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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东行部志 (金)王寂 撰
●辽东行部志
金王寂着明昌改元,春二月十有二日丙申,予以使事出,按部封僚吏送别于辽阳瑞鹊门之短亭。是日宿渖州。渖州在有唐时,尝为高丽侵据。至高宗命李绩东征,置安东都护府于平壤城,以领辽东。其后或治故城,或治新城,实今之渖州也。又韩颖《渖州记》云:“新城即渖州是也。”至于唐季不能勤远,辽东之地为渤海大氏所有,传国十余世。当五代时,契丹与渤海血战数十年,竟灭其国。于是辽东之地尽入于辽。予因念经行之路,尚隐约有荒墟故垒,皆当时屯兵力战、暴骸流血之地。于今为乐国久矣,吊亡怀古,亦诗人不能忘情也。因赋一诗云:“李唐遭百六,边事失经营。大氏十传世,辽人久弄兵。战场春草瘦,戍垒暮烟平。今日归皇化,居民自乐生。”丁酉次望平县。望平本广宁府倚郭,山东县也。朝廷以广宁距章义县三百余里,路当南北之冲,旧无郡邑,乃改山东为望平,治梁鱼务,以适公私之便。是夕借宿僧寺,寺中窣堵波,其上有大定二年春显宗御题,下云“皇子楚王书”,即是当时未正春宫之号。从世宗自辽之燕,于此驻跸时所书也。方将瞻拜其下,怀想天日之表,不意已为寺僧埽去,令人叹恨不已。因作诗以纪其事云:「解鞅招提日已西,强将懒脚污丹梯。深藏舍利天龙护,高出枝撑野鹤栖。尚忆云章留素壁,岂期俗物埽黄泥。低徊搔首无人会,风树萧萧鸟自嗁。」广宁本东阳罗郡,渤海时为显德府。辽世宗兀律以其父突欲归中原被害,迎其丧归葬于山之南,改显德曰显州,奉先军以节度使治之。奉先者,以山陵在其侧故也。戊戌次广宁,宿于府第之正寝。以驱驰渴甚,斯须得秋白棃,其色鲜明如手未触者。予间驿吏,吏曰:“其法大概候其寒燠,而辄易其处。食之使人胸次洒然,如执热以濯也。”为赋一诗:医巫珍果惟秋白,经岁色香殊不衰。霜落盘盂比玉卵,风生齿颊碎冰澌。故侯瓜好真相敌,丞相梅酸谩自欺。向使马卿知此味,莫年消渴不须医。己亥,以文祭广宁公云:伏以医巫闾维朔之镇,山广宁公,有唐之封爵,威行千里,血食一方。职司虽异于冥阳,类应不愆于顷刻。某祗服王命,周按部封,雪孤穷无告之冤,去干没横行之蠹。仰祈英鉴,洞照微衷,期使事之告成,赖神休之阴相,尚飨。庚子,予昨晚以簿书少隙,携香楮酒茗致奠于广宁神祠,且讶其栋宇庳漏,旁风上雨,无复有补完者。予谓赞者曰:「医巫闾,天下之名山也,况其神位置尊显,而此邦之人独不加敬,何也?」
译《辽东行部志》(金代王寂撰) 《辽东行部志》金代王寂著 明昌改元年,春季二月十二日丙申,我因奉使出行,按察所属州部,僚吏们在辽阳瑞鹊门的短亭为我送行。这天住在渖州。渖州在唐代时曾被高丽侵占。后来高宗命李绩东征,在平壤城设置安东都护府,用来统辖辽东。此后有时治理旧城,有时治理新城,实际就是今天的渖州。韩颖《渖州记》又说:“新城就是渖州。”到了唐朝末年,唐朝无力勤劳远方,辽东之地被渤海大氏占有,传国十多代。五代时,契丹与渤海相互血战数十年,最终灭掉了渤海国。于是辽东之地全部归入辽国。我因而想到所经过的道路,至今还隐约可见荒废的城墟和旧日堡垒,全都是当年屯兵苦战、尸骸暴露、鲜血流淌的地方。如今这里成为安乐之国已经很久了,凭吊亡者、追怀古迹,也是诗人不能忘情的事。因此作诗说:“李唐遭逢百六之厄,边疆事务失于经营。大氏传国十余世,辽人长期动兵。战场上的春草瘦弱,戍堡上暮烟平铺。如今归于皇帝教化,百姓自然安乐地生活。” 丁酉日住在望平县。望平原本是广宁府的倚郭县,属于山东县。朝廷认为广宁距离章义县三百多里,道路又处于南北交通要冲,过去却没有郡县,于是改山东为望平,县治设在梁鱼务,以便利公私往来。这天晚上借宿在僧寺里。寺中有一座窣堵波,上面有大定二年春显宗御题的字,下面写着“皇子楚王书”,这时还没有正式确定太子宫的名号。这是世宗从辽地前往燕京时,曾在这里驻跸所书。正要在题字下瞻仰拜礼,追想皇帝的仪表,没想到已经被寺僧扫去了,使人叹息遗憾不已。于是作诗记下这件事:“解下马鞍来到寺院时太阳已经西斜,勉强拖着懒怠的双脚登上丹梯。舍利深藏,有天龙护持;高高的支架上,野鹤栖息。还记得白墙上曾留下皇帝的文章,哪里料到会被俗人扫进黄泥。低头徘徊,搔首无人理解,风吹树木萧萧,鸟儿自鸣。”广宁原本是东阳罗郡,渤海时称显德府。辽世宗兀律因为他的父亲突欲归附中原而被害,便迎回其灵柩,安葬在山的南面,将显德改称显州,设置奉先军,由节度使治理。之所以叫奉先,是因为山陵就在附近。戊戌日住在广宁,住在府第的正寝。因为奔波赶路口渴得厉害,不久得到秋白梨,颜色鲜明,像是手还没有碰过一样。我问驿吏,驿吏说:“它的保存方法,大致是观察寒暖,随时更换存放的地方。吃了它能使人胸中清爽,就像手拿着热东西用水洗涤一样。”于是作诗一首:“医巫闾的珍果只有秋白梨,经过一年颜色香气仍完全不衰。霜降后放在盘盂中,洁白好比玉卵;风生齿颊间,咬碎它如同冰屑。故侯的瓜虽好,确实可以与它相敌;丞相的梅子酸,也只是徒然自我夸耀。假使司马相如知道这种滋味,晚年口渴也不必求医。” 己亥日,用文章祭祀广宁公说:“恭敬地说,医巫闾山是北方的镇山,山神广宁公是唐代所封的爵位,威势行于千里,使一方百姓奉祀。神职虽然不同于阳世官职,但应当与阳世一样,片刻也不差误。我恭敬地奉行王命,周遍按察所属州部,洗雪孤苦无告者的冤屈,铲除侵吞财物、横行不法的弊害。仰望祈求神明英灵鉴察,洞悉我隐微的诚心,希望使出使之事得以成功,依赖神灵暗中辅助。谨以此享祭。” 庚子日,昨晚我因案牍事务稍有空隙,带着香、纸、酒和茶到广宁神祠祭奠,同时惊讶它的栋梁屋宇低矮破漏,侧面进风、上面漏雨,再也没有人修补完善。我对赞者说:“医巫闾是天下闻名的山,何况山神地位尊贵显赫,可这个地方的人却唯独不加敬重,这是为什么呢?”
赞者曰:「人非不敬,以其神不妄作威福故,视之平平耳。」予笑曰:「淫祠祅鬼,厌饫血食,而兹神顾乃如此。」因赋长韵以发其不平之气云:千古广宁庙,□楣牓旧题名。乘中祀典秩,赐上公圭。百鬼舆台贱,羣山部伍低。地封连蓟北,天遣镇辽西。桧影森旌节,松声殷鼓鼙。雕梁通蜥蜴,画栋落虹蜺。像古虫书藓,庭卑蚓篆泥。垂杨空鸟?衣,鸟?衣蔓草自萋萋。香火何尝到,牲醪不见携。觋巫俱埽迹,樵牧漫成蹊。物理多徼幸,人情固执迷。城狐炉鹊尾,社鼠按豚蹏。居士争求福,彭郎为娶妻。吾生多坎轲,末路易推挤。白玉虽云洁,青蝇奈何栖。人言何恤,是神鉴自昭兮,扼腕声悲壮,垂头气惨凄。虺隤伏枥马,进退触藩羝。苟不登槐府,何如钓柳溪。乞骸谋已决,掣肘事仍睽。仰视威灵在,潜通肸蠁齐。迟迟归未得,残日乱鸦嗁。辛丑夜,久不寐,步月中庭,偶得一绝句云:「晚来泼火雨犹寒,卷尽纤云转玉盘。想见棃花深院落,秋千影里数归鞍。」壬寅,得故人王继昌子伋书,为乃父乞哀词。予以埋没簿书,殊无好怀,漫赋二诗以寄之。天上玉楼应断手,便骑箕尾去。堂堂梦回失大槐,安国事往堕无何有乡。命也使然,濡末路。天哉,或者付名郎?旧游磨灭,今余几?横涕无从酹一觞。吾家碧树忽先摧,已矣,谁能赋七哀?石椁正逢王果堕,玉棺独召子乔来。山巅鹤去那容挽,床上琴亡更不开。想到灵芝梦游处,更无长乐晓钟催。癸卯,是日得《海山文集》,乃辽司空大师居觉花鸟?山海云寺时所制也。故目其集曰《海山》。师姓郎,名思孝,蚤年举进士第,更历郡县。一日厌弃尘俗,祝发披缁。已而行业超绝,名动天下。当辽兴宗时,尊崇佛教,自国主以下,亲王贵主皆师事之。尝锡大师号曰「崇禄大夫守司空辅国大师」。凡上章表,名而不臣。兴宗每万机之暇,与师对榻。以师不肯作诗,先以诗挑之曰:「为避绮吟不肯吟,既吟何必昧真心。吾师如此过形外,弟子争能识浅深。」师和之曰:「为愧荒疏不敢吟,不吟恐忤帝王心。本吟出世不吟意。」以此来批见过深。天子天才已善吟,那堪二相更同心。直饶万国犹难敌,一智宁当三智深。「二相」谓杜令公、刘侍中也。后遇天安节,师题松鹤图上进云:「千载鹤栖万岁松,霜翎一点碧枝中。四时有变此无变,愿与吾皇圣寿同。」师自重熙十七年离去海鸟?山,住持缙云山。兴宗特遣合门张世英赍御书并赐香与磨丝等物,书云:「冬寒,司空大师法候安乐。比及来冬,差人请去,幸望不赐违阻。」末云:「方属祁寒,顺时善保加【保加:加保】摄详其始终,问讯礼如平交。非当时道行有大过人者,安能使时君推慕如此?然亦千载一遇,岂偶然哉。甲辰,次闾阳新县。闾阳,辽时干州也。承天皇太后葬景宗于先茔,陵之东南建城,曰干州,取其陵在西北隅,故以名焉。本朝以其县去广宁府五里,改州为县。去岁又以县非驿路,移东南六十里旧南州寨为县治,居民萧条,亦无传舍,寄宿于僧寺。主僧老且痹,谓予曰:「渊唯识令致再四。」意渊公初游海山,其后驻锡辽西,住六和寺。前三日复经于此,再宿乃去,且留弃襦以示其信。予视之,果然。渊公者,盖予祖父之孽子也,早年祝发,听天亲《马鸣大论》几三十年,所往携钞疏不下两牛腰。一日顿悟向上路,遂语诸僧友曰:「佛法无多子,元不在言语文字。」乃以平生所业束置高阁,自是徧历丛林,求正法眼藏。又数十年,今已罢参矣,但不得一见为恨,乃作诗以为他时夜话张本云:「了却三根椽下事,一瓶一钵阅东州。逻斋生厌树生耳,罢讲似嫌石点头。起灭无波真古井,往来触物信虚舟。门人定喜归期近,松已回枝水复流。」乙巳,次同昌旧名成州,长庆军节度使,始建于辽圣宗女晋国公主黏朮以从嫁户置城郭市肆,故世传公主成州者是也。是夕假宿于南城之萧寺,僧屋壁闲作山水四幅,疑其真,即而视之,乃粉墨图染勒画而成者,因作二颂遗主僧智坦。他日遇明眼人,当出示之。画真犹是妄,何况画非真?正做梦说梦,知是身非身,幻出丹青手。今人一念差,如观第二月,犹见空中花。
译赞者说:“人们并不是不敬重,只是因为这位神不随意作威作福,所以把他看得很平常罢了。” 我笑着说:“那些淫祠中的妖鬼,饱食血肉祭品,而这位神反倒如此。”于是作长篇诗来抒发心中的不平:“千古以来的广宁庙,□楣上还题着旧日名号。祭祀等级列在中祀,赐予上公的圭。百鬼如舆夫皂隶般低贱,群山像属吏般地位低下。封地连接蓟北,上天派他镇守辽西。桧树的影子如旌节森然,松涛声如战鼓轰鸣。雕梁通向蜥蜴,彩绘栋梁落满虹霓。古老的神像上长着虫书般的苔藓,低矮的庭院泥地上布满蚯蚓篆文。垂杨空有鸟?衣,鸟?衣和蔓草自顾萋萋。香火何曾送到,祭牲和酒也不见有人携来。巫觋全都绝迹,樵夫牧人任意踩出小路。事物的规律常有侥幸,人情本来就固执迷误。城狐和炉鹊尾,社鼠又按着猪蹄。居士争相求福,彭郎却为了娶妻。我的一生多有坎坷,到了末路又容易受到排挤。白玉虽然说是洁白,怎奈青蝇偏偏停栖。别人怎么说又何必忧虑,神明自会明察昭示。扼腕长叹,声音悲壮;低头无语,心情惨淡凄凉。疲弱的马伏在马槽旁,进退都像公羊触藩一样受阻。假如不能登上槐府高位,又何如到柳溪垂钓?请求告老还乡的谋划已经决定,然而事情仍被牵制而相互违背。抬头仰望,神威灵验仍在;暗中感通,神灵与万物之精气相合。迟迟不能归去,残阳下乱鸦哀鸣。” 辛丑日夜里,久久不能入睡,在中庭踏月散步,偶然得到一首绝句:“傍晚时分,泼火雨来后寒意仍在,卷尽细云,玉盘似的月亮转出云外。想来梨花盛开的深院中,秋千影子里有几匹马正归来。” 壬寅日,收到故人王继昌的儿子王伋来信,是替他父亲求作哀词。我被埋在案牍事务中,实在没有好的心情,便随意作了两首诗寄给他:“天上的玉楼大概已经折断了手,便骑着箕、尾二星离去。堂堂身影从梦中醒来,却失去了大槐安国,往事坠入无何有之乡。命运啊,原来如此,使人到了末路仍潦倒。天啊,或许会把声名交给名士吧?旧日交游已经磨灭,如今还剩几人?纵然流泪,也无从洒酒祭奠一杯。我的家族像碧树一样,忽然先行摧折。完了,谁还能作《七哀》?石椁正好遇到王果坠落,玉棺独自召来子乔。山巅的仙鹤飞去,哪里容我挽留;床上的琴已亡,再也无人开启。想到灵芝梦游的地方,更没有长乐宫的晓钟催促。” 癸卯日,这天得到《海山文集》,这是辽代司空大师居觉花鸟?山海云寺时所作的文章。因此将他的文集题名为《海山》。大师姓郎,名思孝,年轻时考中进士,后来历任郡县官。一日厌弃尘世,剃发出家。此后德行修业超群绝伦,名声震动天下。辽兴宗在位时,尊崇佛教,从国主以下,亲王、贵主都以师礼侍奉他。曾赐给他“大师”称号:“崇禄大夫守司空辅国大师”。凡是上奏章表,都直称其名而不称臣。兴宗每逢政务稍暇,便与大师对榻而坐。因为大师不肯作诗,兴宗先作诗挑逗他说:“为了避开华丽的吟咏而不肯作诗,既然作诗,又何必掩饰真心?我的老师这样超出形迹之外,弟子怎能辨识其中浅深?”大师和诗说:“惭愧才疏学浅,不敢作诗;不作诗又恐怕违逆帝王的心意。本来作的是出世之诗,并不是吟咏尘世之意。”由此看来,他批评得很深。天子天资出众,已经善于吟诗,哪里能忍受两位宰相又同心协力?即使让天下万国都来,也难以匹敌;一个人的智慧,怎能抵得上三个人的深远?“二相”指杜令公、刘侍中。后来遇到天安节,大师题写松鹤图进献说:“千年仙鹤栖息在万年松树上,霜白的羽翎在碧绿枝头中只有一点。” “四季虽然有变化,这棵松却没有变化,愿它与我皇圣寿相同。”大师自重熙十七年离开觉花鸟?山,住持缙云山。兴宗特意派合门张世英携带御书,并赐给他香和磨丝等物品,御书说:“冬天寒冷,司空大师法体安乐。等到来年冬天,派人请您前来,希望幸勿推辞阻碍。”末尾说:“现在正值严寒之时,要顺应时令善加保养,详细说明从头到尾,问候行礼如同平辈交往。若不是当时道行有远超常人之处,怎么能使当时的君主如此推重仰慕?然而这样的事情也是千年难遇,难道是偶然的吗?” 甲辰日,住在闾阳新县。闾阳在辽代是干州。承天皇太后把景宗安葬在祖先坟茔后,在陵墓东南修建城池,称为干州,因为陵墓位于西北角,所以用此命名。本朝因为该县距离广宁府五里,便把州改为县。去年又因为县城不在驿路上,向东南迁移六十里,以旧南州寨作为县治。居民稀少,也没有驿舍,只好寄宿在僧寺中。主持僧人年老而且患痹病,对我说:“渊公只知道我会来,特意再三让我传话。”意思是说,渊公起初游历海山,后来驻锡辽西,住在六和寺。前三天他又经过这里,住了两夜才离开,并且留下丢弃的襦衣作为凭信。我看了看,果然如此。渊公,大概是我祖父的庶出之子。他早年剃发出家,听天亲讲《马鸣大论》将近三十年,每到一处随身携带的抄本和注疏不少于两牛驮载。一日顿然悟得向上一路,于是对僧友们说:“佛法没有那么多枝节,本来就不在言语文字之中。”于是把一生所学束起放在高阁上,从此遍历丛林,寻求正法眼藏。又过了数十年,如今已经停止参学了,只是没能见他一面引以为憾,于是作诗,为将来夜间交谈预作话头:“了结了三根椽子下的事情,带着一瓶一钵遍游东州。” “斋堂中的木鱼声使人生厌,树上生出了耳朵;停止讲经,仿佛连石头也嫌我说得太多而点头。生灭起伏而不起波澜,真像古井;往来接触万物,确实如同空船。门人一定高兴归期将近,松树已经转回枝条,河水也重新流淌。” 乙巳日,住在同昌。此地旧名成州,是长庆军节度使治所,最初由辽圣宗的女儿晋国公主黏朮因陪嫁户而设置城郭和市肆,所以世代相传称为公主成州。这天晚上借宿在南城的萧寺。僧房墙壁之间画着四幅山水画,我怀疑是真迹,走近一看,原来是用粉墨涂染、勾勒绘成的,于是作两首颂诗留给主持僧智坦。他日遇到有眼力的人,应当拿出来给他看。画得再逼真终究还是虚妄,何况画的还不是真景?正是在梦中说梦,知道这个身体并非真实之身,却幻化出丹青之手。如今人一念差错,就像观看第二个月亮,仍把空中的花当作实有。”
丙午,次宜民县,宿福严院。宜民旧号川州,长宁军节度使,或谓白川州,故至今地名白川。本朝天会闲,改川州刺史,其后遭契丹之乱,残灭几尽,由是复降为县。予行宜民道中,是日熟食节,山林闲居民,携妻孥上冢,往来如织,撩人归思,殊无聊赖。又念壮岁献赋上都,尝出此途,今四十年矣。虽山川依然,而苍颜华发,殆非昔日。感今怀旧,漫作诗以自遣云:「踪迹年来徧朔南,消磨髀肉困征骖。居民胜日一百五,倦客流年六十三。水性依然人自老,树围如此我何堪。瓶无储粟犹归去,待有良田已是贪。」丁未饭罢,寺僧出示画十六罗汉像。予观其笔意高远,殆非寻常画师所能到。视其背有跋云:“熙宁二年九月,入内高班张俊送到罗汉十六轴。”又旁有小帖子云:“待诏侯余庆等再定及第一品。”审知宋朝之旧物,非兵火流落,安得至于此耶?戊申,次胡土虎寨。胡土虎,汉语浑河也。水边野寺,旧无名额。殿宇寮舍,虽非壮丽,然萧洒可爱。因留诗壁:「闲云断桥环曲水,萧寺枕横坡。佛壁书蜗篆,僧窗网雀罗。天高延月久,地润得春多。粥板催行李,驱驰奈老何。」己酉,行约四十里,过小兰若,曰建福。临洮总管萧卞之祖所创也。其立上有浮图,高出于两峰。闲望之,巍然玉立,可爱。马上口占一绝云:「林野初疑盘野鹤,岩巅俄喜见枝撑。地偏绝胜临平路,闲与行人管送迎。」是日宿懿州宝严寺。懿州,宁昌军节度使,古辽西郡柳城之域。辽圣宗女燕国长公主初古所建。公主纳国舅萧孝惠,以从嫁户置市,城市遂为州焉。旧名广顺军。庚戌移宿于返照庵。是庵盖僧介殊之故居也。予尝两过宁昌,皆宿于此。故北轩有予自平州别驾审刑北道假宿宝严诗。北轩杂花烂熳,所恨主僧行脚未归,不得款接晤语,为留三绝句,且图他日重来不为生客。实大定甲午暮春二十有二日也。塞路飞沙没马黄,解鞍投宿赞公房。主人何事归来晚,满院落花春草长。桃李山僧手自栽,不应容易向人开。绿苔满院重门锁,为问东风底处来。树头树底花开尽,摆撼春风略不停。耐久何如种松竹,岁寒相对眼终青。大定丁酉,予贰漕辽东,以朝命按治冤狱,复寓于此。是时始识殊公,过从者连日。临分殊乞言甚恳,因用前韵。是岁四月十二日也。杏子青青小未黄,绿阴如染可禅房。腹摇鼻息平生足,更觉空门兴味长。僧者道机元自熟,楞严尘掩不须开。拥炉谛听谈无上,天雨花随麈尾来。枕簟清和消日永,轩窗明快喜风停。道人不埽阶前地,爱惜莓苔一径青。明昌改元之三月,予又以使事按部经此。自甲午抵今,凡十有七年。虽屋宇依然,而主僧示灭久矣。北轩花木芜废殆尽,感念存亡,令人气塞。遂复用前韵。此与刘梦得三过玄都观留诗况昧殆相似焉。梁上遗经古硬黄,前身僧永后僧房。葛洪泽畔中秋月,此夕相逢话更长。秾李夭桃满院栽,当年留宿正花开。而今树老僧行上,前度刘郎又独来。露电浮生何足恃,风镫短景若为停。却寻旧日经营处,扑地杨花叶已青。辛亥,僧上首性润邀予啜茶于东轩。壁闲有张、谭、王、乐之《皇统乙丑岁游山诗》碑,中有《游辋川问山神》诗云:「古栈松溪曲绕岩,乱山随步翠屏开。不知摩诘幽栖后,更有何人曾到来。」代山神答诗云:「好山好水人谁赏,古道荆榛郁不开。一自施僧为寺后,而今再见右丞来。」按公自序云:「顷在阙下,阅摩诘所画辋川图,爱其山水幽深,恐非人世所有,疑当时少加增饰。暨奉命来长安,暇日与都运刘彦谦、总判李愿良同游此川。将次蓝田,望玉山,已觉气象清绝。自川口至鹿苑寺,左右峰峦重复,泉石清润,花草蒙茸,锦绣夺目,与夫浮空积翠之气,上下混然,宛如在碧壶中。虽顾、陆复生,不可状其万一。方知昔之所见图本,乃当时草草寓意耳。」时公方为行台尚书右丞,以王摩诘亦唐之右丞也,故尾句及之。又《鹿苑寺》诗云:「前旌临辋水,一雨霁蓝关。」予戏谓坐客曰:「前旌之说,大似松下喝道。」至其次云:「怒浪平欺石,晴云犹恋山。」予曰:「赖有此耳。」坐上为之绝倒。然观其游《高冠古》诗中「有人闲无此景,树下悟前生」之句,平淡浑成,意趣高远。向使生晋唐闲,必当升陶彭泽之堂,入韦苏州之室矣。盖公胸次自有一邱一壑,故信口肆笔,绝无俗语。自公仙去,于今三十年,未尝见如此人物,纵有,亦未易识也。悲夫。
译丙午日,住在宜民县,住福严院。宜民旧称川州,是长宁军节度使治所,有人称它为白川州,所以直到今天地名仍叫白川。本朝天会年间,改川州为刺史州;后来遭遇契丹之乱,残破灭亡几乎殆尽,因此又降为县。我在宜民道路上行走,这天正是熟食节,山林间的居民带着妻子儿女上坟祭扫,往来如织,使人撩动归乡之思,格外感到无聊。又想到壮年时到上都献赋,曾经走过这条道路,如今已经四十年了。虽然山川依旧,但面容苍老、头发花白,大概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感慨今昔,怀念旧事,随意作诗自我排遣:“这些年来踪迹遍及朔方南北,消磨得大腿上的肉都没有了,困顿地骑着征途上的马。居民过熟食节胜过平日,一年一百零五日;疲倦的旅客流逝的年华已有六十三年。水的本性依旧,人却自然老去;树木环绕依然如此,我又怎能承受?瓶中没有储粮,我还是要归去;等到有了良田,那已经算是贪求了。” 丁未日吃完饭,寺僧拿出十六罗汉像给我看。我看它的笔意高远,大概不是普通画师所能达到的。看画背后有题跋写道:“熙宁二年九月,入内高班张俊送到十六轴罗汉像。”旁边又有一张小帖子写道:“待诏侯余庆等重新鉴定,列为第一品。”仔细考察,才知道这是宋朝的旧物;若不是因战火流落,怎么会来到这里呢?戊申日,住在胡土虎寨。胡土虎,用汉语说就是浑河。水边有一座野寺,过去没有名额。殿宇僧舍虽然不算壮丽,却疏朗洒脱,令人喜爱。于是把诗题在墙上:“闲云围绕断桥和曲水,萧疏的寺院枕着横斜的山坡。佛壁上写满蜗牛爬行般的篆文,僧窗上结着雀罗般的蛛网。天空高远,月亮久照;大地湿润,春意更加浓厚。粥板声催促行李,奔波赶路怎奈我已年老。” 己酉日,走了约四十里,经过一座小寺院,名叫建福。它是临洮总管萧卞的祖先所创建的。寺院上面有一座佛塔,高高耸立在两座山峰之间。闲暇时远望它,高大挺立如玉树,十分可爱。在马上即兴作绝句:“林野之间起初疑心是盘旋的野鹤,岩顶上忽然欣喜地看见支撑高耸的佛塔。地处偏僻,远胜临平道路;闲来陪同行人,负责送往迎来。”这天住在懿州宝严寺。懿州是宁昌军节度使治所,属于古代辽西郡柳城的区域。它由辽圣宗的女儿燕国长公主初古所建。公主嫁给国舅萧孝惠,以陪嫁户设置市镇,城市于是成为州。旧名为广顺军。庚戌日迁宿到返照庵。这座庵大概是僧人介殊的故居。我曾两次经过宁昌,都住在这里。因此北轩中有我任平州别驾、审刑北道时借宿宝严寺所作的诗。北轩中杂花绚丽盛开,只遗憾主持僧人外出云游还没有回来,不能畅快地相见交谈,于是留下三首绝句,并且希望将来再来时不至于成为陌生客人。这实际是大定甲午年暮春二十二日。诗说:“塞外道路飞沙,把马染成黄色;解下马鞍,投宿在赞公的房中。主人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晚?满院落花,春草已经长高。桃树李树都是山僧亲手栽种,不应轻易向人开放。绿苔铺满庭院,重门紧锁,要问东风究竟从哪里吹来。树梢和树下的花都已开尽,春风摇撼,片刻不停。要说长久,怎比得上栽种松竹?在岁寒时节相对而立,眼中始终青翠。”大定丁酉年,我任辽东漕运副职,奉朝廷命令按察审理冤狱,又住在这里。那时才认识殊公,连续多日往来相处。临分别时殊公恳切地向我求诗,于是沿用前面的韵。这年四月十二日。诗说:“杏子青青,还小而未黄;绿荫像染过一样,正宜作禅房。腹部起伏,鼻息平稳,平生已经满足;更觉得佛门中的兴味深长。僧人的道心和机锋本来已经成熟,《楞严经》上蒙尘,也不必打开。拥炉谛听他谈论无上之道,天花随着拂尘的尾端飘来。” 枕着竹席,清凉和暖,消磨着漫长白日;轩窗明亮爽快,欣喜于风已经停息。道人不扫台阶前的土地,爱惜莓苔,使一条小径始终青绿。明昌改元年三月,我又因奉使按察州部经过这里。从甲午年至今,总共十七年。虽然房屋仍旧,但主持僧人已经去世很久了。北轩的花木几乎全都荒芜废弃。想到生者和亡者,令人胸中郁塞。于是再次沿用前面的韵作诗。这与刘梦得三次经过玄都观留下诗句的情形,差不多相似。诗说:“梁上还遗留着古老坚硬的黄绢写经,前身是僧永,后来又成为僧人的房舍。葛洪泽畔的中秋月,今夜相逢,谈兴更加悠长。浓艳的李花桃花满院栽种,当年留宿时正值花开。如今树已老,僧人也已离去,前次来过的刘郎又独自回来。露水闪电般的浮生有什么可凭恃,风中孤灯的短暂光景又怎能停留?回头寻找往日经营之处,杨花已经落满地,树叶也已转青。” 辛亥日,寺中上座性润邀请我到东轩喝茶。墙壁之间有张、谭、王、乐四人《皇统乙丑年游山诗》的碑刻,其中有《游辋川问山神》诗:“古栈道旁松树和溪水曲折环绕着山岩,随着脚步移动,群山如翠色屏风展开。不知王维隐居之后,还有什么人曾经来到这里?”代山神答诗:“好山好水有谁来欣赏?古道上荆棘丛生,幽深得无法通行。自从施僧建寺以后,如今又见右丞来到。”按照张公自己的序文所说:“不久前我在宫阙之下,看到了王维所画的《辋川图》,喜爱它山水幽深,恐怕不是人间所有,怀疑当时多少加以增饰。等到奉命来到长安,闲暇时与都运刘彦谦、总判李愿良一同游览这条川。将要到蓝田时,远望玉山,已经觉得气象清幽绝俗。从川口到鹿苑寺,左右山峰重重叠叠,泉水山石清润,花草繁茂,绚丽得夺人眼目;加上浮在空中的积翠之气,上下浑然一体,宛如置身碧玉壶中。即使顾恺之、陆探微复生,也不能描绘出它万分之一。到这时才知道过去所见的图画原本,不过是当时匆匆寄托意趣罢了。”当时张公正任行台尚书右丞,因为王摩诘也曾任唐代右丞,所以诗末提到右丞。又有《鹿苑寺》诗说:“前导旌旗来到辋水,一场雨后蓝关放晴。”我开玩笑对座中客人说:“所谓前导旌旗,实在很像松树下有人喝道。”到了下一句:“愤怒的浪涛平平地压过山石,晴云仍然依恋山峰。”我说:“幸亏还有这一句。”座中人因此笑倒。然而看他游览《高冠古》诗中的“有人闲着却没有这样的景色,在树下悟得前生”两句,语言平淡而浑然天成,意趣高远。假如他生在晋唐之间,一定能够登上陶彭泽的厅堂,进入韦苏州的门室。大概张公胸中本来就有一丘一壑,所以随口挥笔,完全没有世俗语气。自从张公仙逝,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即使有这样的人,也不容易识得。可悲啊。”}],
壬子,饭素于经阁。座有老衲悟公,出示法书数幅,皆古铭文。衣铭曰:「桑蚕苦,女工难得。新捐旧后,必寒。」几铭曰:「安无忘危,存无忘亡。熟惟二者,后必无殃。」杖铭曰:「辅人无苟,扶人无容。」又杖铭曰:「身之疲,杖以扶之;国之危,贤以图之。」觞铭曰:「乐极则悲,沈湎致非,社稷为危。」镜铭曰:「以铭自照者,见形容;以人自照者,见吉凶。」栉铭曰:「人之有发,旦旦思理。有身兮,有心兮,胡不如是?」枕铭曰:「或枕或欹,有安有危。勿邪其思。」凡此七铭,皆人之服食器用,旦夕不可阙者。求其源,盖出汤之盘铭。使行住坐卧见之,愀然不敢懈惰,岂小补哉?故并录之,亦将以自警耳。癸丑,饭罢,登阁。上有炽圣佛坛,四壁画二十八宿,皆辽待诏田承制笔。田是时最为名手,非近世画工所能及。予以九曜坛像设残缺,乃尽索行橐中得十千,付寺僧溥公,令补完之。徘徊登览,顾谓溥公曰:「此寺额宝严,人复呼为药师院者,何故?」溥【溥下脱公字】曰:「尝闻老宿相传,此辽药师公主之旧宅也。其后施宅为寺,人犹以公主之名呼之。今佛屋昔之正寝也,经阁昔之梳洗楼也。」感其事而作一诗:「富贵剎那顷,兴亡瞬息中。当年秦女第,浩劫梵王宫。翠阁铅华歇,朱门锦绣空。给园与祇树,千古共高风。」甲寅,僧溥公出示故人王平仲所集《和蒙求》。始末皆用旧韵,至于对属事类,亲切不减前书。向其弟乞予为序,将锓木行世。予辞以不能,亦且不暇,将俟他日。平仲才学俱优,卒不为世用,而遂与草木共尽,惜哉。乙卯,观银字藏经,上题云:「高丽王王尧发心敬造」。大晋开运三年丙午二月日。又《大般若波罗密多经》一部,卷首云:「菩萨戒弟子高丽国王王昭,以我国光德四年,岁在壬子秋,敬写此经一部。」意者,昭谬将冲幼获嗣宗祧,机务既繁,安危所系,是以每倾心于天佛,因勤格以祈求,所感必通,事无不遂。故欲报酬恩德,辄有此愿,谨记。予按宣和六年,徐竞撰进《高丽图经》,首着高丽王王氏宗系,云:「王氏之先,盖高丽大族,当高氏政衰,国人以王建贤,共立为君长,时后唐长兴三年也。请命于明宗,封高丽国王。石晋开运二年,建卒,子武立。干佑末,武卒,子昭立。自昭而下,凡十一传至于尧。尧之袭封岁月虽不可考,以其父运立于赵宋神宗元丰六年,运立四年卒,子尧立即是,尧立于哲宗元佑二年也。」今银字经却云:「大晋开运三年丙午,高丽王王尧发心敬造。」以予考之,尧即建之十三代孙,即建卒于开运二年,岂有尧造经于开运三年耶?断无是理。况尧父名运,虽高丽用中原正朔,在本国亦当回避,此必妄耳。昭之所书经云:「以本国光德四年,岁在壬子秋,敬写此经。」据图所载,昭之父武卒于干佑末,按《五代史》,刘知远即位之明年改元干佑,终于三年而已,既云武卒于干佑末,是必干佑三年也。计昭之嗣立,当契丹嗣圣灭石晋之后,终刘汉之世,昭未尝朝贡,至郭周广顺二年,昭方遣广评侍郎徐逢来。今经之跋文云:「以我本国光德四年」,既当时高丽未臣中国,宜止用本国年号也。然光德年号,当更考于他书,则真赝可知矣。丙辰,宝严僧上首溥公出示墨竹四幅,且求诗焉。余以纷纭簿领中,草草作此:「云横枝出丛林,独得回光照。慎勿作长竿,寒鱼不受钓。」右弄晴。「法雨渍云梢,点点甘露滴。舌本自清凉,西江不须吸。」右洗雨。「风过即安闲,风来即招飐。青青自真如,尘色终不染。」右披风。「尊者老不枯,魁然挺高节。求心已无心,断臂犹立雪。」右古节。丁巳晨发懿州,是日大风,飞尘暗天,咫尺莫辨。驿吏失途,至东北山下,横流汹涌,深不可济。乃问路于耕者,却立谓予曰:「我非力田,无以为生,官人顾不得安闲耶?」乃熟视一笑而去。予媿其言,作诗以自责云:「逆风吹面朝连暮,蓬勃飞尘涨烟雾。前驺杳不辨西东,驻马临流不能渡。却寻山崦问津焉,山下野老方耕田。举鞭绝叫呼不得,俯首伛偻驱乌犍。可怜野老头如葆龟,手扶犂,赤双脚。为言生理固须勤,盖避今朝风色恶。已而野老笑回头:「我自家贫仰有秋,官人富贵年如此,胡不收身??见【??见:觅】少休,我初无意,聊自谑,不意此翁反见诮。莫嗔泷吏笑吾侬,自揣吾侬也堪笑。是夕寄宿于灵山县之佛寺。
译壬子日,在经阁吃素。座中有位老僧悟公,拿出几幅法书给我看,都是古代铭文。衣铭说:“养蚕辛苦,女红难做。新衣穿破旧衣后,必定会受寒。”几铭说:“安定时不要忘记危险,生存时不要忘记灭亡。熟思这两点,日后必定不会有祸患。”杖铭说:“辅助别人不可苟且,扶助别人不可有所容私。”另一篇杖铭说:“身体疲惫,就用手杖扶持;国家危难,就靠贤人谋划。”觞铭说:“快乐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悲哀,沉湎其中会招致过错,社稷也会因此陷入危险。”镜铭说:“用铭文来照自己,可以看见自己的形貌;以人为镜来照自己,可以看见吉凶。”栉铭说:“人有头发,每天早晚都要想到梳理。既然有身体,又有心思,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枕铭说:“有时仰枕,有时侧欹;有安定,也有危险。不要使自己的思虑走入邪路。”这七篇铭文,都是写人的衣服、饮食和日常器用,早晚都不可缺少。考察它们的源流,大概出自商汤盘上的铭文。假使人在行走、站立、坐下、躺卧时都能看见这些铭文,便会忧惧警醒而不敢懈怠懒惰,难道不是很有补益吗?所以一并记录下来,也将用来警戒自己。癸丑日,吃过饭后登阁。阁上有炽圣佛坛,四壁画着二十八宿,都是辽代待诏田承制所画。田承制当时是最有名的画家,不是近世画工所能相比的。我见九曜坛的塑像残缺,便把行囊中所有的钱搜出来,共得十千,交给寺僧溥公,让他补修完整。我徘徊登临观览,回头对溥公说:“这座寺院的匾额是‘宝严’,人们又称它为‘药师院’,是什么缘故?”溥公说:“曾听老僧相传,这里是辽代药师公主的旧宅。后来她把住宅施舍出来作为寺院,人们仍用公主的名号称呼它。如今的佛殿,就是过去的正寝;经阁,就是过去的梳洗楼。”我感慨这件事,作了一首诗:“富贵只在顷刻之间,兴亡也在瞬息之中。当年秦女的宅第,如今成为经历浩劫的梵王宫。翠阁上的脂粉已经消歇,朱门中的锦绣已经空无一物。给园和祇树,千古以来共同留下高尚的风范。” 甲寅日,僧人溥公拿出故友王平仲所编的《和蒙求》给我看。全书始终都用旧韵,至于对偶和事类,也亲切妥帖,不减于前人的书。溥公曾向他的弟弟请求,让我为此书作序,准备刻版流传于世。我以不能胜任为辞,而且也没有空闲,打算等以后再说。王平仲的才华和学问都很优秀,最终却不能被世所用,竟同草木一起消尽,真可惜啊。乙卯日,观看银字藏经。经卷上题写着:“高丽王王尧发心恭敬造经。”题下署“大晋开运三年丙午二月日”。又有《大般若波罗密多经》一部,卷首写道:“菩萨戒弟子、高丽国王王昭,在我国光德四年、岁在壬子之秋,恭敬抄写此经一部。”想来,王昭错误地在年幼时继承了宗庙社稷,政务繁重,国家安危都系于一身,所以常常全心向着天佛,勤行礼敬祈求;所感必有回应,事情没有不顺遂的。因此想要报答神佛恩德,便屡次发下这样的愿心,谨此记载。我考察宣和六年徐竞撰写进呈的《高丽图经》,开头记载高丽王王氏的宗系,说:“王氏的祖先,大概是高丽的大族。高氏政权衰败时,国人认为王建贤能,共同拥立他为君长,当时是后唐长兴三年。王建请求明宗任命,受封为高丽国王。石晋开运二年,王建去世,儿子王武即位。干佑末年,王武去世,儿子王昭即位。从王昭以下,共传十一代到王尧。王尧承袭封号的年月虽不可考,但他的父亲王运在赵宋神宗元丰六年即位,在位四年去世,儿子王尧随即即位;王尧是在哲宗元佑二年即位的。” 如今这部银字经却说:“大晋开运三年丙午,高丽王王尧发心恭敬造经。”按我的考察,王尧是王建的第十三代孙;王建在开运二年去世,哪里会有王尧在开运三年造经的事呢?绝没有这样的道理。何况王尧父亲的名字叫王运,虽然高丽采用中原的正朔,在本国也应当避讳父名;所以这一定是虚妄之说。王昭所书的经文说:“在本国光德四年、岁在壬子之秋,恭敬抄写此经。”据《高丽图经》记载,王昭的父亲王武死于干佑末年;按《五代史》,刘知远即位的第二年改元干佑,至第三年就结束了。既然说王武死于干佑末年,那一定是干佑三年。推算王昭继位,应当是在契丹嗣圣灭亡石晋以后,直到刘汉一代结束,王昭都未曾入朝进贡;到郭周广顺二年,王昭才派广评侍郎徐逢前来。如今经文跋语说:“在我国本国光德四年”,既然当时高丽还没有臣属于中国,就应当只使用本国年号。然而光德年号,还应当从其他书中进一步考察,这样才能知道它是真是假。丙辰日,宝严寺僧人上首溥公拿出四幅墨竹给我看,并请我作诗。我在纷繁的簿书公务中,匆忙作了这些诗:“云横在枝头,枝条伸出丛林,独自得到回光映照。千万不要把它做成长竿,否则寒江里的鱼不会来吞钓。”右题“弄晴”。“佛法之雨沾湿云梢,点点甘露滴落。舌根自然清凉,不必吸饮西江水。”右题“洗雨”。“风一过便安闲,风吹来就招展摇曳。青翠本是真如之色,尘世的颜色终究不能沾染。”右题“披风”。“尊者虽老而不枯槁,魁梧挺立,保持高尚节操。求取本心已经达到无心的境界,断臂之后仍然立在雪中。”右题“古节”。丁巳日清晨从懿州出发,这天刮大风,飞尘遮暗天空,近在咫尺也无法辨认。驿站的吏员迷失了道路,来到东北山下,只见洪流汹涌,水深无法渡过。于是向耕田的人问路,那人停下来说:“我若不努力耕田,就没有办法谋生,官人难道反而不能安闲吗?”说完仔细看了我一眼,笑着离开。我为他的话感到惭愧,作诗自我责备:“逆风吹脸,从早到晚不停;飞尘蓬勃而起,烟雾越涨越浓。前导骑卒远得辨不清东西,只好停马来到水边,不能渡过。回头寻找山坳去问渡口,山下的老人正在耕田。举鞭大声呼喊也叫不来,只见他低头弯腰,赶着黑色的公牛。可怜那野老头发像葆龟,手扶犁,双脚赤裸。他说谋生本来就必须勤劳,大概是为了躲避今天恶劣的风势。不久,野老笑着回头说:‘我家贫穷,只能仰仗秋收;官人富贵,年年如此,为什么不收敛身心,稍稍休息呢?’我原本没有恶意,只是随口说笑,没想到这个老人反而讥刺了我。不要责怪泷吏笑话我,我自己想来,也确实可笑。”这天晚上寄宿在灵山县的佛寺中。
戊午早,解鞅于庆云县。县本辽之禖川,皇统闲始更今名。予方解衣盘礴,从者携束蒲以献曰:“适得双鱼鲜,可食也。”发而视之,气息奄奄然。即命贮之盘水中,少顷,植鬐鼓鬣,颇有生意。予叹曰:“尔相濡以沫,相呴以湿,苟延斯须之命,何如相忘于江湖哉?”乃命长须持送于辽河之中流。圉圉然,洋洋然,幸不为校人之欺也。戏作小诗以祝之云:“我哀濡呴,辍晨羞,持送东城。纵急流,此去更饥须闭口,莫贪香饵弄沈钩。”己未晚达荣安县。昔在辽为荣州,借榻于萧寺僧舍。壁闲有施食放生记,乃墨蜡石本,装饰成轴。三复其文,辞理俱妙。大概假宾主问答云:「有大沙门于佛诞施食放生时,一居士谓沙门曰:『聚食施食,真汝悭贪;取生放生,真汝杀害。彼饿鬼等以悭贪故,彼畜生等以杀害故,不应利彼而随堕彼。』云云。」沙门即应之曰:「以实不食,施少分食,作无数食;一切饿鬼无不能食。以实不生,放今日生,令无尽生;一切畜生无不能生。」此其大略也,余不具录。其后云:「至和二年四月八日,嘉禾陈舜俞记。」熙宁七年五月七日,眉山苏轼书。予以宋史考之,至和二年仁宗朝乙未岁也。熙宁七年神宗朝甲寅岁也。又按三苏文集,熙宁四年冬,东坡通守余杭;七年秋,移守高密,以九月二十日辞天竺观音去杭之密。今此记云「熙宁七年五月七日,苏某书」,即是犹在杭州时也。东坡忠厚不妄许可,如欧阳永叔□作《韩魏公德威堂记》,范仲淹作《狄梁公神道碑》,皆公手书。自余非文章议论有大过人者,未尝容易作一字。今陈公所记施食放生事,坡公特为之书者,意可知矣。公往在黄州时,率钱救不举之子;在儋耳时,临江放垂死之鱼。以是观陈公之记,意必有会于心者,故为书之。其字端谨,大小颇与《枕中经》相类,真所谓传世之墨宝云。庚申,以军民田讼未判,为留再宿。午饭后,信手取故书遮眼,乃《韩文公集》,开帙得诗云:「居闲食不足,从事力难任。二者俱害性,一生恒苦心。」三复其言,掩卷为之太息。非韩公饱阅穷通,备尝艰阻,断不能作是语。予丁丑筮仕,凡四十年,俸入虽优,随手散去,家贫累重,生理索然,汗颜窃禄,则不免钟鸣漏尽之罪;谋身勇退,则其如嗁饥号寒之患。行藏未决,闵默自伤,为作五十六字云:「举家千指食,嗷嗷不食谁能等?系匏掠剩大夫汤,沃雪定交穷鬼漆,投胶春蚕已老不成茧,社燕欲归犹恋巢。莫待良田径须去,移山聊解北山嘲。」辛酉次归仁县,宿南城道院。归仁在辽时为安州,本朝改降为县。抵暮,得季弟元微书及《未央宫花头瓦砚》诗。壬戌,追念吾友高公无忌。天德辛未岁,尝为归仁簿。予时赴会宁御试,过此,高公馆,予甚勤。于今四十年矣。公大定丙午,为尚书右司郎中,扈从之金源。是岁,公之夫人与子相继而殁,婢仆死者又数人。公自是绝无生意,期月之闲,一夕暴卒。公平生知我最深,故予悲伤不能已也。遂作诗,且伤其不幸云:「晚景桑榆方见用,秋霜蒲柳已先雕。虞兮命矣甘为土,鲤也天乎竟不苗。奇祸一门曾朱见,旅魂万里若为招。伤心此地鸾栖棘,不见抟风上九霄。」癸亥,次柳河县。旧韩州也,先徙州于奚营,州后改为县。又以其城近柳河,故名之。予寄宿僧舍,视其牓曰「澄心庵」。予以周金纲公案,戏为短颂,以问主僧:「云心动万缘飞絮,心安一念如冰。过去未来见在,待将那个心澄?」僧虽尝讲经绝不知个中消息,问之茫然,卒不能对甲子,以妙香供旃檀金像。乙丑,次韩州,宿于大明寺。韩州,辽圣宗时,并三河、榆河二州为韩州。三河,本燕之三河县,辽祖掠其民于此置州,故因其旧名而改。城在辽水之侧,常苦风沙,移于白塔寨,后为辽水所侵,移于今柳河县。又以州非冲涂,即徙于旧九百奚营,即今所治是也。是日,路傍见俗谓鸡儿花者,予为驻马久之。吾乡原野闲,此物无数,然未尝一顾。今寒乡久客,忽见此花,欣然有会于心。退之所谓“照壁喜见蝎”者,亦此意欤?其花形色与鸡绝不相类,不知何以得此名也。为赋一诗:花有鸡儿号,形殊意却同。封包敷玉卵,含蘂啄秋虫。影卧夜栖月,头骈晓舞风。但令无夭折,甘作白头翁。
译戊午日早晨,在庆云县解下马鞍休息。这个县原来是辽代的禖川,皇统年间才改为现在的名称。我正脱下衣服,盘腿而坐,随从拿着一捆蒲草来献,说:“刚好得到两条鲜鱼,可以吃。”打开一看,鱼已经气息奄奄。便命人把它们放在一盘水中,过了一会儿,它们竖起鱼鳍,鼓动鱼鳃,很有了些生气。我叹道:“你们彼此用唾沫沾湿,相互以湿气滋润,苟延这片刻的生命,哪里比得上彼此相忘于江湖呢?”于是命长须把鱼送到辽河的河心。鱼儿自在游动,悠然畅游,幸好没有受到校人的欺骗。我戏作小诗为它们祝愿:“我怜悯你们相互濡湿,停止了早晨的菜肴,把你们送到东城之外。即使急流湍急,从今以后更饥饿时也须闭紧嘴巴,不要贪食香饵而去戏弄沉在水中的钓钩。” 己未日傍晚到达荣安县。这里过去在辽代是荣州,我借宿在一座萧寺的僧舍中。墙壁间有一篇《施食放生记》,是墨拓的石刻本,装裱成轴。我反复读了三遍,文辞和义理都很精妙。大意是假托宾主问答说:“有位大沙门在佛诞日施食放生时,一个居士对沙门说:‘聚集食物来施食,实际上是你的吝啬贪婪;捕取活物再放生,实际上是你的杀害。那些饿鬼是因为吝啬贪婪而成为饿鬼,那些畜生是因为杀害而成为畜生;不应当使它们获利,反而随之堕入那种境地。’如此等等。”沙门随即回答说:“以实际情况说,自己并不吃,却施舍少量食物,便能造成无数食物;一切饿鬼没有不能吃的。以实际情况说,自己并不使它们出生,今天放生,却能使生命无穷延续;一切畜生没有不能得到生存的。”这就是它的大略,其余不详细抄录。文末说:“至和二年四月八日,嘉禾陈舜俞记。”熙宁七年五月七日,眉山苏轼书写。按《宋史》考察,至和二年是仁宗朝乙未年,熙宁七年是神宗朝甲寅年。又考察三苏文集,熙宁四年冬,东坡任余杭通守;熙宁七年秋,调任高密知州,九月二十日辞别天竺观音寺,离开杭州前往高密。如今这篇记文说“熙宁七年五月七日,苏某书”,可见当时他还在杭州。东坡为人忠厚,不会轻易答应为人作文章。比如欧阳永叔□作《韩魏公德威堂记》,范仲淹作《狄梁公神道碑》,都是韩公亲手书写的。除此之外,如果文章议论没有大大超过常人之处,他从来不会轻易写上一个字。如今陈公所记施食放生的事,苏坡公特意为它书写,其中的用意就可以知道了。苏公过去在黄州时,常常凑钱救助那些不能养活的弃婴;在儋耳时,曾到江边放生濒临死亡的鱼。由此看陈公这篇记文,想必它的内容与苏公内心有所契合,所以才替它书写。他的字端庄谨严,大小很像《枕中经》,真可以说是流传后世的墨宝。庚申日,因为军民田地诉讼尚未判决,便留下住了两夜。午饭后,随手拿了一部旧书遮眼,原来是《韩文公集》;打开书帙,读到一首诗:“闲居时食物不足,任职办事又难以胜任。这两件事都损害人的性情,一生之中常常因此忧苦。”我把这几句话反复读了三遍,合上书为之长叹。若不是韩公饱经穷困和通达,备尝艰难险阻,绝不可能写出这样的话。我在丁丑年开始任官,到现在总共四十年,俸禄收入虽然优厚,却随手就散尽了;家中贫穷,负担又重,生计空乏。因惭愧而暗中领取俸禄,免不了有钟鸣漏尽仍不离职的罪责;若为自身打算而勇于退隐,又怎能解决饥饿寒冷的忧患?进退行藏尚未决定,我忧闷沉默,自我伤感,作五十六字说:“全家上千张嘴要吃饭,嗷嗷待哺,谁能让他们不挨饿?像匏瓜一样系在官场,搜刮大夫的残余汤汁;用热雪浇灌,定要和穷鬼结交;投入胶中的春蚕已经老去,不能再结茧;社燕将要归去,却还留恋旧巢。不要等到良田荒废,径直离去吧;搬山姑且解除北山愚公的讥笑。” 辛酉日到达归仁县,住在南城道院。归仁在辽代时是安州,本朝降为县。到了傍晚,收到小弟元微的书信,以及他作的《未央宫花头瓦砚》诗。壬戌日,追念我的朋友高公无忌。天德辛未年,他曾任归仁簿。我当时赴会宁参加御试,路过这里,高公殷勤地接待我。到如今已经四十年了。大定丙午年,高公任尚书右司郎中,随从皇帝到金源。这一年,高公的夫人和儿子相继去世,婢女仆人中死去的又有数人。高公从此完全失去了生活意趣,不到一个月,便在一天夜里突然去世。高公一生最了解我,所以我悲伤不止。于是作诗,并且哀伤他的不幸:“晚年正逢被任用,秋霜却已使蒲柳先凋。虞姬啊命运如此,甘愿化作尘土;鲤鱼啊天意如此,终究不能长成。奇祸降临一家,曾如朱家那样惨烈;漂泊在万里之外的魂魄,又将如何招回?令人伤心的是,此地鸾鸟栖息于荆棘,看不见它乘风直上九霄。” 癸亥日,到达柳河县。这里原来是韩州,先把州治迁到奚营,后来又把州改为县。又因为县城靠近柳河,所以取了这个名字。我寄宿在僧舍,看到匾额上写着“澄心庵”。我根据周金刚的公案,戏作一首短偈,拿来问主持僧人:“云起则心动,万种缘分如飞絮;心安定时,一个念头也如冰。过去、未来、现在都看得见,究竟要把哪一个心澄清?”僧人虽然曾经讲经,却完全不知道其中的消息,被问得茫然,最终不能回答。甲子日,用妙香供奉旃檀金像。乙丑日,到达韩州,住在大明寺。韩州在辽圣宗时,把三河、榆河二州合并为韩州。三河原本是燕地的三河县,辽祖把掠来的百姓迁到这里设置州,所以沿用旧名改称。城在辽水旁边,常常苦于风沙,后来迁到白塔寨;又被辽水侵逼,迁到今天的柳河县。又因为州治不在交通要冲,便迁到原来的九百奚营,就是今天的治所。这天在路旁看见俗称“鸡儿花”的花,我停马看了很久。我的家乡原野之间,这种花数量很多,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眼。如今长期客居寒冷之地,忽然看见这花,心中欣然有所感会。韩愈所说的“照壁喜见蝎”,也是这个意思吗?它的花形花色与鸡完全不像,不知道为什么得到这个名称。于是作诗一首:“花虽号作鸡儿花,形状不同,意思却相同。花苞像封裹的玉卵,花蕊中含着秋虫。花影横卧,夜里栖在月下;花头并列,清晨迎风起舞。只要不使它夭折,我甘愿做一个白头老人。”
丙寅,老兵自辽阳来,得儿子钦哉安信,又附到葛次仲集句诗。亚卿平日喜作此,是亦得文章游戏三昧者。至于事实贯串,声律妥帖,浑然可爱。自非才学该赡,岂能自成一家如此?其即事云:「世路山河险,权门市井忙。田家云雀语,嘉宾笑蝉鸣。织妇忙,僧释子云:有营非了义,无事乃真筌。」送别云:「世界多烦恼,人生足别离。」又云:「寂寞怜吾道,淹留见俗情。」晦日云:「百年莫□□,回醉三月惟残一日春。」春望云:「杨王卢骆真何者?许史金张安在哉?」寄死达云:「举世尽从愁里老,何人肯向死前休?」秋郊寓目云:「不堪回首还回首,未合白头今白头。」其偶对精绝,多此类。东坡所谓「信手拈得俱天成」者,亚卿有焉。丁卯,予卧榻围屏四幅,皆着色画大曲故事。公余少憩,各戏题一绝句。湖渭州云:「相如游倦弄琴心,帘下文君便赏音。犊鼻当年卜偕老,不防终有白头吟。」新水云:「徐郎生别一酸辛,破镜还将泪粉匀。纵使三年不成笑,祇应学得息夫人。」薄媚云:「深知岁不利西行,郑六其如誓死生。异类犹能保终始,秦楼风月却无情。」水调歌头云:「墙头容易许平生,绳断翻悲覆水。瓶子满芳枝乱红尽,东君不管尽飘零。」戊辰,予昼寝,梦到故山,幅巾藜杖,盘桓于柳溪之上。既寤,予意谓造物者责以漏尽钟鸣,夜行不休,故神报如此,作诗以讼云:「尝闻劳生佚以老,不谓区区老更忙。自笑顽躯楦青紫,谁求绝足鉴骊黄?苦无长策裨神主,大有闲山着漫郎。梦到故乡犹可喜,几时真个是还乡?」己巳,次胡底千户寨,宿温迪罕司狱家。胡底,汉语山也,以其寨居山下,故以为名。路傍有野花,状如金莲而差小,其叶琐细,大率如鱼藻。土人谓之耐冻青,生于祁寒,拨雪而见之,已青青然。予携以归,置之坐上,终日相对,伤其背时失地,为赋一诗:「耐冻虽微物,严冬不敢侵。蘂嫌宫额浅,色胜羽衣深。戏点人闲铁,闲铺地上金。腊梅甘丈行,霜菊许朋簪。风雪窥天巧,泥沙惜陆沈。分无春借力,徒有岁寒心。采掇香盈把,歔欷泪满襟。栽移损生理,汝勿念知音。」庚午次南谋懒千户寨。南谋懒,汉语岭也。以其近分水岭,故取名焉。借宿于朮勃辇家。屋壁有两横幅画:江天风雪,水鸭鸂涑?鸟。相对于枯荷折苇,闲其水禽毛羽毫发可数,似有生意。乃命拂去尘埃,上有蝇头细字,髣髴可见。云前翰林赐绯待诏刘边,七十七岁写生。既称前翰林待诏,是必宣政闲人。因本朝混一之后,流落于漠北时所作也。予且观且叹,为赋一诗云:枯荷不禁风,水鸭行且饮。折苇半敧雪,鸂涑?鸟相对。寝风雪意未巳,寒气犹凛凛。屋煤昏细字,熟视仅可审。翰林前待诏,年过七十稔,想见宣政闲,纡朱给官廪。权门收短幅,轴玉囊古锦。纵非列神上,犹足入能品。丹青虽由学,精绝固天禀。蛟螭失江湖,鱼鲔初不淰。兰孙遭践履,生意羡葵荏。当年方得志,骄侈无乃甚。晚为口腹累,吮墨博凡饪。画工屹如堵,见此当敛袵。我欲与题跋,材非曹与沈。兴废姑置之,投床就高枕。辛未,次松瓦千户寨。松瓦者,城也。寨近高丽旧城,故以名之。是日山行,始见水碓。予踟蹰良久,且叹其机巧,而伤其太朴之散也。作诗以纪其事云:「世人多机心,技巧变淳古。水碓谁始有?石臼而木杵,决流注其尾。尾抑首自举,其法如权衡,轻重司仰俯,浮沈刻漏箭,动息记里鼓,木牛转刍粟。摽弓殪貔虎,碾碓出一律。桔槔何足数?我昔居村落,升合给爨釜,晨吹课婢仆,茧足辞艰苦。是时此未识,自笑愚且鲁。细思乃诡道,抱瓮应不取。文公圬者传,信矣无浪语。食焉怠其事,殃祸尝因覩。耕锄沥汗血,犹水旱风雨。况尔饱无功,天意恐不与。」壬申宿特拨合寨,特拨合渐地也。晚登小山,山南杏数株,方蓓蕾矣。忽忆旧年京洛闲,才元宵后,时有卖花声。今春将尽,方得见此,为赋三绝句云:「柳色含烟冻已回,杏花迎日暖初开。须知造化无南北,更远春风也到来。」「杏梢如怯晓寒轻,相对无言却有情。忆得上都春睡足,隔墙时听卖花声。」「朔漠杏花初破蕾,南州梅子已垂枝。寒乡倍费生成力,但得阳和莫恨迟。」
译丙寅日,老兵从辽阳来,带来儿子钦哉的平安信,又附带送到葛次仲的集句诗。亚卿平日喜欢作这种诗,这也算是领会了文章游戏的精髓。至于事实贯串,声律妥帖,浑然一体而可爱,若不是才学广博丰赡,哪里能自成一家到这种地步?他的即事诗说:“世路艰险如山河,权门和市井都忙碌。田家云雀在鸣叫,嘉宾笑声像蝉鸣。”织妇诗说:“织妇忙。”僧释子诗说:“有所经营并不是究竟的道理,无事才是真正的权宜之道。”送别诗说:“世界上烦恼很多,人生中离别足够多。”又说:“怜惜我的道途寂寞,久留之中看见世俗人情。”晦日诗说:“百年莫□□,回醉三月惟残一日春。”春望诗说:“杨、王、卢、骆究竟算什么人?许、史、金、张如今在哪里?”寄死达诗说:“世上人人都在忧愁中衰老,有谁肯在死前停下奔波?”秋郊寓目诗说:“不忍回头,却还是回头;本不该白头,如今却已经白头。”他偶然写出的对句精妙绝伦,大多是这一类。东坡所说的“信手拈来都浑然天成”,亚卿确实具备这种才能。丁卯日,我卧榻周围的屏风有四幅,都是着色描绘大曲故事的画。公务之余稍作休息,便各自戏题一首绝句。湖渭州说:“司马相如游兴疲倦,弹琴寄托情意;帘下的卓文君便懂得欣赏知音。当年穿犊鼻裈时就占卜与她偕老,谁料最终还是有了白头吟。”新水说:“徐郎活着分别,已经是一番酸辛;破镜重圆,还要拿泪水匀开脂粉。即使三年之中不能展颜欢笑,也只应学那息夫人。”薄媚说:“深知今年不利于向西行,郑六却怎能违背生死誓言?异类尚且能够保全始终,秦楼中的风月之情却反而无情。”水调歌头说:“墙头的轻易许诺,原以为可以相守一生;绳索断了,反而悲叹覆水难收。瓶子已经装满,芳枝上的乱花也都凋尽,东君却不管它们任意飘零。” 戊辰日,我白天睡觉,梦见回到故乡的山中,头戴幅巾,手拄藜杖,在柳溪之上徘徊。醒来以后,我心想造物者大概是在责备我,已经到了漏尽钟鸣之时,却还不停地在夜里奔走,所以神明这样托梦告知。我作诗申诉说:“曾听说劳碌的人到了老年便可安逸,没想到我区区一身,老了反而更加忙碌。自己也笑这顽劣身躯只会装点青紫官服,谁来求取千里马而鉴别骊黄?苦于没有长远策略来辅佐神明之主,却有许多闲山可以安置我这个闲散之人。梦见故乡尚且值得高兴,什么时候才真能回到故乡?”己巳日,到达胡底千户寨,住在温迪罕司狱家。胡底是汉语“山”的意思,因为寨子建在山下,所以用它命名。路旁有野花,形状像金莲而稍小,叶子细碎,大体像鱼藻。当地人称它为耐冻青,生长在严寒之中,拨开积雪便能看见,已经青翠可爱。我把它带回去,放在座位上,整天对着它,伤感它生不逢时、处地失宜,于是作诗:“耐冻虽是微小之物,严冬也不敢侵害。花蕊嫌宫额颜色浅淡,花色胜过羽衣的深浓。好像嬉戏地点缀人间的铁器,又闲闲地把金色铺在地上。腊梅甘愿与它并行,霜菊也允许它同簪。风雪窥探上天的巧妙,泥沙却可惜它沉沦陆地。它本来无分得到春天助力,徒然拥有岁寒之心。采来一把,香气盈满手中;叹息抽泣,眼泪沾满衣襟。” 栽种移植损伤了你的生机,你不要挂念没有知音。庚午日到达南谋懒千户寨。南谋懒是汉语“岭”的意思,因为靠近分水岭,所以取这个名字。借宿在朮勃辇家。屋壁上有两幅横幅画:一幅是江天风雪,一幅是水鸭和鸂涑?鸟。画中水禽面对枯荷折苇,水禽的毛羽细节都清晰可数,仿佛很有生气。于是命人拂去尘埃,上面有蝇头大小的细字,隐约可以看见。字上说是前翰林赐绯待诏刘边,七十七岁时所作的写生画。既然称为前翰林待诏,必定是宣政年间的人,大概是在本朝统一之后流落漠北时所作。我一边观看一边叹息,作诗说:“枯荷经不起风吹,水鸭边走边饮。折断的芦苇斜卧在雪中,鸂涑?鸟彼此相对。风雪中的睡意还没有停止,寒气仍然凛冽。屋内烟煤使细字昏暗,仔细观看才勉强辨认。翰林前待诏,年纪已经超过七十,想见宣政年间清闲之时,身缠朱绶,领取官府俸禄。权门收藏这小幅画,玉轴装饰,古锦作囊。即使不能列入神品,也足以进入能品。丹青固然靠学习,精妙绝伦本来更由于天赋。蛟龙离开江湖,鱼鲔起初并不游动。兰草的后代遭受践踏,生机反倒羡慕葵和荏。当年正得志时,骄奢放纵难道不太过分吗?晚年却被口腹之欲所累,只能吮墨来换取平常的饭食。” 画工高大得像墙一样,看到这幅画也应当收敛衣襟表示敬意。我想同它题写跋语,只是才力比不上曹与沈。兴盛衰败的事姑且放在一边,投床睡去,享受高枕安眠。辛未日,住在松瓦千户寨。松瓦,是“城”的意思。寨子靠近高丽旧城,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这天在山中行走,开始看见水碓。我徘徊了很久,一面赞叹它的机巧,一面又为这种过于质朴的器械已经散失而感伤,于是作诗记述此事:“世上的人多有机心,技艺使淳朴的古风发生了变化。水碓是谁最先发明的?石臼配木杵,把水流引到它的尾部;尾部受压,首部便自行抬起。这种方法如同权衡,轻重控制着升降;浮沉如刻漏的箭,转动停止如里鼓报时;木牛可以转运粮草。摽弓能够射死貔虎,碾和碓都能同样出力。桔槔又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我过去住在村落里,只能靠升合之粮供给灶釜,清晨烧火,督促婢仆劳作,脚上结茧也辞不得艰苦。那时还不知道这些器械,自己笑自己既愚蠢又鲁钝。仔细想来,这不过是诡诈的办法,抱着水瓮汲水才是应当取法的。文公《圬者传》说得对,确实没有一句空话。吃着俸禄却怠慢职事,灾祸往往因此而来。耕田锄地,汗水和血水一同流淌,还要承受水旱风雨。何况你吃饱了却不劳作,恐怕上天也不会赐予你福分。” 壬申日,住在特拨合寨。特拨合,是逐渐变低的地势。傍晚登上一座小山,山南有几株杏树,刚刚含苞。我忽然想起往年闲居京洛时,元宵节刚过,常常能听到卖花声。如今春天将尽,才看见杏花,于是作三首绝句:“柳色含着烟霭,冻意已经消退;杏花迎着阳光,天气初暖便开始开放。须知造化并无南北之分,即使是更远的地方,春风也会吹到。”“杏树梢头像是害怕清晨的轻寒,彼此无言却含有情意。想起上都春睡初足的时候,隔着墙时时听到卖花声。”“北方沙漠的杏花才开始破蕾,南方州郡的梅子已经垂在枝头。寒冷乡地要使万物生长,格外耗费力量;只要得到温暖和煦的阳气,就不要怨恨春来得迟。”
癸酉宿辟罗寨。渤海高氏家,辟罗汉语暖泉也。以山闲流水一股,经冬不冰,故以是名寨。予方解衣盘礴,忽闻檐闲燕语,亟视之,盖自春山行未见也。因念燕以炎凉儿女之计,不免羁栖于万里之外,可嗟也。平生便静,今衰老,黄雀傍檐嫌啅噪,忽闻燕语绝可怜。亟出披衣,任颠倒呢喃,似说经岁别。念我穷愁加慰劳,飞云轩在容借不故里故园,聊一到,不然为我达一信,问讯平安却相报。黎明与汝当远别,汝可低头听吾告:稻粱多处足罗网,闭口忍饥无抵冒。芹泥深累要安稳,艾叶傥来休急躁。明年按部定经此,与汝相期永为好。临行叮嘱主人翁,千万莫将天物暴。甲戌,次叩畏千户营。叩畏,汉语,清河也。宿耶塔剌处寨,汉语,火鎌火石也。是日,曲折行山溪之闲。溪上有挑菜女三四辈,皆素面洁服,绝无山野尘俗之态。中有一人,植立于道侧,尤非寻常,八字眉可比也。马上漫成四诗:「手携篮子满新蔬,雾鬓风鬟立暝途。约束前驱休问讯,罗敷嫌笑使君愚。荠芽蒲笋遶溪生,采掇盈筐趁早烹。想得见郎相斌媚,饭箩携去饷春耕。蹋青挑菜共嬉游,不识风前月下羞。落日暖歌携手去,新声争信锦缠头。羞将明媚鬬春妍,顾影徘徊祇自怜。消得风流黄太史,国香流落叹随缘。」乙亥,次和鲁夺徒千户。和鲁夺徒,汉语“松山”也。宿蒙古鲁寨,蒙古鲁汉语“钵孟子”也。是日,予以疲骛长路,困于跋涉,自念跃马食肉壮年之事,今老矣,尚作此态,宜乎不胜其劳也。乃作诗以自慰云:「深搀乌帽障黄尘,髀肉消磨浪苦辛。按辔澄清须我辈,据鞍矍铄奈吾身。祇凭忠信行蛮貊,岂有文章动鬼神。南彻淮阳,北辽海,可能无地息劳筋。」丙子次鼻里合土千户营。鼻里合土,汉语范河也。是日方作书,命取笔砚。主人携一瓦龟,其阔六寸,长则倍之。至首尾盖足皆具,去其盖则水贮其肩,墨磨其背。然予未尝见也,因作《龟研引》。材家瓦砚伏灵龟,意谓天产非人为。足趺首尾,如欲动盖画八卦,从庖牺刳肠贮水,濡毛锥削背如砥,磨玄圭中边俯仰皆中规。十手对面,宁容迟?得非匠氏中野观坏碑揉泥,想象得意生新奇?我知此物虽异制,其所由来非近世。陶泓乃祖尔,苗裔中表罗文□。其弟何不捧玉堂阁老金莲底,夜草麻辞拜房魏?又不随春房场屋集,计吏衡石低昂较才艺。胡为流落沙漠之穷乡?何异越人章甫逐臭之都梁?苟不覆酱瓿,将支折脚之木床。惜也不为世用,而令人悲伤。嗟予与汝兮,此生龃龉。虽欲自效兮,不知其所。明日启行,则吾将以佩刀易汝,径携以归。要注虫虾于环堵砚兮,砚兮行当渡辽鼓枻于洪波。汝勿念枯鱼之过河,倏然踊跃兮,如陶壁之飞梭。回首眷眷兮,蹴蹋于蛟鼍。使予瞻望不及矣,涕泗滂沱。呜呼!汝转弃予兮,予将如何?丁丑,次咸平,宿府治之安忠堂。咸平,禹别九州岛,其地则冀州之域。舜置十二州,即幽州之分。周封箕子,始教民以礼义。秦并六国,置为辽东郡。及高丽既强,侵据其地。唐高宗命李绩东征高丽,置为安东都护府。其后为渤海大氏所有。契丹时,既灭大氏,卒入于辽,遂为咸州,以安东军节度治之。本朝抚定,置咸州详稳司,后升为咸平府,兼总管本路兵马事。昔予运漕辽东,居此者凡二年,以是迁移区,并粗得知之。是日,易传于山下民家旁,有古城甚大。问路人云,此高丽废城也。予驻立于颓基,极目四顾,想其当时营建,恃以为万世之计,后不旋踵,已为人所有,良可叹哉。乃作诗以吊之:「句丽方窃据,唐将已专征【谓李绩也】国破千年恨,兵穷百战平。信知宗子固,不及众心诚。试望含元殿,离离禾黍生。」戊寅,吾乡人王生者见访。生善星水,初为人择葬,来此因循不归余二十年矣。今再见之,其贫如旧,所异者苍颜华发耳。予欲勉其归,以短诗赠之:「忆昔分携如隔世,相逢惊见两茫然。松楸河朔三千里,萍梗天东二十年。白发可怜浮海粟,青囊不博买山钱。明年会约同归去,里巷追随作散仙。」己卯,予公余块坐,因念旧年逐食于此,尝游李氏园,时牡丹数百本方烂熳盛开,内一种萼白蘂黄者,风韵胜绝,问其名,曰「双头白楼子」,予恶其名不佳,乃改曰「并蔕玉东西」。后日复往,则羣芳尽矣。所谓「玉东西」者,虽已过时,其典刑犹在,竚立久,少休于小亭。亭中有几案,置小砚屏,乃题绝句于砚屏上。今不知在否,因询其家,李氏子取以示予,醉墨宛然。计其岁月,十有七年矣。
译癸酉日,住在辟罗寨。渤海高氏的家族称辟罗,汉语意思是“暖泉”。因为山间有一股流水,整个冬天都不结冰,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寨子。我正解衣敞怀而坐,忽然听见屋檐间燕子的叫声,急忙去看,原来这是自从春天在山中行走以来第一次见到燕子。于是想到燕子为了炎凉冷暖和儿女繁衍的打算,不免羁留栖息在万里之外,实在可叹。我平生喜欢清静,如今已经衰老,连黄雀在屋檐旁聒噪都嫌烦,忽然听到燕语却觉得格外可爱。我急忙披衣出去,任凭它们颠来倒去地呢喃,仿佛在诉说分别已有一年。想到它们为我的穷愁增添了慰藉,便说:飞云轩在……容许借……故里故园,姑且去一趟;不然就替我捎一封信,问候故园是否平安,再来告诉我。天一亮就要同你们远别了,你们可以低头听我劝告:有稻米粮食的地方多有罗网,闭上嘴忍住饥饿,不要冒险闯入。芹泥深厚,费尽力气也要把巢筑得安稳;即使偶然遇到艾叶,也不要急躁。明年我巡视部属时一定经过这里,和你们相约永远相好。临走还要叮嘱主人,千万不要把上天所生的东西任意糟蹋。甲戌日,住在叩畏千户营。叩畏是汉语“清河”的意思。住在耶塔剌处寨,耶塔剌处是汉语“火镰火石”的意思。这天曲折地行走在山溪之间。溪边有三四个挑菜女子,都面容素净、衣服洁白,完全没有山野间尘俗的气息。其中有一个女子挺立在路旁,尤其不同寻常,眉毛呈八字形,简直可以和罗敷相比。我在马上随意作了四首诗:“手提篮子装满新鲜蔬菜,鬓发被雾气和风吹乱,站在暮色中的道路旁。请约束前面的随从,不要去盘问她,罗敷会讥笑使君愚蠢。”“荠菜芽和蒲笋环绕溪边生长,采来装满筐子,趁早烧煮。想来若见到郎君容貌俊美,她会带着饭篮去给春耕的人送饭。”“踏青挑菜,一同嬉游,不知道在风前月下有什么可羞。落日温暖,唱着歌携手离去;新曲声声,争相传唱,真像锦缠头一般。”“不忍拿明丽的姿色去和春光争妍,回头顾影,徘徊自怜。这样的风流姿态足以使黄太史也倾倒,国色天香却流落此地,只能听凭命运。” 乙亥日,住在和鲁夺徒千户。和鲁夺徒是汉语“松山”的意思。住在蒙古鲁寨,蒙古鲁是汉语“钵孟子”的意思。这天我因为长途奔波疲倦不堪,困于跋涉,想到自己年轻时跃马驰骋、吃肉壮行的日子,如今已经老了,却还要作这样的奔波,当然承受不了这种劳苦。于是作诗自我安慰:“深深压低乌帽以遮挡黄尘,腿上的肌肉消磨殆尽,徒然承受辛苦。手按缰绳、澄清天下的事须靠我们这些人,年老了还想在马鞍上显得精神,却怎能不受身体限制?只凭忠信行走于蛮貊之地,难道真有文章能够感动鬼神?南到淮阳,北到辽海,难道就没有地方让疲劳的筋骨休息吗?” 丙子日,住在鼻里合土千户营。鼻里合土是汉语“范河”的意思。这天正要写信,命人取来笔砚。主人带来一方瓦制龟形砚,宽六寸,长度是宽的两倍。龟的头、尾、足全都具备,去掉龟盖后,水可以储存在龟的肩部,墨可以在龟背上研磨。不过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于是作《龟研引》:“瓦砚的材料像灵龟一样伏着,料想是上天所产,并非人工制造。足、趺、头、尾都具备,仿佛要活动;龟盖画着八卦,像从庖牺氏剖开龟腹、储存水那样;濡湿毛笔,在磨得如砥石的龟背上削磨,研磨玄圭,中央和边缘俯仰之间都合乎规矩。十只手面对着它,哪里容得迟疑?莫非是匠人在野外看见破损的碑石,揉泥仿制,凭想象得意而创造出新奇之物?我知道这件东西虽然形制奇特,它的来历却不是近世的。陶泓是你的祖先,你的苗裔中表有罗文□。你的弟弟为什么不能捧在玉堂阁老金莲座下,夜里起草诏书,拜见房玄龄、魏征?又为什么不能随着春天到科场参加考试,让计吏以衡石高低来比较才艺?为什么流落在沙漠中的穷乡僻壤?这和越地人把章甫之冠带到逐臭的都梁,有什么不同?如果不被拿去盖酱瓿,就只能支在折断了腿的木床上。可惜你不能为世所用,使人悲伤。唉,我和你啊,这一生都处处不合。虽然想要自我效力,却不知道应该归于何处。明天出发时,我将用佩刀换你,直接带你回去。” 我还要在环堵砚中装入虫虾;砚啊,你将渡过辽水,在大浪中划船。你不要挂念枯鱼渡河的过错,忽然跳跃起来,如同陶壁上飞驰的梭子。回头依恋不舍地望着,踢踏在蛟鼍之间,使我来不及远望,眼泪鼻涕滂沱而下。唉!你转身抛弃我,我将怎么办呢?丁丑日,住在咸平,住宿于府治的安忠堂。咸平,在禹划分九州时属于冀州的地域;舜设置十二州时,属于幽州的分域。周朝分封箕子,才开始教导百姓礼义。秦兼并六国后,把这里设置为辽东郡。后来高丽强盛,侵占了这片土地。唐高宗命李绩东征高丽,设置安东都护府。此后这里被渤海大氏所有。契丹时期,灭掉大氏后,最终归入辽国,于是设置为咸州,由安东军节度使治理。本朝平定并安抚此地,设置咸州详稳司,后来升为咸平府,同时总管本路兵马事务。过去我运送漕粮到辽东,在这里住了总共两年,因此对这些沿革大致有所了解。这天在山下百姓家旁边换马,见到一座很大的古城。问路人,说这是高丽的废城。我停立在倾颓的城基上,极目四望,想象当年营建这座城池时,原以为可以凭它作为万世之计,没过多久却已经被别人占有,实在令人叹息。于是作诗凭吊:“句丽正在偷偷占据此地,唐朝将领已经专门出兵征讨〔指李绩〕。国家破亡留下千年的遗恨,军队用尽、经过百战才得以平定。确实知道宗族血统的坚固,还不如众人之心的诚实。试着远望含元殿,只见茂盛的禾黍生长。” 戊寅日,我的同乡王生前来拜访。王生擅长星相和风水,起初替人选择葬地,来到这里后因循滞留,二十多年没有回去。如今再次见到他,贫穷和以前一样,所不同的只是面色苍老、头发花白了。我想劝他回去,作短诗赠给他:“回想当年分别,仿佛隔了一世;如今相逢,惊讶地看见彼此都茫然。松树和楸树所在的故乡在河朔,相隔三千里;像浮萍断梗一样漂泊在天东,已经二十年。可怜我带着白发漂渡大海,靠青囊术也换不来买山的钱。明年约定一同回去,在乡里街巷相伴,做个散漫自在的仙人。” 己卯日,我办公之余独自呆坐,因而想起往年为谋生来到这里时,曾游览李氏园。当时牡丹有几百株,正开得绚烂,其中有一种花萼白、花蕊黄的,风韵绝佳。问它的名字,说叫“双头白楼子”。我嫌这个名字不好,便改称“并蒂玉东西”。后来又去,群花已经全谢了。所谓“玉东西”的花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它的风姿法度仍在。我在那里站了很久,又在小亭中稍作休息。亭中有几案,放着一块小砚屏,我就在砚屏上题了一首绝句。如今不知道它还在不在,便询问李家;李氏的儿子拿出来给我看,原来的醉后墨迹仍清楚可见。算来距今已经十七年了。
庚辰数日前,李花方破蕾,予命以瓶贮之。既而烂开,今日已复飘零,方叹息间,适有献桃花者。于是以桃易李,桃以新泉渍而沃之,欣荣转甚,照映李花,粉光如玉。予谓桃李之品,素不能低昂,今一为弃物,一为珍玩者,无他,盖时与不时耳。因物感情,为赋一诗,且以雪李花之恨云:「江陵二月李花飞,安东三月花尚稀。春寒要勒开未得,枝上的砾团珠玑。秘壶满插犹嫌窄,红紫纷纷厌俗格。朝夕调护易新泉,约束不容纤手摘。缟裙练帨正可怜,遽尔玉减春风前。已恨色衰甘弃掷,桃花无赖鬬芳妍。李被桃欺休懊恼,岂有先开不先老。桃花得意能几时,咫尺酴醿开更好。」辛巳,予昼寝。既觉,观卧屏上,三僧围棊于松下。二老者对弈,一癯者旁观。一小僧洗涤茶具,一童子负韦山笠,立于坐侧。衣裾体貌,种种不凡。至于胜负之态,似见于颜色。惜乎不知画手为谁也。为题一诗于屏上云:「人间龙象风骨奇,癯者精悍老不疲。得非石林洪觉范,参寥佛印相追随。茶瓜却去香火冷,曦驭不转松阴迟。口钳未欲作诗债,坐隐聊尔逃禅痴。黑矜骤胜见颜色,白负少衄方低眉。宣州一着太容易,瓜葛争道真儿嬉。吾闻懒瓒有道者,寒涕不收从垂颐。又闻作止俱是病,况此念念倾人危。何如四脚棋盘一色子,一局辗转无成亏。」壬午问囚既罢,因询故吏,予旧识王本者,今在何地?吏曰:弃家久矣,今住松山尹皮袋之旧居。又问尹皮袋何人也?吏曰:本陕右人,居此山者凡五十年,无贵贱少长,皆以尹皮袋呼之。自称曰得得,或问得得之说,渠云:知得来处,知得去处,世以此为达人。有素约,虽风雨不愆。一日,山下渤海民家召饭,阴置蛊毒,既觉辄嗽新泉,危坐数日,所苦良已。既而复召,复去。门人娄先生者,事尹岁久,切戒之曰:今中毒凡五,幸无恙,当辞以不赴。尹曰:予不诺其请,则是家必不满意也。后竟为蛊所困,乃闭目不食,嗽水凡七昼夜。晨起谓娄先生曰:汝尝吾粪秽否?娄有难色,尹笑曰:汝尚有此尔,乃自取以舐之曰:无秽矣,吾将行上矣。娄且泣且恳曰:愿师见教。尹曰:少吃盐,莫吃醋,别人爱你,你休做。跏趺而逝。后数岁,有人持尹书以遗娄先生曰:吾待汝于华山,汝宜速来。娄即往焉,后不知其所终。尹尸经三十年,兀坐如枯株,亦不腐。大定丙午岁,咸平集真观刘道士载归本观,火其尸而葬之。有识者无不为之叹恨。又说,初奉迎出故山时,冠服俨然,及临风,衣袂飘扬,翩翩如飞蜨焉。独幅巾宛然,无纤毫败朽。市民郭氏者,以新巾易之,秘藏于家,晨昏香镫奉事弥谨。初道友往来,见时得瞻顶,自后其家颇厌人事,托以羽化焉。癸未登紫霞山,观宇文叔通撰《刘司空神道碑》。刘公名宏,字子孝,唐燕王仁恭之七世孙也。仕辽,任懿州宁昌军节度使。收国初,以阖境归附本朝。懿之生齿数万,无踦履之丧,公之力也。古人谓“活千人者必封”,如公,又岂止活千人而已?则刘氏之昌也,无疑矣。四月甲申朔,以先考讳日,饭僧于禅会。斋罢,易衣于方丈。壁间有着色维摩居士像,其隐几示病,挥犀语道,俱有生意。详其顾盼,领略是必与文殊对谈之际。惜乎两幅之失其一也。予因以两偈赞之云:「不悟维摩其病,却将天女相猜。要识本来面目,化身金粟如来。登玉座,余半席香积饭,惟一杯。可笑曼殊空利区区,却为食来。」乙酉宿清安县治之生明堂,清安世传,辽太祖始置为肃州,本朝改降为县。驿卒告予曰:“堂之北轩有樱桃正发。”予亟往视之,乃朱樱数株,长五尺许,每枝才三四花,憔悴有可怜之色。予问其故,答曰:“此方地寒,经冬畏避霜雪,辄埋于地,以是顿挫如此。”予因念丁未岁,尝假守淮西厅事之后,朱樱四合,璀璨炫目,尝夜饮其下,月色如昼,疏阴满地,笙歌间作,都不知曙星之出也。感怀今昔,为作诗云:“前年守淮西,官府颇雄壮,园池通远近,亭榭分背向。炎方得春早,二月花已放,白红与青紫,夺目纷万状。得非造物者,为出无尽藏?朱樱结嘉实,炫耀极一望。钱王锦绣树,金谷红步障。予时籍清阴,坐待佳月上,老妻劝我饮,稚子俨成行。长腰芦花白,宾厨荐新酿,肴核既狼籍,鲙炙庖夫饷。乌乌长短句,付与雪儿唱。眼花乱朱碧,世事齐得丧。儿童虽见诮,官守幸不旷。年来客辽海,黄尘没飞鞅,芳时因奔走,安得有佳况?一从出山谷,风色如挟纩,春归樱始华,生意未敷畅。冬藏苦冰雪,所幸今无恙,我将话南州。人或疑诞妄,遶枝三叹息,回首一凄怆。退坐想繁华,萧然觉神王。”
译庚辰日前几天,李花才刚刚破蕾,我命人把它插在瓶中。随后花朵盛开,到了今天又已经飘零。正叹息之间,恰好有人送来桃花。于是我用桃花换下李花,用新泉水浸润桃花,桃花显得更加欣荣,映照着李花,粉色的光泽如同美玉。我认为桃花和李花的品第,本来不能说谁高谁低;如今一个被弃置,一个被当作珍玩,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当时盛开与否罢了。因花物而触发感情,作诗一首,也替李花洗雪它的遗憾:“江陵二月李花飘飞,安东三月花还稀少。春寒想把花期压住,使它迟迟不能开放,枝头只结着像珠玑一样的花蕾。秘密的花壶插满了花还嫌狭窄,红的紫的纷纷开放,却厌恶它们流于俗格。早晚调养,换上新泉水,约束保护,不容纤手摘取。洁白的裙子和白色的佩巾正惹人怜爱,却突然在春风前花色衰减。已经怨恨花色衰败而甘心被抛弃,桃花又无赖地争奇斗艳。李花被桃花欺负,不要懊恼,哪里有先开放却不先衰老的花?桃花得意又能有多久,近在咫尺的酴醿花开得更好。” 辛巳日,我白天睡觉。醒来后观看卧屏,屏上画着三个僧人在松树下围棋:两个老僧相对下棋,一个瘦僧在旁边观看;还有一个小僧在洗涤茶具,一个童子背着韦制山笠,站在坐席旁边。他们的衣裳、姿态和相貌,样样都不同寻常。至于棋局胜负的神态,似乎也能从面色上看出来。可惜不知道画这幅画的人是谁。于是题诗在屏上:“人间的龙象有奇异的风骨,瘦僧精悍,即使年老也不疲倦。莫非是石林洪觉范,和参寥、佛印相互追随?茶和瓜都已撤去,香火冷落;太阳的车驾没有转动,松树的阴影迟迟不移。闭口不愿再欠下作诗的债,只以坐禅下棋暂且逃避参禅的痴念。黑方突然取胜,脸上显出得意之色;白方失利,略受挫折,便低下眉头。宣州这一着太容易了,双方争论不休,真像孩子嬉戏。我听说懒瓒是有道之人,寒涕也不擦,任它挂在下巴上。我又听说行止都可能成为病,何况念念不忘胜负,足以使人陷入危险。哪里如同四脚棋盘上只有一种棋子,一局反复推演,始终没有成败得失。” 壬午日,审问囚犯完毕,便询问旧日的属吏:“我从前认识的王本,如今在什么地方?”属吏说:“他抛弃家业已经很久了,现在住在松山尹皮袋的旧居。”我又问:“尹皮袋是什么人?”属吏说:“他本是陕右人,居住在这座山上总共五十年,无论贵贱老少,大家都叫他尹皮袋。他自称得得。有人问‘得得’是什么意思,他说: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知道自己往哪里去,世人因此把这种人看作通达之人。他平日有固定的约会,即使刮风下雨也不失期。有一天,山下的渤海百姓家请他吃饭,暗中放了蛊毒。他察觉后就不断咳嗽新泉水,正坐了几天,所受的痛苦才完全好了。后来那家人又请他,他又去了。他的门人娄先生侍奉尹皮袋多年,恳切劝诫他说:‘如今中毒已经五次,幸而没有出事,应当以此为由推辞,不要赴约。’尹皮袋说:‘我若不答应他们的请求,这家人一定会不满意。’后来终于又被蛊毒困扰,于是闭目不食,咳嗽水液,整整七昼夜。清晨起来,他对娄先生说:‘你尝过我的粪便吗?’娄先生面露难色。尹皮袋笑着说:‘你还存有这种分别心啊。’于是亲自取来舔食,说:‘已经没有秽味了,我要上行了。’娄先生一边哭一边恳求说:‘希望师父教导我。’尹皮袋说:‘少吃盐,不要吃醋;别人爱你,你不要故意作弄。’说完结跏趺坐而死。” 过了几年,有人拿着尹皮袋的书信送给娄先生,信上说:“我在华山等你,你应当赶快来。”娄先生立即前往,此后不知道他最终去了哪里。尹皮袋的尸体经过三十年,仍然端坐着,像枯树一样,也没有腐烂。大定丙午年,咸平集真观的刘道士把尸体运回本观,焚烧后埋葬。有见识的人无不为此叹息遗憾。又有人说,当初从旧山迎出尸体时,他的冠帽衣服仍然整齐;到了风口,衣袖飘扬,翩翩如飞蝶一般。只有那幅头巾仍完好如初,没有一点破败腐朽。市民郭氏用新巾替换下来,秘密收藏在家中,早晚点香燃灯,奉祀得更加恭谨。起初道友往来时,常能见到并瞻仰他的头顶;后来郭家很厌烦世俗人事,便假托说尸体已经羽化了。癸未日,登上紫霞山,观看宇文叔通撰写的《刘司空神道碑》。刘公名宏,字子孝,是唐燕王李仁恭的七世孙。他在辽任官,担任懿州宁昌军节度使。收国初年,他把全境归附于本朝。懿州的人口有数万,没有发生失去衣食的灾难,这是刘公的功劳。古人说“使一千人活命的人一定会受封”,像刘公这样的人,又哪里只是使一千人活命而已?那么刘氏家族的昌盛,就毫无疑问了。四月甲申朔日,因为先父的忌日,在禅会供饭给僧人。斋饭结束后,我到方丈更换衣服。墙间有一幅着色的维摩居士像,画着他倚着几案示现疾病、挥动麈尾谈论佛道,神情都很有生气。仔细看他的顾盼神态,领会画意,必定是在和文殊对谈的时候。可惜两幅画失去了一幅。我于是作两首偈语赞叹:“不明白维摩为什么示现疾病,却反而把他和天女相猜疑。要认识本来的面目,就应知道化身便是金粟如来。登上玉座,还剩半席香积饭,只有一杯。可笑曼殊空自施展些微小的机巧,却只是为了吃饭而来。” 乙酉日,住在清安县治的生明堂。清安相传是辽太祖最初设置的肃州,本朝改降为县。驿卒告诉我:“堂北的轩中有樱桃正在盛开。”我急忙前去观看,原来是几株朱樱,高约五尺,每根枝条才有三四朵花,憔悴而惹人怜爱。我问其中缘故,驿卒回答:“这里地势寒冷,樱桃越冬时害怕霜雪,常常要把它埋在地下,因此才衰弱成这样。”我于是想起丁未年,曾暂代淮西厅事,在厅事后面,朱樱四面环绕,灿烂耀眼。我曾在花下夜饮,月色如白昼,稀疏的树影铺满地面,笙歌交替响起,竟不知道启明星已经升起。感慨今昔,作诗说:“前年我镇守淮西,官府颇为雄壮;园林池沼通达远近,亭台水榭分布在前后。南方炎热,春天来得早,二月花已开放;白、红、青、紫,各种颜色夺目,呈现万般姿态。莫非造物主是在打开无穷无尽的宝藏?朱樱结出美好的果实,放眼望去光彩耀目。像钱王的锦绣树,又像金谷园的红色步障。那时我借着清凉树阴,坐等美好的月亮升起;老妻劝我饮酒,幼子恭敬地站成一列。长腰米洁白如芦花,宾客的厨房献上新酿的酒;菜肴果品已经狼藉,鱼脍烤肉由厨夫送来。长短不齐的乌乌歌,让雪儿拿去歌唱。” 眼前花色红碧交错,令人眼花缭乱;世间事情总不免有得有失。儿童虽然会讥笑我,幸好我任官守职没有荒废。近年来客居辽海,黄尘淹没了马鞅;在花木芬芳的时节奔波劳碌,哪里能有这样的好景况?自从走出山谷,风色仿佛夹着寒絮;春天已经归去,樱花才开始开放,生机还没有完全舒展。冬天把它藏在冰雪中,幸好如今没有受伤,我将把南州的情景讲给它听。有人或许会怀疑这是荒诞之说,我绕着树枝叹息三声,回头望去,心中一阵凄凉。退坐下来回想南方的繁华,寂寥之中反而觉得精神为之一振。
丙戌,复归咸平路,经西山崇寿寺。昔予官守于此,寺已荒废,今十有五年,颓毁殆尽,又非曩昔之比。低徊感怆,遂留诗于寺壁云:「紫霞山寺久不来,往昔破碎今摧颓。一钵残僧饫藜藿,百身古佛眠莓苔。门楣金乌经雨泣,殿脊铁凤含风哀。安得使君鞭紫马,咄嗟檀施随缘来。」丁亥,谒先师宣圣庙,学生吕阳、衙作尹等陪位。礼毕,少憩于营道堂。程考诸生月课,既而话及与予友善者,杨、王、李三秀才相继下世。又当时春秋二仲同来者,转运副使郭重元、幕客赵彬、赵莘,亦成鬼录。念念不觉惘然,因成一绝句:「旧僚郭赵身为烬,先友王杨骨已枯。莫笑嗫嚅翁不达,人间鬬在不如吾。」己丑,谒侍御史范元济于西塔寺。既别,登九曜阁,有蔡正父所撰《弘理大师碑》。庚寅,宿铜山县。铜山,辽之铜州也。本朝改为东平县焉。壬寅夏日,剑舟居士属馆上供事,从《永乐大典》中录出《辽东行部志》一卷,金王寂撰。寂字符老,蓟州玉田人,海陵天德二年进士。世宗大定二年为太原祁县令,十五年尝奉使往白霫治狱。十七年以父艰归,明年起复真定少尹兼河北西路兵马副都总管,迁通州刺史兼知军事,又迁中都副留守。二十六年冬由户部郎出守蔡州。二十九年被命提点辽东路刑狱。章宗明昌初召还,终于转运使。《中州集》称其着有《拙轩集》《北迁录》诸书。《拙轩集》馆臣在《大典》中辑成六卷,付聚珍板印行。又有《畿辅丛书》《本金源丛书》本,而此录亦在《大典》中录出。《四库》并未著录,仅载明昌元年二月十二日在提点辽东路刑狱任,于二月十二日出按,至四月七日止,一月零二十五日所经之地,所办之事,所作之诗文均载焉。于地理并未详述,而所载诗五十七首,文三首,均《拙轩集》所不载,可补一卷。金源著述传世日稀,梓而存之,亦考古者所欲快覩也。志中年月屡经传写,不无讹舛,今取辛楣先生《四朝朔闰表》核之。表云:金章宗明昌元年岁次庚戌,二月朔为乙酉十二日丙申,与志合。三月朔宋丙辰,金乙卯;四月朔甲申,则金与宋同,与首一条干支恰合。余皆据表订定,庶不贻误读者。诗别钞出,转贻吴仲怡中丞,附刻《拙轩集》之后。宣统纪元闰花朝日,江阴缪荃孙跋于对雨楼下之南窗。
辽东行部志
译丙戌日,再次返回咸平路,经过西山崇寿寺。从前我在这里任官时,寺院已经荒废;如今过了十五年,坍塌毁坏几乎殆尽,更不是当年的样子了。我低回徘徊,感慨悲伤,于是在寺壁上留下诗:“紫霞山寺很久没有来过,往昔已经破碎,如今更加摧残倾颓。一个残存的僧人只能以藜藿充饥,百尊古佛沉睡在莓苔之中。门楣上的金乌经受风雨,仿佛含泪;殿脊上的铁凤迎着风,仿佛哀鸣。怎样才能让使君骑着紫马挥鞭而来,转眼之间,檀越布施便随缘而至?” 丁亥日,拜谒先师宣圣庙,学生吕阳、衙作尹等人陪同列位。礼仪结束后,在营道堂稍作休息。程考核诸生每月的课业,随后谈到与我友善的人:杨、王、李三位秀才相继去世。又想到当时春秋二仲一同前来的转运副使郭重元、幕客赵彬、赵莘,也已经列入鬼籍。想到这些,不知不觉感到惘然,于是作了一首绝句:“旧日同僚郭、赵已化为灰烬,先前的朋友王、杨尸骨已经枯朽。不要笑我这个说话支吾的老翁不通达,人世间的争斗,正是没有一个比得上我。” 己丑日,在西塔寺拜谒侍御史范元济。辞别后登上九曜阁,阁中有蔡正父撰写的《弘理大师碑》。庚寅日,住在铜山县。铜山,是辽代的铜州。本朝改为东平县。壬寅年夏日,剑舟居士嘱托馆中上供事,从《永乐大典》中抄录出《辽东行部志》一卷,作者是金代王寂。王寂字老,蓟州玉田人,海陵天德二年进士。世宗大定二年任太原祁县令,大定十五年曾奉命出使白霫审理案件。大定十七年因父亲去世离职归家,第二年起复任真定少尹,兼任河北西路兵马副都总管;后调任通州刺史,兼知军事;又调任中都副留守。大定二十六年冬,由户部郎出任蔡州长官。大定二十九年奉命任辽东路提点刑狱。章宗明昌初年召回,最终官至转运使。《中州集》称他著有《拙轩集》《北迁录》等书。《拙轩集》由馆臣从《永乐大典》中辑成六卷,交付聚珍板印行。另有《畿辅丛书》和《本金源丛书》本,而这部书也是从《永乐大典》中抄录出来的。《四库》没有著录此书,只记载明昌元年二月十二日王寂任辽东路提点刑狱,二月十二日出巡按察,至四月七日结束;这一个月零二十五天所经过的地方、所办理的事情以及所作的诗文,都记载在书中。书中对地理没有详细叙述,但所收诗五十七首、文三首,都是《拙轩集》中没有收录的,可以补成一卷。金代著述流传到后世的日益稀少,将它刊刻保存下来,也是考古者所乐于看到的。书中年月多次经过传抄,难免有错误,现在取辛楣先生的《四朝朔闰表》加以核对。表中说:金章宗明昌元年岁次庚戌,二月初一为乙酉,十二日为丙申,与《辽东行部志》相合。三月初一,宋为丙辰,金为乙卯;四月初一为甲申,这时金、宋相同,与开头第一条的干支正好相合。其余各处都依据此表订正确定,希望不至于误导读者。诗另行抄出,转交给吴仲怡中丞,附刻在《拙轩集》之后。宣统纪元闰月花朝日,江阴缪荃孙在对雨楼下的南窗作跋。《辽东行部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