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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诬笔录 宋 赵鼎
一张邦昌僭窃干王时雍权京畿提刑,有新奉玉音之语。辩曰:靖康元年十二月末,得省札,称朝夕大金师退,奉圣旨,差府曹一项、省郎一员抄札遗下军粮、马料。次日,工部侍郎司马文季与余简封,题云“提刑直阁。”经得开封,通引官姓曰:“人札探除目帖子报,开封士曹赵某除直秘阁,京畿提刑,兼转运副使。”其日,余在同舍陈士曹阁子内,与数同官会话。今刑椽郭璋独在,可以为证。时十二月二十七八间也。先是,闻开正,大金师退,宰相何文缜广坐中,论师退后措置事。首言京畿蹂践酷毒,须得人安集之。且言祖宗时止有提点一员,尽总诸司之事,俟师退,颁赦改正。今且除提刑一员,兼漕事,当于士人中选通晓民事者。坐客荐洛州通判赵子▯,何曰:“子▯固佳,但资浅尔,须于府、漕、省官中选之。”程伯五、司马文季等数人同声曰:“若求于省人官,无如开封士曹赵某者。”何曰:“得之矣,屡有人荐,使除职名。”即呼中使,具除日,将上。次日批告,正月初画黄下吏部。户部侍郎邵泽民闻之,走见何相,荐宫教耿洵填士曹之阙。何曰:“已除赵之▯。”盖初议畿宪不成,复以此处之在外,无日下供职指挥。适当多事,舍人行词留滞,未给告。间车驾出郊,其事遂已。先被旨,点检出城骨肉,置局延真宫。二月初,天地大变,六宫、皇族相继取诣军前。一日,宋退翁、胡明仲过延真,率余同见府尹。时有金使二人来府中,催促应副。退翁密谓余曰:“瑶华,当祝尹深藏之,以备垂帘,待元帅之归。”余曰:“何人可托?须有力量可保者。”退翁曰:“戚里王某诜之子,内侍则邵成章。”既见尹,适见使在坐,不容交谈。退翁于掌上书“瑶华”二字,凭尹书几,展手示之。尹曰:“何谓?”退翁曰:“藏之。”尹良久乃悟,曰:“会得,会得。”是日晚,退翁作札子,详言其事,托余达之于尹。瑶华,旧在州北城破迁之延宁宫,未几,延宁火,尹议密归之孟氏私第,不欲在士庶之家也。其后,迎入禁中,垂帘以待元帅之归。其谋实始于此。逮邦昌入城,士大夫亦以此议诱之,故邦昌敢任其责。三月末间,金人渐此引去。一日,旧同官吕言问见访,云朝廷议迎请元▯后归禁中。家兄令言问与孟氏议定。兄,舜徒也。言问与孟子亲,故舜徒委之。言问后作《垂帘记》,备见本末。后数日,余得行首司帖子,请召议事。至崇政殿门外阁子中,见王时雍、吕好冯、冯▯同坐,时雍顾谓余曰:“烦公以畿内之事。”出除目一纸示余,除真秘阁、京畿提刑,兼权转运副使。余起立,白时雍,以私计不便,不愿就此。时雍作色,曰:“今日之事,须大家担负。”余曰:“府官冗贱,何预国论?”时雍怒甚,不复言。舜徒恐激作祸生,谓时雍曰:“且只以府曹兼领。”又谓余曰:“府界职事,府曹兼领,何害?兼有正月初成命。”余曰:“若于差权札子内,补坐正月初指挥,乃敢就职。”时雍益怒,面色变青,徐取笔,勾去“直秘阁”字。舜徒曰:“日府界官无限,且先理会东路,只备元帅之归。所以烦公,正为此也。”余曰:“闻金人留兵二万,屯河南武阳县界。如此,即游骑四出,府界何以措手?”舜徒曰:“近遣从官数辈,至军前恳告,今则尽发过河,更不留一人一骑在河南。”余曰:“东路蹂践尤甚,直抵南都,更无片瓦。”舜徒曰:“元帅府官兵极多,须广席屋以徙。”余曰:“府界无一人百姓,使谁为之?又无一钱支用。”时雍方发言,曰:“此等事,自当应副,公可条具申来。”余归,至晚,得差权札子。犹豫未决,适提刑属官孟某来参(不记名),问知是后家,因叩吕言问所说。孟曰:“此议已定,某适离家,时见街道司已在宅前治道,恐亦非晚矣。”余既得此说,走见户侍邵泽民问子细。未及坐定,泽民曰:“适自部中来,朝廷要二十副珠子花环头面装裹内人,就孟宅迎太后还内,于诸人家抄札家资内寻觅,竟不得足。余曰:“定在何日?”泽民曰:“数日前,马仲时(谓殿院马仲)已上书太宰相公,谓速出外第,且乞遣使迎元帅。邦昌得书,极惶恐,便欲出居东府。诸公谓敌骑已有在青城者,恐别有变生,少隐忽数日为便。今闻后骑已过中牟,邦昌岂敢一日留滞?当亟请垂帘,一如初议也。如遣使,则已发数辈,近又差谢任伯(克家)捧宝而往。”
译《辩诬笔录》,宋代赵鼎撰。一、有人说张邦昌盗窃帝位时,我担任京畿提刑,权且兼管王时雍的职务,并且有“新近奉到圣旨”的说法。对此辩解说:靖康元年十二月末,我得到省札,说早晚金军就会退去,奉圣旨,派府曹一人、省郎一人抄录查点遗留下来的军粮、马料。第二天,工部侍郎司马文季和我分别密封文书,题名为“提刑直阁”。经过开封时,通引官姓氏说:“人札探得除目帖子,开封士曹赵某被授予直秘阁、京畿提刑,兼任转运副使。”那天,我正在同舍陈士曹的阁子里,和几位同僚交谈。现在刑椽郭璋独自一人还在,可以作证。当时是十二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前后。此前,我听说金军即将退去,宰相何文缜在众人聚集的场合,谈论金军退后如何处置的事。他首先说京畿遭受蹂躏,惨重而痛苦,必须找到人来安抚、收拾局面。又说,祖宗时期只有一名提点,统管各司事务,等金军退后,就颁布赦令加以改正。现在暂且设置一名提刑,兼管漕运事务,应当在士人中选取通晓民事的人。座中客人推荐洛州通判赵子▯,何文缜说:“赵子▯固然很好,只是资历浅了些,必须在府官、漕官、省官中选择。” 程伯五、司马文季等几个人异口同声地说:“如果要在省官中寻找,没有比开封士曹赵某更合适的。”何文缜说:“找到了,多次有人推荐他,就授给他这个职名。”随即召来中使,拟定授官日期,准备上报。第二天批下告身,正月初一画黄后交给吏部。户部侍郎邵泽民听说此事,赶去拜见何相,推荐宫教耿洵补任士曹的空缺。何文缜说:“已经授给赵子▯了。”大概是最初议论设置京畿提刑没有成功,后来又以此职安排他在外任职,只是没有下达立即赴任的指挥。恰逢事务繁多,舍人撰写制词又有所滞留,告身没有发出。后来车驾出郊,这件事就作罢了。此前奉旨清点迁出城外的皇亲国戚,已经在延真宫设置机构。二月初,天地发生巨大变故,六宫、皇族相继被带到金军面前。一天,宋退翁、胡明仲经过延真宫,带着我一同去见府尹。当时有两名金使来到府中,催促办理应付事务。退翁私下对我说:“瑶华,应当请府尹把她深藏起来,以备垂帘听政,等待元帅回来。”我说:“可以托付给什么人?必须是有力量能够保护她的人。”退翁说:“外戚王某诜的儿子,内侍则是邵成章。”拜见府尹时,正好看见金使在座,不便交谈。退翁在手掌上写下“瑶华”两个字,倚着府尹的书案,摊开手给他看。府尹问:“这是什么意思?”退翁说:“把她藏起来。”府尹过了很久才明白,说:“懂了,懂了。”当天晚上,退翁写了一份札子,详细说明这件事,托我送给府尹。瑶华原先住在州城北面,城破后迁到延宁宫;不久延宁宫失火,府尹提议秘密把她送回孟氏的私宅,不愿让她住在士人百姓之家。后来,又把她迎入禁中,垂帘听政,等待元帅回来。他们的谋划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的。等到张邦昌进入城中,士大夫也用这件事来诱导他,所以张邦昌才敢承担这个责任。三月底,金人逐渐从这里撤走。一天,原来的同僚吕言问来拜访我,说朝廷正在商议迎请元▯后回到禁中。我的兄长让言问和孟氏商定此事。兄长名舜徒。言问和孟氏亲近,所以舜徒把这件事托付给他。言问后来写了《垂帘记》,详细记载了事情的始末。几天后,我得到行首司的帖子,请我召集议事。我到崇政殿门外的阁子里,看见王时雍、吕好问、冯▯同坐,时雍回头对我说:“烦劳您负责京畿境内的事务。”他拿出一张除目给我看,上面写着授予真秘阁、京畿提刑,兼权转运副使。我起身站立,向时雍说明,按个人情况这件事不方便,我不愿接受此职。时雍变了脸色,说:“今天的事,必须大家共同承担。”我说:“府官是闲冗低贱的职务,怎么会牵涉国家大政?”时雍非常愤怒,不再说话。舜徒担心激怒他而酿成祸患,便对时雍说:“不如只让他兼领府曹的职务。”又对我说:“府界事务由府曹兼领,有什么妨碍?而且正月初已经有成命。”我说:“如果在差权札子中补上正月初的指挥,我才敢接受职务。”时雍更加愤怒,脸色变青,慢慢拿起笔,勾掉“直秘阁”三个字。舜徒说:“现在府界的官员没有限额,先处理东路的事务,只是为元帅回来作准备。因此烦劳您,正是为了这件事。”我说:“听说金人留下两万士兵,驻扎在河南武阳县境内。这样一来,如果游骑四处出动,府界怎么能够措手应付?”舜徒说:“近来派了几名从官到金军前恳求劝告,现在他们已经全部渡过黄河,不再在河南留下一个人、一匹马。”我说:“东路遭受蹂躏尤其严重,一直抵达南都,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瓦片。”舜徒说:“元帅府的官兵非常多,必须腾出大量房屋让他们迁入。”我说:“府界没有一个百姓,叫谁来做这件事?” 而且又没有一文钱可以支用。”时雍正要说话,说:“这些事情,自然应当办理,你可以分条写明后申报上来。”我回去,到晚上得到差权札子。我仍然犹豫不决,恰好提刑属官孟某来参见我(记不清他的名字),我问明他是太后娘家的人,便叩问吕言问先前所说的事情。孟某说:“这项议论已经定下来了,我刚从家中出来时,看见街道司已经在宅前修整道路,恐怕也不会很晚了。”我听到这话后,赶忙去见户部侍郎邵泽民,询问详细情况。还没坐稳,泽民说:“我刚从户部回来,朝廷要二十副珠子花环头面,装束宫人,准备到孟宅迎太后回宫;但在抄没各家资财时搜寻,始终凑不够。”我说:“定在什么时候?”泽民说:“几天前,马仲时(指殿院马仲)已经上书给太宰相公,说应赶快把太后送出外第,并且请求派使者迎接元帅。张邦昌收到书信后,非常惶恐,便想搬到东府居住。各位公卿说敌军骑兵已经有人到了青城,恐怕另有变故发生,暂且隐瞒几天比较方便。现在听说太后的车骑已经经过中牟,张邦昌哪里敢停留一天?应当立即请求垂帘听政,一如最初的议论。至于派使者,已经派出好几人,最近又派谢任伯(克家)捧着国宝前往。”
余曰:“何宝?”泽民曰:“大宋受命之宝,的当无如此者。”余既闻此,始敢交职事。畿宪,公使造酒,月给甚厚,余只请士曹之俸,不受一钱供给,今料钱历可考也。不数日,太母垂帘,邦昌易服出外第。垂帘之次日,余到都堂白事,适见邦昌自崇政殿门出,循廊而南,朱衣前导,堂吏随之。三衙一人从后来(不知姓名),升阶禀邦昌,欲差班直数人导卫,邦昌踊身顿足,大叫曰:“公等如此不相恤。”余见邦昌于都堂阁子,对坐茶汤,是时别无执政,前日暂权者,皆已退归旧班。余出札子,再申明所权执事,次日降太后圣旨差权,余然后方敢就职。又乞支降钱帛,前日王时雍所许者。邦昌谓余曰:“要何用?”余对以盖造席屋,以备元帅之归。邦昌取笔,判依申支给。前章谓余干王时雍求京畿提刑,又谓余有亲奉玉旨之语,则天地鬼神实临之。一权京畿提刑日,纠集保甲,以拒勤王之师。辩曰:丙午冬,金人分两路渡河,直抵畿内。西自洛阳,东至南部,南自颍昌,北至大河,皆为金人占据。京师,在数千里重围之中,仰视但见青天,白日而路不通,中外断绝。四方万里之远,郡县栉比,官吏享厚俸,兵级坐食衣粮者,不可以数计,而优游自若,无一人回首一顾者,安得所谓勤王之师?月余,城破,敌分兵屯列城上下,瞰城中。百万生灵,犹机上之肉。明年正、二月间,陕西大帅范致虚遣兵万人,使辛企宗将之,出崤、渑。敌令西京所屯兵迎战,甫交锋,西京败走,去京师犹在十程之外。东南之兵,聚之淮甸,盘桓不进。三月间,二圣已出郊。赵子崧总兵一项,自陈、蔡稍逼咸平界,远望敌骑数百,奔溃,不可止约。自相蹂践,死者盈路,遗弃金帛巨万,不可数计,骑厚载而归。此则勤王之兵也。时余在开封供职,不知京畿提刑者何人?谓之保甲者,安在也?余得堂札,兼权宪漕,时敌退,城开已数日,逮交职事,敌骑已过郑州,二帝北迁,渡河已久,京师官吏,悉趋元帅府。所谓京师者,数千里瓦砾场,潇然一空城而已,何勤王之有?况保甲一司,自有武臣提刑专领,余权摄时,文臣见阙,系武宪汪长源兼领。余从长源交割,得之畿县,诸公悉来相见,不闻有保甲,在京亦未尝说及也。隆▯垂帘之初,刘光世一项自▯延来,太母遣武臣提刑汪长源、户部郎官李革出城迎待,而光世由颍昌境上直趋济州。后数日,李革见访,余始知光世之过也。后章谓余权京畿提刑日,纠集在京保甲,以拒勤王之师,则天地鬼神实临之。初被权摄指挥,专为措置东路,奉迎元帅。自权顾之后,往来雍邱、陈留,水陆措置。朝廷差中书舍人张ㄝ攵(达明)提举迎奉一行事务,余见达明议事,以驿顿什物全阙,次日得省札,具数申户部。许于诸人家抄札什物内关请,后到到载往东界。余至雍邱,编排回中路,逢枢副李回(少寓)、右丞冯懈(长源)同舟南下,相见舟中。余谓二公,论京畿蹂践既酷,即今犹有溃兵及饥民啸聚者,时时出没,流民不得安业,乞差兵弹压等事。二公深然之。余遂率京畿父老,上表劝进。五月初,上即阼,又率京畿父老上表,请车驾还阙。至六月初,余申致省,以京畿措置就绪,远迩宁静,劳来安集,恐非时暂兼权者能办,乞早差正官前来交割。凡累申,不报。方朝廷节次行遣围城诸人,议论汹汹之时,余敢露章求罢,而朝廷不听其去。自以权摄,始末可考,朝廷亦□之而不以为事也。兼权之人,凡有数等,除别以罪斥,应权执政官有自落职宫观而复旧物者,皆责散置,李回、范宗尹之流是也。有自枢副升右丞者,冯▯是也。有自侍郎权尚书者,谢克家、邵溥是也,止于落职而已。有自从官权执政者,吕好问是也,事体为量重,洎上即位,正除执政,进退恩礼,未尝少贬。以其权执政日,于围城中募人间道诣元帅府,密陈城中款师事状之功也。其后,宰相议围城之罪,悉欲杀之,上终薄其罚者,以预知城中始谋权立之详也。其自开封少尹权都司者,叶份之徒是也。自监丞权少监者,李佩之徒是也。自郎官权卿少,自馆职权郎官,不能尽记,皆置而不问也。洎车驾渡江之后,洞照本末,当时权摄之人,悉皆召用。李回复入枢府,谢克家再为尚书,相继入参大政。
译我问:“是什么宝物?”泽民说:“大宋受命之宝,确实没有比它更合适的了。”我听到这些话后,才敢接受并办理职务。京畿提刑可以由公使营造酒,按月领取很优厚的供给;我只请求领取士曹的俸禄,一文钱的供给也不接受,现在的料钱簿历可以查考。我任职没几天,太后便垂帘听政,张邦昌换了衣服,搬出外第。垂帘的第二天,我到都堂禀报事情,正好看见张邦昌从崇政殿门出来,沿着廊道向南走,前面有穿朱衣的人引导,堂吏跟随在后。三衙有一人从后面跟来(不知道姓名),登上台阶禀告张邦昌,想派几名班直作导卫,张邦昌跳起身跺脚,大声喊道:“你们这样做,实在是不体恤我。”我在都堂阁子里看见张邦昌,和他面对面坐着喝茶;这时没有别的执政官,前些日子暂时代理职务的人,都已经退回原来的班次。我拿出札子,再次申明我所兼领的职事,第二天太后下圣旨,正式差派我暂时代理,我这才敢就任。又请求发给钱帛,就是前一天王时雍所答应的。张邦昌问我:“要这些做什么?”我回答说,是要修造房屋,为元帅回来作准备。张邦昌拿起笔,批示依照申报发给。我前文说我为了求取京畿提刑而干求王时雍,又说我有亲自奉到圣旨之语,那么天地鬼神确实在旁临鉴。二、有人说我暂时担任京畿提刑时,纠集保甲,以抵抗勤王之师。对此辩解说:丙午年冬天,金人分两路渡过黄河,直抵京畿。西边从洛阳起,东边直到南部;南边从颍昌起,北边直到黄河,都被金人占据。京师处在数千里重重包围之中,抬头只能看见青天白日,道路却不通,中外隔绝。四方万里之遥,郡县密集排列,官吏享有优厚俸禄,坐享衣粮的兵级多得无法计算,却都悠闲自得,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一眼,哪里有所谓勤王之师?一个多月后,城池被攻破,敌军分兵驻扎在各城上下,俯视城中。百万生灵,就像砧板上的肉。第二年正月、二月间,陕西大帅范致虚派遣一万名士兵,让辛企宗统领,从崤山、渑池出兵。敌军命令驻扎在西京的军队迎战,刚一交锋,西京军便败逃,距离京师还在十程之外。东南的军队聚集在淮甸,徘徊不前。三月间,二圣已经出城到郊外。赵子崧统领的一支军队,从陈州、蔡州稍稍逼近咸平界,远远望见几百名敌骑,便奔逃溃散,无法制止约束。士兵互相践踏,死者塞满道路,丢弃的金帛数以万计,无法计算,敌军骑兵满载而归。这就是所谓勤王的军队。当时我在开封供职,不知道京畿提刑是谁。至于所谓保甲,又在哪里呢?我得到堂札,兼权宪司、漕司职务时,敌军已经退去,城门打开也已有几天;等到我交接职务时,敌军骑兵已经经过郑州,二帝北迁、渡过黄河也已经很久了,京师的官吏全都赶赴元帅府。所谓京师,只不过是方圆数千里的瓦砾场,是一座空荡荡的城罢了,哪里还有勤王之事?何况保甲一司,本来由武臣提刑专门统领;我暂时代理时,文臣的职位空缺,由武宪汪长源兼领。我从长源那里交接职务,接管了京畿各县,各位公卿都来相见,没有听说有保甲之事,在京城时也从未有人提起。隆▯太后开始垂帘听政时,刘光世一行从▯延而来,太后派武臣提刑汪长源、户部郎官李革出城迎接,而刘光世却从颍昌境内直奔济州。几天后,李革来拜访我,我才知道刘光世已经经过。后来的奏章说我暂任京畿提刑时,纠集在京保甲来抵抗勤王军,那么天地鬼神确实在旁临鉴。我最初接受暂时代理的指挥,专门是为了安排东路事务,迎接元帅回来。自从暂时代理这个职务以后,我往来于雍丘、陈留之间,安排水陆事务。朝廷派中书舍人张ㄝ攵(达明)主持迎奉元帅的一切事务。我见达明议事时,说驿站和停顿所需的各种物品全都缺少;第二天得到省札,便列出数目申报户部。户部允许从抄没各家所得的杂物中拨取,后来运到东界。我到雍丘后,编排返回中路的事务,遇到枢密副使李回(少寓)、右丞冯▯(长源)同船南下,便在船中相见。我对二位公说,京畿遭受蹂躏已经极其严重,如今仍有溃兵和饥民聚众作乱,时常出没,流民不能安居乐业,请求派兵弹压等事。二位公深以为然。于是我率领京畿父老上表劝进。五月初,皇上即位,我又率领京畿父老上表,请求皇帝车驾回到宫阙。六月初,我申报给尚书省,说京畿的安置事务已经完成,远近都已安宁,慰劳、招抚和安集百姓的事,恐怕不是暂时代理职务的人所能办妥的,请求早日派正式官员前来交接。我多次申报,都没有得到答复。正值朝廷接连处置围城中的人员、议论纷纷之时,我还敢上奏请求罢免职务,但朝廷不肯让我离任。我从开始暂时代理到结束,事情都有记录可查,朝廷也知道这些情况,却没有把它当作一回事。暂时代理职务的人,大致有几种:除了另因获罪被贬斥的,有些暂代执政官的人后来自行丢掉职务、退居宫观而恢复原来身份,最终都被责罚、分散安置,李回、范宗尹这类人就是如此。有的人从枢密副使升为右丞,冯▯就是如此。有的人从侍郎暂代尚书,谢克家、邵溥就是如此,他们只不过丢掉职务而已。有的人从从官暂代执政,吕好问就是如此;由于事情关系重大,皇上即位后正式授予他执政之职,进退之间的恩典礼遇,从未稍有减损。这是因为他暂代执政期间,在围城之中招募人员从小路前往元帅府,秘密陈述城中的投降、议和情形,立下了功劳。后来宰相议论围城之罪,想把他们全部杀掉,皇上最终减轻了对他的惩罚,是因为皇上详细知道城中最初谋划、权且拥立的始末。那些从开封少尹暂代都司的人,叶份一类就是如此。从监丞暂代少监的人,李佩一类就是如此。从郎官暂代卿少的人,以及从馆职暂代郎官的人,不能一一记载,也都搁置不问。等到车驾渡江以后,事情的始末完全明白,当时暂时代理职务的人全都被召来任用。李回重新进入枢密府,谢克家再次担任尚书,先后入朝参与大政。
范宗尹召为中丞,未逾年,拜相。此皆权局中情重,而责降散置者。叶份元不离行在,至八座而去。余以开封右判官,权京畿监司,是笃外补,未尝超躐,比之诸人,不犹愈乎?邦昌之入城也,留守率百官,用郊迎宰相礼,见之于南薰门下。邦昌下马,相揖入幕次,请从官就坐,邦昌厉声曰:“谁为此谋?公等各为妻子计,乃欲置邦昌赤族之地也。”诸人惶恐无对,乃请邦昌居尚书省。留守司差从官十员相伴游说,邦昌拒之甚坚。余亦窃问一二,诸人初谓邦昌曰:今日国祚不绝如线,太宰受国厚恩,正是论报之日,谓宜勉徇军前之意,款退敌师,即日遣官奉迎元帅。一面邀请元▯后垂帘,然后退就旧班。且速议进,既建大号,未必不以为功也。邦昌曰:“诸公误矣,元帅府将相已备,他日闻二帝北迁,未必不便正位号,唐明皇在蜀,肃宗即位灵武。投机之会,不可失也。”诸人曰:“才闻师退,急遣使劝进,此亦一机会也。且本谋专为社稷计,他时谁不相谅。”邦昌曰:“此事安可户晓,诸公不念邦昌有老母乎?”诸人又曰:“今京畿百万生灵,性命所系,太宰设心如此,天地神明亦必知之。”邦昌初虑师退之后,别生他变,既闻垂帘之议,始有回意。后两日,御史台告报,百官、并寄居待次官及京城父老、诸军将校并赴尚书省。官员立厅上,父老、将校立庭中,少顷,堂吏引邦昌出阁子,立柱廊上,士大夫建议纷纷,邦昌拒之,辞亦甚敏辩。其中一人谓众曰:“不须如此,便可山呼。”邦昌仓皇走避,百官未退,余与府僚先归。台吏遮拦,且曰:“一城百万生灵,性命决于今日。官员们且更告他太宰。”众谓之曰:“府中应副事冗,自来集议等事,才到便退,未尝干与。”乃使之去,出省门,逢王伯时(立之),小立语,及邦昌建拒之说,伯时曰:“须教他做,且是易制,他时足以衬刀,若使蔡京为之,必别有措置,反为大患。”衬刀,谓斩也。户曹李氵允曰:“少卿且低声,此语传播,愈更艰难矣。”初,大变之后,敌以檄城中议所立者,云选世有名德之人。诸公议曰:众所共知者,惟吕舜徒、司马文季。又惜其忠贤之节,万一为敌所污,又见元▯之家一事。当求一易制,而不为人所顾惜者,如邦昌之流可也。邦昌久在军中,与敌相熟,敌人之意亦在于此。即遣林学士吴正仲入城,取指名状。城上,四围兵合,张其势以逼之,目晚议未决,欲变生。宋齐愈预闻初议者,遂书邦昌姓名以授之军中,喻以此命。邦昌辞之甚哀切,以至号恸,闷绝仆地,扶归帐中,不复食。敌遣甲士百余人,路刃相向,且斡开口,灌以粥饮,而邦昌终不从。敌之谋臣曰:“莫若送之城中,使自为计。立一日限,事若不成,纵兵齐入,不使—人得脱。”故邦昌之入城,士庶军民只哀万种,议既定,有司告报,百官集阙门之外。敌使五人自南薰门入,甲骑千卫卫之,捧册文前行,阁门等尽用敌人。邦昌乘马出尚书省后门,大号子马上,至御廊幕次,易服东望,再拜。是时,甲兵如雪,环列城亡,鼓声不绝,天日昏暗,风沙惨然。士大夫相颐而无人色,邦昌亦挥洒不已,步自宣德西门入。敌使随之至,殿门五使先退,恐庭中礼数有所未尽,不欲见之,相回避也。邦昌升殿,倚西壁立,百官随入,错杂纷乱,无复行列。邦昌遣阁门一人下殿,谕廷中曰:“实为生灵,本非僭窃,官员将校等并不得拜。”百官既拜,或起或伏,仰视邦昌,依壁鞠躬,侧首北向,殿中但设空御坐而已。先是,被围之初,有旨权罢国忌行香。邦昌礼数甫毕,次日告报,依旧制行香,但无奉慰之礼,以此示都人,以见意也。后不复登殿,止坐升阳门,百官禀事,长揖阶下。从官登门即坐,但以字相呼,一如执政见士大夫之礼。事定,敌议退师,欲留兵三万为卫。邦昌恳辞之,又欲留兵一万,屯河南武阳界,恐缓急京城要用。邦昌又辞之。既不敢留兵,所以急于迎奉隆▯还宫。敌退未旬日,太后垂帘,即日召元帅劝进。权中书舍人汪藻行辞,有云:晋献之子九人,独文公之在外;汉家之业十世,至光武以中兴。引证最为切当。又旬余,邦昌趋南都。上践阼,封邦昌郡王,谢表云:姬旦摄成王之位,意在存周。纪信乘汉祖之车,本期诳楚。此其本意也。然其间举措,不为无失,如迎隆▯称宋太后之类。敌其虽未尽渡河,敌闻之有回戈之患,后来谁肯委曲见察,赖圣君在上,怜其本心,故止及其身,而置其家不问,亲族之家,亦不绝其禄仕,可谓忠厚之风,盛德之事矣。
译范宗尹被召任中丞,不到一年便拜为宰相。这些人都是在暂代职务期间承担了重大事务,却被责罚、降职、分散安置的人。叶份原本没有离开行在,后来做到八座才离去。我以开封右判官的身份暂代京畿监司,这是确实属于外任补授,从未越级提拔,和这些人相比,不是还要好一些吗?张邦昌入城时,留守率领百官,按照郊迎宰相的礼仪,在南薰门下拜见他。张邦昌下马,与众人作揖后进入幕次,请从官入座;张邦昌厉声说:“是谁谋划了这件事?你们各自只替妻子儿女打算,却想把张邦昌置于诛灭全族的地步。”众人惶恐无言,只好请张邦昌住在尚书省。留守司派十名从官陪伴并劝说,张邦昌坚决拒绝。我也暗中询问了一两句,众人起初对张邦昌说:如今国运延续如同一根丝线,太宰承受国家深厚恩德,正是谈论报效的时候,应当勉力顺从金军方面的意图,使敌军退去,当天就派官员捧诏迎接元帅。同时邀请元▯后垂帘听政,然后退回原来的班次。并且赶快商议进位;既然建立尊号,将来未必不会把这件事当作功劳。张邦昌说:“诸公错了,元帅府的将相已经齐备,将来听说二帝北迁,未必不会正式确立帝位名号;唐明皇在蜀地,肃宗就在灵武即位。这种乘机取得成功的机会,不能错过。”众人说:“刚听说金军退去,便赶快派使者劝进,这也是一个机会。而且我们最初的谋划完全是为了社稷,将来谁不会谅解我们呢?”张邦昌说:“这件事怎么能让每家每户都知道?诸公难道不考虑我还有老母亲吗?”众人又说:“如今京畿百万生灵的性命都系于此,太宰存有这样的心意,天地神明也一定会知道。”张邦昌起初担心金军退去后会另外发生变故,听说有让太后垂帘听政的议论后,才开始有了回心转意的意思。两天后,御史台发出告报,百官以及寄居、待次官,还有京城父老、各军将校,一同前往尚书省。官员站在厅上,父老、将校站在庭中。过了一会儿,堂吏引张邦昌走出阁子,站在柱廊上。士大夫纷纷提出建议,张邦昌拒绝,言辞也非常敏捷善辩。其中一人对众人说:“不必这样,马上就可以山呼。”张邦昌仓皇逃避,百官还没有散去,我和府中僚属先回去了。台吏拦住我们,还说:“一城百万生灵的性命,今天就要决定。各位官员暂且再去劝告太宰。”众人对他说:“府中办理应付事务很繁忙,向来举行集议等事,才到场就离开,从未参与其中。” 于是才让我们离去。出了尚书省门,遇到王伯时(立之),我们停下来略谈片刻,说到张邦昌建立、拒绝帝位的事情,伯时说:“必须让他做,而且这件事容易控制,将来足以作为替罪之人;如果让蔡京来做,必定会另有安排,反而会成为大祸。”这里所说的“衬刀”,就是指斩杀。户曹李氵允说:“少卿请小声些,这话传播出去,事情就更加艰难了。”最初,大变故发生以后,金人用檄文命城中商议应当拥立谁,说要选择世代有名望、有德行的人。诸公商议说:众人共同知道的人,只有吕舜徒、司马文季。又可惜他们忠贞贤能的节操,万一被敌人玷污,又会牵涉元▯后这一件事。因此应当寻找一个容易控制、又不会被人顾惜的人,像张邦昌这一类就可以。张邦昌长期在军中任职,和敌人相熟,敌人的意思也正在这里。于是派林学士吴正仲入城,索取写有姓名的文状。城上四面兵力会合,张大声势来逼迫城中;天将晚时议论还没有决定,眼看要发生变故。宋齐愈预先听到了最初的议论,便写下张邦昌的姓名,把它交给金军,并说明这是金军的命令。张邦昌辞谢得非常哀切,甚至号哭悲恸,昏厥倒地;众人把他扶回帐中,他不再进食。金人派一百多名披甲士兵,刀刃相对逼迫他,又强行掰开他的嘴,灌给他粥水,但张邦昌始终没有服从。敌方的谋臣说:“不如把他送进城中,让他自己想办法。限定一天,事情如果办不成,就放兵一起攻入,不让一人逃脱。”因此,张邦昌进入城中时,士人、百姓、军人和民众都只是万分悲哀。事情议定后,有司发出告报,百官聚集在宫阙门外。五名敌使从南薰门进入,有一千名披甲骑兵护卫,捧着册文走在前面,阁门等处也全都由敌人掌管。张邦昌骑马从尚书省后门出来,在马上大声号哭,到了御廊幕次,换了衣服,面向东方拜了两拜。当时,披甲的士兵密如积雪,环绕排列在城外,鼓声不断,天昏日暗,风沙凄惨。士大夫们面面相觑,个个面无人色,张邦昌也不停地挥泪,随后从宣德西门步行进入。敌使也跟随到达,殿门处的五名敌使先行退下,恐怕庭中的礼数没有完全举行,不愿看见这一场面,彼此回避。张邦昌登上殿堂,靠着西壁站立,百官随之进入,交错杂乱,再也没有队列。张邦昌派一名阁门官下殿,向殿中的人传话说:“实在是为了百姓,并不是要僭越窃取帝位,官员、将校等都不必下拜。”百官已经拜下,有的起身,有的仍伏地,抬头看着张邦昌;张邦昌靠墙鞠躬,侧着头面向北方,殿中只设置了一张空的御座而已。在此以前,京城刚被围困时,曾有诏令暂时停止国忌日行香。张邦昌的礼仪刚刚完毕,第二天便发出告报,仍按旧制行香,但不举行奉慰之礼,以此向都城百姓表示自己的心意,让他们明白这一点。后来他不再登殿,只坐在升阳门,百官在台阶下作长揖禀报政事。随从官员一登门就坐下,只以字相称,完全如同执政官接见士大夫的礼节。事情平定后,敌方商议退兵,想留下三万军队作为护卫。张邦昌恳切辞谢;敌方又想留下万人,驻扎在河南武阳一带,担心京城有紧急情况时需要用兵,张邦昌又辞谢了。既然不敢留下敌兵,所以急于迎接隆祐太后回宫。敌军撤退还不到十天,太后便垂帘听政,当天召元帅劝进。权中书舍人汪藻代拟辞让的奏章,其中说:晋献公的九个儿子,只有文公在外;汉家的基业传到第十世,到了光武帝才中兴。引用这些事例,最为切合恰当。又过了十多天,张邦昌赶往南都。皇上登上帝位,封张邦昌为郡王。张邦昌的谢恩表说:姬旦摄行成王的君位,是有意保存周室;纪信乘坐汉高祖的车,本来是希望欺骗楚军。这就是当时的本意。然而其中的举措,也不能说没有过失,例如迎接隆祐太后时称她为宋太后之类。敌军当时虽然还没有全部渡过黄河,敌方听闻此事后,便有回兵进攻的忧患;后来谁肯委曲地查察其中的实情?幸赖圣君在上,怜悯他的本心,所以只追究到他本人,而不追问他的家属;亲族之家也没有断绝其俸禄和仕进。这可以说是忠厚的风气、盛大的德行了。
况如余摄庶官时,暂行兼权,未尝超升,未尝增俸,么麽不足比数,宜其弗以为罪。奈何怨家仇人,以此藉口,得肆其毒,增加缘饰,以无为有,如亲奉玉音,集保甲以拒王师之类。必欲置之死地,而卒蒙矜贷,获保余生,皆君父之赐也。一某谪潮阳,岳飞自岳鄂以金五万贯赈行,某受之不辞,交结叛将,识者为之寒心。辩曰:自渡江,诸大将与庙堂诸公,并相往还,礼数唯遇生日,以功德疏星香为寿而已。岳飞后进,并生日礼数,亦复不讲。某谪潮阳,庚申七月初一日指挥也。初六日,得明州公文,缴到刑部牒,即日上道。时岳飞在鄂州,相去二千余里,何由道问至。当年十二月间,得飞一书,谢转官而已。来人云:因过福州张丞相处下书,盖自福州至潮山、镇海入江西,乃其归路。某以通封公状谢之,未尝答一字。次年正月未,间又得一书,亦自福州经过,贺年节书也。某以谓既不答书,不必开看,亦以通封公状谢之,并来书复付来人赍去,不曾开拆也。书且不留,何由有金五万贯?以五万贯之金,须用两人擎担,必不轻付,须有管押之人。今岳飞既死,无由考证,然天地鬼神,实鉴临之。又邸报坐到岳飞案款在酉年春末罢兵柄入枢府之后,飞发书来潮阳,在申年冬末,时独总兵镇上流也,谓之交结叛将,可乎?况来书未尝启封,复还之邪?且诸将总兵在外,每因职事容禀庙堂诸公,必有书答之。飞最远,书辞最勤,已前有书往还者,皆谓之交结叛将,可乎?此不待辩而可明者,以事体颇重,不得不一言也。一士▯、辛永宗赴阙,各有贿遣请求。辩曰:某戊午十月末罢政,知绍兴府。冬至节,士▯以宗司瑞露酒十壶见饷。十二月,得请奉祠,寓居能仁寺。过岁,某始生之日,▯又以十壶见赠。适淮上诸将送糟淮白数头、免▯十余只、鹌▯十数对,遂以白鱼二头作一合,兔犭巴二只、鹌十只作一合,复赠士▯,盖所以为答也。某是时杜门谢客,至正月末间,士▯遣其子不议来访,某尝差不议权浙东属官,故衩衣直入书院,见余云:大人被差,朝陵近催促甚急,缘腹疾未能起发,而举市无附子,令禀覆如宅库有附子,觅数枚。某寻以附子十枚送之,此所谓赂遗也。二月初,士▯来相别,坐未定,谓余曰:“昨日得临安相知书云,相公差知临安,某晚命下。”某闻之骇然,谓▯曰:“渴疾如此,公所亲见,如何远适?公赴阙,便当奏事,上不问则已,万一问及,切告公以某所苦未愈奏之,庶几可免。”此外别无一语,是晚,▯有简借坐舡至萧山。某回简谢之,因言适所奉恳,举家休戚所系,幸公留念,盖欲以疾苦奏知,此所谓请求也。又数日,辛永宗相访,云被差京畿提刑,非晚前去,且言:相公必有重担子与他担负,闻已有消息矣。其言与士▯相符,闻之忧甚,亦谓永宗曰:“公过阙必对,上不问即已,万一问及,幸公以某疾苦未愈奏之。”永宗曰:“会得,会得。”至如时遗之物,虽滴水无之。某平生立朝行已,自有本末,何至与此辈相往还?永宗挟旧怨,且以某在绍兴府待之不以礼,故撰造此说,以相挤陷尔。如某以渴疾自引,至于再三,方蒙矜允,恩意深厚,礼数优渥,君臣之间,初无间隙,至奉祠养疾,尤荷眷顾之意。是时,亦未有论击者,不知所犯何罪?未委何为请求?此不必质于天地、神明,士大夫所共知,不待辨而明者,以其事近卑猥,故复言之。一盗用都督府钱十七万贯。辩曰:某以甲寅八月初,除知枢密、都督川陕、荆襄军马,既正谢,奏乞允降钱一万贯,通激赏。次日,朱丞相胜非将上进呈,曰:既开府便要钱用。寻降钱一万贯,付库收桩,差使臣二人专监,属官两员提举。凡一行公用什物之类,及使人出入问探之费,皆出此钱。收支请领,各有所司画一。中乞入蜀犒军,蒙支钱五十万,十万在库藏,变易金银寄桩,俟临行交割,此物元不曾出库。至九月末,留拜右相,洎扈从亲征回,遂以左藏库寄桩钱五十万,支付韩世忠,贴充大礼赏给。既兼诸路都督军马,府库官属不改,逐月请杂支用及食钱之类,节次下左藏库关请。二年之间,不过三、二万贯而已。自有提举及监官主管,收支文历可考也。初以二相兼督府,一在内,一时出视师,谓之行府。有相专在外,凡朝廷应副、督府钱物,尽归行府,无虑千万。
译何况像我代理庶官职务的时候,只是暂时兼任,并没有越级升迁,也没有增加俸禄,地位微末,不足挂齿,本来就应该不把这当作罪过。无奈怨家仇人以此为借口,得以肆意施毒,添油加醋,把没有的事情说成有的事情,例如说我亲自听奉圣上的口谕,召集保甲来抗拒王师之类。他们一定要把我置于死地,而我最终得到宽宥,能够保全余生,这些全都是君父的恩赐。有人说:我被贬到潮阳时,岳飞从岳州、鄂州拿出五万贯钱来资助我上路,我接受了而没有推辞,并且与叛将交结,知情的人都为此寒心。我辩解说:自从渡过长江以来,各位大将和朝廷诸公都彼此往来,礼数只是遇到生日时,用功德疏、星香等物作为寿礼罢了。岳飞是后来任职的,即使是生日礼数,也没有再讲究。我被贬潮阳,是庚申年七月初一日下达的指挥。初六日,收到明州公文,随文缴到刑部的牒文,当天便上路。当时岳飞在鄂州,相距两千多里,怎么可能沿途传递问候到达?那年十二月间,收到岳飞一封信,只是感谢转任官职而已。送信人说:因为经过福州张丞相那里,顺便带信;大概他从福州到潮山、镇海,再进入江西,这是他回去的路线。我用封缄公状向他致谢,却没有回一个字。第二年正月末,又收到一封信,也是从福州经过送来的,是拜贺年节的信。我认为既然没有回复前一封信,就不必拆看,于是也用封缄公状向他致谢,并把来信原封交还送信人带走,根本没有拆开。信都没有留下,怎么会有五万贯钱?五万贯钱,必须用两个人挑担,绝不可能轻易交付,还必须有押送看管的人。如今岳飞已经死了,无法查考核实;然而天地鬼神,实实在在都在鉴察。又据邸报所载,岳飞案件的供状说:岳飞在酉年春末被解除兵权、进入枢府之后,才发信给潮阳;而我是在申年冬末收到信的,当时岳飞独自统领军队镇守上游,说这是“交结叛将”,难道说得通吗?何况来信我从未拆封,又怎么会把它退还呢?各位将领在外统兵时,每每因为职务上的事情向朝廷诸公请示,朝廷必定有书信答复。岳飞所在最远,书信往来最为频繁,过去已有书信来往,难道也都能说是“交结叛将”吗?这一点不必辩论就可以明白。只是事情关系重大,不能不说一句。有人说:士▯、辛永宗赴京朝见时,各自都有贿赂和请求。我辩解说:我在戊午年十月末罢去政务,出任绍兴府知府。冬至节时,士▯用宗司瑞露酒十壶来馈赠我。十二月,我获准奉祠,寄居在能仁寺。过年后,正逢我的生日,士▯又赠送十壶酒。恰好淮河一带的将领送来糟淮白数头、免▯十多只、鹌▯十几对,于是我把白鱼两条作为一份,把兔犭巴两只、鹌十只作为一份,再回赠给士▯,这只是为了答谢他。我当时闭门谢客,到了正月末,士▯派他的儿子不议来访。我过去曾派不议暂代浙东属官,所以他穿着便服直接进入书院,见到我说:‘大人被任命了差事,催促去朝陵非常急迫,但因为腹疾不能起程,而全城都没有附子。请允许我回禀,如果府宅库中有附子,请找几枚。’我随即送给他附子十枚,这就是所谓的贿赂馈赠。二月初,士▯来向我告别,刚坐下还没安定,便对我说:‘昨天收到临安熟人的信,说相公被任命为临安知府,任命大概今晚下达。’我听后大为惊骇,对士▯说:‘你的渴疾如此严重,这是你亲自看见的,怎么能远行?你到京城后,应当上奏说明情况。皇上若不问便罢,万一问到此事,务必告诉皇上我所患疾病还没有痊愈并加以奏明,这样或许可以免去此行。’ 除此之外,我没有再说一句话。当晚,士▯写信来,借坐船到萧山。我回信向他致谢,并趁机说起刚才所恳求的事情,说全家的祸福都系于此,希望您记在心上;这就是想让他把我的疾病和困苦奏报上去,也就是所谓的请求。又过了几天,辛永宗来访,说自己被任命为京畿提刑,最迟今晚就要出发;还说:‘相公一定有重担子要让他替您承担,我已经听到消息了。’他的话与士▯所说相符。我听后忧虑万分,也对辛永宗说:‘您经过宫阙时一定要当面对答,皇上若不问便罢,万一问到此事,希望您把我的疾病和困苦尚未痊愈奏报上去。’辛永宗说:‘知道了,知道了。’至于当时赠送给他的东西,连一滴水也没有。我一生在朝廷任职、立身行事,自有始末,怎么会同这些人来往呢?辛永宗怀有旧怨,又因为我在绍兴府任职时待他不合礼数,所以编造这种说法来排挤陷害我罢了。像我以渴疾为由请求退处,直到再三请求,才得到怜悯允准;皇上的恩意深厚,礼数优厚,君臣之间原本没有嫌隙。后来奉祠养病,更加承蒙皇上的眷顾。当时也还没有人上疏弹劾,不知我犯了什么罪?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请求?这些事情不必向天地神明质证,士大夫共同知晓,不用辩说就能明白;只是因为事情近于卑鄙琐屑,所以再说一遍。有人说:我盗用了都督府十七万贯钱。我辩解说:我在甲寅年八月初被任命为知枢密、都督川陕、荆襄军马,正式谢恩后,上奏请求拨给一万贯钱,统用于激励赏赐。第二天,朱丞相胜非将要把奏章呈上去时说:‘既然开设府署,就需要用钱。’不久便拨下一万贯钱,交付府库收存,派两名使臣专门监掌,派两名属官提举。凡是一次性办理公事所需的什物,以及使者出入、探问消息的费用,都从这笔钱中支出。收支和请领,各由主管机构按统一规矩办理。后来请求入蜀犒赏军队,蒙准拨钱五十万贯,其中十万贯存于库藏,兑换成金银寄存,等候临行时交割;这些钱物原本没有出库。到九月末,我留任拜为右相,等到随从皇帝亲征回来,便把左藏库寄存的五十万贯钱交付韩世忠,作为大礼赏赐的补充。后来兼任各路都督军马,府库和属官没有变动,每月所请领的杂支费用及食钱等,分批向左藏库关请。两年之内,不过两三万贯而已。原有提举和监官主管此事,收支文书历簿都可以查考。当初由两位宰相兼任督府,一人在京城内,一人暂时出外视察军队,称为行府。有宰相专门在外,凡朝廷供应和督府的钱物,全都归行府掌管,动辄以千万计。
而在内督府所总,止于前数,既无所管之钱,不知从何盗用?洎某再相,督府已罢,旧监库使臣者犹在密院,偶因事斥去,任处州兵钤,后见言章,有十七万之说。郡中广坐,愤然厉声,谓守ヘ等曰:“自初建督府以至减罢,首尾监库,唯某一人,若谓赵相私用库钱,一十七文亦无之,某又不是赵相处得意之人,将某赶出来,事有不平,难为忍受,人虽不知,某便不知,天地神明亦须知之。”此语颇流传也。此事初出于吕祉,得于一要人,达之之言者,前来章中已有此事。要人之意,欲重人之罪,恐其复来尔,如亲奉玉音之语,及资善堂汲引亲党之谤,皆出于此。使某十年迁谪,百口流落,率由是也。某常谓,怨嫌之祸小,忌嫉之祸深,自古皆然。怨嫌之祸,既释即已,忌嫉之祸,无有已时,此其可畏也。一资善堂汲引亲党。乙卯春,资善既建,同列留身奏事,退谓某曰:“适得旨,传令相公择资善堂官一员。”言才出口,某曰:“今士人中学识渊源,人物蕴籍,可以为师范,无如范冲者。”此言应口即答,未尝出于思虑。当时止为得旨择人,若谓有他意,则皇天后土,实鉴临之。退亦思之,恐涉嫌谤,又念古人内举不避亲之义,于是言于上,自信弗疑,不虑后患,此则某之罪也。命下,范冲力辞,且言独员,终日在内,恐涉嫌谤。遂又进拟朱震,二人更直,举朝内外,皆以为得人。后因台谏诸人奏事,上盛谈二人之贤,诸人奏曰:“天生资善官二人,无与比者。”翌日,上以台谏之言语执政,顾某,喜动天颜。某亦以此自喜,不知为今日之患也。然又有一事,最为切害,迹状霭昧,无以自明。此所以摧心饮血,负屈衔冤,抱恨无穷,死且不忘也。某丁巳秋再相,适岳飞入朝奏事。翌日,上曰:“飞昨奏,奏乞立皇子,此事非飞所宜与。”某奏曰:“飞不循守分,乃至于此。”退召飞随军运使薛弼,谕之曰:“大将总兵在外,岂可干与朝廷大事,宁不避嫌?飞武人,不知为此,殆幕中村秀才教之。公归语幕中,毋令作此态,非保全功名终始之理。”弼深以为然,曰:“当子细谕飞。”且语幕中人也。若谓某结飞使之为此,宁肯使人谕止之?前谮者谓某汲引亲党,侥幸他日。后谮者谓某结飞,欲以兵胁朝廷。呜呼!谗人之言,一何酷邪?此自古人君恶闻之者,杀身灭族之祸也。尚赖君父慈怜,得保首领,非其幸欤!万一再见天日,当沥胆披肝,一诉始末,然后退就鼎镬,无憾矣。呜呼!皇天后土,实临鉴之。
译而京城内的督府所掌管的,只限于前面所说的那些钱;既然没有可以管领的这笔钱,不知道从哪里盗用?等到我再次任宰相时,督府已经撤销,原先监掌库钱的使臣仍在密院,后来偶然因事被斥退,任为处州兵钤。之后我看到弹劾奏章,其中竟有盗用十七万贯的说法。他在郡中众人聚集的场合,愤怒地厉声说道,对守ヘ等人说:‘从督府开始设置直到裁减撤销,前后监掌库钱的只有我一个人。如果说赵相私自使用库钱,那么哪怕一十七文钱也没有;我又不是赵相身边得意的人,他把我赶了出来。这件事不公平,实在难以忍受。别人虽然不知道,我难道还不知道吗?天地神明也一定知道。’这番话流传得很广。这件事最初出自吕祉,是从一位权要那里听来的;传达这件事的人,之前的奏章中已经说过。那位权要的意思,是想加重某人的罪名,担心他日后重新得势罢了。像‘亲自听奉圣上口谕’的话,以及诽谤资善堂提拔亲党之类,也都出自这一原因。以致我十年间屡遭贬谪,家中百口流离失所,全都由此造成。我常说,怨恨嫌隙带来的祸患小,嫉妒忌恨带来的祸患深,自古以来都是这样。怨恨嫌隙造成的祸患,怨气消释便结束了;嫉妒忌恨造成的祸患,却没有停止的时候,这才是可怕之处。有人说:资善堂提拔亲党。乙卯年春,资善堂刚刚建立,同列留身奏事后,退下来对我说:‘刚才得到圣旨,传令相公选择一名资善堂官员。’话刚说出口,我便说:‘如今士人中学问渊源深厚、人物端庄有涵养、可以作为师表的,没有谁比得上范冲。’这句话是随口回答的,从未经过思考。当时只是因为得到圣旨要求选择人选;如果说我另有用意,那么皇天后土实实在在可以鉴察我。退下来后我又思考,担心这会涉嫌诽谤;又想到古人内举不避亲的道理,于是便向皇上进言,自信没有可疑之处,没有考虑后患,这就是我的罪过。任命下达后,范冲竭力推辞,并且说资善堂只有一名官员,整天在宫中,恐怕会涉嫌诽谤。于是又推荐朱震,二人轮流值班,朝廷内外都认为选得恰当。后来因台谏诸人奏事,皇上大力谈论二人的贤能,诸人奏说:‘上天降生的资善堂官员有这两人,没有人能与他们相比。’第二天,皇上把台谏的话告诉执政,回头看着我,喜色显露在脸上。我也因此暗自高兴,却不知道这会成为今天的祸患。然而还有一件事,危害最为切实,事情的迹象和情状却隐晦不明,使我无法为自己辩白。这就是我摧心泣血、含冤负屈、抱恨无穷,即使死了也不能忘怀的原因。我在丁巳年秋再次任宰相,正好岳飞入朝奏事。第二天,皇上说:‘岳飞昨天上奏,请求册立皇子,这件事不是岳飞所应当参与的。’我奏答说:‘岳飞不遵守自己的职分,竟到了这种地步。’退朝后,我召见随军运使薛弼,告诉他说:‘大将统领军队在外,怎么可以干预朝廷大事,难道不应避嫌吗?岳飞是武人,不懂得这些,大概是幕府中的乡村秀才教他的。您回去告诉幕府中人,不要再作出这种姿态;这不是保全功名、善始善终的办法。’薛弼深以为然,说:‘我一定仔细告诫岳飞。’并且也把这话告诉了幕府中人。如果说我和岳飞勾结,唆使他做这件事,那么我怎么会反而派人劝止他呢?前一种诬陷说我提拔亲党,是为了给日后侥幸谋取方便;后一种诬陷又说我与岳飞勾结,是想凭借军队威胁朝廷。唉!进谗者的话,为什么这样残酷啊?这是自古以来君主最厌恶听到的事情,也是足以招致杀身灭族之祸的谗言。幸亏还依赖君父慈爱怜悯,我才得以保全首领,难道不是我的幸运吗?万一我再次见到天日,一定要披肝沥胆,把事情的始末全部申诉清楚,然后退下来接受鼎镬之刑,也就没有遗憾了。唉!皇天后土,实实在在都在临察鉴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