敌至方砍』!官军渡濠入其郛,大呼登城。有厮养卒者举巨斧砍,众从之;让登者填濠。固山宵遯。厮养卒乃拜都督,而澄守益坚。当是时,濒海驿骚,馈馈不给;以黄恺为饷镇,专科派。恺小有才,阴贼招权;雇金钱,民无聊生。成功收杀之。郑氏兵兴以来,纪律严肃,禁绝淫掠;军行,孺子、妇人至与争道。惟燔桥、堕邑,酷剥富民云。九月,为尚久叛故,官军攻潮州。尚久因文兴走岛乞援,以陈六御救之;尚久不敢纳,潮破。成功收鸥汀贝土贼而还。其明年,本朝遣郑、贾二汉官招安;赐成功海澄公爵、芝龙同安侯、鸿逵奉化伯、芝豹左都督。成功弗从;二人遂摄芝豹同成功嫡母颜入京。时方议抚,成功登岸措饷,纵横福、兴、漳、泉等郡。十月,复遣叶、阿二满员议抚。成功逆命,叶、阿怒,归报天子;遂寘同安侯于高(按原刊为「刀」)俎,戍芝豹于宁古塔。成功亦不顾。十二月,寇漳州;漳镇标刘国轩开门纳之,守将朴世用、魏标、知府房星灿、知县周琼、李奇生、范进等降,十邑俱下。乘胜略泉州属邑,泉帅韩尚亮城守不下。时水陆兵势熛至风起,浸寻衍溢,坐论海王。乃分所部为七十二镇;立储贤馆、储才馆、察言司、宾客司,设印局、军器诸局。令六官分理庶事,以壬午举人潘赓昌兼吏、户官,丙戌举人陈宝钥为礼官,世职张光启为兵官,浙人程应璠为刑官,丙戌举人冯澄世为工官。改中左所为思明州,以邓会知州事。奉监国鲁王、卢溪王、宁靖王居金门;凡诸宗室,悉厚赡之。礼待避地遗臣王忠孝、卢若腾、沈佺期、辜朝荐、徐孚远、纪许国等。此数人,郑之上客也,成功不敢与讲均礼;军国大事,悉以谘之。凡所便宜封拜,辄朝服北向稽首望永历帝座,令礼官读疏毕,抗手焚之。以煽诱愚民,鼓动天下。十二年正月,以林胜等寇仙游。五月,忠振伯洪旭、北镇陈六御寇舟山。守将巴臣兴降,以六御守;后为官军所袭,死之。旭招降我台州镇马信、宁波镇张洪德。六月,堕安平镇、漳州及惠安、南安、同安三邑。十一月,我定远大将军庶子王入闽。成功回岛。十三年春、正月,庶子王略沿海。三月,官军自泉州出攻两岛,为暴风飘坏;分兵攻白沙,弗克而还。夏、五月,斩苏茂。茂率前冲镇黄梧寇揭阳,无功归;恶其失律,又纵施琅也。六月,成功留食重海澄;以梧守东南门、茂部将苏明守北门、角宿镇康澄守西门、其余金武、木武、土武等镇错综于外。六月,成功将北略,克日解缆。梧阴归命,谋定,谒苏明,饮东门楼,比置言苏茂事;明叹焉。梧曰:『本藩养将士如分槽,肥则啖之』;明复叹。又曰:『我等飘泊海外,未有归着;天之眷清,悢悢无已,吾归清决矣』;明以为戏。起而免胄,发已剃矣;左右悉露刃,明愕然。亦惧茂罪之及也,顷之曰:『兄能为之,弟何不尔?若依海、若归清朝,亦惟命』。乃挟以俱行,左右诸将皆溃去。朝命梧为海澄公,驻漳州;明为多理几昂邦内大臣。发郑氏坟墓、诛求亲党、杀五族、窜其家于宁古塔,皆梧之力也。十月,庶子王班师。当澄之甫降也,甘辉闻乱进攻,不胜;入土城,取蓄积以还。遂奉成功破闽安镇,逼福州。时庶子王重兵在漳,王进得罪系狱,令出修备。攻之,不克;转略温、台等郡。十四年春、三月,永历在云南。鸿逵卒于浯州(初,鸿逵中崇祯庚午武举,为津抚郑宗周部将,转隶都督孙应龙麾下。登莱之役,应龙败绩,逮系天津;事白,复与同抚张廷拱共事。未几,以芝龙平红夷功,移荫锦衣卫千户。中庚辰武进士,故事勳卫射策甲科,加三级,进都指挥使。癸未,授副总兵。宏光即位,檄守采石,挂镇海将军印;以击高杰、张天禄功,进封伯。隆武立,依芝龙;后从成功入海云)。成功回岛。寻遣将城福州峡江牛心塔,以陈斌、林铭、杜辉等守之。官军来攻,铭、辉弃回。斌无援投诚;至福州,饮以酒而夜歼之,凡五百余人。

译十月,金固山的援军到达,包围解除。当时郑成功长期停留在坚城之下,军队疲惫,粮食匮乏。军队到达古县时,郑成功命右冲锋镇柯朋接战而失败;礼武镇陈凤援救他,也失败;右武卫周全斌援救他,又失败。郑成功退却,没有接受柯朋的伞盖,因此军队大溃。于是收拢军队,保守海澄,退入海岛。这时,永历帝在安隆所。封李定国为西宁王;李定国在桂林击败我方定南王孔有德,在衡州击败敬谨亲王尼堪。十年五月,金固山攻打海澄,城墙毁坏了一百多丈。郑成功亲自站在城垛上堵御,左右将士的尸体层层堆积。他与各位将领在敌楼饮酒,指挥若定,更加整治军队。箭炮像雨一样集中射来后,郑成功大声喊道:“上天还在帮助我,不要让我的事情失败!”不一会儿,炮火稍停,一炮击碎了他的座位。忽然一发空炮接连发出,郑成功惊呼着对将领们说:“敌人将要登城了!”于是约束士兵,拿着斧头等待;巡逻者说:“敌人到了再砍!”官军渡过护城河进入外城,大喊着登城。有个厮养卒举起大斧砍杀,众人跟着他冲上去;想要登城的人填满了护城河。金固山连夜逃走。那个厮养卒于是被授为都督,而海澄的守备更加坚固。当时,沿海驿站骚动不安,军需供给不足;任命黄恺为饷镇,专门负责摊派征收。黄恺略有才干,却暗中狠毒,招权纳贿;百姓出钱出金,无法生活。郑成功收捕并杀了他。自郑氏起兵以来,军纪严明,严禁奸淫抢掠;军队行进时,即使小孩、妇女也可以同军队争道。只是焚烧桥梁、毁坏城邑,残酷盘剥富民而已。九月,因为尚久叛乱的缘故,官军攻打潮州。尚久趁文兴逃往海岛请求援兵,派陈六御救援他;尚久不敢接纳陈六御,潮州被攻破。郑成功收服鸥汀的贝土贼后返回。第二年,本朝派郑、贾两名汉官前来招安;赐郑成功海澄公爵位,赐郑芝龙同安侯、郑鸿逵奉化伯、郑芝豹左都督。郑成功不服从;郑、贾二人于是拘押郑芝豹和郑成功的嫡母颜氏,押送入京。当时正商议招抚,郑成功登岸筹措粮饷,纵横于福、兴、漳、泉等郡。十月,又派叶、阿两名满员来商议招抚。郑成功抗拒命令,叶、阿恼怒,回去向天子报告;于是把同安侯郑芝龙置于刀俎之上,把郑芝豹戍守于宁古塔。郑成功也不予理会。十二月,进犯漳州;漳镇标刘国轩打开城门接纳他,守将朴世用、魏标、知府房星灿、知县周琼、李奇生、范进等投降,十县全部被攻下。乘胜掠取泉州所属各邑,泉州统帅韩尚亮守城不降。当时水陆军队的声势如火焰遇风般迅速增长,逐渐扩展泛滥,坐议称为海王。于是把所属部队分为七十二镇;设立储贤馆、储才馆、察言司、宾客司,设置印局、军器等各局。命六官分别处理各项事务:以壬午举人潘赓昌兼任吏官、户官,丙戌举人陈宝钥任礼官,世职张光启任兵官,浙江人程应璠任刑官,丙戌举人冯澄世任工官。改中左所为思明州,以邓会主持州事。奉监国鲁王、卢溪王、宁靖王居住于金门;凡各宗室,都优厚供养。以礼对待避地而来的遗臣王忠孝、卢若腾、沈佺期、辜朝荐、徐孚远、纪许国等人。这几个人是郑氏的上等宾客,郑成功不敢与他们讲究完全平等的礼数;军国大事,全都向他们咨询。凡遇到可以便宜封授的事情,总是穿朝服面向北方叩首,遥望永历帝的座位,命礼官读完奏疏,便举手将奏疏烧掉。这样做是为了煽惑诱导愚民,鼓动天下。十二年正月,派林胜等人进犯仙游。五月,忠振伯洪旭、北镇陈六御进犯舟山。守将巴臣兴投降,便让陈六御守舟山;后来被官军袭击,战死。洪旭招降了我方台州镇马信、宁波镇张洪德。六月,攻陷安平镇、漳州以及惠安、南安、同安三邑。十一月,我方定远大将军的庶子王进入福建。郑成功退回海岛。十三年春,正月,庶子王沿海掠取。三月,官军从泉州出兵攻打两座海岛,被暴风吹坏;又分兵攻打白沙,不能攻克而返回。夏,五月,斩杀苏茂。苏茂率前冲镇黄梧进犯揭阳,没有取得战果而返回;郑成功憎恨他丧失军纪,又放走施琅。六月,郑成功留下粮食重兵守卫海澄;让黄梧守东南门,苏茂的部将苏明守北门,角宿镇康澄守西门,其余金武、木武、土武等镇交错布置在城外。六月,郑成功将向北进军,限定日期解缆出发。黄梧暗中准备归顺清朝,谋划已定后,拜访苏明,在东门楼饮酒,等到酒具摆好便谈起苏茂的事情;苏明叹息。黄梧说:“本藩养将士,就像分槽喂马,肥了便吃掉他们。”苏明又叹息。黄梧又说:“我们漂泊海外,没有归宿;上天眷顾清朝,忧伤惆怅没有止境,我决定归顺清朝了。”苏明以为他在开玩笑。黄梧起身脱去头盔,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剃去;左右侍从全都露出刀刃,苏明惊愕不已。他也害怕苏茂的罪祸连累自己,过了一会儿说:“兄长能这样做,弟弟为什么不能?如果要依附海上,或归顺清朝,也只听从命令。”于是挟持苏明一同出走,左右各将全都溃散离去。清朝命黄梧为海澄公,驻守漳州;命苏明为多理几昂邦内大臣。发掘郑氏祖坟,诛杀索取郑氏亲党,诛杀五族,把郑氏家属流放宁古塔,都是黄梧的力量。十月,庶子王撤军。当时海澄刚刚投降,甘辉听说发生变乱,进攻海澄,没有取胜;于是进入土城,取走积蓄后返回。随后奉郑成功之命攻破闽安镇,逼近福州。当时庶子王的重兵在漳州,王进获罪被关进监狱,便命他出来修整防备。郑军攻打他,不能攻克;转而掠取温州、台州等郡。十四年春,三月,永历帝在云南。郑鸿逵死于浯州(起初,郑鸿逵在崇祯庚午年中武举,是津抚郑宗周的部将,后来转隶都督孙应龙麾下。登莱之战中,孙应龙战败,被逮捕押往天津;事情查明后,又与同抚张廷拱共事。不久,因郑芝龙平定红夷有功,郑鸿逵得以荫补锦衣卫千户。崇祯庚辰年中武进士,按照旧例,勋卫射策列入甲科,加三级,升为都指挥使。癸未年,授为副总兵。弘光即位后,檄令他守采石,悬挂镇海将军印;因击败高杰、张天禄有功,进封为伯。隆武帝即位后,依附郑芝龙;后来随郑成功入海)。郑成功退回海岛。不久派将领修筑福州峡江牛心塔城,以陈斌、林铭、杜辉等人守卫。官军来攻,林铭、杜辉弃城返回。陈斌没有援军,投降;到达福州后,官军给他酒喝,夜间将他杀死,共五百多人。

甘辉、周全斌等攻宁德;满帅阿克襄体貌胖壮,常冠军,率兵迎战。甘辉亲刜之坠马,弗殊;手击杀数十人,莫敢逼视,辉挥戈摄其首焉;重钧有奇。十五年,永历遣漳平伯周金汤航海晋成功延平郡王、甘辉崇明伯、万礼建安伯、黄廷永安伯、郝文兴庆都伯、王秀山祥符伯、张煌言兵部左侍郎,余各拜爵有差(是秋,徐孚远随金汤入滇;趣安南,为交趾所得,要以臣礼,不屈而还。孚远,华亭人,几社六子之一也)。乃议大举,入寇金陵。秋、七月,以黄廷为前提督、洪旭为兵官、郑泰为户官,留守。部署诸将,挑力士,身披铁铠,画以朱碧彪文,留其两目,执斩马大刀,陈其行首,而命之曰:『但耸立,视马足而砍之』!号曰銕人;望者以为神兵,左虎卫陈魁统之。甲士十七万、习流五万、习马五千、銕人八千,号八十万;戈舟八千,扬帆北上。至浙江,攻陷乐清等州县。次羊山,为暴风飘没八千余人;幼子从军,溺焉。泊滃洲理楫。十六年夏、五月,永历在永昌。成功至崇明,诸将请先取崇明为老营;不听(以张名振之新败故)。六月癸酉,移吴江港口;癸未,至永胜州;庚寅,至江阴。七月癸卯,至焦山。谓诸将曰:『瓜镇金陵门户,须先破之』。授诸将机宜:令程应璠督右提督马信、前锋镇统领余新等进夺谭家洲炮;遣材官张亮督善没水者荡舟斩断滚江龙,张煌言会水师提督罗薀章各督所部俟断滚江龙,即进据瓜州上流,焚夺满洲木城;大船由南港,小船由北港。甲辰,自督亲军及中提督甘辉、左提督翁天佑、先锋镇杨祖建大将旗鼓,直捣瓜州。我操江朱衣祚、城守左云龙率满、汉骑兵一万会战,背港而军;炮石交击。战未合,张亮已断滚江龙;郑师扬帆,两岸对击。成功麾重大进,右武卫统领周全斌率兵带甲浮水登岸,直破其阵;身中五矢矣,气益奋。斩云龙于桥下,衣祚奔城。正兵镇韩英夺门而入,登城树帜。全斌登江介之山以望,见韩军夺门,麾兵疾进,陷西北隅以入,搜杀我兵皆尽。获衣祚,逸之。其守谭家洲及满洲木城一时幌溃,死者不可胜计。后提督万礼遶出瓜州之后,溃其余卒。以援剿左镇刘猷守瓜州。监纪推官柯平为江防,兵部侍郎张煌言、督理戎政杨朝栋、兵部主事袁起震督阮美及薀章等进取芜湖。戊申,乱扬子,趣镇江。我提督管效忠率滇南换班披甲数万分道驰之,不动。夜扎银山,与官军夹壁。辛亥,官军留步兵守银山、骑兵移当大路。成功以银山迫府治为必争之地,是夜引兵夺而据之,列阵以待。迟明,官军复分五道三叠萃郑垒,不动;驻骑射如雨。成功令发火炮,多鼓钧声,廊瓦皆动。我兵皆下马殊死战。薄午,郑人益奋,官军大北,啑血填濠,效忠仅而得免。战之明日,镇江守将高谦及知府戴可进等诣成功降。癸丑,登京岘之山,大飨士卒。令全斌及援剿后镇黄昭等守镇江,澄世署道事。乙卯,属邑皆下。以张煌言、杨朝栋招抚江南(煌言,字希绪;鄞县举人。从鲁王入岛,与卢若腾、纪许国、徐孚远诸人交善。或曰己亥之役,从安庆山中勒兵会于江,兵败,出赴官军曰:『我张侍郎煌言也;死当于明处』。遂遇害;葬于西湖南屏山,大类金陈和尚云。或曰:不知所终。尝考「成仁录」云:『成功既溃,慈谿秀才魏耕上书煌言,备陈金陵虚实,请以舟师再举』;然则成功既退,煌言尚徘徊江上。又读「晚村行略」云:『甲辰岁,有故人死;晚村为位以哭,墙坏裂竹,拟于西台之恸。已而,葬于西湖南屏山石壁下』;必煌言矣。然而何以甲辰耶?漳浦陈令君汝咸,鄞人;其出处存没,必能道之。行当采获以示来兹,无使其无传焉。煌言事详后),袁起震、徐长春招抚江北;于是常州、徽州、池州、太平、滁、和、六合等州郡缙绅子弟多欲附者,芜湖县官、守兵皆遁。甘辉进曰:『瓜镇为南北咽喉,但坐镇此,断瓜州,则山东之师不下;据北固,则两浙之路不通:南都不劳而定矣』。不听。癸亥,率师登舟进取金陵,伪檄四方(伪檄有「六月兴师,敢云趣利;十年养锐,正欲待时」之句。凡八百余字,皆桀犬也,岛中有人)。八月丙寅,舟至观音门;以黄安总督水师守三叉河口。戊辰,由仪凤门登岸,军于狮子山。招诸将登阅江楼,望建业王气。令诸舟一字列碇于江东门外,自上新河及芦州北岸;亲率十余骑躬历城下,度营垒。辛卯,移营分屯汉西门观音山第二大桥头诸山;成功与五亲军屯岳庙山,留前锋镇、中冲镇屯狮子山。甘辉进曰:『以臣观之,则尚速也。夫兵贵先声,彼众我寡,及其熸且未定其势,宜拔;若彼集御固,缓难图也,君必悔之』。不听。退而告人曰:『吾不复此矣』!

译甘辉、周全斌等攻打宁德;满军统帅阿克襄身材肥壮,仪表魁伟,常常在军中居首,率兵迎战。甘辉亲自用刀砍他,使他坠马,却没有砍断他的头;阿克襄亲手击杀几十人,没有人敢逼视他,甘辉挥戈取下了他的首级;他的力气重达千钧,有奇异之勇。十五年,永历帝派漳平伯周金汤渡海,晋封郑成功为延平郡王、甘辉为崇明伯、万礼为建安伯、黄廷为永安伯、郝文兴为庆都伯、王秀山为祥符伯、张煌言为兵部左侍郎,其余各人也分别授予不同爵位(这年秋天,徐孚远随周金汤进入云南;催促安南出兵时,被交趾人俘获,对方要求他行臣礼,他不屈服而返回。徐孚远是华亭人,是几社六子之一)。于是商议大举进兵,进犯金陵。秋,七月,任命黄廷为前提督、洪旭为兵官、郑泰为户官,负责留守。部署各位将领,挑选力士,让他们身披铁铠,铠甲上绘有朱红、碧绿的猛虎花纹,只露出双眼,手持斩马大刀,列在队伍最前面,并命令他们说:“只管挺立,盯着马脚砍!”号称“铁人”;远望的人把他们当作神兵,由左虎卫陈魁统领。甲士十七万、习流五万、习马五千、铁人八千,号称八十万;戈船八千,扬帆向北进发。到了浙江,攻陷乐清等州县。驻扎羊山时,被暴风吹沉,八千多人丧生;郑成功的幼子随军,也溺水而死。船停泊在滃洲修理船楫。十六年夏,五月,永历帝在永昌。郑成功到达崇明,各位将领请求先攻取崇明作为长期根据地;郑成功没有听从(因为张名振刚刚战败)。六月癸酉日,移驻吴江港口;癸未日,到达永胜州;庚寅日,到达江阴。七月癸卯日,到达焦山。他对将领们说:“瓜州、镇江是金陵的门户,必须先攻破那里。”于是授予诸将作战机宜:命程应璠督率右提督马信、前锋镇统领余新等进攻夺取谭家洲的炮台;派材官张亮督率善于潜水的人荡舟,砍断滚江龙;命张煌言会同水师提督罗蕴章,各自督率所属部队等待滚江龙被砍断后,立即进占瓜州上游,焚毁并夺取满洲木城;大船从南港走,小船从北港走。甲辰日,郑成功亲自督率亲军以及中提督甘辉、左提督翁天佑,打着先锋镇杨祖建的大将旗鼓,直捣瓜州。我方操江朱衣祚、城守左云龙率满、汉骑兵一万人会战,背靠港口列阵;炮石交相轰击。两军尚未交锋,张亮已经砍断滚江龙;郑军扬帆前进,两岸同时夹击。郑成功挥军大举进攻,右武卫统领周全斌率兵披甲涉水登岸,直接冲破敌阵;身中五箭,气势反而更加奋勇。在桥下斩杀左云龙,朱衣祚逃入城中。正兵镇韩英夺门而入,登城立旗。周全斌登上江边的山头眺望,看见韩英的军队夺门而入,便挥军快速推进,从西北角攻入,搜杀我方士兵,一个不留。俘获朱衣祚后,又放走了他。驻守谭家洲和满洲木城的军队同时惊慌溃败,死亡人数无法计算。后来提督万礼绕到瓜州后方,击溃了残余士卒。任命援剿左镇刘猷守卫瓜州。监纪推官柯平负责江防,兵部侍郎张煌言、督理戎政杨朝栋、兵部主事袁起震督率阮美及罗蕴章等进攻夺取芜湖。戊申日,军队扰乱扬子江,进逼镇江。我方提督管效忠率滇南换班披甲数万人分路赶来,郑军不动。夜间扎营银山,与官军隔壁对峙。辛亥日,官军留下步兵守银山,骑兵转移到大道迎战。郑成功认为银山逼近府治,是双方必争之地,当夜带兵夺取并占据银山,列阵等待。天快亮时,官军又分五路、三层聚集冲击郑军营垒,郑军不动;官军骑兵驻扎射箭,箭如雨下。郑成功命令发射火炮,多面战鼓同时擂响,走廊的瓦片都被震动。我方士兵全都下马拼死作战。将近午时,郑军更加奋勇,官军大败,吐血倒下,尸体填满护城壕,管效忠仅仅得以逃脱。交战第二天,镇江守将高谦以及知府戴可进等到郑成功处投降。癸丑日,登上京岘山,大规模犒赏士卒。命周全斌以及援剿后镇黄昭等人守镇江,冯澄世代理道事。乙卯日,所属各县全都投降。任命张煌言、杨朝栋招抚江南(张煌言,字希绪;鄞县举人。他跟随鲁王入海岛,与卢若腾、纪许国、徐孚远等人交情深厚。有人说,己亥年战役中,他跟随安庆山中部队整顿兵马,在江边会师,军队战败后,出面对官军说:“我是张侍郎煌言;死也应当死在明处。”于是被杀害;葬在西湖的南屏山,情况很像金陈和尚。又有人说,不知道他的下落。我曾考察《成仁录》,书中说:“郑成功溃败后,慈溪秀才魏耕给张煌言上书,详细陈述金陵的虚实,请求再次率水师进军。”这样看来,郑成功退兵后,张煌言还在江上徘徊。我又读《晚村行略》,书中说:“甲辰年,有位故人去世;晚村设灵位哭祭,墙壁毁坏,竹子裂开,仿佛西台之恸。不久,葬在西湖南屏山石壁下。”那人一定是张煌言。然而为什么记作甲辰年呢?漳浦县令陈汝咸是鄞县人;张煌言的出仕、退隐、生死存亡,他一定能够说明。将来应当搜集到材料,展示给后人,不要让他的事迹失传。张煌言的事迹详见后文),袁起震、徐长春招抚江北;于是常州、徽州、池州、太平、滁州、和州、六合等州郡的士绅子弟,多有想要归附的人,芜湖县的官员和守兵全都逃走。甘辉进言说:“瓜州、镇江是南北咽喉,只要坐镇这里,截断瓜州,山东的军队就不能南下;占据北固山,两浙的道路就不能通行:南都不费力就可以平定了。”郑成功没有听从。癸亥日,他率军登船进攻金陵,并向各地发布伪檄文(伪檄文中有“六月兴师,岂敢说是为求近利;十年养精蓄锐,正是为了等待时机”等句子。全文八百多字,都是如同桀纣恶犬般的说辞,岛中有人)。八月丙寅日,船到观音门;命黄安总督水师守三叉河口。戊辰日,从仪凤门登岸,在狮子山驻军。召集各位将领登上阅江楼,眺望建业的王者气象。命各船一字排开,停泊在江东门外,从上新河直到芦州北岸;亲自率十多名骑兵走到城下,察看营垒。辛卯日,移营分驻汉西门、观音山、第二大桥头及各山;郑成功与五营亲军驻扎岳庙山,留下前锋镇、中冲镇驻扎狮子山。甘辉进言说:“依臣看来,行动已经太迟了。用兵贵在先声夺人;趁敌众我寡、敌军士气衰败而局势尚未稳定时,应当攻取;如果等他们聚集起来防守坚固,就难以图谋,您一定会后悔。”郑成功没有听从。甘辉退下后告诉别人说:“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乙亥,官军千骑薄前锋营,新击败之;遂轻敌无备,纵军捕鱼。成功闻之,令张英驰让,新犹如故。有军士负博进钱数万,逃归我师,具言前锋军日税(按原刊为「脱」)甲沐浴观优,击之必溃;且请为导。辛巳,我副将梁化凤由仪凤门穴城十余道,束马栎阵,夜薄新营。化凤,关中人;才勇善战,有名东南。新不及甲,仓皇出拒。寻皆游江而逸,副将董延中、萧拱柱死焉;萧拱辰遁,新就擒。成功闻仪凤门炮声,遣翁天佑驰援,而已无及矣。官军既破前锋营,尽出骑兵列于城下。壬午,以步卒数千由观音门捣中坚;成功率亲军右虎卫陈鹏、右冲锋万禄击败之。官军数万从山后出其背,薄左先锋营。祖督兵转战,三合三却;后劲镇杨正、援剿右镇姚国泰败走,前冲锋镇蓝衍、行军司马张英死于嵁岩之下。官军从山上乘其项,左武卫林胜及陈魁力战于山下,败;魁领銕人铠重不可砍,乃舆以去、或斧以斯之。后提督万礼力战于大桥头,亦覆;礼、胜、魁及副将魏标、朴世用、洪复、督理户官潘赓昌、钟仪卫等皆阵没,惟左右提督、右虎卫、右冲锋、援剿后镇军独全。成功麾军急退,争舟而渡。独甘辉且战且走,至江,骑能属者三十余人,凡所击杀数十百人;马踬被获。至城南金水桥,余新方屈膝,辉怒踢之;戟手骂,不屈,死最烈。癸未,还镇江。丁亥,成功议回岛。使马信、韩英督舟师堵守江口,周全斌、黄昭、吴豪为后殿;余军次第登舟而还。壬辰,至吴淞港。九月丙申,击崇明不下;正兵镇大监督王起凤伤炮死。以陈辉、阮美、罗薀章等守舟山。刘猷与官军战于温州,败绩,死之。冬十月甲子,成功还岛。立忠臣庙,祀死难诸人,以甘辉为第一。入祭,哭极哀;曰:『吾早从将军之言不至此,十年之功隳于一旦』!我朝既定江南,乃命将军达素、总督李率泰大搜两岛。十七年五月,部分满、汉官军:大船出漳州,小船出同安;檄广东投诚许隆、苏利等会岛上。成功以陈鹏督诸部守高崎,遏同安;郑泰出浯州,遏广东;自勒诸部,遏海门。海门在海澄港口。甲子平明,漳船风利,迫海门。成功令五府陈尧策传令诸将碇海中流,按军不动,扬徽而鼓;令未毕,呼吸之间漳船猝至。诸将仓猝受命,莫敢先发;闽安侯周瑞为我兵所乘,与尧策死焉。陈辉举火,满兵高跃,舟乃得出。向午,东风大盛,既得上流,成功自手旗起师,引巨舰横击之;泰自浯回,纵击。风吼涛立,一海皆动。两军士踏浪如飞;北人不谙水性,眩晕、颠仆、呕逆不成军,遂大败,僵尸布海面。有满精卒二百余人弃船登圭屿,莫敢犯者;成功谕以忠义,乃降。是日,同安船趣高崎,陈鹏约降,饬所部勿动;官军恃应,船未近,涉水争先。其部陈蟒不与谋,曰:『此急矣!当决一死』;麾其属与殿兵镇陈漳合击之。我兵被重铠,退陷于淖,遂大败;首领哈喇土星被擒,杀满兵一千六百余人。成功乃收杀陈鹏,以蟒代之。苏利等后二日至,知诸路告恤,望太武山而还。素自杀于福州。竟成功之世,无敢覆岛者。十八年,永历在缅甸。成功议取台湾。台湾为土(按原刊为「吐」)番部族,在南纪之曲,当云汉下流(台之星野,莫录其详。然既系于闽,则宜从闽。闽盖「禹贡」扬州之域,天文牛、女分野。按牛、女于辰为丑,银海之属、星纪之次。银海,玄武象也;星纪,吴越分也。刘向曰:『吴越属斗、牛、女分』。晋、隋、元志:『吴越其辰在丑』。说者谓台在泉州之穷南,去福州远甚,不宜为银海之属;又在漳州之极东,去吴越远甚,不宜为星纪之次。遂以台分野,当在女、虚之交者。虚,玄枵之次;在子之辰。以台之稍迤而东,疑其越次、越辰,亦坐井之见。今以近事考之,明时澎岛统于泉,泉为牛、女,则台可无疑。以近地考之,台海西界于漳、南邻于粤(按原刊为「越」)、北则闽安对峙,漳分野视闽,而粤分野视漳;台之壤接,独不属牛、女乎?唐僧一行云:『星纪,当云汉下流,百川归焉;

译乙亥日,官军一千骑兵逼近前锋营,新军刚刚将其击败;于是便轻敌而不设防,放任士兵捕鱼。郑成功听说后,命张英骑马赶去斥责,新军却仍和往常一样。有一名军士因赌博欠下数万钱,逃到我军这里,详细说前锋军每天都脱去铠甲洗澡、观看戏曲,若攻击他们一定会溃败;并且请求充当向导。辛巳日,我军副将梁化凤从仪凤门挖掘城墙,开出十多条通道,给马束上马蹄包裹,列阵后夜袭新军营地。梁化凤是关中人,才智勇武,善于作战,在东南很有名望。新军来不及披甲,仓促出营抵抗。不久,他们全都渡江逃走,副将董延中、萧拱柱死在那里;萧拱辰逃走,余新被擒。郑成功听到仪凤门的炮声,派翁天佑骑马驰援,但已经来不及了。官军攻破前锋营后,全部出动骑兵列阵于城下。壬午日,官军以数千步兵从观音门攻击中军;郑成功率亲军右虎卫陈鹏、右冲锋万禄将其击败。官军数万人从山后绕到我军背后,逼近左先锋营。祖率兵转战,三次交锋三次退却;后劲镇杨正、援剿右镇姚国泰败逃,前冲锋镇蓝衍、行军司马张英死在险峻的山岩下。官军从山上乘势压迫他们的颈背,左武卫林胜和陈魁在山下奋战,战败;陈魁率领的铁人军铠甲沉重,刀砍不动,于是有人抬着他们撤走,有人用斧头劈砍他们。后来提督万礼在大桥头奋战,也全军覆没;万礼、林胜、陈魁以及副将魏标、朴世用、洪复,督理户官潘赓昌、钟仪卫等,全都战死,只有左提督、右提督、右虎卫、右冲锋和援剿后镇的军队独自保全。郑成功挥军急退,争先抢船渡江。只有甘辉一边作战一边撤退,到达江边时,能够跟随他的骑兵还有三十多人;总共杀敌数十至数百人。后来他的马失足,他被俘获。到了城南金水桥,余新正屈膝投降,甘辉愤怒地踢他;他伸手指着甘辉辱骂,始终不屈,死得最为壮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癸未日,军队退回镇江。丁亥日,郑成功商议返回海岛。派马信、韩英率水师堵守江口,周全斌、黄昭、吴豪负责殿后;其余军队依次登船返回。壬辰日,到达吴淞港。九月丙申日,进攻崇明,没有攻下;正兵镇大监督王起凤被炮弹击伤而死。派陈辉、阮美、罗薀章等守卫舟山。刘猷与官军在温州交战,战败,死在那里。冬季十月甲子日,郑成功返回海岛。修建忠臣庙,祭祀死难的众人,以甘辉为第一位。入庙祭祀时,他哭得极其悲痛,说:『我若早听将军的话,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十年功业在一天之间毁于一旦!』 我朝平定江南后,便命将军达素、总督李率泰大举搜讨两岛。十七年五月,编组满洲、汉人官军:大船从漳州出发,小船从同安出发;又发布檄文,命广东投诚的许隆、苏利等在岛上会合。郑成功让陈鹏统率各部守高崎,阻挡同安方向;郑泰从浯州出兵,阻挡广东方向;郑成功亲自统率各部,阻挡海门。海门在海澄港口。甲子日天刚亮,漳州来的船借着顺风逼近海门。郑成功命五府陈尧策传令各将把船锚泊在海流中间,按兵不动,扬旗击鼓;命令还没有传完,转眼之间漳州船只突然来到。各将仓促接受命令,没有人敢先开战;闽安侯周瑞被我军乘隙攻击,与陈尧策一同死去。陈辉举火为号,满兵高高跃起,船才得以驶出。将近中午时,东风大起,既然已经占据上游,郑成功亲自挥旗出兵,指挥巨舰横向冲击官军;郑泰从浯州返回,纵兵攻击。狂风怒吼,巨浪竖立,整个海面都在震动。两军士兵踏浪而行,快如飞驰;北方士兵不熟悉水性,头晕目眩、跌倒、呕吐,无法成军,于是大败,尸体布满海面。有二百多名满洲精锐士兵弃船登上圭屿,没有人敢侵犯他们;郑成功用忠义开导他们,他们才投降。这一天,同安来的船驶向高崎,陈鹏约定投降,命令部下不要行动;官军依仗有援军接应,船还没有靠近,就涉水争先上前。他们的部将陈蟒没有参与谋划,说:『事情已经危急了!应当决一死战。』于是指挥部下与殿兵镇陈漳合击我军。我军身穿重铠,后退时陷入泥沼,于是大败;首领哈喇土星被擒,杀死满兵一千六百多人。郑成功于是收捕并杀了陈鹏,以陈蟒代替他。苏利等人两天后才到,得知各路已经败退,便望着太武山返回。达素在福州自杀。郑成功在世期间,最终没有人敢攻陷海岛。十八年,永历帝在缅甸。郑成功商议夺取台湾。台湾是土番部族居住的地方,在南方星纪分野的曲折尽头,处于银河下游(关于台湾的星野,古书没有详细记载。然而既然它隶属于福建,就应当依照福建来确定。福建大概是《禹贡》所说的扬州地域,天文分野属于牛、女二宿。按牛、女二宿在十二辰中属丑,属于银海、星纪。银海是玄武的象征,星纪是吴越的分野。刘向说:『吴越属于斗、牛、女三宿的分野。』晋、隋、元三代的志书说:『吴越在十二辰中属丑。』有论者认为台湾在泉州最南端,离福州远得多,不应属于银海;又在漳州最东端,离吴越远得多,不应属于星纪。因此认为台湾的分野应当在女宿与虚宿交界之处。虚宿属于玄枵分野,在十二辰中属子。认为台湾稍向东偏,怀疑它越过了星次、辰位,也是坐井观天的见解。如今从近代的情况考察,明代澎湖岛隶属于泉州,泉州属于牛、女分野,那么台湾属于牛、女分野便没有疑问。从相邻地域考察,台湾海峡西面接漳州,南面邻广东,北面与闽安相对;漳州的分野视同福建,而广东的分野视同漳州。台湾的土地与这些地方相接,难道偏偏不属于牛、女分野吗?唐代僧人一行说:『星纪分野位于银河下游,百川都流归于此;

故其分野,自河南下穷南极之曲』。东南负海为星纪,则台宅东南,仍属牛、女,又与一行之说相符矣)。东倚层峦,西迫巨浸。北之鸡笼城,与福州对峙;南则河沙矶,小琉球近焉。周袤三千余里,孤屿环瀛,相错如绣。物产之利,耕耘并耦;果陏蠃蛤、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一切日用之需,无所不有。土番魋结,百万为群;裸体束腰,射飞逐走,疾于奔马。固东南之一大聚落也。自鹭门、金门迤逦东南以达于澎湖,可数干里。风涛喷薄,悍怒斗激,瞬息万状。子午稍错,北则坠于南风气,南则入于万水朝东,皆有不测之忧。又东至台之鹿耳门;鹿耳门之旁,夹以七鲲身、北线尾,海道纡折,仅容数武,水浅沙胶,虽长年三老,不能保舟之不碎。余乃山罗礁拥,无所由入。其险且不测如此。台自破荒,不载版图。前明宣德太监王三保舟下西洋,因风过此。嘉靖末年,海寇林道干作乱,遁入台;都督俞大猷追之,知水道纡曲,时哨鹿耳门外以归。道干既逸,颜思齐勾倭屯聚,芝龙附之;未久而去。荷兰人遭风飘此,借地于倭;不可,绐之曰:『愿得地如牛皮,多金不惜』;许之。乃剪皮为丝,圈城里许。盘踞台地兵不满千,南北土酋咸砥属焉。成功自江南丧败,地蹙军孤。念永历亡在外,存否不可知;第仿天复、天佑故事,孤持正朔。乃稍稍议迁;适红夷甲螺何斌负债走厦,盛陈沃野千里,为四省要害,横绝大海,实伯王之区;且言可取状。诸部群集,以险远为难;谈极日而不决。成功锐意,捩舵束甲;于是遂行。三月,泊澎湖。巡曰:『视吾鷁首所向』!至鹿耳门,则水骤涨丈余,大小战舰■〈口衔〉尾而渡,横纵毕入。红夷大惊,以为自天而下。成功以手加额曰:『此天所以哀孤而不委之壑也!天赦孤臣,必有宁宇矣』。引兵登岸,克赤嵌城。荷兰战不利,退保王城。归一王以死拒之,郑人攻不克;乃筑籧篨,环七鲲身以逼之。是秋,铜山将郭义、蔡禄投诚,挟忠匡伯张进以行;进自烧杀。君子谓:『张进于是乎男子』!冬、十月,弃同安侯于柴市;子孙在京者皆戮之。迁各省沿海边界居民,以绝接济。十二月,成功复攻王城。因风纵火,烧其夹板;败者益大,终无降意。成功使告之曰:『此地乃先人故物。珍宝不急之物,悉听而归;地归我,兵始罢』。荷兰乃降,送之归国。诸土酋皆受约束。就土城居之。改台湾为安平镇、赤嵌城为承天府;总曰东都。设府曰承天,县曰天兴、万年。成功既闻迁界令下,叹曰:『使吾徇诸将意,不自断东征得一块土,英雄无用武之地矣。沿海幅员上下数万里尽委而弃之,使田庐丘墟、坟墓无主,寡妇孤儿望哭天末,惟吾之故;以今虽披猖,亦复何用。但收拾余烬,销锋灌燧、息兵休农,待天下之清未晚也』。乃立兴法、辟刑狱、起学宫、计丁庸、养老幼、恤介特、险走集、物土方;台湾之人,是以大集,郑氏遂安。圣祖之元年,永历在滇城;或曰幽矣,或曰杀矣。成功犹奉永历朔。二月,有谤忠勇侯陈霸归款本朝,以全斌之甲伐之。霸,石井人;平虏步将,而成功之姻也。镇南澳十余年,与许隆、苏利数百战,粤人畏之如虎;但性傲多怨。全斌至,霸不御敌,入广东投诚;授慕化伯。盖蜚语所中云。成功既治家严刻,长子经居岛颇耽声色,狎老女,与乳妪通,生子。成功闻之,大怒;令黄昱、洪有鼎至岛,谕郑泰监杀经及经母董,以教儿不谨也。诸部大惊;又知成功病革,或乱命,谋保全。谓经,君子也,不可拒父;推泰,泰于成功为兄行,谓兄可拒弟;克期举事。值全斌自南澳回,亦奉成功旨;诸部诱执之。洪旭密招台湾亲信戴(捷)为援。五月庚辰,明延平郡王诏讨大将军朱成功病殂于台湾。自成功起隆武元年、迄永历十六年,凡十有七年。当是时,年三十九。台人以其弟袭为护理。六月,赴至岛;经嗣位。居亡何,泰与洪旭、黄廷、蔡鸣雷议曰:『先藩连年用兵,徒苦父老。东行之时,犹令权宜通好。今日当为桑梓计;即不能成败未可知(?)』。我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以成功死,遣人招谕。经复继茂书曰:『日在鹭、铜,多荷指教。读「诚来诚往、延揽英雄」之语,虽不能从,然心异之。阁下中国名豪、天人合征;金戈铁马之雄,固自有在。顷承惠书,辱赐教诲,而谆谆所言,尚袭游说之后谈;岂犹是不相知者之论乎?东宁偏隅,远在海外,与版图渺不相涉;虽夷落部曲日与为邻,正如张仲坚远绝扶余,以中土让太原公子。阁下亦曾知其意乎?所云贵朝宽仁无比,远者不弃;以耳目所闻见论之,如方国安、孙可望,岂非竭诚贵朝者,今皆何在?往事可监,足为寒心。阁下倘能以延揽英雄、休兵息民为念,即严饬部曲慰安边陲,羊陆故事敢不勉承!

译所以它的分野,从河南向南一直延伸到南方尽头的曲折之处。』东南方向背靠大海属于星纪分野,那么台湾处在东南方,仍然属于牛、女分野,也与一行的说法相符。)台湾东面靠着层层山岭,西面逼近大海。北面的鸡笼城与福州隔海相对;南面是河沙矶,靠近小琉球。周围长宽三千多里,孤岛环绕海面,错落如同刺绣。物产丰饶,耕种和畜牧并行;水果、螺蛤、硫磺、水藤、甘蔗、鹿皮等各种日常所需,无不具备。土番盘发结发,成群多达百万;赤身裸体,只束腰部,能射飞鸟、追逐奔兽,速度快过奔马。这里本来就是东南地区的一大聚落。从鹭门、金门曲折向东南直到澎湖,约有数千里。风涛喷涌激荡,凶猛怒烈,彼此冲击,顷刻间变化万千。航向稍微偏离子午线,向北便会坠入南风气流,向南便会进入万水朝东的水势,都有发生不测的忧患。再向东到台湾的鹿耳门;鹿耳门两旁有七鲲身、北线尾夹峙,海道曲折,仅能容纳几步宽,水浅沙滞,即使航海多年的老水手,也不能保证船只不被撞碎。其余地方又有山岭、罗列的礁石拥塞,没有可以进入的通道。它的险要和不可测度就是如此。台湾自从被开辟以来,从未载入版图。前明宣德年间,太监王三保率船下西洋,因风经过这里。嘉靖末年,海盗林道干作乱,逃入台湾;都督俞大猷追赶他,知道这里水道曲折,便时常在鹿耳门外侦察后返回。林道干逃脱后,颜思齐招引倭人屯聚于此,郑芝龙也依附他们;不久便离开了。荷兰人遇风漂到这里,向倭人借地;倭人不同意,他们便欺骗说:『只愿得到一块牛皮那么大的地,多付金钱也不吝惜。』倭人答应了。于是荷兰人把牛皮剪成细丝,用它围出一座一里多大的城。盘踞台湾的士兵不满一千人,南北各土酋都归附他们。郑成功自从在江南战败后,地盘缩小,军队孤立。他想到永历帝亡命在外,生死无法知道;只是仿效天复、天祐年间的旧例,独自坚持奉行永历正朔。于是逐渐商议迁徙之事。正好红夷甲螺何斌因欠债逃到厦门,大力陈说台湾沃野千里,是四省的要害,横亘大海,实在是称霸建国的地区;并且说出了可以夺取台湾的情形。各部将领聚集商议,都以路途险远为难,谈论了一整天也没有决定。郑成功决心已定,立即转舵束甲;于是出发。三月,船停泊在澎湖。郑成功巡视时说:『看我的船头指向哪里。』到了鹿耳门,水突然上涨一丈多,大大小小的战舰首尾相接而渡,横向、纵向都全部进入。荷兰人大为惊恐,以为军队是从天而降。郑成功用手加额说:『这是上天怜悯我,不把我弃置在深谷之中啊!上天赦免我这个孤臣,一定会给我安宁的居所。』他率军登陆,攻克赤嵌城。荷兰人作战失利,退守王城。归一王拼死抵抗,郑军无法攻克;于是修筑籧篨,包围七鲲身来逼迫王城。这年秋天,铜山将领郭义、蔡禄投诚,挟持忠匡伯张进同行;张进自行焚烧而死。君子评论说:『张进在这件事上才算是个男子汉!』 冬季十月,在柴市杀死同安侯;其子孙中住在京城的也都被杀。迁徙各省沿海边界的居民,以断绝他们之间的接济。十二月,郑成功再次进攻王城。他乘风放火,烧毁荷兰人的夹板船;荷兰军队败势更加严重,但始终没有投降的意思。郑成功派人告诉他们:『这里是先人的旧有之物。珍宝等不急需的东西,都听凭你们带走;土地归我,军队才停止进攻。』荷兰人于是投降,郑成功送他们回国。各土酋都接受约束。郑成功住在土城。把台湾改名为安平镇,把赤嵌城改为承天府;总称东都。设置府为承天府,县为天兴县、万年县。郑成功听说迁界令已经下达,叹息说:『假如我依从各位将领的意见,不能亲自断然向东征讨,取得一块土地,那么英雄就没有施展武力的地方了。沿海上下数万里的疆域全都被放弃,使田地房屋变成废墟,坟墓没有主人,寡妇孤儿在天边遥望哭泣,只因为我的缘故;如今即使已经这样猖獗,又有什么用呢?不如只收拾余烬,销毁兵器、灌灭烽火,停止用兵、休养农民,等候天下清平也还不晚。』于是制定兴法,设置刑狱,兴办学校,核算丁口和赋役,抚养老人幼儿,救济孤独残疾者,开辟险僻之地、建立集市,考察各地物产。台湾百姓因此大批聚集,郑氏政权于是安定下来。圣祖元年,永历帝在滇城;有人说他已经被幽禁,有人说他已经被杀。郑成功仍然奉行永历年号。二月,有人诬告忠勇侯陈霸准备归附本朝,郑经派全斌率甲士讨伐他。陈霸是石井人,原为平虏步将,也是郑成功的姻亲。他镇守南澳十多年,与许隆、苏利交战数百次,广东人害怕他如同害怕老虎;只是他性情傲慢,怨言很多。全斌到达后,陈霸不抵抗官军,进入广东投诚,被授予慕化伯爵位。大概是中了流言的伤害。郑成功治家一向严厉苛刻,长子郑经居住在海岛上,很沉溺于声色,亲近年老的女子,又与乳母私通,生下一个儿子。郑成功听说后大怒,命黄昱、洪有鼎到海岛,传令郑泰监杀郑经和郑经的母亲董氏,以此教训儿子行为不谨慎。各部大为惊恐;又得知郑成功病重,有人认为这是错误的命令,便谋划保全郑经。众人对郑经说,君子不应违抗父亲;又推举郑泰,因为郑泰在郑成功那里属于兄长一辈,认为兄长可以拒绝弟弟;并约定日期起事。正好全斌从南澳返回,也奉郑成功的旨意而来;各部便诱捕了他。洪旭秘密招募台湾的亲信戴(捷)作为援助。五月庚辰日,明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朱成功病死于台湾。郑成功自隆武元年起兵,至永历十六年为止,共十七年。这时年仅三十九岁。台湾人让他的弟弟袭任护理。过了不久,郑经渡海到达台湾,继承王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过了不久,郑泰与洪旭、黄廷、蔡鸣雷商议说:『先藩连年用兵,只是白白使父老受苦。东行的时候,尚且命令暂时与清朝通好。如今应当为乡土作打算;即使不能成功,失败与否也还未可知。』我朝靖南王耿继茂、总督李率泰因郑成功去世,派人前来招抚晓谕。郑经又给耿继茂回信说:『我过去在鹭门、铜山,多次承蒙您的指教。读到“诚心来往、延揽英雄”这些话,虽然不能依从,心中却很惊异。阁下是中国有名的豪杰,合乎天意和人心;金戈铁马的雄才,本来就有所表现。不久前承蒙赐信,受到您的教诲,但您反复所说的,仍然沿袭游说之人的陈旧说辞;难道还是不了解彼此的人所说的话吗?东宁处在偏远角落,远在海外,与中原版图相距渺远、没有关系;即使夷人部众每天与我们为邻,也正如张仲坚远离扶余,把中原让给太原公子一样。阁下也曾了解其中的含义吗?您所说贵朝宽仁无比,对远方的人也不抛弃;但按照我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的情况来说,像方国安、孙可望这样竭诚效忠贵朝的人,如今都在哪里?往事可以作为鉴戒,足以使人寒心。阁下如果能以延揽英雄、休兵息民为念,就严格约束部下,安抚边疆,我怎敢不努力遵循羊祜、陆抗的旧例!

若夫疆场之事,一彼一此。胜负之数,自有天在;得失难易,阁下自知:亦无容赘也』。泰等请经;经曰:『吾将东,诸君善图之!议照朝鲜事例』。遣杨来嘉入奏待命,不报;来嘉还。于是经出全斌为五军督都、陈永华为谘议参军、冯锡范为侍卫,率师往台。黄昭、萧拱辰奉袭,谋拒经。台之诸部,阴持两端。十月晦,经至;或潜道以入,营于寮港。十一月辛未,昭会诸部攻经。大雾昼冥,跬不可视。独昭先至,破营入;经溃,几为所窘。全斌率左右数十人力御,经还,射之殪。忽而雾消,日向午矣。其众惊乱,或斗、或否;既皆逡巡税(按原刊为「脱」)甲。经遂入台,收杀桂应菁、曹从龙,余寘不问,待袭如初。二年,经既靖台人,滇城赴至,犹奉朔称永历十七年。居亡何,杀郑泰于金门。泰赀以巨万百数,而吝于一钱;潜结黄昭,事露。经乃佯入澄;过金门,寘酒邀泰,缢杀之。泰子缵绪、弟鸣骏亡归清,授伯爵。蔡鸣雷、蔡恊吉、蔡原及忠靖伯陈辉、武卫杨富、虎卫何义等先后投诚,各授爵有差。于是天子始锐意南征,遣人入海请合红彝,攻岛命下矣。十月,耿继茂、李率泰、满洲郎赛调投诚官军合红彝舟出泉州,提督马得功出同安,黄梧、施琅出漳州,分道疾进。经部分死士,令全斌御之。癸丑,遇于浯州乌沙。时红彝夹板十余舟岿巨如山、泉船三百箕张而下;全斌以二十艨艟往来奋击,剽疾如马,红彝炮无一中者。投诚诸军云翔而不敢进;得功殿,为全斌所殪。已而继茂、率泰各济师,梧、琅麇至;众寡不敌,退守铜山。官军入岛,隳两城,弃其地,收其葆货、妇女而北;岛内之民烂焉。十一月,杜辉自南澳入广投诚。十二月,寇云霄;为浦镇王晋功所破。三年三月,黄廷、周全斌、林顺等投诚;各授爵有差。自是之后,亲族兵将,大抵无虑皆望气归款,取大官以去;独有永华、锡范等及经还台。大小庶事,悉付永华。永华为政颇杂儒术,与民休息。改东都为东宁,置天兴、万年二州;颇分诸将土地。修菟裘,度曲征歌,视无西意。四年,水师提督施琅挂靖海将军印,疏请攻台。船至外洋,为飓风飘散;不克而归。调琅及全斌归京,移投诚兵将驻各省。八年春,上命率泰及满员明珠、蔡毓荣等来漳,以兴化知府慕天颜招谕台湾,腾书来往。经复率泰书云:『盖闻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还。是以祸福无常倚、强弱无常势,恃德者昌、恃力者亡。曩岁思明之役,不佞深悯生民疾苦暴露、兵革连年不休,故遂全师而退;远绝大海,建国东宁,于版图疆域之外,别立乾坤。自以为休兵息民,可相安于无事矣。不谓阁下犹有意督过之;欲驱我叛将,再启兵端。岂未闻陈轸蛇足之喻与养由基善息之说乎?夫苻坚寇晋,力非不强也;隋炀征辽,志非不勇也:此二事,阁下之所明知也。况我之叛将逃卒,为先王抚养者二十余年;今其归清者,非必尽忘旧恩而慕新荣也。不过惮波涛、恋乡土,为偷安计耳。阁下所以驱之东侵而不顾者,亦非必以才能为足恃、心迹为可信也;不过以若辈之叵测,姑使前死,胜负无深论耳。今阁下待之之意,若辈亦习知之矣;而况大洋之中,昼夜无期,风雷变态,波浪不测。阁下两载以来,三举征帆;其劳费得失既已自知,岂非天意之昭昭者哉?所引夷齐、田横等语,夷齐千古高义,未易齿冷;即如田横,不过齐之一匹夫耳,犹知守义如此不屈。而况不佞世受国恩、恭承先训者乎!倘以东宁不受羁縻,则海外列国如日本、琉球、吕宋、安南,近接浙、粤,岂尽服属?倘以敝哨出没为虞;实贵旅临江,不得不遣舟侦逻。若夫休兵息民,以免生灵涂炭;仁人之言,敢不佩服。至于厚爵重禄,永世袭封;海外■〈派,孑代氵〉臣,无心及此。敬披腹言,仰祈垂监』!其复明珠书云:『盖闻麟凤之姿,非藩樊所能囿;英雄之规,非游说所能惑。但属生民之主辅,宜以覆载为心,使跂行喙息咸润其泽;匹夫匹妇有不安其生者,君子耻之。

译至于战场上的事情,双方有进有退。胜负的命数,自有上天决定;得失难易,阁下自己也明白,这里就不再赘述了。』郑泰等人请求郑经出兵,郑经说:『我要向东去,各位好好谋划此事!可以按照朝鲜的事例办理。』于是派杨来嘉入朝上奏,等待命令,但没有得到答复;杨来嘉便返回。于是郑经任命全斌为五军都督,陈永华为谘议参军,冯锡范为侍卫,率军前往台湾。黄昭、萧拱辰拥立郑袭,谋划抵抗郑经。台湾各部暗中采取两面态度。十月月底,郑经到达;有人秘密引路让他进入,在寮港扎营。十一月辛未日,黄昭召集各部进攻郑经。大雾使白天昏暗,几步之外都看不见。只有黄昭先到,攻破营寨进入;郑经军溃败,几乎陷入困境。全斌率左右数十人奋力抵御,郑经返回,射杀了黄昭。忽然雾散,太阳已经接近中午。黄昭的部众惊慌混乱,有的交战,有的不战;不久都迟疑着脱去铠甲。郑经于是进入台湾,收捕并杀死桂应菁、曹从龙,其余人置之不问,仍像起初一样对待郑袭。二年,郑经已经平定台湾人,滇城的消息传到,郑经仍然奉行永历年号,称为永历十七年。过了不久,郑经在金门杀死郑泰。郑泰拥有数以巨万计的财产,却连一文钱也吝惜;他暗中勾结黄昭,事情败露。郑经于是佯装进入澄海;经过金门时,置办酒席邀请郑泰,把他勒死。郑泰的儿子郑缵绪、弟弟郑鸣骏逃往清朝,清朝授予他们伯爵。蔡鸣雷、蔡恊吉、蔡原,以及忠靖伯陈辉、武卫杨富、虎卫何义等人先后投诚,各自得到等级不同的爵位。于是天子开始决意南征,派人入海邀请红夷联合进攻海岛的命令已经下达。十月,耿继茂、李率泰、满洲郎赛调集投诚的官军,与红夷船队从泉州出发;提督马得功从同安出发,黄梧、施琅从漳州出发,分路快速推进。郑经编组敢死之士,命全斌抵御他们。癸丑日,双方在浯州乌沙相遇。当时红夷的夹板船十多艘,高大如山;泉州船三百艘张开阵势顺流而下。全斌率二十艘艨艟往来奋击,迅疾如飞马,红夷的炮弹没有一发击中。投诚的各路官军像云一样聚集,却不敢前进;马得功负责殿后,被全斌杀死。不久耿继茂、李率泰各自带援军渡海,黄梧、施琅也成群赶到;双方人数悬殊,郑军退守铜山。官军进入海岛,毁坏两座城池,放弃该地,掠取财物和妇女向北而去;岛内百姓遭到惨害。十一月,杜辉从南澳进入广东投诚。十二月,进犯云霄,被浦镇王晋功击败。三年三月,黄廷、周全斌、林顺等人投诚,各自获得等级不同的爵位。从此以后,亲族、将领和士兵大多无不看风向归附清朝,换取高官离去;只有陈永华、冯锡范等人和郑经返回台湾。大小事务全都交给陈永华。陈永华施政颇多采用儒术,使百姓休养生息。把东都改为东宁,设置天兴、万年二州;并分给各将领不少土地。修建菟裘,作曲征歌,看来已经没有西进的意思。四年,水师提督施琅挂上靖海将军印,奏请进攻台湾。船队到达外海后,被飓风吹散;未能成功,只得返回。朝廷调施琅和全斌回京,并把投诚的兵将迁往各省驻扎。八年春,上命令率泰以及满员明珠、蔡毓荣等人来到漳州,又让兴化知府慕天颜招抚台湾,双方不断传递书信。经复给率泰的信说:“我听说,佳兵是不祥之器,动用武力往往会招致反作用。因此,祸福没有固定的依存关系,强弱也没有固定的形势;依靠德行的昌盛,依靠武力的灭亡。从前思明之战,我深深怜悯百姓遭受疾病困苦、暴露野外,战争连年不断,所以最终保全军队而退走;远隔大海,在东宁建立国家,在版图疆域之外另立天地。原以为这样可以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生息,彼此相安无事了。没想到阁下仍然有意责罚我,想驱使我的叛将,再次挑起战端。难道没有听过陈轸画蛇添足的譬喻和养由基善于止息争端的说法吗?苻坚侵犯晋国,力量并非不强;隋炀帝征伐辽东,志向也并非不勇,这两件事是阁下明知的。何况我的叛将和逃兵,都是先王抚养了二十多年的人;如今归顺清朝的,并不一定全都忘记旧恩而羡慕新的荣华,不过是害怕风浪、留恋故土,打算苟且偷安罢了。阁下驱使他们向东进犯而不顾后果,也不一定真认为他们的才能足以依靠、心迹值得信任,不过是认为这些人心怀叵测,姑且让他们先去送死,胜负也不必深究罢了。” 如今阁下对待他们的意图,他们也已经熟知了;何况大洋之中昼夜难以预料,风雷变化异常,波浪深浅不可测。阁下两年以来三次扬帆出征,其中的劳费、得失已经亲自知道了,难道不是天意昭然可见吗?至于您所引用的伯夷、叔齐、田横等话,伯夷、叔齐的千古高义,不是轻易可以讥笑的;即使说田横,他不过是齐国的一个平民,尚且知道这样守义不屈,何况我世代承受国恩、恭敬奉行先王遗训呢!如果因为东宁不接受羁縻,就认为海外各国如日本、琉球、吕宋、安南都应当如此,那么它们靠近浙江、广东,难道全都已经服属了吗?如果担心我的哨船出没,其实是因为贵军驻扎江边,不得不派船侦察巡逻。至于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生息,以免生灵涂炭,这是仁人的话,我岂敢不铭记接受。至于优厚爵位、重给俸禄并让爵位世代承袭,海外■〈派,孑代氵〉臣,根本没有想到这些。谨此倾吐肺腑之言,仰望阁下明察!”他给明珠的回信说:“我听说,麒麟凤凰般的资质,不是藩篱所能拘囿;英雄的谋略,也不是游说之辞所能迷惑。但凡作为百姓的君主和辅佐,都应当以承载万物为心,使一切爬行和喘息的生物都得到恩泽;若有一个男子或女子不能安居乐业,君子便以此为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顷自迁界以来,四省流离、万里邱墟,是以不榖不惮远引,建国东宁;庶几寝兵息民,相安无事。而贵朝尚未忘情于我,以致海滨之民流亡失所,心窃憾之!阁下衔命远来,欲为生灵造福、流亡复业,海宇奠安,为德建善;又陪使所传,有不削发登岸及置贸衣冠等语,言颇有绪。而台谕传未详悉,惟谆谆以迎敕为辞。事必前定,而后可以寡悔;言必前定,而后可以践迹。丈夫相信于心,披腹见胆,磊磊落落;何必游移其说!特遣刑官柯平等面商妥当;不榖恭承先训,恪守丕基,必不弃先人之业,以图一时之利。惟是生民涂炭,恻焉在念;倘贵朝果以爱民为心,不榖不难降心相从,遵事大之礼。至通好之后,巡逻兵哨自当吊回;若夫沿海地方,俱属执事抚绥,非不榖所与焉。不尽之言,俱在敝使口中;惟阁下教之!俾实稽以闻』。议照朝鲜事例;经遣柯平、叶亨入奏待命,不报。方是之时,四海无事,天子厌兵;郑氏远,故释弗诛。经令宣毅前镇江胜等为游徼,往来岛上,踞步头互市;沿海居民,颇接济为奸利。十二年冬、十一月,我平西王吴三桂据云南、四川、贵州以叛。十三年春、三月,靖南王耿精忠据福建,执总督范承谟、杀建宁同知喻三畏以叛(承谟治吴,廉正有声;诸墨吏望风股栗。当文风披靡之日,拔韩菼于侪伍之中,卒为名儒。入闽时,三桂既反、耿逆将萌,承谟承旨阴为调度。三月望日,精忠伪召承谟计事;幽之蒙谷,并杀三畏,据有全闽。承谟义在必死,不食旬日;然且不死,独坐三年。官军入闽,然后见杀。夫承谟知耿藩将乱,驻节南剑,控制上游,号召漳、泉之师造逼峡江;精忠虽横,亡可立俟。而投身虎穴,坐受羁絏,有足惜者;然可谓全节大臣矣。承谟,辽东人;壬辰进士,谥忠贞。闽人祀之薛老峰下,盖福州之乌石山也;颇与柏帖睦尔之塚(按原刊为「冢」)相望焉);驰数骑传檄,七建皆下。使黄镛入岛,请济师。授提督王进功平北将军,令入见,羁之福州;海澄公黄梧平和公,梧病疽死,子芳度权知军事;海澄总兵赵得胜威远将军,漳浦总兵刘炎宁远将军。夏四月,潮州总兵刘进忠以城降于精忠;授宁粤将军。夜并我续顺公沈瑞军,徙其家于饶平。经使礼官柯平入福州,报黄镛之聘也。五月,精忠调得胜兵,得胜不从;邀右武卫刘国轩、左虎卫何佑于海澄,议奉经。五月,经以陈永华为留守总制;率侍卫冯锡范、兵官陈绳武、吏官洪磊等奉永历二十八年正朔,渡海而西。授得胜兴明伯、左都督。自经东遁,偷安愒日,甲兵钝敝,船不满百、军不满万,精忠颇易之。经遣人说精忠,借漳、泉二府为召募;精忠不允,于是耿、郑交恶。五月,锡范取同安;守将张学尧降,授荡虏伯、左先锋。精忠惧,以都尉王进守泉州。王进者,老虎也;时已降耿,望亦稍衰(进,初为闽将,得罪下吏;寻补京口标将,承谟廉其能,调入闽。后精忠反,遂委身焉)。六月,进功子藩锡诱杀泉州城守赖玉,兵民多从藩锡者;遂逐进,纳款于经。甲午,经入泉州;授藩锡指挥使,政事尽委藩锡、绳武。秋、七月,官军围潮州。精忠不能救,纳款于经;经遣援剿左镇金汉臣率舟师援之,以进忠为定虏伯、前提督。九月,精忠以刘炎为犄角,命王进取泉州。冬、十月,国轩及右虎卫许耀败进于涂岭;追至兴化,信于城下而还。吴三桂礼曹周文骥使经,平耿、郑也。十一月,得胜、锡范、佑等攻漳浦;刘炎降,遂援潮州。进忠之被围也,援师金汉臣歼焉。官军急攻,进忠竭力守御,中外隔绝者半载。及炎降,郑人南援,败官军于黄岗,潮围解。得胜回澄。十二月,以六官算丁钱,大索富民饷。十四年春、正月,精忠遣张文韬使经议和,以枫亭为界;始通好也。二月,何佑寇饶平,获沈瑞以归;授瑞怀安侯。三月,以我经略洪承畴之祠改祀黄石斋道周、蔡江门道宪;窜承畴及杨明琅眷属百余口于鸡笼城。明琅,崇祯词林;字匋英。煤山之变,乘马过梓宫,扬鞭而指之曰:『此真亡国之君者也』!夏、五月,刘国轩入潮,与何佑、刘进忠兵数千人徇属邑之未下者。平南王尚可喜兵十余万尽锐来攻;相持久,国轩食尽,议退保潮。平南麾彀骑,晨掩佑军;风驰云卷,战于鲎母山下。佑以身先旗,矫尾属角,直贯饶骑出其左右。国轩继之,大败官军;追奔四十余里,斩首二万有奇,捕卤七千,辚籍死者遍满山谷。当是时,何佑、国轩威名震于南粤。

译自从实行迁界以来,四省百姓流离失所,万里土地成为丘墟,因此我不惜远走,在东宁建立国家,希望停止战争、使百姓休养生息,彼此相安无事。然而贵朝仍未忘记对我的敌意,以至于海滨百姓流亡失所,我心中暗自对此感到遗憾!阁下奉命远来,想为百姓造福,使流亡者恢复产业、天下安定,这是建立德行、成就善事;而且陪同使者传达的话中,还有不剃发便可登岸以及设置贸易、衣冠等说法,言辞颇有条理。但台谕传来的内容并不详尽,只是一再以迎接敕书为说。事情必须预先确定,然后才可以少有悔恨;言语也必须预先确定,然后才可以践行。大丈夫内心相信什么,就应当披露胸怀、显明心迹,光明磊落,何必反复游移、改变说法!特意派刑官柯平等人当面商议妥当。我恭敬承受先王遗训,谨慎守护先人创下的基业,绝不会抛弃先人的事业来谋求一时利益。只是百姓涂炭之苦,始终使我忧恻;如果贵朝果真以爱护百姓为心,我也不难放下身段顺从,遵守事奉大国的礼节。至于双方通好以后,巡逻的军队和哨船自然应当撤回;沿海各地都归执事抚慰安定,不是我所能干预的。没有说尽的话,都在我的使者口中;请阁下指教,并让他据实查核后回报。” 双方商议按照朝鲜的事例办理;经派柯平、叶亨入朝上奏,等待命令,但没有得到答复。当时四海太平无事,天子厌恶战争;郑经远在海外,所以朝廷暂且放过他,没有诛杀。郑经命令宣毅前镇的江胜等人充任游徼,在岛上往来巡察,占据渡口进行贸易;沿海居民颇多接济他们,借此牟取奸利。十二年冬,十一月,我平西王吴三桂占据云南、四川、贵州反叛。十三年春,三月,靖南王耿精忠占据福建,拘捕总督范承谟,杀死建宁同知喻三畏而反叛(范承谟治理吴地时,以廉正闻名;各个贪官污吏听到他的威名都战栗不安。当时文风衰败,他却从同辈中选拔韩菼,后来韩菼终于成为著名儒者。范承谟入闽时,吴三桂已经反叛,耿精忠的叛乱也将要萌发,范承谟奉诏暗中筹划调度。三月十五日,耿精忠假称召范承谟议事,把他囚禁在蒙谷,并杀死喻三畏,占有全闽。范承谟认为自己守义必死,十多天不进食;但仍没有死成,独自被囚坐了三年。官军进入福建后,他才被杀。范承谟知道耿氏藩镇将要作乱,便驻节南剑,控制上游,号召漳州、泉州军队进逼峡江;耿精忠虽然横暴,灭亡指日可待。可是他却投身虎穴,坐受拘系,确实令人惋惜;不过可以说是守全节操的大臣。范承谟是辽东人,壬辰进士,谥号忠贞。福建人在薛老峰下祭祀他,那大概就是福州的乌石山;与柏帖睦尔的坟墓相互遥望);派数名骑兵传递檄文,七座城池全都投降。派黄镛进入海岛,请求援兵。授予提督王进功平北将军之职,命令他入朝觐见,将他拘留在福州;海澄公黄梧被封为平和公,黄梧因患毒疮去世,他的儿子芳度暂代主持军务;海澄总兵赵得胜为威远将军,漳浦总兵刘炎为宁远将军。夏,四月,潮州总兵刘进忠献城投降耿精忠,被授予宁粤将军。夜间,他与我续顺公沈瑞的军队交战,并把沈瑞的家属迁到饶平。郑经派礼官柯平进入福州,答复黄镛聘请之事。五月,耿精忠调遣赵得胜的军队,赵得胜不服从;赵得胜在海澄邀请右武卫刘国轩、左虎卫何佑,商议奉戴郑经。五月,郑经任命陈永华为留守总制;率领侍卫冯锡范、兵官陈绳武、吏官洪磊等人奉行永历二十八年的正朔,渡海向西。授赵得胜为兴明伯、左都督。自从郑经向东逃走以来,苟且偷安、拖延时日,铠甲兵器残破,船只不到一百艘、军队不到一万人,耿精忠很轻视他。郑经派人游说耿精忠,想借漳州、泉州两府招募兵员;耿精忠不答应,于是耿、郑两方交恶。五月,冯锡范攻取同安;守将张学尧投降,被授予荡虏伯、左先锋。耿精忠害怕了,任命都尉王进守卫泉州。王进这个人外号“老虎”;当时已经投降耿精忠,声望也稍有衰落(王进起初是福建将领,得罪了下属官吏;不久补任京口标将,范承谟认为他有才能,调入福建。后来耿精忠反叛,他便投身耿氏)。六月,王进功的儿子王藩锡诱杀泉州守将赖玉,许多军民跟随王藩锡;于是驱逐王进,向郑经归附。甲午日,郑经进入泉州;授王藩锡为指挥使,政务全都交给王藩锡、陈绳武办理。秋,七月,官军包围潮州。耿精忠无法救援,便向郑经归附;郑经派援剿左镇金汉臣率水军救援潮州,任命刘进忠为定虏伯、前提督。九月,耿精忠以刘炎作为犄角,命令王进攻取泉州。冬,十月,刘国轩和右虎卫许耀在涂岭击败王进;追到兴化,在城下接到消息后返回。吴三桂派礼曹周文骥出使郑经,商议平定耿、郑两方。十一月,赵得胜、冯锡范、何佑等人攻打漳浦;刘炎投降,于是援救潮州。刘进忠被围时,金汉臣率领的援军被歼灭。官军猛烈进攻,刘进忠竭力防守,城内外隔绝了半年。等到刘炎投降后,郑军向南援救,在黄岗击败官军,潮州之围解除。赵得胜返回海澄。十二月,按照六官的办法计算丁钱,大肆搜括富民的钱粮。十四年春,正月,耿精忠派张文韬出使郑经议和,以枫亭为边界;双方从此开始通好。二月,何佑进攻饶平,俘获沈瑞后带回;授沈瑞为怀安侯。三月,把我方经略洪承畴的祠堂改为祭祀黄石斋道周、蔡江门道宪;把洪承畴和杨明琅的家属一百多人流放到鸡笼城。杨明琅是崇祯年间的词林官员,字匋英。煤山发生变故时,他骑马经过梓宫,扬鞭指着它说:“这才是真正亡国的君主啊!” 夏,五月,刘国轩进入潮州,与何佑、刘进忠率领数千士兵,攻取尚未投降的所属各县。平南王尚可喜率十多万精锐军队前来进攻。双方相持很久,刘国轩粮食耗尽,商议退守潮州。平南王派精锐骑兵,清晨突袭何佑的军队;骑兵如风驰云卷,在鲎母山下交战。何佑亲自冲在旗帜前面,像矫健的尾巴连接着角,直冲穿过饶平骑兵,从他们左右两侧杀出。刘国轩随后接战,大败官军;追击逃兵四十多里,斩首二万多人,俘获七千人,死者被车轮碾压,尸体遍布山谷。当时何佑、刘国轩的威名震动南粤。

六月,经帅诸将围漳州。方经之至岛也,授芳度德化公、前提督。芳度念与海上世为仇雠,无相见理;然军孤力短,遭离大丧,唯雌伏蠖屈。阳为受命,阴通本朝;每登城北望,叹曰:『臣不如桓彝,而望为杲卿』!事泄,郑氏环城。芳度年少沉勇,墨衰视事。令兄芳泰突围入粤乞援(芳泰,平和诸生。幼而不羁,善技击。既嗣公,尝御试畅春苑,与副将何某为戈盾之戏。芳泰出手,遂中其肩;上称善者久之。归里数年,爱人礼士,有退让君子之风。而享世不永,仅得中寿,可哀也夫),日与诸将分御四门。经发冲棚龙烦仰攻,訇声震裂;雉圯而附于隍者六十余丈,围中负户而汲。芳度下火药,绝其缘城者;立栅轝土,须臾而城完。又置重赏,令饶将吴淑、陈骥、黄翼、蔡隆等出轻师,躏其壁。郑人扶伤奔命,血流波道,剽锐尽丧;乃掘濠堑,为持久计。凡阅六月,芳度兄芳世自粤提师援且至,经谋遁。十月庚申犁旦,淑及弟潜开门延敌。芳度登北山之门,趣诸军巷战;不利,投开元寺东井以死。不及援师,间三日耳。经入漳州,授淑平虏将军、后提督,潜戎旗二镇。漳之士民闭户而询之,收芳度戚族,膊其尸于市;斵黄梧之棺,报海澄也。事闻,上震悼,为罢朝;赠王爵,谥忠勇,世袭十二代。十一月,经令礼葬我巡海道陈启泰于漳东之陂(启泰,为政豪敢有威。甲寅之变,会海澄公疽发背,漳大蕴乱;启泰辑兵不动声色,卒赖以安。阅五日,阖门二十余口同时死义,舛错如乱麻。启泰亲为排缵,各以序列;从容引僚属入视。诸人相顾失色,汗下莫敢出声;启泰谈笑言论自若,引义甚高,无异平时。及朝服望阙再拜,自经而死。至是,经乃下记属县设坛、备仪仗,鼓吹奉引以葬。经穷岛余波耳,负固一隅,犹知尚德;况于宽大之朝,遂良显忠者乎?启泰,辽东人;字大来,谥忠烈。子汝器,安徽抚院)。十五年春、二月,吴三桂兵至肇庆,韶州。碣石总兵苗之秀、东莞守将张国勳诣国轩降。我平南王尚之信降于三桂;三桂檄让惠州于经,国轩入据之,与吴、尚二贼画疆而守。夏、五月,精忠守将刘应麟驻汀州,徇下江西瑞金、石城两县。密款于经,授奉明伯、前提督。吴淑入据之,以左武卫薛进思守;首叛盟也。七月,经调进忠于潮;不至。恶其贰于耿也。九月,王师入闽,精忠降。其守将马成龙以兴化纳款于经,封殄虏伯、援剿左镇;许耀入据之。始,精忠思与郑氏并力;已而不协,我击其外,郑击其内,前后跋疐,以致于败。冬、十月,许耀拒王师于乌龙江。耀雄声寡谋,不在军事。王师问渡,方偃蹇醉淫尼庵;又狃于涂岭之胜,益轻敌。官军未既济,左右请击;弗从。已而成列,仓皇出御,方战而遁;弃军资、铠仗不可胜数。调赵得胜、何佑代之。十一月,精忠守将杨德以邵武款于经,授后劲镇;吴淑入据之。十二月,淑拒王师于邵武城下。霜严指直,士皴瘃不能军,淑败还岛。进思宵遁,应麟奔死潮州。十六年春、正月,赵得胜、何佑拒王师于兴化城下。王师纵反间,佑疑得胜贰于我;得胜拔剑指天自誓,佑犹不信。战之日,佑登台以望赵师;师溃,得胜麾中军抽菆注射,应弦皆倒。既望佑军之不动也,唶曰:『吾不幸与若辈同事!既无与战,又无降理,赴敌以死,固其所也,何害』!乃从容下马,据胡床,复挽强杀数十人以死。君子谓得胜知耿矣;叛而复降,耻莫甚焉。佑乃蓬发而奔,踰山坠堑,连日饥饿,始得达泉;兴化遂陷。二月,泉、漳溃,经遁入岛。大赏逃亡诸将,分汛水、陆。三月,我和硕康亲王遣佥事朱麟臧入岛招抚,寻遣兴化知府卞永誉、泉州知府张仲举、乡绅黄志美、吴公鸿等再申前议;弗从。四月,移诸降将入台。刘炎奔归本朝,磔于燕市。六月,进忠降于三桂;寻归本朝,磔于燕市。国轩弃惠州入岛。凡七府,一时俱溃。经既崩剥,不知所为;国事尽委国轩。国轩实有将才。十七年春、二月,入寇玉洲、三叉河、福河、下浒等堡,一时俱下;遮我饷道,断江东桥。援兵适至,分兵击败之;夜取石马,数战皆捷。授国轩中提督。遂扬帆入镇门,取弯腰树、马洲、丹洲诸堡;壁碧洲,战于赤岭。当是时,总督郎廷相、嗣公黄芳世、都统胡兔按兵漳上,提督段应举自泉州,宁海将军喇哈达、都统穆黑林自福州,平南将军赖塔自潮州,先后来援。国轩及吴淑等兵仅数千,飘骤驰突,略仿成功;当事者委股咋舌,莫敢搘捂。闰三月,黄芳世、穆黑林与国轩战于弯腰树,败绩;胡兔及副将朱志麟、赵得寿战于镇北山,又败;姚公子、李阿哥救之,又败;段应举战于祖山头,又败;逸入海澄。遂取平和、漳平,围海澄三匝;断堑星桩,飞鸟莫度。

译六月,郑经率领各将包围漳州。郑经刚到海岛时,任命芳度为德化公、前提督。芳度想到自己与海上郑氏世代为仇,没有相见的道理;然而军队孤立、力量薄弱,又遭逢父丧,只能暂时屈伏退让。表面接受任命,暗中却与本朝通消息;每次登上城楼向北眺望,都叹息说:“我不如桓彝,却希望能成为杲卿!”事情泄露后,郑军包围城池。芳度年轻而沉着勇敢,穿着墨色丧服处理政务。命令哥哥芳泰突围进入广东请求援兵(芳泰是平和的生员。年幼时不受拘束,擅长武艺。继承公爵后,曾在畅春苑接受皇帝试验,与副将何某进行戈盾比武。芳泰一出手,便击中何某的肩膀,皇上赞叹了很久。回乡几年后,他爱护百姓、礼待士人,有退让君子的风范。但享有爵位的时间不长,只活到中寿,实在令人悲哀),每天与各将分别防守四座城门。郑经调动冲棚、龙烦等器械仰攻,轰鸣声震裂四方;城墙坍塌并靠近护城壕的地方有六十多丈,城中守军背靠门户取水。芳度投下火药,截断攀登城墙的道路;立即设置栅栏、运输泥土,不一会儿城墙便修复完毕。又设置重赏,命饶平将领吴淑、陈骥、黄翼、蔡隆等率轻兵出击,践踏郑军营垒。郑军扶伤奔走,血流满道路,精锐尽失;于是挖掘壕沟,打算长期坚守。这样过了六个月,芳度的哥哥芳世从广东率军前来救援,郑经谋划逃走。十月庚申日黎明,吴淑和他的弟弟吴潜打开城门迎接敌军。芳度登上北门,催促各军进行巷战;战事不利,便投进开元寺东边的井中而死。距离援军到达,只差三天。郑经进入漳州,授吴淑为平虏将军、后提督,任命吴潜统领戎旗二镇。漳州士民关门询问详情,郑军收捕芳度的亲族,将他的尸体肢解后陈列在市场;又劈开黄梧的棺材,以此报复海澄。事情传到朝廷,皇上震惊悲悼,因此停止临朝;追赠王爵,谥号忠勇,王爵世袭十二代。十一月,郑经命令把我方巡海道陈启泰安葬在漳州东面的陂地(陈启泰处理政务果断有威严。甲寅之变时,适逢海澄公黄梧背上毒疮发作,漳州酝酿大乱;陈启泰整顿军队,毫不声张,最终依靠此举使局势安定。过了五天,全家二十多人同时为义而死,尸体交错,像乱麻一样。陈启泰亲自为他们排缵,按次序排列;从容地带领属下进去察看。众人面面相觑,脸色失常,汗流不止,没有人敢出声;陈启泰谈笑自若,言论和平时没有不同,所讲的义理十分高尚。等到他穿上朝服面向宫阙拜了两拜,便自缢而死。到这时,郑经才下文命属县设坛、准备仪仗,奏鼓吹乐引送安葬。郑经不过是困守海岛的余波,凭借险固据守一隅,尚且知道尊崇德行;何况处在宽大的朝廷之下,难道不会更加显扬忠臣吗?陈启泰是辽东人,字大来,谥号忠烈。他的儿子陈汝器,任安徽抚院)。十五年春,二月,吴三桂的军队到达肇庆、韶州。碣石总兵苗之秀、东莞守将张国勋到刘国轩处投降。我平南王尚之信向吴三桂投降;吴三桂下檄文把惠州让给郑经,刘国轩进入并占据惠州,与吴三桂、尚之信这两个叛贼划定边界,各自据守。夏,五月,耿精忠的守将刘应麟驻扎汀州,攻取江西瑞金、石城两县。暗中向郑经归附,被授为奉明伯、前提督。吴淑进入并占据两县,派左武卫薛进思守卫;这是首先背叛盟约。七月,郑经调刘进忠到潮州;刘进忠没有到。郑经厌恶他对耿精忠怀有二心。九月,王师进入福建,耿精忠投降。他的守将马成龙以兴化归附郑经,被封为殄虏伯、援剿左镇;许耀进入并占据兴化。起初,耿精忠想与郑氏合力;后来双方不和,我军从外部进攻,郑军从内部进攻,耿精忠前后受挫,终于失败。冬,十月,许耀在乌龙江抵抗王师。许耀声势很大但缺乏谋略,不懂军事。王师询问渡江之处时,他正傲慢地醉卧在尼姑庵中;又因为曾在涂岭获胜,更加轻视敌人。官军还没有全部渡过江,两旁的人请求进攻,他不听。后来王师列成阵势,他仓促出战,刚一交锋便逃走,丢弃的军需、铠甲、兵器数不胜数。朝廷调赵得胜、何佑取代他。十一月,耿精忠的守将杨德以邵武归附郑经,被授为后劲镇;吴淑进入并占据邵武。十二月,吴淑在邵武城下抵抗王师。霜冻严寒,手指僵直,士卒皮肤皲裂、生疮,无法作战,吴淑战败退回海岛。薛进思连夜逃走,刘应麟逃到潮州后死去。十六年春,正月,赵得胜、何佑在兴化城下抵抗王师。王师使用反间计,何佑怀疑赵得胜对我方怀有二心;赵得胜拔剑指天发誓,何佑仍不相信。交战那天,何佑登台眺望赵军;赵军溃败,赵得胜指挥中军抽取箭矢射击,箭响之处敌人纷纷倒下。后来望见何佑的军队没有动静,他叹息说:“我不幸竟然与这些人共事!既然没有共同作战的可能,也没有投降的道理,冲向敌人战死,本来就是应当的事,又有什么妨害!”于是从容下马,坐在胡床上,再次拉开强弓,杀死数十人后战死。君子认为赵得胜懂得耿精忠的处境:叛乱后又投降,是最可耻的事。何佑于是披散头发逃走,翻越山岭坠入壕沟,连续多日饥饿,才到达泉州;兴化于是陷落。二月,泉州、漳州的军队溃败,郑经逃入海岛。大肆赏赐逃回的各位将领,分别部署水陆防务。三月,我和硕康亲王派佥事朱麟臧进入海岛招抚,不久又派兴化知府卞永誉、泉州知府张仲举、乡绅黄志美、吴公鸿等人再次申述前议;郑经不接受。四月,把各名投降的将领迁入台湾。刘炎逃回本朝,在燕京市场被肢解处死。六月,刘进忠向吴三桂投降;不久又回归本朝,在燕京市场被肢解处死。刘国轩放弃惠州,进入海岛。总共七府,一时之间全部溃败。郑经已经衰败不堪,不知如何是好;国事全都交给刘国轩办理。刘国轩确实有将帅之才。十七年春,二月,郑军进攻玉洲、三叉河、福河、下浒等堡垒,一时间全部攻下;阻断我军的粮道,截断江东桥。援兵恰好到达,分兵将其击败;夜间攻取石马,多次交战都获胜。授刘国轩为中提督。于是扬帆进入镇门,攻取弯腰树、马洲、丹洲等堡;驻军于碧洲,在赤岭交战。当时,总督郎廷相、嗣公黄芳世、都统胡兔按兵不动,驻扎漳州一带;提督段应举从泉州,宁海将军喇哈达、都统穆黑林从福州,平南将军赖塔从潮州,先后前来援救。刘国轩和吴淑等人的军队只有几千人,却迅速奔驰、突然冲击,略像郑成功当年的作战方式;负责此事的人吓得大腿发抖、咋舌不已,没有人敢抵挡。闰三月,黄芳世、穆黑林在弯腰树与刘国轩交战,大败;胡兔以及副将朱志麟、赵得寿在镇北山交战,又败;姚公子、李阿哥前来救援他们,仍然失败;段应举在祖山头交战,又败;逃入海澄。于是攻取平和、漳平,三面包围海澄;挖断壕沟,设置密集的木桩,飞鸟也无法飞越。

六月,上以按察吴兴祚为闽抚;逮郎廷相,以随征布致使姚启圣为总督,趣诸军援澄。攻葛布山三次,隔带水,高垒自完,相望而已。庚辰,围中食尽,城破。提督段应举从容自经,完节于敌楼;总兵黄蓝巷战,死于乱兵。满、汉官军自缢死者甚众,凡亡失三万余人、马万余匹。晋国轩武平伯、征北将军,吴淑定西伯、平北将军,何佑左武卫,林升右武卫,江胜左虎卫。郑氛益炽,几五万人;遂取长泰、同安。七月,乘胜围泉州;梅勒雅大里城守,不可下。国轩籍民为兵,徇下南安、永春、安溪、德化等县。八月,官军复漳平、长泰、平和等县。我学士李光地道喇宁海、赖平南由安溪出同安,巡抚吴兴祚由仙游出永春,提督杨捷由兴化下惠安,总兵林贤、黄镐、林子威帅舟师由闽安出定海,克期援泉。八月,林贤等败楼船中镇萧琛水军于定海;经命宣毅后镇陈谅御之海山。国轩帅二十八镇还漳州,筑十九寨。九月癸卯,吴淑、何佑、杨德、吴潜、陈昌等十一镇可二万人军溪西。丙寅,国轩帅二十一镇与王师决胜于龙虎山。精忠为左拒,赖平南将军为右拒,启圣在前,胡都统在启圣前;都统麾兵二万人先合,不利,启圣援之,奔。精忠故仇郑,乃前拔剑砍地曰:『吾得与此贼俱歼,死不恨矣』;亲督战,立斩退缩者三人,大呼驰蹂拒马;平西将军尾之,杀海镇郑英、吴正玺等,破营十六座,斩首四千、捕卤一千二百余人;凡亡溺,以万数。国轩尾所乘马,泅河以遁。冬、十月,启圣遣中书张雄入岛招抚;弗从。十八年春、二月,经以陈谅为援剿左镇,败官军于定海。秋、八月,上以万正色为水师提督。冬、十月,官军攻萧井寨,不克而还。十一月,吴淑压死于萧井寨。启圣乃大招抚,开第于漳州,曰「修来馆」。不爱官爵、银币、袍服,无真赝皆收之;令降者华毂鲜服,炫耀于漳、泉之郊。漳、泉人传异之,乃相喧述,猜忌送款;言启圣能致海上豪杰也(「闽颂」云:时有渔人于海底得篆砖,文曰:「生女灭鸡,十亿相倚;庚小熙皞,太平八纪」;盖指姚灭郑于康熙时也。或曰:福州陈所闰造)。十九年意、正月,正色及总兵陈龙、林贤、黄镐、杨嘉瑞为舟师以伐岛。正色谋于兴祚曰:『子沿海与之上下,击其湾澳;吾张水师,以诸将之锐,方船以进,逼海坛。子攻其陆,吾薄其水,破之必矣』。既谋而行。经命左武卫林陞督率援剿左镇陈谅、左虎卫江胜、楼船左镇朱天贵御之。既望我军,畏其众也;退舍而游,弃海坛;无所得汲,升令数舟取水寮逻。诸戈船望风而溃,天贵遂降;授总兵。二月,国轩遁入岛;启圣承虚复十九寨。海上诸镇多降者。丁亥,正色复两岛。经率锡范、绳武及诸将复遁入台。其母董召而数之曰:『冯陈之业衰矣,犹有先君黄洪之刃,其庸可赦乎?若辈不才,徒累维桑,则如勿往』!二十年春、正月壬午,郑经卒于台湾(台人称「永历三十五年正月壬午,郑经薨」),年亦三十九。凡嗣位十九年,奉永历正朔,佩招讨大将军印,称世子;实无所受命。长子克■〈臧上土下〉,旧为监国。■〈臧上土下〉,郑氏螟蛉子也;原姓李,经嬖妾林养之。其事秘,经莫知也;以永华女配之。及经西寇,委政永华;永华请克■〈臧上土下〉为监国。克■〈臧上土下〉严毅,颇傚成功;诸弟畏之。迨经败东还,永华亦没;以国付■〈臧上土下〉。亡何,经死;诸弟扬言曰:『克■〈臧上土下〉非吾骨肉!一旦得志,吾属无遗类矣』。董即命收监国印。兵将入,■〈臧上土下〉顾谓妻陈曰:『耳目有异,恐不能相保』!陈曰:『夫在与在、夫亡与亡,必不相负』。克■〈臧上土下〉既幽别室,诸弟夜命乌鬼拉杀之。董立次子克塽;幼,发初覆额。授国轩武平侯、锡范忠诚伯。以永华为国之望,犹礼待陈;躬亲抚慰,询其所为。陈乃怆然泪下曰:『昔为箕帚妇,今为罪人妻;官民礼隔,愿出别室,待亡夫百日后,即往地下相从尔』。许之。陈旦夕临,日啜茶数勺;卒哭,悬帛柩侧,沐浴整衣冠,投环以殉。夏、六月,经母董氏卒(董颇不答于成功。辛卯之难,董踉跄逃出,独怀其姑木主以免;成功敬焉。凡海上所至,禁奸止杀,董实有力焉)。十月,启圣计招台湾行人傅为霖等。建威后镇朱友发其事,为霖等皆诛;及我续顺公沈瑞,屠其家。瑞妻,礼官陈斌之女也,释之;郑氏守义,亦自缢死。盖台湾将亡,一时顿有两烈妇,犹成功之余烈也。十一月,启圣疏荐万正色为陆军提督、施琅为水师提督,以图大举;期以明年。二十一年,施琅治兵于平海。二十二(按原刊为「三」)年春、三月,何佑城淡水。

译六月,皇上任命按察使吴兴祚为福建巡抚;逮捕郎廷相,任命随征布政使姚启圣为总督,催促各军援救海澄。官军三次攻打葛布山,中间隔着一条带状水域,郑军修筑高垒自行守备,双方只能隔水相望。庚辰日,城中粮食吃尽,城池被攻破。提督段应举从容自缢,在敌楼上保全了节操;总兵黄蓝在巷战中死于乱军。满、汉官军自缢而死的很多,总共损失三万多人、马一万多匹。晋封刘国轩为武平伯、征北将军,吴淑为定西伯、平北将军,何佑为左武卫,林升为右武卫,江胜为左虎卫。郑军声势更加炽盛,几乎达到五万人;于是攻取长泰、同安。七月,郑军乘胜包围泉州;梅勒雅大里负责守城,泉州无法攻下。刘国轩登记百姓编为士兵,攻取并使南安、永春、安溪、德化等县投降。八月,官军收复漳平、长泰、平和等县。我学士李光地率喇宁海、赖平南从安溪出兵进入同安,巡抚吴兴祚从仙游出兵进入永春,提督杨捷从兴化进军惠安,总兵林贤、黄镐、林子威率领水师从闽安出兵进入定海,约定日期援救泉州。八月,林贤等人在定海击败楼船中镇萧琛的水军;经命令宣毅后镇陈谅在海山抵御他们。国轩率领二十八镇军队退回漳州,修筑了十九座寨堡。九月癸卯,吴淑、何佑、杨德、吴潜、陈昌等十一镇、约二万军队驻扎在溪西。丙寅,国轩率二十一镇军队与王师在龙虎山决战。精忠担任左翼拒敌部队,赖平南将军担任右翼拒敌部队,启圣在前,都统胡在启圣前面。胡都统指挥二万军队首先交战,战事不利,启圣前往援救,军队于是败逃。精忠本来就痛恨郑成功,于是上前拔剑砍地说:“如果能和这个贼人一起歼灭,死也无憾了!”他亲自督战,当场斩杀三名退缩者,大声呼喊着驱马冲击拒马。平西将军跟随其后,杀死海镇郑英、吴正玺等人,攻破营寨十六座,斩首四千人,俘获一千二百多人;至于死亡和溺水的人,数以万计。国轩骑马逃跑,连人带马游过河去逃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冬十月,启圣派中书张雄进入岛中招抚;对方没有听从。十八年春二月,经任命陈谅为援剿左镇,在定海击败官军。秋八月,上任命万正色为水师提督。冬十月,官军攻打萧井寨,未能攻克而返回。十一月,吴淑在萧井寨被压死。启圣于是大规模招抚,在漳州建造宅第,称为“修来馆”。他不吝惜官爵、银币和袍服,无论真降还是假降都收纳;又命令投降者乘坐华丽车辆、穿着鲜艳服装,在漳州、泉州郊外炫耀。漳州、泉州人把这件事当作奇异之事传说,于是互相喧闹传述,猜疑之中纷纷送来降表;都说启圣能够招致海上的豪杰。(《闽颂》说:当时有渔人在海底得到一块篆书砖,上面写着:“生女灭鸡,十亿相倚;庚小熙皞,太平八纪。”大概是指姚氏在康熙年间灭掉郑氏。也有人说,这是福州陈所闰制造的。) 十九年正月,正色和总兵陈龙、林贤、黄镐、杨嘉瑞率领水师攻打海岛。正色对吴兴祚谋划说:“您沿海上下行动,攻击他们的港湾;我展开水师,凭借各位将领的锐气,排列战船推进,逼近海坛。您从陆地进攻,我从水上逼近,一定可以攻破他们。”谋划完毕后便出发。经命令左武卫林陞督率援剿左镇陈谅、左虎卫江胜、楼船左镇朱天贵抵御。对方看到官军后,害怕官军人数众多;退却一段距离后游走,放弃了海坛。由于没有水可汲取,林陞命令几艘船去取水并侦察。各艘戈船望风溃败,朱天贵于是投降;官军授予他总兵之职。二月,国轩逃入海岛;启圣乘虚收复十九座寨堡。海上的各镇中有很多人投降。丁亥,正色收复两座海岛。经率领锡范、绳武以及各位将领再次逃入台湾。他们的母亲董氏召见并斥责他们说:“冯氏、陈氏的事业已经衰败了,幸好还留有先君黄洪的刀,难道可以赦免你们吗?你们这些人没有才能,只会徒然连累祖业;如果这样,还不如不要去!” 二十年春正月壬午,郑经在台湾去世(台湾人称:“永历三十五年正月壬午,郑经去世”),享年三十九岁。他总共继位十九年,奉行永历年号正朔,佩带招讨大将军印,称为世子;实际上并没有接受正式任命。长子克■〈臧上土下〉过去担任监国。克■〈臧上土下〉是郑氏收养的义子,原姓李,郑经的宠妾林氏抚养他。这件事很秘密,郑经并不知道;郑经把女儿嫁给他。郑经西征时,把政事交给郑永华;郑永华请求立克■〈臧上土下〉为监国。克■〈臧上土下〉严厉刚毅,很像郑成功,诸弟都害怕他。等到郑经战败东归,郑永华也去世了,便把国事交给克■〈臧上土下〉。不久,郑经去世;诸弟扬言说:“克■〈臧上土下〉不是我们的骨肉!一旦让他得志,我们这些人一个也不会留下。”董氏立即命人收缴监国印。士兵和将领进入后,克■〈臧上土下〉回头对妻子陈氏说:“耳目已有异常,恐怕我们不能相互保全了!”陈氏说:“丈夫活着我就活着,丈夫死了我就死,必定不会辜负你。”克■〈臧上土下〉被幽禁在另一间屋子后,诸弟当夜命乌鬼把他拖出杀死。董氏拥立次子克塽;克塽年幼,头发刚刚盖住额头。授予国轩武平侯爵位,授予锡范忠诚伯爵位。因为郑永华是国家所寄望的人,董氏仍以礼相待陈氏,亲自抚慰她,询问她有什么打算。陈氏于是悲伤地流泪说:“从前我是主持洒扫的妇人,如今成了罪人的妻子;官民之间礼制有别,希望搬到另一间屋子居住,等亡夫去世满一百天后,就到地下去与他相聚。”董氏答应了她。陈氏早晚哭临,每天只喝几勺茶;哭丧期满后,她在灵柩旁悬挂白绢,沐浴后整理衣冠,投环自尽殉夫。夏六月,郑经的母亲董氏去世。(董氏对郑成功颇不顺从。辛卯之难时,董氏踉跄逃出,唯独怀抱着她婆婆的木主而得以免难;郑成功敬重她。凡是海上军队所到之处,禁止奸淫,停止杀戮,董氏确实发挥了作用。) 十月,启圣策划招抚台湾来的使者傅为霖等人。建威后镇朱友揭发了这件事,傅为霖等人都被处死;连同我方续顺公沈瑞,也屠杀了他的全家。沈瑞的妻子是礼官陈斌的女儿,因而被释放;郑氏为了守义,也自行上吊而死。大概台湾将要灭亡之时,一时出现了两位烈妇,这仍然是郑成功遗留下来的刚烈风气。十一月,启圣上疏推荐万正色为陆军提督、施琅为水师提督,准备发动大规模进攻,约定在第二年行动。二十一年,施琅在平海整治军队。二十二年(按原刊为“三”年)春三月,何佑驻守淡水城。

夏、六月乙亥,官军发铜山,会于八罩屿,窥澎湖。国轩守澎湖,知八罩屿恶,六月望问当有飓风至。自督精兵,强逾二万,蜂拥于风柜尾、牛心湾等屿,又率林陞与邱辉、江胜、陈启明、王隆、吴潜等约众二万集于鸡笼屿,环设炮城,陵师守之。沿海巨舟星罗棋布,以望覆我师。琅令大小战舰,于风帆大书将帅姓名,知进退、定赏罚也。丁亥质明,微风振楫,征鼓传喧。两军将合,琅令蓝理、曾诚、吴启爵、张胜、许英、阮钦为、赵邦试等七船突入贼■〈舟宗〉,焚杀过当,溅血声喧。时南潮正发,前锋数船为急流分散;国轩师合,两翼齐攻,杀伤更甚。琅望蓝理之帆,度我军终不可强出;将自坐大船突围赴救,焚其赶缯船二、鸟船一。理伤炮还,琅亦集矢于目。是夜,暂收八罩。己丑,以甲裳首裹,集诸将申军令:自总兵以上,皆按以失律罪;矜甲面缚,将斩之。诸将蒲伏祈请,许以立功自赎。兵气复振,取虎井屿。其明日,琅独驾小舟,潜侦诸砦。还,令诸军掘地取泉;澎水故多咸,及王师云集,泉乃甜出,三军大喜过望。方之耿恭,殆为过之。癸巳誓师,分为八队。每队七船,各三其叠。琅自统一队,居中调度;以八十余舟为后援,五十舟从东畔嵵内缀其归路,五十舟从西畔牛心湾内外堑为疑兵牵制。将战,有风从西北来,渰浥蓬勃,逢迎王旅;士皆股弁。琅巡师大呼曰:『惟天、惟今上皇帝之灵,尚辅相予』!须臾,雷动,立转南飙,军复大喜;乃裹创疾战,贾勇先登。国轩发火矢喷筒,毒焰怒张;官军乘锐夹击,我总兵朱天贵战死。自辰至日中,兵气益厉,多杀国轩军万余人;歼其将林陞、邱辉、江胜、陈启明、吴潜、王隆等,烧大小斗舰二百余艘,余众多降。国轩知势不敌,乘急舸走,从吼门逸去。澎湖既破,琅以台湾未灭,为攻心之法,迎降弁目赏以袍服、靴帽;凡降卒四千余人,给以粮米;伤未及死者凡六百余人医治之,送还台。降者相谓曰:『此所谓生死而肉骨之也』;归共传说,台湾之人乃无固志。宁靖王术桂,自以太祖之孙、宁王权之裔,义不可辱;度事已如此,乃具冠服、设宾礼于庭,北面再拜天地、二祖、列宗,招台人从容别饮,投环自奋绝脰以死。妾袁氏、王氏、秀姑、梅姐、荷姐五人,从缢于堂。台之志士为流涕曰:『嗟乎!王孙与北地争烈矣』!而刘国轩、冯锡范、何佑、洪磊等方奉克塽决计投诚。七月丙申,遣刘国昌,冯锡珪、陈梦炜齎延平王金印一、招讨大将军金印一、公侯伯将军银印五,籍土地、府库、军实,叩军门乞降。八月壬子,琅统舟师至鹿耳门;国轩使人徐道以入。令劗发,鸡犬弗惊,市不易肆。凡克塽嗣位二年,奉永历正朔。当是时,年十五。自成功初起迄克塽,凡三世、三十八年,而明朔亡。越日,琅乃刑牲奉币告于成功之庙曰:『自同安侯入台,台地始有居民;逮赐姓启土,世为岩疆,莫敢谁何!今琅赖天子威灵、将帅之力,克有兹土,不辞灭国之诛,所以忠朝廷而报父兄之职分也。独琅起卒伍,于赐姓有鱼水之欢;中间微嫌,酿成大戾。琅于赐姓,剪为仇仇,情由臣主;芦中穷士,义所不为。公义私恩,如是则已』。语毕,投地大恸。君子叹之,曰:『父仇一也,郧公辛贤于伍员多矣』。乃疏请经略台湾;礼待克塽及诸将帅,归之京师,授克塽汉军公、锡范汉军伯、国轩天津总兵、何佑梧州副将。立台湾府,领三县:附郭曰台湾,外凤山、诸罗两县。分南、北二路,设兵防,为万世之业焉。逮康熙三十九年,仁皇帝圣旨:『朱成功系明室遗臣,非朕之乱臣贼子;敕遣官护送成功及子经两柩归葬南安,如田横故事。寘冢塚,建祠祀之』(前盖挈棺入京行献俘礼)。●隆武纪年(行朝录之一)余姚黄宗羲太冲撰帝讳聿键,小字长寿;太祖高皇帝九世孙,封国河南之南阳府。父讳义,以唐世子追封裕王;母毛氏。帝生三岁,祖端王惑于嬖妾,囚世子承奉所;帝亦从之。稍长读书,即能识大义;虽处患难,而志气终不挫。年二十八,尚未请名。世子为其弟毒死,端王讳之,将传国于次子;分守道陈奇瑜入吊,谓王曰:『世子薨逝不明,若又不立其子,事必发觉』。王惧,始为帝请名,立为世孙。崇祯五年壬申,王薨;帝袭位,时年三十一。选妃曾氏(诸生文彦女)。七年甲戌,流寇披猖。南阳当寇冲,顾其城庳薄,帝捐千金修筑;太守陈振豪弗授工,帝以为言,毅宗震怒,逮震豪置理。帝又援潞王近事,乞增兵三千人,设参将一员,以陈永福充之;不许。八年乙亥冬,贼再犯南阳。上疏:『臣府护卫一千二百人,近制以其半为汴梁班军,给抚臣以下役使,无谓;惟明诏念臣困厄,以全军见还』!毅宗报之曰:『南阳班军番直,祖制已久;朕不敢变』。

译夏六月乙亥,官军从铜山出发,在八罩屿会合,窥伺澎湖。国轩守卫澎湖,知道八罩屿地势险恶,六月望日询问,得知应当有飓风到来。他亲自督率精兵,兵力超过二万人,蜂拥驻扎在风柜尾、牛心湾等岛屿;又率领林陞以及邱辉、江胜、陈启明、王隆、吴潜等人,约二万人聚集在鸡笼屿,环绕设置炮城,凭险据守。沿海巨大战船星罗棋布,等待覆灭我军。施琅命大小战舰在风帆上大书将帅姓名,以便辨认进退、决定赏罚。丁亥日天刚亮,微风吹动船桨,征战的鼓声喧天。两军将要交战时,施琅命令蓝理、曾诚、吴启爵、张胜、许英、阮钦为、赵邦试等七船突入敌军船队,焚烧杀戮过甚,鲜血飞溅,声音喧闹。当时南潮正起,前锋几艘船被急流冲散;国轩的军队聚合起来,两翼一齐进攻,官军死伤更加严重。施琅望见蓝理的船帆,估计我军终究难以强行突围,准备亲自乘坐大船突围前往救援,焚烧了敌军赶缯船二艘、鸟船一艘。蓝理被炮火击伤后退回,施琅的眼睛也被箭射中。当夜,官军暂时收兵退守八罩屿。己丑日,施琅用铠甲包裹着首级,召集各位将领宣布军令:总兵以上的将领,都按违反军纪治罪;施琅怜悯他们,让他们披甲、面向下捆绑,准备斩首。各位将领匍匐祈求,施琅答应让他们立功赎罪。军队士气重新振作,攻取了虎井屿。第二天,施琅独自驾着小船,暗中侦察各座营寨。回来后,命令各军挖地取泉水;澎湖向来多咸水,等到王师云集,泉水竟然甘甜地涌出,三军高兴得超出预期。这件事与耿恭相比,几乎还要胜过他。癸巳日誓师,把军队分为八队。每队七艘船,三艘为一叠。施琅亲自统领一队,居中调度;以八十多艘船作为后援,五十艘船从东边嵵内连接敌军退路,五十艘船从西边牛心湾内外布置,作为疑兵牵制敌军。将要交战时,西北方向吹来大风,水势翻涌,迎面助长王师,士兵都高兴得跳起来。施琅巡视军队,大声呼喊:“只有上天和当今皇帝的神灵,希望还能辅助我!”片刻之间,雷声震动,风立即转为南风,军队又大为欢喜;于是裹着伤口奋勇作战,争先登船。国轩发射火箭、喷射火筒,毒火猛烈升腾;官军乘着锐气夹击,我方总兵朱天贵战死。从辰时到日中,军队士气更加旺盛,杀死国轩军一万多人;歼灭其将领林陞、邱辉、江胜、陈启明、吴潜、王隆等人,焚烧大小战船二百多艘,其余士兵大多投降。国轩知道形势无法抵挡,乘坐快船逃走,从吼门逃脱。澎湖被攻破后,施琅考虑到台湾尚未平定,采取攻心的办法,迎接投降的弁目,赏赐他们袍服、靴子和帽子;对于四千多名投降士卒,发给粮米;其中尚未伤重死亡的六百多人,给他们医治后送回台湾。投降者互相说:“这就是所谓使将死者生还、使白骨长肉啊!”他们回去后共同传说此事,台湾人于是没有了坚守的意志。宁靖王朱术桂认为自己是太祖的孙子、宁王朱权的后裔,按道义不能受辱;估量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于是备好冠服,在庭院中设置宾礼仪式,面向北方拜了天地、二祖和列祖列宗两拜,招来台湾人从容饮酒告别,随后投环,用力勒断脖颈而死。他的妾袁氏、王氏、秀姑、梅姐、荷姐五人,也跟着在堂上上吊。台湾的志士为此流泪说:“唉!王孙的刚烈已经可以和北地人争胜了!”而刘国轩、冯锡范、何佑、洪磊等人此时正奉克塽之命,决定投诚。七月丙申,派遣刘国昌、冯锡珪、陈梦炜,携带延平王金印一枚、招讨大将军金印一枚、公侯伯将军银印五枚,以及土地、府库、军事实力的登记册,来到军门叩拜请求投降。八月壬子,施琅统领水师到达鹿耳门;国轩派人徐道接引官军入内。施琅命令剪发,军队没有惊扰鸡犬,市场也没有改变原来的店铺。克塽总共继位二年,奉行永历年号正朔。这时他十五岁。从郑成功最初起兵到克塽,共历三世、三十八年,明朝的正朔由此灭亡。第二天,施琅于是宰杀牲畜、奉上财帛,到郑成功庙中祭告说:“自从同安侯进入台湾,台湾这片土地才开始有居民;等到赐姓公开拓疆土后,世代成为险要疆域,没有人敢侵犯。如今我施琅凭借天子的威灵和将帅的力量,攻取了这片土地,不逃避灭国之罪,是为了尽忠朝廷,履行报答父兄的职责。只是我施琅从士卒中起身,曾与赐姓公有鱼水般的欢情;后来因为一点嫌隙,酿成了极大的罪过。我对于赐姓公,从此斩断情谊而成为仇敌,这是君臣关系所造成的。像芦苇丛中的穷困士人那样背弃旧主,是道义上所不能做的。公义和私恩,只能这样了。”说完,他把头伏地,极度悲恸。君子感叹说:“父仇是同一回事,郧公比伍员贤德得多了。” 施琅于是上疏请求经略台湾;以礼对待克塽及各位将帅,把他们送往京师,授予克塽汉军公、冯锡范汉军伯、刘国轩天津总兵、何佑梧州副将的官爵。设置台湾府,下辖三县:附郭县称台湾县,外县为凤山、诸罗两县。分为南、北二路,设置军队防守,作为万世长久的事业。到了康熙三十九年,仁皇帝下圣旨说:“朱成功是明朝留下来的臣子,不是朕的乱臣贼子;命令派遣官员护送郑成功和其子郑经的两具灵柩回到南安安葬,按照田横的故事办理。设置坟墓,建立祠庙祭祀他们。”(此前大概曾经抬着棺材入京,举行献俘礼。) ●隆武纪年(《行朝录》之一) 余姚黄宗羲太冲撰写。皇帝名聿键,小字长寿;是太祖高皇帝的第九世孙,封国在河南南阳府。父亲名义,因唐世子之故追封为裕王;母亲姓毛。皇帝三岁时,祖父端王被宠妾迷惑,把世子囚禁在承奉所;皇帝也跟随在那里。稍稍长大读书后,就能明白大义;虽然身处患难,志气始终没有受挫。二十八岁时,还没有请示为他取名。世子被弟弟毒死,端王讳言此事,打算把王位传给次子;分守道陈奇瑜前来吊唁,对端王说:“世子死得不明不白,如果再不立他的儿子,事情一定会被发现。”端王害怕了,才为皇帝请名,立他为世孙。崇祯五年壬申,端王去世;皇帝承袭王位,当时三十一岁。选曾氏为妃,她是诸生曾文彦的女儿。崇祯七年甲戌,流寇猖獗。南阳正处在流寇冲击的要道,考虑到城墙低矮单薄,皇帝捐出千金修筑城防;太守陈振豪不拨给工程使用,皇帝将此事上奏,毅宗震怒,逮捕陈振豪交司法审理。皇帝又援引潞王近来的事例,请求增加三千名士兵,设置一名参将,任命陈永福充任;没有得到批准。崇祯八年乙亥冬,贼寇再次侵犯南阳。皇帝上疏说:“臣王府有护卫一千二百人,近来的制度却把其中一半编为汴梁班军,供抚臣以下差役使用,毫无意义;只希望皇上明白臣的困厄,把全军护卫还给臣!”毅宗答复说:“南阳班军轮番值守,这是祖制,已经实行很久;朕不敢改变。”

时毅宗欲行宗室换授之法;陈子壮署礼部事,执不可。帝贻书子壮,相驳难;称说典训,援据经传皆有本。廷臣顾弗及知,特以诸侯王尚气持异同而已。毅宗寻下子壮狱;众口惜子壮者,辄以尤帝。帝亦薄公卿为不足重,而争宗藩体统,劾总理卢象陞不朝。其所建请烦多,廷臣交恶而意忌之。会九年丙子八月,京师戒严,帝率护卫军勤王,又杀其两叔;汝南道周某以典止之,不听。至裕州,巡按御史杨绳武以闻;下旨切责。会前锋值寇,亡其内竖二人;乃返国。十一月,下礼部议;给事中冯可宾、钟玠议废为庶人,安置凤阳高墙。押发官同知张有度欲以槛车行;帝自裁,不殊。至凤阳,守陵奄人索贿不满,墩锁以困苦之。帝不胜其辱,病几殆;曾妃割股以进,始愈。有司廪禄不时,资用乏绝。时有望气者,以高墙中有天子气,言于淮抚路振飞。振飞假赈罪宗入墙见帝,心独异之;帝告以吏虐状。振飞上疏,请加恩罪宗;赡以私钱,且谪其吏之无状者石应诏(伏法)。宏光登极,大赦;帝出高墙(或云封南阳王)。遣官送寓广西,道杭州而南都陷。帝劝潞王监国(时王在杭州);三日,潞王出降。时靖虏伯郑鸿逵自京口、户部主事苏观生自南都,胥会于杭;遂奉帝入闽。闰六月七日,监国;二十七日卯时,祭告天地、祖宗,即皇帝位于福州南郊。建行在太庙社稷,以福建省为福京,福州府为天兴府,布政司为行在大明门。立妃曾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改是年乙酉七月一日以后为隆武元年。遥上宏光尊号曰:「圣安皇帝」(称惠宗)。进封靖虏伯郑鸿逵为定虏侯、南安伯郑芝龙为平虏侯,并赐号「奉天翊运、中兴宣力、定难守正功臣」;以黄道周为少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苏观生为礼部右侍郎,张肯堂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吴春枝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并赐号「奉天翊运、中兴宣猷、守正文臣」;各官陞赏有差。又赐郑森(芝龙子)姓朱,改名成功;总督禁旅,以驸马体统行事。开储贤馆,定十二科取士法;以苏观生领之。既而,招徕者多狭邪之士;上亦厌而罢之。郑芝龙掌户、兵、工三部尚书,奏军兴饷急,请两税内一石预借银一两;民不乐从,反愆正供,每府差侍郎、科道征发。以浦城县训导王兆熊为吏部主事兼御史,管义饷;兆熊沿门搜括,不输者榜其门为「不义」。于是,闾里骚然。芝龙又请清理寺田,可得饷八十万;上不听。户部侍郎李长倩请开捐纳事例,从之。自黄道周而外,凡有声望者:何吾驺、蒋德璟、黄景昉、朱继祚、林欲楫、姜曰广、吴甡、高宏图、路振飞、苏观生、曾樱、陈奇瑜、郑三俊、熊开元、黄士俊、顾锡畴、陈子壮,皆为大学士;然多遥授,不至。其后又以林增志、李光春同入阁办事。旧辅傅冠入朝,自请恢剿江右,上从之;而迁延邵武,为谏官所劾而罢。上赐宴大臣,郑芝龙以侯爵位宰相上;首辅黄道周谓祖制(武职)无班文官右者,相与争执,终先道周,而芝龙怏快不悦。诸生佞芝龙者,上书言道周迂腐无能,不可居相位;上敕督学御史抶之。初,芝龙、鸿逵自恃援立功,吸引姻娅要地清流,口授上前;如吏科给事中朱作楫、户部主事叶正发,皆门下彝人也。其后,上不尽从;遂怀怨望。及郊天于南台,皆称疾不出。户部尚书何楷劾之,言『朝廷大典,莫过郊天;而二勳不出陪祭,无人臣礼』!上赏其风裁,令掌都察院事。已而,鸿逵挥扇于殿上,楷呵止之;二郑益怒。楷知不为所容,请告再三。上欲两全之,暂予回籍;谕以收复南京,即召总宪。楷至中途遇盗,截其一耳;盖芝龙使其部曲杨耿为之也。苏观生请上幸赣州,亲率六军以张挞伐。郑氏方欲挟帝以自重,议不决。观生遂先赴南安,上亲饯于殿门。以天兴府学为国子监。上幸学,祭酒赖垓进讲;三品以上官坐听,其余侍圜桥,观者济济。九月,总督丁魁楚献桂林之捷。先是,靖江王亨嘉僣号,改桂林为西京;封杨国威等为公侯,发兵至梧州,执巡抚瞿式耜以去。据有郡邑,将逼广东。魁楚拒之,靖(江)兵战败;围桂林,破之;俘亨嘉及其臣顾奕、杨国威等至福京,而式耜照旧巡抚桂林。上命楚、淮诸王会议,废亨嘉为庶人,幽之别馆;寻病死,顾奕等弃市。会册封桂王,并封魁楚平粤伯。

译当时毅宗想实行宗室换授的办法,陈子壮代理礼部事务,坚持认为不可。皇帝写信给陈子壮,彼此辩驳诘难;所称引的典章训诫,所援引的经书传注,都各有依据。朝廷大臣却来不及了解其中原委,只认为诸侯王意气用事、坚持异议而已。不久,毅宗把陈子壮下狱;众人惋惜陈子壮,往往因此责怪皇帝。皇帝也轻视公卿,认为他们不值得尊重;为了争论宗藩的体统,又弹劾总理卢象陞不来朝见。他提出的建议请示很多,朝廷大臣彼此厌恶并忌恨他。适逢崇祯九年丙子八月,京师戒严,皇帝率护卫军前往勤王,又杀死他的两个叔父;汝南道周某依据典制加以阻止,他不听。从军队到达裕州后,巡按御史杨绳武把此事上报;朝廷下旨严厉斥责。恰逢前锋遇到寇贼,内竖二人被杀,于是返回封国。十一月,朝廷交礼部议处;给事中冯可宾、钟玠议定废为庶人,安置在凤阳高墙。押送官同知张有度想用囚车押送,皇帝自杀,未能断气。到了凤阳,守陵的宦官索取贿赂没有得到满足,便用墩锁拘禁,使他受苦。皇帝无法忍受这种侮辱,病得几乎死亡;曾妃割下大腿肉进献,皇帝才痊愈。有关官署供应俸禄不及时,生活物资匮乏断绝。当时有望气者认为高墙中有天子之气,把这件事告诉了淮抚路振飞。路振飞借着赈济罪宗的名义进入高墙探视皇帝,心中独自认为他非同寻常;皇帝把官吏虐待自己的情形告诉了他。路振飞上疏,请求给罪宗加恩;又用自己的钱资助他,并且贬谪那个行为无状的官吏石应诏(石应诏伏法)。弘光帝即位后大赦天下;皇帝走出高墙(有人说他被封为南阳王)。朝廷派官员护送他前往寄居的广西,途中经过杭州时,南京陷落。皇帝劝潞王监国(当时潞王在杭州);三天后,潞王出城投降。当时靖虏伯郑鸿逵从京口来,户部主事苏观生从南京来,两人在杭州会合;于是共同奉迎皇帝进入福建。闰六月七日,皇帝监国;二十七日卯时,祭告天地和祖宗,在福州南郊即皇帝位。建立行在的太庙、社稷,把福建省改为福京,把福州府改为天兴府,把布政司改为行在大明门。立妃曾氏为皇后。大赦天下,把这一年乙酉七月一日以后改为隆武元年。遥尊弘光帝的尊号为“圣安皇帝”(称惠宗)。晋封靖虏伯郑鸿逵为定虏侯、南安伯郑芝龙为平虏侯,并赐号“奉天翊运、中兴宣力、定难守正功臣”;任命黄道周为少保、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苏观生为礼部右侍郎,张肯堂为太子少保、吏部尚书,吴春枝为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并赐号“奉天翊运、中兴宣猷、守正文臣”;各级官员分别得到升迁和赏赐。又赐郑森(郑芝龙之子)朱姓,改名为成功;总督宫禁军旅,按照驸马的体制行事。开设储贤馆,制定十二科取士法;由苏观生主持。不久,前来应招的人多是狭邪之士;皇上也厌恶此事,于是停止了。郑芝龙掌管户部、兵部、工部三部尚书,上奏说军队兴起、军饷紧急,请求在两税中每一石预借白银一两;百姓不愿服从,反而拖欠正常的赋税,于是每府派遣侍郎、科道官征收。任命浦城县训导王兆熊为吏部主事兼御史,管理义饷;王兆熊挨家挨户搜刮,不交纳的人家门上就张榜写上“不义”。于是乡里骚动不安。郑芝龙又请求清理寺田,说可以得到八十万军饷;皇上没有同意。户部侍郎李长倩请求实行捐纳事例,皇上同意了。除黄道周以外,凡是有声望的人,如何吾驺、蒋德璟、黄景昉、朱继祚、林欲楫、姜曰广、吴甡、高宏图、路振飞、苏观生、曾樱、陈奇瑜、郑三俊、熊开元、黄士俊、顾锡畴、陈子壮,都担任大学士;但其中很多只是遥授官职,并没有到任。后来又任命林增志、李光春一同入阁办事。旧辅傅冠入朝后,自己请求恢复对江右的征讨,皇上同意了;但他拖延停留在邵武,被谏官弹劾而罢职。皇上赐宴大臣,郑芝龙以侯爵身份位列宰相之上。首辅黄道周说,按照祖制,武职没有位次在文官之右的,于是双方争执起来,最终还是道周先入席,郑芝龙闷闷不乐。那些谄媚郑芝龙的诸生上书说黄道周迂腐无能,不可担任宰相;皇上命督学御史杖责他们。当初,郑芝龙、郑鸿逵自恃有拥立皇上的功劳,吸引姻亲和重要的清流人物,在皇上面前代为进言,如吏科给事中朱作楫、户部主事叶正发,都是他们门下的人。后来,皇上不再全部听从他们,他们便心怀怨恨。到郊外祭天时,他们都称病不出。户部尚书何楷弹劾他们,说:“朝廷的大典,没有比郊天更重要的;可是两位勋臣不出来陪祭,实在没有做人臣的礼节!”皇上赞赏他的风节,命他掌管都察院事务。不久,郑鸿逵在殿上挥扇,何楷喝止他;郑氏兄弟更加恼怒。何楷知道自己不被他们容纳,多次请求告假。皇上想两方面都保全,暂时准他回原籍,并告诉他收复南京后就召他回来担任总宪。何楷走到半路遇到盗贼,被截去一只耳朵;这大概是郑芝龙派部下杨耿干的。苏观生请求皇上驾临赣州,亲自率领六军以扩大征讨声势。郑氏正想挟持皇帝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事情因此没有议定。苏观生便先前往南安,皇上亲自在殿门为他饯行。把天兴府学改为国子监。皇上驾临学校,祭酒赖垓进讲;三品以上官员坐着听讲,其余人侍立在圜桥旁,前来观看的人很多。九月,总督丁魁楚献上攻取桂林的捷报。此前,靖江王亨嘉擅自称帝,把桂林改为西京;封杨国威等人为公侯,发兵到梧州,擒获巡抚瞿式耜带走。又占据各郡县,眼看就要逼近广东。丁魁楚拒绝了他,靖江王的军队战败;官军包围桂林并攻破城池,把亨嘉及其臣下顾奕、杨国威等俘获,押送到福京,而瞿式耜仍照旧担任桂林巡抚。皇上命楚王、淮王等诸王议处,废亨嘉为庶人,把他幽禁在别馆;不久他病死,顾奕等人在市中处死。恰逢册封桂王,同时封丁魁楚为平粤伯。

上欲不次用人,以镇江诸生钱邦■〈艹已〉为御史;熊开元执不可,不听。已而邦■〈艹已〉纠开元,开元辞去。上以王期升为总宪、彭遇颽为佥都御史,路振飞、曾樱封还内降;上曰:『方今多事,用人必欲循常格,非休休之度』!振飞言『彭遇颽新进士,降贼而南,乞怜马士英,巡按浙江,搜括民财,至于激变;期陞在太湖,奉简州知州朱盛征(系宗室),始称通城王,继称皇帝,卖官、夺女,两山百姓不容,故尔逃来。非臣等之私隙也』。上乃罢二人。二十四日,徽州陷;右佥都御史金声被执至南京,死之。十月,黄道周见郑氏偷安,殊无经略志,自请出关;芝龙不与一兵。道周以忠义激发,旬月之间,义师颇集;亲书诰身奖语,给为功赏,得之者荣于诰敕。然皆未练之兵,不能应敌;至有僧军,锄耰棘矜以随其后者,名「扁担兵」。从广信抵衢州;婺源令某,故道周门人也,驰书诱道周,许为内应;道周信之。至明堂里,北师猝至,遂为北帅张(按原刊为「长」)天禄所执,殉节于南京;赐谥忠烈。自道周出师后,何吾驺自广东至;用为首辅;赐银章曰:「辅佐中兴」。上亲征,以唐、邓二王监国;郑芝龙留守,料理兵饷。郑鸿逵为御营左先锋,出浙江;郑彩为御营右先锋,出江西。筑台西郊,择吉日亲行推毂礼。鸿逵出城,马蹶仆地;及上誓师,方授钺,而大风忽起,旗帜披靡,天帝高皇位前烛灭,三军莫不失色。十二月六日,上发福京;二十八日,驻跸建宁。二年丙戌正月己酉朔,上不受朝贺。以三大罪自责,布衣疏食;臣下各戴罪。马金岭兵变,命路振飞至浦城安抚。海外国交趾、日本,皆遣使入贡。广东布政使汤来贺运粤饷十万,由海道至;擢兵部右侍郎,督师江右。御史艾南英言『来贺奸险小人,周钟自北逃回,来贺匿之扬署;且解饷之任,指挥僚佐所优为,岂曰能贤!遽膺显擢,何以示众』?上不听。邵武推官朱健行部,近邑讹言北师至,仓卒返郡;夜半出其拏帑,知府吴炆炜继之,百姓争门走死,而实未尝有兵也。健无以自解,揭炆炜倡逃并其平日贪状;炆炜亦揭健。时建阳知县施■〈火豦〉亦以贪酷被劾。上方恨贪官之失人心也,欲以高皇帝之法行之;炆炜及■〈火豦〉皆斩,健绞;辅臣、勳臣以下皆申救,终不能回。马士英叩关来朝,上数其罪、不许;谕守关官兵毋纳士英。士英前后七疏,列件自理;上命付史馆存案,以俟公论。浙东监国鲁王遣柯夏卿、曹惟才来聘,上加夏卿兵部尚书、惟才光禄寺少卿;手书谓:『朕无子,王为皇太侄。戮力同心,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终致于王』。取浙东所用职官,同列朝籍,不分彼此。寻遣佥都御史陆源清解饷十万给浙东;清源散饷不平,兵譁而遁。或曰:士英使之也。广西抚按报『一僧自称宏光,谓黄得功营中所获者』;非真也。上召九卿、科道议迎请;群臣曰:『即真宏光,甫经失国,有尊奉而无迎请』。抚按续报有侍宏光者;验之,果伪,下狱究之,乃妄人假托以惑众,伏诛。三月二十四日,吉安陷。四月,抚州陷。初,汀、邵间有大帽山洞蛮最强,王师屡征不服;永宁王某诱之出降,与北兵屡战屡捷,因复抚州。北兵围抚,郑彩军屯广信;永宁请救,其监军给事中张家玉以三营往援,围暂解。已而复合,彩遂弃广信入关,抚州复陷;永宁王死之,洞蛮亦散。上削彩爵,带功赎罪。闯贼李自成为九宫山民击死,其四十八部无所归;楚督何腾蛟遣长沙知府周二南迎之。未至,中流矢死;贼帅欲得腾蛟亲至乃降。腾蛟即往,贼帅皆惊喜下拜,至军前听用,一时骤增兵马数十万。上大喜;告太庙,封何腾蛟定兴侯,进兼东阁大学士。降帅皆授总兵官;李锦赐名李赤心(号一只虎),自成妻弟高某赐名高必正,号为忠贞营。已因湖南粮不给,降者稍稍解去。李、高十三部散入施州卫,因粮歇马;其郝摇旗(改名永忠)、马进忠、王进才、张光翠、袁宗第、牛万才、张先壁等十余营,悉隶腾蛟麾下受节制。泉人蔡鼎,其为人也多言。李蘧密疏荐其前知,上辟为军师;所言事多不中。彩既败回,鼎请自试;一战而蹶,逃回。上谓『国家元气之削,由于靖难』;命礼臣追复建文年号,立忠臣方孝孺祠;设姚广孝像,跪于阶前。六月,乡试。福省旧额中式一百十七名,特旨广七十名。钱邦■〈艹已〉请一榜尽赐登科,以成旷典;继因御史刘霖懋言,下第者俱听覆试而已。郑鸿逵久驻关外,未尝展一步。有传北兵至者,鸿逵徒跣疾行三日夜而抵浦城;询及后至者,则兵譁也。事闻,上削其封爵。郑芝龙为洪承畴所绐,啖以闽粤王爵;凡关隘、水陆之兵,自二月间俱已撤回。浙东既溃,北师入闽,如入无人之境;守浦城御史郑为虹、科臣黄大鹏死之。

译皇上想破格任用人才,任命镇江诸生钱邦■〈艹已〉为御史;熊开元坚持认为不可,皇上没有听从。不久,钱邦■〈艹已〉弹劾熊开元,熊开元辞官离去。皇上任命王期升为总宪、彭遇颽为佥都御史,路振飞、曾樱把内降的任命诏书退还。皇上说:“如今事情很多,任用人才却一定要遵循通常的规格,这不是宽宏容人的气度!”路振飞说:“彭遇颽是新科进士,投降贼军后南下,又向马士英乞怜;他巡按浙江时搜刮百姓财物,终于激起变乱。王期升在太湖,奉迎简州知州朱盛征(此人为宗室),先自称通城王,后来又自称皇帝,卖官鬻爵、抢夺女子,两山百姓不能容他,所以逃到这里来。这并不是我们私下的嫌隙。”皇上于是罢免了两人。二十四日,徽州陷落;右佥都御史金声被擒,押到南京后遇害。十月,黄道周看到郑氏苟且偷安,完全没有经营谋划的意图,便自行请求出关;郑芝龙不给他一兵一卒。黄道周以忠义激励人心,十几天到一个月之间,聚集起了相当多的义军;他亲自书写诰身和奖赏的话,作为功劳赏赐,得到的人认为比诰敕还荣耀。然而这些都是未经训练的士兵,不能抵抗敌人;甚至还有僧兵,拿着锄头、耰和棘矜跟随在队伍后面,被称为“扁担兵”。军队从广信抵达衢州;婺源县令某人原是黄道周的门生,急忙写信诱骗黄道周,答应作为内应;黄道周相信了他。到达明堂里时,北方军队突然赶到,黄道周于是被北方统帅张(按原刊为“长”)天禄擒获,在南京殉节;赐谥“忠烈”。自从黄道周出兵后,何吾驺从广东来到朝廷;被任命为首辅;赐给银章,文曰:“辅佐中兴”。皇上亲自出征,命唐王、邓王二人监国;郑芝龙留守,办理军队和粮饷事务。郑鸿逵任御营左先锋,从浙江出兵;郑彩任御营右先锋,从江西出兵。在西郊筑台,选择吉日亲自举行推毂礼。郑鸿逵出城时,马突然跌倒,他也摔在地上;等到皇上誓师,正要授予兵符时,大风忽然刮起,旗帜被吹得东倒西歪,天帝和高皇帝牌位前的蜡烛也熄灭了,三军无不变色。十二月六日,皇上从福京出发;二十八日,驻跸建宁。二年丙戌正月己酉朔,皇上不接受朝贺。皇上以三大罪责备自己,穿布衣、吃粗食;臣下也都各自承担罪责。马金岭发生兵变,命路振飞到浦城安抚。海外的交趾、日本两国,都派遣使者前来进贡。广东布政使汤来贺押运十万粤饷,从海道运到;升任兵部右侍郎,督师江右。御史艾南英说:“汤来贺是奸险小人,周钟从北方逃回后,汤来贺把他藏在扬署;而且押解粮饷是指挥属吏都能胜任的事,哪里说得上贤能!却突然得到显要升擢,拿什么向众人交代?”皇上没有听从。邵武推官朱健巡视所属地区时,邻近县邑谣传北方军队到了,他仓促返回郡城;半夜把自己的妻妾财物带出城,知府吴炆炜也跟着他,百姓争相冲出城门逃命,甚至有人死去,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军队到来。朱健无法为自己辩解,便揭发吴炆炜带头逃跑以及平日贪污的罪状;吴炆炜也揭发朱健。当时建阳知县施■〈火豦〉也因贪婪残酷被弹劾。皇上正痛恨贪官失去民心,想按照高皇帝的法令办理;吴炆炜和施■〈火豦〉都被斩首,朱健被绞死。辅臣、勋臣以下的官员都出面营救,最终也不能改变判决。马士英叩关前来入朝,皇上数说他的罪过,不准他入内;又传谕守关官兵不得接纳马士英。马士英前后上了七道奏疏,逐条陈述为自己申辩;皇上命令把奏疏交给史馆存案,以等待公论。浙东监国鲁王派柯夏卿、曹惟才前来聘问,皇上加封柯夏卿为兵部尚书、曹惟才为光禄寺少卿;亲笔写信说:“朕没有儿子,王就是皇太侄。我们齐心协力,共同拜谒孝陵;朕拥有的天下,最终交给王。”把浙东所任用的官员列入朝廷官籍,彼此不分。没多久,又派佥都御史陆源清押送十万粮饷供给浙东;陆源清分发粮饷不公平,士兵喧闹后逃散。有人说,这是马士英指使的。广西抚按报告说:“有一个和尚自称宏光,说自己是黄得功营中俘获的人。”这不是真的。皇上召集九卿、科道官员商议迎接,群臣说:“即使真是宏光帝,刚刚经历亡国,也只能尊奉,不能前去迎接。”抚按随后又报告说有侍奉宏光的人;查验后,果然是假的,便把他下狱审问,原来是狂妄之人假冒身份来迷惑众人,最终被依法处死。三月二十四日,吉安陷落。四月,抚州陷落。当初,汀州、邵武之间有大帽山洞蛮,势力最强,王师多次征讨仍不服从;永宁王某诱使他们出山投降,并多次与北方军队交战取胜,于是收复了抚州。北方军队包围抚州时,郑彩的军队驻扎在广信;永宁王请求救援,他的监军给事中张家玉率三营前往援救,包围暂时解除。不久北军再次合围,郑彩于是放弃广信入关,抚州再次陷落;永宁王战死,洞蛮也随之散去。皇上削去郑彩的爵位,让他戴罪立功赎罪。闯贼李自成被九宫山的百姓打死,他的四十八部没有归属;楚督何腾蛟派长沙知府周二南前去招降。周二南还未到达,就中箭身亡;贼军首领说一定要何腾蛟亲自到来才投降。何腾蛟立即前往,贼军首领都惊喜地下拜,来到军前听候任用,一时间兵马骤增数十万。皇上大喜,告祭太庙,封何腾蛟为定兴侯,晋升兼任东阁大学士。投降的将领都授予总兵官;李锦赐名李赤心,号一只虎;李自成的妻弟高某赐名高必正,所部号为忠贞营。后来因为湖南粮饷供应不足,投降者逐渐离散。李、高二人的十三部散入施州卫,借机休粮歇马;其中郝摇旗(改名永忠)、马进忠、王进才、张光翠、袁宗第、牛万才、张先壁等十多个营,全都隶属何腾蛟麾下,接受他的节制。泉州人蔡鼎,为人多言。李蘧秘密上疏推荐他过去的见闻,皇上征召他担任军师;但他说的事情大多不符合实际。郑彩战败回来后,蔡鼎请求亲自试一试;一战便失败,逃了回来。皇上说:“国家元气的削弱,是由于靖难。”于是命礼官追复建文年号,建立忠臣方孝孺的祠庙;又设置姚广孝的塑像,让他跪在台阶前。六月,举行乡试。福省原定录取一百十七名,皇上特地下旨增加七十名。钱邦■〈艹已〉请求把这一榜考生全部赐予登科资格,以成就罕见的盛典;后来因御史刘霖懋进言,只命落榜者都参加复试而已。郑鸿逵长期驻扎在关外,却从未向前推进一步。有传言说北方军队到了,郑鸿逵赤脚急行三天三夜抵达浦城;询问后来到达的人,才知道是士兵喧哗骚动。事情传到皇上那里,皇上削去了他的封爵。郑芝龙被洪承畴欺骗,洪承畴用闽粤王的爵位诱骗他;各处关隘以及水陆军队,从二月间就已经全部撤回。浙东溃败后,北方军队进入福建,如入无人之境;守卫浦城的御史郑为虹、科臣黄大鹏战死。

七月,上生子;大赦覃恩,诸臣悉加封爵。御史钱邦■〈艹已〉力言不可,不听。二十五日,上御朝。据关上主事搜得闽中出关迎降书二百余封,命悉焚之。谕诸臣改心易虑。八月,仙霞关警报至。上即于二十一日启行;上与中营皆骑马,犹载书十余扛以从。二十七日,出奔汀州。有十余骑叩城,曰扈跸者;开门纳之,则追骑也,遂执上与曾后。后至九龙潭投水死,上崩于福京。或曰建宁代死者为唐王聿钊,汀州代死者为张致远;上实未死(杨陆荣「纪事」言:帝与曾妃骈斩汀州城下)。其从死之臣:赖垓(戊辰进士,国子监祭酒)、熊纬(河南丙子解元、癸未进士;由行人陞给事中。从驾被获于行宫,大骂而死)。其后朱成功屯兵鼓浪屿,有遣使存问诸臣,云『为僧于五指山』;然亦莫别其真伪也。粤中立国,上尊号曰思文皇帝(又称绍宗襄皇帝)。史臣曰:帝英才大略,不能郁郁安于无事。在藩服之时,已思拨乱世而反之正;及其遭逢患难,磨励愈坚。两京既覆,枕戈泣血,敕断荤酒;后宫不满三十人,半系老妪,于世之嗜好淡如也。性喜文辞,手撰三诏,见者无不流涕感动;御制祖训后序、行在缙绅便览序,皆曲雅可诵。所至访求书籍,亲征亦载书数十乘。故太祖命名诗,于唐王位下有「嘉历协图铭」之句;不可谓非天生之令主也。论者徒见不能出闽,遂言好作聪明,自为张大,无帝王之度;此以成败而论也。夫郑氏以盗贼之智,习海岛无君之俗,据有全闽,始愿已不及此;既无鞠躬尽瘁之忠,难责以席卷天下之志;谋国、谋身,两者俱乖,不亦宜乎?帝之托于郑氏,所谓「祭则寡人」而已。其一、二心膂之臣所藉以经营恢复者,如黄道周、苏观生皆有儒者气象,未尝非诸葛之亚也;而束缚其手足,使之不能一展所长。蛟龙受制于蝼蚁,可责其雷雨之功哉!向使蜀汉有窃命之雄,诸葛不能发其一甲、转其斗粟,则虽欲成三分之业,亦岂可得?故帝之亡,天也、势也!。●鲁纪年(行朝录之四)余姚黄宗羲太冲撰·卷上·监国鲁王,讳以海;高皇帝十世孙。父闽王寿镛;崇祯十五年壬午,北兵陷兖州,自缢死。崇祯十七年甲申二月甲戌,王嗣位。北变后,南下。宏光元年四月,命移江广,暂住台州。五月十日宏光避位,首辅马士英以皇太后至杭州。左都御史刘宗周曰:『士英亡国之罪不必言矣,焉有身为宰相,弃天子、挟母后而逃者!当事既不能正名定罪,国人曷不立碎其首乎?贾似道死于郑虎臣,今求一虎臣亦不可得,可叹哉』!时潞王监国(王讳常芳,穆宗之孙),刘宗周令分守台绍道于颖上疏,请急诛马士英;不报。宗周与颖书曰:『监国举动,全无足恃。此等疏朝上,即宜夕下;何至四、五日尚无进止。明府不必候旨,再疏、三疏申大义于天下而已』。无何,潞王降。宗周遂绝食而死;右佥都御史祁彪佳、诸生王毓蓍、潘集、周卜年皆投水死。浙东郡、县降附,易置官吏。闰六月初九日,余姚摄印官发闾左为驰道,执扑以行役者而抶其不勉者,役者反抶摄官,众譁不能定;九江佥事道孙嘉绩乘众怒,遂斩摄官,建义旗,闾左少年辍耕而从者数千人。其明日,而诸生郑遵谦应之于绍兴。遵谦少喜任侠,不为绳墨之士所礼。阉人屈尚忠逃至越,遵谦箠杀之;曰:『吾闻诸刘先生(谓宗周):凡系逃官皆可杀也』。绍兴守、会稽令皆新署,遵谦挟之而起,召其故所知豪杰从。初,王期陞为太守,梦有持谒入者;觉而记其姓殷。以问推官陈子龙,子龙曰:『越乱兆矣,此殆会稽守殷通也』。至是,而验。又明日,而刑部员外郎钱肃乐应之于宁波。时定帅王之仁已授降表,肃乐大会缙绅士子于城隍庙,召募义勇;谢三宾阴致书之仁,谓:『一、二庸妄书生,恐为祸阶;须以公之兵威胁之』!之仁至宁,陈兵教场,受约于肃乐,出书诵于坛上;三宾戟手欲夺之,之仁色变。有为三宾解者,使之任饷而止。时兵部尚书张国维已至台州,与陈函辉、宋之普、柯夏卿共请王出监(国)。即日移绍兴,以分守公署为行在。列兵江上,分地戍守:方安国当七条沙,王之仁当西兴,郑遵谦当小舋,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当瓜里。群臣皆奉表劝进;上曰:『孤之监国,原非得已;当俟拜孝陵,徐议乐推未晚也』;固让不许。以张国维、朱大典、宋之普为东阁大学士;国维督师江上,大典镇守金华,之普司票拟。未几,起旧辅方逢年,之普谢事;起章正宸为左侍郎署吏部事,李白春户部尚书,王思任礼部尚书,余煌兵部尚书,张文郁工部尚书,陈函辉吏部右侍郎;加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皆督师、右佥都御史,进方国安镇东侯,封王之仁武宁侯。上皇太子号曰悼皇帝;弘光曰赧皇帝、潞王曰潞闵王。

译七月,皇上生了儿子;施行大赦并广施恩典,群臣都加封爵位。御史钱邦■〈艹已〉竭力进言认为不可,皇上没有听从。二十五日,皇上临朝。皇上据关上的主事搜出闽中出关迎降的书信二百多封,命令全部烧掉。又告谕群臣改变态度、改变想法。八月,仙霞关的警报传来。皇上立即在二十一日启程;皇上和中营都骑马,仍然带着十多扛书籍随行。二十七日,出奔汀州。有十多名骑兵叩城,说是护送皇帝车驾的人;开门接纳后,才发现是追兵,于是皇上和曾后都被擒获。曾后后来到九龙潭投水而死,皇上在福京驾崩。有人说,建宁代替皇帝被杀的是唐王聿钊,汀州代替皇帝被杀的是张致远;皇上实际上没有死(杨陆荣《纪事》说:皇帝与曾妃在汀州城下并排被斩)。随从皇帝而死的臣子有:赖垓(戊辰进士、国子监祭酒)、熊纬(河南丙子解元、癸未进士,由行人升任给事中。他在行宫被俘,大骂敌人而死)。后来朱成功屯兵鼓浪屿,曾派使者慰问这些臣子,说他们“在五指山做和尚”;但也没有人能辨别这件事的真伪。粤中建立政权后,尊奉皇上为思文皇帝(又称绍宗襄皇帝)。史臣说:皇帝才智英明、谋略宏大,不能郁郁安处于无事之中。在藩王身份时,就已经想着拨乱反正;等到遭逢患难,意志磨炼得更加坚定。两京相继覆亡后,他枕着兵器、泣血而卧,下令戒断荤食和酒;后宫不到三十人,其中一半是老妇人,对世俗的嗜好十分淡泊。他生性爱好文章,亲手撰写三道诏书,见到的人无不流泪感动;亲自撰写的《祖训后序》《行在缙绅便览序》,都委婉典雅,值得诵读。他所到之处都访求书籍,即使亲自出征也带着几十车书。因此,太祖命名诗中,在唐王位下有“嘉历协图铭”一句;不能说他不是上天生出的贤明君主。评论者只看到他不能走出福建,便说他喜欢自作聪明、夸大自己,没有帝王的气度;这是只按照成败来评论他。郑氏凭借盗贼般的智谋,习惯了海岛上没有君主的风俗,占据整个福建,起初的愿望已经没有超出这一范围;既然没有鞠躬尽瘁的忠诚,就难以责备他有席卷天下的志向;谋划国事和谋求自身,两方面都违背了正道,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皇帝把大事托付给郑氏,实际上只是所谓“祭祀时由寡人亲自主持”而已。他那一两个心腹大臣所依靠来经营恢复大业的人,如黄道周、苏观生,都有儒者的气象,未尝不是仅次于诸葛亮的人才;可是他们束缚了这些人的手脚,使他们不能施展全部才能。蛟龙受到蝼蚁的控制,怎么能责怪它没有施展雷雨之功呢?假如蜀汉有窃取帝位的雄主,使诸葛亮连一件铠甲、一斗粮食都无法发动和运转,那么即使想成就三分天下的事业,又怎么能够做到?所以皇帝的灭亡,是天意,也是形势所致!●《鲁纪年》(《行朝录》第四) 余姚黄宗羲太冲撰写。·卷上· 监国鲁王,名讳以海,是高皇帝的第十世孙。父亲是闽王寿镛;崇祯十五年壬午,北方军队攻陷兖州,寿镛自缢而死。崇祯十七年甲申二月甲戌,鲁王继承王位。北方发生变乱后,他南下。宏光元年四月,命令他迁往江广,暂时住在台州。五月十日,宏光帝退位,首辅马士英带着皇太后到杭州。左都御史刘宗周说:“马士英亡国的罪过已经不用说了,哪有身为宰相,却抛弃天子、挟持母后逃跑的人!掌权者既然不能正名定罪,国人为什么不把他的头立即砸碎呢?贾似道死在郑虎臣手里,如今连寻找一个郑虎臣也找不到,可叹啊!”当时潞王监国(王名常芳,是穆宗的孙子),刘宗周命分守台绍道于颖上疏,请求立即诛杀马士英;没有得到答复。刘宗周写信给于颖说:“监国的举动完全不值得信赖。这种奏疏早晨上奏,就应该晚上批下;为什么过了四五天还没有决定。明府不必等待诏旨,只管再上疏、三上疏,向天下申明大义罢了。”不久,潞王投降。刘宗周于是绝食而死;右佥都御史祁彪佳、诸生王毓蓍、潘集、周卜年都投水而死。浙东各郡县投降归附,改换了官吏。闰六月初九日,余姚摄印官征发闾左百姓修筑驰道,拿着鞭子驱使服役者,对不肯努力的人加以鞭打;服役者反过来鞭打摄印官,众人喧闹不止,事情无法平定。九江佥事道孙嘉绩趁着众人的怒气,于是斩杀摄印官,树立义旗,闾左的年轻人停止耕作跟随他的有几千人。第二天,诸生郑遵谦在绍兴响应。郑遵谦年轻时喜欢任侠,不受守规矩的士人礼遇。阉人屈尚忠逃到越地,郑遵谦用棍棒将他打死,说:“我听刘先生说过(指刘宗周):凡是被追捕而逃亡的官员,都可以杀。”绍兴守、会稽令都是新近任命的官员,郑遵谦挟持他们起兵,并召集过去所熟悉的豪杰跟随自己。当初,王期陞担任太守时,梦见有人拿着名帖进来;醒后记得那人的姓是殷。王期陞把这件事问推官陈子龙,陈子龙说:“越地发生动乱的征兆出现了,这人大概就是会稽守殷通。”到这时,事情果然应验。又过了一天,刑部员外郎钱肃乐在宁波响应。当时定帅王之仁已经递交了降表,钱肃乐在城隍庙召集缙绅和士子,招募义勇;谢三宾暗中写信给王之仁,说:“一两个平庸狂妄的书生,恐怕会成为祸乱的根源;必须用您的兵威胁他们!”王之仁到宁波,在教场陈列军队,接受钱肃乐的约束,并把这封信拿到坛上宣读;谢三宾伸手想夺走信,王之仁脸色变了。有人替谢三宾解围,说让他负责粮饷事务,这才作罢。当时兵部尚书张国维已经到了台州,和陈函辉、宋之普、柯夏卿共同请求鲁王出来监国。当天迁到绍兴,把分守公署作为行在。在江上布置军队,划分地区驻守:方安国负责七条沙,王之仁负责西兴,郑遵谦负责小舋,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负责瓜里。群臣都奉上表章劝鲁王即帝位;鲁王说:“我监国本来就是不得已;应当等拜谒孝陵之后,再慢慢商议推举即位之事,也还不晚。”他坚决推辞,群臣不答应。任命张国维、朱大典、宋之普为东阁大学士;张国维督师江上,朱大典镇守金华,宋之普负责票拟。不久,起用旧辅方逢年,宋之普辞去职务;起用章正宸为左侍郎,代理吏部事务;任命李白春为户部尚书、王思任为礼部尚书、余煌为兵部尚书、张文郁为工部尚书、陈函辉为吏部右侍郎;加授孙嘉绩、熊汝霖、钱肃乐三人为督师、右佥都御史;晋封方国安为镇东侯,封王之仁为武宁侯。尊上皇太子的谥号为悼皇帝;尊弘光帝为赧皇帝,潞王为潞闵王。

七月,张国维复富阳,命姚志卓守分水。江上之兵,每日蓐食,鸣鼓放船,登陆搏战。未几,又复转拖还戍,率以为常。惟熊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宁,转战数日夜,至司桥,士卒残破略尽,乃还。当是时,孙、熊二帅皆书生不知兵,迎方、王二帅拱手而让之。国成,凡原设营兵卫军,俱隶方、王;而召募之街卒、田儿,则身领之。方、王既自专,而反恶孙、熊之参决;于是分饷、分地之议起。分饷者,以孙、熊之兵谓之义兵;食义饷;以方、王之师谓之正兵,食正饷。正饷田赋所出,义饷劝助无名之征也。分地者,某正兵食某地正饷,某义兵支某邑义饷也。有旨会议,方、王司饷者皆至,殿陛譁然。户部主事董守谕面奏『分饷、分地,非也。当以一切正供,悉归户部核兵而后给饷、核地而后酌给之先后;所谓义饷者,虽有其名,不可为继』。户部主事邵之詹议以绍兴八邑已有义师专供本郡,宁波专给王藩,以金华归朱阁部,以五府归方藩;然方、王终不可。统计浙东钱粮六十余万,两藩自分;义师或散、或留,听其自为征劝。于是新安王兵散,督师所领之营亦不过数百人而已。八月,兵部尚书田仰从海道至,留为东阁大学士。十月壬辰,北兵至,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率步兵接应,裨将王国斌、赵天祥继之;北兵大败,追至草桥门下。隆武皇帝遣兵科给事中刘中藻颁诏于越。张国维曰:『今日之事,凡为高皇帝子孙皆当同心戮力;成功之后,入关者王。此时未可言上下也』。熊汝霖曰:『吾知奉主上而已;不知其他』。皆不奉诏。中藻废然而返。十一月,进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为宁国公、郑遵谦为义兴伯。上劳军于江上,驻跸西兴。筑坛拜方国安,命各营皆受节制。时马士英、阮大铖窜入方营,欲朝见,上不许;下群臣会议,多言士英当诛。熊汝霖曰:『此非杀士英时也!正欲令其自赎耳』。兵部主事宗羲曰:『非不当杀,但不能杀耳。然春秋之义,孔子亦岂能杀陈恒,固不可言不当杀也』。十二月,上回越城。以谢三宾为礼部尚书;寻入东阁。铸「大明通宝」钱。兵部主事王正中进某所造监国鲁元年大统历。鲁元年丙戌正月己酉朔,上在绍兴。以柯夏卿、曹维才为使,奉书闽中。二月,张国柱掠余姚,其部曲张邦宁掠慈溪。国柱者,刘泽清之标将也;航海至东浙,依王鸣谦于定海。国柱有弓箭手五百人,其力足以制呜谦,乃劫之入内。行朝震恐,议以伯爵縻之。宗羲与孙嘉绩裁量,署为胜虏将军;始返定海。总兵陈梧败于檇李,渡海掠余姚之乡聚;王正中遣兵击之乡聚相犄角,杀梧。朝议罪正中;宗羲言『梧之见杀,犯众怒也;正中保守地方,不当罪』。乃止。三月十九日,毅宗大祥。董守谕请朝堂哭临,三军缟素一日;从之。北兵决坝放船入钱塘江,张国维严饬各营守汛。王之仁率水师袭战,乘风碎北船数十只,郑遵谦获铁甲八百余副。四月,王正中率师渡海盐,破澉浦城。五月,加孙嘉绩、熊汝霖东阁大学士。两督师所将皆奇零残卒,不能成军;嘉绩以其兵尽付宗羲,宗羲与王正中合师三千人。西浙来受约者,尚宝司卿朱大定、太仆寺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查继佐,又数百人附之。渡江劄谭山,将取海宁;以江上兵溃而返。六月丙子朔,兵溃。时夏旱水涸,有浴于江者,徒涉往返。北兵驱马试之,不及于腹;数十骑过江,而列戍惊扰,走死不暇矣。上由江门出海,令保定伯毛有伦扈元妃、世子由定海而出,张国维、陈函辉、余煌、王之仁皆死之;方国安、方逢年、马士英、阮大铖皆降,从征福建。方、马至半途,伏诛。大铖未降之前,先同逆案之冯铨巳书其姓名嘱诸南征者,悬内院之缺以待;大铖初降,不知也。其同邑潘应奎(逆案潘汝桢之子)时为委署杭严道,名位下大铖数等。大铖入谒,应奎故作声色,欲斩以靳之;大铖不觉屈膝。既而示以铨书,则大喜过望。踰仙霞岭,见雷演祚索命,坠马折颈而死。朱大典犹守金华不下。北兵驱民间耕牛载炮集城下,苗头惟向一处,昼夜不绝声。城崩,北兵随烟而入,大典自焚死;屠其城。自金华陷,而全闽无一矢之拒矣。史臣曰:当义旗初建,士民喟然有吞吴、楚之气。方、王肯受约束,趋死不顾利害,竟渡钱塘江;此时北师之席未煖,三吴豪彦寻声而响臻,未必不可与天下争衡也。宗羲尝与王之仁言:『公等不从赬山以下进师,而攻其有备;意盖在自守也。蕞尔两府以供十万之众,即北师坐视不发一矢,一年之后亦涤地无类矣』!之仁韪其言而不能用,日与两督师争长短,一死不足赎也。·卷下·

译七月,张国维收复富阳,命姚志卓守卫分水。江上的军队每天黎明前做饭,击鼓开船,上岸交战。没过多久,又转移拖船返回驻地,通常都这样。只有熊汝霖率五百人渡过海宁,连续战斗数日数夜,到达司桥时,士卒几乎损失殆尽,才退回。当时,孙、熊两位统帅都是书生,不懂军事,只好拱手把军权让给方国安、王之仁两位统帅。国成把原来设置的营兵、卫军全都隶属于方国安、王之仁,而把在街市招募的士卒、乡民子弟归自己统领。方国安、王之仁既然独自专权,反而厌恶孙、熊参与决策,于是出现了分配军饷、划分供饷地区的议论。所谓分饷,就是把孙、熊的军队称为义兵,领取义饷;把方、王的军队称为正兵,领取正饷。正饷出自田赋,义饷则是通过劝募助捐所得的没有固定名目的征收。所谓分地,就是某支正兵领取某地的正饷,某支义兵领取某邑的义饷。皇帝下旨议论此事,方国安、王之仁主管军饷的人都到场,殿阶下喧闹不已。户部主事董守谕当面奏道:‘分饷、分地是不对的。应当把所有正供都归户部核查,再核定军队后发放军饷;核查土地后,再酌定发放的先后。所谓义饷,虽然有这个名目,却不能作为长久的制度。’ 户部主事邵之詹建议:绍兴八县已有义师,专门供给本郡;宁波专门供给王藩;金华归朱阁部;五府归方藩。然而方国安、王之仁始终不同意。统计浙东钱粮六十余万,两藩自行分取;义师有的解散,有的留下,听任他们自行征收和劝募。于是新安王的军队解散了,督师所统领的营兵也只剩下几百人。八月,兵部尚书田仰从海道到达,留任东阁大学士。十月壬辰,北兵到来,方国安严阵以待,张国维率步兵接应,副将王国斌、赵天祥随后赶到;北兵大败,被追到草桥门下。隆武皇帝派兵科给事中刘中藻到越地颁布诏书。张国维说:‘今天的事情,凡是高皇帝的子孙,都应当同心协力;成功以后,进入关内的人可以称王。现在还不能谈什么上下之分。’熊汝霖说:‘我只知道奉戴主上,其他的事情不知道。’众人都不奉行诏书。刘中藻失望地返回。十一月,晋封方国安为荆国公、王之仁为宁国公、郑遵谦为义兴伯。皇帝到江上慰劳军队,驻跸西兴。筑坛拜授方国安,命令各营都接受他的节制。当时马士英、阮大铖逃入方国安营中,想求见皇帝,皇帝不允许;又交给群臣会议,多数人说马士英应当处死。熊汝霖说:‘现在还不是杀马士英的时候!正要让他自己赎罪。’兵部主事宗羲说:‘不是说他不应当杀,而是现在不能杀。不过按照《春秋》的义理,孔子难道能够杀陈恒吗?所以不能说他不应当杀。’ 十二月,皇帝返回越城。任命谢三宾为礼部尚书;不久又进入东阁。铸造‘大明通宝’钱。兵部主事王正中进呈某人所制的《监国鲁元年大统历》。鲁元年丙戌正月己酉朔,皇帝在绍兴。任命柯夏卿、曹维才为使者,带着文书前往闽中。二月,张国柱劫掠余姚,他的部将张邦宁劫掠慈溪。张国柱是刘泽清的标将,渡海到东浙后,依附定海的王鸣谦。张国柱有弓箭手五百人,力量足以控制王鸣谦,于是劫持他进入内地。行朝震惊恐惧,商议授予他伯爵来牵制笼络他。宗羲和孙嘉绩斟酌处置,署任他为胜虏将军;张国柱才返回定海。总兵陈梧在檇李战败,渡海劫掠余姚的乡村聚落;王正中派兵攻击他,乡村聚落的军队从两面夹击,杀死了陈梧。朝廷商议治王正中的罪;宗羲说:‘陈梧被杀,是因为触犯了众怒;王正中保卫地方,不应治罪。’于是作罢。三月十九日,是毅宗大祥之日。董守谕请求在朝堂哭临,并令三军穿白色丧服一天;皇帝同意了。北兵决开堤坝,放船进入钱塘江,张国维严令各营守卫汛地。王之仁率水师袭击交战,借着风势击碎北兵船只数十艘,郑遵谦缴获铁甲八百余副。四月,王正中率军渡过海盐,攻破澉浦城。五月,加授孙嘉绩、熊汝霖为东阁大学士。两位督师所统领的都是零散残兵,不能编成军队;孙嘉绩把他的军队全部交给宗羲,宗羲与王正中合兵三千人。西浙前来接受约束的,还有尚宝司卿朱大定、太仆寺卿陈潜夫、兵部主事吴乃武、查继佐,以及数百名附从者。渡过长江,扎营谭山,准备攻取海宁;因江上的军队溃败而返回。六月丙子朔,军队溃败。当时夏季干旱,江水干涸,有人在江中洗浴,可以徒步涉水往返。北兵赶着马试探江水,水深还不到马腹;几十名骑兵渡过江后,各处守军惊慌骚动,奔逃和死亡都来不及顾及了。皇帝从江门出海,命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元妃、世子从定海出海;张国维、陈函辉、余煌、王之仁都为此而死。方国安、方逢年、马士英、阮大铖都投降,随军征讨福建。方国安、马士英走到半途,被埋伏诛杀。阮大铖投降以前,曾与逆案中的冯铨先行把他的姓名写好,嘱托南征的人,预留内院的空缺等待他;阮大铖刚投降时,并不知道这件事。他的同乡潘应奎,是逆案中潘汝桢的儿子,当时任委署杭严道,名位比阮大铖低好几等。阮大铖入内拜见时,潘应奎故意装出声色俱厉的样子,想借此戏弄他并斩杀他;阮大铖不觉屈膝下跪。后来潘应奎把冯铨的书信给他看,阮大铖便喜出望外。越过仙霞岭时,阮大铖遇到雷演祚索命,坠马折断脖颈而死。朱大典仍然守卫金华,不肯投降。北兵赶着民间的耕牛,装载火炮,聚集到城下,炮口只朝向一个地方,昼夜不停地发射。城墙崩塌,北兵随着烟尘进入,朱大典自焚而死;北兵屠杀了全城。从金华陷落以后,整个福建再没有一支箭用来抵抗。史臣说:义旗刚刚建立时,士人和百姓都慨然怀有吞并吴、楚的气势。方国安、王之仁如果肯接受约束,勇往赴死而不顾利害,最终渡过钱塘江;那时北方军队的席子还没有坐热,三吴的豪杰闻声响应、纷纷到来,未必不能与天下抗衡。宗羲曾对王之仁说:‘您等不从赬山以下进军,却去攻打已有防备的地方;用意大概在于自守。区区两府供养十万军队,即使北方军队坐视不发一箭,一年以后也会把这里清扫得片瓦不留、无人幸存!’王之仁认为他说得对,却不能采用他的意见,每天同两位督师争论长短,最后一死也不足以赎其罪。·卷下·

监国鲁元年丙戌六月丙子朔,浙河兵溃。上发绍兴,富平将军张名振弃石浦以舟师扈上出海,投肃虏伯黄斌卿于舟山;斌卿不纳,飘泊外洋。保定伯毛有伦扈张妃、世子至,为叛将张国柱劫去。会永胜伯郑彩至舟山,遂奉上入闽。十月丁酉,上发舟山。十一月丙寅,上次中左所(即厦门也)。时郑芝龙方降北,令彩执上以降;彩不可,而以南彝貌类上者服上冠服,居舟中,谓守者曰:『苟事急,则缢死以示之』。北人挟芝龙去,乃已。芝龙之子郑森,思文帝赐姓名曰朱成功,不肯随父,复建义旗于海上,而以中左所为营。然亦不欲奉上;改明年为隆武三年。于是,郑彩奉上改次长垣;改明年为鲁监国二年。海上遂有二朔。二年丁亥正月癸卯朔,上在长垣;熊汝霖为相。辛未,上为禡火师;提督杨耿、总兵郑联皆以兵来会。进郑彩为建国公、张名振定西侯、杨耿同安伯、郑联定远伯、周瑞闽安伯、周崔芝平彝伯、阮进荡胡伯。周崔芝复海口,以参谋林学舞、总兵赵牧守之。二月壬申朔,克海澄。明日,攻漳平;失利。又明日,北师救海澄,南师退入于海。丙子,克漳浦;以闽人洪有文为令。五日而陷,有文死之。郧西王某复建宁,率其裨将王祁复邵武。祁营山中,取民间几桌数百张,每张悬火线数十炷,黑夜顺流环城而过;守者谓祁兵薄城,炮石交下,迟明方知其伪。守者习之,不疑;一日祁至,遂破。四月,海口陷;林学舞、赵牧死之。周崔芝退保火烧■〈山奥〉。六月,攻漳州;南师失利。七月,上亲征,次长垣;会郑彩、周瑞、周崔芝、阮进之师攻福州,败绩。八月丙戌,克连江。十月,长乐、永福、闽清皆下;罗源知县朱丕承、宁德知县钱楷皆以城降。以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林正亨为户部尚书,钱肃乐兵部尚书,沈宸荃工部尚书,刘沂春右副都御史,吴钟峦通政司,余扬左都御史,林嵋吏科给事中,黄岳吏部考功司郎中。大学士刘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宁州。将破,其帅涂登华欲降,第谓之曰:『岂有海上天子、船中国公』!钱肃乐致书谓:『将军独不闻有宋末年二王不在海上,文、陆不在舟中乎?后世卒以正统归之;而况不为宋末者乎?今将军死守孤城,以言乎忠义,则非其主也;言乎保身,则非其策也。依鼎沸以称安、巢危林而自得,计之左矣』。登华得书,乃降。辛未,邓藩审理陈世亨以一旅复安固。援兵不继,被执;骂贼而死。吏部文选司主事林垐、兵部左侍郎林汝翥攻福清;兵败,皆死之。垐不避矢石,日暮敌冲其营,被杀;汝翥被执,北人欲降之,不屈,除夕服金屑死。初,垐于隆武朝主铨政;曰:『此润色太平之事,顾今日之所急耶』?乃辞去。募兵数千人,为郑芝龙所阻,不得志;复散兵入山,制棺一具、布衣一袭,书「大明孤臣之柩」以待死。闻上至而起兵。礼部尚书兼通政司吴钟峦请申明职掌;言『远近章奏,武臣则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则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计。江湖游手之徒,则又假造符玺,贩鬻官爵。偃卧邱园,而云联师齐、楚;保守妻子,而云聚兵数万。请加严核:募兵起义者,则当问其册籍、花名;原任职官者,则当辨其敕书、扎付』。上是之。三年戊子正月丁酉朔,上在闽安镇。同安伯杨耿、大学士朱继祚攻兴化;克之。兴化分守道彭遇颽,故宏光时御史也;令其守将出战,而登陴立「大明」赤帜,守将不敢入。癸丑,郑彩杀大学士熊汝霖及义兴侯郑遵谦。汝霖票拟,每右周瑞而左彩;彩积恨之。已而,彩与遵谦交恶。上次闽安,从亡诸臣之室俱保琅琦。守琅琦李茂者,彩之裨将也;汝霖奴子与之争口。元夕,汝霖自上所归沐,熊、郑两家簪珥相问遗。李茂以熊、郑合谋奔告,汝霖遂为所害。彩以遵谦同姓弟,畜之;使领陆兵于牛田。郑氏故以商舶为事,遵谦强取二舶,赀万计;由此交恶。汝霖见杀,谦复不秘其辞色。彩乃诈扑部将吴辉,辉扶伤就谦求书投鸿逵;谦过辉船送之,被擒。辉既擒(遵谦)而难于面之,伏舱底不出;谦呼曰:『汝,郑彩厮养,杀我岂出汝意而相避乎』?辉出,谦乞只鸡、盂黍哭奠汝霖;既毕,蹈海死。谦之妾金四姐者,故娼也;尝笞杀其婢王氏,下于狱,谦以千金出之。谦死,金四姐束藁像彩,每馈食,斩像人以侑哭;彩闻,沈之于海中。二月,以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北帅郭天才来降。江西金声桓遣天才援闽,与巡抚佟养鼐有郄,故降;封为忠勤伯。

译监国鲁元年丙戌六月丙子朔,浙河军队溃败。皇帝从绍兴出发,富平将军张名振放弃石浦,率水师护送皇帝出海,投奔舟山的肃虏伯黄斌卿;黄斌卿不接纳,于是漂泊在外洋。保定伯毛有伦护送张妃、世子到达后,被叛将张国柱劫走。适逢永胜伯郑彩来到舟山,于是奉护皇帝进入福建。十月丁酉,皇帝从舟山出发。十一月丙寅,皇帝驻扎中左所(就是厦门)。当时郑芝龙刚向北方投降,命令郑彩劫持皇帝投降;郑彩不肯,却让一个相貌像皇帝的南方夷人穿上皇帝的冠服,留在船中,对守卫的人说:‘如果事情紧急,就勒死他给他们看。’北方人挟持郑芝龙离开后,事情才停止。郑芝龙的儿子郑森,思文帝赐名朱成功,不肯跟随父亲,又在海上树起义旗,以中左所为营地。但他也不愿奉戴皇帝,把第二年改称隆武三年。于是海上便有两个朔日纪年。二年丁亥正月癸卯朔,皇帝在长垣;熊汝霖任宰相。辛未,皇帝为军队举行禡祭;提督杨耿、总兵郑联都率兵来会合。晋封郑彩为建国公、张名振为定西侯、杨耿为同安伯、郑联为定远伯、周瑞为闽安伯、周崔芝为平彝伯、阮进为荡胡伯。周崔芝收复海口,派参谋林学舞、总兵赵牧守卫。二月壬申朔,攻克海澄。第二天,进攻漳平,失利。又过一天,北方军队援救海澄,南方军队退入海中。丙子,攻克漳浦,任用闽人洪有文为县令。五天后漳浦陷落,洪有文死于守城。郧西王某收复建宁,率副将王祁收复邵武。王祁在山中扎营,取民间的几案数百张,每张悬挂数十根火线,黑夜里顺流绕城而过;守军以为王祁的军队逼近城墙,便用炮石交相轰击,到天亮才知道那是假的。守军已经习惯这种伎俩,并不怀疑;有一天王祁真的到来,于是攻破了城池。四月,海口陷落;林学舞、赵牧战死。周崔芝退守火烧■〈山奥〉。六月,进攻漳州;南方军队失利。七月,皇帝亲自出征,驻扎长垣;适逢郑彩、周瑞、周崔芝、阮进的军队进攻福州,遭到惨败。八月丙戌,攻克连江。十月,长乐、永福、闽清都被攻下;罗源知县朱丕承、宁德知县钱楷都带着城池投降。任命马思理为东阁大学士,林正亨为户部尚书,钱肃乐为兵部尚书,沈宸荃为工部尚书。任命刘沂春为右副都御史,吴钟峦为通政司,余扬为左都御史,林嵋为吏科给事中,黄岳为吏部考功司郎中。大学士刘中藻在福安起兵,进攻福宁州。城将攻破时,守将涂登华想投降,只是对他说:‘哪有海上的天子、船上的国公!’钱肃乐写信说:‘将军难道没有听说宋朝末年,二王并不在海上,文天祥、陆秀夫也不在船中吗?后世最终仍把正统归于他们;何况如今并不是宋朝末年的情形呢?现在将军死守一座孤城,如果说是为了忠义,那么您效忠的并不是自己的主上;如果说是为了保全自身,那也不是良策。依靠鼎沸之局却声称安定,巢穴将倾却自以为得计,这是错误的谋划。’涂登华收到信后,便投降了。辛未,邓藩审理陈世亨率一支军队收复安固。因援兵没有接上,被俘;他辱骂贼兵而死。吏部文选司主事林垐、兵部左侍郎林汝翥进攻福清;军队战败,两人都战死。林垐不躲避箭石,傍晚敌军冲入他的营地,他被杀;林汝翥被俘,北方人想让他投降,他不屈服,在除夕吞食金屑而死。当初,林垐在隆武朝主管铨选政务,说:‘这不过是粉饰太平的事情,难道是今天最急迫的事情吗?’于是辞职离去。他招募了几千人,却被郑芝龙阻挠,未能实现志向;后来又解散军队进入山中,制作了一口棺材和一套布衣,写上‘大明孤臣之柩’,等待死亡。听说皇帝到来后,便起兵。礼部尚书兼通政司吴钟峦请求明确职掌,说:‘各地远近的奏章,武臣就自称“将军”“都督”,文臣就自称“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的更不必说。江湖上游荡谋生的人,又伪造符玺,贩卖官爵。他们躺在田园中,却说自己联合了齐、楚的军队;保守妻子儿女,却说聚集了几万军队。请加以严格核查:招募军队起义的人,应当查问他的册籍、花名;原任职官,应当辨验他的敕书、扎付。’皇帝认为他说得对。三年戊子正月丁酉朔,皇帝在闽安镇。同安伯杨耿、大学士朱继祚进攻兴化,攻克了它。兴化分守道彭遇颽,原来是宏光年间的御史;他命守将出战,自己登上城墙竖起‘大明’红旗,守将不敢进入。癸丑,郑彩杀死大学士熊汝霖和义兴侯郑遵谦。熊汝霖在票拟时,总是偏袒周瑞而排斥郑彩;郑彩积下了怨恨。不久,郑彩又与郑遵谦交恶。皇帝驻扎闽安时,跟随逃亡的各位大臣的家属都住在琅琦。守卫琅琦的李茂是郑彩的副将;熊汝霖的奴仆和他发生口角。元夕,熊汝霖从皇帝那里回来沐浴,熊、郑两家互相赠送妇女的簪珥首饰。李茂把熊、郑两家合谋的事情跑去报告,熊汝霖于是被害。郑彩因为郑遵谦是同姓弟弟,收养了他,让他在牛田统领陆军。郑氏原来以经营商船为业,郑遵谦强行夺取了两艘商船,财物价值达万计,因此两人交恶。熊汝霖被杀后,郑遵谦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言辞和神色。郑彩于是诈称要扑打部将吴辉,吴辉扶着伤口去找郑遵谦,请求写信投奔鸿逵;郑遵谦经过吴辉的船只去送信时,被擒获。吴辉既然擒住了郑遵谦,却难以当面见他,便藏在船舱底下不出来。郑遵谦喊道:‘你是郑彩的奴仆,杀我难道是出自你的意思吗?为什么躲避不见我?’吴辉出来后,郑遵谦请求只要一只鸡、一碗黍米,哭着祭奠熊汝霖;祭奠完毕,便投海而死。郑遵谦的妾金四姐原来是娼妓,曾经鞭打杀死自己的婢女王氏,被关进狱中,郑遵谦用千金把她赎出。郑遵谦死后,金四姐扎草做成郑彩的像,每次送饭,都砍打草像的人形,借此助哭。郑彩听说后,把她沉入海中。二月,任命钱肃乐为东阁大学士。北方将领郭天才前来投降。江西金声桓派郭天才援助福建,他与巡抚佟养鼐有仇怨,所以投降;封为忠勤伯。

三月,兴化陷,吏科给事中林嵋自缢;兴泉守道杨棻绯衣坐堂上,遇害。莆田陷,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郁廷谏死之。永福陷,兵科给事中郭正畿赋绝命词,投水死;御史林逢经亦投水死。长乐陷,御史王恩服毒死;妻李氏同死。建宁陷,王祁巷战死。上在闽中先后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北调江广之兵及两浙之兵来救,所复州、县皆陷。至是,仅留宁德、福安二城。六月戊戌,大学士钱肃乐卒。初,涂登华以福宁州降郑彩,受之。然福宁危而后安,降由于刘中藻,故幕府立焉;彩反掠其地。肃乐与中藻书,每不直彩。彩闻之,恨甚;肃乐故有血疾,亦念其恨也,疾动而卒。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卒。以沈宸荃、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四年己丑正月辛酉朔,上次沙埕。三月,宁德陷。四月,福安陷;大学士刘中藻死之。中藻在福安,北师前后来攻,所杀伤数千人;北师乃傅城十里掘壕树栅围之。中藻不得出战,食尽,为文自祭,吞金死。部将董世南等同死者数百人。六月,召张名振复建跳所。七月壬戌,上次建跳所。闽地尽陷,郑彩亦遂弃上而去。名振逆之至浙,从亡者为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侍郎孙延龄、左副都御史宗羲、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每日朝于水殿。而吴钟峦漂泊所至,试其士之秀者入学;率以见上,襴衫巾条,拜起秩秩。壬午,北师围建跳;荡胡伯阮进率其楼船数百至,金鼓动天,北师解去。封王朝先为平西伯。朝先初同张国柱、王之仁出海,黄斌清留之部下,不任以事。朝先,故土司;调征塞上;累立战功。不肯郁郁居闲,请徇边海;至奉化之鹿头(一作颈),四、五月而聚众数千,边海为之出赋。八月壬辰,世子生。九月丁酉,张名振、阮进、王朝先共杀黄斌卿。建跳乏食,阮进以百艘泊舟山告急;斌卿不应,亦不使人至建跳奔问宫守。于是合攻舟山,斌卿与二女皆赴水死。十月己巳,上驻跸舟山。刘沂春还闽,以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朱永佑吏部侍郎、孙延龄户部尚书。五年庚寅正月乙卯朔,上在舟山。九月,周瑞、周崔芝楼船三百余艘分屯温之三盘,以为舟山犄角。亡何,瑞、芝有郄,上使武陵人胡明中往解之;明中至三盘,构之益甚。瑞遂南依郑彩,芝亦北依阮进。彩与朱成功争中左,彩大败,泊沙埕,具表请援;芝、进既怨彩、瑞,而名振欲结欢于成功,反击破彩之余兵。十月辛巳朔,日有食之。六年辛巳正月己卯朔,上在舟山。二月乙卯,张名振杀王朝先。当黄斌卿之破也,阮进收其水师、朝先收其陆兵,军资、甲仗一不以付名振,嫌郄遂成。郑彩之败,振、进因而堕之;朝先不与合。是时朝先居守舟山,名振治兵南田。朝先不虞其见袭也,士卒散遣民舍;名振猝至,朝先手格杀数十人而死。台州分守道耿应衡遣奸细入舟山托于日者,谓上之禄命宜禳灾星;张名振设醮,请上行香。兵部郎中朱养时上疏争之;谓『如此举动,使敌人闻之,当曰行朝无一人矣』。北师会攻舟山,松江张天禄出涔阙、金华马进宝出海门,而陈锦总督督全师以出定海。行朝闻之,定西侯张名振、荡胡伯阮进扈上发舟山,舟泊道头。八月辛酉,北人试舟海口。南师以三舟突阵,获楼船一只、战舰十余,馘十一人而纵之。丙寅,天大雾;北人悉抵螺头门,守陴者方觉。先是,阮进诣海门议和,北欲诱之,进以数船脱归。值北帅金砺之舟,进以火球投砺;风转篷脚,反击进面,创甚,投水,北人刺取之。安洋将军刘世勳、左都督张名扬统兵五百、义勇数千背城力战,杀伤北师千余人。九月丙子,城陷。北人相谓曰:『吾兵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阴、泾县合舟山而三耳』。思文帝尝闻泾县、江阴之以守见屠也,叹曰:『吾家子孙遇此二县,三尺童子亦当哀而敬之』。大学士张肯堂蟒衣南面,视其妾周氏、方氏、姜氏、璧姐、子妇沈氏、孙女茂漪皆缢死,然后题诗自缢。礼部尚书吴钟峦居普陀闻变,曰:『吾从亡之臣,当死行在』;渡海入城,别肯堂,自缢于孔庙。吏部侍郎朱永佑被执,北帅令薙发活之;曰:『吾发可削,何待今日』!砍其胁死。仆负尸出城,流血沾服;仆哭曰:『主生前好洁,今无知耶』?血遂止。兵部尚书李向中居舟山(一作夏城)城外,北师购得之;向中縗絰翔武,杀之。通政使郑遵俭、兵科给事中董志宁、兵部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江用楫、礼部主事董■〈糸,丨代小〉、兵部主事李开国、朱万年、顾珍、工部主事顾宗尧、中书舍人苏兆人、安洋将军刘世勳、左都督张名场、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卫指挥王朝相、内监太监刘朝、定西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皆死之。

译三月,兴化陷落,吏科给事中林嵋自缢;兴泉守道杨棻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堂上,遇害。莆田陷落,大学士朱继祚、知县郁廷谏死于此。永福陷落,兵科给事中郭正畿写下绝命词,投水而死;御史林逢经也投水而死。长乐陷落,御史王恩服毒而死;他的妻子李氏也一同死去。建宁陷落,王祁巷战而死。皇帝在闽中先后收复三府、一州、二十七县,北方调来的江广军队和两浙军队前来救援,但所收复的州、县后来都陷落了。到这时,只剩下宁德、福安两座城。六月戊戌,大学士钱肃乐去世。当初,涂登华以福宁州投降郑彩,郑彩接受了他。但福宁是在危急之后才安定下来,投降的功劳在刘中藻,所以刘中藻的幕府在当地设立;郑彩反而劫掠那里。钱肃乐写信给刘中藻时,常常替他指责郑彩。郑彩听说后,十分怨恨。钱肃乐本来就有血疾,也想到郑彩对自己的怨恨,疾病发作而死。十月,大学士马思理去世。任命沈宸荃、刘沂春为东阁大学士。四年己丑正月辛酉朔,皇帝驻扎沙埕。三月,宁德陷落。四月,福安陷落;大学士刘中藻战死。刘中藻在福安时,北方军队前后来攻,杀伤数千人;北方军队于是逼近城墙十里,挖掘壕沟,设置栅栏包围福安。刘中藻无法出战,粮食吃尽,写文章祭奠自己,吞金而死。他的部将董世南等一同死去的有数百人。六月,召张名振收复建跳所。七月壬戌,皇帝驻扎建跳所。福建全境陷落,郑彩也于是抛下皇帝离去。张名振迎接皇帝到浙地,随从逃亡的有大学士沈宸荃、刘沂春,礼部尚书吴钟峦,兵部尚书李向中,兵部侍郎孙延龄,左副都御史宗羲,兵部职方司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每天在水殿朝见皇帝。而吴钟峦漂泊到哪里,就选拔当地才秀之士入学;通常带他们来见皇帝,他们穿襴衫、戴巾,行拜礼和起身礼都很整齐。壬午,北方军队包围建跳;荡胡伯阮进率数百艘楼船到来,金鼓声震动天空,北方军队于是解围离去。封王朝先为平西伯。王朝先起初和张国柱、王之仁一起出海,黄斌卿把他留下作为部下,却不任用他办事。王朝先原本是土司,曾被调去征战边塞,多次建立战功。他不肯郁郁闲居,请求到边海效力;到了奉化的鹿头(一作颈),四、五月间聚集了几千人,边海地区因此向他缴纳赋税。八月壬辰,世子出生。九月丁酉,张名振、阮进、王朝先共同杀死黄斌卿。建跳粮食匮乏,阮进率一百艘船停泊舟山告急;黄斌卿不予回应,也不派人到建跳询问宫中守卫的情况。于是众军合力进攻舟山,黄斌卿和两个女儿都投水而死。十月己巳,上驻跸舟山。刘沂春返回福建,任命张肯堂为东阁大学士、朱永佑为吏部侍郎、孙延龄为户部尚书。五年庚寅正月乙卯朔,皇帝在舟山。九月,周瑞、周崔芝率三百余艘楼船分驻温州的三盘,用来同舟山互为犄角。没过多久,周瑞、周崔芝发生嫌隙,皇帝派武陵人胡明中前去调解;胡明中到三盘后,反而使双方的矛盾更加严重。周瑞于是向南依附郑彩,周崔芝也向北依附阮进。郑彩与朱成功争夺中左所,郑彩大败,停泊在沙埕,准备奏表请求援助;周崔芝、阮进既然怨恨郑彩、周瑞,而张名振又想同朱成功结好,反而进攻并击破了郑彩的残余军队。十月辛巳朔,发生日食。六年辛巳正月己卯朔,皇帝在舟山。二月乙卯日,张名振杀了王朝先。当初黄斌卿兵败时,阮进收编了他的水师,王朝先收编了他的陆兵,但军需物资、铠甲兵器一件也没有交给张名振,嫌隙于是形成。郑彩兵败后,张名振、阮进便乘机使他败亡;王朝先没有与他们联合。当时王朝先驻守舟山,张名振在南田整训军队。王朝先没有料到张名振会来袭击,便把士卒分散派住民舍;张名振突然到来,王朝先亲手格杀数十人后战死。台州分守道耿应衡派奸细进入舟山,假托日者的身份,说皇上的禄命应当禳除灾星;张名振便设醮作法,请皇上前去行香。兵部郎中朱养时上疏争辩,说:“这样的举动,若让敌人听见,他们一定会说:行朝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北方军队会合进攻舟山,松江的张天禄从涔阙出兵,金华的马进宝从海门出兵,陈锦总督统率全军从定海出发。行朝听到消息后,定西侯张名振、荡胡伯阮进护送皇上离开舟山,船停泊在道头。八月辛酉日,北兵在海口试探进攻。南方军队以三艘船冲入敌阵,俘获楼船一艘、战舰十多艘,斩首十一人后将其余放走。丙寅日,天降大雾;北兵全部抵达螺头门,守城墙的士兵才发觉。此前,阮进到海门商议和议,北兵想诱捕他,阮进乘几艘船逃回。途中遇到北方统帅金砺的船,阮进把火球投向金砺;风向转变,火球反而打中阮进的脸,他受伤很重,投水而下,北兵将他刺死后捞取上来。安洋将军刘世勳、左都督张名扬率领五百名士兵和数千名义勇军,背靠城池奋力作战,杀伤北兵一千多人。九月丙子日,城池陷落。北兵相互说道:“我们军队南下以来,最难攻取的不过是江阴、泾县和舟山三处罢了。”思文帝曾听说泾县、江阴因为坚守而遭到屠杀,感叹说:“我的子孙如果遇到这两个县,即使三尺高的儿童也应当哀悼并敬重他们。”大学士张肯堂穿着蟒衣面向南方,眼看着他的妾周氏、方氏、姜氏、璧姐、儿媳沈氏和孙女茂漪都上吊自尽,然后题诗后也上吊自尽。礼部尚书吴钟峦居住在普陀,听说变故后说:“我是跟随国亡的臣子,应当死在行在。”他渡海进入城中,与张肯堂告别后,在孔庙上吊自尽。吏部侍郎朱永佑被捕,北方统帅命令他剃发以保全性命;他说:“我的头发可以剃,何必等到今天!”北兵砍伤他的胁部,他因此死去。仆人背着尸体出城,鲜血沾满衣服;仆人哭道:“主人生前最爱洁净,如今竟不知道了吗?”血于是停止流出。兵部尚书李向中住在舟山(一作夏城)城外,北兵悬赏捉到了他;李向中穿着丧服、披着丧绖,北兵将他杀死。通政使郑遵俭、兵科给事中董志宁、兵部郎中朱养时、户部主事林瑛、江用楫、礼部主事董■〈糸,丨代小〉、兵部主事李开国、朱万年、顾珍、工部主事顾宗尧、中书舍人苏兆人、安洋将军刘世勳、左都督张名场、工部所正戴仲明、锦衣卫指挥王朝相、内监太监刘朝、定西参谋顾明楫、诸生林世英,也都死于此难。

七年壬辰正月癸酉朔,定西侯张名振、大学士沈宸荃、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扈上至中左所;寻居金门。沈宸荃舣舟南日山,遭风失维,不知所之。八年癸巳正月戊辰朔,上在金门。三月,上自去监国号。丁酉,上在南澳。己亥六月,上遣官祭故光禄寺卿陈士京(后遭风溺于海;或云为郑成功所沈,盖忌者诬之)。史臣曰:上自浙河失守以后,虽复郡邑,而以海水为金汤、舟楫为宫殿;陆处者,惟舟山两年耳。海舶中最苦于水,侵晨洗沐,不过一盏。舱大,周身穴而下,两人侧卧,仍盖所下之穴,无异于棺中也。御舟稍大,名「河艍」;其顶即为朝房,诸臣议事在焉。落日狂涛,君臣相对;乱礁穷岛,衣冠聚谈:是故金鳌橘火、零丁飘絮,未罄其形容也。有天下者,以此亡国之惨,图之殿壁,可以得师矣。●永历纪年(行朝录之八)余姚黄宗羲太冲撰永历皇帝讳由榔,端王常瀛第二(四?)子也;神宗之孙。崇祯十七年甲申十一月,端王薨。隆武元年乙酉,封上为桂王;其诏有『天下者王之天下』语。福京不守,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以二年丙戌十月初九日,奉上监国于肇庆府。十八日,即帝位;改明年为永历元年。以府署为行在。追崇端王为端皇帝,上太妃王氏尊号曰孝正皇太后,马氏曰慈宁皇太后;立妃王氏为皇后。加丁魁楚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瞿式耜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封浔梧总兵李明忠武靖伯。时绍武建号于广州,遣兵争三水。式耜署兵部事,出御之;总督林佳鼎率舟师轻进,败没于峡口。报至肇庆,百官皆逃窜;上亦奔梧州。皇太后贤明通史书,固辞群臣,不欲令其子称帝;至是,召科道李用楫、程源(江津人,癸未进士)等诘责之,诸臣皆伏地请罪。已知阁部师全奉上,再下肇庆;然地势单弱、人心震动,乃遣靖江伯严云纵扈三宫至桂林。十二月十五日,北兵破广州;二十五日,事闻,上驾小艇上西峡。永历元年丁亥正月癸卯朔,上驻跸梧州。知州陆世廉为上集役夫,北浚府江。丁魁楚弃上走岑溪,大学士李永茂(永城人,丁丑进士)、晏日曙(新喻人,壬子举人;原任承天副使)、太仆田芳等走博白,李用楫先差往交趾,瞿式耜妾媵众多逗遛梧江;惟左都御史王化澄(金溪人,甲戌进士;原任广东巡按)、户部尚书吴炳、翰林方以智(桐城人,庚辰进士)、文选郎中吴贞毓(宜兴人,癸未进士)、给事中唐鍼、御史程源、中书吴其靁、洪士彭、掌锦衣事马吉翔扈跸。二月,上至桂林。以吴炳、方以智为东阁大学士。北帅李成栋尽锐而西,直抵平乐,桂林震动。有余龙者,故江上盗也;众万余,出没甘竹滩。广州之陷,建义者多从之,其势益张。是月,焚北船百余于东莞,遂突广州;北抚佟养甲坚壁不出,檄成栋还师击之。三月,瞿式耜自梧江至;议上幸武冈州,而自留守桂林。加式耜太保、中极殿大学士,封临桂伯。方以智弃妻子入山为僧(以智为僧在庚寅冬,两粤再破时也。法名宏智,字无可。此时入天雪山耳)。上发桂林,以王化澄、吴炳典阁务。兵部右侍郎张家玉(东莞人,癸未进士)、举人韩如璜(字姬命,着有「皇明文兹」、「小韩文」,常在何乔远、李孙宸署中)建义攻东莞,北令郑霖开门以应。李成栋率水、陆师至,家玉弃城,以舟师屯杜榕村(村近新安)。北令走,家玉以诸生陈大赤领县事。兵科给事中陈邦彦亦建义于高明,使其门人马应房以舟师围顺德;李成栋败余龙于黄连,应房战死之。四月,上至武冈州。以严起恒(绍兴人,辛未进士;原任蕲州副使)为东阁大学士。河东、湖广流寇曹志建、王朝俊等数十人来归,悉赐五等爵。晋何腾蛟(贵州人,天启辛酉举人;湖南巡抚)总制,世袭定兴侯,驻衡州;巡抚堵允锡(宜兴人,丁丑进士)驻长沙,声势稍振。张家玉使张元荣、陈瑞图拜表于上,进家玉兵部尚书、提督岭东军务、右副都御史。北兵破杜榕村,韩如璜死之。家玉引兵入新安,李成栋围新安;家玉间道走博罗。

译七年壬辰正月癸酉朔日,定西侯张名振、大学士沈宸荃、兵部左侍郎张煌言护送皇上到达中左所;不久后居住在金门。沈宸荃把船停靠在南日山,遇到大风失去系缆,不知漂到了哪里。八年癸巳正月戊辰朔日,皇上在金门。三月,皇上自行取消监国的名号。丁酉日,皇上在南澳。己亥年六月,皇上派官员祭祀已故光禄寺卿陈士京(后来他遇到风暴溺死在海中;有人说他是被郑成功沉入海中的,这大概是嫉妒他的人诬陷)。史臣说:皇上自从浙江河失守以后,虽然又收复了一些郡县,却把海水当作金城汤池,把船只当作宫殿;住在陆地上的时间,只有舟山那两年。海船中最苦的是用水,清晨洗漱沐浴,水也不过一盏。船舱很大,四周挖有孔洞向下,两个人侧身躺在里面,还要盖住上面的孔洞,和躺在棺材里没有区别。皇上的船稍大一些,名叫“河艍”;船顶就是朝房,群臣在那里议事。夕阳下狂涛翻涌,君臣相对而坐;在乱礁荒岛之间,官员们聚在一起谈论政事。因此,即使是金鳌橘火、零丁飘絮这样的景象,也没有完全写尽他们的处境。有天下的君主,如果把这种亡国的惨状画在宫殿墙壁上,就可以从中得到借鉴了。●永历纪年(《行朝录》之八) 余姚黄宗羲太冲撰写。永历皇帝名由榔,是端王常瀛的第二(四?)个儿子;是神宗的孙子。崇祯十七年甲申十一月,端王去世。隆武元年乙酉,封皇上为桂王;封王诏书中有“天下是王的天下”这句话。福京失守后,两广总督丁魁楚、广西巡抚瞿式耜于二年丙戌十月初九日,在肇庆府奉皇上为监国。十八日,皇上即皇帝位;把第二年改为永历元年。以府署作为行在。追尊端王为端皇帝,给皇太妃王氏上尊号为孝正皇太后,给马氏上尊号为慈宁皇太后;立王氏为皇后。加授丁魁楚为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瞿式耜为吏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封浔梧总兵李明为忠武靖伯。当时绍武帝在广州建号,派兵争夺三水。瞿式耜代理兵部事务,出兵抵御;总督林佳鼎率水师轻率进兵,在峡口战败覆没。消息传到肇庆,百官都逃散;皇上也逃往梧州。皇太后贤明,熟悉史书,坚持拒绝群臣的请求,不愿让自己的儿子称帝;到这时,她召见科道官李用楫、程源(江津人,癸未进士)等加以责问,群臣都伏地请罪。后来得知阁部师全拥护皇上,又回到肇庆;但因地势孤立薄弱、人心震动,于是派靖江伯严云纵护送三宫前往桂林。十二月十五日,北兵攻破广州;二十五日,消息传来,皇上乘小艇驶上西峡。永历元年丁亥正月癸卯朔日,皇上驻跸梧州。知州陆世廉为皇上征集役夫,疏浚府江。丁魁楚抛弃皇上逃往岑溪,大学士李永茂(永城人,丁丑进士)、晏日曙(新喻人,壬子举人;原任承天副使)、太仆田芳等逃往博白,李用楫先行派往交趾,瞿式耜的妾媵很多,停留在梧江;只有左都御史王化澄(金溪人,甲戌进士;原任广东巡按)、户部尚书吴炳、翰林方以智(桐城人,庚辰进士)、文选郎中吴贞毓(宜兴人,癸未进士)、给事中唐鍼、御史程源、中书吴其靁、洪士彭、掌锦衣事务的马吉翔护送皇上出行。二月,皇上到达桂林。任命吴炳、方以智为东阁大学士。北方统帅李成栋倾尽精锐向西进军,直抵平乐,桂林震动。有个叫余龙的人,原来是江上的盗贼;部众一万多人,出没于甘竹滩。广州陷落后,起兵抗义的人大多归附他,势力更加壮大。这一月,他在东莞焚烧一百多艘北兵船只,随后突袭广州;北方巡抚佟养甲坚守营垒不出战,下檄令李成栋撤军回援。三月,瞿式耜从梧江到达;商议让皇上临幸武冈州,而自己留下守卫桂林。加授瞿式耜为太保、中极殿大学士,封临桂伯。方以智抛下妻子儿女入山为僧(方以智在庚寅年冬、两广再次失守时才正式为僧。法名宏智,字无可。此时只是进入天雪山)。皇上离开桂林,命王化澄、吴炳掌理内阁事务。兵部右侍郎张家玉(东莞人,癸未进士)、举人韩如璜(字姬命,著有《皇明文兹》《小韩文》,常在何乔远、李孙宸署中)起兵攻打东莞,北方任命的郑霖开城响应。李成栋率水陆军队赶到,张家玉放弃城池,率水师驻扎在杜榕村(村子靠近新安)。北方官员逃走,张家玉让诸生陈大赤主持县政。兵科给事中陈邦彦也在高明起兵,让他的门人马应房率水师包围顺德;李成栋在黄连击败余龙,马应房战死。四月,皇上到达武冈州。任命严起恒(绍兴人,辛未进士;原任蕲州副使)为东阁大学士。河东、湖广的流寇曹志建、王朝俊等数十人前来归附,全部赐予五等爵位。晋升何腾蛟(贵州人,天启辛酉举人;湖南巡抚)为总制,世袭定兴侯,驻守衡州;巡抚堵允锡(宜兴人,丁丑进士)驻守长沙,声势稍有振作。张家玉派张元荣、陈瑞图向皇上奉表,晋升张家玉为兵部尚书、提督岭东军务、右副都御史。北兵攻破杜榕村,韩如璜战死。张家玉率兵进入新安,李成栋包围新安;张家玉从小路逃往博罗。

七月,大学士陈子壮(南海人,万历己未探花)建义于九江村,与陈邦彦攻广州,不克。先是,邦彦结降北广州卫指挥杨可观、杨景烨为内应,又收花山盗三千人伪降北以守东门,约以是月之七日三鼓,内外并起;而子壮先期以五日薄城,谋泄,佟养甲捕杨可观等诛之,并诛花山盗之守东门者。时城内兵力单弱,养甲登城,见旌旗蔽江,叹曰:『其死于是乎』?左右曰:『与坐而死,无宁战死』!养甲奋勇出战,发巨炮以击陈舟,舟遂退;北风大作,养甲乘风追之,子壮大败于白鹅潭。李成栋亦自新安至,子壮退保九江村。又弃九江至高明,与监军道麦而炫,知县朱实莲婴城固守。邦彦亦退;会清远指挥白曹灿反正迎邦彦,邦彦率师赴之。张家玉破博罗。八月十四日,北兵逼行在。先是,楚镇刘承允用迎銮功,封安国公;与中人王坤交关,迫胁主上、皇太后刺血写诏,召驻扎古泥商邱伯侯性(性以总兵衔驻劄古泥口,上自武冈踉跄过古泥,宫眷衣食皆乏绝;性往来迎驾,奉上及三宫服御,下至宫人衣被,俱饬办。三宫德之,乃口授商邱伯)入卫。性遣部将谢复荣以五百人至。至是,承允降北为前导。十八日,马吉翔、谢复荣等奉上及三宫斩关出;承允引兵追蹑,相距三里。复荣请上疾驰,而身自断后;抵死力战,与其卒五百人俱死王家堡。上徒步三十里,体重足疲不能前;危在顷刻,会侯性率兵奄至,请上御小轿先发,性阵峡口。承允引去,上已两日夜不食;夜宿罗家店。越五日,抵古泥;晋性祥符侯。李成栋用四姓贼郑昌等为导,至高明城外;发炮破其城,杀朱实莲于南门楼,陈子壮、麦而炫被执。二十七日,李成栋围博罗。穴城,置炮轰发之;鸡鸣城陷。张家玉走增城,围之。九月十日,李成栋救增城。家玉劄三营于城外,成栋令杜永和、阎可义分攻之;城内亦突围出战。将士死者数千人,无降者;火药尽,家玉乃与诸将痛饮,夜投濠水而死。成栋又以水、陆二万争清远。城破,陈邦彦犹率兵巷战;力屈赴水,北兵出之,槛送广州。陈子壮至广州,临刑骂不绝口;麦而炫从死。是日,佟养甲命何吾驺、黄士俊、李觉斯、叶延祚、王应华、伍瑞隆、关捷先、陈世杰等观之;养甲问:『诸公畏否』?皆鞠躬曰:『畏』;亦有改容诧曰:『真忠臣!真忠臣』!又数日,而陈邦彦及总兵曹天奇至,亦大骂而死。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事虽不成,然牵制李成栋使不得西上,而翠华得以苟安桂林、武冈之间者,三人力也。十一月,上至象州。欲幸南宁,为新兴伯焦琏乱兵所阻,复返桂林;百官几欲散去。大学士王化澄、吏部左侍郎吴贞毓以间道扈三宫,入南宁。十二月三日,上至桂林;靖(江)王亨歅迎上而泣。瞿式耜、严起恒同相。贼将郝摇旗降于督师何腾蛟,封永城伯,赐名永忠;避北师,从衡州奔桂林,欲入城;瞿式耜拒之。永历二年戊子正月丁酉朔,上在桂林。二月二十三日夜,郝永忠斩关而入。劫上于寝,裸体置之城外;捆缚百官,掠其财物而去。马吉翔为上具袍服,襆被而行。三月十日,上至南宁。扈跸者,大学士严起恒、马吉翔、兵部尚书萧琦、给事中吴其靁、洪上彭、许兆进、尹三聘七八人耳。柳、浔二府为庆国公陈邦傅所据,不贡赋税,行朝资用乏绝。大学士严起恒乃署吏部,开选于邕城;二十四土州槟榔、盐客、乐户,皆列官籍。四月乙未朔,皇子生。十日,李成栋以广东反正;遣洪天擢(歙县人,丁丑进士;原任湖广驿传道)、潘曾纬(汉阳人,辛未进士)、李琦三人齎表奏请驾幸肇庆。成栋在北有大功,而受佟养甲节制,心不能平;故所收两广印信不下五千颗,独取总督印藏之。一爱妾揣知其意,劝之举事;成栋抚几曰:『如松江百口何』!成栋尝帅松江,其拏帑皆在焉。妾曰:『我敢独富贵乎?请先死君前,以成君子之志』;遂自刎。成栋哭曰:『我乃不及一妇人』!密与布政使袁彭年、佥事张调鼎图之;辇金十万赂要人,以取妻拏之在松江者。事将发,而金声桓以南昌反正。声桓逆流以攻赣州,赣帅高进库,故兴平伯高杰兄子也;求援于粤,佟养甲命成栋往牒布政司移饷八万两,成栋日逼饷,彭年故不发,由是得以为辞。时岁大旱,群盗满山,成栋阴结其渠魁;

译七月,大学士陈子壮(南海人,万历己未探花)在九江村起兵,与陈邦彦共同攻打广州,没有成功。此前,陈邦彦联络已经投降北方的广州卫指挥杨可观、杨景烨作为内应,又收编花山的三千名盗贼,假装投降北方以守卫东门,约定在这一月七日三更时内外同时起兵;但陈子壮提前五天逼近城池,谋划泄露,佟养甲逮捕并杀死杨可观等人,也杀死了花山盗贼中守东门的人。当时城内兵力薄弱,佟养甲登上城墙,看见旌旗遮蔽江面,感叹说:“他们难道要死在这里吗?”身边的人说:“与其坐着等死,不如战死!”佟养甲奋勇出战,发射巨炮轰击陈子壮的船只,船只于是退却;北风大作,佟养甲借风追击,陈子壮在白鹅潭大败。李成栋也从新安赶来,陈子壮退守九江村。后来又放弃九江村退到高明,与监军道麦而炫、知县朱实莲依城坚守。陈邦彦也退兵;适逢清远指挥白曹灿反正,迎接陈邦彦,陈邦彦率军前往。张家玉攻破博罗。八月十四日,北兵逼近行在。此前,楚镇刘承允因迎接銮驾有功,被封为安国公;他与宦官王坤相互勾结,胁迫皇上和皇太后刺血写诏,召驻扎在古泥的商邱伯侯性(侯性以总兵的名义驻扎在古泥口,皇上从武冈踉跄经过古泥时,宫眷的衣食全都缺乏;侯性往来迎接銮驾,从皇上和三宫的服饰,到宫人的衣服被褥,全都安排置办。三宫感念他的恩德,于是口头授予他商邱伯的爵位)入卫。侯性派部将谢复荣率五百人前来。到了这时,刘承允投降北方,充当前导。十八日,马吉翔、谢复荣等护送皇上和三宫砍断关门冲出;刘承允率兵追赶,相距三里。谢复荣请皇上快跑,自己亲自断后;到达王家堡时,他拼死奋战,与手下五百名士卒一同战死。皇上徒步走了三十里,身体沉重、双脚疲惫,不能再前进,危急就在顷刻之间;恰好侯性率兵突然赶到,请皇上乘小轿先走,自己在峡口列阵。刘承允率兵离去,皇上已经两天两夜没有进食;夜里住在罗家店。过了五天,到达古泥;晋封侯性为祥符侯。李成栋任用四姓贼郑昌等人作向导,来到高明城外;发炮攻破城池,在南门楼杀死朱实莲,陈子壮、麦而炫被捕。二十七日,李成栋包围博罗。他挖掘地道进入城下,安置火炮轰击,鸡鸣时城池陷落。张家玉逃往增城,李成栋又包围了增城。九月十日,李成栋救援增城。张家玉在城外扎下三座营寨,李成栋命杜永和、阎可义分兵进攻;城内守军也突围出战。将士死了数千人,没有人投降;火药用尽后,张家玉便与诸将痛饮,夜里投濠水而死。李成栋又率水陆二万兵力争夺清远。城池被攻破后,陈邦彦仍率兵进行巷战;力尽后投水,北兵把他捞出,戴上囚车押送广州。陈子壮到达广州,临刑时不断辱骂;麦而炫也跟随他赴死。这一天,佟养甲命何吾驺、黄士俊、李觉斯、叶延祚、王应华、伍瑞隆、关捷先、陈世杰等人前去观看;佟养甲问:“诸位害怕吗?”众人都鞠躬说:“害怕。”也有人变了脸色,惊叹说:“真是忠臣!真是忠臣!”又过了几天,陈邦彦和总兵曹天奇也被押到,同样大骂而死。陈子壮、张家玉、陈邦彦虽然事情没有成功,但牵制了李成栋,使他无法向西进军;皇上的銮驾能够在桂林、武冈之间勉强安定下来,是这三人的功劳。十一月,皇上到达象州。皇上想临幸南宁,却被新兴伯焦琏的乱兵阻挡,只得又返回桂林;百官几乎都要散去。大学士王化澄、吏部左侍郎吴贞毓从小路护送三宫,进入南宁。十二月三日,皇上到达桂林;靖江王亨歅迎接皇上,哭泣不止。瞿式耜、严起恒共同担任宰相。贼将郝摇旗向督师何腾蛟投降,被封为永城伯,赐名永忠;他躲避北兵,从衡州逃往桂林,想进城,瞿式耜拒绝了他。永历二年戊子正月丁酉朔日,皇上在桂林。二月二十三日夜里,郝永忠砍断关门闯入。他在寝宫劫持皇上,把皇上裸体放在城外;又捆绑百官,抢掠财物后离去。马吉翔替皇上备好袍服,裹着被子扶持他前行。三月十日,皇上到达南宁。护送皇上出行的,只有大学士严起恒、马吉翔、兵部尚书萧琦、给事中吴其靁、洪上彭、许兆进、尹三聘等七八个人。柳州、浔州二府被庆国公陈邦傅占据,不向朝廷缴纳赋税,行朝的资用因此断绝。大学士严起恒于是代理吏部事务,在邕城开科选官;二十四个土州的槟榔商、盐商和乐户,都列入官府名籍。四月乙未朔日,皇子出生。十日,李成栋在广东反正;派洪天擢(歙县人,丁丑进士;原任湖广驿传道)、潘曾纬(汉阳人,辛未进士)、李琦三人携带奏表,请皇上临幸肇庆。李成栋在北方立有大功,却受佟养甲节制,心中不能平衡;因此他所收缴的两广印信不下五千颗,唯独把总督印藏了起来。他有一个宠妾猜知他的心意,劝他起兵;李成栋抚着几案说:“松江那一百口人怎么办呢!”李成栋曾经统帅松江,他所扣押的家属和财物都在那里。宠妾说:“难道我敢独自享受富贵吗?请允许我先死在您面前,以成全您的志向。”于是自刎。李成栋哭着说:“我竟然还不如一个妇人!”他秘密与布政使袁彭年、佥事张调鼎谋划此事;拿十万金贿赂要人,以便取回留在松江的妻子和家属。事情将要发动时,金声桓在南昌反正。金声桓逆流进攻赣州,赣州统帅高进库,是原兴平伯高杰哥哥的儿子;他向广东求援,佟养甲命李成栋前去,并传令布政司拨发八万两军饷。李成栋每天催促军饷,袁彭年故意不发,因此得以把这件事作为借口。当时年成大旱,群盗遍布山野,李成栋暗中结交他们的首领;

谓养甲曰:『赣旦暮亡,粤又寇深如此,岭外断不可保,彼声言「复衣冠」三字耳,盍姑许之以靖乱乎』?养甲计犹豫,未有所决;成栋故令群盗逼城下,呼声动天以怵之。养甲出示安民,成栋请权停「顺治」年号,养甲乃于榜尾但书「戊子」;成栋既得此榜,而己所出示直书「永历二年」。养甲见之愕然,业已无可如何。两司官讽养甲以印授成栋,成栋下令兵民解辫;而以所藏总督印印表文上之。诏封养甲为襄平伯、兵工二部尚书,成栋惠国公,袁彭年左都御史。金声桓藏表佛经中,亦遣使至。声桓故左良玉部曲,随良玉子梦庚降附,俾守江西;督、抚以其降将轻之,从之取赂不得。声桓私居,尝改胡服;督、抚因言『凡前朝旧将,皆不可用』。声桓使人窜之中途,得其书;置酒召巡抚,以书示之,即于坐间斩巡抚而反正。诏封豫国公兼兵部尚书。遣吴贞毓以吏部侍郎兼左副都御史使成栋。自两省反正,士人辐辏而至。王化澄复相,朱天麟(崑山人,戊辰进士)为东阁大学士,晏清(黄冈人,己未进士;原任广东水利佥事)为吏部尚书,张凤翼兵科兼翰林院,张佐辰文选司郎中,黄云衮行人,潘骏观兵部主事,庞天寿司礼监。曾经出仕,佥曰迎銮;游手白丁,诡称原任:六曹闲署,数日间添注几满。此外,更有白劄、部劄、钦劄。钦劄者,皇帝用宝劄官,不涉吏、兵二部;下广之费,大略出此。八月癸巳朔,上至肇庆;李成栋迎于百里外,储黄金千两、白金十万两、彩紵万端以备赏赉。政无巨细,受成于成栋。诏赠陈子壮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番禺侯,谥文忠;张家玉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增城侯,谥文烈;陈邦彦兵部尚书,谥忠愍。十月十日,遣佟养甲代祭兴陵(端皇帝陵);上令李元允磔之江中。养甲密表于北,成栋搜得之。十二月,李成栋率师出南安。面奏:『南雄以下事,诸臣任之;庾关以外事,臣独任之』。当是时,朝臣各有党与:自广东来者,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纬、学道李琦(三人皆李成栋亲信)、兵部尚书曹烨(歙县人,辛未进士)、工部尚书耿献忠、通政司毛毓祥(武进人,丁丑进士)为一党;自广西来者,严起恒、王化澄、朱天麟三辅臣、吏部尚书晏清、吏部侍郎吴贞毓、给事中吴其靁、洪士彭、雷得复、尹三聘、许兆进、张起为一党;自各路来者,左副都御史刘湘客(钱谦益荐举)、礼部尚书吴憬、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兵科都给事中金堡、户科都给事中蒙正发、礼科都给事中李用楫、吏部文选司郎中施以征、光禄寺卿陆世廉、太仆寺卿马光、礼部仪注司郎中徐世仪为一党;翰林陈世杰、验封司郎中吴以进、给事中李贞、御史高赉明、太仆寺少卿杨邦翰、职方司郎中唐元楫,以广东人又为一党。然行朝之权,尽归于李元允。元允本姓贾,为成栋义儿;以守舍留肇庆;朝士争趋其门,其尤甚者谓之五虎:袁彭年为虎头、丁时魁为虎尾、蒙正发为虎脚、刘湘客为虎皮、金堡为虎牙。广东一省、大小官员,非奉成栋咨,不得擅除。桂林、平乐,则瞿式耜为政,庆远、柳州,则焦琏为政;浔南、思太,则陈邦傅为政。而通政司上疏陈乞职官者,犹日以千计;内阁票拟,只有「着议具奏」四字;选司掌铨,亦无出选之地,徒有空名而已。永历三年己丑正月庚申朔,上在肇庆。十三日,大学士朱天麟罢。陈邦傅,故浔梧参将也;冒功封富川伯。又以迎驾,封思恩侯。李成栋反正,先疏入告,进爵至庆国公;官其子陈曾禹至右副都丑史。驾过浔州,邦傅挽留月余;求守浔州,如瞿阁部故事。上不许;许以居浔、梧。而致贿于诰敕中书张孟光,使以守字易「居」字,为言者追改;然邦傅进疏,则直称「世守」。当成栋未反正时,邦傅潜通降启,以故为成栋所轻,兵科给事中金堡承风指劾之;邦傅疏辨:『皇上蒙尘两年,并无一位两衙门;何今日纷纷若是?以臣为无兵、无将,请即遣金堡为臣监军,以观臣十万铁骑』!天麟票拟:『金堡从来,朕亦未悉;所请监纪,着即会议』!丁时魁,堡之党人也;怒曰:『堡论邦傅,请即监纪;堡又论郝永忠,若请其头,亦与之耶』?率科道官十六人直入丹墀,大声疾呼,缴印于内阁。上方燕语,闻变震惊,翻茶沾服;急谕『诸臣照旧供职,天麟即日罢相』。然天麟但言「会议」,固未尝出金堡于邦傅也;第金堡往日知临清受官于李贼,发其从来,是所深忌耳。二十八日起,旧辅黄士俊、何吾驺入直。

译他对佟养甲说:“赣州早晚会灭亡,广东又遭到如此深入的寇乱,岭外绝对守不住了。那些人所说的不过是‘恢复衣冠’三个字罢了,何不暂且答应他们,以平定乱局呢?”佟养甲谋划后仍然犹豫不决;李成栋故意让群盗逼近城下,呼喊声震动天空来恐吓他。佟养甲发布告示安抚百姓,李成栋请求暂时停止使用“顺治”年号,佟养甲于是只在告示末尾署写“戊子”;李成栋得到这张告示后,自己发布的告示却直接写“永历二年”。佟养甲看到后惊愕不已,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两司官员暗示佟养甲把官印交给李成栋,李成栋下令军民解除发辫;又用所藏的总督印在奏表上盖印,将奏表上呈。诏书封佟养甲为襄平伯、兵部和工部尚书,封李成栋为惠国公,袁彭年为左都御史。金声桓把奏表藏在佛经中,也派使者送来。金声桓原是左良玉的部属,跟随左良玉的儿子左梦庚投降归附,被命令守卫江西;督、抚因为他是投降的将领而轻视他,后来又向他索取贿赂而没有得到。金声桓私下居住时,曾经改穿胡服;督、抚便趁机说:“凡是前朝旧将,都不能任用。”金声桓派人在半路截杀使者,得到那封信;设酒宴召见巡抚,把信给他看,当场斩杀巡抚,宣布反正。诏书封金声桓为豫国公,兼任兵部尚书。派吴贞毓以吏部侍郎兼左副都御史的身份出使李成栋处。自两省恢复正统以来,士人像车轮辐条汇聚中心一样纷纷前来。王化澄再次任宰相,朱天麟(崑山人,戊辰进士)任东阁大学士,晏清(黄冈人,己未进士;原任广东水利佥事)任吏部尚书,张凤翼任兵科并兼翰林院职务,张佐辰任文选司郎中,黄云衮任行人,潘骏观任兵部主事,庞天寿任司礼监。曾经出仕过的人,都说自己是来迎接銮驾的;没有职任的平民,却都谎称自己原任某官:六部曹司中的闲散职位,几天之内就几乎补满了。此外,还有白劄、部劄、钦劄。所谓钦劄,是皇帝用宝玺颁给官员的劄书,不经过吏部、兵部;广东方面的开支,大致都由此产生。八月初一癸巳日,皇帝抵达肇庆;李成栋在百里之外迎接,储备黄金千两、白金十万两、彩色紵丝一万端,以备赏赐。政务无论大小,都由李成栋接受并决定。下诏追赠陈子壮为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番禺侯,谥号文忠;追赠张家玉为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增城侯,谥号文烈;追赠陈邦彦为兵部尚书,谥号忠愍。十月十日,派佟养甲代为祭祀兴陵(端皇帝陵);皇帝命李元允把他肢解后丢入江中。佟养甲秘密向北方上表,李成栋搜得了这份表章。十二月,李成栋率军从南安出发。他当面奏道:“南雄以下的事务,由诸位大臣负责;庾关以外的事务,由我一人负责。”当时,朝廷大臣各自结党:从广东来的,有吏部侍郎洪天擢、大理寺卿潘曾纬、学道李琦(三人都是李成栋的亲信)、兵部尚书曹烨(歙县人,辛未进士)、工部尚书耿献忠、通政司毛毓祥(武进人,丁丑进士),结为一党;从广西来的,有严起恒、王化澄、朱天麟三位辅臣、吏部尚书晏清、吏部侍郎吴贞毓、给事中吴其靁、洪士彭、雷得复、尹三聘、许兆进、张起,结为一党;从各地来的,有左副都御史刘湘客(由钱谦益荐举)、礼部尚书吴憬、吏科都给事中丁时魁、兵科都给事中金堡、户科都给事中蒙正发、礼科都给事中李用楫、吏部文选司郎中施以征、光禄寺卿陆世廉、太仆寺卿马光、礼部仪注司郎中徐世仪,结为一党;翰林陈世杰、验封司郎中吴以进、给事中李贞、御史高赉明、太仆寺少卿杨邦翰、职方司郎中唐元楫,又因是广东人而结为一党。然而,行朝的权力全都归于李元允。元允本来姓贾,是李成栋的义子;因为留守宅舍而留在肇庆。朝廷士大夫争相登门拜访,其中最厉害的称为“五虎”:袁彭年是虎头,丁时魁是虎尾,蒙正发是虎脚,刘湘客是虎皮,金堡是虎牙。广东一省的大小官员,若不奉李成栋的咨文,不得擅自任免。桂林、平乐由瞿式耜掌政,庆远、柳州由焦琏掌政;浔南、思太由陈邦傅掌政。而通政司上疏陈请任用官员的,每天仍以千计;内阁票拟只有“着议具奏”四个字;选司掌管铨选,也没有可以实际出选任官的地方,只剩下空名而已。永历三年己丑正月初一庚申日,皇帝在肇庆。十三日,大学士朱天麟被罢免。陈邦傅原是浔梧参将;冒领军功,封为富川伯。又因为迎接皇帝,封为思恩侯。李成栋恢复正统后,他先上疏报告,因此晋爵至庆国公;授予他的儿子陈曾禹为右副都丑史。皇帝经过浔州时,陈邦傅挽留皇帝一个多月;请求让自己镇守浔州,仿照瞿阁部的先例。皇帝不答应,只允许他居住在浔州、梧州。但他向诰敕中书张孟光行贿,让张孟光把“居”字改成“守”字,并请言官追改诏书;然而陈邦傅上疏时,却直接称为“世守”。李成栋尚未恢复正统时,陈邦傅曾暗中向降军递送启文,因此被李成栋轻视,兵科给事中金堡顺着李成栋的意旨弹劾他;陈邦傅上疏辩解说:“皇上蒙受尘难两年,连一位两衙门的官员都没有,为什么今天却纷纷如此?如果认为臣没有兵、没有将,请立即派金堡来做臣的监军,看看臣的十万铁骑!”朱天麟票拟说:“金堡是什么来历,朕也从未弄清;至于所请求的监纪一事,着令立即交会议论!”丁时魁是金堡一党的人,愤怒地说:“金堡弹劾陈邦傅,请求立即让他监纪;金堡又弹劾郝永忠,如果请求要他的脑袋,难道也给他吗?”于是率领科道官十六人直入丹墀,大声呼喊,把官印交还内阁。皇帝当时正在宴饮闲谈,听到变故后震惊不已,手一翻,茶水沾湿了衣服;急忙下谕说:“诸位大臣照旧供职,朱天麟当天罢相。”然而朱天麟只是说“交会议论”,并没有把金堡从陈邦傅那里调开;只是金堡过去知道临清曾接受李贼授官,并揭露了这些旧事,这是朱天麟最忌恨的。二十八日起,旧辅黄士俊、何吾驺入内值班。

三月七日。李成栋、何腾蛟败问至。当金声桓之反正,南都震动;乘流而下,鲜不克矣。乃为声桓谋者,以宁庶人失策于一往,使新建伯得制其后;故声桓兵先赣州。赣帅高进库谓之曰:『吾不动以待汝;汝得南都,则吾以赣下』。声桓不听,急攻之。久而,各省援师集于南昌;李成栋方欲夹攻赣州,声桓之攻赣者首尾牵顾,失利而退。高进库以方胜之师还而拒成栋,成栋退走信丰,溃不可制;成栋断后,策马渡河,马不胜甲而沈。兵部尚书张调鼎、监军道姚生文俱死于乱兵;成栋死,而声桓亦亡。何腾蛟开府于长沙之湘潭县,湖南、北列十三镇,多以降将为之;时叛时服。腾蛟仁爱有余,而雄断不足;诸将跋扈不用命。北兵至,湘潭不守;遂见执,被害于大步桥下。赠腾蛟中湘王、李成栋宁夏王,进李元允车骑将军,封南阳伯。四月,孙可望遣龚鼎(永昌人,癸未庶吉士)献南金名马,移书求亲王名号。初,张献忠伏诛,其劲旅尚有四部:曰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皆去献忠伪号,自称将军:可望平东、定国安西、文秀抚南、能奇定北,而奉黔国公沐天波以讨定诸彝。可望年差长,又稍知文墨,故位第一;定国以能次之,文秀、能奇又次之,然实等夷无统属。已而能奇死,其将冯双礼主其营事。可望笼之以术;既兼两部,浸浸欲自大。当诸军之从贵阳入滇也,贵州不置一守;有皮熊者,以其军入之,报称恢复黔省,进爵贵国公,驻平越。大学士王应熊还自京师,开幕府于遵义;有王祥者为所委任,应熊死而祥据遵义,亦进爵至忠国公。各疏告行在,言『今之入滇者为张贼余孽,名虽向正,事岂革心;朝廷毋为所愚』!然两帅接坏,时相构衅,亦不能有所效力。及滇使至,朝议以为不可不行封赏。金堡言祖制无异姓封王者;于是,遣武康伯胡执恭以侯爵往封。执恭者,绍兴人,私计滇兵强甚,且欲自结于孙可望,谓『春秋之义,大夫出境,有可以安社稷、利国家者,专之可也』;乃矫诏封可望为秦王。可望亦知其伪,具疏辞;金堡、蒙正发皆劾执恭罔上,朝议大譁然,不可。但已乃改封荆郡王,赐之国姓曰朱朝宗;定国曰李如靖,文秀曰刘若琦。而可望终冀秦王,言『臣惟一意办贼;成功之后,始敢议及封爵耳』;定国、文秀亦辞赐名。可望虽不受爵,然已张皇其称;土司之慑服军威者,进修贡献,已仿亲王礼行事。而沐天波亦谦让,不敢以公爵均敌。滇土略定,而北师下沅。张先璧、侯天锡退师黔境,可望遣许世臣诣行在请出师,陈义慷慨;有为上言曰:『不若赐之玺书,直云皇帝致书秦王;则前此葛藤斩断,方可使之尽瘁也』。上从之,可望即具疏谢恩。五月四日,慈宁皇太后垂帘;召何吾驺、金堡为之解释。先是正月,(堡参)吾驺谓:『与司礼监夏国祥此呼彼应,有若桴鼓』;皇太后恐吾驺不安其位,故解之。六月,左都御史袁彭年去位。彭年生母死,不肯丁忧;慈宁皇太后以祖制所无,不许。七月,楚降将李赤心等兵败入广。初,李贼部曲之降于何腾蛟也,李过(一名锦)赐名赤心,封兴国公;高必正封郧国公,营名忠贞。腾蛟死,为大学士堵允锡所抚。湖南、北既失,赤心等由郴桂竟趋梧州,欲入广东;尤锡力主其议。李元允曰:『我辈做鞑子时,公不来复广东;今反正后,乃来争广东乎?皇上在此,他来何为』?允锡语塞而止。八月,黄士俊、何吾驺罢。时台谏横甚,金堡等以李元允为东援、瞿式耜为西援、严起恒为内援、焦琏为外援,朝政一手握定,动辄白简;政府惴惴充位。疏未上,先商票拟,政府置底簿以待之,任其改削。二辅入直以来,弹章盈箧;至是,告归。九月,严起恒独相。是年,封朱成功为延平王;闽海始用永历年号。永历四年庚寅正月乙卯朔,上在肇庆。北兵破南雄;七日报至,百官争窜,家丁沿途杀人。九日,上登舟;十三日。解维。李元允留守肇庆。

译三月七日,李成栋、何腾蛟战败的消息传到。金声桓恢复正统时,南京震动;若顺流而下,几乎没有不能攻克的地方。可是替金声桓谋划的人,认为宁庶人一开始就采取了错误策略,使新建伯能够在后方牵制他;因此金声桓先攻赣州。赣州守将高进库对他说:“我不出动,等着你;你攻下南京,我就率赣州归附。”金声桓不听,急忙进攻赣州。时间一久,各省援军聚集到南昌;李成栋正要夹攻赣州,金声桓攻赣的军队首尾牵制、顾虑重重,失利后退。高进库率刚刚取胜的军队回来抵挡李成栋,李成栋退到信丰,军队溃败,无法控制;李成栋负责断后,策马渡河,马匹承受不住铠甲的重量而沉没。兵部尚书张调鼎、监军道姚生文都死于乱兵之中;李成栋死了,金声桓也灭亡了。何腾蛟在长沙所属的湘潭县开设都督府,湖南、湖北列有十三镇,多数由降将担任;这些人时而叛乱,时而服从。何腾蛟仁慈有余而雄才决断不足,诸将跋扈,不听命令。北方军队到来后,湘潭失守;何腾蛟于是被擒,在大步桥下遇害。追赠何腾蛟为中湘王,追赠李成栋为宁夏王,晋封李元允为车骑将军,封南阳伯。四月,孙可望派龚鼎(永昌人,癸未庶吉士)进献南方黄金和名马,并写信请求亲王的名号。当初,张献忠被杀后,他的精锐部队还剩四部: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他们都去掉张献忠的伪号,自称将军:孙可望称平东将军,李定国称安西将军,刘文秀称抚南将军,艾能奇称定北将军,并奉黔国公沐天波为主,以讨伐平定各个彝族部落。孙可望年纪稍长,又略懂文墨,所以位居第一;李定国因为才能次于他,刘文秀、艾能奇又次于李定国,但实际上彼此地位相等,没有统属关系。不久艾能奇死去,他的将领冯双礼主持其军营事务。孙可望用权术笼络他;兼并两部之后,渐渐想要自行壮大。当各路军队从贵阳进入云南时,贵州没有设置任何守军;有个叫皮熊的人,率领自己的军队进入贵州,上报说恢复了黔省,晋爵为贵国公,驻守平越。大学士王应熊从京师回来,在遵义开设幕府;有个叫王祥的人受到他的委任,王应熊死后,王祥占据遵义,也晋爵至忠国公。他们分别上疏报告行在,说:“如今进入云南的人是张贼的余党,名义上虽然归向正统,事情上难道真的改变了心志吗?朝廷不要被他们欺骗!”然而两位统帅彼此接触后,时常互相挑衅,也不能有所作为。等到云南使者到来,朝廷商议认为不能不实行封赏。金堡说,祖制中没有异姓封王的先例;于是派武康伯胡执恭带着侯爵名号前往册封。胡执恭是绍兴人,私下估计云南军队非常强大,而且想同孙可望结交,便说:“《春秋》的义理是,大夫出了国境,遇到有可以安定社稷、使国家获利的事情,就可以专断办理。”于是伪造诏书,封孙可望为秦王。孙可望也知道诏书是假的,便具疏辞谢;金堡、蒙正发都弹劾胡执恭欺骗皇上,朝廷议论大为哗然,认为不可这样做。但事已如此,只好改封为荆郡王,并赐国姓朱,命名朱朝宗;李定国命名李如靖,刘文秀命名刘若琦。然而孙可望始终希望得到秦王封号,说:“臣只一心办理讨贼之事;成功以后,才敢议论封爵。”李定国、刘文秀也推辞所赐姓名。孙可望虽然没有接受爵位,但已经大肆张扬自己的称号;那些因畏惧他的军威而服从的土司,进献修好礼物和贡物,已经仿照亲王的礼仪行事。而沐天波也谦让退避,不敢以公爵身份与他相抗。云南地方大体平定后,北方军队向沅州进发。张先璧、侯天锡退兵进入贵州境内,孙可望派许世臣到行在请求出兵,陈说大义,言辞慷慨;有人向皇帝进言说:“不如赐给他玺书,直接说皇帝致书秦王;这样就能把先前的纠葛斩断,才可以使他竭尽全力。”皇帝听从了这个建议,孙可望立即上疏谢恩。五月四日,慈宁皇太后垂帘听政;召何吾驺、金堡来为此事作解释。此前正月,金堡(弹劾)何吾驺,说道:“他与司礼监夏国祥一呼一应,好像鼓槌和鼓声一样。”皇太后担心何吾驺不能安稳地保住职位,所以让他离职。六月,左都御史袁彭年离职。袁彭年的生母去世,他不肯服丧守制;慈宁皇太后认为祖制中没有这样的先例,不允许他这样做。七月,楚地降将李赤心等人的军队战败,进入广东。当初,李贼部下投降何腾蛟时,李过(一名李锦)被赐名李赤心,封为兴国公;高必正封为郧国公,营号忠贞。何腾蛟死后,他们受到大学士堵允锡的安抚。湖南、湖北失守后,李赤心等人从郴州、桂阳最终直奔梧州,想进入广东;尤锡竭力主张此事。李元允说:“我们这些人做鞑子的时候,您不来收复广东;如今恢复正统以后,才来争夺广东吗?皇上就在这里,他们来做什么?”堵允锡无言以对,于是停止了这件事。八月,黄士俊、何吾驺被罢免。当时台谏官横行得厉害,金堡等人把李元允说成东面的援助,瞿式耜说成西面的援助,严起恒说成内面的援助,焦琏说成外面的援助,朝政被他们一手掌握,动不动就发出白简弹劾官员;政府中的大臣战战兢兢,只是占着职位。奏疏还没有上报,就先商议票拟,政府设置底簿等待这些奏疏,任由他们修改删削。自两位辅臣入内值班以来,弹劾奏章装满了箱子;到这时,他们告假回乡。九月,严起恒独任宰相。这一年,封朱成功为延平王;闽海地区开始使用永历年号。永历四年庚寅正月初一乙卯日,皇帝在肇庆。北方军队攻破南雄;七日,消息传到,百官争相逃窜,家丁沿途杀人。九日,皇帝登船;十三日,解开缆绳启航。李元允留守肇庆。

二月甲申朔,上至梧州,驻跸水殿。户部尚书吴贞毓、詹事府礼部右侍郎郭之奇、兵部左侍郎程源、右侍郎万翱、礼科都给事中李用楫、户科右给事中张孝起、吏科给事中朱士鲲、户科给事中李日纬、御史朱统■〈金筒〉、王命来、陈光允、彭佺合疏,论袁彭年、金堡、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罪;奉旨:『彭年反正有功,免议;余下锦衣狱(以五显庙权之),掌卫事张鸣冈鞫之』。严起恒请对于水殿,不得入;复率诸臣伏沙滩求免刑。程源立舟侧扬言曰:『金堡即「昌宗之宠方新,仁杰之袍何在」两语,便当万死』!其声达慈宁舟中。盖堡尝驳御史吕尔璵奉旨疏有云:『臣何人也,尔璵何人也?以仁杰之袍赌昌宗之裘,志士犹为怏怏』!顾肆言无忌也。狱具,堡与时魁各杖八十;堡边远、时魁附近,各终身充军。湘客、正发徒三年;各赎。上登位三年,至是始见声色。上忧东事急,调郧国公高必正赴援。五月十三日,高必正与兴平侯党守素率兵自梧州来朝,李元允亦自肇庆来。时严起恒已去,三帅请手敕往平浪追还。慈宁皇太后垂帘,召三帅赐对。元允伏地请死曰:『金堡等非臣私人,果有罪,皇上何不处之于端州?今若此,是臣与堡等为党也。向以封疆急,不敢请罪;今事稍定,请正臣罪』!上慰勉再三曰:『卿大忠大孝,朕不疑卿』。元允曰:『皇上既不疑臣,何故以处四臣之故赐臣册书,令臣安心办事乎』?皇太后曰:『卿莫认金堡等为好人;卿如此忠义,他却谤卿谋反』。元允曰:『说臣谋反,还是有本、还是面奏、还是传言』?上不答。必正曰:『皇上重处堡等是也。但处堡等之人,不如堡等;处堡等之后,亦无胜于堡等之事』。皇太后曰:『只滇封一事,岂非金堡误国』?诸臣皆不敢对。孙可望自赐玺书之后,俨然亲藩体统。凡诸军悉曰「行营」,设立护卫曰「驾前军」,自称曰「孤」、曰「不榖」,文书下行曰「秦王令旨」,各官上书曰「启」,称李定国、刘文秀曰「弟安西李」、「弟抚南刘」;其下称之,皆曰「国主」。皮熊在黔畏其相逼,遣官李之华通好请盟;可望致书云:『贵爵坐拥貔貅,战则可以摧坚锐,守则可以资保障。独是不肖有司,罔知邦本;征派日烦,民生日蹙。黔中乃出兵之途,宁无救灾恤邻之念,以为假道长发之举?若滇、若黔,总属朝廷封疆;留守、留兵,无非绸缪粮糗。惟欲与行在声息相通,何可有一毫私意于其间!若只以一盟了局,为燕雀处堂之计,非不榖所望于君子矣』。熊得书,愈惧;避之苗寨。黔中院司道官,会请前军都督白文选入省;可望下教安定之,遂下平越。收其军令所属文武呈缴滥扎;武职加授总制、参、游,文职加授监军、督饷。部卿佥宪,概行裁革。王祥乌合六、七万,分为三十六镇;与滇兵一战于乌江河而大溃。祥避死真州,遂下遵义。九月,北师孔有德攻桂林;诸将望风而遁。城陷,大学士瞿式耜、兵部侍郎张同敞不屈,死之。十一月,瞿式耜遗表至。云『本月五日开国公赵印选传塘报至,知严关已陷,在城卫国公胡一清、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俱遁,城中一空。酉刻,督臣张同敞从江东泅水过江至臣寓;臣谓:「子无留守之责,可以去」。同敞曰:「死则俱死耳」。即于是夜,明灯正襟而坐。六日辰刻,噪声始至靖江府前;再一刻,直至臣寓。臣与同敞危坐中堂不动,忽数骑持弓矢突至,执臣与同敞而去。时大雨如注,臣与同敞从泥淖中行。至则孔有德已坐王府,靖江父子亦以守国未曾出城,业已移至别室。臣等见有德不拜,有德亦不强;以温言谕臣等降。臣与同敞曰:「吾二人已办一死于尔兵未至前,正以死于一室,不若死于大庭耳」』。明日,被害。当被执之时,式耜欲入与妾诀;同敞牵臂止之曰:『徒乱人意耳』;遂行。广东亦先四日为北帅尚可喜所破。十一日,上登舟幸浔;而陈邦傅叛。上初过浔,邦傅留之月余,欲挟以自重;至是,乃谋劫驾。十二日,上舟冲雨而过,不及发。百官卤簿之舟在后者,邦傅劫之;文武坠水死者,董英、许玉凤、潘骏观。邦傅以上卤簿,僭陈营中。十六日,上幸浔州;户部侍郎陈圭来迎。十八日,驻跸南宁。永历五年辛卯正月乙酉朔,上在南宁,升殿受朝贺。十日,祀太庙。诏东阁大学士兼吏、兵二部尚书文安之督师经略楚、豫,赐上方剑便宜行事。二月,孙可望遣灭虏将军贺九仪、总兵朱养恩、张明志、张胜等入卫。楚雄道、杨畏知自滇中来朝,诏进东阁大学士,入直办事。张胜杀严起恒,以吴贞毓为大学士。三月,三宫上田州。二十五日,贺九仪修理行宫,为上驻跸。

译二月初一甲申日,皇帝抵达梧州,驻跸在水殿。户部尚书吴贞毓、詹事府礼部右侍郎郭之奇、兵部左侍郎程源、右侍郎万翱、礼科都给事中李用楫、户科右给事中张孝起、吏科给事中朱士鲲、户科给事中李日纬、御史朱统■〈金筒〉、王命来、陈光允、彭佺联名上疏,论列袁彭年、金堡、丁时魁、蒙正发、刘湘客的罪行;奉旨说:“袁彭年恢复正统有功,免予议处;其余人交锦衣卫狱审理(暂以五显庙作为审讯之所),由掌卫事张鸣冈审问。”严起恒请求到水殿当面对质,不能进入;又率领诸臣伏在沙滩上请求免除刑罚。程源站在船边扬言说:“金堡只凭‘昌宗的宠爱才刚刚开始,仁杰的袍服在哪里’这两句话,就应当处死一万次!”他的声音传到了慈宁太后的船中。原来金堡曾驳斥御史吕尔璵奉旨所上的奏疏,其中说:“我是什么人,吕尔璵又是什么人?拿仁杰的袍服同昌宗的皮衣相比,志士尚且因此怏怏不平!”只是他言辞放肆而无所顾忌。案件审结后,金堡和丁时魁各受杖八十;金堡发配边远地区,丁时魁发配附近地区,二人都终身充军。刘湘客、蒙正发徒刑三年;两人都可以用钱赎罪。皇帝登位三年,到这时才显露出喜怒声色。皇帝担忧东面的战事紧急,调郧国公高必正前往救援。五月十三日,高必正和兴平侯党守素率军从梧州前来朝见,李元允也从肇庆前来。当时严起恒已经离职,三位统帅请求皇帝亲笔下敕,前往平浪追赶召回严起恒。慈宁皇太后垂帘听政,召三位统帅赐予当面答对的机会。李元允伏地请求处死自己,说:“金堡等人不是臣的私人党羽,如果他们果真有罪,皇上为什么不在端州处置他们?如今这样做,便像是臣同金堡等人结党。先前因为疆土战事紧急,不敢请求治罪;如今事情稍稍安定,请求按罪惩处臣!”皇帝再三安慰勉励他说:“卿是大忠大孝之人,朕不怀疑你。” 李元允说:“皇上既然不怀疑臣,为什么因为处置四位大臣的事情赐给臣册书,让臣安心办事呢?”皇太后说:“卿不要把金堡等人当作好人;卿这样忠义,他们却诽谤卿谋反。”李元允说:“说臣谋反,究竟是有奏本,还是当面奏报,还是传闻?”皇帝没有回答。高必正说:“皇上严厉处置金堡等人是对的。但处置金堡等人的人,不如金堡等人;处置金堡等人之后,也没有比金堡等人的事情更好的结果。”皇太后说:“仅云南封爵这一件事,难道不是金堡误国吗?”诸位大臣都不敢回答。孙可望自从得到所赐玺书以后,俨然采取亲王藩属的体制。所有军队都称为“行营”,设置护卫称为“驾前军”,自称“孤”或“不榖”,下发文书称为“秦王令旨”,各官上书称为“启”,称李定国、刘文秀为“弟安西李”“弟抚南刘”;他的部下称他为“国主”。皮熊在贵州害怕孙可望逼迫自己,派官员李之华前去通好请求结盟;孙可望写信说:“贵爵坐拥勇猛的军队,进攻可以摧毁坚固锐利的敌军,防守可以作为保障。只是那些不肖的主管官员,不懂得国家的根本;征收派遣日益繁重,百姓的生活日益困窘。黔中是出兵所经的道路,难道就没有救灾恤邻的念头,来作为借道出兵的举措吗?云南、贵州,都属于朝廷的疆域;留守人员、留下军队,无非是筹划粮饷。只是希望同在行的朝廷互通消息,这其中怎么能有一丝一毫的私意呢?如果只想用一次结盟来结束此事,采取燕雀在屋内筑巢、却不知将有覆巢之祸的办法,那不是我对君子的期望。”皮熊得到信后更加恐惧,躲避到苗寨。贵州的院、司、道官员共同请求前军都督白文选进入省城;孙可望下令安抚他们,于是白文选攻下平越。收缴他军令所属的文武官员呈交的滥发官札;武职加授总制、参、游等职,文职加授监军、督饷等职。各部卿官、佥都御史一概裁撤。王祥拼凑的六、七万人,分成三十六镇;同云南军队在乌江交战后大败。王祥逃到真州避死,于是遵义被攻下。九月,北方军队孔有德攻打桂林;诸将望见风声便逃跑。城池陷落,大学士瞿式耜、兵部侍郎张同敞不屈服,因而死难。十一月,瞿式耜的遗表送到。遗表说:“本月五日,开国公赵印选传递塘报到来,得知严关已经失陷,在城中守卫国家的卫国公胡一清、宁远伯王永祚、绥宁伯蒲缨、武陵侯杨国栋、宁武伯马养麟全都逃走,城中已经空了。酉时,督臣张同敞从江东泅水渡江来到我的住处;我对他说:‘您没有留守的责任,可以离开。’张同敞说:‘死就一起死罢了。’于是当夜点亮灯,整理衣襟端坐。六日辰时,喧闹声开始传到靖江府前;又过一刻钟,直达我的住处。我和张同敞危坐在中堂不动,忽然有几名骑兵手持弓箭冲进来,把我和张同敞捉走。当时大雨倾注,我和张同敞在泥泞中行走。到了那里,孔有德已经坐在王府中,靖江王父子也因为守卫国家而未曾出城,已经被转移到别的房间。我们见到孔有德不下拜,孔有德也不强迫;他用温和的话劝我们投降。我和张同敞说:‘我们两人早已在你的军队到来以前决定一死,既然要死,与其死在一间屋子里,不如死在大庭广众之中。’”第二天,二人被杀害。被擒时,瞿式耜想进去同妾诀别;张同敞拉住他的手臂制止说:“只会白白扰乱人的心意罢了。” 于是便出发了。广东也在此前四天被北方统帅尚可喜攻破。十一日,皇帝登船前往浔州;陈邦傅却叛变了。皇帝起初经过浔州时,陈邦傅挽留了一个多月,想挟持皇帝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到了这时,便谋划劫持皇帝。十二日,皇帝的船冒雨冲过,来不及发动袭击。百官仪仗船中落在后面的,被陈邦傅劫持;文武官员中落水而死的有董英、许玉凤、潘骏观。陈邦傅把皇帝的仪仗据为己有,在自己的营中僭越使用。十六日,皇帝前往浔州;户部侍郎陈圭前来迎接。十八日,皇帝驻跸南宁。永历五年辛卯正月初一乙酉日,皇上在南宁,登殿接受朝贺。初十日,祭祀太庙。下诏命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兵部尚书文安之督率军队,经营楚、豫地区,赐给上方剑,准许他临机处置政务。二月,孙可望派灭虏将军贺九仪、总兵朱养恩、张明志、张胜等入朝护卫。楚雄道杨畏知从滇中来朝见,诏令晋升为东阁大学士,入内值班办理政务。张胜杀死严起恒,任命吴贞毓为大学士。三月,三宫前往田州。二十五日,贺九仪修缮行宫,供皇上驻跸。

四月朔,祀太庙。十二日,慈宁皇太后马氏崩于田州。十四日,讣闻;十七日,成服;二十三日,奉安灵舆于慈宁宫。丧礼以日易月。五月十八日,敕鸿胪寺:『顷以大行慈宁庄翼康圣皇太后丧,忧戚中不遑视事;令值服除,当面与大臣商决政事,兼行日讲』。该寺即传工部修中极殿翰林院,举堪任日讲记注员名;以二十七日举行。六月,上患足疾。七月朔,祀太庙。十五日中元,遥祭祖陵。十八日,葬慈宁皇太后于两江之宋村山。二十五日,陈邦傅引兵入寇。上欲移跸,群臣以两江黄茅瘴疠秋甚于夏,宜俟霜降后;允之。贺九仪等出师柳庆。九月,梧州、来宾、迁江告急。二十八日,上登舟。十月初七日,幸新宁。十一月,李元允等迎驾请幸防城;不允。十二月,北兵至迁江,逼宾州。五日,幸濑滩。七日,南宁陷;太仆寺少卿丁元相、户部员外郎杨禹甸死之。上登陆,焚舟楫;踉跄失次,扈跸官员相失。将至镇安,会孙可望遣师讨皈朝叛彝,总兵高文贵、黑邦俊、狄三品等相率扈跸。永历六年壬辰正月癸酉朔,上野次。三日,至皈朝。十一日,发皈朝;十二日,次富川;十三日,次沙斗;十四日,次西洋江;十五日,次宝月关;十六日,至广南。孙可望遣总兵王爱秀迎驾上言:『臣以行在孤处僻粤,再次迎请,未奉允行;然预虑圣驾必有移幸之日,所以先遣各营兵马肃清彝氛,道路无碍。广南虽云内地,然界邻交趾,尚恐彝情叵测。臣再四思维,惟安隆所(隶贵州普安州)滇、黔、粤三省会区,城郭坚固,行宫修葺;一切粮储,可以朝发夕至,莫此为宜』!上是之。盖可望两、三年内既定滇中,又复经营黔土,至此已有成绪。二十五日,上发广南,次童卜;二十六日,次晒利;二十七日,次鼎贵;二十八日,次加浦;二十九日,次那羊;三十日,次侄堂;二月癸卯朔,次呼马;二日,次扁牙;三日,次板屯;四日,次板桥;五日,次峒沙;六日,至安隆所;诏改安隆所为安龙府。九日,遣太常寺少卿吴之俊賫玺书至滇。五月,孙可望分道出师:李定国下楚,征虏将军冯双礼副之;刘文秀入蜀,讨虏将军王复臣副之。以楚地攻战尤急,故选兵俱隶定国。七月四日,定国率诸军克桂林。北帅定南王孔有德赴火死,俘其子庭训及叛将陈邦傅及其子陈师禹(可望戮邦傅等,剥其皮;其杀人剥皮者甚众』。初,定国驻军武冈、冯双礼驻军宝庆。沅、靖屡捷,沈酋败遁,大师可乘胜南下,而虞有德之蹑其后。于是令武冈诸营出新宁,宝庆诸营出祁阳,合趋全州;分遣西胜营张胜、铁骑右营郭有名率精兵由西延大埠头便道趋严关。严关者,所由入桂林要道也。冯双礼率前军都督高存恩、铁骑前营王会、武安营陈国能、天威营高文贵、坐营靳统武合兵八万先进兵至驿湖,猝遇北兵万余;南师迎战,靳其饶将李四,北兵遂奔;南师遂薄全州。定国统右军都督王之邦、金吾营刘之讲、左协营吴子圣、武英营廖鱼标、铁骑左营卜宁合兵十万继进,闻驿湖捷报,传令全州傅城者毋急攻;惧其奔逸,并力于桂林也。令未至,而全州已下。定国军过全州,令急过毋入;双礼诸军亦出城合进。时张胜、郭有名已至严关,与大军相距十里;约曰:『敌至,则举炮传警,毋下关;须大军至,始战』。薄暮闻炮,诸军拟赴之;定国曰:『无庸』。俟之寂然。盖有德驿湖之败,遣众数万驰救全州;不意南师已营关上;会日暮,退去。明日,北师至关;张胜等传炮,大军蓐食而前,战于关下。北师锐甚,象偾归;定国斩驭象者,诸军奋勇前进,象亦突阵。北帅大崩,斩戮不可胜计。天大雷雨,横尸遍野,追及于大榕江。有德急入桂林,闭城而守;大军三日而至城下,守陴者皆溃,大军援梯毕登,定国下令屯城上。有德奔入府中,怅然无一言;久之,曰:『已矣』!其妻曰:『毋虑我不死』!乃嘱一妪携其幼子出避;曰:『苟得脱,度为沙弥;

译四月初一,祭祀太庙。十二日,慈宁皇太后马氏在田州去世。十四日,讣告传到;十七日,开始穿丧服;二十三日,把灵柩安置在慈宁宫。丧礼按照以一天代替一个月的办法办理。五月十八日,敕令鸿胪寺说:『近来因为大行慈宁庄翼康圣皇太后的丧事,忧伤悲戚之中无暇处理政务;现在命令丧服期满后,当面同大臣商议决定政事,同时举行日讲。』鸿胪寺随即传令工部修缮中极殿,并命翰林院列举能够担任日讲记注官的人员名单;定于二十七日举行。六月,皇上患足疾。七月初一,祭祀太庙。十五日是中元节,遥祭祖陵。十八日,将慈宁皇太后安葬在两江的宋村山。二十五日,陈邦傅带兵入侵。皇上想要迁移驻地,群臣认为两江的黄茅瘴气在秋季比夏季更严重,应当等到霜降以后;皇上同意了。贺九仪等出兵柳庆。九月,梧州、来宾、迁江告急。二十八日,皇上登船。十月初七日,皇上到达新宁。十一月,李元允等迎接皇上,奏请前往防城;没有得到允许。十二月,北方军队到达迁江,逼近宾州。初五日,皇上前往濑滩。初七日,南宁陷落;太仆寺少卿丁元相、户部员外郎杨禹甸为国而死。皇上登岸后焚烧船只,仓促狼狈,失去次序,护驾官员彼此失散。将要到达镇安时,恰逢孙可望派军队讨伐归附朝廷的叛彝,总兵高文贵、黑邦俊、狄三品等相继前来护驾。永历六年壬辰正月初一癸酉日,皇上驻扎在野外。初三日,到达皈朝。十一日,从皈朝出发;十二日,驻在富川;十三日,驻在沙斗;十四日,驻在西洋江;十五日,驻在宝月关;十六日,到达广南。孙可望派总兵王爱秀迎接皇上,并上言:『臣考虑到行在孤零零地处在偏僻的粤地,已经两次迎请,始终没有得到允许前往;但预先想到圣驾必有迁移驻地的一天,所以先派各营兵马肃清彝地的骚乱,使道路畅通无阻。广南虽然可以说是内地,但边界邻近交趾,仍担心彝人的情况难以预料。臣反复思考,只有安隆所(隶属于贵州普安州)是滇、黔、粤三省交会之地,城郭坚固,行宫也已修缮;各种粮食储备都可以早晨从那里出发、晚上送到,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皇上认为他说得对。当时孙可望在两三年内既已平定滇中,又继续经营黔地,到此已经颇有成效。二十五日,皇上从广南出发,驻在童卜;二十六日,驻在晒利;二十七日,驻在鼎贵;二十八日,驻在加浦;二十九日,驻在那羊;三十日,驻在侄堂;二月初一癸卯日,驻在呼马;初二日,驻在扁牙;初三日,驻在板屯。初四日,驻在板桥;初五日,驻在峒沙;初六日,到达安隆所;下诏把安隆所改为安龙府。初九日,派太常寺少卿吴之俊携带玺书前往滇地。五月,孙可望分路出兵:李定国攻取楚地,征虏将军冯双礼任副将;刘文秀进入蜀地,讨虏将军王复臣任副将。因为楚地的战事尤其紧急,所以挑选的兵力都隶属于李定国。七月初四日,李定国率各路军队攻克桂林。北方主帅定南王孔有德投火而死,俘获他的儿子孔庭训、叛将陈邦傅及其儿子陈师禹(孙可望杀死陈邦傅等人,并剥下他们的皮;当时杀人剥皮的很多)。起初,李定国驻军武冈,冯双礼驻军宝庆。沅州、靖州屡次获胜,沈氏首领败退逃走,大军可以乘胜向南推进,但又担心孔有德从后追击。因此命令武冈各营从新宁出兵,宝庆各营从祁阳出兵,合军向全州进发;又分派西胜营张胜、铁骑右营郭有名率精兵从西延大埠头的便道赶赴严关。严关是进入桂林的要道。冯双礼率前军都督高存恩、铁骑前营王会、武安营陈国能、天威营高文贵、坐营靳统武,合计八万人先行,军队到达驿湖时突然遇到一万多名北方军队;南军迎战,靳统武杀死北军将领李四,北军于是逃跑;南军随即逼近全州。李定国统率右军都督王之邦、金吾营刘之讲、左协营吴子圣、武英营廖鱼标、铁骑左营卜宁,合计十万人随后进军,听到驿湖获胜的消息后,传令包围全州的军队不要急于进攻;担心北军逃逸,便集中力量攻打桂林。命令还没有传到,全州已经被攻下。李定国的军队经过全州时,命令他们迅速通过,不要入城;冯双礼的各军也出城会合前进。当时张胜、郭有名已经到达严关,同大军相距十里;他们约定说:『敌人到来,就鸣炮传递警报,不要下关迎战;必须等大军到达后再交战。』傍晚听到炮声,各军准备前往;李定国说:『不用。』等了一会儿,四周寂静无声。原来孔有德在驿湖战败后,派数万部众奔驰救援全州,却没想到南军已经在关上扎营;恰逢天色已晚,便退去了。第二天,北军到达关下;张胜等鸣炮,大军吃了饭后继续前进,在关下交战。北军锐气很盛,战象受惊逃回;李定国斩杀赶象的人,各军奋勇前进,战象也冲入阵中。北军主帅大败,斩杀的人数无法计算。天降大雷雨,横尸遍野,南军追赶到大榕江。孔有德急忙进入桂林,关闭城门据守;大军三天后到达城下,守城墙的士卒全都溃散,大军架起梯子全部登城,李定国下令驻守城上。孔有德逃入府中,怅然无言;过了很久,说:『完了!』他的妻子说:『不要担心我不能死。』于是嘱咐一个老妇人带着他的幼子出去躲避,说:『如果能够逃脱,就让他剃度做沙弥;

毋效乃父作贼,一生下场乃有今日耳』。自缢;妾亦缢。有德遂放火自刎,投火中。方捷书之发自桂林也,其人穷日夜易马而奔。既至贵阳,直入殿墀,下马而息仅续,卧地不能起;探其怀中捷书,灌以汤药,久之乃苏。于是大宴三日,疏请封典。始议犒师银八万两,已损之六万,已又损之四万。盖数军之入楚与蜀也,独驾前军(可望护卫军,称驾前军)不发;驾前军固选锋,闻桂林之捷,皆生妒心,曰:『北兵本易杀,我辈独未得一当耳』。数日后,定国上卤获;惟孔有德金印、金册、人参数捆,所报官库财物估价仅盈万。遂有媒孽其市恩诸军者;往来使命不绝,又多增饰喜怒其间。册封之事,行之稍缓。而北帅敬谨亲王入衡州,号兵十万。定国计分其师:遣前将军张虎取辰州,北人分兵往救;定国身当衡州,遇之湖上。始战少却,北兵乘胜追奔,南人奇兵间道以捣中坚,遂蹶名王。十一月二十三日,则又传是日之战,斩敌如屠犬豕,手不暇耳。驾前军闻之,益轻言北兵不足灭;遂议明年春,秦王亲出师云。刘文秀之入蜀也,善抚恤军士。蜀人闻大军至,多响应;于是重庆、叙州诸府、县次第皆复。吴三桂迎战辄败,敛军以奔,趋保保宁;南师追蹑其后,惟恐失敌。讨虏将军王复臣曰:『不可!我师骄矣,而彼方致死;以骄兵当死寇,能无失乎』?诸军多不然之。至保宁,复臣又曰:『毋围城;围则师分而弱』。不听。张先璧军其西南;先璧号张黑神,军容耀日,然未经大敌。三桂登城望之曰:『独是军可袭』。乃开门出精骑犯其垒,果惊溃;转战而南,值讨虏将军营。讨虏为溃兵所扰,又间以水,势不复支。北人乘胜奋击,复臣手斩数人,环之者益众;乃曰:『大丈夫不能生擒名王,岂可为敌所辱』!遂引刀自刭。北兵皆惊叹,以为烈士。文秀彻围而退,三桂不敢追;曰:『生平未尝见如此劲敌;特欠一着耳』!盖如复臣所云也。报至,帝下诏曰:『不听谋,损大将,刘抚南罪当诛;念有复城功,罢职闲住』!文秀归云南;诸军分守蜀隘、或调征楚省,所从者不过百余人而已。是年,李元允往海南招集散亡;至钦州,为士兵王胜堂所劫;械送广州,不屈而死;投尸江中。永历七年癸巳正月戊辰朔,上在安龙府。先是,孙可望题请封李定国为西宁郡王兼行军都招讨,封冯双礼为兴国侯;奉旨:『所请封爵事宜,俱依议行』。于是造设仪卫,遣检讨方于宣、中书杨惺光齎敕往,赏军万金,行有日矣。而是时讹言繁兴:有传李定国滋不悦者曰:『奈何受郡王封,当亦如国主』;有传诸营偶语者曰:『秦王下长沙,即改年号、受禅让』;而以废处刘文秀太过,咸曰:『大功未行厚赏,偶败则膺严罚;吾等如何苦捐身命』!又以杀杨畏知、立仪注、驾前乏奉令出使者多恣睢不法,而言之者多获祸。从此,内外文武咸怨,军心渐涣,不乐为可望用者众矣。杨畏知者,陕人,官楚雄道;好言王霸之略,故为可望所重。及朝行在于南宁,上以孙氏故,相之;而可望反疑其二心于己。归黔以后,所言多不从。畏知乃佯狂,以示不为孙氏用;又时时醉骂其驾前人。可望欲胁之以令,改命从军法,逆知必有谏者;迨谏者入,而驾前人已提其头至矣。可望恨曰:『杨公死,我桓、文事不成矣』!仪注者,武爵隆杀体统,可望欲以自大;其故时等夷者多怨之曰:『天下尚未定,奈何为此』!李定国出奔。是月,孙可望出师,慨然有经略中原之志。其封李定国者诏使已出黔境,复追还之;曰:『孤今出师入楚,当面会安西大庆宴,亲奉上敕书以光宠之』。而众益交相论叹,以为此真项羽之刓刻吝封赏也。至有为定国虑者,曰:『此伪游云梦计耳』。定国因涕泣谓其下曰:『不幸少陷军中,备尝穷险;思欲立尺寸功,匡扶王室,垂名不朽。今甫得斩名王、奏大捷,而猜忌四起。且我与抚南弟同起云南,战功具在。一旦诖误,辄遭废弃;于我忌害,当必尤甚。我妻子俱在云南,我岂得已而奔哉』?诸营闻之,有引军从者;其不能从者,亦咨嗟太息不已。李定国又为书以谢可望;可望不意其奔也,怅然久之。欲止军东下,然业已督师在道;又信驾前言,敌殊易杀,欲亲履行间,立大功以服众心耳。谍知敌屯四路口,遂欲袭击破之;令于军中曰:『凡获敌马者悉给之』。时方四月,阴雨连绵。行三日,至四路口,敌惊欲溃;南军殊易之,甫斩数人,便掠其马。敌睨阵乱,还而搏战;南军已不成列,退保峒口。可望亦念定国既去,诸军有乘是图之者;既不敢严督诸军前战,诸军亦以驾前军奋欲立功,不愿与并力。凡长沙所已复之州、县给印诸官悉撤回;楚事大变矣。

译不要学你的父亲做贼,一生的下场才会像今天这样。』说完自缢;妾也自缢。孔有德于是放火自刎,投入火中。桂林的捷报刚发出时,送信的人日夜不停地换马奔驰。到达贵阳后,直接进入殿阶,策马停下时只剩一口气,躺在地上不能起身;人们从他怀中取出捷报,给他灌服汤药,过了很久才苏醒。于是举行三天大宴,并上疏请求封赏典礼。起初议定犒赏军队白银八万两,后来削减为六万两,又削减为四万两。原来各路军队进入楚地和蜀地时,只有皇帝驾前军(孙可望的护卫军,称为驾前军)没有出动;驾前军本来就是精锐部队,听到桂林获胜的消息,都产生嫉妒心理,说:『北方军队本来就容易杀,我们这些人只是没有得到一次交战的机会罢了。』几天后,李定国上报俘获物;只有孔有德的金印、金册和几捆人参,所报告的官库财物估价仅仅超过一万。于是有人挑拨说他对各军施恩收买;往来的使者不断,又在其中多加添饰,渲染喜怒。册封之事因此办理得稍慢。此时北方主帅敬谨亲王进入衡州,号称有十万兵。李定国计划分兵迎战:派前将军张虎攻取辰州,北军分兵前往救援;李定国亲自迎战北军,在湖上与他们相遇。起初交战时南军稍稍退却,北军乘胜追击;南军的奇兵从小路突袭北军中坚,于是击败了这位名王。十一月二十三日,又传来这一天交战的消息,说斩杀敌人如同宰杀狗猪,忙得连手都停不下来。驾前军听说后,更加轻视北军,认为北军不足以消灭;于是商议第二年春天由秦王亲自出兵。刘文秀进入蜀地时,善于抚恤军士。蜀地百姓听说大军到来,大多响应;于是重庆、叙州各府、县相继收复。吴三桂迎战总是失败,收拢军队逃跑,赶往保宁固守;南军在后面追赶,唯恐失去敌人。讨虏将军王复臣说:『不行!我们的军队已经骄傲了,而敌人正要拼死作战;以骄兵对付拼死的敌寇,能够不失败吗?』各军大多不以为然。到了保宁,王复臣又说:『不要围城;围城就会使军队分散而削弱。』没有听从。张先璧的军队驻扎在城西南;张先璧号称张黑神,军容光彩照人,但没有经历过强敌。吴三桂登城眺望说:『只有这支军队可以袭击。』于是打开城门带精锐骑兵冲击他的营垒,果然使其惊慌溃败;张先璧转战向南,遇到讨虏将军的营地。讨虏将军的军队受到溃兵扰乱,又被水路阻隔,形势无法再支撑。北军乘胜奋力攻击,王复臣亲手斩杀数人,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多;于是说:『大丈夫不能生擒名王,难道可以被敌人侮辱吗?』随即拔刀自刎。北军都惊叹,认为他是烈士。刘文秀撤除包围退兵,吴三桂不敢追击,说:『我一生从未见过这样强劲的敌人,只是还差一步罢了!』这正如王复臣所说。战报传到后,皇帝下诏说:『不听从谋略,损失大将,刘抚南罪当处死;念在他有收复城池的功劳,罢去官职,闲居不用。』刘文秀回到云南;各军分别驻守蜀地险要之处,或调往楚省征战,跟随他的人不过一百多人而已。这一年,李元允前往海南招集流散逃亡的人;到达钦州时,被士兵王胜堂劫持;戴着刑具押送到广州,他不屈服而死;尸体被投入江中。永历七年癸巳正月初一戊辰日,皇上在安龙府。此前,孙可望上疏请求封李定国为西宁郡王兼行军都招讨,封冯双礼为兴国侯;奉旨说:『所请求的封爵事宜,都依照议定的办理。』于是制造设置仪仗和侍卫,派检讨方于宣、中书杨惺光携带敕书前往,并赏赐军队万金,出发已有日期。但这时谣言纷纷兴起:有人传说李定国越来越不满,说:『为什么接受郡王的封号,也应当像国主一样。』有人传说各营偶然议论说:『秦王攻下长沙,就要改年号、接受禅让。』又因为废置刘文秀的处罚太重,众人都说:『大功尚未得到厚赏,偶然失败却受到严厉惩罚;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还要苦苦舍弃性命?』又因为杀杨畏知、制定仪注,以及驾前军中缺少供奉而被派出使者的人多有肆意妄为、不守法令的行为,所以议论这些事的人大多遭祸。从此,朝廷内外的文武官员都怨恨,军心逐渐涣散,许多人不愿再为孙可望效力。杨畏知是陕西人,任楚雄道;喜好谈论王霸之术,所以受到孙可望重视。等到朝廷在南宁举行朝会时,皇上因为孙氏的缘故,让他任宰相;而孙可望反而怀疑他对自己有二心。回到贵州以后,杨畏知所说的话大多不被采纳。杨畏知于是装作疯癫,以表示自己不愿被孙氏任用;又时常醉后辱骂孙可望的驾前军人。孙可望想用法令胁迫他,改用军法处置,并预先料到一定会有人进谏;等到进谏的人进来时,驾前军的人已经提着杨畏知的头到达了。孙可望悔恨地说:『杨公一死,我效法桓公、文公的事业就不能成功了!』所谓仪注,是关于武臣爵位尊卑和礼仪体统的规定;孙可望想借此抬高自己,他过去地位相等的人多有怨言,说:『天下尚未平定,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李定国出走。这一月,孙可望出兵,慷慨地表示有经营中原的志向。册封李定国的诏书使者已经出了贵州境,又追回来;说:『我现在出兵进入楚地,应当当面举行安西大庆宴,亲自把敕书交给他,以表示荣宠。』众人更加交相议论叹息,认为这真像项羽那样刻薄吝惜封赏。甚至有人替李定国担心,说:『这只是佯装出游云梦的计策罢了。』李定国于是流着泪对部下说:『不幸年少时陷入军中,备尝穷困艰险;一直想建立一点功劳,匡扶王室,使名声流传不朽。如今刚刚斩杀名王、上奏大捷,猜忌却四处兴起。况且我与抚南弟一同在云南起兵,战功都摆在那里。突然因为牵连误会,就被废弃;孙可望对我的猜忌和加害,一定会更加严重。我的妻子儿女都在云南,我难道能够自行离开而逃走吗?』各营听说后,有人带领军队跟随他;不能跟随的人,也不停地叹息。李定国又写信向孙可望道谢;孙可望没有料到他会出走,怅然了很久。想要阻止军队向东南进军,但督率军队已经在路上;他又听信驾前军的话,认为敌人非常容易杀,想亲自到军中作战,建立大功来使众人心服。侦察得知敌军驻扎在四路口,于是想袭击击破他们;下令军中说:『凡是缴获的敌马,全都赏给缴获者。』当时正是四月,阴雨连绵。行军三天,到达四路口,敌军惊慌想要溃逃;南军非常轻敌,刚斩杀几人,便抢夺敌马。敌军看见阵势混乱,回头反击;南军已经不能列成阵势,只得退守峒口。孙可望又考虑到李定国已经离去,各军可能有人借此机会谋害自己;既不敢严厉督促各军向前交战,各军也因为驾前军奋力想立功,不愿同他们合力。凡是长沙已经收复的州、县中授予印信的官员,都全部撤回;楚地的局势发生了大变化。

八月,始有言招还李定国者;南宁镇朱养恩言之尤切。可望终忌定国,乃与其下谋起刘文秀。文秀闻之,单骑入黔,私见于可望;言己无才,不愿图富贵。可望强之,疏请为大招讨,仍密遣之还滇。永历八年甲午正月壬辰朔,上在安龙府。改云南省为云兴,辰州为沅兴府,沅州为黔兴府。诏以刘文秀为大招讨,都督诸军,出师东伐。三月二十六日,孙可望杀大学士吴贞毓以下一十八人(内武臣一人、内侍二人)。上以久不得出,与贞毓等谋,私以手敕通李定国,令之来。时左右前后,莫非为可望耳目者;马吉翔发其事,穷治撰文何人、用宝何人、奉使何人?上亦震惊者累日(闽人林日宣着「安龙纪事」一卷,序马吉翔陷大学士吴贞毓等十八人之曲折甚悉。惜其已佚,世少抄本;附记于此)。四月,刘文秀至黔。可望祭旗纛毕,执爵授文秀;文秀言:『某伏愿皇上洪福,国主威略,诸将士智勇,庶几一日克敌,恢复中原。若某下劣,试恐不胜』。五月七目,孙可望以单骑出按沅、靖诸营;遍观险隘,劳恤军吏。十日而毕。七月,择吉出师;由平越进屯于天柱。永历九年乙未正月丙戌朔,上在安龙府。封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永历十年丙申正月庚辰朔,上在安龙府。孙可望将谋劫驾出降;李定国举兵败之。奉上驻跸云南;改为滇都。永历十一年丁酉正月甲辰朔,上在滇都。议开缅甸为省,以元江土府为总督;不果。永历十二年戊戌正月戊戌朔,上在滇都。遣使賫玺书由安南出海至延平王朱成功营;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其余除授有差。徐孚远随使入觐,由交趾入安龙;交趾要其行礼不听,不得过,孚远遂返厦门。十月,云南属府告急。十二月十五日,上发滇都。时李定国出御北师,请上随路避兵。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癸巳朔,上野次;四日,驻跸永昌。闰正月十五日,上发永昌,将入缅;时文武官尚四百人、兵士数千人。十八日,次腾越。二十日,发腾越。二十四日,遥传兵至,百官急窜,宫嫔被掠。二十八日,次蛮莫;缅人不容兵器入关。三十日,发蛮莫。二月壬辰朔,次河口。水陆分行:自上以外,从舟者六百四十六人、从陆者马九百四十余匹。十八日,上次井梗;缅人止之,不听前进。二十四日,缅王请大臣问故;上遣马雄飞、邬昌琦賫敕书往。缅王发神宗敕书对校不同,疑其为伪;及见沐国公印,信之。盖缅国自万历二十二年请救不许,遂绝朝贡,故所知,惟神宗故事也。当是时,李定国已遣白文选率兵迎驾。至■〈烟,口代火〉哇城下,距驻跸五、六十里,为缅人隔绝,不相闻;文选亦遂拔营而去。三月十七日,自河口分路。陆行者至■〈烟,口代火〉哇对河,离城五、六里下营。缅人疑其夺国,率兵出战·杀伤多人;余乃散居村落,通政司朱蕴金、中军姜承德自缢死。五月四日,缅王具龙舟鼓乐,遣人迎上。五日,上发井梗;七日,至■〈烟,口代火〉哇城下,次于对河。八日,驻跸者梗(距城五、六里)。草殿数十间,编竹为城;宿卫百余人。各官自架竹木以居。八月十三日,缅王请黔国公沐天波往;缅人以八月十五日诸蛮来贡,使黔国以臣礼见,夸耀于诸蛮。九月十九日,缅人贡新榖。十月戊子朔,颁历于缅。永历十四年庚子正月丁巳朔,上在缅甸。上日欲出缅幸李定国营。定国恐以兵来,则缅人致难于上;而在上左右者,则又皆偷安无智之徒:以此音尘不属。九月,定国迎驾于近地;奏云:『前后三十余本,不知曾到与否?今与缅王约何地交割』?上以答敕付缅人;而定国候久无消息,复拔营去。是时,士君子皆散亡;所从惟闒冗一、二辈。马吉翔为大学士,与司礼监李国泰相为唇齿。惟恐定国之至,于是牢笼文武,凡欲某职、某衔者,俱称门生。吉翔、国泰合奏:『大臣三日不能举火』;上怒,以皇帝之玺掷之,吉翔、国泰即椎碎分给。御史任国玺请东宫开讲,进「宋末贤奸利害书」;上览一日,国泰恶而碎之。永历十五年辛丑正月辛酉朔,上在缅甸。二月二十八日,巩昌王白文选密遣缅人賫本至;云『不敢速进者,恐有害;必要缅王送出为上策』。数日后,距行在六、七十里架浮桥,将渡;已而不果。三月,有欲杀马吉翔、李国泰奉东宫而出者。事觉,被害。

译八月,才有人提出招回李定国;南宁镇朱养恩说得尤其恳切。孙可望始终忌惮李定国,于是同部下谋划起用刘文秀。刘文秀听说后,单骑进入贵州,私下拜见孙可望;说自己没有才能,不愿谋求富贵。孙可望强行要求他,于是上疏请求任命他为大招讨,又秘密派他返回云南。永历八年甲午正月初一壬辰日,皇上在安龙府。把云南省改为云兴,把辰州改为沅兴府,把沅州改为黔兴府。下诏任命刘文秀为大招讨,统率各军,出兵向东征伐。三月二十六日,孙可望杀死大学士吴贞毓以下十八人(其中武臣一人、内侍二人)。皇上因为长期不能出行,同吴贞毓等人谋划,私下用亲笔诏书联络李定国,命令他前来。当时皇上身边前后左右无不是孙可望的耳目;马吉翔揭发了这件事,彻底追查起草文书的是谁、使用印玺的是谁、奉命出使的是谁。皇上也震惊了好几天(福建人林日宣著有《安龙纪事》一卷,详细记载马吉翔陷害大学士吴贞毓等十八人的曲折经过。可惜此书已经散佚,世间很少有抄本,附记于此)。四月,刘文秀到达贵州。孙可望祭祀旗纛完毕,手持酒爵授给刘文秀;刘文秀说:『我诚心祈愿皇上洪福齐天,国主威武有谋,各位将士智勇兼备,希望有一天能够战胜敌人,恢复中原。至于我才力低下,只怕试任也不能胜任。』 五月七目,孙可望单骑出行,巡视沅州、靖州各营;遍察险要关隘,慰劳抚恤军官和士卒。十天后完成。七月,选择吉日出兵;从平越进军,驻扎在天柱。永历九年乙未正月初一丙戌日,皇上在安龙府。封李定国为晋王,封刘文秀为蜀王。永历十年丙申正月初一庚辰日,皇上在安龙府。孙可望将要谋划劫持皇上出城投降;李定国起兵将他击败。奉皇上驻跸云南;改云南为滇都。永历十一年丁酉正月初一甲辰日,皇上在滇都。商议把缅甸开设为一省,以元江土府为总督府;没有成功。永历十二年戊戌正月初一戊戌日,皇上在滇都。派使者携带玺书,经安南出海前往延平王朱成功的军营;授予张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其余人员也分别授予不同官职。徐孚远随使者入朝觐见,从交趾进入安龙;交趾方面要求他行礼,他不肯,因此不能通过,徐孚远于是返回厦门。十月,云南所属各府告急。十二月十五日,皇上从滇都出发。当时李定国出兵抵御北方军队,请皇上沿途躲避兵乱。永历十三年己亥正月初一癸巳日,皇上驻扎在野外;初四日,驻跸永昌。闰正月十五日,皇上从永昌出发,将要进入缅甸;当时文武官员还有四百人,士兵数千人。十八日,驻在腾越。二十日,从腾越出发。二十四日,远远传来敌军到达的消息,百官仓皇逃窜,宫嫔被掳掠。二十八日,驻在蛮莫;缅甸人不允许兵器入关。三十日,从蛮莫出发。二月初一壬辰日,驻在河口。水陆分路行进:除皇上本人外,随船同行的有六百四十六人,走陆路的有马九百四十多匹。十八日,皇上驻在井梗;缅甸人阻止前进,皇上没有听从。二十四日,缅王请大臣询问缘由;皇上派马雄飞、邬昌琦携带敕书前往。缅王拿出神宗的敕书进行比对,发现不同,怀疑这份敕书是伪造的;等看到沐国公的印章后,才相信。原来缅甸自万历二十二年请求救援未获允许,便断绝朝贡,所以他们所知道的只有神宗时期的旧事。当时李定国已经派白文选率军迎接皇上。到达■〈烟,口代火〉哇城下时,距离皇上驻跸之处五六十里,却被缅甸人隔绝,彼此不能通报消息;白文选也于是拔营离去。三月十七日,从河口分路行进。步行的人到达■〈烟,口代火〉哇对岸,距离城池五、六里扎营。缅人怀疑他们要夺取国土,率兵出战,杀伤了许多人;其余人便分散居住在村落中,通政司朱蕴金、中军姜承德上吊而死。五月四日,缅王准备了龙舟和鼓乐,派人前来迎接皇上。五日,皇上从井梗出发;七日,到达■〈烟,口代火〉哇城下,驻扎在对岸。八日,皇上驻跸在者梗(距离城池五、六里)。那里建有几十间草殿,用竹子编成城墙;宿卫人员一百多人。各官员自己搭建竹木住所居住。八月十三日,缅王邀请黔国公沐天波前往;缅人因为八月十五日各蛮部前来朝贡,便让黔国公以臣子的礼节拜见,以此向各蛮部夸耀。九月十九日,缅人进贡新谷。十月戊子朔日,向缅甸颁赐历书。永历十四年庚子正月丁巳朔日,皇上在缅甸。皇上每天都想出缅甸,临幸李定国的军营。李定国担心如果带兵前来,缅人就会给皇上制造祸难;而皇上身边的人又都是苟且偷安、没有才智之徒,因此双方的音信无法相通。九月,李定国到附近迎接皇驾;上奏说:『前后送去了三十多份奏本,不知道是否曾经送到?如今应当同缅王约定在什么地方交割?』皇上把答复的敕书交给缅人;但李定国等候很久仍没有消息,又拔营离去。当时,士大夫和君子都已逃散死亡;跟随皇上的只有一两个庸碌之人。马吉翔任大学士,与司礼监李国泰互相勾结。两人只怕李定国到来,于是笼络文武官员,凡是想求某种官职、某种名号的人,都称为自己的门生。吉翔、国泰联名上奏说:『大臣已经三天不能生火做饭。』皇上发怒,把皇帝的玺印掷在地上,吉翔、国泰立即将它捶碎分掉。御史任国玺请求为东宫开讲,并进呈《宋末贤奸利害书》;皇上看了一天,李国泰厌恶此书,便把它撕碎了。永历十五年辛丑正月辛酉朔日,皇上在缅甸。二月二十八日,巩昌王白文选秘密派缅人带着奏本送来,说:『不敢急于进兵,是担心会有祸害;如果一定要进兵,最好让缅王送出来,这是上策。』几天后,在距离行在六、七十里的地方架设浮桥,准备渡河;后来没有成功。三月,有人想杀死马吉翔、李国泰,奉东宫出走。事情被察觉后,这些人遭到杀害。

五月,马吉翔、李国泰进宫讲书;御史任国玺言:『上年请开讲,则迁延不行;今日势如累卵、祸急燃眉,不思出险而托言讲贯。夫日讲经筵,必须科道侍班;议军务,则有皇亲沐国。岂翔、泰二人之私事哉』?奉旨:『着任国玺献出险策』;国玺言『能主人缅,必能主出缅;今日事势如此,乃卸屑于建言之人乎』?太常寺博士邓居诏、礼部主客司主事王祖望各劾翔、泰,不省。又传礼部侍郎杨在讲书,赐坐;在以东宫典玺李崇贵侍立,不敢就坐,上并赐崇贵坐。崇贵曰:『虽在乱亡,不敢废礼;今日虽蒙上赐,后日将谓臣欺幼主』。每讲,崇贵出外;讲毕而入。一日,东宫问哀公何名?在不能答。二十三日,缅酋弟莽猛白弑兄自立;遣人求贺,上不许。七月十九日,缅人请吃呪水(即盟誓也);马吉翔、李国泰挽百官同往,缅人尽杀之,松兹王某、黔国公沐天波、绥宁伯蒲缨、皇亲王惟恭、吏部尚害邓士廉以下共四十二人。缅人又发兵数千围行在,上几自缢;被杀者甚众。吉王同妃缢死,宫人命妇缢者不下百人。尽劫所有而去。二十一日,缅人复修理草殿,奉上居之;曰:『此事非关吾国,因汝各营在外杀害地方,犯众怒耳』。十一月十八日,上召都督同知邓凯入宫;谓之曰:『太后病矣,未知骸骨得归故里否?』又曰:『白文选未封亲王、马宝未封郡王,吾负之;滇、黔百姓,因我师在彼苦了多年,今又不知作何状』?十二月十三日,缅人请上移跸;皇太后、皇后、皇太子同行。二更渡河,乃知其为北人也。明年壬寅二月十三日,至滇城。蒙尘之后,事秘;不知崩日、崩所。或曰:北人扈至某驿,夜半闻上怒骂,即殂落之辰也(钮琇记:吴三桂缢之贵阳。或白:同太子绞死云南城。「钱曾诗笺」:辛丑之冬,天兵逼缅;缅人执帝献于师,挟至云南省城外草萍驿,吴三桂夜杀之,两宫、世子皆不免。时李定国尚驻安龙,闻之,大怒;与白文选拣精骑一万,两昼夜驰入缅甸,屠畿,缅人几尽;仰天大呼,力竭自刎。白文选亦死。遗兵尚二十余万,多入蛮洞中及散窜安南国。三桂以功,晋封平西亲王,即永历故宫名五华者,攘为王府;今改作五华书院)。史臣曰:越、闽之事,方安国以累败之余,郑芝龙以鼋鼍鱼鳌之众,而欲使新造之唐、鲁,以力征经营天下,此必不得之数也。惟帝当李成栋、金声桓之反正,向非高进库梗之于赣州(陆世仪「江右纪变」称杨与柯,非高进库也),则其势必合;合则江左偏安之势成矣。逮夫李定国桂林、衡州之战,两蹶名王,天下震动;此万历戊午以来全盛之天下所不能有。功垂成而物败之,可望之肉其足食乎?屈原所以呵壁而问天也!

译五月,马吉翔、李国泰进宫讲读经书;御史任国玺说:『去年请求开讲,你们却拖延不办;如今形势像累卵一样危险,灾祸迫在眉睫,却不考虑脱离险境,反而托言讲读经书。日讲经筵,必须有科道官员侍班;议论军务,则有皇亲沐国参与。难道只是吉翔、国泰两人的私事吗?』奉旨说:『令任国玺献出脱险的策略。』任国玺说:『能够主掌缅甸事务,就一定能够主持出缅之事;如今事势已经如此,难道要把责任推卸给进言的人吗?』太常寺博士邓居诏、礼部主客司主事王祖望分别弹劾吉翔、国泰,皇上都不予理会。又传礼部侍郎杨在前来讲书,赐他座位;杨在让掌管东宫玺印的李崇贵站着侍奉,不敢坐下,皇上也一并赐给李崇贵座位。李崇贵说:『即使处在国家乱亡之中,也不敢废弃礼制;今天虽然蒙受皇上赐座,日后却会有人说臣欺侮幼主。』每次讲书时,李崇贵都出到外面;讲完后才进来。一天,东宫问哀公叫什么名字,杨在不能回答。二十三日,缅酋的弟弟莽猛白杀兄自立为王;派人来请求道贺,皇上没有答应。七月十九日,缅人请皇上等人饮用呪水(就是举行盟誓)。马吉翔、李国泰拉着百官一同前往,缅人把他们全部杀死,其中有松兹王某、黔国公沐天波、绥宁伯蒲缨、皇亲王惟恭、吏部尚■邓士廉以下,共四十二人。缅人又派数千士兵包围行在,皇上几乎要上吊;被杀的人很多。吉王与王妃一同上吊而死,宫人和命妇上吊的有一百多人。缅人把所有财物抢掠一空后离去。二十一日,缅人又修理草殿,让皇上居住;说:『这件事与我国无关,是因为你们各营在外面杀害当地人,触犯了众怒。』 十一月十八日,皇上召都督同知邓凯入宫,对他说:『太后病了,不知她的遗体能否回到故乡?』又说:『白文选还没有封为亲王,马宝还没有封为郡王,是我辜负了他们;滇、黔两地的百姓,因为我的军队在那里受苦了多年,如今又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十二月十三日,缅人请皇上移驾;皇太后、皇后、皇太子一同随行。二更时渡过河,才知道他们是北方人。第二年壬寅二月十三日,到达滇城。皇上蒙受尘难以后,相关事情秘而不宣;不知道他驾崩的日期和地点。有人说:北方人护送皇上到某驿站,半夜听见皇上愤怒责骂,那就是他去世的时候。(钮琇《记》说:吴三桂把皇上勒死在贵阳。有人说:皇上与太子一同在云南城被绞死。《钱曾诗笺》说:辛丑年冬天,天兵逼近缅甸;缅人把皇帝捉住献给明军,挟持到云南省城外的草萍驿,吴三桂在夜里把他杀死,两宫、世子也都未能幸免。当时李定国还驻扎在安龙,听说此事后大怒;与白文选挑选精锐骑兵一万人,经过两昼夜奔驰进入缅甸,屠杀京畿一带,缅人几乎死尽;李定国仰天大呼,力竭后自刎。白文选也死了。余下的士兵还有二十多万人,大多进入蛮洞之中,或逃散到安南国。吴三桂因功晋封平西亲王,将永历皇帝的旧宫,即所谓五华之地,侵占为王府;如今改作五华书院。) 史臣说:越地、闽地的事情,正当安国在屡次失败之后,郑芝龙凭借鼋、鼍、鱼、鳌般众多的军队,却想让刚刚建立的唐、鲁政权依靠武力征伐经营天下,这在形势上本来就是不可能得到的。只有皇帝在李成栋、金声桓反正的时候,如果不是高进库在赣州阻碍了他们(陆世仪《江右纪变》称为杨与柯,并不是高进库),那么他们的势力必然会合并;一旦合并,江左偏安的局面就形成了。等到李定国在桂林、衡州作战,两次击败名王,天下震动;这是自万历戊午年以来全盛时期的天下都无法做到的。功业将要成功,却被外物败坏了,难道可望的肉还值得食用吗?这正是屈原呵斥墙壁、向上天发问的原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