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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江七事》 清 陈贞慧
◎计迎立闯贼之变,邸报断绝。民间颇有流传,中外大震。金陵群亡赖,挟饥军思逞,汹甚。勋绅富室,重足立矣。大司马史可法,将有勤王之行。诸言路属宫詹曰广止之,且内顾根本地。曰广力折之,怂恿趣严计守御;即发。越日集议,部分兵各门。仍责城巡城御史督察,而郭维经则中城行栅,以维经官金陵久,素得民故也。其护陵防江,则守备太监韩赞周,同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咸加毖焉。韩▯复布诸▯,特严门禁。搜选卒骑五千,属锐司徒尽擐甲秣马,饬垒居中地而阵,厉士奋□□,防不测也。粤东解饷金适至,计部尚书高弘图立取以给饥军,军亦戢,于是奸人惮不敢动矣。久之,魏国约卿贰言路集其家,招入密室,边遽在焉。先帝果鼎成也,乃咸大痛。北拜稽颡,而号哭尽哀,扌文泪出。约冠服姑如常,禁讹言者,杀亡赦。先是,诸臣耳语亦微及迎立事矣,佥推属主兵者。江南北诸绅,则群起拥潞王,曰广曰:“神宗皇帝圣子神孙,济济具在也。四十八载之深仁,何负于天下,而轻持其座,别与图功耶?恐天下有起而议其后者矣!”可法闻而是之,曰:“此兵端也!惟分定可以己之!说在获免矣!”(疑有讹脱)曰广曰:“虽然,今日之事,守犹创也,可辅则辅之。□实在复,子其图之!”可法曰:“以齐桓之伯也,听管仲则治,听易牙开方则乱。今吾辈之所立者,岂其不惟是听,而又何患焉?”拥潞者闻之大哗。以询诸绅,又颇于福推恶,司法于是引避不言矣。江干之饯,弘图私谓曰广曰:“渠即不为他人言;亦可不为公言耶!”曰广叩之急,乃曰:“福、桂两题也。前与凤督商之!”凤督者,马士英也。及晤士英图计,以亲以贤,惟桂乃可。议既定,士英欲自以为功,即约诸臣晤于江浦,规布腹心。曰广不往,诸卿贰亦不往,语详曰广辨镇将疏中。往受语者,科臣李沾,台臣郭维经也。归而布之,凤督定迎桂矣。越日,可法亦以手书晓诸臣:“迎桂者何,以福惠之有遗议也,乃舍而立桂也。其潞藩,则仿古兵马元帅之制,暂借统兵马。”见者咸唯唯,曰广援笔答之曰:“亲贤两尽,理也;事则书生弗敢与知。但桂藩远在天末,诸藩迩集淮阳,恐奸人居奇,卒有黄袍加身之事。且太阿轻授,或至假是弄而真且成,则是重贻先恨也。而吾辈他日死,亦何面目见神宗皇帝于天上乎?”众读之,亦唯唯。时南中咸知主兵者定议,己拟仪郎戒乘舆法物往粤矣。及士英归凤,则闻诸将高杰、黄得功、刘良佐毕集,大骇。讠▯之,乃知守备大▯卢九得合盟,亦有所拥立;而所立者,福也。士英度势之成也,敢无支吾;遂隐其前说,且乞附盟。于是士英称定策矣。卢▯者幼常给使恭皇帝,宫号“胎里红”者也:其首宣力以此故。而可法概未知之也,复书与士英,讼言福不宜立,多指斥语。士英得之,乃大喜。由此以挟可法也,于是揆席中枢,惟其所欲得矣。己即贻书南中曰:“吾已奉福藩,主三军也。”士英自是定策俨然矣。众集韩▯宅。是日,见其书者,初咸错愕;久之,亦复唯唯。韩▯见诸臣无言,乃呼前置儿,徐布笔,执簿而请曰:“诸公既无遗议,请北拜押名。”众起趣拜;曰广曰:“不可!夫为天下立君,而若是之草草,非所以光昭令典也;是举也,高皇帝在天之灵,其实式凭之。盍出而大号焉!明晨祭告,然后行事。”众曰“诺!”而阮大铖刺得曰广语,遂文致以不画花押传邸报矣。士英闻之,则又大喜。以为:是役也,吾即自以为功,恨碌碌耳。幸可法以异议书与我;今曰广又不画押。此两人者,世所指名人也,又相善。此真可坐以异党,而发明吾之劳苦功高矣!乃属大铖等浸流恶言,冀以耸动福藩。及福王入宫,士英驰启云:“闻南中有臣,尚持异议。臣谨勒兵五万,驻剖江干,以备非常,志危险也。”自是士英定策,功渐隆高矣。自士英之卖可法也,可法失势,悯墨而已。而攻史附马者,亦遂出。祭告之举,诸臣毕集,内官监未成行;而魏国大有言矣。弘基之言曰:“史君,可杀也!勤王无功,何以返为!”曰广愤然曰:“若夫握兵而不勤王者,又应生也乎哉!夫既忍死以图兴复,而乃尔长城之(俾)(?)坏乎?夫低节首公,知兵急病,史真其人,若之何甘心之!昔史公受知先帝也,尔曹顶奉天人不啻焉。权寄稍移,下石随起,此贾竖之行也!窃为世臣羞之!”语毕,大呼“高祖在天实闻斯语!”时曰广情词慷慨,须髯尽张,勋臣俱面相觑无言,而给事中李沾之咆哮忽起,众咸惊怪之。沾则攘祛大呼:“今日尚不立福王耶?吾撞死于此!”掖御史陈良弼佐之,刘孔昭亦作索剑状,曰:“大家死!大家死!”曰广呼语之曰:“尔辈何为者?吾为群掾史公发愤耳!
译《过江七事》 清代陈贞慧 ◎谋划迎立新君 闯贼作乱后,朝廷邸报断绝。民间却颇有传闻,朝廷内外大为震动。金陵城中一群无赖,挟持饥饿的军队,想要乘机逞强,气势汹汹。勋臣、士绅和富室都吓得双脚并立,不敢稍动。大司马史可法将要出兵勤王。各位言官嘱托宫詹姜曰广劝止他,并且要顾念根本之地。曰广竭力劝阻,怂恿他赶快制定严密的守御计划;史可法于是出发了。第二天召集会议,分派军队驻守各城门。仍责成巡城御史负责督察,而郭维经则在城中设置栅栏,因为郭维经在金陵任官已久,向来得到民众拥护。至于守护陵寝、防守长江,则由守备太监韩赞周与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一同严加戒备。韩赞周又部署各处太监,特别严格门禁。搜选士卒和骑兵五千人,交给锐司徒,让他们全都披甲、喂饱战马,修整营垒,居于中央地带列阵,激励士卒奋力【原文缺字】,以防意外。粤东解送的饷银恰好运到,户部尚书高弘图立即取来发给饥饿的军队,军队也因此安定下来,于是奸人害怕,不敢妄动。过了很久,魏国公约集卿贰和言官到自己家中,把他们召入密室,边疆的紧急军情也在那里。先帝果然驾崩,于是众人都极为悲痛。他们向北叩拜,号哭尽哀,擦拭眼泪。约定暂且照常穿戴冠服,禁止传播谣言,违者杀无赦。在这以前,众臣私下耳语时也稍稍谈到迎立新君的事,大家都推举掌握兵权的人主持。江南、江北各地的士绅则纷纷起来拥立潞王。姜曰广对他们说:“神宗皇帝的圣子神孙,人才济济,都还在世。四十八年的深厚仁德,对天下有什么亏负,为什么要轻率地动摇他的皇位,另行图谋功业呢?恐怕天下会有人起来议论你们的后果!”史可法听到后认为有道理,说:“这会成为战端!只有名分确定,才能停止纷争!其中的道理在于已经可以免除祸患了!”【原文疑有讹脱】姜曰广说:“即使如此,今天这件事,守住现状仍像是在创伤上加创伤;如果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关键确实在于恢复旧业,您应当谋划此事!”史可法说:“齐桓公能够成就霸业,是因为听从管仲便能治理,听从易牙、开方就会混乱。如今我们所拥立的人,难道不只听从他的意见吗?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拥护潞王的人听到后大为喧哗。征询各位士绅的意见,他们又多半厌恶拥立福王,史可法于是借故回避,不再发言。江边饯行时,高弘图私下对姜曰广说:“他即使不替别人说话,难道也可以不替您说话吗?”姜曰广急切追问,他才说:“是福王、桂王两件事。此前我已同凤督商量过了!”凤督就是马士英。等到与马士英会面商议,按亲疏和贤能来衡量,只有桂王才可以。议定之后,马士英想把这件事的功劳归于自己,便约各位大臣在江浦会面,打算布置自己的心腹。姜曰广没有去,各位卿贰也没有去,详情见姜曰广所作的《辨镇将疏》。前去听取马士英意见的,是科臣李沾和台臣郭维经。他们回来后把情况传开,凤督已经决定迎立桂王。第二天,史可法也写信向各位大臣说明:“为什么要迎立桂王?是因为福王还有先前遗留下来的争议,所以舍弃福王而立桂王。至于潞藩,可以仿照古代兵马元帅的制度,暂时借给他统率军队。”见信的人都连声答应。姜曰广提笔答道:“亲近与贤能两方面都兼顾,这是合理的;但具体事情,书生不敢参与决断。只是桂藩远在天边,各藩却近在淮阳聚集,恐怕奸人会待价而沽,最终发生黄袍加身的事情。况且轻率授予太阿之剑,或许会有人借此玩弄权柄,最后弄假成真,那就会再次给先帝留下遗恨。将来我们这些人死去,又有什么脸面在天上见神宗皇帝呢?”众人读后,也都连声答应。当时南方都知道掌兵权的人已经议定了人选,已经准备让仪郎带着车驾和礼仪器物前往广东。等马士英回到凤阳,却听说诸将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已经全部聚集在那里,大为惊骇。他派人探问,才知道守备太监卢九德已经结成同盟,也另有所拥立;而他们拥立的是福王。马士英估量形势已经形成,哪里还敢支吾推脱;于是隐瞒了自己先前的说法,并请求加入同盟。这样,马士英便自称是决定迎立的人了。卢九德年幼时曾服侍恭皇帝,宫中称他为“胎里红”;他之所以首先出力,是因为这个缘故。然而史可法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又写信给马士英,反复说明福王不宜立,信中还有许多指斥的话。马士英得到信后,反而大喜。于是他便可以以此挟制史可法,朝廷中枢的职位和权力,都任凭他想要什么了。他立即写信送到南方,说:“我已经奉迎福藩,主持三军了。”从此马士英俨然成了决定迎立的人。众人聚集在韩赞周家中。当天,看见这封信的人起初都惊愕错乱;过了很久,也都再次唯唯应承。韩赞周见各位大臣都不说话,便叫人把孩子带到面前,慢慢铺开纸笔,拿着簿册请示说:“各位既然没有异议,请向北叩拜并签名。”众人起身,赶忙叩拜。姜曰广说:“不行!为天下拥立君主,却这样草率,不是用来光大彰明美好典章的做法;这件事,高皇帝在天之灵实在会来监督。何不出去举行隆重的号令仪式?明天早晨祭告,然后再办事。”众人说:“好!”阮大铖刺探到姜曰广的话,便加以罗织,借口姜曰广没有画押,把他的言论传入邸报。马士英听说后,又大为高兴。他认为:这次行动,即使我自己把功劳归于自己,也只恨自己表现得太平庸。幸好史可法用有异议的书信给了我;如今姜曰广又不画押。这两个人都是世人所指认的名人,而且彼此友善。这样一来,确实可以把他们定为异党,从而显明我的功劳劳苦、功高盖世了!于是他让阮大铖等人逐渐散播恶言,希望以此震动福藩。等福王入宫后,马士英快马传奏说:“听说南方还有大臣坚持异议。臣谨慎地统率五万兵马,驻扎在长江岸边,以防非常之变,表明局势危险。”从此马士英作为决定迎立之人的功劳逐渐显赫起来。自从马士英出卖史可法以后,史可法失去权势,只能默默忍受。而攻击史可法、依附马士英的人也随即出现。举行祭告时,各位大臣全都聚集,内官监尚未出发;魏国公却大有话说。徐弘基说:“史可法该杀!勤王没有功劳,为什么还回来!”姜曰广愤然说:“至于那些手握兵权却不去勤王的人,难道也应该让他们活着吗?史可法既然忍死求图复兴,而你们竟这样使他的长城【原文疑误:‘俾’】毁坏吗?史可法降低身份、首先公义,知道军情紧急、国家有难,他正是这样的人,你们怎么忍心对他下手!从前史可法受到先帝知遇,你们拥戴天子,也不在他之下。权力稍一转移,随即有人落井下石,这是商贾小人的行为!我私下替世代功臣感到羞耻!”说完,大声呼喊:“高祖在天之灵,确实听见了这些话!”当时姜曰广情绪慷慨激昂,胡须全部张起,勋臣们面面相觑,无话可说,而给事中李沾突然咆哮着站起来,众人都惊异不已。李沾捋起衣袖大喊:“今天还不拥立福王吗?我就撞死在这里!”他拉着御史陈良弼来支持自己,刘孔昭也作出要拔剑的样子,说:“大家一起死!大家一起死!”姜曰广呼喊着对他们说:“你们这些人究竟在做什么?我只是替众位属官为史可法抱不平罢了!”
若夫迎立,昨已定矣,序实应也。兵以临之,势成分定,其孰敢推迁以自干戮辱?此何为者?甚矣其淡也!”旁观者皆相视微嘻。及出,乃知是日福邸有人刺候,沾等讠ぁ知为此也。自是李沾亦俨然定策矣。韩▯出,趣祭告文。曰广撰,吕大哭书。吏白:“文办。”咸诣奉先殿,祭告如常仪。痛哭久之,乃起押名而退。弘图出,掏曰广手曰:“史乎史乎!危杀之矣!不图忠肃之事,再见今日!”大器曰:“将为救死,便图居功。人之无耻如是!”亡何,福王舟至矣,可法尾焉,诸臣次第入见。通名毕,诉以国难家难之频仍也,哀痛不自胜,诸臣亦泣,旋请监国,王曰:“宗社事重,不▯不佞,不足以称宗社。愿请讨宜者;不▯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王谦让者再。曰广曰:“以亲以贤无如殿下;但愿他日无忘今日之难耳!”王曰:“且晓所言!诸先生既谬推不▯,且不敢辞!”退而弘图、曰广、询于可法,“议何而二?”可法“咄咄,”张目吐舌而已,盖不敢斥言士英之卖己也。越日,诸臣奉法驾入宫,憩于寺,坐方定,而可法同李沾、陈良弼至矣,遽摔曰广,跪而盟曰:“所不与同心者,神其殛之!”曰广愕然,起而问故,可法曰:“二三言路言公尚怀二也。”曰广曰:“怪哉!此辈又定策一功矣!”及可法入直,曰广复以前事问之,曰:“立今上者,亦子之初心也;因而成之,不亦善乎!”曰:“贵阳不与也,诋极口焉;且曰:‘渠守洛阳之所自也!’”曰广曰:“渠今定策矣!”可法笑。居久之,士英至。曰广亦问之,曰:“颇忆前事乎?江浦之晤,言犹在耳!史公亦告尔故图矣,其书犹在余所也!”士英面赤,曰:“立桂,史意也!予曰:‘亦佳,但须速耳!’”曰广乃大笑,曰:“果然立桂,子共主之矣。今日之事,如深相批引,水落石出,首功者不岿然一卢挡乎?”士英默然。一日酒酣,曰广调之曰:“向读子疏,词气壮烈,董卓入洛阳时语,何以加焉?惜哉大才而小用之也!杀一措大而用兵五万也!”盖士英谋所以居功者甚僭,以故阴折之。乃曰广则语人曰:“是亦有功焉。微贵阳,事尽出诸将,不光。”而士英故暗大体,至沾沾时自伐:“皇帝,非我不立也!”曰广曰:“此非子所宜言!”士英勃然曰:“何谓也?”曰:“天子惟天所授,非人力也。如何立也,亦可废也,轻朝廷矣。且上序实应尔,天也。贪天功为己力,智者不为也。今有仕于此,吾子私之爵禄,而日翘明震矜之,难乎其受者矣。见施之德,几于不报,况君臣之间乎?且子毋以定策□也,吾与子言者,史公之定议而出(别)(灵皋按:此字恐系误排)也。”曰:“何以教我?”(曰广)(原作空一格,今依文意补)曰:“是举也,子实首矣,子其阴主而迹避之。易称‘群龙无首’老戒‘无为权者。’日月之际,其光焚铄。以伊周之圣也,而有忧患焉;绛侯狱,博陆族;韩富郄,贾似道无讥焉。爰及昭代,于忠肃有功而辟;杨文忠无罪而戍。故曰‘暴得大名者不祥,威震主者不畜,’非虚语也。子其避之,而以奉魏国;魏国尚可受也。然则今日之事,吾子自知之矣!”士英曰:“微子言,吾初不及此!吾乃今知之;吾将以告皇上。”然其意不怿也。士英既以与定策,因得内外援,遂大鬻爵,下至驴儿灶养,几于(朱赫赫枣)(?)五囊十囊矣。日致多口,不胜,则思于威权镇服天下。首斥科臣袁彭年,而外议益藉。曰广风焉,士英愤而▯牛曰:“彼口我手,吾能杀之而已!遑恤其他!”曰广曰:“子其殆矣!不竞于德而竞于威,天下其孰能悦之?且死生,人之命也;应死应生,国之法也。法不可诬,命不能改。抑吾子精释而昧因果乎?袁自如杀毛文龙矣,袁亦不良死;梁大胸又不戒而杀袁,梁亦不良死。吴来之之杀薛宾廷也,陈赞皇之杀周宜兴也,其后皆不良死。死者有知,冥报不爽。人之杀人也,杀人也乎哉!夫负人两而卒偿之,甘以其身为戮辱,而取快于一时,则亦不智,而不可为也。子其慎之!”士英大不怿。己而时录一小词示曰广,其事曰:“若使同官不相妒,也应快杀窦连波!”曰广见而笑曰:“图快耶?抑愁杀耶?”士英曰:“何谓也?”曰:“愁者造夹造打耳!”复问,曰:“凡事之来也,必造其端,故云簇曰‘造雨,’曲酿曰‘造酒。’长安前事之所造,吾子知之矣,而(造)(原本作“近,”今姑依文意改之)又何乐焉!”士英愈不怿。时主计者,告国用不足,士英大言曰:“新建公言朝政宜清,今何不作一清皇帝乎?”恚前语也。
译至于迎立新君,昨天已经决定了,次序和名分本来就应当如此。军队已经逼近,形势已经形成,名分也已经确定,谁还敢推三阻四而自取杀戮和耻辱?这又是在做什么?真是太淡漠了!”旁观者都互相对视,暗暗发笑。等出来后,才知道当天福王府有人来刺探问候,李沾等人探听到的就是这件事。从此李沾也俨然成了决定迎立的人。韩赞周出来,催促准备祭告文。姜曰广撰写,吕大哭书写。属吏报告说:“文书办好了。”众人都到奉先殿,依照通常仪式祭告。痛哭了很久,才起身签名退出。高弘图出来后,拉着姜曰广的手说:“史可法啊,史可法啊!差一点就危险地被杀了!没想到忠肃公的遭遇,今天又重演了!”大器说:“将要去救人性命,却顺便图谋居功。人的无耻竟到了这种地步!” 不久,福王的船到了,史可法跟在后面,各位大臣依次入内拜见。通报姓名完毕,众人诉说国家灾难和家族灾难接连不断,悲哀痛苦得不能自持,大臣们也哭了。随即请福王监国,福王说:“宗庙社稷的事情重大,我不聪明,也没有才能,不足以承担宗庙社稷。希望请求讨伐应当讨伐的人;我不敢担当监国之任。”群臣都伏地坚决请求,福王谦让了两次。姜曰广说:“论亲近和贤能,没有人比得上殿下;只希望殿下日后不要忘记今天的艰难。”福王说:“暂且明白你们所说的吧!各位先生既然错误地推举了我,我也不敢推辞!”退下后,高弘图、姜曰广、陈于阶向史可法询问:“为什么议论这件事却有两种说法?”史可法只是“咄咄”作声,瞪眼吐舌而已,大概是不敢明说马士英出卖自己的事。第二天,各位大臣奉迎法驾入宫,在寺中休息,刚刚坐定,史可法便和李沾、陈良弼到了,突然拉住姜曰广,跪下发誓说:“如果不与我同心,神灵就降祸惩罚他!”姜曰广惊愕不已,起身询问缘故。史可法说:“两三个言官说您还怀有二心。”姜曰广说:“奇怪啊!这些人又立了一次决定迎立的功劳了!”等史可法入内当值后,姜曰广又问起前面的事,说:“拥立如今的皇上,也是您的初衷;因而最终促成了这件事,不也是好事吗?”史可法说:“贵阳没有参与,还极力诋毁此事;并且说:‘他守卫洛阳,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姜曰广说:“他现在已经成了决定迎立的人了!”史可法笑了。过了很久,马士英来了。姜曰广也问他,说:“还记得以前的事吗?江浦会面时的话还在耳边!史公也把他原先谋划的缘故告诉过你,那封信还在我这里!”马士英脸红了,说:“拥立桂王,是史公的意思!我说:‘也很好,但必须快些!’”姜曰广于是大笑,说:“果然拥立桂王,您也参与主持了。今天的事情,就像深藏的东西被逐层剖开,水落石出;首要功劳者难道不是巍然如山、独自挡住一切的卢九德吗?”马士英默然无语。一天,酒喝得正酣,姜曰广调侃他说:“从前读到您的奏疏,言辞气势壮烈,董卓进入洛阳时的言论,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的。可惜这样的大才却被小用!杀一个书生,却动用五万军队!”这是因为马士英谋求把功劳归于自己的做法非常僭越,所以姜曰广暗中折损、劝诫他。于是姜曰广又对别人说:“他也有功劳。若不是贵阳,事情全由诸将做成,也不光彩。”但马士英故意不顾大局,到了得意时还常常自夸:“皇帝不是我就立不起来!”姜曰广说:“这不是您应该说的话!”马士英勃然大怒:“这是什么意思?”姜曰广说:“天子只有上天授予,不能说是人的力量。既然可以拥立,也就可以废黜,这就是轻视朝廷。而且皇上本来就应当承继名分,这是天意。把上天的功劳贪来当作自己的力量,聪明人不会这样做。现在有人在这里做官,您私下给他爵禄,却天天抬高自己、显耀威势,使人很难承受。受到您的恩德,几乎到了无法报答的地步,何况君臣之间呢?况且您不要把‘定策’【原文缺字】当作自己的功劳。我对您说这些,是因为史公的议定和行动出于【原文疑误:‘别’】。”马士英问:“您要怎样教我?”姜曰广说:“这件事,实际上您是首要人物,您应当暗中主持,却在表面上避开功劳。《易经》说“群龙无首”,古代的警戒是“不要成为掌权的人”。日月交替之际,它们的光芒也会灼伤人。即使像伊尹、周公那样圣明,也有忧患;绛侯周勃曾陷入狱讼,博陆侯霍光遭到灭族;韩富郄【原文疑误】,贾似道却没有受到讥刺。到了本朝,于忠肃有功却被排斥,杨文忠无罪却被发配。因此说:“突然获得盛大名声是不祥的,威势震动君主的人不会被容留。”这不是空话。您应当避开锋芒,把功劳奉给魏国公;魏国公还可以承受这种功劳。既然如此,今天的事情,您自己应当明白了!”马士英说:“如果没有您这番话,我起初根本想不到这些!我现在才明白,我要把这些话告诉皇上。”但他的心里并不高兴。马士英既然因参与决定迎立而得到内外援助,便大肆卖官鬻爵,下至驴夫、厨役,都几乎到了【原文疑误:‘朱赫赫枣’】五囊、十囊的地步。每天招致的非议越来越多,无法胜任时,便想依靠威权来镇服天下。首先斥责科臣袁彭年,外界的议论更加喧闹。姜曰广把这些情况告诉他,马士英愤怒地哼道:“他是动口,我是动手;我能杀了他就是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姜曰广说:“您恐怕危险了!不在德行上争胜,却在威势上争胜,天下谁能喜欢您?况且死生是人的命运;该死还是该生,是国家的法令决定的。法令不能被歪曲,命运也不能改变。难道您把精明和释然都抛弃,却昏昧于因果吗?袁自如杀死毛文龙,袁自如也没有得到善终;梁大胸又不吸取教训而杀袁,梁大胸也没有得到善终。吴来之杀薛宾廷,陈赞皇杀周宜兴,后来也都没有得到善终。死者如果有知,冥冥中的报应不会有差错。人杀人,难道只是杀了人吗!一个人使别人受辱,最终也会偿还,甘愿让自己遭受杀戮和耻辱,只为一时痛快,那也既不明智,也不可去做。您一定要慎重!”马士英非常不高兴。不久,马士英抄录了一首小词给姜曰广看,词中说:“假如同僚之间不互相嫉妒,也应当痛快地杀掉窦连波!”姜曰广看后笑道:“这是想图一时痛快吗?还是忧愁得要杀人呢?”马士英问:“这是什么意思?”姜曰广说:“所谓忧愁,是因为事情一层接一层地制造、推动罢了!”马士英又问,姜曰广说:“凡是事情发生,必定先制造它的开端,所以俗语说‘造雨’,曲子酿成叫‘造酒’。长安过去那些事情是怎样造成的,您已经知道了;如今又有什么可高兴的呢!”马士英更加不高兴。当时掌管财政的人报告国库用度不足,马士英大声说:“新建公说朝政应当清理,现在为什么不做一个清廉的皇帝呢?”这是在恼怒姜曰广先前的话。
一日,忽抚几大呼语曰广曰:“尔之折辱我也,屡矣!尔不知我性非人性,牛性也!昔在总角,先君一语呵斥,使性两年矣!”曰广笑曰:“佳乎,子之性也!天之生是使独也。然则人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马之性欤!”士英亦失笑。曰广曰:“吾实爱人也;抑心所谓危,便以告耳。面折人过,坐此热肠。昔在讲筵,乌程恒语敝门:‘贵师性过方严,难以适用矣!’吾旨其言而不能改也。古人云:‘非敢异物,亦性所得耳。’虽然,‘正言药也,”所以为▯氐黾则善矣,’子其勉之!”士英终不怿,曰:“甚矣新建公之善愧人也!实忌我功也!”◎正纠参国变时,诸勋臣日藉藉,归狱文臣误国,宫詹姜曰广曰:“误国者可诛也!予数载林居,诸公当日召对,胡不言?”语稍塞。会立国,群谋援高皇帝开国时以魏国徐达为左丞相例,尚未发。一日朝罢,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等面奏:“文臣朋党误国,”并言“吏部尚书张慎言专权结党,擅引旧辅吴牲。”科道官李沾、郭维经等亦言:“诸勋臣不勤王,不忠;乃乘国变侵官乱政,并凯觎入阁事。”相擢久之,庭大哗。阁臣曰广请上处分,因求罢斥。上不允,谕以:“朝廷用人,自是吏部职掌。但有不当,许勋臣科道纠参。”于是孔昭立起,手招诸勋臣曰:“来!圣明已许吾辈纠参矣!速谢恩!”乃尽膝行前叩头,大呼“万岁。”阁臣马士英忽奏:“不啻如勋臣言,皇上亦身在异同中!”阁臣高弘图顾士英曰:“岂谓迎立那?圣明在上,愚臣谨据实奏明。方难之殷也。讹言百出,或云先帝微行来矣,或云皇太子航海来矣,亦果有传立潞王者,则又有言桂王者。皆出旁人风影,所谓道听涂说也。臣等姑听而姑置之。及闻主兵者乐推,实有同心,其孰敢怀二,以自速罪戾?”曰广奏:“迎立关利害不浅,臣等俱缄口,听主兵者云何。二三翊戴,劳之应图。若借题兴狱,可寒心!兴朝所不宜有!惟皇上早赐裁察。国家幸甚!”上顾监臣韩赞周曰:“朕亦何心!此位大伴之所知也!万斤重担,付在朕躬。万一大家撒手,回思先帝,岂所忍言!”是日,上微不怿。越日召对,上谕:“勋臣嚣争,卿等何不力折之?”曰广曰:“天颜不违咫尺,诸臣乃敢愤争,已为辱国。臣等不能调和而镇戢之,仰烦明谕处分,良用自惭!亦以德薄望轻至此,故求罢斥,谢之。若迹涉佐闻,事益沸羹,非臣所以待罪纶扉之体也!”上是之。退,复同弘图乞罢,旋以宣谕入直。曰广语弘图曰:“官不易方,为政之善物也。上在位日浅,未明习国家故事,并许勋臣纠参。此曹纨绔子,易动以利,天下事使渠辈得操长短,败矣!急挽勿失。”弘图曰:“为之奈何?具疏耶?”曰广曰:“差须之!言路中自有起而驳争者。”亡何,科臣罗万象至矣,疏意大略如曰广言,两人读之甚喜。曰广即条旨去:“朝政阙失,原许诸人直言无隐,矧乃勋臣?但朕既而思之,朝廷设官,各有职掌。票拟归之阁臣;官守归之各部;纠参归之言官。乃便责成,并息嚣竞。祖宗二百年良法,岂容顿更?所奏甚是!今后纠参还责成科道等官别衙门不得借端旁挠,着申饬行。”旨下,诸勋臣计沮,知出曰广意,衔之深,厥后借端集喙矣。◎禁缉事弘光登极,从龙诸挡势渐张,又时若窘急,日思出为渔猎计。先朝奸▯王坤,首借催饷,营差吴越,以阁臣高弘图等力持寝。亡何,奸人导之缉事,群▯心动,谋设东厂矣。以弘图、曰广俱在告,群噪王铎出谕行,铎不可。越日,曰广入直,铎备言状,曰广曰:“今发不遂,必再发,请摩厉须之!”巳而御史祁彪佳疏至,指陈缉事、诏狱、廷杖为三大弊政,力请禁革。曰广读之而喜,曰:“佳哉!吾辈有题目矣!”即条旨云:“所奏三大弊政,虽系旧制,实为府奸。生事害人,屡见事前。失祖宗忠厚立国之意,结臣民怨恨解体之端。朕痛心之日久矣!览奏,洞悉情隐,犁然当心。有裨新政,其如议行,且著为令!并播告天下,示朕更始之意,今后敢有奏请者,以违制论。科道官立行纠参,阁臣拟谕,朕将览焉!”条上,旋发改,曰广持不可,▯趣者三矣,曰广▯应之,曰:“自有说在,”至是复交趣,曰广乃变文云:“国家新造,人情未附。朕多难孤立,时凛渊冰。若寡恩多事,府怨臣民,朕虽凉德,不至于此!所奏三弊政,洞悉至隐,深当朕心。但先朝署建缉事,原为判送营干,关系匪轻。奸恶不剪,良善不安,如有前情,着五城御史不时纠察以闻。其知情容隐,及不留心体访者,俱以溺职论。”
译一天,马士英忽然拍着几案,大声对姜曰广说:“您折辱我,已经多次了!您不知道我的性情不是人的性情,而是牛的性情吗?我小时候,先父只用一句话斥责我,就使我改变性情两年!”姜曰广笑道:“这正是您的性情啊!上天生下您,就是要使您独特。既然如此,人的性情还等同于牛的性情,牛的性情又等同于马的性情吗?”马士英也失笑了。姜曰广说:“我确实爱护别人,只是心里认为危险,便把它告诉您。因为我心直口快,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所以才会这样。从前在讲筵任职时,乌程常对我说:‘贵师的性情过于方正严厉,难以适应实际使用了!’我明白他的意思,却不能改变。古人说:‘不敢把自己看成异类,只是性情使然罢了。’即使如此,‘正直的言语就像药,若能用来使人改正缺点,就是好事’,您应当努力接受!”马士英始终不高兴,说:“新建公太善于使人惭愧了!其实是嫉妒我的功劳!” ◎纠察弹劾 国家发生变故时,各位勋臣天天议论纷纷,把罪责归给文臣误国。宫詹姜曰广说:“误国的人可以诛杀!我在山林闲居了好几年,各位当时被召见应对,为什么不说话?”众人一时无言以对。恰逢新朝建立,众人谋划援引高皇帝开国时以魏国公徐达为左丞相的先例,但还没有来得及提出。一天早朝结束后,魏国公徐弘基、诚意伯刘孔昭等当面奏报:“文臣结党,误了国家。”又说:“吏部尚书张慎言专权结党,擅自召用旧辅吴牲。”科道官李沾、郭维经等也说:“各位勋臣不去勤王,就是不忠;如今却趁国家发生变故,侵犯官权,扰乱政务,还觊觎入阁之事。”众人相互指责了很久,朝廷上大为喧哗。阁臣姜曰广请求皇上处分他们,并趁机请求罢免自己。皇上不答应,谕示说:“朝廷任用人员,自然是吏部掌管的职务。但如果有不恰当之处,允许勋臣和科道官纠察弹劾。”于是刘孔昭立即起身,招手叫各位勋臣说:“来!圣明已经允许我们纠察弹劾了!赶快谢恩!”于是众人全都屈膝跪行上前叩头,大喊“万岁”。阁臣马士英忽然上奏:“这不只是勋臣所说的那样,皇上本人也处在意见分歧之中!”阁臣高弘图回头对马士英说:“难道您说的是迎立新君的事吗?圣明的皇上在上,愚臣谨据实情奏明。当时灾难正盛,谣言纷纷,有人说先帝微服出行来了,有人说皇太子渡海来了;又果然有人传说要拥立潞王,于是又有人说要拥立桂王。这些都只是旁人的风闻影射,就是所谓道听途说。臣等姑且听到,姑且搁置。等听说掌兵权的人乐于推举,并且确实同心,谁还敢怀有二心,自取罪责呢?”姜曰广奏道:“迎立之事关系利害很深,臣等都闭口不言,听掌兵权的人怎样决定。两三个辅佐拥戴的人,功劳应当按事迹记载。如果借题发挥,兴起狱案,必定使人寒心!这是兴复的朝廷不应有的事!只希望皇上早日裁察。国家幸甚!”皇上回头对监臣韩赞周说:“朕又有什么私心!大伴是知道的!万斤重担,全压在朕身上。万一大家撒手而去,回想先帝,那些话哪里忍心说出口!”当天,皇上稍有不快。第二天召见群臣应对,皇上谕示说:“勋臣们喧闹争执,你们为什么不竭力驳斥制止?”姜曰广说:“皇上的圣颜近在咫尺,诸臣竟敢愤怒争执,已经是辱没国家。臣等不能调和并镇压平息他们,反而要仰仗皇上的明谕来处分,实在深感惭愧!也正因为臣等德薄望轻,才到了这种地步,所以请求罢免斥退,以此谢罪。如果事情牵涉到替人传闻,局势就会更加沸腾混乱,这不是臣以待罪内阁大学士的身份所应采取的态度!”皇上认为他说得对。退下后,他又和高弘图一起请求罢职,不久又因奉宣谕而入值。曰广对高弘图说:“官职不可轻易改变,是治理政事的重要事务。皇上即位时间还短,还不熟悉国家旧例,却又允许勋臣互相纠察弹劾。这些人都是纨绔子弟,很容易用利益驱使;天下大事如果让他们掌握取舍大权,就要坏事了!赶紧设法挽回,不要错过机会。”高弘图说:“这该怎么办?要具疏上奏吗?”曰广说:“暂且等一等!言路中自然会有人出来驳斥争论。” 没过多久,科臣罗万象到了,他奏疏的意思大致如同曰广所说,两人读后都很高兴。曰广立即拟写条旨撤回原议:“朝政有缺失,本来允许诸臣直言不讳,何况是勋臣呢?但朕后来思考,朝廷设置官职,各有职掌:票拟归阁臣,职守归各部,纠察弹劾归言官。这样才便于责成各官,也能平息喧嚣争竞。祖宗二百年的良法,岂能一下子更改?所奏很是正确!今后纠察弹劾仍责成科道等官办理,其他衙门不得借故从旁干扰,着令申饬施行。”诏旨下达后,诸勋臣的谋划受挫,知道这是出自曰广的主意,因此对他深为怨恨,后来便借故聚众喧嚷了。◎禁止缉事 弘光帝登极后,随从拥立的诸人势力逐渐扩张,又时常处于窘迫危急之中,每天都想着采取搜刮牟利的办法。先朝的奸党王坤,首先借催征饷银为名,在吴越经营差事,因阁臣高弘图等极力坚持而被搁置。没过多久,奸人引导他设立缉事机构,群党都动了心,谋划设置东厂。那时高弘图、曰广都在告假,众人喧嚷着要王铎出来传谕施行,王铎不同意。第二天,曰广入值,王铎详细说明了情况,曰广说:“这次如果不能办成,一定还会再提,请磨砺精神等待机会!” 随后御史祁彪佳的奏疏送到,指出缉事、诏狱、廷杖是三项重大弊政,极力请求禁止革除。曰广读后很高兴,说:“好极了!我们有题目可做了!”随即拟写条旨:“所奏三项重大弊政,虽然属于旧制,实际上却成为腹心之奸。它们兴事扰民、残害百姓,过去屡次见到这种情形。这样已经失去了祖宗以忠厚立国的本意,造成臣民怨恨、国家离散的祸端。朕为此痛心已经很久了!阅览奏疏后,完全洞察其中隐情,确实深深触动朕心。这对新政有帮助,应当议定施行,并且著为法令!还要传告天下,以表示朕革新开始的意思。今后谁敢再奏请恢复此事,按违制论处。科道官立即纠察弹劾,阁臣拟定谕旨,朕将亲自阅览!”条旨上呈后,很快被发回修改。曰广坚持不可,催促修改的已经有三次,曰广都以理由回应,说:“自有说法在。”到这时又来催促,曰广才改写为:“国家刚刚建立,人心还没有归附。朕多难而孤立,时时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如果寡恩多事,招致府怨臣民,朕虽德薄,也不至于如此!所奏三项弊政,其中最隐秘的情形朕都已洞察,深深合乎朕心。但先朝设置缉事机构,本来是为了审判、递送和办理营务,关系十分重大。奸恶不除,善良便不得安宁;如果还有此前那种情形,就令五城御史随时纠察,报告上来。对于知情而包庇隐瞒,以及不留心访察的人,一律按玩忽职守论处。
方条毕,而罪▯孙承绣之旨下。承绣者,先朝防河大▯也,以部变潜逃,致有言,曰广拟重功降调,戴罪立功自赎。会旨下,竟复原官。曰广恚甚,乃疏摘之。并上所改旨,大约言:“朝廷有法则重,守法则法存。法者,君与天下共守之,不宜有偏私。若夫君有短垣,而君自逾之,其又何诛焉?监臣孙承绣封疆潜逃,罪坐重典。臣从薄隐,因奉上传。及见疏下,超然法外,臣甚骇之!夫罪重于丘山,而罚不动其毫毛;根批于疏远,而网漏于贵近。此非所以信赏罚而昭宫府一体之义也。又先朝缉事之设,贻毒最深。汪直、刘瑾乘之窃弄,既凶于国,亦及其身。先帝初年,误听尝试。究使利归群小,怨结朝廷。末造虽除,已成噬脐之悔。矧今何日,而有此声?将使釜鱼风鹤之民,转益惊布,不至鸟兽散不止。若然,宗社不可知,何厂卫也?诚宜以此时昭示,遏绝其原,不意重烦乾断,臣不敢奉诏。不谨,亦不取顿负初心。伏乞升下自为宗社计,少凝睿听,断于持法,毋使奸人得窥浅深。幸甚!”疏入,旨乃报可,事由此复寝;而所以答疏语者,已有旨,非阁体也。曰广以让韩▯,韩惶恐,引罪谢不知,云:“皆从龙新进不谙大体所为也。”曰广因为言先朝贤▯怀恩,李(芳)(原本作“若”,今据明史校改)强谏故事,赞周曰:“解如不听何!吾昨有言矣;先帝读学勤政,十七年如一日,则诚贤君也!徒以听信内官,一旦至此!一剂毒药,皇上并不调引。便嗑耶?”曰广曰:“上闻公言云何?”赞周默然久之曰:“亦似惭也。终两可。”曰:“缉事之说何如?”曰:“亦似止。”亡何而谋复作,群▯又度非上震怒,则阁臣终持不下;非频争忤旨,则上亦不怒;事不见端,则阁臣亦不争。于是令群小▯,故以坐厂分司者书之幛扇矣。出入扬扬,意得甚也。弘扉见而怪之,果谓曰广曰:“事急矣!为之奈何?”曰广曰:“前已尽言之。即言之,亦无加焉;事不可絮。夫渔者非为浴也,而浴在其中。毋己,其托之请谕惩贪乎;谕惩贪,并缉事而申明之矣。”于是曰广拟谕一道,谕曰:“朕惟周官六计,所冠惟廉。官方清浊,国家治乱关焉。先圣云:‘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盗何由炽?先朝末习,朕不忍言。岂法网阔疏欤?由廉耻道丧,无以感发其良心故也。周成刑措不设,汉文耻言人过,朕甚慕之。顷禁缉事,断自朕衷。夫约束愈宽,所以期待者愈重,朕意岂有极哉?谁实无良,尔诸臣其曲体朕意,勉自砺也,岂惟国家之休!夫君臣之道,期无相负。或有不率,莠盛苗秽,何可不锄?科道官其不时纠参以闻,朕将力明赠典,以(治)(原本作‘法’,姑妄易之,待考)负朕者!”谕草具缮疏并上,以发明求出谕之意,示呵训也。旋发票;弘图条旨:“缉事允属弊政。览卿奏,洵救时针砭,着申饬行。谕即宣部院。”条上发改,弘图果力持不可,具疏争,而上亦果大怒。是日即召弘图对,切责以“尔辈党同把持,视圣旨为故纸,朕作一事,便禁切不得,但使我寄坐可乎。”弘图龈龈不奉诏,仰奏:“皇上即威震雷霆,微臣不避斧钺,敢昧死再进一言:缉事乱政,必不可行。”上愈不能平,复责以忮狠藐肆,弘图乃叩头谢:“臣愚不识忌讳,逆隆旨,亡状,万死!臣起家非文学,臣又衰庸,自知不称任使,不宜辱政本地。负主恩,当罢,请得乞骸骨!”上意乃解。弘图退以语曰广:“数月君臣鱼水之欢,是日已尽失矣!”盖群▯日挑激,先入甚深故也。然是役也,卒以弘图、曰广力持寝。◎护总宪上监国,首起故御史大夫刘宗周复总宪,从人望也。宗周疏陈国是,多所诋呵,而末攻马士英犹力。士英故黔产,毋奇贵易高也。方宠幸,骄溢弗堪。愤甚,语亡状。贻书阁中,詈:“宗周奸贼,必驰斩其头!”并讥切弘图、曰广、铎(皆)(原本作“背”,今依文意改正)公死党,必尽发奸私上闻,破坏徒党如(草)(原本作“章”,姑妄易今字,确否待考),盖以宗周疏称草莽孤臣,而阁臣条宗周旨,语多嘉与故也。
译条旨刚写完,治罪孙承绣的诏旨就下来了。孙承绣是先朝负责防河的“大▯”,因部中发生变故而暗中逃走,因此被人弹劾。曰广拟定重罪降职调任,让他戴罪立功、自我赎罪。适逢诏旨下达,他竟又恢复原官。曰广十分愤怒,于是上疏摘发他的罪过,并把修改后的诏旨一同上呈,大意说:“朝廷有法,法就应当受到尊重;守法,法令才能存在。法律是君主与天下共同遵守的,不应当有偏私。假如君主有短处,却由君主自己越过界限,那又凭什么责罚别人呢?监臣孙承绣身为封疆大吏而潜逃,罪应处以重典。臣本来从宽隐讳,是因为奉了皇上的传旨。等看到奏疏下发后,竟然把他置于法律之外,臣对此十分惊骇!他的罪重如山岳,处罚却丝毫没有触动;法网在疏远者身上收紧,却在贵近者身上漏掉。这不是用来使赏罚取信、彰明朝廷内外一体之义的办法。况且先朝设置缉事机构,遗留下的毒害最深。汪直、刘瑾借此窃取权柄、肆意玩弄,既危害国家,也祸及自身。先帝初年又错误地听信意见,试行此事。结果利益归于群小,怨恨聚于朝廷。末世虽然将其废除,却已经造成后悔莫及的局面。何况如今是什么时候,竟又有这种声势?这将使像釜中之鱼、受风声鹤唳惊扰的百姓更加恐慌,最终不只是像鸟兽一样四散奔逃。若真如此,宗社将会怎样还不可知,还要什么厂卫呢?实在应当趁此时昭示天下,从根本上遏止它;没想到又要烦劳陛下作出重大裁断,臣不敢奉诏施行。若不谨慎,也不愿最终完全违背最初的心愿。伏乞陛下亲自为宗社谋划,稍稍凝神听取意见,决意坚持法度,不要让奸人窥探朝廷的深浅。臣不胜幸甚!”奏疏送入后,诏旨终于答复准许,事情因此又被搁置;而用来答复奏疏的话,已经有了诏旨,并不是阁臣拟定的格式。曰广把责任推给韩赞周,韩赞周惶恐,引罪谢罪,说:“这都是随从拥立而来的新进之臣不明大体所做的。”曰广于是说起先朝贤臣怀恩、李芳强谏的旧事,称赞周说:“如果皇上不听,又能怎么办!我昨天已经说过了;先帝勤于读书、勤于政务,十七年如一日,确实是贤君!只是因为听信内官,才一旦到了这种地步!这就像一剂毒药,皇上却完全没有调和引导。难道就这样罢了吗?”曰广说:“皇上听到您的话后怎么说?”赞周沉默了很久,说:“似乎也有些惭愧。最终还是两可。”曰广问:“关于缉事的说法怎么样?”答道:“似乎也停止了。” 没过多久,谋划又重新开始了。群党又估计,如果不是皇上震怒,阁臣终究会坚持而不下令;如果不是频频争辩、违逆圣旨,皇上也不会发怒;事情不显露端倪,阁臣也不会争论。于是群小和诸党故意把那些因坐厂分司而任职的人写在屏风、扇子上。出入时气势扬扬,十分得意。弘扉看见后觉得奇怪,果然对曰广说:“事情紧急了!该怎么办?”曰广说:“先前已经把话说尽了。即使再说,也不会增加什么;事情不能反复絮叨。渔夫并不是为了洗澡,但洗澡的事自然包含在捕鱼之中。没有办法,就把它托付在请求颁谕惩治贪官上吧;颁谕惩贪时,也就把缉事一并申明禁止了。”于是曰广拟定一道谕旨,说:“朕想到《周官》的六计,列在首位的只有廉洁。官员清廉还是贪浊,关系到国家的治理还是混乱。先圣说:‘如果您自己没有贪欲,即使奖赏盗窃的人,他也不会去盗窃。’盗贼又怎么会猖獗?先朝末年的积习,朕不忍说起。难道是法网太宽疏了吗?是因为廉耻之道丧失,无法感发人的良心罢了。周成王时刑罚可以搁置不用,汉文帝以谈论人的过错为耻,朕十分仰慕他们。近来禁止缉事,是朕亲自裁断的。约束越宽,所期待的就越重,朕的心意难道会有止境吗?谁若确实没有良心,你们诸臣要曲体朕意,努力自我砥砺,难道这只关系到国家的福祉吗!君臣相处之道,在于彼此不相负。若有人不遵守,杂草茂盛而禾苗污秽,怎么可以不锄除?科道官要随时纠察弹劾,报告上来,朕将极力彰明恩典,用来惩治那些辜负朕的人(原本作“法”,此字为暂改,尚待考证)!” 谕旨草稿拟好后,连同奏疏一并上呈,用来说明请求颁发这道谕旨的意图,表示这是告诫训诫。很快便发下票拟;高弘图拟写条旨:“缉事确实属于弊政。阅览卿的奏疏,确实是救治时弊的针砭,着令申饬施行。谕旨立即向部院宣布。”条旨上呈后又被发回修改,高弘图果然极力坚持不可,具疏争辩,皇上也果然大怒。当天就召高弘图当面对答,严厉斥责说:“你们这些人结党相同、把持政务,把圣旨看成废纸;朕做一件事,你们就加以禁止,难道只让我空坐在这里吗?”高弘图坚持不奉诏,仰面奏道:“皇上即使威势如雷霆,微臣也不躲避斧钺,敢冒死再进一言:缉事扰乱政事,绝对不能施行。”皇上更加无法平息怒气,又斥责他嫉妒、狠毒、轻慢、放肆。高弘图于是叩头谢罪说:“臣愚昧,不知道忌讳,违逆圣旨,罪状严重,万死!臣出身并非凭文学,年纪又老而无能,自知不称职,不适合玷辱政务根本之地。辜负主上恩德,应当罢职,请求准许臣告老还乡!”皇上的怒意这才缓和。高弘图退下后对曰广说:“几个月来君臣鱼水相得的欢乐,这一天已经全部失去了!”大概是群党每天挑拨激怒,先入之见已经很深的缘故。然而这次行动,最终还是因为高弘图、曰广极力坚持而被搁置。◎保护总宪 皇上监国后,首先起用原御史大夫刘宗周,重新担任总宪,这是顺应众望。刘宗周上疏陈述国家大政,对许多事情加以抨击斥责,最后对马士英的攻击尤其有力。马士英本来是贵州出身,并非奇异显贵之家,也没有什么高贵门第。此时他正受宠幸,骄横放纵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他愤怒至极,说了许多不堪的话。又写信送到内阁,骂道:“刘宗周是奸贼,一定要飞驰去砍下他的头!”并且讥刺痛骂高弘图、曰广、王铎,说他们都是公然的死党,一定要把他们的奸私全部揭发上报,像破坏草莽一样摧毁这个党徒集团;这是因为刘宗周的奏疏自称“草莽孤臣”,而阁臣拟定的关于刘宗周的诏旨中多有嘉奖之语。
书视弘图,怒曰:(疑有讹脱)曰广笑呼其仆曰:“语而公:第疾驰馘总宪头归,即相过饮,至无他言!”先是士英亦乞罢。是日午,上特遣从龙▯宣谕,异数也。次日,士英出,有旨,并召弘图等至。士英仰天盛□一揖,默然移时。上御殿,士英奏谢。上慰问,士英叩头乞奏:“臣以拥立皇上触东林奸党,必欲杀臣……”语未毕而号,内监卢九德等亦泣。士英复奏:“臣知奸党必不相容。臣孤踪,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乞皇上念臣拥戴微劳,放臣归田里,以此全活微躯,矢来生再效犬马,臣不能复事皇上矣!”语毕,头抢地呜咽伏地。上曰:“卿起!”士英啼伏不肯起,上于是益大感动,温言曰:“卿起!卿自爱!朕与卿作主,谁敢螫卿耶?”士英奏:“臣之残生,托在皇上!臣切愤刘宗周欺藐皇上,疏称‘草莽孤臣,’既已奉恩诏幸列大臣,不思竭忠报主恩,乃敢阴怀观望,明示不臣,无人臣礼。臣矢以死奉皇上,天必杀此老奸!”上色动。曰广愤然曰:“士英言太谬!宗周屡朝耆旧,守道坚固,清确之节,黄发罔渝,真所称古社稷臣。臣此素著狂直,屡触先帝忌,先帝犹卒优容之,其谁得而杀之!”士英曰:“曰广与宗周,此即所谓东林奸党,此即俱不立皇上者也!”曰广曰:“尔梦语耶?迎立时,宗周尚在越;臣书生,又不握兵!”士英曰:“若无声尔,不画花押,明矣!”曰广曰:“花押簿今犹在监臣所,可覆视也。又梦语耶?”士英曰:“人有是言矣!”曰广曰:“信如人言也,即今言汝反者遍国中,汝(汝)(本作“汝汝,”其一字系衍文,故删去)反,真耶?”士英曰:“雷演祚之招兵,谁为为之?固汝门人也!”曰广曰!“兵在何所。请下案验覆奏分明!演祚以国难之殷也,檄劝勤王,悬而布之通国,焉可诬也?”士英愤然曰:“我如捏诬者,吐鲜血矣!”曰广曰:“弥天之虐,女则造之!既怀奸面欺,又重之以信矢。欺天乎?知尔今之不畏皇上也,尚亦有阎罗之拔舌在;死,亦不畏耶?若尔持斋,何为也!”士英曰:“南中诸臣谤皇上不应立者二十四款,议单入臣手。史可法迫而取之,臣初不与也;可法言:‘汝杀我耶?’臣乃还之。而属臣绝口,然原稿臣尚录在也!”曰广曰:“议单之说,微士英今奏,臣等未之知也。如其言也,诸臣多矣,士英胡独闻焉?密书之贻,非其亲昵,谁则与之?两人同心,一朝反舌,俱臣之所未解也。皇上天授,众臣乐推,士英拥戴,实有微劳。小人希功,遂怀非异。觖望未盈,日构人罪以高己功。富贵迷人,良心尽丧。惟皇上念功,大加恩赏,平其怏怏,免使无端造狱,横杀忠良,失海内人心,伤国家元气矣!”上见相构不已,目韩▯久之。韩▯无言,上乃言:“惟天降(罚)(原本作“割,”姑易是,当否,待考)于我家;朕以凉德勉服厥命,恐坠祖宗之遗绪,用托二卿以匡不逮。亦冀卿同心戮力,集乃事,宗社无疆之庆,朕亦尚有余休!乃▯▯▯▯交恶,予将畴依!呜呼!人各自见,细故可捐。自兹以往,毋介乃衷,毋复有言!我闻在昔圣朝,时则良弼同寅和衷,卿其敬听朕命,罔俾昔人专美于前。予嘉乃德,惟汝永念!”复目韩▯,韩▯出而言曰:“皇上日月之明,无所不照;天地之量,无所不容。”上复▯起,谕以前事:“朕德弗克,实则何心,两卿心事,朕所深鉴。其即入直,同归于好!惟公家是急,用慰朕悬衷。其无复补牍,出亦毋以语人,以滋藤葛。其切听朕言!言不再!”于是曰广、士英叩头退,至阁。士英则攘臂抚几指曰广曰:“冤对也,必同命!”曰广笑曰:“▯▯者尚存此七尺,皆逆竖权奸刀俎之余也。君如惠顾同谱,其赦之,则君之高谊也;必欲择肉焉,亦惟命!”先是宗周疏至,士英故心疑曰广,至是见曰广为宗周发愤,谓:“信然!”恨益深。久之,调得宗周疏语,具出故礼部郎中周镳手,士英由此以杀周镳也。曰广语方竟,而大▯韩赞周、李承芳、田成、卢九德至矣。奉上命矣。坐定,久之,屏人密申前谕,如是者三。曰广等求附奏谢恩别。曰广语弘图曰:“苦哉!不敢遂行矣;送行文至矣!”亡何,鏖宗四镇果应募起,曰广行。举朝争者,少司寇刘士祯、大银台侯峒曾、科臣熊汝霖、吴适、章正宸、罗万象、台臣詹兆恒、郭维经、部臣张采后先章满公车,而江右争犹力。弘图语人曰:“微江右不及此!美哉!其理学节义之遗乎!而新建公之为人益信!”盖往事阁臣去国,其乡人必离逖示异,甚则操戈故也。◎裁镇将
译他把信给高弘图看,高弘图愤怒地说:(此处疑有讹脱。)曰广笑着叫他的仆人说:“告诉您的主人:只管快马加鞭,把总宪的头割回来;到时我就来相访饮酒,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话!” 在这以前,马士英也曾请求罢职。这天中午,皇上特意派随从拥立的内臣传谕,这是特殊的恩遇。第二天,马士英出来,诏旨又下达,并召高弘图等人入内。马士英仰天,作了一个盛□的一揖,默然站了很久。皇上登殿,马士英奏谢。皇上慰问他,马士英叩头请求奏道:“臣因为拥立皇上而触犯东林奸党,他们一定要杀臣……”话还没说完便号哭起来,内监卢九德等人也哭泣。马士英又奏道:“臣知道奸党一定不能容我。臣孤单无援,实在不能用一条性命使万众称快,请皇上念及臣拥戴的微小功劳,放臣回归田里,以此保全微躯;我发誓来生再效犬马之劳,臣不能再侍奉皇上了!”说完,头撞地面,呜咽着伏在地上。皇上说:“卿起来!”马士英哭着伏地不肯起身,皇上于是更加感动,温言说:“卿起来!卿要自爱!朕替卿作主,谁敢伤害卿呢?”马士英奏道:“臣的残生,全托付给皇上!臣十分痛恨刘宗周欺凌轻视皇上,奏疏中称自己为‘草莽孤臣’,既然已经奉恩诏而有幸列为大臣,却不想竭尽忠诚报答主上的恩德,竟敢暗中心怀观望,公开表示不臣之心,没有人臣应有的礼节。臣发誓以死侍奉皇上,上天一定会杀掉这个老奸!” 皇上的脸色变了。曰广愤然说:“马士英的话太荒谬了!刘宗周历经多朝,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守道坚定,清正确守的节操,到头发斑白也没有改变,正是所谓古代的社稷之臣。臣一向以狂直著称,屡次触犯先帝的忌讳,先帝最终尚且宽容我,谁能杀害他呢!” 马士英说:“曰广和刘宗周,这就是所谓的东林奸党;这就是一起不拥立皇上的人!”曰广说:“你是在说梦话吗?迎立的时候,刘宗周还在越地;我是一个书生,又没有掌握兵权!” 马士英说:“如果你没有发声,又没有画花押,那不是明摆着的吗!”曰广说:“花押簿如今还在监臣那里,可以查验。你又是在说梦话吗?” 马士英说:“已经有人这样说了!” 曰广说:“即使真是有人这样说,现在全国都有人说你谋反,难道你真的谋反了吗?” 马士英说:“雷演祚招募兵员,是谁替他做的?本来就是你的门人!” 曰广说:“兵在哪里?请交付有关部门查验,明确复奏!雷演祚是因为国难深重,才发布檄文劝人勤王,把檄文悬挂张贴、传布全国,怎么可以诬陷他呢?” 马士英愤怒地说:“如果我是捏造诬陷的人,就吐血而死!” 曰广说:“弥天大祸是你造成的!你既怀着奸心当面欺骗,又用发誓来加重罪过。你是在欺骗上天吗?我知道你如今不怕皇上,难道就不怕阎罗王拔舌吗?即使死了也不怕吗?如果你真是守斋,又为什么这样做呢!” 马士英说:“南方诸臣诽谤皇上不应当即位,共有二十四条,议论名单落到了我手里。史可法逼迫我取出它,我起初没有交给他;史可法说:‘你要杀我吗?’我才还给了他。他又嘱咐我绝口不提,但原稿我还抄录保存着!” 曰广说:“议论名单这件事,如果不是马士英今天奏报,我们都不知道。如果真如你所说,相关大臣那么多,为什么唯独让你听到?秘密写信送给别人,不是亲近的人,谁会交给他?你们两人同心协力,一旦却反过来互相指斥,这也是我所不能理解的。皇上是上天授予的,众臣乐于推戴,马士英拥立皇上,确实有一点功劳。小人贪求功劳,于是心怀怨望。愿望没有满足,便每天罗织别人的罪过来抬高自己的功劳。富贵使人迷失,良心完全丧失。只希望皇上念及他的功劳,大加恩赏,平息他的怨气,不要让他无端制造案件,横加杀害忠良,失去天下人心,损伤国家元气!” 皇上见他们互相构陷、争执不休,久久注视韩赞周。韩赞周默不作声,皇上于是说:“上天降下惩罚给我家,朕以薄德勉强承受这个使命,担心坠失祖宗留下的基业,所以把你们二位托付为辅弼,以弥补朕的不足。也希望你们同心协力,成就你们的事业,使宗社获得无穷的福庆,朕也还可以享有余福!如今你们却互相憎恶,我将依靠谁呢?唉!人人各有自己的看法,细小的事情可以舍弃。从今以后,不要把这些事横亘在心中,不要再说了!我听说从前圣明的朝代,正是贤良辅弼同心敬事、和衷共济,卿等要恭敬听从朕的命令,不要让古人独自享有这种美名。朕嘉许你们的德行,希望你们永远记住!”皇上又看着韩赞周,韩赞周出来说:“皇上的明察如日月,无所不照;胸怀如天地,无所不容。”皇上又叫曰广起来,把前面的事谕告他们:“朕的德行不能胜任,实在没有别的心意;你们二人的心事,朕都深深了解。立即入值,重新和好!只把国事放在首位,用来安慰朕悬着的心。不要再上补充奏牍,出宫后也不要把此事告诉别人,以免枝蔓滋长。一定要切实听从朕的话!朕不再说第二遍!”于是曰广、马士英叩头退下,到了内阁。马士英便挽起袖子,按着几案,指着曰广说:“这是冤家对头,一定要同归于尽!” 曰广笑道:“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人还留着这七尺之躯,也都是逆宦权奸刀俎之下留下的残余。您如果愿意惠顾,与我同列谱籍,放过我,那就是您的高尚情谊;如果一定要挑取我的肉,也听凭您的处置!” 此前刘宗周的奏疏送到,马士英本来就对曰广心存疑忌;到这时看见曰广为刘宗周愤怒发言,说:“果然如此!”对他的怨恨更加深了。过了很久,调取到刘宗周奏疏中的话,查明都是原礼部郎中周镳所拟,马士英因此要杀周镳。曰广的话刚说完,大内监韩赞周、李承芳、田成、卢九德就到了,奉皇上命令而来。众人坐定后,过了很久,屏退旁人,秘密地把前面的谕旨又说明了一遍,像这样重复了三次。曰广等请求附奏谢恩,另外告辞。曰广对高弘图说:“苦啊!不敢就这样实行了;送行的文书已经送到了!” 没过多久,鏖宗四镇果然应募起兵,曰广出行。满朝争论的人中,有少司寇刘士祯、大银台侯峒曾、科臣熊汝霖、吴适、章正宸、罗万象、台臣詹兆恒、郭维经,以及部臣张采,他们前后接连上疏,奏章充满公车;而江右方面的争辩仍然最为有力。高弘图对人说:“如果没有江右,就不会到这个地步!美好啊!这难道是理学节义的遗风吗?这样一来,更加可以相信新建公的为人了!”这是因为过去阁臣离开国家时,他的乡人一定远远避开以表示不同,严重时甚至会拿起武器相对抗。◎裁减镇将
弘光御极,群臣上言:“皇上龙飞应运,实惟总兵官。至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早决大计,拥立圣躬,功在社稷,宜锡五等爵,剖符延世。”诏曰:“可。”封黄得功靖南伯,高杰兴平,良佐广昌,刘泽清东平:四镇由此起矣。盖先是变时,杰持闯公爵来挟封,时议以我方不利,从之便,封杰实以此故。其封泽清,亦实以泽清攘臂言:先帝时以议封故。其封得功、良佐,则实以积战功故。得功骁勇殊绝,荡决无前,人以黄闯呼之。良佐勇亦差等。有花名马,常骑之,富者辟易,亦称花马刘也。江淮间无不畏惮此两人。然其为人皆不知书,贪财物,好妇女,为气使酒,无良将风。杰,故闯(将)(原本作“腹”,姑妄易之,待考)翻山鹞也。归降孙督,为军锋,复为闯败,挟众南奔。朝廷不能问,散处河干,为淮抚路振飞所扼。时马士英在风,入其贿,纵之渡。自杰得渡河,剽掠无虚日,江淮间骚然矣。泽清亦五营盗魁,亦以受抚援远,大衄逃归,朝廷置不问。后夤缘入故相周延儒幕,握兵江淮,横甚。以修郄,至拉杀科臣韩如愈,剐其心,朝廷亦不敢问。其在先帝时已如是。四将既起竖牧盗贼,粗暴犷悍,其天性也。及得主定策盟,人人有门生天子心,□桀骜无等矣。督师史可法在行间发言,多所引指,杰,(怫)(原本作“拂,”今依文意改正)然曰:“‘旨,’‘旨,’何旨也!尔曾见皇极殿中有人走马耶?”而得功一日伏受诏语,不当意。不待竟,即起,攘袂掀案,大詈曰:“去!速去!吾不知是何诏也!”其跋扈至此。犹婴视朝士,日思所以谁何者,有所噬。奏上,辄云乞付军前正法。朝土以此畏恶之,而士英独喜,以为其威可为击援也。连附俯仰,犹恐失之。曰广则鳃鳃县官有天下日浅,实恃二三大臣正己肃物,使人知朝廷有人,务在肃宪典以重主权而已。以故抚接镇将(词)(原文作“将,”今依文意姑妄易之,待考)色乏温润,而事亦多乖反焉。颁爵后,受地,有成议矣。杰瓜步州,得功真州步,良佐临淮,泽清淮阳;扬州,则属督师,居中调度杰垂涎杨烟花地,家焉。三镇起狺争,得功至治兵相纷拿,杀伤大当。督师请诏优解之,不听。上忧甚。召阁臣谕以镇臣争地,势难左右袒,不如探策便。监臣韩赞周曰:“不可!此衰世苟且法也。皇上中兴,作事宜法周宣王、汉光武。”上复问:“镇臣难驭,恩法两穷,为之奈何?”曰广曰:“唐之末造,藩镇犹张,斐度有云:‘岂朝廷威力能制死命哉?亦处置得宜,有以服其心尔!’皇上亦惟是懋昭明德以临之;以迄于行政用人,无私是奉。明德惟威,有道不议,何忧乎镇将?”上是之。会杰、得功以相持久,兵亦解。先是得功首朝,见上虚己敛容,礼下之己甚。礼竣,上呼“先生起!”朝罢,曰广语韩▯曰:“今朝廷未尊,上宜肃臣下以礼。得功,将官也,奈何起而‘先生’之!昔者夷王下堂而朝见,惠帝下车而止拜,有识知其不振。彼武人何知焉,既悻悻有骄主色,上又(损)(原本作“捐”,今依文意改正)威重以长其跋扈,真所谓臣主俱失者也!”得功闻而▯之。亡何,良佐至,称贺竣,叩头请死,盖犹知不入援先帝为有罪也。随即益兵。上曰:“兵不贵多;且难者饷耳。”良佐覆奏:“临淮士民击毁其兵,愤甚,矢必报,至齿击髯张矣!”上曰:“兵民一体矣,卿毋<角奇}视焉。”良佐拂然气螽勃,语坌涌不休。上不应,而目阁臣者再。曰广乃呼斥之,曰:“刘良佐!毋多言!尔刺刺,而嚣嚣,何故?当朝廷待尔恩良厚,外议则藉藉。分封,弊政也,阁臣碌碌困人耳。良佐!尔辈簪缨五等,而令阁中待尔包羞乎!为出语尔侪辈;能贾勇杀贼,为先帝报仇也者,是即为皇上增重,为阁臣洗羞,吾且稽首纳拜,所甘心,其他不须多言!”良佐唯唯退。最后则泽清至;而所不至者杰也。泽清差知书,于四镇为独狡矣。犹喜事,关预朝政。升见即盛言:“东林奸党冤诬先皇帝久,近且图立潞王。上曰:“往事已矣!大宝,朕何心焉?潞叔其人贤,实可立!”泽清又言:“祖宗天下,为白面书生坏尽;此曹宜束之高阁。俟臣杀贼后,取而拂拭用之,以听其受享,可也!今请罢制科勿设便。”上曰:“此无与卿事!今急者防河也!”泽清亦唯唯退。弘图晚过曰广所,为言其狂悖如此。
译弘光帝登极后,群臣上言:“皇上应运而登大位,实在有赖总兵官。至于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早早决定大计,拥立圣上,功劳关系社稷,应当赐予五等爵位,剖分符信,使爵位世代延续。”诏书说:“可以。”于是封黄得功为靖南伯,高杰为兴平伯,刘良佐为广昌伯,刘泽清为东平伯:四镇由此形成。原来在这以前发生变故时,高杰拿着闯王所封的公爵前来要挟求封,当时议论认为我方正处于不利地位,便顺势答应;高杰受封,确实是因为这个缘故。封刘泽清,也确实是因为刘泽清挥着手臂说,他在先帝时就因议论封爵的事而受到牵连。封黄得功、刘良佐,则确实是因为他们积累了战功。黄得功特别勇猛骁悍,冲荡决战无人能敌,人们称他为“黄闯”。刘良佐的勇猛也仅次于他。刘良佐有一匹花斑马,经常骑着它,富人见了就退避,因此也被称为“花马刘”。江淮之间没有不畏惧这两人的。然而他们为人都不识书,贪恋财物,喜好妇女,任性逞气、借酒使性,没有良将的风度。杰,原来是闯(将)(原本作“腹”,姑且冒昧改为此字,尚待考证)翻山鹞的部下。他归降孙督,担任军锋,后来又被闯击败,带着部众向南逃奔。朝廷无法追究他,便分散安置在河岸一带,被淮抚路振飞扼制。当时马士英在风阳,接受了他的贿赂,放他渡河。自从杰得以渡河后,每天都在抢掠,江淮之间因此骚动不安。泽清也是五营盗贼的首领,也曾因接受招抚而援助远方,遭到惨败后逃回,朝廷也置之不问。后来他通过关系进入故相周延儒的幕府,掌握江淮兵权,横行得非常厉害。他为了报复旧怨,竟至于将科臣韩如愈拉杀,并剖取他的心,朝廷也不敢追究。他在先帝时已经如此了。四将既然起身成为盗贼牧卒,粗暴强悍本来就是他们的天性。等到得到皇帝主持定策、结盟的名义后,人人都有了“门生天子”的心理,便更加桀骜不驯、无所顾忌了〔原文“□桀骜”,有缺字〕。督师史可法在军中发言时,常常有所指责和暗示,杰便愤怒地说:“‘圣旨,’‘圣旨,’到底是什么圣旨!你曾见过皇极殿中有人骑马奔走吗?”有一天得功伏地接受诏令,听到的内容不合心意,还没等宣读完,就站起来,挽起袖子掀翻案几,大骂道:“滚!快滚!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诏书!”他的跋扈竟到了这种地步。他还把朝士看作可以随意欺凌的婴儿,每天都想着找谁的麻烦、咬谁一口。奏疏送上去,动不动就说请求交给军前依法处死。朝士因此既害怕又厌恶他,唯独士英很高兴,认为可以利用他的威势来援助攻战,反复依附逢迎,还唯恐失去他。曰广说:“朝廷建立不久,县官拥有天下的时间还很短,实在依靠二三位大臣端正自己、整肃万物,使人知道朝廷还有人主持,务必要整肃宪典,以加强君主权威而已。因此抚慰接待镇将时,态度缺乏温和润泽,办事也常常违背常理〔“词”疑为误字,原文作“将”,今依文意姑且改之,待考〕。” 颁赐爵位之后,又接受封地,已经议定了安排:杰据守瓜步州〔原文“杰瓜步州”,疑缺字〕,得功据守真州,良佐据守临淮,泽清据守淮阳;扬州则归督师管辖,居中调度。杰垂涎扬州这片繁华之地,便把家属安置在那里。三镇于是起了争执,得功甚至到了整治军队、彼此争斗的地步,杀伤十分严重。督师请求下诏妥善调解他们,皇帝没有听从。皇上十分忧虑,召见阁臣,把镇臣争夺土地、自己很难偏袒任何一方的情况告诉他们,说不如探取一个办法解决。监臣韩赞周说:“不可以!这是衰世苟且应付的办法。皇上要中兴,应当效法周宣王、汉光武来办事。”皇上又问:“镇臣难以驾驭,恩惠和刑法都用尽了,该怎么办?”曰广说:“唐朝末年,藩镇势力仍然强盛,裴度曾说:‘难道朝廷的威力能够控制人的死命吗?也只是处置得当,能够使他们心悦诚服罢了!’皇上也只应以此为准则,努力彰明美德来统治他们;直到行政用人,都奉行无私。美德彰明自然就是威严,有道义就不必多作议论,还忧虑什么镇将呢?”皇上认为他说得对。正好杰、得功彼此相持日久,军队也因此解散了。此前得功第一次入朝,见皇上谦虚收敛容色,对自己礼遇非常优厚。礼毕,皇上呼唤道:“先生请起!”退朝后,曰广对韩▯说:“如今朝廷的尊严还没有树立,皇上应当用礼仪来严肃对待臣下。得功不过是武将,怎么能起身称他为‘先生’呢!从前夷王走下堂来迎接朝见的人,惠帝下车而停止行拜礼,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说明他们的国势不振。那个武人懂得什么,既然已经因为得意而露出对君主骄横的脸色,皇上又损害自己的威严来助长他的跋扈,这真是臣下和君主都失当了!”得功听到后,十分怨恨韩▯。没过多久,良佐到了。他称贺完毕,叩头请求治罪,大概还知道自己没有入援先帝是有罪的。随即他又请求增兵。皇上说:“军队不在于多;况且困难的是军饷。”良佐再次奏报:“临淮的士民击毁了我的军队,愤怒得很,箭一定要报复,甚至已经咬牙切齿、怒发冲冠了!”皇上说:“兵民本是一体,卿不要把他们区别看待〔原文“毋<角奇}视”,有乱码〕。”良佐愤怒激动,气势汹汹,说话纷乱涌出,没完没了。皇上没有回应,只两次看向阁臣。曰广于是呵斥他说:“刘良佐!不要多说!你喋喋不休、吵吵嚷嚷,究竟为什么?如今朝廷待你的恩惠已经很厚,而外面的议论却纷纷不利。分封是弊政,阁臣们碌碌无为,只会困扰人罢了。良佐!你们这些人位列簪缨五等,难道还要让阁臣在阁中替你们包藏羞耻吗?我把话说给你们这些人听:如果能够鼓起勇气杀贼,为先帝报仇,这就是替皇上增加威重,替阁臣洗刷羞耻;我将向你叩首行礼,也是心甘情愿的。其他话不必多说!”良佐连声答应,退了出去。最后泽清到了;没有到的只有杰。泽清稍微懂些书,在四镇中算是最狡猾的一个。他仍然喜欢惹事,干预朝政。升见到皇上,便大肆说:“东林奸党长期以来冤枉诬陷先皇帝,最近还企图拥立潞王。”皇上说:“往事已经过去了!帝位,我哪里有心思去争呢?潞叔这个人贤明,实际上可以拥立!”泽清又说:“祖宗的天下,全被白面书生败坏了;这些人应当束之高阁。等臣杀贼以后,再把他们取出来拂拭任用,让他们听凭享受富贵,这样就可以了!现在请停止设置制科。”皇上说:“这不关你的事!当前急需防守的是河道!”泽清也连声答应,退了出去。弘图晚上经过曰广那里,告诉他泽清竟然如此狂妄悖逆。
越日,泽清亦过焉。曰广延之人曰:“闻昔得交敝门张天如,信有之矣?”曰:“然!吾尝笑天如,门户,须吾将官守也。不意其党多利吾赇,且下石焉,吾是以叛!”曰:“其中亦有清德乎?”曰:“有之!”曰:“然则贤者何罪?夫何门之不可守,而必一家为人情乎?吾闻公等频言击贼,要须手击耳。曩守济日,胡以牵率河臣,齐驱南渡,今旦夕发缇骑矣?朝廷宪典,固不文臣贷也!”泽清面赤,发声曰:“时已无主矣!又为谁守耶?”曰广曰:“曩金陵而骚动矣,今日半壁依然,朝署无改,固惟一人之庆,亦当日绸缪之不失措也。备盛筵而召嘉客,何患乎无人?”泽清语塞,然心衔之,退即烦言矣。泽清自其先朝杀科臣后,人为之寒心。至是入朝,益多侧目之。泽清心知,亦每微自解说。而士英则笑让之曰:“有此一杀,燥皮之甚,胡辞让为!”闻者骇之。士英既夙与四镇比,及泽清得功等来,则益尽其私佞,谨奉之。乃大治具,出女乐侑觞,命其子侍酒,跪起如子侄礼。曰广闻谓士英:“信有此乎?”士英知情得,▯▯久之,曰:“然!奈何!凡吾所为不惮降意者,处此辈为极难耳!此辈之脸,不可破也。破而缝,拙矣。吾今日实告情于吾子:微独四镇也,即其阃以内室人,亦为结姊姒行。宫袍玉带,时则馈之。”曰广曰:“昔者王威宁拜老卒于马前,胡梅林赏将官以爱妾,恩威不测。鼓之舞之,督臣事也。今吾子俨然具瞻矣,官各有体,亦惟大道之是务也。子其大居正以服之,积至诚以动之,用亦有憬于厥志;谁则无良?杨绾登而元勋戢,李勉列而朝廷尊,其谓此物夫!”士英则大笑,以为迂阔而远于事情也。亡何,四镇求玺书矣。先是封事起仓卒,诸将条上事宜,上许焉。一切诛戳署置盐课商税,以及正供之赋,俱得便宜从事,俨然藩镇矣。旧例:敕尾阁臣书名;曰广至是见之,持不可。会江北大司寇解学龙、词臣姚思孝、科臣李清等,亦集言:不改,深酿地方忧。曰广以语士英;曰:“此所谓许而不与也!史送之,令吾夺之,不能!”曰广曰:“此事自关君门户,愿缔思之,无忽也!”曰广具疏言:“五大在边,尾大不掉,非所以为久安计。乞下枢部驳正行。”弘图持示士英。士英悟,遂改如疏,而曰广疏亦寝不上。一日,泽清疏至,为故相周延儒减赃也。曰广曰:“将官何乃与朝政!”(及)(灵皋按:此字恐系误刊)之,曰广意非有所靳,盖欲发自言路,既报可而后下之。而言路不知,以为阁中自避郜鼎嫌也,以故久商之,无一应;疏成复毁者数矣。士英索前疏特急,及得之,喜甚;即以属曰广,曰广曰:“固吾心也!先帝壬午之政,比于输台,实惟宜兴初出之功。是举也,以彰帷盖,不亦可乎?惜也言者镇将,人谓吾谄而恭,畏其威而奖之,制朝权也。抑有他疑焉,且徐图之。”士英亦废然止。厥后泽清烦言有敕不发,有疏不票,新建之辣者,此也。镇将既恚曰广不得逞,而士英、阮大铖复挑之;于是合疏为恶语相攻,至云称兵,朝中大震骇。先是疏攻总宪刘宗周,宗周不疏辨,第应以揭。至是咸劝曰广姑隐忍之。曰广不听,具疏辨讦,语颇厉。曰广心知镇将有此,先时讼言:“‘归与归与,’志久决矣。闻镇将之狺也,行行且止。若辈真反耶,宁惟阁臣可逐,恐天下健者更自有人。如其不敢不臣也,吾又何患焉。夫跋扈无上,不可长也;既为朝廷心膂臣,若之何为将官撼也?而长之,吾必处此!”闻者危之,门人以告。曰广曰:“吾义无可留,人岂谓吾真在此耶!先师之遇桓▯也,曰:‘天生德于予,桓▯其如予何!’未几,而微服过宋矣。乃所谓一龙一蛇也。向言,存阁体耳;吾亦从此逝矣。”可法闻广讼言,忧甚;从师中书与弘图,盛言镇锋恶,盍谨避之。弘阁为道曰广本指,可法乃书与曰广,称先见且得体云。◎防左镇弘光监国亡几,凤督马士英入趣即真,阁臣姜曰广曰:“盍徐之,示不忍忘先帝也。且吾甚忧上游左镇拥重兵劝进,而不首之,祸必始此矣。”士英曰:“何谓也?”曰广曰:“立君大功也,事出吾辈,彼▯未韦跗注者,其何说之词?今者问谁执牛耳,则四将尸焉。左镇视黄得功、刘良佐、乃与哙等伍;其他毛贼耳,容堪笮其头否乎?”士英曰:“上适在河北,四镇之遇,天也。左何为者?”曰广曰:“子亦知人情乎?今有豪家于此,格伯重事悉听焉;单门鼠猾,素仰奉之不遑。一旦阴主大狱,而厚利是私,大豪必怒。且掀翻之矣。今日之情,得毋类是乎?”士英默然。
译第二天,泽清也来拜访。曰广请他进来,说:“听说你过去曾同张天如交往,确有此事吗?”泽清说:“是的!我曾笑话天如,说门户之事必须由我这个武将来守护。没想到他的党羽大多贪图我的贿赂,而且还落井下石,所以我因此反叛!”曰广问:“其中也有品德清正的人吗?”泽清说:“有!”曰广说:“既然如此,贤者有什么罪?哪一家门户不可以守护,为什么一定要把一家人都归入人情关系?我听说你们屡次说要攻打贼寇,必须亲自出手才行。过去你守济宁时,为什么要牵连河臣,一同向南渡过长江?如今朝廷早晚就要派缇骑来了!朝廷的宪典,本来就不会因为文臣而宽贷!”泽清脸色发红,发声说:“如今已经没有君主了!又替谁守护呢?”曰广说:“从前金陵已经骚动过,今日半壁江山仍在,朝廷官署没有改变,这固然只是一个人的庆幸,也是当日筹划周密、没有失措的结果。备办盛大筵席,召来嘉宾,又何必担心没有人呢?”泽清无言以对,但心中怨恨他,退下后便散布了许多恶言。泽清自从先朝杀死科臣以后,人人都对他寒心。到这时入朝,众人更加侧目。泽清心里知道,也常常略作解释。而士英却笑着责备他说:“有这样一次杀人,已经威风得很了,还推辞谦让什么!”听到的人都感到惊骇。士英早就同四镇勾结,等泽清、得功等人到来后,便更加竭力私下谄媚,小心侍奉他们。于是大办筵席,叫出女乐助酒,命自己的儿子陪酒,跪拜起立都按子侄的礼节行事。曰广听说后问士英:“真有这回事吗?”士英知道他动了真情,沉默了很久,说:“是的!有什么办法呢!凡是我所作的、不惜降低身份去讨好他们的事情,都是因为对付这类人极其困难。这些人的脸面,是不能揭破的;揭破后再缝起来,就太笨拙了。我今天实话告诉您:不只是四镇,就连他们内室中的妻妾,我也同她们结为姊妹关系。宫袍玉带,也常常赠送给她们。”曰广说:“从前王威宁在马前向老兵行礼,胡梅林把爱妾赏给将官,恩威的施用是不可测量的。鼓舞他们、激励他们,是督臣的职责。如今您已经俨然成为众人瞻仰的人物,官员各有体统,也只应以大道为务。您应当大力坚持正道来使他们信服,积累至诚来感动他们,也许还能使他们对自己的志向有所醒悟。” “谁会没有良知呢?杨绾登上相位,元勋们便收敛;李勉列于宰辅,朝廷便尊严起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士英却大笑,认为这话迂腐空疏,远离实际情况。不久,四镇请求皇帝颁发玺书。此前封爵之事仓促兴起,诸将分条上奏应办事宜,皇上都答应了。一切诛杀、任官、盐课、商税以及正供赋税,都允许他们便宜行事,俨然成了藩镇。旧例是:敕书末尾由阁臣署名。曰广到了这时见到敕书,坚持认为不可以。适逢江北大司寇解学龙、词臣姚思孝、科臣李清等人也一同进言说:如果不改,必将深深酿成地方祸患。曰广把这件事告诉士英,说:“这就是所谓答应了却不给实权!史臣把它送出去,再让我们夺回来,办不到!”曰广又说:“这件事关系到你的门户,希望你仔细考虑,不要忽视!”曰广于是写奏疏说:“五位大将身在边地,势力过大而无法控制,这不是长久安定的办法。请下令给枢部,驳回并纠正此事。”弘图拿给士英看。士英醒悟过来,于是按照奏疏改了,但曰广的奏疏也被搁置,没有上呈。一天,泽清的奏疏送到,是为故相周延儒请求减免赃款。曰广说:“一个武将为什么竟然干预朝政!”〔“及”字,灵皋按语说恐怕是误刊〕曰广并不是舍不得答应此事,大概是想让它从言官那里提出,先得到准许后再下发。但言官不知道这一点,以为阁中是在回避郜鼎的嫌疑,因此长时间商议,却没有一人响应;奏疏写成后又销毁,已经有好几次了。士英催索前一份奏疏,催得非常急,得到后十分高兴,立即把这件事交给曰广办理。曰广说:“这本来就是我的心愿!先帝壬午年的政事,与输台相比,实在是宜兴最初出力的功劳。这件事用来彰显帷盖之功,不也可以吗?可惜提出此议的是镇将,人们会说我是谄媚恭顺,害怕他的威势而奖赏他,借此控制朝廷权力。或者还有其他疑虑,姑且慢慢谋划吧。”士英也意气消沉地停止了此事。此后,泽清屡次散布言语;有诏书不发,有奏疏不票拟,所谓“新建之辣者”,就是指这件事〔原文语意不明〕。镇将已经恼怒曰广不能如愿,而士英、阮大铖又从旁挑动他们;于是合并奏疏,用恶毒言语相互攻击,甚至说要起兵,朝廷中大为震惊。此前奏疏攻击总宪刘宗周,宗周没有上疏辩解,只用揭帖回应。到这时,众人都劝曰广暂且忍耐。曰广不听,写奏疏辩白并揭发对方,言辞相当激烈。曰广心里知道镇将会有这种举动,早先曾诉说:“‘归去吧,归去吧!’我的志向早已决定了。听到镇将的叫嚣,我本来要走,却又暂且停下。如果这类人真的反叛,恐怕不仅阁臣可以被驱逐,天下勇健之士还会另有其人。如果他们不敢不称臣,我又有什么忧虑呢?跋扈而不把君上放在眼里,是不能助长的;既然做了朝廷的心腹大臣,怎么能让武将来撼动我?如果反而助长这种风气,我一定会处理这件事!”听到的人都替他担忧,门人把这些话告诉他。曰广说:“我在道义上没有理由留下,别人难道会认为我真的留恋这里吗!先师孔子遭遇桓魋时说:‘上天把德赋予我,桓魋能把我怎么样!’没过多久,他便穿着便服经过宋国。这就是所谓时而如龙、时而如蛇。先前那些话,只是为了保全阁臣的体统;我也将从此离去了。”可法听说曰广申诉,十分忧虑;他跟中书舍人师中、弘图一同来,极力说明镇锋凶恶,哪里能不谨慎躲避呢。弘图替曰广说明本意,可法于是写信给曰广,称赞他有先见之明,而且处理得合乎体统〔原文“弘阁为道”,疑有误〕。◎防备左镇 弘光监国没有多久,凤督马士英进来催促皇帝正式即位,阁臣姜曰广说:“何不慢一些,以表示不忍忘记先帝?况且我很担心上游的左镇拥兵劝进,而不首先承认他,祸患一定会从这里开始。”士英说:“这是什么意思?”曰广说:“您也没有看到过人情吗?如今有一个豪强人家,凡是重大事情都听从伯父;一个单门小户的鼠辈奸猾之人,平素对他仰奉不暇。一旦暗中主谋大狱,却又只把厚利据为己有,大豪强一定会愤怒,而且会把这件事掀翻。今天的情形,难道不像这样吗?”士英沉默了。
居久之,曰广复为言,士英引他语乱之。己而曰:“天下事我寻当自判!”一日曰广复重言曰:“此亦子他日之忧也。”士英瞠目良久曰:“子岂以予难左,左曾足为大虞乎?昔渠居楚食绝,又耽视金陵也,己焚楚,拔营弊江抵皖矣。当事咸虢虢,予于时有鸠兵之役。黄闯、刘花马实左右焉;左闻丧魂返。又刘超之叛,吾殪无噍类,左念之,岂不犹心悸也?渠即愤而思逞,岂能冒訇磕者之<疒多>,而飞渡此长江哉?即令渡而抵城,彼来者巨舰也,乘其继而蹙杀之,尽为流尸矣。是役也,吾真可以封!”曰广曰:“如震惊宫阙,涂毒生灵何!固知吾子能,家之多难,未堪横出一枝耳。脱外接(两)(?)而内寻戈,斯亦卢兔相持,自献于田父者矣!”自是士英辄向人言:“新建公奈何以左镇恫喝我也!”亡几,御史黄澍自楚至矣;有旨召对,而难端忽发。先是吏都侍郎吕大器疏抨士英奸贪雄诈,心事等温懿操莽。士英疏辨,旨慰问。及朝参,方思廷辱大器,鼻息拂然,而御史黄澍叩贺礼竣,即呼奏:“臣今舆榇来,矢以死击奸贼。”上问为谁,澍曰:“马士英也!士英从荷戈擢凤督,受先帝殊恩。及先帝围困,此贼拥兵坐视,河干之不一望焉,忍心无人臣礼至此,天下之恶,一也。既不忠于先帝,谊岂忠于皇上哉?且凤泗祖陵,千万世发祥根本重地也;祖制特命督臣建牙,正为今日。今士英闻警而抱头窜矣,将毋送祖宗藏玉,惟贼之蹂躏乎?曾不若细民之家,苟有一坏土,付细仆宁之,缓急犹相保也。祖宗在天之灵,实怨且恫深矣。士英身为不忠之乱贼,并陷皇上为不孝之子孙,万死有余戮!”是日,闻御史言,群臣无不洒然易容倾听。澍则且奏,且泣,且骂,搏颡不休,涕下纵横覆面。上亦面赤,熟视良久,语阁臣曰:“御史言是!前来,试为再奏!”澍言:“士英不学无术,非宰相才。既雅负知兵,王室而多故矣,疆场之役,胡不戮力焉?皇上天之所启,士英妄贪天功,窜身政本,乃惟贿是闻,真怀奸败类之尤,王法所必诛,下士所羞伍者也。新朝具瞻,犹关风听,奈何令此小人尘点日月?使四方闻之,轻朝廷无人矣!臣姑摘其凤督赃私陈之:受武弁某某赇若干,婪文官及乡绅某某赇若干……”语未既,而何▯突出跪奏:“黄御史所列秽状皆实!臣奉差在楚,可为左证!”因戟手指天,顾士英而唾。监臣韩赞周斥之曰:“公论在外庭,内官无廷辱阁臣理,汝何为者厂是日,士英卒惶急无以应,气索声嘶,叩头乞罢而已。亡何,澍过曰广所,曰广曰:“公昨庭奏侃侃然,得毋造次?夫贵阳未可动也,渠定策而有内援。”澍曰:“若然,奈何?其人非德类也,不可与图事,且左镇见水火焉。”曰广曰:“宰相待罪,古之制也。若夫将官逐阁臣,此岂盛德事?而左冒行之,脱朝廷之难割恩也,君臣从此郄矣。即令胁而勉从,其功庸可居乎?鬻拳兵谏,自纳于刑矣;李怀光、卢杞之胡不闻焉?怀光暴扬之表为杞宿奸,犯天下垒久矣。又奉天之功,于唐再造,然且万有余丧也。今左镇诚乃心王室,然未见殊勋;贵阳柄政,又席未▯爰。自古将相调和,国之福也。幸为左镇言,麟阁席地,吾实心奉之。国之安危,在此一举,毋轻动也。”越日,澍以左书致御史郑友玄转示曰广,书言:“贵阳已兼四镇有之,今又据司马堂,将来杀我疆臣,此君侧奸贼,矢必(逐)(原本作“遂”,今依丈意改正)之!”曰广寄语黄御史:“左疏来,必力寝!”次日,曰广讼言于阁,高弘图曰:“置之!不忆恫喝之说乎?无益也!”曰广曰:“性无欺也,且惧及焉。”士英至,曰广卒述之,士英默笑而巳。其后颇用阮大铖言,多赍金珠美女结左欢。然郄已深,左终疑且厌薄之。乙酉春,左移檄以清君侧为名,称兵犯顺,士英疑出曰广、史可法嗾,两人几不测。夏五,清兵来,亦称伐马阮罪,兵渡江。士英逃,旋以降磔。旧史氏曰:“予记事至此,未尝不仰天号泣,为之三叹息也!易称:‘覆饣束负乘’,岂不犹彰明哉?夫谋国一不慎,而蹉跌至此!嗟嗟!彼一身固不足恤也!”◎持逆案
译过了很久,曰广又提起这件事,士英便用别的话来扰乱话题。不久他说:“天下的事情,我早晚自会判断!”一天,曰广又郑重地说:“这也将成为您日后的忧患。”士英瞪眼看了他很久,说:“您难道认为我会难为左镇吗?左镇哪里足以成为大的忧患?从前他驻在楚地,粮食断绝,又贪图窥伺金陵;后来自己焚毁楚地,拔营沿江而下抵达皖地。当权者都惊恐不安,我当时正有召集军队的任务。黄闯、刘花马确实在左右协助;左镇听到消息后吓得魂不附体地逃回。后来又发生刘超叛乱,我把他杀得不留一个活口,左镇记得这件事,难道心里还不害怕吗?他即使愤怒而想逞强,难道能冒着炮火和巨响的危险〔原文“訇磕者之<疒多>”,有乱码〕飞渡这条长江吗?即使让他渡江抵达城下,他来的是大船;乘他后续不继而逼近消灭他,尸体都会漂在水上。这一战,我真可以因此封爵!”曰广说:“如果震动宫阙、荼毒百姓,那会造成什么后果!我当然知道您有能力,只是国家多难,不能承受横生枝节。假如外部接连发生变故〔“两”字后有疑问标记〕,内部又互相攻伐,这也就像卢人与兔相持,自己送到田父手中一样了!”从此士英总对别人说:“新建公为什么要用左镇来恐吓我呢!” 没过多久,御史黄澍从楚地来了;皇帝有旨召见问对,祸端忽然爆发。此前,吏都侍郎吕大器上疏弹劾士英奸诈贪婪、强横欺骗,心中谋划如温懿、操莽〔原文语意疑误〕。士英上疏辩解,皇帝下旨慰问。等到朝参时,士英正想着在朝廷上羞辱大器,气息粗重、神色愤怒;而御史黄澍叩头行贺礼完毕,立即呼喊着奏报:“臣今天带着棺材来,发誓要以死攻击奸贼。”皇上问奸贼是谁,黄澍说:“就是马士英!士英从扛戈作战的武将升任凤督,受到先帝特殊恩宠。等先帝被围困时,这个贼人拥兵坐视,连到河岸远望一眼都没有,他狠心到完全没有人臣之礼,天下的恶行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既然他对先帝不忠,按情理难道会忠于皇上吗?况且凤泗祖陵,是祖宗万世发祥的根本重地;祖制特意命令督臣在那里建立军府,正是为了今天。如今士英听到警报就抱头逃窜,难道要把祖宗安藏玉玺的地方,任凭贼人蹂躏吗?这还不如普通百姓之家,哪怕只有一块坏土,也会交给小仆守护,危急时尚且能够彼此保全。祖宗在天之灵,实在深深怨恨而悲痛。士英自身是一个不忠的乱贼,又使皇上陷入不孝子孙的境地,即使处死他万次,也还不足以抵偿罪戮!” 这一天,听到御史的话,群臣没有一个不肃然改容、倾耳听取。黄澍一边奏报,一边哭泣,一边咒骂,不停地捶击额头,眼泪纵横,覆盖满面。皇上也脸色发红,凝视了他很久,对阁臣说:“御史说得对!过来,再试着奏报一遍!”黄澍说:“士英不学无术,不是宰相之才。他既然平素自负懂得用兵,王室又多有变故,为什么不在疆场上竭力效命呢?皇上是上天所启立的,士英却妄想贪取上天的功劳,钻入政权根本之地,只知道受贿,真是怀奸败类中的极端人物,是王法一定要诛杀、下士都以同他为伍为羞的人。新朝的仪表和瞻望还关系到天下的风气与听闻,怎么能让这个小人玷污日月般的朝廷?使四方听到后,轻视朝廷无人!臣姑且只摘举他任凤督时的赃私来陈述:接受某武弁多少贿赂,贪取某文官及乡绅多少贿赂……”话还没有说完,何▯突然出来跪下奏报:“黄御史列举的这些污秽罪状全都属实!臣奉命出差在楚地,可以作为左证!”于是他指着上天,又回头向士英吐唾沫。监臣韩赞周斥责他说:“公论在外朝,内官没有在朝廷上羞辱阁臣的道理,你是什么人,竟敢这样做〔原文末“者厂”,疑有缺误〕?”这一天,士英终于惊慌急迫,无法应答,气力衰竭、声音嘶哑,只能叩头请求罢职。没过多久,黄澍到曰广住处拜访。曰广说:“您昨天在朝廷上侃侃而谈,难道没有过于仓促吗?贵阳还不能动他,他主持定策而且有内援。”黄澍说:“如果这样,那怎么办?这个人不是有德之类,不能同他谋划事情,而且左镇正处在水火之中。”曰广说:“宰相请求罢职待罪,是古代的制度。至于由武将驱逐阁臣,这难道是盛德之事吗?如果左镇冒险这样做,一旦朝廷艰难到不得不割舍恩义,君臣从此就会结怨。即使被胁迫而勉强顺从,这种功劳又怎能占有呢?鬻拳以武力进谏,自己已经陷入刑罚;李怀光、卢杞的事难道还没有听说吗?李怀光公开上表,反而替卢杞长期隐藏奸恶,违犯天下公议已经很久了。况且奉天之功,使唐朝得以重新建立,然而仍然损失了万余人。如今左镇确实忠于王室,但还没有显著功勋;贵阳掌握政权,席位也还没有坐稳〔“席未▯爰”,有乱码〕。自古将领和宰相协调和睦,是国家的福分。请替我对左镇说,日后让他名列麟阁,我实在愿意亲自奉行。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不要轻举妄动。” 第二天,左良玉以亲笔信交给御史郑友玄转给曰广,信中说:“贵阳已经兼并并拥有四镇,如今又占据司马堂,将来还要杀害我方疆臣;这是君主身边的奸贼,必须发誓驱逐他!”曰广托郑友玄转告黄御史:“左良玉的奏疏一到,我一定尽力压下去!”第二天,曰广在内阁中申诉此事,高弘图说:“搁置它!难道忘了威吓恫喝那一套吗?没有益处!”曰广说:“我的性情从不欺骗人,而且也担心祸及自身。”马士英到来后,曰广最终把这件事告诉了他,士英只是默默地笑了笑。后来,马士英很是采用阮大铖的意见,并多带金珠美女来结交左良玉。可是两人的嫌隙已经很深,左良玉最终还是怀疑并且鄙薄他。乙酉年春,左良玉发布檄文,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为名,起兵犯上,马士英怀疑是曰广、史可法唆使的,两人几乎遭遇不测。五月,清兵到来,也声称要讨伐马士英、阮大铖的罪过,军队渡过长江。马士英逃走,不久因投降而被肢解。旧史氏说:“我记述这件事到这里,没有一次不仰天号哭,为此长叹三声!《易经》说:‘覆饣束负乘’,难道不是仍然说得明明白白吗?谋划国家的大事只要有一次不谨慎,竟会跌到这种地步!唉,唉!那个人自身本来就不值得怜惜啊!” ◎坚持逆案
先皇帝时,政令多所更改,独持逆案甚力。群小百计掀翻,不能得。给事中阮大铖,名厕逆案中,海内正人,犹切齿辜未蔽,以通逆▯杀左魏故也。侨居金陵无聊,置女乐治具,日结纳诸贵人。亡赖子亦多为爪牙用者,相率婪金钱。而马士英从抚宣府罢归,亦寓金陵。以同籍,旦夕过从为欢昵。而大铖故阴贼善,因事中人,目得马而益雄也。厥后士英从谪籍督师凤阳。具出大铖援,感且刺骨,大铖乘国变,谋急燃灰。时有为延说者,兵部尚书史可法以语宫詹姜曰广:曰广盛言不可。可法曰:“吾亦惊外间有此声论。虽然,公慎语自重,渠恨公绝不通此,君真刽子手也!”曰广曰:“有命!龙鳞虎口,予数试焉。邀天今年已六十一矣!”亡何,诸臣传单会议,时勋臣刘孔昭已揣知士英将入柄政,而所急者大铖也。遂首为言冤,且实才,余嗫嚅未敢言。曰广奋然曰:“何谬也!将为先帝报仇,而乃用仇先帝者?必也正名,非所以号召端良,激发忠义也。”诸臣相视久之。曰广复谓左都御史张慎言曰:“公风纪重臣,且负天下望。今邪正大关,亦噤不声乎?”慎言曰:“予初未尝言阮宜用也!”曰广曰:“不然,公何不言‘不宜用耶?’”事遂寝。及弘光登极,阁中持亦力,恩诏起废,置不列矣。有借端旁及者,弘图条旨折之,可法援笔,益以“敢引荐者,言官其力纠之,”曰:“守关不得不紧!”及士英入,浸用事。每饭,意未尝不在大铖也。以荐谋之言路,无应者。己遂具疏,得旨部覆。因私干署部事少宰吕大器,大器拒不见。越日,特疏丑诋之,语甚峻。亡几,士英复以属礼部尚书顾锡畴曰:“吾善子,吾与子有言也!阮髯何用负天下,而人持之太急如是?今吾幸当事,必不以迫于党人,而弃所刎颈之交,谁能荐之?荐之,而大用可立得也。”锡畴逵巡笑。逊谢曰:“公不知仆之不肖,而思宠之,幸甚。虽然,家大人老矣,此三公不易之时也。仆以初立国,忍情来,察其意甚恨。今吾魂魄已不在此,旦夕差行。国之大用,愿推择可者。”锡畴且以语曰广曰:“推人入溷圊中,何大用也?”曰广调之曰,“子惧耳!”曰:“夫何惧?”曰:“益庵一炬灰,不未冷耶?”昔昆有鄙相顾秉谦者,以媚逆被焚,故曰广引调之。自锡畴之复不应也,士英谋愈急。曰广心欲止之,未有间,而御史周元泰纠故督王永吉之疏至,先是兵部侍郎解学龙从田间书入条陈北方事宜,并才永吉。时方议用永吉援北,而元泰有言,于是曰广即疏自劾,盖以已先有揭请北援,末引学龙书故也。疏成,示士英,士英曰:“赘!”曰广曰:“台长言正,阁中职首用人。少差,何以对天下万世?王,吾门人也,亦实才,然且俟论定。夫丧己以犭旬人,智者有不为耳!”是举也,曰广可以不言而言者,将以风止士英,毋妄荐引也。每酒酣,推此类具言之,而士英弗善也,谋愈急。既度外庭终无应者,乃与大铖精心事内。久之,诸▯意得,亦思提擢大铖而恐不及矣。阴谋定,士英复疏荐大铖。旋发票,士英佯出,令一老仆叩头曰广所,乞拟“报可。”曰广曰:“谁也?”仆曰:“主人翁同年阮也!”曰广(怫)(原本作“拂,”今依文意改)然曰:“为语而公,呆矣,何至乃以名节犭旬人!而公常言渠脸为人画成花脸难▯,吾宁洁白去耳!安能不惜面目,使人指笑我,唾吾背乎!”会小▯送手票,曰广即属之:“为我呼韩公来!”韩▯来,曰广曰:“请从此辞矣!”赞周愕然问故曰广曰:“不知贵阳荐阮耶?不去何为?”
赞周曰:“公,人望也,如中兴何?”曰广曰:“自有人在,▯▯者何能为?”
赞周乃长吁久之,曰:“国事至此矣,外庭终戒心,奈何!”日广曰:“否!意者公其眩听于朋党之说也。夫李绛则有言矣:‘君子必合君子也;’岂必与小人合,而后谓之不党耶?”茶至,曰广指而譬之曰:“此松茗也;或欲益焉,则越之天目,吴之阳羡,闽之武夷,齐之蒙山,皆臭味也。搀之溲溺,谁不哕吐焉。不可苟合,道也;不能强同,性也。隳道乱性,人类失矣。且吾何党,亦惟史公之故,群小实有よ心。吾锐身为之救,亦实惟其人实忠勤,可属大事。专当一面,史于吾未有夙昔也。且善植党者,不时贵是党,而党一违时失势之人乎?其他不过刘念台、高▯斋、黄石斋、吴鹿友、郑玄岳四五人止矣!公亦当知数公本末也。”
赞周曰:“闻皆大吕也。”曰广曰:“然!阮于内庭,枝连也。贵阳之荐,呼吸通谋,生诚不能默默处此,亦知言之无益,所以不惜以片肉投馁虎,一苇障狂澜者,存此,明国是,留正气,而思为先帝发愤也。”
译先皇帝在位时,政令多有更改,唯独对逆案坚持得非常坚决。群小之徒想尽各种办法翻案,却始终不能成功。给事中阮大铖的名字列在逆案之中,天下正直之人仍然对他恨得咬牙,认为他的罪行还没有完全揭露,因为他曾勾结逆党,杀害左光斗、魏大中。阮大铖侨居金陵,百无聊赖,便置办女乐和宴饮器具,每天结交各位权贵。许多无赖子弟也被他收作爪牙,彼此带头贪取钱财。马士英从宣府巡抚任上罢归,也寄居金陵。由于两人同乡同籍,早晚往来,关系十分亲密。而阮大铖一向阴险狠毒,又善于借事陷害别人,因而得到马士英后气势更盛。后来士英从谪籍中被起用,任凤阳督师。这一任命全靠阮大铖援助,士英感激他,感激到了刺骨的程度;阮大铖趁国家发生变故,谋划急于复起。那时有人替他奔走说情,兵部尚书史可法把这件事告诉宫詹姜曰广,说曰广极力表示不可。史可法说:“我也惊讶外面竟有这种议论。不过,您说话要谨慎、自重;他恨您入骨,绝不会赞成此事,您真是个刽子手啊!”曰广说:“这是命运!在龙鳞虎口之间,我已经多次尝试过了。承蒙上天,今年我已经六十一岁了!” 不久,诸位大臣传阅名单开会商议。当时勋臣刘孔昭已经猜知马士英将要入阁掌权,而他最急于办成的,就是起用阮大铖。于是刘孔昭首先替阮大铖申诉冤屈,并说他有真实才能,其他人则支支吾吾,不敢开口。曰广奋然说:“这多么荒谬!将要替先帝报仇,却反而任用仇视先帝的人吗?一定要辨明名分;否则,就不能用来号召端正贤良之士、激发忠义之心。”诸臣彼此对视了很久。曰广又对左都御史张慎言说:“您是掌管风纪的重要大臣,又承受天下人的期望。如今正邪之间有重大关节,难道也闭口不说吗?”张慎言说:“我起初从未说过阮大铖适合任用啊!”曰广说:“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说‘不适合任用’呢?”这件事于是被搁置。等到弘光帝登极,内阁中也极力坚持,恩诏起用废黜官员时,阮大铖没有列入其中。有借端牵连其他人的,弘图起草条旨加以驳斥,史可法援笔增写道:“敢于引荐他的人,言官应当尽力纠察。”并说:“守关不能不严密!” 等马士英入阁后,逐渐掌握了权力。他每次吃饭,心里没有一次不想着阮大铖。他想通过言官来谋求荐举,却没有人响应。于是他自己写好奏疏,获得了交给有关部议覆的旨意。随后私下求见代理部务的少宰吕大器,吕大器拒绝会见。第二天,士英特意上疏丑诋吕大器,言辞十分严厉。没过多久,士英又托礼部尚书顾锡畴说:“我一向善待您,我有话要对您说!阮大铖这个胡子,怎么会得罪天下人,而大家又这样急切地反对他呢?如今我有幸掌权,绝不会因为受到党人的逼迫,就抛弃这个可以刎颈相交的朋友。谁能荐举他呢?一经荐举,他马上就能得到重用。”顾锡畴逡巡着,只是含笑推辞说:“您不了解我的无能,却想以此宠幸我,实在是我的荣幸。不过,家父已经老了,如今正是三公之位不容易轻率安排的时候。我为了国家初建,勉强回来任职,观察形势后已经十分厌恨。如今我的魂魄已经不在这里,早晚就要辞行。国家重用大臣的事,希望您推举选择合适的人。”顾锡畴又把这话告诉曰广,说:“把人推入厕所粪坑里,怎么能说是国家重用呢?”曰广调侃他说:“你只是害怕罢了!”顾锡畴说:“我害怕什么?”曰广说:“益庵被烧成灰,难道还没有冷吗?”从前有个鄙劣的宰相顾秉谦,因为谄媚逆党而被焚烧,所以曰广借此讥刺他。自从顾锡畴再次拒绝后,马士英谋划此事更加急迫。曰广心里想阻止他,却一直没有机会。这时御史周元泰弹劾原任督师王永吉的奏疏送到。此前,兵部侍郎解学龙从乡间上书,条陈北方事务,并称赞王永吉有才能。当时正商议起用王永吉援助北方,周元泰却提出了异议,于是曰广立即上疏自劾,因为他此前已经有过请援北方的揭帖,最后又引用了解学龙的书信。奏疏写成后,曰广拿给马士英看。士英说:“多余!”曰广说:“台长的言论是正确的,内阁的职责首先在于用人。稍有差错,凭什么向天下后世交代?王永吉是我的门生,也确实有才能,但还应等到议论确定后再说。难道要牺牲自己来迎合别人吗?聪明人是不会这样做的!”这次行动,曰广本来可以不说话却偏偏发言,是想借此劝诫马士英,不要随意荐举。每当酒意正浓时,他就反复明确地说这类话,而马士英并不高兴,谋划反而更加急迫。既然料定外廷最终没有人响应,马士英便与阮大铖精心谋划内廷之事。过了很久,诸位逆党认为事情已经得意,也想提拔阮大铖,只是担心来不及了。暗中谋划确定后,马士英再次上疏荐举阮大铖。不久,票拟发下,马士英假装出去,叫一个老仆人到曰广那里叩头,请求拟写“报可”。曰广说:“你是谁?” 老仆说:“主人是您的同年阮大铖!”曰广勃然大怒,说:“替我告诉马公,他糊涂了,怎么竟至于拿名节去迎合别人!而且他平常总说那个人的脸是别人画成的花脸,难以改变;我宁可保持洁白而去,也不能不顾脸面,让人指着嘲笑我,在背后唾骂我!” 正好有小宦官送来手票,曰广立即吩咐他:“替我叫韩公来!”韩赞周来了,曰广说:“请允许我从此告辞了!”赞周惊愕,问他缘故。曰广说:“难道不知道贵阳要荐举阮大铖吗?我不离开还做什么?” 赞周说:“您是天下人所仰望的人物,国家要中兴又该怎么办呢?” 曰广说:“自有人在,那个▯▯的人又能做什么呢?” 赞周于是长久地叹息,说:“国事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外廷最终还是戒备疑惧,怎么办呢?” 曰广说:“不对!想来是您被党派朋党的说法迷惑了听闻。李绛曾经说过:‘君子必定与君子联合。’难道一定要同小人联合,才可以说不是结党吗?” 茶送来后,曰广指着茶向他说明:“这是松萝茶;如果还想增加一些,那么越地的天目茶、吴地的阳羡茶、闽地的武夷茶、齐地的蒙山茶,气味都是相同的。若掺入尿液,谁不会恶心得呕吐呢?不能苟且迎合,这是道;不能强行使它相同,这是本性。毁坏道、扰乱本性,人类的本质就丧失了。况且我结的是什么党?也只是因为史公的缘故;群小之徒确实怀有よ心。我竭尽全力救助他,也确实只是因为他本人忠诚勤勉,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史公与我过去并没有交往。而且善于结党的人,难道会在不合时宜时仍然尊重这个党,去拥护那些已经失势的人吗?其他人不过是刘念台、高▯斋、黄石斋、吴鹿友、郑玄岳四五人罢了!您也应当知道这几位先生的始末。” 赞周说:“听说他们都是大吕那样的正声。” 曰广说:“是的!阮大铖在内廷,枝蔓相连。贵阳的荐举,是内外呼吸相通、共同谋划的结果。我实在不能默默忍受这种局面,也知道说了没有用处,所以不惜把一块肉投给饥饿的老虎,用一根芦苇去阻挡狂澜,为的是保存这个局面,申明国是,留下正气,并且想替先帝发愤。”
赞周曰:“公毋著相为也,不票焉足矣!”曰广曰:“公不知危不扶,颠不持,焉用彼相哉?吾本无心用世,何至忍死弹冠?亦以宗社沦亡,殡宫冤酷,诚不胜热血人,遂真不自量也。始欲聚四方之力,选四镇之锋,督师仗钺而临之,朝臣缟素而送之,张义声以北伐也;而不能。继又请简偏师。给能将,拓逻北鄙,争先处强,且以为义旅援也;而又不能。继又请募润之水师,粤之火器,分汛而棋布之江,巡宣大阅,夫将次第举之;而又不能。并告以规胜之在江北也,荆承其所必争也,亦惟是左镇、刘洪起是赖,则亦惟是鼓之砺之;而又不能。继又欲使江干有蔽,口宿重师,环城于有牢,家作内政,庶几立三辅训巷战之义也;而又不能。吾技穷矣,而不能止,古之经也,若犹是碌碌取充位为也,将举平生而尽丧之,天下后世,其谓予何!”
赞周曰:“公既有请矣,复条旨而不行,自存任其咎者,已无与公事矣!”曰广曰:“公安所得谬语而称之。阁臣但司票拟,则一精灵书饶为之。古人不应云宰相之贤否,视天下之安危也。夫黄阁之条旨,亦犹黄冠之书符也;书符者,一举笔而天神听命,雷电交轰,斯足尚耳。今符悬而精魅且见,旁观者举窃笑之矣,犹不窜,而披发叩齿禹步俨然,何为也?嗟乎行矣!微智未伸,初心顿负,岂乐为此举哉?亦诚有大可惜者,以夺其情也。今外论皆以张承业望公。公贤声素著;公即不爱国家,胡不为平生少自爱?吾请以自爱者爱公何如?”
赞周曰:“谨受教!”于是明日□,称疾不出,盖逆知召对有说故也。越日,上果召士英、大铖,乃越次面进大铖兵部侍郎。弘图执争请下廷议,与大铖相擢。先是,曰广即具疏以去就争,疏称:“是举也,先帝十七年之定案,顿付逝波;新朝数日前之明纶,竟同覆雨。梓宫未冷,增龙驭之凄凉;制墨未干,骇四方之观听。”言甚恳。疏入,上遣官宣谕,曰广附谢,并陈先朝小人通内致乱之由,语详曰广疏中,志殷鉴也。上所以答慰藉之者,亦甚温且悉。自是科臣袁彭年、罗万象、李沾等,台臣詹兆恒、郭维经、朱国昌等,群起合纠,章▯集,士英亦气沮。事复寝。士英见时无可奈何。一日,乃佯为好语,顾曰广大笑曰:“吾前荐阮髯,觉亦大高兴。今念之,殊自失。”曰广曰:“无咎者存乎悔,即失途未远也。”居亡何,复谓弘图:“若辈讲声气耶?虽然,孰予若?予弟张天如,走千里一月,为经纪其后事也,人谁问死天如也!”弘图曰:“公亦知天如为新建公高足耶?公此意大佳,来!吾辈不错也!”曰广曰:“凡吾所为者是非耳,千秋万世后,宁将以阮辈为君子耶。”士英曰:“吾固知之,人言尔辈横见规图,不然,吾何以至此?”曰广曰:“毋听谗言,黾勉同心,且坛玷相奉也。”监军佥事越其杰者,士英内姻也;其人颇通明,而老于世故,数以此谏士英,良苦。士英曰:“吾所以荐阮者,了情面耳!非有他,幸为我过新建所,愿言英之不敢悖正人也。”曰广闻之,喜以语弘图。亡何,士英密疏,复他有所荐引,谋愈深。弘图笑语曰广曰:“南人复反矣!及左都御史刘宗周两疏攻击,遂咆哮无忌云。厥后曰广行,而大铖即以是日出受事。
译赞周说:“您不要故意摆出这种姿态,您不票拟不就行了吗?” 曰广说:“您不知道遇到危险却不扶助、将要倾覆却不扶持,那还要您这样的宰相做什么?我本来没有心思出来做官,何至于忍着性命危险来出仕?也只是因为宗社沦亡,殡宫遭受惨酷之事,我实在按捺不住满腔热血,于是确实有些不自量力了。起初我想聚集四方力量,选取四镇的精锐,督师持节率军前往,朝臣穿着缟素为他送行,张扬正义声势,向北方征伐;但没有做到。后来又请求选派偏师,给他们能干的将领,向北方边境拓展侦察,争先占据有利地势,并把它作为义军的援助;又没有做到。后来又请求招募润之的水师、粤地的火器,把他们分布在江上各处,像棋子一样布置,巡察、宣布、大规模检阅,准备让各项事务逐步实行;又没有做到。还告知大家,取胜的关键在江北,荆地是必争之处,也只有依靠左镇、刘洪起,所以只能鼓励他们、磨炼他们;但还是没有做到。后来又想让江岸有所遮蔽,在江口驻扎重兵,环绕城池构筑坚固防御,各家办理内部政务,希望能够建立三辅训练巷战的办法;又没有做到。我已经技穷了,却仍然不能停止,这是古来的常理;如果还要这样碌碌无为,只求保住职位,那么我将把一生都丧失殆尽,天下和后世会怎样评价我呢!” 赞周说:“您既然已经提出过请求,后来又拟定条旨却没有实行,这样即使自己承担了责任,也已经与您的职务无关了!” 曰广说:“您从哪里听来这种荒谬的话,竟拿来称赞它?内阁大臣只是负责票拟,那还不如让一个精灵鬼怪替他写。古人难道不是说过,宰相是否贤能,要看天下是否安危吗?黄阁中的条旨,也就像黄冠道士画的符。画符的人只要一挥笔,天神就听命,雷电交加,这才值得称道。如今符挂在那里,精怪都要现形了,旁观者全都暗自发笑,他却还不逃走,仍然披头散发、叩齿、庄严地走禹步,这又是为什么呢?唉,走吧!一点智慧没有施展,最初的志愿却已经完全辜负了,难道我是乐意做这种事吗?也确实有非常可惜的地方,因为这会夺去他的真情实意。如今外面的舆论都把张承业看作您的期望。您的贤名一向著称;您即使不爱国家,为什么不替平生名节稍微自爱一些呢?我请求用自爱来爱护您,怎么样?” 赞周说:“谨遵您的教诲!” 于是第二天□,他称病不出,大概是预先知道召见应对会有某种说法的缘故。第二天,皇上果然召见马士英、阮大铖,竟然越过次序,当面进用阮大铖为兵部侍郎。弘图坚持争辩,请求交付廷议,与阮大铖一同升擢。此前,曰广已经写好奏疏,以去留相争,奏疏说:“这次任命,使先帝十七年确定的案件,突然付之东流;新朝几日前颁布的明确诏令,竟然像翻覆的雨一样反复无常。梓宫尚未冷却,却增加了龙驭的凄凉;制墨还没有干,却使四方听闻见识的人惊骇。”言辞十分恳切。奏疏送入后,皇上派官员宣示谕旨,曰广附带谢恩,并陈述先朝小人勾结内廷而导致祸乱的缘由,详细内容见于曰广的奏疏,是为了让后人以此为鉴。皇上答复并慰藉他,态度也十分温和周详。从此,科臣袁彭年、罗万象、李沾等,台臣詹兆恒、郭维经、朱国昌等纷纷联合弹劾,奏章集中而来,马士英也气势沮丧。这件事又被搁置了。马士英见事情已经无可奈何。一天,他假装说好话,回头对曰广大笑说:“我先前荐举阮大铖,想来确实太过高兴了。如今想起这件事,真是很失误。”曰广说:“能够悔过就不会有罪;即使走错了路,离正道也还不远。”过了不久,马士英又对弘图说:“你们这些人是在讲求声气相通吗?不过,谁像我这样对待你们?我的弟弟张天如,一个月内奔走千里,是为了替我料理身后之事;有谁会问张天如的生死呢!”弘图说:“您难道也知道张天如是新建公的高足吗?您这个想法非常好,来吧!我们不会错的!”曰广说:“我所做的一切,只是辨明是非罢了。千秋万世以后,难道还要把阮大铖一类人当作君子吗?”士英说:“我本来知道你们,只是听人说你们横加规劝、图谋不轨;不然,我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曰广说:“不要听信谗言,努力同心协力,而且彼此还要以礼相奉。” 监军佥事越其杰,是马士英的内亲。他这个人颇为通达明智,又老于世故,多次以此事劝谏马士英,实在十分苦心。士英说:“我之所以荐举阮大铖,只是为了了结情面罢了!没有别的意思。请替我到新建公那里去一趟,希望您告诉他,我马士英不敢违背正人。”曰广听说后,很高兴,把这话告诉了弘图。没过多久,马士英秘密上疏,又另有荐举引进,谋划更加深了。弘图笑着对曰广说:“南方人又反悔了!”等到左都御史刘宗周两次上疏攻击他,他便咆哮起来,毫无顾忌。后来曰广离职,而阮大铖就在当天出任接受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