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近百年湖南学风 (近人)钱基博 著
一 导言
湖南之为省,北阻大江,南薄五岭,西接黔蜀,群苗所萃,盖四塞之国。其地水少而山多。重山迭岭,滩河峻激,而舟车不易为交通。顽石赭土,地质刚坚,而民性多流于倔强。以故风气锢塞,常不为中原人文所沾被。抑亦风气自创,能别于中原人物以独立。人杰地灵,大德迭起,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宏识孤怀,涵今茹古,罔不有独立自由之思想,有坚强不磨之志节。湛深古学而能自辟蹊径,不为古学所囿。义以淑群,行必厉己,以开一代之风气,盖地理使之然也。天开人文,首出庶物以润色河山,弁冕史册者,有两巨子焉:其一楚之屈原,著《离骚经》,以香草美人为比兴,以长言永叹变四言,铿锵鼓舞,于三百篇之外,自成风格,创楚辞以开汉京枚马之词赋。其一宋之周敦颐,作《太极图说》、《通书》,契性命之微于大易,接孔颜之学于一诚,而以太极人极发明天人之蕴,倡理学以开宋学程朱之性理。一为文学之鼻祖,一为理学之开山,万流景仰,人伦模楷,风声所树,岂徒一乡一邑之光哉!然为生民立极,为天地立心,而辅世长民,一本修己者,莫如周敦颐之于宋,其次王夫之之于明。周敦颐以乐易恬性和,王夫之以艰贞拄世变;周敦颐探道原以辟理窟,王夫之维人极以安苦学。故闻夫之之风者,顽夫廉,儒夫有立志;闻敦颐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也。敦颐,道州人;夫之,衡阳人。湖南人而有此,匪仅以自豪乡曲,当思以绍休前人。自昔子思作《中庸》以说天命之性,而孟子道性善以修率性之道,开宗明义,而未有体系,所以“理”而不为“学”。至周敦颐乃本《中庸》以上推之《易?系辞传》,而后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有体有系,厘然秩然。犹若以为未足,更本《易?系辞传》以旁推交通诸《老子》“道可道,非常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拈出“太极无极”之义,以补《易系》之未所言,而后先天之道,天命之性,有体有系,厘然秩然。观其《太极图说》曰:“无极而太极。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分阴分阳,两仪立焉。阳变阴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气顺布,四时行焉。五行一阴阳也,阴阳一太极也,太极本无极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无极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盖融《老子》《易系》之义而冶之一炉者也。“太极”之词,出自《易系》;而;“无极”之义,则参老子。老子言:“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无极而太极”也。老子言:“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则所谓“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太极本无极”也。“太极无极,二而一,一而二”,此老子“有”“无”双观之所以“同谓之玄”也。太极图■中间一○,即“易有太极”也,○旁两抱,即两仪二画也。不过伏羲在太极上面直画两画成三。而敦颐却把伏羲两画弯转,抱在太极两旁,亦从《老子》“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之说悟出。老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统体一太极也。“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物物一太极也。“太极”二字,原本《易系》,尚是祖述孔门之旧。至于“主静立人极”,“人极”二字,则自敦颐始发之。其后从“人也得其秀而最灵”云云,皆说“人极”。人极与太极对勘而论,以明天人相与之际,绝非矫揉造作。故人能践形,即能尽性;能尽性,即能达天。天人一理,此敦颐立言之旨,而以《太极图说》挈其要,以《通书》畅其义。“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主静”二字,是立人极之本。“中正仁义”,又是主静之实落处。然“主静”之下又自注曰“无欲故静”。“无欲”者,无人欲。无人欲,则纯乎天理矣。而“诚”以立其本,“几”以神其用。夫道非“诚”不立,非“几”不行。事之大小,天下之治乱,皆有“几”者行其间。天也,固人也。事有理有势,而行之必有其几,此则众人之所忽,而豪杰有为者之所必争也。敦颐言“诚神几谓之圣人”,“诚”者本也,“神”者用也,“几”者介乎动静之间。故曰。“动而未形,有无之间,几也。”蒞事之初,有审几之明;及事变之歧出,又有赴几之智。一日得其几,而万险胥平。一失其几,从脞百出,咫尺皆荆棘也。然非“主静”者,不能审几赴几;而非“定之以中正仁义”,则审几赴几而或流于狙诈惨礉,吾见亦多矣。此敦颐所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也。程氏颢、颐,理学之宗,而兄弟受业。敦颐每令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
译《近百年湖南学风》(近人)钱基博著 一 导言 湖南作为一个省,北面被大江阻隔,南面逼近五岭,西面连接黔、蜀,是群苗聚集之地,大概是四面都有阻隔的国家。这里水少山多,重重山岭相叠,河滩险峻水流湍急,舟车不容易通行。土地多顽石赭土,地质坚硬,百姓的性情也多流于倔强。因此风气闭塞,常常不能受到中原人文的沾溉;但也正因为风气自我创造,能够区别于中原人物而独立。这里人杰地灵,大德之人接连出现;前面看不到古人,后面也看不到来者,他们见识宏大、胸怀孤高,融会今古,无不具有独立自由的思想和坚强不磨的志节。他们深通古学,却能自行开辟道路,不被古学所限制;以义理使群体善化,行为必定严格要求自己,以此开创一代风气,大概是地理环境使然。上天开启人文,最先出现、足以润色山河并载入史册的,有两位巨子:一位是楚国的屈原,著有《离骚经》,用香草和美人作比兴,把长篇咏叹改变为四言形式,声调铿锵、情绪激越,在《诗经》三百篇之外自成风格,创立楚辞,开启汉代枚乘、司马相如的词赋。另一位是宋代的周敦颐,撰写《太极图说》《通书》,在《周易》中探究性命的精微,以一诚承接孔子、颜回的学问,并以太极、人极阐明天人关系的奥秘,倡导理学,开启宋代理学中程颐、朱熹关于性理的学说。一位是文学的鼻祖,一位是理学的开山祖师,万世景仰,是人伦的楷模;他们树立的风声,难道只是一个乡、一个县的光荣吗?然而,要为百姓建立做人立身的准则,为天地确立仁心,并辅佐社会、治理百姓,始终以修养自己为根本的,在宋代没有人能比得上周敦颐;其次是明代的王夫之。周敦颐以平易恬淡、性情和厚自守,王夫之则以艰苦坚贞支撑世变;周敦颐探究道的本源,以开辟义理的领域,王夫之维护人的准则,以安顿艰苦的学业。所以,听到王夫之遗风的人,顽钝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读书人会立定志向;听到周敦颐遗风的人,鄙陋的人会变得宽厚,刻薄的人会变得敦厚。周敦颐是道州人;王夫之是衡阳人。湖南人中有这样的人,并不只是用来使乡里自豪,也应当思考怎样继承前人的美德。自古以来,子思作《中庸》来说明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孟子阐述性善来说明修养和遵循本性的道路,开宗明义,却还没有形成体系,所以只是讲“理”,还不能称为“学”。到了周敦颐,才依据《中庸》,向上推溯到《易·系辞传》,于是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便有了体制和系统,清楚而有条理。他又恐怕仍然不够,于是再依据《易·系辞传》,旁推并贯通《老子》所说的“道可道,非常道”“有物混成,先天地生”,提出“太极无极”的意义,以补充《易·系辞传》没有说到的地方;这样,先天之道、天命之性便有了体制和系统,清楚而有条理。看他的《太极图说》说:“无极而太极。太极运动而产生阳。运动到极点便静止,静止而产生阴。静止到极点又恢复运动,一动一静,互相以对方为根。阴阳分开,两仪便确立。阳的变化和阴的交合产生水、火、木、金、土,五种气有序分布,四时便运行。五行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太极的本体就是无极。五行产生时,各自形成一种本性。无极的真实之理与阴阳五行的精气,奇妙地结合凝聚。乾道形成男性,坤道形成女性,阴阳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不断生长,变化没有穷尽。” 这大概是把《老子》和《易·系辞传》的意义融会起来,熔炼在一炉之中。“太极”这个词出自《易·系辞传》;而“无极”的意义,则参照了《老子》。老子说:“无名是天地的开始,有名是万物的母体”,这就是“无极而太极”。老子又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就是所谓“五行一阴阳”“阴阳一太极”“太极本无极”。“太极无极,二者是二而一、一而二”,这就是老子从“有”“无”两方面观察事物而说“同谓之玄”的道理。太极图中间的一 ○,就是“易有太极”;○旁边两道相抱的形状,就是两仪的两画。这不过是伏羲在太极上面直画两画,形成“三”;而周敦颐却把伏羲的两画弯曲,环抱在太极两旁,也是从《老子》“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的说法中领悟出来的。老子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从整体说就是一个太极;“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具体到每一物也各有一个太极。“太极”二字本于《易·系辞传》,还只是继承孔门旧说。至于“主静立人极”,“人极”二字,则是周敦颐首先提出的。后来所说“人也得其秀而最灵”等等,都是在说明“人极”。把人极同太极相对照来讨论,以说明天与人的关系,绝不是矫揉造作。因此,人能够践行人的形体本性,就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能够充分发挥本性,就能够通达天道。天人同一原理,这就是周敦颐立言的宗旨;他用《太极图说》提纲挈领,用《通书》充分阐发其意义。“用中正仁义来使人有所安定,并以主静确立人极”,“主静”二字,是确立人极的根本;“中正仁义”,又是落实主静的具体内容。不过,“主静”下面又自注说:“没有欲望,所以静。” “无欲”,就是没有人的私欲。没有人的私欲,就纯粹合乎天理了。而以“诚”确立根本,以“几”使作用神妙。道如果没有“诚”就不能确立,没有“几”就不能运行。事情无论大小,天下的治乱,都有“几”在其中起作用。天道如此,人事当然也是如此。事情有道理和形势,而要实行它必定有其关键;这一点是众人所忽略的,却是有作为的豪杰必定争取的。周敦颐说“诚、神、几称为圣人”,“诚”是根本,“神”是作用,“几”处在动与静之间。所以说:“运动而尚未显现,处在有无之间,这就是几。”开始处理事情时,要有审察关键的明智;等到事变分歧而出,又要有把握关键的智慧。一旦掌握了关键,所有危险都会平定;一旦失去关键,琐碎混乱的事就会接连出现,近在咫尺也全是荆棘。然而,不以主静自守,就不能审察关键、把握关键;如果不用中正仁义来安定自己,那么审察和把握关键也可能流于狡诈惨刻,这种情况我见得也很多。这就是周敦颐所说“用中正仁义来安定自己,并以主静确立人极”。程颢、程颐兄弟是理学的宗师,都曾受业于周敦颐。周敦颐常常让他们寻求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问他们所快乐的究竟是什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颢尝曰:“自再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意。”以其世居道州营道县濂溪上,世称濂溪先生。周敦颐生当太平,王夫之身历世屯,而以明庄烈帝崇祯十五年举于乡。目睹是时朝政,刻覈无亲;而士大夫又驰骛声气,东林复社之徒,树党伐仇,日寻于恩怨;发而为文章,黜申韩之术,嫉朋党之风,长言三叹而未有已。既一仗桂王,为行人司,知事终不可为,乃匿迹永、郴、衡、邵之间,终老于湘西之石船山,世称船山先生。清盗诸夏而抚定之,搜访隐逸。次第登进。虽顾炎武、李颙之艰贞,而征聘不绝于庐,独夫之深閟固藏,邈焉无与。平生痛诋党人标榜之习,不欲身隐而文著以求反唇,用是其身长遁,其名翳寂。其学出于宋儒张载,载著有《西铭》《正蒙》等书,其学以仁为宗,以礼为体,而深信周礼为必可行于世。夫之则注《正蒙》数万言以讨论为仁之方,为《礼记章句》数十万言以阐明记礼之意。昔仲尼好语求仁,而雅言执礼;孟子亦仁义并称。盖圣人所以平物我之情,而息天下之争,内之莫大于仁,而外之莫急于礼。因人之爱而为之文饰以达其仁,因人之敬而立之等威以昭其义,虽百变而不越此两端也。夫之荒山敝榻,终岁孜孜,以求所谓育物之仁,经邦之礼,穷探极论,千变而不离其宗,旷百世不见知而无所悔,虽未为万世开太平以措施见诸行事,而蒙难艰贞以遁世无闷,固为生民立极。周敦颐光风霁月,饮人以和;夫之则茹苦含辛,守己以贞;周敦颐以道自乐,从容涵泳之味洽,夫之则历劫勿渝,厉世磨钝之节坚。翘企高风,诗不云乎:“我思古人,俾无訧兮。”降而晚近,世变亦益亟矣!百年以还,欧化东渐。挠万物者莫疾乎风,君子以独立不惧。而习尚之所蒸,抑有开以必先。汤鹏尚变以自名一子,魏源通经而欲致之用,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扶危定倾以效节于清,郭嵩煮、谭嗣同、章士钊变法维新以迄于革命。新旧相劘,问学殊途,而要之有独立自由之思想,有坚强不磨之志节。湛深古学,而能自辟蹊径,不为古学所囿。志在于淑群,行不害违众,精神意趣,则无不同。余违寇来湘,披览著书,颇亦窥其指要,观其会通。睹记所及,写成是编,裒录汤鹏、魏源以下,得若干人以尽其变。上推周敦颐、王夫之两贤以端其趣,而行毋绳以求备。人不拘于一格,大者经文纬武,次则茹古涵今,略其是非功罪之著,而彰劬学暗修之懿。所贵好学深思,心知其意,用之则辅世长民,不用则致知穷理。内圣外王,在湘言湘,岂徒为诏于来学,抑亦自振其衰朽。凡我共学,倘能恢张学风,绳此徽美,树规模,开风气,以无忝于前人,岂徒一校之私以为幸,国家景命,有利赖焉。昔罗泽南以一老诸生,假馆四方,穷年汲汲,与其徒讲论濂洛关闽之学,师弟【石靡】切。而其弟子王錱、李氏续宾、续宜兄弟,杀敌致果,卓有树立。吾党身厕上庠以糜大官之廪,所凭藉什伯于罗氏师弟,则所树立亦必什伯于罗氏师弟,乃足以副国家之作育。景行行止,在吾党好为之耳。尚乃勖哉,毋陨越以遗前人羞。
二 汤鹏 魏源
译程颢曾说:“自从第二次见到周茂叔以后,我吟咏风月而归,心中有‘吾与点也’的意味。”因为周敦颐世代居住在道州营道县濂溪之上,世人称他为濂溪先生。周敦颐出生在太平时代,王夫之亲身经历了世道的艰难,并在明庄烈帝崇祯十五年中乡试。亲眼看到当时朝政刻薄苛察而没有亲情;士大夫又奔竞声誉气势,东林、复社的人结党攻讦仇敌,天天纠缠于恩怨之中;这种风气表现在文章上,就是排斥申不害、韩非的权术,憎恶朋党之风,长篇大论、反复感叹而没有止境。后来他曾一度依附桂王,任行人司职务,知道事情终究无法挽回,于是隐迹于永州、郴州、衡阳、邵阳之间,最终老死在湘西石船山,世人称他为船山先生。清朝盗取中原而平定天下后,搜访隐逸之士,陆续起用人才。即使顾炎武、李颙那样艰苦坚贞的人,朝廷征聘也不断到他们的住所;唯独王夫之深深隐蔽、固守收藏自己,遥远而无人能与他相比。他一生痛斥党人相互标榜的习气,不愿自身隐居而著文求得反唇相讥,因此本人长期逃遁,名声也沉寂无闻。他的学问出自宋儒张载,张载著有《西铭》《正蒙》等书;他的学说以仁为宗旨,以礼为根本,并深信《周礼》一定可以实行于世。王夫之于是撰写数万言注释《正蒙》,讨论实行仁道的方法;又撰写数十万言《礼记章句》,阐明《礼记》中礼制的意义。从前孔子喜欢谈求仁,又平常讲究执守礼制;孟子也把仁义并称。大概圣人用来调和人与物、人与我之间情感,并止息天下争端的,对内没有比仁更重要的,对外没有比礼更紧迫的。顺着人的爱心加以文饰来实现仁,顺着人的敬意建立等级威仪来彰明义,虽然情况千变万化,却不超出这两个方面。王夫之居住在荒山,睡着破旧的床榻,终年勤勉不懈,探求所谓养育万物的仁、治理国家的礼,穷尽探究、极力论述,变化万端而始终不离根本;即使历经百世也没有人理解他,他也没有什么悔恨。虽然没有为万世开创太平并通过具体措施表现于实际行动,却在遭受灾难、艰苦坚贞而遁世无所烦闷之中,确实为百姓确立了做人立身的准则。周敦颐如和风朗月,使人受到和气的感染;王夫之则含辛茹苦,坚守自身的贞正。周敦颐以道为乐,从容涵泳其中,充分获得其中的意味;王夫之则历经劫难而不改变,磨砺世人、砥砺自己的操守更加坚定。仰望他们的高尚风范,《诗经》不是说过吗:“我思念古人,使自己没有过失。” 到了晚近,世道的变化更加急迫了!近一百年来,欧洲化逐渐传入东方。扰动万物,没有比风更迅疾的;君子因此独立而无所畏惧。社会风尚所孕育的,也有必须首先开启的方面。汤鹏以崇尚变革自我标榜为一派,魏源贯通经学而希望把它用于实际,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扶危定倾,以此向清朝效忠;郭嵩煮、谭嗣同、章士钊变法维新,直到革命。新旧相互摩擦,求学各有不同道路,但总的说来,他们都有独立自由的思想和坚强不磨的志节;深通古学,却能自行开辟道路,不被古学限制;志在使群体善化,行为不怕违背众人,精神意趣也没有不同。我因避寇来到湖南,阅读他们的著作,也颇能窥见其要旨,观察其会通之处。根据所见所闻写成这部书,收录汤鹏、魏源以下若干人,以尽述他们的变化。向上追溯周敦颐、王夫之两位贤人,以端正本书宗旨;至于行文,不拘泥于绳墨而求其完备。论人不拘泥于一种标准,大的方面是经文纬武,其次是融会古今;略去他们显著的是非功过,而彰显他们勤学默修的美德。所看重的是好学深思,心中领会其中的意义;有机会施用,就辅佐社会、治理百姓;没有机会施用,就求知穷理。内圣外王,在湖南谈湖南,难道只是为了告诫后来求学的人,也还是为了振作自身的衰败和朽敝。凡是和我共同学习的人,如果能够扩大和振兴学风,继承这些美德,树立规模,开创新风气,使自己不辱没前人,那么岂只是一个学校的私幸,国家的大命也将从中得到好处和依赖。从前罗泽南只是一个老年诸生,借馆于四方,终年急切勤勉,和他的门徒讲论濂洛关闽之学,师生之间切磋砥砺。而他的弟子王錱、李续宾、李续宜兄弟,杀敌取胜,成就卓著。我们这些人身处上庠,消耗国家供给大官的廪禄,所凭借的条件比罗氏师徒多十倍百倍,那么所应树立的成就也一定要超过罗氏师徒十倍百倍,才足以符合国家的培育。仰慕高尚德行并努力实行,全在我们这些人愿不愿意去做。还应当努力啊,不要跌倒失误而给前人留下羞耻。二 汤鹏、魏源
清治至道光而极敝,清学至道光而始变。于时承平之日久,主溺晏安,大臣委蛇持禄,容说以为忠;士人汨没科举,诗书以干泽。即有魁异杰出之才,不安固陋,而声气标榜,呼朋啸侣,桐城文章以学古,休宁名物以张汉,文史雍容,姑以永日,而辅世长民,以为非分。傥有文章经国,志气拔俗,发强刚毅足以有执,文理密察足以有别,发聋振瞆,大声疾呼者,可不谓之豪杰之士哉!吾得二人焉:曰汤鹏,曰魏源。汤鹏,字海秋,益阳人。擢道光三年癸未进士第,年甫二十,所为制艺,列书肆中满街。土人模拟相踵得科第,而鹏唾弃不复道,专力为诗歌,自上古歌谣至三百篇、《离骚》、汉魏六朝下暨唐诗,无不形规而神挈之,未几得三千首。其始官礼部主事,为文章下笔不自休,大臣以为才,选入军机章京,补户部主事,转贵州司郎中,擢山东道监察御史。年始三十余,意气卓厉,谓大下无不可为者,徒驰骋文墨以自标置,无当也。于是勇言事,未逾月三上章,卒以得罪,罢御史,回户部员外郎,转四川司郎中。是时,英人扰海疆,求通市。鹏已黜不得言事,犹上书大臣转奏善后条陈三十事,报闻而已。鹏居曹司久,而负才气,郁不得施,以谓:“事有积之已久则弊,而守之以固则枯,坏之已甚则匮,而处之以瞆则愚;振之以大声疾呼则訾其激,而荒之以流心佚志则厚其羞,料之以深识早计则嫌其躁,而亟之以颓光倒景则郁其忧。是故君子不能毋尚变。尚变云何?尔乃君毋过尊而自比于天地之大,臣毋过卑而下同于犬马之贱。大臣毋席尊荣以谩小臣,毋小其职掌乃并其聪慧气力而一例小之也。小臣毋畏谴何以媚大臣,毋大其爵秩乃并其神理骨干而一例大之也。国故毋有所支离禁忌而不以告人,民情毋有所增饰而不以上闻也,是则与天下臣民共其趣向,非则与天下臣民共其【忄典】墨,功则与天下臣民共其欢欣,过则与天下臣民共其惩创。必辅毋自其岁月资格为之,将帅毋自其宗藩世胄为之也。机密宜选老成忠謇以厚其德、直其义;封圻宜兼文武干济以鸿其体、实其用,谏议宜格君心杜门户以申其直、示其大;守令宜引英俊擢三公以重其选、拔其尤。轻重贵贱之等,毋封已见以成倒置也,治忽安危之机,毋戾众志以得惨报也。科目毋徇文字,登进毋涉苟且也。军旅毋溺晏安,训练毋徇故常也。粟米之产,毋委以地气而不广生,毋限以农工而不众也。盐筴之利,毋敝以官守而不约束,毋画以疆界而苦迂滞也。而归之览上下古今善败得丧,毋涉其故而参其新。闻变则骇者,无识而陋者也;稍变而留其半者,有志而懈者也。可变则变者,智也;不变不止者,勇也。变然后宜,宜然后利,利然后善者,仁也,义也。苟不得施于事而著之言。”于是为《浮邱子》一书,立一意为干而分数支,支之中又有支焉,则支复为干,支干相演以递于无穷。大抵言军国利病,人事情伪,开张形势,根极道德,一篇数千言者,九十一篇,计四十余万言,而植之以学,索之于古,以谓;“君子纳之于轨物,然后能裁之于义理;裁之于义理,然后能详之于体段;详之于体段,然后能鸿之于作用。君子曷施而每进益上如此也?《说命》之言曰:‘王,人求多闻,时惟建事,学于古训乃有获。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是故君子必于古乎索之。曷索之?曰于古载籍乎索之。……是故读经则思其意,读史则思其迹。思其意,则奥而衍,使人变动光明而济;思其迹,则炯而严,使人中正比宜而静。”“是故君子必读书则古,以握宰世服物之本。考之《诗》,然后知性情;知性情,然后能款万物。考之《书》,然后知政事;知政事,然后能著万物。考之《易》,然后知阴阳;知阴阳,然后能妙万物。考之《礼》,然后知典则;知典则,然后能衷万物。考之《乐》,然后知声音;知声音,然后能和万物。考之《春秋》,然后知名分;知名分,然后能戒万物。考之《论语》《孝经》,然后知言行;知言行,然后能体万物。考之《大学》《中庸》,然后知体用;
译清朝的统治到了道光年间极其衰败,清代学术到了道光年间才开始变化。当时太平日子已经很久,君主沉溺于安逸,大臣们敷衍周旋、守着俸禄,把迎合取容说成忠诚;读书人沉没于科举,以诗书求取恩泽。即使有卓异杰出的才能,也不安于固陋,却热衷声誉气势和自我标榜,呼朋唤友;有的以桐城文章学习古文,有的以休宁名物考据彰显汉学,优游于文史之间,姑且用来消磨时日;至于辅佐社会、治理百姓,却认为那不是自己的分内之事。假如有人文章足以治理国家,志气超出流俗,奋发刚毅而足以有所执守,文理缜密明察而足以辨别是非,能够启发聋昧、发出强烈呼声,难道不能称为豪杰之士吗?我找到了两个人:一个叫汤鹏,一个叫魏源。汤鹏,字海秋,益阳人。道光三年癸未考中进士,年纪刚满二十岁。他所写的制艺文章,排列在书铺中,满街都是。当地人接连仿作他的文章而考中科举,但汤鹏却唾弃这种做法,不再谈论,专心写诗歌;从上古歌谣到《诗经》三百篇、《离骚》、汉魏六朝,直到唐诗,没有不在形式上仿效、在精神上领会的,不久便写成三千首诗。他起初任礼部主事,写文章下笔不停,大臣认为他有才,选入军机章京,补任户部主事,转任户部贵州司郎中,升任山东道监察御史。年纪才三十多岁,意气卓异刚烈,认为天下没有什么事情不可做,只是驰骋文墨来标榜自己,没有实际意义。于是勇于进言,不到一个月连续上了三道奏章,最终因此获罪,被罢免御史,回任户部员外郎,转任户部四川司郎中。当时英国人侵扰海疆,要求通商。汤鹏已经被贬,不能进言,仍然上书大臣,请他们转奏善后条陈三十条,朝廷只是答复知道了而已。汤鹏在部司任职很久,却怀有才气而郁郁不得施展,因而说:“事情积累得太久就会产生弊病,固守旧法就会枯竭;破坏得太严重就会匮乏,以昏聩的态度处置它就会愚蠢;用大声疾呼去振作它,反被指责为激烈;任由它荒废、放纵心志,则更加加重羞耻;用深远见识和预先筹划来处理,又被嫌弃为急躁;等到衰败的光景迅速到来,忧患就更加郁积。” 因此,君子不能不崇尚变革。崇尚变革是什么意思?就是君主不要过分尊贵而自认为可以与天地之大相比,臣下不要过分卑下而自认与犬马的低贱相同。大臣不要倚仗尊荣来轻慢小臣,也不要因为职位低小,就把他们的聪明才智和力量一概看低。小臣不要害怕谴责而用谄媚取悦大臣,也不要因为大臣爵位官秩高,就把他们的精神、道理和骨干一概看得过高。国家的故旧弊病,不要因为有支离的禁忌而不告诉人;民众的实情,不要有所增饰而不向上报告。这样,便是和天下臣民共同确定志趣;否则,便是和天下臣民共同陷入混乱昏暗;有功,便和天下臣民共同欢欣;有过,便和天下臣民共同接受惩戒。辅弼之臣不能只按资历年限来任用,将帅不能只按宗室藩属或世代勋贵来任用。机密之职应选用老成忠直的人,使其德行厚重、义理正直;封疆之职应兼用有文才武略、能干济事的人,使其才体宏大、实际作用充实;谏议之臣应能正君心、堵塞门户,以伸张正直、显示大义;守令应选拔英俊之才,提升到三公之位,以慎重选择、拔擢其中最优秀的人。轻重贵贱的等级,不要固执己见而造成颠倒;治乱安危的关键,不要违背众人的意志而招致惨重后果。科举取士不要只拘泥于文字,选拔进用不要涉及苟且。军队不要沉溺于安逸,训练不要拘泥于旧规。粮食的生产,不要归因于地气而不扩大生产,不要受农工条件限制而不增加产量。盐业的利益,不要因官府管理而败坏、因而不加约束;也不要划定疆界而使事务迂回滞塞。应当总览上下古今的成败得失,不要只沿袭旧例,还要参酌新的情况。听到变革就惊骇的人,是没有见识而且鄙陋的人;稍微变革却保留一半的人,是有志向却懈怠的人。能够变革的就变革,是智慧;不能变革就坚持到底,是勇气。变革以后合宜,合宜以后有利,有利以后成为善政,这是仁,也是义。如果确实不能施行于实际事务,就把它著述成言论。”于是他写成《浮邱子》一书,确立一个主旨作为主干,再分出几条支脉;支脉之中又有支脉,于是支脉又成为主干,主干和支脉相互推演,逐步延伸到无穷。大体上论述军国的利弊、人与人之间的真伪,阐明形势,穷究道德。一篇数千字的文章共有九十一篇,总计四十余万字;又以学问作为根基,从古代寻求依据,认为:“君子把事情纳入法度规范,然后才能按义理裁断;按义理裁断,然后才能详察事物的体制;详察事物的体制,然后才能扩大到实际作用。君子为什么施行一事,就能这样不断取得进益而达到更高境界呢?” 《说命》说:“君王,人要广泛求取见闻;这正是建立事业的关键,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所得。做事不以古人为师,却想凭此长久治理天下,这是《说命》中没有听说过的。”所以君子一定要向古代寻求道理。到哪里去寻求?答道:从古代的典籍中寻求。……所以读经就要思考其中的意义,读史就要思考其中的事迹。思考经书的意义,就能使认识深奥而广博,使人思想变通、光明而有成就;思考历史的事迹,就能使认识明彻而严正,使人持守中正、合宜而沉静。又说:“所以君子一定要通过读书考察古代,来掌握治理天下、役使万物的根本。考察《诗》,然后懂得人的性情;懂得人的性情,然后能够妥善对待万物。考察《书》,然后懂得政事;懂得政事,然后能够治理万物。考察《易》,然后懂得阴阳;懂得阴阳,然后能够巧妙运用万物。考察《礼》,然后懂得典章法则;懂得典章法则,然后能够使万物各得其宜。考察《乐》,然后懂得声音;懂得声音,然后能够调和万物。考察《春秋》,然后懂得名分;懂得名分,然后能够警戒万物。考察《论语》《孝经》,然后懂得言语和行为;懂得言语和行为,然后能够体察万物。考察《大学》《中庸》,然后懂得体和用;
知体用,然后能总万物。考之历代之史策,然后知成败之凡;知成败之凡,然后能操万物。考之当代之彝训,然后知创述之委;知创述之委,然后能巩万物。”每遇人,辄日:“能过我—阅《浮邱子》乎?乃所愿,则学周公孔子之学,志周公孔子之志,以文周公孔子之文也。”然其学主王、霸杂用,出入儒与名法,而不纯学周公孔子。其语杂糅孟轲韩非,引物连类,旁征史实,而归宿于称说《诗》《书》,则又似《荀子》书之引《诗》以卒篇。而其行文,则好为排比,体仍制艺,而自出变化,震荡陵厉,时而云垂海立,时而珠圆玉润,连犿旁魄,时恣纵而不傥,读之者目眩神夺,争之强,辩之疾矣。足以夺人之心,移人之志。傥后来康有为、梁启超报章文新民体之所昉乎?他所著述,如《明林》十六卷,指陈前代得失。又有《七经补疏》,阐发经义;《止信笔初稿》,杂记见闻。诸书皆出示人,惟《止信笔初稿》人多未见。或问之,曰:“此石室之藏也。”尝谓其友人日:“汉以后作者,或专攻文辞,而义理不精,经纶不优;或精义理,优经世,而不雄于文。克兼之者,惟唐陆宣公、宋朱子耳。吾欲奄有古人而以二公为归。”其自许如此。魏源,字默深,邵阳人。嘉庆己卯及道光辛巳两中湖南副榜。壬午,举顺天乡试,冠南籍。试卷进呈,宣宗手批嘉赏,名籍甚。明年为道光三年癸未,典会试者必欲罗致之以邀上眷。得一卷,文章绝类,及揭晓,则汤鹏也。而源不第,入资为内阁中书,改知州,游江南。而安化陶澍方官江苏巡抚,寻擢两江总督,兼管盐政,于源为乡先达,用其议以创海运,改盐法,国裕而民亦利,有遗爱焉,焯为名臣,则源之以也。道光二十四年甲辰,第进士,发江苏,以知州用,补高邮州。前此治经而张今文者,则《春秋》而已,至源乃推而大之以及《诗》《书》,遍于群经。著《董子春秋发微》七卷,曰:“所以发挥《公羊》之微言大谊,而补胡毋生条例、何邵公解诂所未备也。”《诗古微》二十二卷,曰:“所以发挥齐鲁韩三家之微言大义,补苴其罅漏,张皇其幽渺,以豁除《毛诗》美刺正变之滞例,而揭周公孔子制礼在乐之用心于来世也。”《书古微》十卷,曰:“所以发明西汉《尚书》今古文之微言大谊,而关东汉马郑古文之凿空无师传也。”而总其凡于《两汉经师今古文家法考》,曰:“今日复古之要,由诂训音声以进于东京典章制度,此齐一变至鲁也。由典章制度以进于西汉微言大义,贯经术政事文章于一,此鲁一变至道也。”宣究今学,抰经之心,而博综子史,高谈王霸,宏我汉声,通经致用。以谓;“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贾生得王佐之用,董生得王佐之体,合之,则汉世伊颜之俦也。秦汤方燠,九州为炉,故汉初曹参盖公沐之清风而清静以治。若乃席丰履豫,泰久包荒,万几丛脞于上,百慝养痈于下,乃不厉精图治以使民无事,而但以清静为无事,有不转多事者乎?皇春帝夏,王秋霸冬,气化日禅,虽羲黄复生,不能返于不古之淳。是以尧步舜趋,禹驰汤骤。世愈降则愈劳,况欲以过门不入,日昃不食之世,反诸标枝野鹿,其不为西晋者几希。《诗》曰:‘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工骚墨之士,以农桑为俗务,而不知俗学之病人更甚于俗吏。托玄虚之理,以政事为粗才,而不知腐儒之无用亦同于异端。庄生喜言上古,上古之风必不可复,徒使晋人糠秕礼法而祸世教。宋儒专言三代,三代井四封建选举必不可复,徒使功利之徒以迂疏病儒术。君子之为治也,无三代以上之心则必俗;不知三代以下之情势则必迂。其不可变者道而已,势则日变而不可复者也。天有老物,人有老物,文有老物。柞薪之木,传其火而化其火;代嬗之孙。传其祖而变其祖。今自为今,古乃有古。执古以绳今,是为诬今;执今以律古,是为诬古。诬今不可以为治,诬古不可以语学。
译懂得体和用,然后能够统摄万物。考察历代的史书,然后懂得成败的一般规律;懂得成败的一般规律,然后能够驾驭万物。考察当代的常法和训典,然后懂得创制和继述的原委;懂得创制和继述的原委,然后能够巩固万物。”他每次遇到人,总要说:“能超过我,读一读《浮邱子》吗?我的愿望,就是学习周公、孔子的学问,立志追随周公、孔子的志向,写出周公、孔子那样的文章。”然而他的学问主张王道、霸道兼用,出入于儒家与名家、法家之间,并不是纯粹学习周公、孔子。他的言论杂糅孟轲、韩非的思想,援引事物、触类旁通,旁征史实,而最终归结于称述《诗》《书》;这一点又像《荀子》一书常引用《诗》来结束篇章。他的文章则喜欢使用排比,体式仍然近似八股文,却能自行变化,气势震荡而凌厉:有时如云彩下垂、大海竖立,有时又像珍珠浑圆、美玉温润;文辞连绵而气势充沛,有时纵恣却不荒唐。读它的人眼花神摇,争论时力量强,辩说时速度快,足以夺取人的心志、改变人的志向。后来康有为、梁启超报章文章中的“新民体”,或许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吧?他的著述,如《明林》十六卷,指明评论前代的得失。又有《七经补疏》,阐发经书的义理;《止信笔初稿》,杂记所见所闻。这些书都拿出来给人看,只有《止信笔初稿》很多人没有见过。有人问起此书,他说:“这是藏在石室中的书。”他曾对友人说:“汉代以后写作的人,有的专门钻研文辞,但义理不精通,治理经世之学也不高明;有的精通义理,擅长经世,却在文章上不雄健。能够兼备这两方面的,只有唐代陆宣公、宋代朱子。我想把古人的长处全部兼有,并以这两位先生为归宿。”他对自己的期许就是这样。魏源,字默深,邵阳人。嘉庆己卯年和道光辛巳年两次考取湖南副榜。壬午年参加顺天乡试,列南籍第一名。试卷呈进后,宣宗亲笔批示嘉奖,因此声名很大。第二年是道光三年癸未年,主持会试的人一定想招揽他,以求得到皇上的眷顾。得到一份文章极佳、风格非常相似的试卷,揭晓后才知道那是汤鹏的文章。魏源没有考中,便捐资取得内阁中书之职,改任知州,游历江南。当时安化人陶澍正任江苏巡抚,不久升任两江总督,兼管盐政;对魏源来说,他是同乡的前辈,采用魏源的建议创办海运、改革盐法,使国库富足,百姓也得到利益,留下了遗爱,成为显著的名臣,这也有魏源的功劳。道光二十四年甲辰年,魏源考中进士,派往江苏,以知州任用,补授高邮州。此前研究经学而推崇今文经学的,只限于《春秋》;到了魏源,才把这种做法推广到《诗》《书》,并遍及群经。他著《董子春秋发微》七卷,说:“这是为了阐发《公羊》所说的微言大义,补足胡毋生的条例、何邵公的解诂尚未完备之处。”《诗古微》二十二卷,说:“这是为了阐发齐、鲁、韩三家《诗》的微言大义,补充它们的缺漏,阐明它们幽深隐微的意义,从而清除《毛诗》关于美刺、正变的拘滞旧例,并向后世揭示周公、孔子制定礼制、运用音乐的用心。” 《书古微》十卷,说:“这是为了阐明西汉《尚书》今文、古文经的微言大义,并纠正东汉马融、郑玄古文经中凭空穿凿、没有师承的说法。”他又在《两汉经师今古文家法考》中概括其大意,说:“今天复兴古学的关键,是从训诂、音声入手,进而研究东汉的典章制度,这就是齐国一变而达到鲁国。由典章制度进而研究西汉经书的微言大义,把经术、政事、文章贯通为一体,这就是鲁国一变而达到大道。”他详尽研究今文经学,〔原文“抰经之心”字词疑误〕,又广泛综合诸子、史书,高谈王道、霸道,振兴汉学声誉,使通晓经学能够落实于实际。他认为:“有豪杰而不是圣贤的人,但没有圣贤而不是豪杰的人。贾谊得到了王佐之才的作用,董仲舒得到了王佐之才的本体;二者合起来,就是汉代伊尹、颜回一类的人物。秦、汤正处于酷热之中,九州如同熔炉,所以汉初曹参受到盖公清静无为思想的熏陶,便以清静之道治理国家。至于处在丰裕安乐之中,长期太平而包容荒乱,上面政务纷繁琐碎,下面百姓把各种弊病养成痈疽;如果不振作精神谋求治理,使百姓得以安宁,却只把清静当作无事,难道不会反而使事变越来越多吗?帝王之道如春夏,王道如秋,霸道如冬,气运变化一日一替;即使伏羲、黄帝重新出现,也不能返回到古代的淳朴状态。所以尧要迈步,舜要快走,禹要奔驰,汤要疾行。世道越往下衰落,治理就越劳苦;何况想在过门不入、太阳偏西还不进食的时代,反而恢复到树木枝头、野鹿出没的状态,那几乎不可能不成为西晋那样的局面。《诗》说:‘百姓没有不安逸的,只有我不敢休息。’擅长辞章墨学的人,把农桑看作庸俗事务,却不知道俗学对人的危害比庸俗官吏更严重。寄托于玄虚的道理,把政事看作粗浅才能,却不知道腐儒的无用也和异端相同。庄子喜欢谈上古,但上古的风气必定不能恢复,只会使晋人轻视礼法,从而祸害世间教化。宋儒专门谈论三代,但三代的井田、封建、选举制度也必定不能恢复,只会使追逐功利的人以迂腐疏阔来指责儒术。君子治理国家,如果没有三代以前的心志,就一定会流于世俗;如果不了解三代以后的实际情势,就一定会迂腐。不可改变的只有道,形势则每天都在变化,不能恢复原状。天地有老旧的事物,人有老旧的事物,文章也有老旧的事物。柞木作为柴薪,传下的是火,却也改变了火;世代更替的子孙,继承祖先,却也改变祖先。今世自有今世的样子,古代自有古代的样子。拿古代来绳正今天,是欺骗今天;拿今天来衡量古代,是欺骗古代。欺骗今天,不能用来治理;欺骗古代,不能用来谈论学问。
自古有不王道之富强,无不富强之王道。《易》十三卦述古圣人制作,首以田渔耒耜市易,且舟车致远以通之,击柝弧矢以卫之。禹平水土,即制贡赋而奋武卫;《洪范》八政,始食货而终宾师。无非以足食足兵为治天下之具。后儒特因孟子义利王霸之辩,遂以兵食归之五霸,讳而不言,曾亦思足民治赋皆圣门之事,农桑树育即孟子之言乎!王道至纤至悉,井牧徭役兵赋,皆性命之精微,流行其间。使其口心性,躬礼义,动言万物一体。而民瘼之不求,吏治之不习,国计边防之不问;一旦与人家国,上不足制国用,外不足靖疆圉,下不足苏民困,举平日胞与民物之空谈,至此无一事可效诸民物,天下亦安用此无用之王道哉!曷谓道之器?曰礼乐。曷谓道之断?曰兵刑。易谓道之资?曰食货。道形诸事谓之治,以其事笔之方策,俾天下后世得以求道而制事,谓之经。藏之成均辟雍,掌以师氏保氏大乐正,谓之师儒。师儒所教育,由小学进之国学,由侯国贡之王朝,谓之士。士之能九年通经者,以淑其身,以形为事业,则能以《周易》决疑,以《洪范》占变,以《春秋》断事,以《礼》《乐》服制兴教化,以周官,致太平,以《禹贡》行河,以三百五篇当谏书,以出使专对,谓之以经术为治术。曾有以通经致用为诟厉者乎?以诂训音声蔽小学,以名物器服蔽三礼,以象数蔽《易》,以鸟兽草木蔽《诗》,毕生治易无一言益己,无一事可验诸治者乎?呜呼?古此方策,今亦此方策;古此学校,今亦此学校。宾宾焉以为先王之道在是。吾不谓先王之道不在是也,如国家何!《诗》曰:‘匪先民是程,匪大犹是经,维迩言是听,维迩言是争。’自乾隆中叶后,海内士大夫兴汉学,而大江南北尤盛。苏州惠氏(栋)、江氏(声),常州臧氏(镛堂)、孙氏(星衍),嘉定钱氏(大昕),金坛段氏(玉裁),高邮王氏(引之),徽州戴氏(震)、程氏(瑶田),争治诂训音声,瓜剖脉析,视国初昆山、常熟二顾(炎武、祖禹)及四明黄南雷(宗羲)、万季野(斯大)、全谢山(祖望)诸公,即皆摈为史学非经学,或谓宋学非汉学,锢天下聪明智慧,使尽出于无用之一途。独武进庄方耕倍郎(存与),生于其时其乡,其学能通于经之大义,西汉董伏二先生之微淼,未尝凌杂脉析,世之语汉学者鲜称道之。呜呼!吾所谓真汉学者,庶其在是。所异于世之汉学者,庶其在是。至嘉庆道光间,而李申耆先生(兆洛)出,独治《通鉴》《通考》之学,以地证史,以史治地,起三代两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用康熙乾隆《皇舆一统图》朱印,墨注古地名其上。每代各为一图,号曰《历代沿革图》。疏通知远,不趋声气,而恶夫以饾饤为汉,空腐为宋。醰然粹然,莫测其际也。并世两通儒,皆出武进,盛矣哉!余于庄先生不及见,见李先生。”其学出于吾常州庄李二氏,经经纬史,而润泽之以文章。词笔奥衍,熟于元明以来掌故,篡录《元史新篇》若干卷、《明代食兵二政录》七十八卷、《圣武记》十四卷、《皇朝经世文编》百二十卷。旁搜博采,尤悉心河道水利,海防边防,上下古今而明究其得失,如聚米画沙,如烛照数计。自谓坐而言,可起而行也。于时,英人以贩鸦片,绝通市,构衅于我。而兵舰东来,薄我广州,纵横海上,掠闽浙,入长江,师徒挠败。于是割地通商,而有南京城下之盟。中外大吏,相顾蓄缩。于是源发愤而道曰:“夷之水战与火攻,强于倭。倭之绝夷不与通市者,防其贩烟与传教。而夷之畏倭,畏其岸上陆战也。倭国三十六岛,港汊纷歧,其海口更多于中国,其水战火攻尚不如中国,止以陆战之悍,守岸之严,遂足詟夷心,绝市舶,而不敢过问。又止以刑罚之断,号令之严,遂足禁异教,断毒烟,而莫敢轻犯。吾之水战火攻不如夷,犹可言也;守岸禁烟并不如倭,可乎?不可乎?不能以战为款,犹可言也;并不能以守为款,可乎?不可乎?令不行于海外之天骄,犹可言也;令并不行于海内贩烟吃烟之莠民,可乎?不可乎?夫财用不足,国非贫;人才不竞之谓贫。令不行于海外,国非羸;令不行于境内之谓羸。故先王不思财用而惟亟人材;不忧不逞志于四夷而忧不逞志于国境。尝观周汉唐宋金元明之中叶矣,瞻其阙,夫岂无悬令?询其廷,夫岂无充位?人见其令雷行于九服。而不知其令未出阶闼也。
译自古以来,没有不合王道却能实现富强的办法,也没有不富强却能实行王道的办法。《易》中的十三卦叙述古代圣人的制作,首先讲田猎、捕鱼、耒耜、市场交换,又讲用舟车到达远方以互通,用击柝、弓箭来防卫。禹平治水土后,就制定贡赋并加强武备;《洪范》所说的八项政务,从粮食财货开始,到宾客军旅结束。无非都是把粮食和兵力充足作为治理天下的工具。后来的儒者只是因为孟子关于义利、王霸的辩论,便把兵力和粮食归给五霸,因忌讳而不谈;难道没有想过,养足百姓、治理赋税,都是圣门之学,农桑、种植、养育不也是孟子所说的吗?王道极其细密周详,井田、放牧、徭役、兵赋,无不属于性命之学的精微,并且贯穿流行其中。假使只让人谈口头上的心性,亲身实行礼义,行动和言语都说万物一体,却不寻求百姓疾苦,不熟悉吏治,不过问国家财政和边防;一旦让他负责别人、国家,上不能节制国用,外不能安定疆域,下不能缓解百姓困苦,平日关于‘胞与民物’的空谈到此竟没有一件能施用于百姓万物,那么天下又何必采用这种无用的王道呢?什么叫道的器具?答:礼乐。什么叫道的决断?答:兵刑。什么叫道的资用?答:食货。道体现于事务,叫作治理;把这些事务写在方策上,使天下后世能够由此寻求道并处理事务,叫作经。把这些经书收藏在成均、辟雍,由师氏、保氏、大乐正掌管,称为师儒。师儒所施行的教育,从小学逐步进入国学,再由诸侯国贡送到王朝,这样的人称为士。士如果能够在九年内通晓经书,用来修养自身,并把所学落实为事业,就能够用《周易》决断疑难,用《洪范》占验变化,用《春秋》裁断事务,用《礼》《乐》制定服制、兴办教化,用《周官》达到太平,用《禹贡》治理河流,把三百零五篇《诗》当作谏书,并在出使时专门应对,这叫作以经术作为治术。难道曾经有人因为通晓经学、使其用于实际而加以诟病吗?有人用训诂、音声遮蔽小学,用名物、器服遮蔽《三礼》,用象数遮蔽《易》,用鸟兽草木遮蔽《诗》;难道有人一生研究《易》,却没有一句话使自己受益,没有一件事可以在治理中验证吗?唉!古代有这样的方策,今天也有这样的方策;古代有这样的学校,今天也有这样的学校。许多人恭敬地认为先王之道就在这里。我不说先王之道不在这里,但国家怎么办呢?《诗》说:‘不以先民为法,不以大道为常,只听近世的言论,只争论近世的言论。’自乾隆中叶以后,天下士大夫兴起汉学,而大江南北尤其盛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苏州惠氏(栋)、江氏(声),常州臧氏(镛堂)、孙氏(星衍),嘉定钱氏(大昕),金坛段氏(玉裁),高邮王氏(引之),徽州戴氏(震)、程氏(瑶田),争相研究训诂、音声,把经书剖析得支分脉解;他们看昆山、常熟二顾(炎武、祖禹)以及四明黄南雷(宗羲)、万季野(斯大)、全谢山(祖望)诸公,竟都排斥为史学而不是经学,或者说是宋学而不是汉学,从而禁锢天下人的聪明才智,使它们全都走向无用的一条道路。只有武进庄方耕倍郎(存与),生于那个时代、那个乡里,他的学问能够贯通经书的大义,以及西汉董、伏二位先生幽微深奥的学说,从未把它们弄得杂乱割裂,世上谈汉学的人却很少称道他。唉!我所说的真正汉学,大概就在这里;它不同于世人所谓汉学的地方,大概也就在这里。到了嘉庆、道光年间,李申耆先生(兆洛)出现,独自研究《通鉴》《通考》之学,以地理考证历史,以历史研究地理;从三代、两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直到明,使用康熙、乾隆年间《皇舆一统图》的朱印本,在图上用墨笔注出古地名。每一代各绘制一幅图,名为《历代沿革图》。他的学问通达深远,不趋附声势风气,厌恶把琐碎堆砌称作汉学、把空疏腐朽称作宋学。其学问醇厚精粹,深不可测。同一时代的两位通儒,都出自武进,真是盛大啊!我没有来得及见庄先生,只见到了李先生。”他的学问出自我们常州庄、李二氏,以经学为经、以史学为纬,又用文章使它润泽。文辞深奥而广博,熟悉元、明以来的掌故,辑录《元史新篇》若干卷、《明代食兵二政录》七十八卷、《圣武记》十四卷、《皇朝经世文编》一百二十卷。他广泛搜集、博采众说,尤其用心于河道水利、海防边防,上下考察古今而清楚研究其中得失,就像聚米画沙、烛照数计一样明白。他自称坐着谈论,便可以起身实行。当时,英国人以贩卖鸦片为由,断绝贸易,向我国挑起衅端。兵舰从东面驶来,逼近广州,纵横海上,掠扰闽、浙,进入长江,军队接连受挫失败。于是割让土地、开放通商,便有了南京城下的盟约。中外大臣彼此相看,畏缩不前。于是魏源发愤而论道:“夷人的水战和火攻比倭人强。倭人之所以断绝与夷人的往来、不许通商,是为了防止他们贩运烟土和传播教法。而夷人害怕倭人,是害怕倭人在岸上的陆战能力。倭国有三十六岛,港汊分歧,海口比中国更多;它的水战、火攻还不如中国,只是凭借陆战的强悍、守岸的严密,就足以震慑夷人的心,使他们断绝商船往来而不敢过问。又只是凭借刑罚决断、号令严明,就足以禁止异教、截断毒烟,使人不敢轻易侵犯。我们的水战、火攻不如夷人,还可以说得过去;守岸、禁烟也不如倭人,可以吗,不可以吗?不能以战事作为谈判条件,还可以说得过去;连防守也不能作为谈判条件,可以吗,不可以吗?命令不能施行于海外的强敌,还可以说得过去;命令连国内贩烟、吸烟的坏人都不能约束,可以吗,不可以吗?财物和费用不足,国家未必就是贫穷;人才不能奋发有为,才叫贫穷。命令不能施行于海外,国家未必就是衰弱;命令不能施行于境内,才叫衰弱。所以先王不忧虑财用,而只急于培养人才;不担忧不能在四夷面前施展志向,而担忧不能在国境之内施展志向。我曾考察周、汉、唐、宋、金、元、明各朝的中叶:看看它们的宫阙,难道没有高悬的法令吗?询问它们的朝廷,难道没有充数任职的人吗?人们只看到它们的法令像雷霆一样施行于九州,却不知道那些命令根本没有走出宫门。
人见其材云布乎九列十二牧,而不知其稿伏于灌莽也。无一政能申军法,则佚民玩;无一材堪充军吏,则傲民狂;无一事非耗军实,则四民皆荒。伏民玩,则画箠不能令一羊;傲民狂,则蛰雷不能破一墙;四民皆荒,然且今日揖于堂,明日觞于隍,后日胠于藏。而以节制轻桓文,以富强归管商,以火烈金肃议成汤,奚必更问其胜负于疆場矣。《记》曰:‘物耻足以振之,国耻足以兴之。’故昔帝主处蒙业久安之世,当涣汗大号之日,必虩然以军令饬天下之人心,皇然以军食延天下之人才。人才进,则军政修;人心肃,则国威遒。明臣有言:‘欲平海上之倭患,先乎人心之积患。’人心之积患如之何?非水非火,非刃非金,非沿海之奸民,非吃烟贩烟之莠民。故君子读《云汉》《车攻》,先于《常武》《江汉》,而知二雅诗人之所发愤;玩卦爻内外消息,而知大《易》作者之所忧患。愤与忧,天道所以倾否而之泰也,人心所以违寐而之觉也,人才所以革虚而之实也。去伪去饰,去畏难,去养痈,去营窟,则人心之寐患去其一。以实事程实功,以实功程实事,毋谈天,毋画饼,则人心之虚患去其二。天时人事,倚伏相乘;知已知彼,可款可战。”于是搜采欧美各国国情地理以著中国攻守之宜,成《海国图志》一百卷,厥为国人谈瀛海故实者之开山,而其要归于“以守为攻”、“以守为款”、“以夷制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语重心长。时异势迁,生百年以后之今日,而籀源之所以为言,则有建诸天地而不悖,百世以俟天挺伟人而不惑者。日本之平象山、吉田松阴、西乡隆盛辈,无不得《海国图志》读之而愤焉诽焉,攘臂而起,遂以成明治尊攘维新之大业,则源有以发其机也。于时。海疆震动,东南汲汲,而西北边备弛,新疆协饷不继,于是源大声以呼曰:“伊古以来,中国边患,西北恒剧于东南。盖东南以大海为界,形格势禁,西北则广莫无垠也。国家平准噶尔之地,易其名,曰伊犁,曰乌鲁木齐,曰巴里坤,曰哈密。及平西域诸回部,若辟展,若哈拉沙拉,若库车,若沙雅尔,若赛里木,若拜城,若阿克苏,若乌什,若喀什噶尔,若叶尔羌,若和阗,咸入版图。设将军、参赞、都统、提镇及办事、领队诸大臣,遣兵驻防以资镇守。或谓地广而无用,官糈兵饷,岁解赔数十万,耗中事边,有损无益。曾亦思西兵未罢时,历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勤西顾忧。且沿克鲁伦河长驱南牧,蹂躏至大同归化城。甘陕大兵不解甲,费岂但倍蓰哉!且夫一消一息者,天之道;裒多益寡者,政之经。国家醰醲孳生,中国土满人满,独新疆人寥地旷,牛羊麦面蔬果之贱,播植浇灌之易,毷裘贸易之利,金矿之旺;穷民服贾牵牛出关,至则长子孙,百无一反。是天留未辟之鸿荒以为盛世消息尾闾者也,是圣人损益经纶之义,所必因焉乘焉者也。奈何狃近安,忘昔祸,惜涓埃之费,昧溟渤之利,以甘闾闬鄙儒眉睫之见!”其后左宗棠用其言以我疆我理,政建行省,谓:“新疆不固,则蒙古不安。匪特陕甘山西各边时虞侵轶,即直北关山亦将无晏安之日。近以用兵新疆,益叹魏子当日所见之伟为不可及”云。于时,兵败于海防,财匮于河决江淹。而河无岁不决口,以淹地数千百里,无岁不筹防以耗帑五六百万。于是源按图而陈曰;“我生以来,河十数决。但言防河,不言治河,故河成今日之患;但筹河用,不筹国用,故财成今日之匮。夫地势北岸下而南岸高,河流北趋顺而南趋逆。自古北行,而今每上游豫省北决,必贯张秋运河,趋大清河入海。何不顺其就下之性,筑堤东河,导之东北。北不驾太行之脉,南不驾泰山之脉。介两脉之间,所刷皆尘沙浮土,日益深通。于是河由地中行,无高仰,自无冲决。而官可裁防河之员数千百人,岁可省防河之帑五百万金。河不为患,帑不虚糜,而后国家得以全力以饬边防、兴水利也。然历代以来,有河患,无江患。河性悍于江,所经衮豫徐,地多平衍,其横溢溃决无足怪。而江流所经,狭者束于山,宽则潴于湖,宜乎千年永无溃决。乃数十年中,告灾不辍,大湖南北,漂田舍,没城市,无虚岁,而与河同患,何哉?承平二百载,土满人满,湖北、湖南,江南各省,沿江沿海沿湖,向日受水之地,无不筑圩捍水,成阡陌、治庐舍其中,于是平地无遗利。且湖广无业之民,多迁黔粤川陕交界,刀耕火种,虽蚕丛峻岭,老林深谷,无土不垦,于是山地无遗利。
译人们只看到它们的人才如云,分布在九列、十二牧之中,却不知道其中许多人才枯槁地伏在草莽之间。没有一项政令能够贯彻军法,散漫的百姓就会轻慢法令;没有一个人才足以充任军吏,骄横的百姓就会狂妄;没有一件事务不是消耗军用物资,士、农、工、商四民就都会陷入荒废。百姓既伏于散漫轻慢,即使画一根鞭子也不能驱使一只羊;百姓既骄横狂妄,即使蛰伏的雷声也不能震破一堵墙;四民全都荒废,却还今天在厅堂上作揖,明天在城隍边饮酒,后天就打开仓库抢掠。这样却轻视桓公、文公的节制,把富强归功于管仲、商鞅,以猛烈严肃议论成汤,何必还要到战场上询问胜负呢?《礼记》说:‘事物的耻辱足以使它振作,国家的耻辱足以使它兴盛。’所以过去的帝王处在承继旧业、长久安定的时代,到了发布重大诏令的时候,必定战战兢兢地用军令整饬天下人的心志,郑重地用军粮招致天下的人才。人才进用,军政就会修明;人心肃正,国威就会强盛。明代有位臣子说:‘要平定海上的倭患,首先要平定人心中长期积累的祸患。’人心中长期积累的祸患是什么?它不是水,不是火,不是刀,不是金属,不是沿海的奸民,也不是吸烟、贩烟的坏人。所以君子读《云汉》《车攻》,先读《常武》《江汉》,从而懂得二《雅》诗人发愤的原因;玩味《易》卦卦爻内外的消长变化,从而懂得《大易》作者所忧虑的事情。发愤和忧患,是天道由否转泰的原因,是人心由昏睡转向觉醒的原因,也是人才由空虚转向充实的原因。去掉虚伪和粉饰,去掉畏惧困难,去掉姑息养患,去掉营造藏身之窟,那么人心昏睡的祸患就会除去一部分。用实际事务检验实际功效,用实际功效检验实际事务,不要空谈天道,不要画空饼,那么人心空虚的祸患就会除去一部分。天时和人事,祸福相互依存、彼此乘除;了解自己,也了解对方,就可以谈判,也可以作战。”于是他搜集、采录欧美各国的国情和地理,来撰写中国攻守的适宜办法,完成《海国图志》一百卷。这是中国人谈论海外各国实际情况的开创之作,而其要旨归结为“以守为攻”“以守为款”“以夷制夷”“师夷之长技以制夷”,言辞深沉而用心良苦。时代变化、形势迁移,到了百年以后的今天,诵读魏源这些言论,其中有些道理可以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历经百世等待天生的伟人,也不会使人迷惑。日本的平象山、吉田松阴、西乡隆盛等人,无不得到《海国图志》并加以阅读,因而愤慨、非议,挽起袖子奋起行动,最终成就了明治时期尊王攘夷、维新变法的大业;这说明魏源确实促成了这一变化的发端。当时,海疆震动,东南局势危急,而西北边防松弛,新疆的协饷又接济不上。于是魏源大声疾呼:“自古以来,中国的边患,西北总是比东南严重。东南以大海为边界,地势形成阻隔;西北则地域辽阔,没有边际。国家平定准噶尔之地后,改了它们的名称,称为伊犁、乌鲁木齐、巴里坤、哈密。等到平定西域各回部,如辟展、哈拉沙拉、库车、沙雅尔、赛里木、拜城、阿克苏、乌什、喀什噶尔、叶尔羌、和阗等地,也都纳入版图。设置将军、参赞、都统、提镇以及办事、领队等大臣,派兵驻防,以资镇守。有人说那里地域广大却没有用处,官员俸禄和军队饷银,每年运送赔耗数十万,用内地的钱财经营边疆,只有损失没有益处。曾想西部用兵尚未停止时,康熙、雍正、乾隆三朝都为西顾之忧而辛劳。况且敌军沿克鲁伦河长驱南下放牧,蹂躏到大同、归化城一带。甘肃、陕西的大军不能解甲,费用难道只是增加一倍吗!况且一消一长,是天道;减少有余、补益不足,是治政的常理。国家富足繁盛,中国土地和人口都已充实,唯独新疆人口稀少、土地空旷;牛羊、麦面、蔬菜水果价格低廉,播种、种植、灌溉容易,皮裘贸易有利,金矿又兴旺;贫苦百姓穿着商服、牵牛出关,到了那里便会在那里繁衍子孙,几乎没有一个返回。这是上天留下尚未开发的广阔荒原,作为盛世兴衰消长的归宿;也是圣人损益经营天下的道理所必然要依据、利用的地方。为什么却习惯于眼前的安逸,忘记过去的祸患,吝惜微小的费用,蒙昧于大海般的利益,只满足于里巷鄙陋儒生眼前短浅的见识呢!”后来左宗棠采纳了他的意见,经营疆土、治理边地,建立行省,说:“新疆不稳固,蒙古就不得安宁。不仅陕西、甘肃、山西各边时常担心受到侵扰,就连直隶北部的关山也将没有安宁的日子。近来因为用兵新疆,更加感叹魏子当日的见识伟大,实在无人能及。”当时,海防战事失败,黄河决口、长江泛滥又耗尽了财力。黄河没有一年不决口,淹没土地数千百里;也没有一年不筹办防河事务,耗费国库五六百万。于是魏源按图陈述说:“我出生以来,黄河已经决口十多次。只是说防河,不说治河,所以黄河成为今天的祸患;只是筹措治河费用,不筹划国家的财用,所以财力造成今天的匮乏。地势是北岸低、南岸高,河水向北流是顺势,向南流是逆势。自古以来黄河向北流,而如今上游在豫省向北决口,必然穿过张秋运河,流向大清河入海。为什么不顺应水往低处流的本性,在东面修筑河堤,引导它向东北流去?北面不跨越太行山脉,南面不跨越泰山山脉,处在两条山脉之间,冲刷的全是尘沙浮土,河道会日益深通。这样河水就在地中流行,没有高低阻碍,自然不会冲决。官府还可以裁减数千百名防河官员,每年可以节省防河经费五百万金。黄河不再成为祸患,国库不再白白耗费,然后国家才能全力整治边防、兴办水利。然而历代以来有黄河水患,却没有长江水患。黄河水性比长江强悍,所流经的衮州、豫州、徐州一带多是平坦开阔之地,横向泛滥决口并不奇怪。长江流经之处,狭窄的地方受山势约束,宽阔的地方就汇聚成湖,按理说千年也不应决口。可是几十年来,灾情报告接连不断;大湖南北,田地房屋漂没,城市被淹,没有一年不是如此,竟和黄河遭受同样的灾害,这是为什么?太平二百年,土地和人口都增加了,湖北、湖南以及江南各省,沿江、沿海、沿湖过去接受水流的地方,无不筑圩挡水,在其中开成田地、修建房屋,于是平地没有一处不被利用。况且湖广的无业百姓,大多迁往贵州、广东、广西、四川、陕西交界之处,刀耕火种,即使是蚕丛般的险峻山岭、老林深谷,也没有一块土地不被开垦,于是山地也没有一处不被利用。
平地无遗利,则不受水,水必与人争地,而向日受水之区,十去五六矣。山地无遗利,则凡菁谷之中,浮沙壅泥,败叶陈根,历年壅积者,至是皆铲掘疏浮,随大雨倾泻而下,由山入溪,由溪达汉达江,由江汉达湖,水去沙不去,遂为洲渚。洲渚日高,湖底日浅,近水居民,又从而圩之田之,而向日受水之区,十去其七八矣。江汉上游,旧有九穴十三口以泄水,今则南岸九穴淤,而自江至澧数百里。公安、石首、华容诸县,尽占为湖田。北岸十三口淤,而夏首不复受江。监利、河阳县,亦长堤亘七百余里,众占为圩田。江汉下流,则自黄梅、广济,下至望江、太湖诸县。向为浔阳九派者,今亦长堤数百里,而泽国尽化桑麻。下游之江面湖面日狭一日,而上游之沙涨日甚一日,夏涨安得不怒,堤垸安得不破,田亩安得不灾?然则计将安出?曰:除其夺水为利之人而已。人与水争地为利,而欲水让地不为害,得乎?湖南地势高于湖北,湖北高于江西、江南,楚境之湖口日蹙日浅,则吴境之江堤日高日险,沿江四省数十百万之荡析,孰与一邑一垸数千百家之饶衍乎?然而湖南、汉口大潦,诸县诸垸之民人之漂溺者,亦岂少乎?损人利己且不可,况损人并损己乎!乾隆间,湖南巡抚陈文恭公劾玩视水利之官,治私筑豪民之罪,诏嘉其不示小惠,此所以为大人也乎!”源以咸丰五年殁于扬州。而前一年,河决铜瓦厢以北流,由大清河入海,而河患消息,河防以纾,卒如所言,盖犹及见之。而夺湖为田之为江害,下民昏垫,迄今百余年,祸未有艾也。然而君子立言,不为一时,氓之蚩蚩,于源何憾焉。后人辑录其文,为《古微堂内集》二卷,《外集》八卷。
三 罗泽南 李续宾 王錱
译平地没有一处不被利用,就不再蓄水,水必然要同人争夺土地;这样一来,过去接受水流的区域已经减少了十分之五六。山地没有一处不被利用,于是凡是山谷之中,历年堆积的浮沙、淤泥、败叶和残根,到这时都被铲掘疏松,随着大雨倾泻而下,从山流入溪,由溪流入汉水、长江,再由汉水、长江流入湖泊。水流走了,泥沙却留下,遂形成洲渚。洲渚一天天增高,湖底一天天变浅,近水居民又趁势筑圩、造田;这样一来,过去接受水流的区域已经减少了十分之七八。江汉上游过去有九穴十三口用来泄水,如今南岸九穴淤塞,从长江到澧水数百里之间,公安、石首、华容等县全都被占作湖田。北岸十三口也淤塞,夏首不再承受江水。监利、河阳县又有长堤横贯七百余里,众人把它们占作圩田。江汉下游则从黄梅、广济以下直到望江、太湖等县,过去是浔阳九派的地方,如今也有数百里长堤,泽国全都变成了种桑种麻的土地。下游江面、湖面一天比一天狭窄,上游泥沙却一天比一天淤涨;夏季水位上涨,怎么能不猛烈,堤垸怎么能不决破,田地怎么能不受灾?既然如此,办法将从哪里出?回答说:只要除掉那些夺取水面来谋利的人就行了。人和水争夺土地来谋利,却想让水退让土地而不造成灾害,能办得到吗?湖南地势高于湖北,湖北高于江西、江南;楚地湖口一天天收缩、一天天变浅,那么吴地的江堤就一天天增高、一天天危险。沿江四省数十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和一个县、一个圩中数千百户人家的富足相比,哪个更重要呢?然而湖南、汉口发生大水时,各县各圩百姓漂流淹死的,难道还少吗?损害别人来使自己获利尚且不可,何况既损害别人又损害自己呢!乾隆年间,湖南巡抚陈文恭公弹劾轻视水利的官员,治罪私自筑堤的豪民,诏书称赞他不施小恩小惠,这就是所谓大人吧!”魏源在咸丰五年死于扬州。前一年,黄河在铜瓦厢决口,改向北流,经大清河入海,于是河患减轻,河防也得到缓解,最终果然如他所说,大概还来得及亲眼看见。可是夺湖造田造成江患,使下层百姓困苦受淹,直到现在一百多年了,灾祸仍未停止。然而君子立言,并不是为了一个时期;百姓愚昧无知,对魏源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后人辑录他的文章,编成《古微堂内集》二卷、《外集》八卷。三 罗泽南、李续宾、王錱
汤鹏、魏源,大言经世而行或不掩;罗泽南、李续宾、王錱,笃实辉光而其德日新。汤鹏、魏源,犹以华士腾口说;罗泽南、李续宾、王錱则以醇儒笃躬行。而遭逢世屯,奋身扞乡里,练丁设防,遂创湘勇,而起书生以当大敌,蹈难不顾,师弟僇力,转战大江南北,师殕而弟子继之,智名勇功,后先彪炳,羞武夫之颜,关其口而夺其气,亦其素所蓄积然也。汤鹏、魏源,高文雄笔,沛然出之,声采炳琅,腾诵士大夫。而罗泽南、李续宾、王錱,文采不艳,辞达而已;然其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尤足以匡世拂俗,而有补于当世。罗泽南,字仲岳,湘乡人。十岁能文。家酷贫,大父拱诗屡典衣市米,节缩于家,专饷于塾。而泽南溺苦于学,夜无油炷灯,则把卷读月下,倦即露宿达旦。年十九,即课徒自给,而丧其母。次年,大父及兄嫂相继殁。十年之间,迭遭期功之丧十有一,至二十九岁,而长子、次子、三子连殇。是岁为道光十五年乙未,大旱饥,泽南罢试徒步归,夜半叩门,则其妻方以连哭三男丧明。时饥甚,索米为炊,无有也。泽南益自刻厉,不忧门庭多故,而忧所学不能拔俗而入圣;不忧无术以资生,而忧无术以济天下。三十三岁,乃补县学生。逾四十,乃以廪生举孝廉方正。假馆四方,穷年汲汲。与其徒讲论宋儒濂洛关闽之绪,瘏口焦思,旸衍厥旨。其大者,以为天地万物,本吾一体,量不周于六合,泽不被于匹失,亏辱莫大焉。凛降衷之大原,思主静以研几,于是乎宗张载而著《西铭讲义》一卷,宗周敦颐而著《太极衍义》一卷。幼仪不慎,异说不辨,则趣向不端,于是乎宗朱熹而著《小学韵语》一卷,辟王守仁而著《姚江学辨》二卷。严义利之闲,于是乎有《读孟子札记》二卷。穷阴阳之变,于是乎有《周易本义衍言》若干卷。旁及州域形势,而有《皇舆要览》若干卷。百家述作,靡不研讨,而其本躬行以保四海,则交通旁推而不离其宗。其后太平军洪秀全、杨秀清起广西,乘胜远斗以躏藉湖南,而里中书生多攘臂起,团民壮,捍寇患,死绥踵接而逐之湖外,则泽南之教也。咸丰二年,洪秀全围长沙,县令召泽南练乡勇,巡抚张亮基檄赴长沙。而同乡曾国藩以侍郎在籍,奉诏督治团练,亦在长沙。因与泽南讲求束伍技击之法,晨夕训练,湘勇自此始,而太平军之势日以沮。泽南以所部与太平军角逐,历湖南、江西、湖北三省,积功累擢官授浙江宁绍台道,加按察使衔、布政使衔。所部将弁,皆其乡党信从者,故所向有功。前后克城二十,大小二百余战,其临阵审固乃发,以坚忍胜。或问制敌之道,曰:“无他,熟读《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数语,尽之矣。《左氏》‘再衰三竭’之言,其注脚也。”亦本周敦颐主静察机之说。其治军以不扰民为本。而视东南安危,民生冤苦,如饥溺之在己,与其所注《西铭》之指相符。军行所至。士民欢跃,或输敌情,或诉所欲,餽肉饷饭,如家人父子。得道多助,屡破大敌,而善以寡击众。乡人化之,荷戈从军,蔚成风气。时为之语曰:“无湘乡,不成军。”藉藉人口。而不知无泽南,无湘军。惟泽南以宋儒之理学治兵,以兵卫民,皎然不欺其志。此湘军所以为天下雄,而国之人归颂焉。傥好驰马试剑,漫事从军以攫富贵,豪闾里,而不体泽南之以宋儒理学治兵,以兵卫民之指,意气自雄,是则泽南之志荒,而湘之所以为勇者亦耗矣。自来言宋儒之理学者,往往小廉曲谨,可以持当躬,而不足以任大事。顾泽南义勇愤发,本之问学。朝出鏖兵,暮归讲道。中间屡遭惨败,而志不挠,气益壮,讨部众而申儆之,或解说《周易》以自遣云。泽南以咸丰五年帅所部随湖北巡抚胡林翼攻武昌,一日,大破太平军,追薄于城,城上炮如雨,一弹中额,裹创战。归而剧,日夜危坐不寐。越三日,病甚不能起,语喃喃皆时事,忽开目索纸笔书曰:“乱极时站得定,才是有用之学。”仰卧,汗出如沈,握林翼手曰:“死何足惜,恨贼未平。愿以兵属迪庵。”迪庵,其弟子同县李续宾字也。语毕而瞑,予谥忠节。著籍弟子数十人,同县王錱及李氏续宾、续宜兄弟尤显名。而续宾久相随,引为贰,遂代将。
译汤鹏、魏源,夸谈经世之学,但实际行动有时不能相称;罗泽南、李续宾、王錱,笃实而光明,品德一天比一天更新。汤鹏、魏源还只是凭借华美的文辞驰骋口才;罗泽南、李续宾、王錱却以醇厚儒学切实躬行。他们遭逢时局艰难,挺身捍卫乡里,训练乡丁、设置防务,于是创立湘勇,使读书人起来抵抗强敌,冒险赴难而不顾,师徒齐心协力,转战大江南北。老师战死,弟子接替;智慧、声名、勇略和功绩,前后都十分显著,使武夫羞惭,令他们闭口、丧失气势,这也是他们平素积累的结果。汤鹏、魏源文章高妙、笔力雄健,才思充沛地写出来,声誉文采灿烂,士大夫争相传诵。而罗泽南、李续宾、王錱的文采并不艳丽,只是文辞通达而已;然而他们的声教和遗言,全都通晓事务、综理事物,公正诚实之心表现在文字中,尤其足以匡正时世、拂除流俗,对当时很有补益。罗泽南,字仲岳,湘乡人。十岁就能写文章。家境极其贫困,祖父罗拱诗多次典当衣服买米,家中节衣缩食,专门供他入塾读书。泽南沉浸苦学,夜里没有油点灯,便拿着书在月光下阅读,疲倦了就露宿到天亮。十九岁时,便靠教学生维持生活,却失去了母亲。第二年,祖父和兄嫂又相继去世。十年之内,接连遭逢期功亲属之丧十一场;到二十九岁时,长子、次子、三子又接连夭折。这一年是道光十五年乙未,发生大旱和饥荒。泽南停止应试,徒步回家;半夜敲门时,他的妻子正因为接连哭死三个儿子而哭瞎了眼。当时饥荒严重,想找米做饭,却一点也没有。泽南更加刻苦自励,不担忧家门多灾多难,只担忧自己的学问不能超出流俗、达到圣人的境界;不担忧没有谋生的办法,只担忧没有救济天下的办法。三十三岁,才补为县学生。过了四十岁,才以廪生身份被举为孝廉方正。他在各地借馆授徒,终年忙碌奔波。他和弟子讲论宋儒濂、洛、关、闽一派的学术源流,苦心竭力地阐发其中的宗旨。他认为,其中最重要的是:天地万物本来与我同为一体,如果胸襟不能包容六合,恩泽不能施及匹夫,那就是最大的亏损和耻辱。他敬畏上天降下善性的根本,思考以主静来研究事物的细微变化,于是尊奉张载,撰写《西铭讲义》一卷;尊奉周敦颐,撰写《太极衍义》一卷。幼年教育若不谨慎,异端学说若不辨明,志趣方向就不会端正,于是尊奉朱熹,撰写《小学韵语》一卷;驳斥王守仁,撰写《姚江学辨》二卷。严格辨明义与利的界限,于是有《读孟子札记》二卷。穷究阴阳变化,于是有《周易本义衍言》若干卷。旁及各州地域形势,于是有《皇舆要览》若干卷。诸子百家的著述,没有不加以研究的;而他立足亲身实践、以保全四海为根本,因此能够旁通推演,却始终不离开这一宗旨。后来太平军洪秀全、杨秀清从广西起兵,乘胜远征,蹂躏湖南;乡里的读书人多挽袖而起,组织乡民壮丁,抵御贼寇,死者接连不断,终于把他们驱逐到湖外,这就是泽南教导的结果。咸丰二年,洪秀全围攻长沙,县令召泽南训练乡勇,巡抚张亮基下檄令他赶赴长沙。当时同乡曾国藩以侍郎身份居籍在家,奉诏督办团练,也在长沙。于是他和泽南讲求编束队伍、训练技击的方法,早晚训练,湘勇从此开始,而太平军的势力日渐受挫。泽南率领所部与太平军交战,历经湖南、江西、湖北三省,因累积战功不断升迁,被授予浙江宁绍台道,加按察使衔、布政使衔。他部下的将领和军官,都是他的乡党和信从者,所以所向有功。前后攻克城池二十座,大小战斗二百余次;他临阵时审慎稳固,然后才发动进攻,凭坚忍取胜。有人问他制服敌人的方法,他说:“没有别的,只要熟读《大学》中‘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几句话,就全包括了。《左氏》所说‘再衰三竭’,就是它的注脚。”这也本于周敦颐以主静观察事机的学说。他治理军队以不扰害百姓为根本。他把东南的安危、百姓的生活和冤苦看得如同自己挨饿溺水一样,这与他所注《西铭》的宗旨相合。军队行进到哪里,士民就欢欣踊跃;有的提供敌情,有的诉说自己的愿望,有的送来肉食饭粮,亲如家人父子。得道者多助,所以屡屡击破强敌,并且善于以少击众。乡人受他感化,扛着武器从军,逐渐形成风气。当时人们为此说:“没有湘乡人,就不能成军。”这句话广为流传,却不知道没有泽南,也就没有湘军。只是泽南以宋儒理学治理军队,以军队保卫百姓,光明磊落,没有违背自己的志向。这正是湘军成为天下强军、国人归附称颂的原因。假如有人喜好驰马试剑,随意从军以攫取富贵、在乡里逞强,却不体会泽南以宋儒理学治兵、用军队保卫百姓的宗旨,只顾意气自雄,那么泽南的志向就荒废了,湘勇之所以成为湘勇的根本也会消耗掉。自古以来谈宋儒理学的人,往往拘守小节、谨慎委曲,可以用来持守自身,却不足以担当大事。但泽南的义气勇略和奋发精神,根本在于问学。早晨出战,晚上回来讲道。其间多次遭遇惨败,但志气不受挫,气势反而更加壮盛;他责问部众并告诫他们,有时还讲解《周易》来自我排遣。咸丰五年,泽南率所部随湖北巡抚胡林翼攻打武昌。一天,大败太平军,追击逼近城下;城上炮弹如雨,一发击中额头,他包扎伤口后继续作战。回来后伤势加重,日夜端坐不眠。过了三天,病重得不能起身,嘴里喃喃说的全是时事,忽然睁眼要来纸笔,写道:“在乱到极点的时候还能站稳,这才是有用的学问。”他仰卧着,汗出如沉水,握着林翼的手说:“死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只遗憾贼寇还没有平定。希望把军队交给迪庵。”迪庵,是他的弟子、同县人李续宾的字。说完便闭眼去世,追赠谥号为忠节。他收录的弟子有数十人,同县的王錱以及李氏兄弟续宾、续宜尤其显名。续宾长期跟随他,泽南把他视为副手,于是他接替泽南统领军队。
李续宾,字克惠,迪庵其号也。身长有膂力,习骑射,挽三石弓。泽南讲学里中,折节受学。及泽南练湘勇,遂引为佐。而泽南分所部为二营,以右营属焉。特敢战,所称湘右营者也。寻擢左。自从军,待泽南循循弟子列,退然若无所知能,而临阵骁锐,善出奇制胜。每太息谓:“天下本无难事,心以为难,斯乃真难。苟不存一难之见于心,则运用之术自出。今之时,岂无济变之才?而其心不挚。即有济变之心,而其计不决,所以难耳。军事之成败,其所争则在利钝,成与败显然易解。所谓利钝者,大约先一著为利,后一著为钝。徒以心不挚,计不决,而军兴以来,这贼每先走一著,官军每走后一著,一日纵敌,祸成滔天。”其用兵专以救败为务,疾击争先。其在军中,泽南挈持大纲,而战守机宜,胥续宾主之。湘军之兴,诸将多以勇烈自诩,慷慨陈辞;续宾则含弘渊默,稠人广坐,终日不发一言。恒曰;“事由心定,毋张皇。”遇敌则以人当其脆,而己当其坚;粮仗则子人以利,而己取其成;分军则留强者以予人,而留弱者以自隶。士卒归心,乐为之用。既代将,转战湖北、江西,克九江,累官擢浙江布政使,加巡抚衔。于时太平军英王陈玉成据安徽,放兵四出,号敢战。胡林翼谓:“非攻安徽,不足以守湖北。”乃请续宾以兵八千人进规安徽。时为咸丰八年八月。逾月,连下潜山、太湖、桐城、舒城四县。留兵守之,而兵分益少。于是所部仅五千人,进攻三河集,毁太平军九垒,而锐尽于攻坚。陈玉成与侍王李世贤以十万众至,连营亘数十里,遮粮道绝。续宾突围不得脱,跃马陷阵,死之,而余卒犹力战,一军尽殁,殆六千人无苟活者。其弟续宜,出收集散亡,哀迫之际,入则损食悲咽,出则拊循溃卒,思乡者遣归,愿留者编伍。哺粟赐衣,接以温语,差讨偏裨之罪,而简用其良,相与申儆简练,而湘军复振。续宾战必身先,而续宜则规画大计而不甚较一战之利。至其临阵,百审一发,则与续宾无不同。续宾刚毅木讷,选士以知耻奋勇朴诚敢战为上。每临阵,安闲镇静,不苟接刃。驭军极宽,终年不见愠色,而号令严明,如有犯者,挥涕手刃,曾不以情恕也。湘军营制,创于泽南。编队立哨,略仿戚继光束伍法。行之既久,诸将多以意更张,惟续宾独守师法,曰:“立法者但求大段安善,行法者当于小处弥缝。”尤能以少击众,霆奋鸷捷,务制敌先,而亦以是败。然与太平军战之日久,洞悉情伪,而得制胜之算。与王錱书曰:“贼军飘忽变动,无不活着;我军为贼牵制,总是滞着。若不变计。平贼无日。某以为围城堵隘之兵,固可静不可动。但贼善于乘虚,长于攻瑕,多方误我以入彼之彀中。我亦明知而不能不入者,则以我军别无一枝足以流动活泼,电掣风行以预先扼击而制彼之计也;然则非别立常动之兵不为功。而兵常动,专击窜贼援贼,乍至便迎头速剿,既败则拦尾猛追,务使虚无可乘,假无可攻。夫静驻之兵,既得以制贼死守之命;而常动之军,又可制贼飞扬之患,庶定澄清之局矣。但常动之军,因贼乃动,动之以机者也。有时无事而闲暇,则较静驻之而更静。相机而动,维吾之所欲为,然后致人而不致于人。”其后王錱出兵江西,殄强敌,克名城,常以动制胜,则用续宾之说也。续宾军行所至,百姓欢迎,不扰耕市,不造守令,不索供张。与人接,呐呐不言,而意溢于色,色余于辞。虽他军之将士,逃难之流民,皆归之若父兄。闻其死,哭之皆恸云。予谥忠武。传有《李忠武公道书》四卷。王錱,字璞山。生三岁,母贺授以经,辄能背诵。十岁读书家塾,弱不好弄。日方哺,诸童为儿嬉戏,而錱不与。手《通鉴纲目》一册,默然凝视,心所领会,动形于色。常大言:“人生一息尚存,即当以天下万世为念。”而书数语于壁曰:“置身万物之表,俯视一切,则理自明,气自壮,量自宏。凡生死祸福,皆所不计也。”时年十四。及二十岁,授经里中,不沾沾于章句,为书塾学约八则示学者,大指以求放心、化气质为归;而益自淬厉于学,欲以身先之也。二十四岁,补县学生。会罗泽南家居讲学,往受业。日夜讲习明善复性、修己治人之道。錱体貌清癯,目光炯炯射人,声大而远,好为议论。同门侍坐,辞气湓涌,他人莫能置喙。泽南徐哂曰:“璞山盍少休,让吾侪一开口乎。”錱亦自笑也。明年夏,大旱饥,土寇啸聚百人于县南掠食,居民惶骇无所措。
译李续宾,字克惠,迪庵是他的号。他身材高大、臂力强,学习骑马射箭,能拉开三石弓。泽南在乡里讲学时,他降低身份前来受学。等到泽南训练湘勇,便引荐他做辅佐;泽南又把所部编为两营,把右营交给他统领,这就是特别敢战、所称湘右营的部队。不久他又升任左营将领。他从军以后,在泽南面前恭敬有礼,居于弟子之列,退让谦逊,仿佛没有什么知识才能;但临阵时勇猛锐利,善于出奇制胜。他常常叹息说:“天下本来没有难事,心里认为难,这才是真难。如果心中不存有一件事很难的想法,那么运用的方法自然会出现。如今这个时代,难道没有能够挽救变局的人才吗?只是他们的心意不真切。即使有挽救变局的心意,计策却不能果断实行,这就是困难所在。军事成败,所争的在于利与钝,成功和失败显然容易理解。所谓利钝,大致是先走一步就是有利,后走一步就是不利。只是因为心意不真切、计策不果断,自从兴兵以来,贼军总是先走一步,官军总是后走一步;一旦放纵敌人,祸患就会滔天。”他用兵专门以挽救败局为要务,迅速猛烈地攻击,争取先机。他在军中,泽南掌握总体纲要,而战斗、防守以及临机处置的安排,全都由续宾主持。湘军兴起后,各将领大多以勇猛刚烈自我夸耀,慷慨陈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续宾却宽厚深沉、沉默寡言,在人多的场合,整天不发一句话。他常说:“事情要由内心决定,不要惊慌。”遇到敌人,就让部下去对付敌人的薄弱处,自己承担敌人的坚强处;粮食和武器,则把有利的部分给部下,自己只取已经办成的成果;分派军队时,把强兵留下给别人,弱兵留下归自己统辖。士卒因此归心,乐意为他效力。他接替主将后,转战湖北、江西,攻克九江,官职屡次升迁,任浙江布政使,加巡抚衔。当时太平军英王陈玉成占据安徽,派兵四处出击,号称敢战。胡林翼说:“不进攻安徽,就不足以守住湖北。”于是请求续宾率八千兵进军谋取安徽。当时是咸丰八年八月。一个多月后,接连攻下潜山、太湖、桐城、舒城四县。留下兵力守城后,进攻部队越来越少。这样一来,所部只剩五千人,进攻三河集,摧毁太平军九座营垒,但精锐也在攻坚中耗尽。陈玉成和侍王李世贤率十万人到来,连营数十里,遮断粮道。续宾突围不能脱身,跃马冲入敌阵,战死;余下士卒仍奋力作战,全军覆没,几乎六千人没有一个苟且活下来。他的弟弟续宜出面收集失散士卒,在悲痛窘迫之际,进营就减少自己的食物,悲伤哽咽;出营就安抚溃散士卒。思念家乡的遣送回去,愿意留下的编入队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千人〕 他给士卒粮食,赏赐衣服,用温和的话同他们交谈;稍稍追究偏将、裨将的罪过,选拔任用其中优秀的,彼此相互告诫、整顿训练,于是湘军重新振作。续宾作战时必定身先士卒,而续宜则筹划大局,不太计较一场战斗的得失。到了临阵之时,反复审慎后才发动攻击,这一点与续宾没有不同。续宾刚毅木讷,选拔士卒以知耻、奋勇、朴实、诚恳、敢战为首要条件。每逢临阵,他安闲镇静,不轻率接战。统率军队极其宽厚,整年不露怒色;但号令严明,若有人违犯,他便含泪亲手杀掉,绝不因私人感情宽恕。湘军的营制由泽南创立,编队、设置哨位,大致仿照戚继光编束队伍的方法。实行久了,各将领大多任意更改,只有续宾独自遵守老师的制度,说:“立法的人只求大体安稳完善,执行法律的人应当在细小处加以弥补。”他尤其能以少击众,像雷霆般奋进、像猛禽般迅捷,力求先制敌人,却也因此失败。然而同太平军作战日久,他洞察敌情真伪,取得了制胜的谋略。他写信给王錱说:“贼军飘忽变化,没有不活着运转的;我军被贼军牵制,总是行动迟滞。如果不改变计策,平定贼寇就没有日期。我认为,围城、堵塞险隘的军队,固然可以静守,却不能移动。” 但是,贼军善于乘虚而入,长于攻击漏洞,想方设法误导我,使我进入他们设下的圈套。我也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不能不进入圈套,是因为我军没有另一支足以灵活机动、如电掣风行般预先截击并挫败敌军计划的部队。因此,不另行建立一支经常机动的军队,就不能成功。这支军队应当经常行动,专门攻击逃窜的贼军和前来增援的贼军,刚到便迎头迅速剿灭,既已击败就拦住尾部猛烈追击,务必使敌人没有可乘之虚、没有可攻之处。静驻的军队,既可以制服贼军死守的打算;经常机动的军队,又可以遏制贼军飞扬跋扈的祸患,这样或许就能造成平定清肃的局面。但是,机动军队是因为贼军出现才行动,是根据时机来行动的。有时没有事情而处于闲暇状态,反而比静驻的军队更加安静。根据时机行动,只做我们想做的事,然后才能使敌人陷入被动,而不是自己陷入敌人的被动。后来王錱出兵江西,消灭强敌,攻克名城,常常凭借机动作战取胜,采用的就是李续宾的主张。李续宾的军队行军所到之处,百姓都出来欢迎;不扰乱耕作和市场,不侵犯地方官吏,不索取供应。与人交谈时,他结结巴巴地不多说话,但心意充分流露在脸色上,脸色所表达的又超过了言辞。即使是其他军队的将士和逃难的流民,也都像归附父兄一样归附他。听到他死去,众人都悲痛哭泣。赐谥号为“忠武”。传世有《李忠武公遗书》四卷。王錱,字璞山。他三岁时,母亲贺氏教他经书,他总能背诵下来。十岁在家塾读书,年纪虽小却不喜欢嬉戏。每天正吃饭时,其他孩子一起玩耍,王錱却不参加。他手拿一册《通鉴纲目》,默默凝视,心中所领会的内容,常常显现在脸上。他常大声说:“只要人的生命还有一息存在,就应当以天下和万世为念。”又曾在墙上写道:“置身于万物之上,俯视一切,那么道理自然明白,气势自然壮盛,气量自然宏大。凡是生死祸福,都不值得放在心上。”当时他十四岁。到了二十岁,他在乡里教授经书,不拘泥于章句,写了八条私塾教学规则给学生看,大旨是以找回放纵的心、改变人的气质为归宿;同时更加刻苦磨炼自己的学问,想要以身作则。二十四岁时,他补入县学生员。适逢罗泽南在家乡讲学,王錱前去拜师学习。他日夜讲习明白善性、恢复本性以及修养自身、治理他人的道理。王錱体貌清瘦,目光炯炯逼人,声音洪亮而传得很远,喜欢发表议论。同门弟子陪坐时,他言辞气势奔涌,别人都无法插话。罗泽南慢慢笑着说:“璞山,何不稍微休息一下,让我们这些人也开一次口好吗?”王錱也自己笑了。第二年夏天,大旱并发生饥荒,地方盗匪在县城南面聚集了一百多人,抢掠食物,居民惊慌恐惧,不知如何应对。
錱自学舍归,驰集里中人,略以兵法部署,而出境捍逐,应时解散。然后白县官发仓谷平粜,劝富绅出余谷赈济。饥而不害,时道光二十九年也。于是邑人推重,籍籍有任侠名。会太平军起广西,湖南亦震,而盗贼四起,乃倡团练保伍之法。邑人狃承平久,闻錱议,莫不掩耳。而錱不计成败利钝,不顾祸福生死,上说下教,将之以诚。以谓:“团者,团拢一气,尔我相救,生死相顾,此之谓‘团’。练则练器械,练武艺,练阵法,尤要练胆,而练胆必练心。胆有大有小,心则人同此心。人人欲保全身家性命,非杀贼不能自保,而非练器械、练武艺、练阵法,不能杀贼,所以要‘练’。然一人之力,能有几何?而盗贼则先啸聚多人,非大众随心,同心共死,互相保,不能自保,所以要团。非编民甲、清宵小,内奸不清,则外寇乘,所以非保伍,则团练亦无用。”湘乡之办团练,实錱倡之。疑难百端,曾不自馁,积诚相孚,久而信赖。居恒太息,以谓:“每当盘根错节,掣肘违心之会,益叹民情之易与,而信王道之可行。抚躬内疚,窃恨世不我负,我自负世。然则无可道,何敢以自弃者弃人。凡分所当为者,勉而行之,以求尽夫力之所能至焉。”然颇以此自信矣。咸丰二年,太平军入湖南,破道州。錱上书知县朱孙诒,请练民兵。于是以意创为营制号令,日夜与罗泽南束伍选士,亲教之步伐技击,摄衣登台,陈说大义,声容慷慨,而湘勇自此始。既而巡抚张亮基檄举将才,朱孙诒举錱以应。乃率三百人赴召。罗泽南亦奉檄率所部赴长沙,遂合军。而泽南将中营,錱将左营。出剿衡山、安仁、桂东各县土寇,咸有功,叙绩以知县用。会国藩方练兵衡州,知其才勇,亦倚重之。谓:“王璞山忠勇男子,盖刘琨、祖逖之徒也。”錱则自恨任事太早,用心太苦,出身太轻,上书乞归以力于学。国藩复书劝慰,欲增募其军为三千人。而錱欲增兵万人,议论不相中。国藩疑全不为用,又以言大而夸,持之不固,发之不慎,气骄已盈,必以偾军也,下令汰为七百人。时左宗棠以举人参巡抚骆秉章幕府,谓其兵可用,乃仍所募三千四百人,留不汰。錱则即募即练,以铁瓦缚士卒足,习超距;以重械勒士卒运,练臂力。习步伐,演阵式,无日不申儆所部,三令五申,而讲明分合之法,以于阵势变化,行伍不乱,乃可以少胜多,以静制动。于是重改定勇制,撰营制、职司、号令、赏罚、练法五篇,曰《练勇刍言》。而尤注意于练胆、练心。又以意为阵法,撰《阵法新编》。其书变通古人成法,务于以定持变,以整暇胜剽悍,诏偏裨演之。及左宗棠出总师干,为元帅,而錱己殁,凡錱偏裨,悉罗致,而以錱从弟开化领营务处,行军布阵,一依錱规。平浙平闽,追奔逐北,遂歼太平军以平粤。而西出潼关,平陕甘,则以提督刘松山为大将,盖以勇丁从募而隶者焉。善用城墙、梅花、大鹏诸阵以角悍回,虽突骑万千,坚不能入。迨其布阵方圆,平锐迭用,得古人静如山、动如水之意,盖錱之遗教也。然錱则以谓:“将兵者练固不可废;而训尤不可缓。孔子言:‘善人教民七年,可以即戎。’子路,勇者也;其治兵也,有勇必使之知方。五霸尤圣门之所羞称,然晋文用其民,必先教之;而子犯谆谆然以民为未知义、知礼、知信为惧。三代以后,节制之师尚多,仁义之师绝少。降至今日,则并节制之师亦无之矣。呜呼,练且不讲,训于何有?”在军中,尝教土卒习字读书,日课《四书》《孝经》,以义理反复训谕,而引论经史大义,譬晓耸切,听者至潸然泪下。迨夜,营门扃闭,刁斗之声与讽诵声相间也。将出战,必手地图,召偏裨,环而坐,为言敌军出入何路,我师奇正孰出,揣情审势,人人献议,而相诘难,各尽其意,然后定谋。谋之既定,然后部分诸人,各专其任。有不如议,则罚无贷。纪律之严,诸将莫及也。然曾国藩则知錱之不为用,而亦知已之不能用也,于是遗书骆秉章曰:“璞山之勇,若归我督带,则须受节制,此一定之理。既不受节制,自难挈之同行。今日大局糜烂,侍岂复挟长恃势,苛人少节以自尊?又岂复妒才忌功,不挟健者以自卫?难一将不受节制,则他将相效,离心离德,何以策功?若听璞山自成一军,公宜先行奏明,此亦一定之理,世虽大乱,而纲纪不可紊也。”然而左宗棠则笑之曰:“涤生每叹人才难得,吾窃哂之。涤问其故,吾日:‘君水陆万余人矣,而谓无人,然则此万余人者无可用乎?
译王錱从学舍回去后,立即召集乡里人,略按兵法进行部署,然后出境抵御驱逐盗匪,盗匪很快便解散了。随后,他向县官报告,请求打开粮仓平价出售粮食,又劝说富绅拿出多余粮食赈济灾民。百姓虽然饥饿,却没有受到盗匪侵害,这是道光二十九年的事。于是县里人都推重王錱,声名传播开来,被称为任侠之士。适逢太平军在广西兴起,湖南也受到震动,盗贼四处出现,于是他倡议实行团练保伍之法。县里人长期习惯于太平日子,听到王錱的主张,无不捂住耳朵。但王錱不计较成败得失,不顾祸福生死,向上劝说官府,向下教导百姓,以诚心来推行。他认为:“所谓‘团’,就是把众人的力量团结起来,彼此相救,生死相顾,这就叫‘团’。所谓‘练’,就是训练器械、武艺和阵法,尤其重要的是训练胆量,而训练胆量必须先训练内心。胆量有大小,但人心都是相同的。人人都想保全自身、家族和性命,不杀贼就不能自保;而不训练器械、武艺和阵法,就不能杀贼,所以必须‘练’。然而一个人的力量能有多少?盗贼却先聚集许多人;如果大众不能同心,不能共同赴死、互相保护,就不能自保,所以必须‘团’。如果不编制民户甲册、清除小盗,内部奸细没有清除,外部敌人就会乘机而入;所以不实行保伍,团练也没有用。” 湘乡办理团练,实际上是王錱倡导的。困难疑惑有百端,他从来没有因此气馁;靠长期积累的诚意取得彼此信任,时间久了便获得依赖。他平时常常叹息说:“每当遇到盘根错节、受到牵制而违背心意的时候,我更加感叹民情是容易相处的,也更加相信王道是可以实行的。抚躬自省,内心感到惭愧,私下遗憾世人没有辜负我,反而是我辜负了世人。既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又怎敢因为自己放弃,就让别人也被放弃呢?凡是按职责应当做的事,都努力去做,以求把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全部做到。”不过,他也因此相当自信了。咸丰二年,太平军进入湖南,攻破道州。王錱上书知县朱孙诒,请求训练民兵。于是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创制营制和号令,日夜与罗泽南整顿队伍、选拔士卒,亲自教他们步伐和技击;他提起衣襟登上讲台,陈说大义,声音和仪态都十分慷慨激昂,湘勇从此开始形成。后来巡抚张亮基发文征举将才,朱孙诒举荐王錱应召。王錱于是率领三百人前往应召。罗泽南也奉檄率领所属部队前往长沙,于是两军会合。罗泽南统领中营,王錱统领左营。出兵剿灭衡山、安仁、桂东各县的地方盗匪,都立下功劳,按功绩叙用为知县。适逢曾国藩正在衡州练兵,知道王錱有才能且勇敢,也倚重他,说:“王璞山是忠勇的男子,大概是刘琨、祖逖一类的人物。” 王錱却恨自己任事太早,用心太过劳苦,出身太低微,于是上书请求回乡专心求学。曾国藩回信劝慰他,想把他的军队扩募到三千人。但王錱想扩充到一万人,两人的意见不能相合。曾国藩怀疑这支军队全然不能为己所用,又认为王錱言论夸大,持守不坚定,发布命令不谨慎,骄气已经充满,必然会使军队失败,于是下令裁减为七百人。当时左宗棠以举人身份参与巡抚骆秉章的幕府,认为王錱的军队可以使用,于是仍保留原来招募的三千四百人,不予裁汰。王錱则招募后立即训练:用铁瓦束缚士卒的双脚,训练跳跃;用重器械责令士卒搬运,训练臂力。训练步伐,演练阵式,每天都向部下反复告诫,三令五申,并讲明分合的方法,使他们明白阵势的变化;队伍不乱,才可以以少胜多,以静制动。于是他大幅度重新制定勇营制度,撰写《营制》《职司》《号令》《赏罚》《练法》五篇,称为《练勇刍言》。他尤其注意训练胆量和内心。又按照自己的想法制定阵法,撰写《阵法新编》。这部书变通古人的成法,致力于以镇定驾驭变化,以整肃从容战胜轻捷强悍,并命令偏将、裨将演练这些阵法。等到左宗棠出任统领军务的官员、成为元帅时,王錱已经去世;王錱原来的偏将、裨将,都被左宗棠招揽过来,并让王錱的堂弟开化主持营务处,行军布阵全都依照王錱的规矩。后来平定浙江、福建,追击败逃的敌军,终于歼灭太平军,平定广东。西出潼关、平定陕西和甘肃时,则以提督刘松山为大将;刘松山大概就是从勇丁中被招募而隶属其部的。刘松山善于使用城墙阵、梅花阵、大鹏阵等阵法,与强悍的回军交战;即使有成千上万的突击骑兵,也坚决不能冲入阵中。等到他布置方圆阵,交替使用平锐阵,取得古人所说“静如山、动如水”的意旨,大概都是王錱遗留下来的教导。然而王錱认为:“统领军队,训练固然不可废止;但教导尤其不能迟缓。孔子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就可以让他们拿起武器作战。’子路是勇敢的人;治理军队时,有勇气一定还要使他懂得道义和方向。五霸更是圣门所羞于称道的,但晋文公使用百姓,必定先教导他们;子犯还反复担忧百姓不懂道义、不知礼、不讲信用。三代以后,讲究节制的军队还很多,讲仁义的军队却绝少。到了今天,就连讲究节制的军队也没有了。唉!训练尚且不讲究,教导又从何谈起?”在军中,他曾教士卒识字读书,每天让他们学习《四书》《孝经》,反复用义理训导,并引用经史中的大义进行讲解、启发和警策,听的人甚至感动得流下眼泪。到了夜里,营门关闭,刁斗声与诵读声交错响起。将要出战时,他一定亲自拿着地图,召集偏将、裨将,环绕着坐下,向他们说明敌军从哪条道路出入,我军应当由哪一支奇兵、哪一支正兵出动;大家揣摩敌情、审察形势,各自提出意见,彼此诘问辩难,充分表达自己的想法,然后确定谋略。谋略确定后,再分派各人,各自专任其职。如果有人没有按议定的办法执行,就处罚而不宽贷。他的纪律之严,其他将领都比不上。但曾国藩知道王錱不能为己所用,也知道自己不能使用王錱,于是写信给骆秉章说:“璞山的勇营如果归我督带,就必须接受节制,这是一定的道理。既然不接受节制,自然难以带着他一同出征。如今大局糜烂,我难道还要凭借自己的长处和权势,苛求别人少有节制来抬高自己吗?又难道还会嫉妒人才、忌恨功劳,不借助强健的人来保卫自己吗?如果一名将领不接受节制,其他将领就会仿效,彼此离心离德,还凭什么谋求功劳?如果听任璞山自成一军,您应当先上奏说明,这也是一定的道理。天下虽然大乱,但纲纪不能紊乱。”然而左宗棠却笑着说:“涤生每每感叹人才难得,我私下笑他。涤生问我为什么,我说:‘您已经有水陆一万多人了,却说没有人,那么这万多人难道都不能使用吗?’
集十人于此,则必有一稍长者,吾令其为九人之魁,则九人者必无异词矣。推之千万人,莫不皆然也。’吾之所用,皆涤公用之而不尽,或摈不复召者,王璞山其一也。及吾用之而效,而涤又往往见其长而欲用之矣。然则涤之弃才,不已多乎!非知人,不能善其任;非善任,不能谓之知人。非开诚心布公道,不能得人之心;非奖其长,护其短,不能尽人之力。非用人之朝气、不用人之暮气,不能尽人之才;非令其优劣得所,不能尽才之用。亦于是讲求之而已。”国藩亦无以答。及国藩亲督水陆万人自衡州东征,而秉章檄錱前驱。连克湘阴、岳州,疾进至羊楼司,而太平军大至。一接而败,退守岳州。而国藩部将邹寿璋驻焉,曰:“城空无食,不可守也。”錱不听,而寿璋以所部退。錱婴空城自守,而为太平军所围焉,一日不得食。国藩遣船至西门,各勇纷纷出,錱问故,曰:“曾帅以船来迎矣,不出何为?”錱羞而怒,拔刀自刎,众拥登舟。而营官钟近衡、近濂兄弟及刘恪臣十数人先后战死焉,皆楚之良而泽南弟子也。军声大挫,国藩骂日:“狂夫,几何不败事!”而以大军继进,败于靖港,亦愤投水,厪乃获救也。参上书秉章自劾,而请收散亡,图后效。宗棠始终护持之,褫其官而不夺其兵。錱则痛念前此致败之由,而深求古人所以致胜于万全之道,参以当日之所宜,若恍然有所得。日集各勇而训练之,务求使之人自为战。贻友书曰:“不敢躁,亦何敢怠。张睢阳诗曰;‘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錱惟随时随事,尽分所能为,力所能至而已,他何知焉。”自是国藩以罗泽南、李续宾师弟军,转战江西湖北,所向克捷,湘军威震天下。而錱独将,听宗棠指挥以防湖南。其时东南各省,为太平军所掩有,独湖南号为完善,奉清廷号令,援师四出以拄太平军。太平军既奠都江宁,其徒在两粤者,日夜图北出与会。而湖南缘边列县,人心动摇,太平军至,则蜂起应。錱所部不过千人,而又苦乏饱,常数日不得食,拊循教练,相孚以义,相励于勇。崎岖湘粤边境万山之中,所遇皆强对,其众数倍,朝东而暮西,此灭则彼起,孤危百战,经三四年,卒以扫荡太平军余党,不得阑入湖南境一步,俾北出湘军得以尽力征战,无反顾之虞,则錱之力也。积战功累官加按察使衔以湖北道员记名简放。其时曾国藩困江西,分军四出,屡为太乎军翼王石达开所败,而与先后巡抚文俊、耆龄咸不相能。御史萧浚兰条陈江西军务,国藩奉旨责问。而錱贻湖北巡抚胡林翼书曰:“涤公心事如青天白日,而刚正之性,不可屈挠。其行之通塞,系世之否泰。彼己之子,固亦无如之何耳。”既则遗书江西以致国藩曰:“世固有迹似终睽,而实神交于千里之外者,此不特难以见谅于流俗也。即一二有识之士,亦多泥其迹,莫察其心,夫岂咎人之不相知哉!生平读书论古,窃见夫贤豪者流,或于其志同道合之人仍有龃龉,自负昂藏傲岸之概,不肯降心。君子谓其所执者隘,而所亏者多也。乃匆匆焉而躬自蹈之,不亦伤哉!錱之受知于阁下也,甚于壬子之冬,而极于癸丑之秋。自远于阁下也,肇于加募之初,而成于败衄之后。其中离合远近之故,未始非彼苍之默为颠倒位置。而疏狂之罪,在而无可辞矣。数年来,徬徨奔走于岭表洞庭之间,欲求如衡州抵掌之一日而不可得。呜呼,茫茫天壤,同志几人?觌面构交,知心谁是?此錱所以情不自禁,而欲一献言于阁下之前者也。”国藩意亦释然。寻国藩丁父忧,回籍固请终制,而江西郡县陷于太平军者四十余城。湘军李续宾攻九江,刘腾鸿、李续宜围瑞州,刘长信、萧启江规临江,黄冕、赵焕联攻吉安,皆顿兵坚城,久不下。战数败绩,而良将死,军气大熸,队于是左宗棠为骆秉章草奏言:“石达开在诸贼中,能以狡黠收民心,以凶威钤其众。每战则选死士,厚供给,隶为亲兵,多至数千。其临阵也,以他部前驱,而以死士监其后,层层设伏待之。前战败,而挥之赴援,往往转败为胜。胜则尽锐冲压,官军每为所乘。其止也,乍东乍西,倏隐倏现,冀乱吾之谋;其行也,忽驰忽骤,或合或分,冀伺吾之隙。此贼凶狡,非王錱一军不足制之。”于是錱选锐三千人,谓:“持之以小心。出之以多算。严申号令,明示赏罚,屡胜而气不敢骄,无贼而备不敢弛。
译把十个人召集到这里,其中一定有一个人稍微强一些,我让他做另外九个人的首领,那九个人一定不会有异议。推而广之,千万人也无不如此。我所使用的人,都是涤公使用后没有用尽,或者排斥而不再召用的人,王璞山就是其中之一。等到我使用他并取得成效,涤公又往往看到了他的长处而想要使用他。这样看来,涤公抛弃的人才不是太多了吗?不能识别人,就不能妥善任用他;不能妥善任用人,就不能说是识别人。不推诚布公,就不能得到人的心;不奖励人的长处、保护人的短处,就不能发挥人的全部力量。不使用人的朝气、不使用人的暮气,就不能发挥人的全部才能;不让人的优劣各得其所,就不能充分发挥才能的作用。我不过也就是在这些方面讲求罢了。”曾国藩也无从回答。等到曾国藩亲自督率水陆一万多人从衡州东征,骆秉章下令王錱担任前锋。连续攻克湘阴、岳州,迅速进军到羊楼司,太平军大举到来。双方一交战,王錱就战败,退守岳州。曾国藩的部将邹寿璋驻在那里,说:“城中空虚,没有粮食,不能守。”王錱不听,邹寿璋便率所属部队撤退。王錱据守空城,被太平军包围,一天没有得到食物。曾国藩派船到西门,众勇丁纷纷出城。王錱问他们原因,他们说:“曾帅已经派船来迎接了,不出去还做什么?”王錱感到羞愧而愤怒,拔刀自刎,众人拥着他登上船。但营官钟近衡、钟近濂兄弟以及刘恪臣等十多人先后战死,他们都是楚地的良将,也是罗泽南的弟子。军队的声势大受挫折,曾国藩骂道:“狂妄的家伙,差一点坏了大事!”随后率大军继续进军,在靖港战败,也愤怒地投水,几乎被淹死,才获救。〔原文“参上书秉章自劾”疑有讹误,句意据上下文译为:〕上书骆秉章自我弹劾,请求收集失散的部众,以图日后立功。左宗棠始终保护他,只剥夺他的官职,却没有夺走他的军队。王錱于是痛切思考此前失败的原因,深入探求古人能够确保取胜的方法,再参照当时适宜的情况,仿佛有所领悟。他每天召集各营勇丁训练,务必使每个人都能独自作战。他写信给朋友说:“不敢急躁,也怎么敢懈怠。张睢阳的诗说:‘不辨风尘色,安知天地心!’我王錱只是随时随事,尽力做职责所能做的事,做到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罢了,其他的我哪里知道呢?”从此曾国藩以罗泽南、李续宾师徒的军队转战江西、湖北,所向皆能取胜,湘军威震天下。而王錱独自统领部队,听从左宗棠指挥,以防守湖南。当时东南各省都被太平军占有,只有湖南号称完整,奉行清廷号令,派出援军四处抵挡太平军。太平军既已在江宁定都,其部众在两广地区日夜谋划向北进军会合。湖南边境相连的各县,人心动摇;太平军一到,便纷纷起兵响应。王錱所属部队不过一千人,又苦于缺少充足粮食,常常几天吃不上饭,但他仍抚慰、安顿并训练士卒,以道义彼此取得信任,以勇气彼此激励。他们在湘、粤边境崎岖的万山之中行动,所遇到的都是强敌,敌众往往是己方数倍;早晨向东,晚上向西,这里刚被消灭,那里又兴起。孤立危急而经历百战,经过三四年,终于扫荡了太平军余党,使其一步也不能进入湖南境内,让北上的湘军能够全力征战,不必担心后方,这就是王錱的功劳。由于战功累积,他的官职屡次升迁,加按察使衔,以湖北道员记名简放。当时曾国藩困守江西,分兵四处出击,屡屡被太平军翼王石达开击败,并且与先后任巡抚的文俊、耆龄都不能相处。御史萧浚兰分条陈述江西军务,曾国藩奉旨受到责问。王錱写信给湖北巡抚胡林翼说:“涤公的心事如青天白日,而刚正的性情不可屈服改变。他的仕途是通达还是阻塞,取决于世道是安定还是衰败。至于别人和他的儿子,本来也都无可奈何罢了。”随后,他又写信给江西,转达给曾国藩说:“世上本来有些人,表面上似乎始终不合,实际上却在千里之外神交;这不只是难以得到世俗人的谅解,即使一两个有见识的人,也多半拘泥于表面迹象,不能察知内心。这难道能责怪别人不了解自己吗?我平生读书论古,私下看到那些贤能豪杰,有时对于志同道合的人仍然会发生冲突,仗恃自己气概昂扬、性情傲岸,不肯降低心态。君子认为,他们所坚持的过于狭隘,而所损失的却很多。如今我竟匆匆忙忙亲自走上了这条路,难道不可悲吗?我受到阁下知遇,在壬子年冬天更深,到癸丑年秋天达到极点。我同阁下疏远,始于扩募军队之初,完成于战败之后。我们之间离合、远近的原因,未尝不是上天暗中颠倒安排位置所造成的。而我疏放狂妄的罪过确实存在,没有什么可以推辞的。几年来,我在岭南和洞庭湖之间徘徊奔走,想求得像在衡州那样促膝交谈的一天,却始终不能得到。唉,茫茫天地之间,有几个志同道合的人?面对面结交,谁才是真正知心的人?这就是我王錱感情不能自已,想在阁下面前进献一番话的原因。” 曾国藩心中的疑虑也释然了。不久,曾国藩遭逢父亲去世,回乡守丧,坚决请求服满丧制;而江西各郡县被太平军攻陷的有四十多座城。湘军李续宾攻打九江,刘腾鸿、李续宜包围瑞州,刘长信、萧启江谋取临江,黄冕、赵焕联合攻打吉安,都被坚城阻挡,长期不能攻下。交战多次失利,优秀将领又相继战死,军队士气大为衰竭。于是左宗棠替骆秉章起草奏章说:“石达开在各路贼军中,能够用狡猾机诈收拢民心,用凶狠威势控制部众。每次作战都选拔敢死之士,给予优厚供给,编入亲兵,多达数千人。他临阵时,让其他部队在前面进攻,却让敢死之士在后面监视,层层设置埋伏等待敌军。前面的部队战败,他就挥军前往援救,往往能转败为胜。取胜后就集中精锐冲击压迫,官军常常被他乘隙攻击。他停驻时,忽而向东、忽而向西,忽隐忽现,希望扰乱我军的谋划;他行动时,忽然疾驰,忽然骤停,有时合兵,有时分兵,希望窥伺我军的空隙。这名贼人凶狠狡猾,不是王錱的一军不能制服。”于是王錱选拔精锐三千人,说:“要以谨慎持守,以多谋出兵。严格重申号令,明确宣布赏罚;屡屡取胜而气势不敢骄纵,没有贼军也不敢放松戒备。
禁骚扰以收民心,作忠义以邀天眷,让功能以和诸将。以此众战,其有济乎!”又乃以咸丰七年三月出兵江西,不攻坚而游击,声东击西,纵横驰突;而伺其瑕,并兵一向。太平军猝莫知措,为之语曰“出队莫逢王老虎!”旬月之间,大捷十二。而錱亦惫奔命,感热疾,卒子军,年才三十三,予谥壮武。其军则偏裨分领之,世称“老湘营”。及曾国藩再起督师,:转战江西安徽,则资老湘营以自强。其大将张运兰、运桂兄弟尤其选而錱之偏裨也。錱之治军,好整以暇,无日不课弁卒读书,而己亦无日不读书。尤喜《周易》,玩辞观象,窃叹人事之变迁,不外阴阳之消长,泰否之乘,剥复之运,其理甚著,而其几甚微。伊古来治乱兴亡之迹,不出乎此。而自恨胸中绝少宁静之致,太息曰:“由平日养心养气未能用功耳。稍暇则温《周易》而心不与理洽;掩卷时,忧书自书,我自我。然犹稍胜于悠忽过去也。试观古今来能胜大任者,虽身极劳,心极忙,此心必常有休暇之致。故万汇杂投,应之绰有余裕。盖暇则静,静则明自生;休则通,通则灵机常活。明与灵,吾心所恃以酬万事者也。大抵治兵与治心,事虽异而理则同。少纵即逝,常操乃存。危微之机,所关甚巨。将之以敬,贞之以诚,一有未至,则罅瑕立见,而流弊遂不可胜言,自非常惺惺不可也。天下事,坏于玩怠者固多,坏于张皇者实亦不少。镇静二字,实任重致远、酬酢万变之本。几须沈,乃能观变;神必凝,方可应事。若纷纷扰扰,不惟自损,且负国负民矣。”及其大捷于江西也,致左宗棠书曰:“吾卒惫矣。幸气愈王而神愈敛,或尚可用。”宗棠复日:“璞山以治心之学治兵,克己之学克敌。知兵事以气为主,而多方养之,俾发而不泄,故其劳烈遂至于此。来书气愈王而神愈敛一语,直揭古今用兵要诀,非深于此道,不能说,不能知。果能此道矣,则静专动直,虽千万人何慑焉。尝论用兵须全体《周易》,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才为万全。能此者有几人哉!”对李续宾方领兵九江,而錱贻书规之曰:“大丈夫出身为国计,名固不求,罪亦勿避。切勿效小英雄手段,知进而不知退,知经而不知权,胶拘于一成之见,听操纵于庸人之手也。”传有《王壮武公遗集》二十四卷。
四 胡林翼 曾国藩 左宗棠
译禁止骚扰百姓,以收取民心;树立忠义,以求获得上天眷顾;把功劳让给别人,以便同各位将领和睦相处。凭借这样的军队作战,大概就能成功吧!”于是,他又在咸丰七年三月出兵江西,不攻打坚固城池,而是采取游击战术,声东击西,纵横奔驰突击;一旦窥伺到敌人的漏洞,便集中兵力攻向一点。太平军仓促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因此编了话说:“出队不要碰上王老虎!”十天到一个月之间,大胜十二次。王錱也因疲于奔命,感染热病,〔原文“卒子军”疑为“卒于军”等讹误,无法确定〕死于军中,年仅三十三岁,赐谥号“壮武”。他的军队由偏将、裨将分别统领,世人称为“老湘营”。等到曾国藩再次出任统帅,转战江西、安徽时,就依靠老湘营来增强自己的力量。其中大将张运兰、张运桂兄弟,尤其是从王錱的偏将、裨将中选拔出来的。王錱治理军队,喜欢整齐严肃而从容不迫,没有一天不督促将领和士卒读书,而他自己也没有一天不读书。他尤其喜爱《周易》,玩味卦辞、观察卦象,私下感叹人事的变化,不外乎阴阳的消长、泰卦与否卦的交替、剥卦与复卦的运行;其中的道理很明显,但征兆却极其微妙。自古以来治乱兴亡的迹象,都不超出这些规律。而他又遗憾自己胸中极少有宁静的境界,叹息说:“这是因为平日涵养心性、培养气度还没有真正下功夫啊。” 稍有空闲,就温习《周易》,但内心并没有同道理融会贯通;合上书时,忧虑的是书,自己还是自己。然而这总比悠忽度日稍好一些。试看古往今来能够担当大任的人,即使身体极其劳累、心中极其忙碌,内心也必定常常保有闲暇的状态。所以面对万事纷至沓来,都能应付自如而有余力。大概有闲暇就能安静,安静就会自然产生明察;得到休息就能通达,通达则灵活的机机常常活跃。明察和灵活,正是我的内心赖以应付万事的东西。总的说来,治军和治心,事情虽然不同,道理却相同。稍微放纵,机会就会消逝;经常操持,才能保存。危微之间的关键,关系极其重大。用敬慎来统领它,用诚信来坚守它,只要有一处没有做到,裂隙瑕疵就会立即显现,随之产生的弊病便不可胜说,实在不能不时时保持警醒。天下的事情,坏在玩忽懈怠上的固然很多,坏在张扬躁急上的其实也不少。“镇静”二字,实在是担负重任、谋求长远、应付万变的根本。心思必须沉静,才能观察变化;精神必须凝聚,才可以应对事务。如果纷乱不安,不仅会损害自己,还会辜负国家和百姓啊!”等到他在江西取得大胜时,写信给左宗棠说:“我的士卒已经疲惫了。幸而士气更加旺盛,精神更加收敛,也许还可以使用。”左宗棠答复说:“璞山用治心的学问来治军,用克己的学问来克敌。” 他知道用兵以士气为主,并且从多方面培养士气,使它发作出来却不泄露,所以他的劳苦和功烈竟达到了这种程度。来信中“气愈王而神愈敛”一句,直接揭示了古今用兵的要诀;如果不是深通此道,就不能说出,也不能理解。果真能够做到这一点,那么静时专一,动时正直,即使面对千万人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我曾经谈论用兵必须全面体会《周易》,懂得进退、生死存亡而不失其正,这才是万全之策。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有几个呢!”李续宾刚刚统领军队驻守九江时,王錱写信给他加以劝诫说:“大丈夫出身做事,是为了国家的谋划;名声固然不必追求,罪责也不要逃避。千万不要效法小英雄的手段,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只知道常规而不知道权变,拘泥于一种成见,任由庸人操纵自己。传世有《王壮武公遗集》二十四卷。四 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
罗泽南、李续宾、王錱,三人者,披坚执锐以当太平军,身经百战,未享成功。而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三公,则知人善任使,指挥若定,幕府画啸,而坐享其成;身兼将相,爵至通侯。显晦不同,劳逸亦殊。然其困心横虑,裕以问学,以忧患动心忍性,而不以忧患丧气堕志,一也。如以勋名之崇庳,而定人品之高下,抑浅之乎为丈夫已。胡林翼,字贶生,号润芝,益阳人,道光十六年丙申进士。咸丰朝,以战太平军,积功累擢官湖北巡抚,卒于官,谥文忠。其行事世多知,不具著,而著其动心忍性,见于经世宰物之大者,以为后世法。道光之季,林翼以知府分发贵州,历署安顺、镇远等府。捕盗锄奸,其平日训练壮勇,仿戚继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而变通之。勇不满三百,而锐健果敢,一可当十。搜剿匪徒于深林密菁,上下驰骤,与同甘苦。而著《保甲团练条约》及《团练必要》诸篇,颁之属县,督以必行,以固民志、清盗源。行之有效,夜不闭户。顾每以谓:“团练之效,外助官军,内消宵小,此为治乡之要;而亦与吏治之用人、兵政之选将相似。假如守令不得人,则州县必坏;将领不得人。则兵勇必溃。团练亦然。以正士良民为一团之长,则一团之民皆可御侮。以劣生莠民为一团之长,则一团之民可使抗粮犯法、可使攘夺为乱。假乡民以兵刃,而官吏不能躬亲董劝,旌别淑慝,则目前之成效难期,而日后之流弊滋甚。”咸丰元年,补黎平府。洪秀全、杨秀清起广西,永宁、怀远、融县环黎平西南界,皆蜂起以应。林翼则举保甲,办团练,修建碉堡,连屯相望,以谓:“言战不如言守,用兵不如用民。用民力以自卫,不如先用地利以卫民。”自后黎平迭为太平军及叛苗环扑,而屹不可拔,则林翼之以也。累擢四川按察使,留湖南办理防剿。以咸丰五年署理湖北巡抚。洪秀全已都金陵,倾锐而犯,武昌、汉阳、黄州、德安,皆为所据。林翼坐困金口,无官无幕,一身悬寄,独念自古平东南必争上游,武汉,则金陵之上游也,荆襄绾南北之孔道,而武汉又荆襄之咽喉,非力图之,无以救败。其时水陆军万人,多新募未经战阵,太平军所向披靡。林翼从容谈笑,处以坚定,军屡挫而气弥厉,鼓舞诸将,以忠义相感发。尝谓:“兵事以人才为根本,人才以志气为根本。兵可挫而气不可挫,气可挫而志不可挫。”因以抚循温恤,整饬其军而简练之,遂克武汉而奠定焉。乃上疏言:“武汉形势壮阔,自古用武之地。荆襄为南北之关键,而武汉为荆襄之咽喉。昔周室征淮,西出江汉;晋代平吴,久谋荆襄。王濬造船,循江而下。陶侃之勋,镇守武昌。宋臣岳飞、李纲之谋画岳鄂,均以此作高屋建瓴之势。控制长江,惟鄂为要。夫善斗者必扼其吭,善兵者必审其势。今于武汉设立重镇,则水陆东征之师,恃武汉为根本,大营有据险之势,军士无反顾之虞。军火米粮,委输不绝,伤痍疾病,休养得所。应请于武汉设陆师八千人,水师二千人。此万人者,日夜训练,则平时有藜藿不采之威,临事有折冲千里之势。且东征之师,孤军下剿,善战者必伤,久役者必疲。伤病之人留于军中,不仅误战,亦且误饷。若以武汉之防兵更番递代,弥缝其阙,则士气常新,军行必利。至水师以炮为利器,炮声震迭,无半年下修之船,亦无一年不大修之船。更番迭战,以武汉为归宿,则我兵常处其安,而不处其危矣。”于时官私扫地赤立,吏好货,民骛乱。而林翼以乱之生由法度废弛,吏敝民偷,因循苟且以有今日。不务讨贼,则乱之流不塞;不务察吏,则乱之源不清。劾参镇道府厅以下数十员,与属吏更始,禁应酬,严奔竞,崇朴实,黜浮华。于是在官者推廉让能,稍知吏治矣。综核之才,冠绝一时。每于理财之中,暗寓教民察吏之法,谓:“天下非鄙吝之人不能聚财;非抑勒不能散鄙吝之财。明崇祯之劝慰而不助军饷,李自成之脑箍而一献百万,叔季人心,大率类是。夫不得已而养兵以杀贼,即日费万金,亦出于救民。取税赡军,使人民同仇,即以教忠。多入少出,使局员洁己,即以兴廉。”养兵六万,月费四十万,而民无怨谤,兵无乏购,自是湖北军强天下。顾不为自固之谋,南征九江,北取安庆,发踪指示,皆出林翼。以为江楚唇齿相倚,而九江扼长江之冲,实江楚门户,九江一日不复,江楚一日不得安枕。九江既复,而太平军所扼长江险要,独有安庆。而有清一代,督抚之用兵出辖境,自林翼始。其治军务明纪律,而选将尚志气,用兵贵审固,以谓“将以气为主,以志为帅。专尚驯谨之人,则久而必惰;专求悍鸷之士,则久而必骄。兵事毕竟归于豪杰一流。气不盛者,遇事而气先慑,而目先逃,而心先摇。
译罗泽南、李续宾、王錱三人,身披坚甲、手执锐器来抵抗太平军,亲身经历百战,却没有享受到成功的成果。而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三位公,则能够知人善任,指挥镇定自若,幕府中谋划谈笑,却坐享其成;身兼将相,爵位达到通侯。他们显达与隐晦不同,劳苦与安逸也有差别。然而,他们都曾因忧患而劳心苦思,并以学习来充实自己,因忧患而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得到磨炼,却没有因忧患而丧失气概、坠落志向,这一点是相同的。如果只根据功勋名声的高低来判定人品的高下,那未免太浅薄了,哪里算得上理解大丈夫呢?胡林翼,字贶生,号润芝,益阳人,道光十六年丙申进士。咸丰朝,因为征战太平军,功劳不断积累,屡次升任湖北巡抚,死于任上,谥号文忠。他的事迹世人多数都知道,这里不详细记载,只记述他因忧患而动心、磨炼性情,表现出治理世事、管理万物的宏大方面,作为后世的法则。道光末年,林翼以知府身份分发到贵州,先后代理安顺、镇远等府的事务。他捕盗除奸,平日训练壮勇,仿照戚继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而加以变通。壮勇不满三百人,却精锐强健、勇敢果断,一个可以抵挡十个。搜捕剿灭深林密草中的匪徒时,上下奔驰,与他们同甘共苦。他又撰写《保甲团练条约》《团练必要》等篇,颁发给所属各县,督促必须实行,以坚定民心、清除盗贼的根源。实行后很有成效,夜里也不用关闭门户。但他常常说:“团练的功效,对外可以帮助官军,对内可以消除盗贼,这是治理乡里的要领;而且它同吏治中用人、兵政中选将相类似。假如守令没有选对人,州县一定会败坏;将领没有选对人,军队和壮勇一定会溃败。团练也是这样。让正直士人和良民担任一团的首领,那么一团的百姓都可以抵御侮辱。让品行恶劣的生员和坏百姓担任一团的首领,那么一团的百姓就可能被驱使着抗拒粮税、触犯法律,也可能被驱使着抢掠作乱。假如把兵器交给乡民,而官吏又不能亲自督察劝导,辨别善恶,那么眼前的成效就难以期待,日后的流弊还会更加严重。”咸丰元年,补授黎平府。洪秀全、杨秀清从广西起兵,永宁、怀远、融县环绕黎平西南边界,都像蜂群一样起兵响应。林翼于是推行保甲,办理团练,修建碉堡,使各屯相连、彼此望见,说道:“谈战争不如谈防守,用兵不如用百姓。使用民力来自卫,不如先利用地利来保护百姓。”此后黎平屡次被太平军和叛苗从四面围攻,却始终屹立不拔,这是林翼的功劳。后来屡次升任四川按察使,留在湖南办理防守和剿匪事务。咸丰五年,署理湖北巡抚。洪秀全已经定都金陵,集中精锐来进犯,武昌、汉阳、黄州、德安都被他们占据。林翼困守金口,没有官属,也没有幕僚,孤身寄托于此,只想到自古平定东南必定要争夺上游;武汉是金陵的上游,荆襄是贯通南北的要道,而武汉又是荆襄的咽喉,不竭力图谋夺取,就无法挽救败局。当时水陆军队有万人,多数是新招募、没有经历过战阵的人,太平军所向披靡。林翼从容谈笑,以坚定的态度处置事务;军队屡次受挫,士气却更加振奋。他鼓舞各位将领,以忠义来感动激发他们。他曾说:“军事以人才为根本,人才以志气为根本。军队可以受挫,士气却不能受挫;士气可以受挫,志向却不能受挫。”于是抚慰体恤士卒,整顿军队并加以训练精简,终于攻克武汉,使局势得到奠定。于是上疏说:“武汉的形势壮阔,是自古以来用兵的地方。荆襄是南北的关键,而武汉是荆襄的咽喉。从前周王室征伐淮地,向西出兵江汉;晋代平定吴国,长久谋划荆襄。王濬制造战船,沿江而下;陶侃镇守武昌,建立了功勋。宋代大臣岳飞、李纲谋划经营岳州、鄂州,也都是凭借这里形成居高临下的形势。控制长江,只有鄂地最为重要。善于搏斗的人一定扼住对方的咽喉,善于用兵的人一定审察形势。如今在武汉设立重镇,那么水陆东征的军队就以武汉为根本,大营有据险固守的形势,士兵没有退无可退的忧虑。军火和米粮能够不断运送,伤病人员也能得到适当休养。应当请求在武汉设置陆军八千人、水军二千人。这万人如果日夜训练,那么平时就有使人不敢轻视的威势,临战时就有在千里之外挫败敌军的气势。而且东征的军队孤军深入剿灭敌人,善战的人必然受伤,长期服役的人必然疲惫。伤病人员留在军中,不仅会耽误作战,也会耽误军饷。如果让武汉的防守军队轮流替换,补足其中的缺额,那么士气就常常保持新锐,军队行动必然顺利。至于水军以火炮为利器,炮声反复震响;没有哪条船半年不进行小修,也没有哪条船一年不进行大修。轮流替换、交替作战,以武汉作为归宿,那么我军就常处于安稳之地,而不处于危险之中。”当时官府和私人产业都荡然无存,百姓赤贫站立,官吏喜好货利,百姓热衷作乱。林翼认为,祸乱的产生,是由于法度废弛、官吏败坏、百姓偷惰,因循苟且才造成今天的局面。不致力于讨伐贼寇,祸乱的流向就不能堵塞;不致力于考察官吏,祸乱的根源就不能清除。他弹劾参劾镇、道、府、厅以下数十名官员,同属吏一起重新整顿,禁止应酬,严禁奔走竞争,崇尚朴实,贬斥浮华。于是任官的人推崇廉洁谦让和任用贤能,稍稍懂得了吏治。他综合考核的才能,在一时之中无人能比。每每在治理财政时,暗中寓含着教导百姓、考察官吏的方法,说:“天下若不是吝啬的人,不能聚敛财富;若不是抑制勒取,就不能把吝啬者的财富分散出来。明代崇祯帝以劝慰的方式,却不能帮助军饷;李自成用强制勒索的办法,却一次献上百万。末世的人心,大多都是这样。不得已养兵来诛杀贼寇,即使每天耗费万金,也是为了救百姓。征收赋税供养军队,使人民共同仇恨敌人,这就是在教导忠诚。收入多而支出少,使办事官员洁身自守,这就是在兴起廉洁。” 养兵六万,每月耗费四十万,而百姓没有怨言诽谤,军队也没有缺少供给,从此湖北军队强于天下。只是他并不谋求自我固守,而是南征九江、北取安庆,出兵的踪迹和指示,全都出自林翼。他认为长江和楚地唇齿相依,而九江扼守长江的要冲,实在是长江和楚地的门户;九江一天没有收复,长江和楚地一天就不能安睡。九江收复后,太平军所扼守的长江险要,就只剩下安庆了。清代一朝,督抚出辖境用兵,从林翼开始。他治军务求纪律严明,选将崇尚志气,用兵重在审慎稳固,认为:“将领以气为主,以志为统帅。只重用驯服谨慎的人,时间久了必然懈怠;只寻求强悍凶猛的人,时间久了必然骄横。军事最终还是要归于豪杰一类的人。气势不盛的人,遇到事情时气势先被震慑,眼神先躲闪,内心先动摇。
平时奉令慎谨,而真意不存,则成败利钝之间,顾忌太多,而趋避愈熟,必致败乃公事。然军事何常之有:以为兵力厚,而胜负之数又不系乎厚薄;以为将才勇,而胜负之事又不尽系乎勇怯。将在谋而不在勇,于战胜攻取之道具有心得,以静制动,以预应猝,以我料敌,以经行权,读兵书而通其变,而知进知退,能正能奇,虽古名将,不是过矣。凡事当有远谋,有深识。坚忍于一时,则保全必多;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为小将须立功以争胜,为大将戒一胜之功而误大局。盖侥幸而图一胜之功,不如坚忍以规远大之谋。兵事不在性急于一时,惟在审察乎全局。全局得势,譬之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贵乎审机以待战,尤贵蓄锐以待时。知敌之不可以力争,莫若审势而避其坚;知事之不可以勇斗,莫若择利而蹈其瑕。临阵分枝,不嫌其散;先期合力,必求其厚。择贼所不防之处,并力一战,如破竹然:于根本节要批之,则势钝;于竹尖竹尾批之,则势利。贼从东来。西面必轻;西面破,东面自懈矣。兵法攻瑕,不可不思。夫战,勇气也,当以节宣、蓄养、提振为先;又阴事也,当以固塞、坚忍、蛰伏为本。譬之南塘矛法,须先让对手打一下,然后应之。此理至微妙。坚持以待其弊,伺其瑕而蹈之,一发即破矣。不战则已,战则须挟全力;不动则已,动则须操胜算。非算定,非多算一二著,不能成功。以多蓄兵力,预留活著为第一义。凡兵事有先一著伐贼谋而胜者,有后一著待贼动而后胜者,此时须待贼动而后应之,躁者必败,静者必胜。动者必躁,静者有所恃,有所谋,不可测也。”抚驭诸将,量能授事,体其隐衷而匡其不逮。或家在数千里外,辄馈资用,问遗其父母,珍裘良药,使岁月至;而败军政,罚亦不贷也。生平以天下为己任,而体羸善病,咳血久,欲寐则咳,叹曰:“吾欲耽半夜之美睡不可得,而百年之美睡又不即至,吾已矣夫。”既而曰:“吾疾苦,不祈死,亦不怨生。惟义之趋,此心坦然,而精气迥异前数年矣。”及咸丰十年,曾国藩为两江总督,用林翼之谋以围安庆,久不克。而林翼亦出兵英山,进驻太湖为声援,调兵筹饷,日不暇给,而委己于学,夜则延老儒姚桂轩会讲《论语》,未尝稍间。一日,病甚,不食,左右请曰:“公休矣。”笑曰:“吾口不能食耳,吾舌尚存,吾耳有闻,何必不讲书,不听书?”自言:“读书有得,临政治军,与文武将吏叙论,无不尽其情伪,而心目涣然,指画秩然。”终日危坐,讲求兵事吏事之要,汲汲施行。顾左右叹曰:”闻道苦晚。今虽稍有所见,而不及行者多矣。”与曾国藩、左宗棠共济艰难,推诚相接。而两人者,名位高下迥殊,一与为亡町畦。每曰;“涤帅德高而谨慎之过,季高才高而偏激之过,咸性情之所独至,不能易也。涤公之德,吾楚一人;而季高谋人忠,用情挚,特伤于偏激;如朝有忠臣,室有节妇,平时尝小拂意,临患难乃知其可恃也。”而国藩之称林翼,则曰:“润公聪明,本可霸术。而讲求平实,从日常行事以见至理,开口皆正大之语,举笔则正大之文,不意朋辈中进德之猛,有如此者。其于朋友,纯用奖借,而箴规即寓乎其中。有权术而不屑用,有才智而不自用,有如此襟怀气局,岂与仓猝成功名权宜就事会者比哉!”李续宜隶林翼久,告国藩曰:“胡公待人多血性,然亦不能无权术。”国藩应曰:“胡公非无权术,而待吾子昆季,则纯出至诚。”续宜笑曰:“然,虽非至诚,吾犹将为尽力也。”传有《胡文忠公全集》四卷。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湘乡人,道光十八年戊戌进士。咸丰朝,累官两江总督。以平太平军功,封一等毅勇侯,晋大学士,卒于官,谥文正。湘勇之战胜攻取,国藩资之以有成功,而威震天下。然而事之初起,国藩独焦心苦思,虑湘之不成其为勇,以谓;”湘勇不佳处有二:一则归心极切,无长征久战之志;一则体脆多疾病,不耐劳苦。将帅亦皆煦煦爱人,少英断肃杀之气。大抵衡湘之士,狃于风气,不惯面食。冬则皮帽皮衣,炭盘手炉,刻不能离。罗李名将,亦不免冬烘。”尝贻书刘蓉、左宗棠诸人太息论之,则湘之所以为勇者亦仅矣。而一时之风气转弱为强,因恃有一二贤豪长者为之倡。而忧勤惕厉,抑亦国藩矢此寸衷,有以鼓舞而大振奋之也。国藩幼而端默,未尝啼泣,花开鸟语,注目流眄,状若有悟。稍长,研穷经史,因文见道,而尤好韩愈义,慨然欲蹑而从也。
译平时奉行命令谨慎小心,真正的意志却不存在,那么在成败利钝之间,顾忌太多,趋利避害也越来越熟练,必然导致把失败当成公事。可是军事哪有一成不变的呢?认为兵力雄厚,胜负的关键却又不一定取决于兵力厚薄;认为将领才能勇猛,胜负的事情却又不完全取决于勇敢怯懦。将领贵在谋略而不只在勇力;对于战胜攻取的方法有心得,能够以静制动、以预先准备应对突然变化、根据我方情况推测敌情、按照常规行事又能运用权变,读兵书而通晓其中的变化,懂得进退,能用正兵也能用奇兵,即使古代名将,也不过如此。凡事都应当有长远谋略,有深刻见识。暂时坚忍,就能有更多保全;如果连一时的羞惭都忍受不了,难道要终身羞惭吗?做小将必须立功争胜,做大将则要警惕因为一次胜利的功劳而误了大局。因为侥幸图谋一次胜利的功劳,不如坚忍以谋求长远宏大的计划。军事不在于一时性急,只在于审察全局。全局取得优势,就像劈竹子一样,劈开几节之后,顺着刀刃自然迎刃而解。可贵的是审察时机等待作战,更可贵的是积蓄锐气等待时机。知道敌人不能凭力量硬争,不如审察形势避开它坚固的地方;知道事情不能凭勇力强斗,不如选择有利之处,攻击它的薄弱之处。临阵时分散兵力,不嫌分散;事先合并力量,必定要求厚实。选择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集中力量一战,就像劈竹子一样:如果从竹子的根部和节要处砍劈,气势就会变钝;如果从竹尖或竹尾砍劈,气势就会顺利。敌人从东面来,西面一定防备轻忽;西面一旦被攻破,东面自然松懈。兵法中攻击敌人薄弱之处,不可不思考。作战靠的是勇气,应当先调节、蓄养、振作士气;作战又是隐秘之事,应当以坚固防守、坚忍等待、潜伏不动为根本。譬如南塘的矛法,必须先让对手攻击一下,然后再应对。这其中的道理极其微妙。坚持等待敌人出现弊病,窥伺它的弱点并乘隙攻击,一出手就能攻破。不作战就罢了,一旦作战就必须带着全部力量;不行动就罢了,一旦行动就必须掌握胜算。没有经过周密计算,没有多算一两步,就不能成功。多积蓄兵力,预先留下可以活用的后着,是第一要义。凡是军事,有先走一步、破坏敌人谋略而取胜的,有后走一步、等待敌人行动后再取胜的。此时必须等敌人行动后再应对,急躁的人必败,沉静的人必胜。行动的人必然急躁,沉静的人有所凭恃、有所谋划,令人无法测度。”他安抚驾驭各位将领,按照才能授予事务,体察他们内心的隐情,帮助弥补他们的不足。有的人家在数千里以外,他就常常赠送资财用品,问候并馈赠他们的父母,让珍贵的皮衣和良药按时送到;但如果败坏军政,惩罚也绝不宽免。他一生以天下为己任,身体瘦弱而多病,长期咳血,想睡觉就咳嗽,叹息说:“我想享受半夜的美睡都不可得,而百年的长眠又不会立即到来,我大概要完了吧。”不久又说:“我的疾病痛苦,不祈求死亡,也不怨恨活着。只是趋向于义,这颗心坦然无愧,精气已经远远不同于前几年了。”到了咸丰十年,曾国藩任两江总督,采用林翼的谋略围攻安庆,久攻不克。林翼也出兵英山,进驻太湖作为声援,调兵筹饷,每天忙得没有空闲,却仍把自己投入学问之中,夜里就请老儒姚桂轩一同讲论《论语》,从未稍有间断。一天,他病得很重,不能进食,身边的人请求说:“您休息吧。”他笑着说:“只是我的嘴不能吃东西罢了,我的舌头还在,耳朵还能听见,为什么一定不能讲书、听书呢?”他自己说:“读书有所心得后,处理政务、统领军队,同文武官吏交谈议论,没有不能完全看出他们真伪的,心中和眼前顿时开朗,指点安排也井然有序。”他整天端正地坐着,讲求军务、吏事的要领,急切地加以施行。但身边的人叹息说:“听闻道理太晚了。如今虽然稍微有所领会,但来不及实行的事情太多了。”他同曾国藩、左宗棠共同渡过艰难,推诚相待。两人的名位高低同他相差很远,但他一同交往时完全没有隔阂。常常说:“涤帅的品德很高,但有过于谨慎的缺点;季高的才能很高,但有过于偏激的缺点,这都是他们性情中最突出的地方,不能改变。涤公的德行,在我们湖南只有他一人;季高谋划事情忠诚,用情真挚,只是特别受偏激所伤害。正如朝廷有忠臣、家庭有节妇,平时有时会稍微违背人的心意,到了患难之中才知道是可以依靠的。”而曾国藩称赞林翼,说:“润公的聪明才智,本来可以施展霸术;但他讲求平实,从日常行事中体现最高道理,开口全是正大之语,落笔就是正大之文。没有想到同辈之中,进德修养如此迅猛,竟有这样的人。他对待朋友,纯粹采用奖励借重的方式,而规劝就在其中。他有权术却不屑于使用,有才智却不任意施展,有这样的胸襟和气度,哪里是那些仓促求取功名、用权宜办法勉强成事的人所能相比的!”李续宜长期隶属于林翼,告诉曾国藩说:“胡公待人多凭血性,但也不能说没有权术。”曾国藩回答说:“胡公并非没有权术,只是对待你们兄弟,则完全出于至诚。” 李续宜笑着说:“是的,即使不是出于至诚,我仍然会为他竭尽全力。”传世有《胡文忠公全集》四卷。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湘乡人,道光十八年戊戌进士。咸丰朝,历任至两江总督。因平定太平军的功劳,封一等毅勇侯,晋升大学士,死于任上,谥号文正。湘勇在战斗中能够战胜敌人、攻取城池,曾国藩凭借它取得成功,威名震动天下。然而事情刚开始时,曾国藩独自焦虑苦思,担心湖南人不能成为真正的勇士,认为:“湘勇不好的地方有两点:一是归家的心情极其迫切,没有长途征战、长期作战的志向;二是体质脆弱、多疾病,不能忍耐劳苦。将领们也都温和地爱护别人,缺少英明果断、严肃肃杀的气概。总的说来,衡阳、湘乡的士人受地方风气习染,不习惯吃面食。冬天就戴皮帽、穿皮衣,身边放着炭盘和手炉,一刻也不能离开。罗泽南、李续宾这样的名将,也免不了有冬日畏寒、昏懒迟钝的毛病。”他曾写信给刘蓉、左宗棠等人,叹息着评论这些情况,说湘勇之所以能够成为勇士,也仅仅是这样而已。然而一时的风气由弱转强,是因为有一两个贤能豪杰、年长者为之倡导;而忧劳勤勉、警惕奋发,也或许是曾国藩发自内心坚持此志,从而鼓舞并大大振作了他们。曾国藩幼年时端正沉默,从不啼哭;花开鸟鸣时,他注目流盼,神情仿佛有所领悟。稍稍长大,便钻研穷究经史,由文章窥见道理,尤其喜爱韩愈的义理,慨然想要追随他。
既以二十八岁登进士,遂官京师,从太常寺卿善化唐鉴游,讲求为学之方。时方读史阐经世之学,兼治诗古文词。鉴则专以义理之学相勖。遂以朱熹之书为日课,而肆力于宋学矣。与蒙古倭仁、六安吴廷栋、昆明何桂珍、窦垿、仁和邵懿辰之徒,往复讨论,为日记,有过必记,力自绳检。每太息谓:“今之学者,言考据,则持为骋辩之柄,讲经济,则据为猎名之津。言之者不作,信之者障耳,转相欺谩,不以为耻。至于仕途,奸弊所在,蹈之而不怪,知之而不言。泄泄成风,阿同骇异。谓今日而言治术,则莫若综核名实,今日而言学术,则莫若取笃实践履之士。物穷则变,最浮华者莫如言。积翫之后,振之以猛,意在斯乎!”咸丰初,以直言极谏有声。累官侍郎,丁母忧回籍。而太平军长驱入湖南,奉诏督办本省团练。国藩语湖南巡抚张亮基曰:“团练仅卫乡里,法由本团醵金养之,不饷于官,缓急不可恃。请改募成军,乃可资以讨贼。”湘勇之说自此始。而事权不属,文酣武嬉,召闹取怒。独以公忠诚朴为天下倡,与左宗棠书曰:“今日百废莫举,千疮并溃,无可收拾。独赖此耿耿精忠之寸衷,与斯民相对于骨岳血渊之中,以求塞绝横流之人欲,以挽回厌乱之天心,庶其万有一补。”而以提督鲍起豹龃龉,嗾标兵与湘勇哄,移驻衡州以避之,增募勇丁足六千人。以谓:“所募之勇,全在立营时之严训练。训有二:训打仗之法,训作人之道。训打仗,则专尚严明,须令临阵之际,兵勇畏主将之法令甚于畏贼之炮子。切不可使其因扰民坏品行,因嫖赌鸦片而坏身体。个个学好,人人成材,有殷殷望其成立之意,庶感发而日趋于善。练有二:练队伍,练技艺。练技艺,则欲一人敌数人;练队伍,则欲数百人如一人也。”每逢月之三八日操演,集诸勇而申儆之,反复谆谆至千百语。每日召诸裨将轮对,至一时数刻之久。自言:“不敢说法点顽石之头,亦欲苦口滴杜鹃之血。练者其名,训者其实。”哓口瘏音,耳提面命。然成师以出,大败靖港,而初困于江西,再围于祁门,诸将奔命,危然后安。其过人识力,在不摇定见。当死生存亡之交,持孤注以争命;值危疑震撼之际,尤百挫而不挠。盖其所志所学,不以死生常变易也。其在军也,终日凝然,奏牍书札,无不躬亲。危城之中,益诵书史。尝谓。“军事变幻无常,每当危疑震撼之际,愈当澄心定虑,不可发之太骤。”盖其生平所得力者在此,所以能从容补救,转危为安也。持己平实,不为矫激,而欲萃诸子百家之长于当躬。曰;“游心如老庄之虚静,简身如禹墨之勤生,齐民如管商之严整,而持之以不自是之心。虚心实做,庶几乎道矣。”综其一生,定为戒律,守之甚严,而持之有恒者,一曰不诳语,二曰不晏起。任事之初,横逆四面至,无所措手,以为天下事必无幸。与友人谈:“当今之世,富贵无可图,功名亦难就,惟有自正其心以维世道。所谓正心者,曰厚实。厚者恕也。已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存心之厚,可以少正天下浇薄之风。实者,不说大话,不骛虚名,不行驾空之事,不谈过高之理,如此可以少正天下浮伪之习。”以此自励。亦以此戒所属。然挫败既多,德慧亦生。常诫诸将曰:“宁可数月不开一仗,不可开仗而毫无安排算计。凡用兵之道,本强而故示敌以弱者多胜,本弱而故示敌以强者多败。敌加于我,审量而后应之者多胜。漫无审量,轻以兵加于敌者多败。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常存一不敢为先之心,须人打第二下,我打第一下。‘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余于数语,常常体验。大约用兵无他谬巧,常存有余不尽之气而已。孙仲谋之攻合肥,受创于张辽;诸葛武侯之攻陈仓,受创于郝昭;皆初气过锐,渐就衰竭之故。惟荀罃之拔偪阳,气已竭而忽振;陆抗之拔西陵,预料城之不能下,而蓄养锐气,先备外援以待内之自敝。此善于用气者也。愿学陆抗,气方锐而厚蓄之;不愿学荀罃,气已竭而复振之。愿算毕而后战,不宜且战而徐算。与悍贼交手,总以能看出他的破绽为第一义。若在贼者全无破绽,而我昧焉以往;则在我者必有破绽,被贼看出矣。毋乘以躁气,毋摇以众论,自能觑出可破之隙。
译二十八岁考中进士后,他便在京师任官,跟随太常寺卿、善化人唐鉴交游,讲求为学的方法。当时他正在读史,阐发经世之学,同时研治诗和古文辞。唐鉴则专门以义理之学勉励他。于是他把朱熹的著作作为每日功课,竭力钻研宋学。与蒙古倭仁、六安吴廷栋、昆明何桂珍、窦垿、仁和邵懿辰等人反复讨论,并写日记,有过错必定记下,努力自我约束检查。他常常叹息说:“如今的学者,谈考据,就把它当作逞强辩论的工具;讲经世济民,就把它当作猎取名声的途径。说这些话的人自己不去实行,相信这些话的人反而受到蒙蔽,彼此转相欺骗,却不以为耻。至于仕途,奸邪弊病所在,却踩着它走而不觉得奇怪;知道其中的问题,却不肯说出来。懈怠敷衍成为风气,阿谀附和同类,惊骇排斥异己。假如今天谈治术,那么不如综合考核名实;今天谈学术,那么不如采用笃实实践、身体力行的人。事物穷极就会变化,最浮华的莫过于言论。积习玩忽之后,要用猛烈的力量振作它,大概意思就在这里吧!”咸丰初年,他因直言极谏而声名卓著。历任至侍郎,因母亲去世服丧回籍。太平军长驱进入湖南后,他奉诏督办本省团练。国藩对湖南巡抚张亮基说:“团练只能保卫乡里,按照制度应由本团集资供养,官府不给军饷,遇到紧急情况不能依靠。请改为招募编成军队,这样才可以凭借它讨伐贼寇。”湘勇的说法从此开始。但军政权力并不统一,文官沉溺安逸,武将嬉游取乐,招致喧闹和怨怒。唯有凭借公忠诚朴的品格为天下倡导,并给左宗棠写信说:“如今百事废弛,没有一件能够兴举,千疮百孔一齐溃败,已经无从收拾。只有依靠这片耿耿精忠的寸心,同百姓一起置身于尸骨如山、鲜血成渊之中,求得堵塞横流的人欲,挽回厌弃战乱的天心,或许还可以万分之一地有所补救。”后来他与提督鲍起豹不和,唆使标兵与湘勇发生喧闹,便移驻衡州来躲避他,并增募勇丁,足额达到六千人。他认为:“所招募的勇丁,全在于建营时严格训练。训练有两项:一是训练作战的方法,二是训练做人的道理。训练作战,就专门崇尚严格严明,必须使士兵、勇丁临阵时畏惧主将的法令,超过畏惧敌人的炮弹。切不可让他们因为骚扰百姓而败坏品行,又因为嫖娼、赌博、吸食鸦片而损坏身体。要使每个人都学好,人人都成材,怀着殷切期望他们成就事业的心意,希望他们受到感发而日渐趋向善良。练兵有两项:训练队伍,训练技艺。训练技艺,是希望一个人能够抵敌数人;训练队伍,是希望数百人能够像一个人一样行动。”每逢每月的三日、八日举行操演,召集所有勇丁告诫警示他们,反复恳切地讲说上千上百遍。每天召集各位裨将轮流答对,往往持续一时数刻之久。他自己说:“不敢说我的言语能点醒顽石,也只是想苦口婆心,直到像杜鹃啼血一样。所谓‘练’,只是名义;所谓‘训’,才是实质。”他苦口劝说,声音嘶哑,像把耳朵提到跟前、当面教导。然而军队成形出征后,在靖港大败,起初又在江西陷入困境,后来在祁门被围,诸将疲于奔命,到了危急时刻才转危为安。他过人的见识和才能,在于不动摇既定的见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孤注一掷地拼命争取;遇到危险、疑惧和震撼之时,更是百般受挫也不屈服。大概是因为他所立的志向、所学的道理,不会因生死和世事的常变而改变。他在军中时,整天神色凝重,奏牍书信没有一件不是亲自处理的。在危城之中,反而更加诵读书史。他曾说:“军事变化无常,每当遇到危险、疑惧和震撼之时,越应当澄清心神、安定思虑,不可行动得过于仓促。”大概他一生所得到的力量就在这里,所以能够从容补救,把危局转为平安。他约束自己平实稳重,不故意矫激,却想把诸子百家的长处集中到自己身上。他说:“思想要像老庄那样虚静,约束自身要像禹、墨那样勤劳谋生,整治百姓要像管仲、商鞅那样严整,同时用不自以为是的心态来坚持这些。内心虚静而实际做事,差不多就接近道了。”他综括自己一生,定下戒律,严格遵守,并且长期坚持,其中一是不得说谎,二是不得晚起。他刚开始任事时,来自四面八方的横逆之事接连而来,弄得手足无措,认为天下的事情一定没有侥幸可言。他同朋友谈论说:“如今这个时代,富贵没有什么可图谋的,功名也很难成就,只有端正自己的内心来维系世道。所谓端正内心,就是厚实。所谓厚,就是宽恕。自己想立身,也要让别人立身;自己想通达,也要让别人通达。自己不想要的,不要施加给别人。内心存有厚道,可以稍稍匡正天下浇薄的风气。所谓实,就是不说大话,不追逐虚名,不做悬空无据的事情,不谈过高而不切实际的道理。这样可以稍稍匡正天下浮夸虚伪的习气。”他用这些话自我激励,也用这些话告诫属下。然而遭受的挫败多了以后,道德和智慧也随之增长。他常常告诫诸将说:“宁可几个月不打一仗,也不可打仗却毫无安排和谋算。凡是用兵的道理,根本强大却故意向敌人显示弱小的,多半获胜;根本弱小却故意向敌人显示强大的,多半失败。敌人进攻我们,审慎估量之后再应战的,多半获胜;毫不审量,轻率地出兵攻击敌人的,多半失败。战争是不得已才使用的,常常要存有不敢首先动手的心态,必须等别人打第二下,我才打第一下。‘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时士气振作,第二次便衰退,第三次便枯竭。’这几句话,我常常加以体验。大体说来,用兵没有别的奇谋妙计,只是常常保持有余而不耗尽的士气罢了。孙仲谋进攻合肥,受到张辽的打击;诸葛武侯进攻陈仓,受到郝昭的打击;都是因为开始时士气过于锐盛,渐渐衰竭的缘故。只有荀罃攻取偪阳时,士气已经耗尽却突然振作起来;陆抗攻取西陵时,预先料定城池不能攻下,便蓄养锐气,先准备好外援,等待城内自行衰败。这才是善于运用士气。我要学习陆抗,在士气正锐盛时厚厚蓄积它;不愿学习荀罃,等士气已经耗尽才重新振作。应当先把谋算完成再作战,不宜一边作战一边慢慢谋算。与凶悍的贼寇交手,总要把看出他的破绽作为第一要务。如果敌人全无破绽,而我们却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前往进攻,那么我们自身必定有破绽,已经被贼寇看出来了。不要被急躁的士气驱使,也不要被众人的议论动摇,自然能够窥见可以攻破的缝隙。
若急于求效,杂以浮情客气,则或泰山当前而不克见。昔作有《得胜歌》云:‘起手要阴后要阳,出队要弱收队强。初交手时如老鼠,愈打愈狠如老虎。’虽粗浅之言,而精意不外乎是。大抵平日非至稳之兵,必不可轻用险著;平日非至正之道,必不可轻用奇谋。稳也,正也,人事之力行于平日者也;险也,奇也,天机之凑泊于临时者也。军事如枪法,门户宜紧;如拳法,有伸有缩。若入之太深,则有伸无缩矣。”然自将则败,命将则胜。其用兵也,不善制胜,而善救败。折而不挠,神闲气定;常以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以是诸将久而服之。居官治军,粹然儒者,戎马仓皇,不废文事。以谓:“古之知道,未有不明于文。吾儒所赖以学圣贤者,独藉于文以读古圣之书,而究其用心之所在。然则此句与句续,字与字续者,古圣之精神语笑,胥寓于此,差若毫厘,谬以千里。词气之缓急,韵味之厚薄,属文者一不慎,则规模立变;读书者一不慎,则卤莽无知。故欲明先圣之道,不得不精研文字。”及其自为文章,盖诵说桐城姚鼐之义法,至列之《圣哲画象记》曰:“国藩初解文章,由姚先生启之也。”然寻其声貌,略不相袭。大抵以定气为主,以影响为辅,力矫桐城懦缓之失。探源扬马。专宗韩愈。奇偶错综。而偶多于奇。复字单谊,杂厕相间,厚集其气,使声采炳焕而戛焉有声。异军突起,而自成湘乡派。门弟子著籍者,武昌张裕钊、桐城吴汝纶最为绝出,先后主直隶保定之莲池书院。新城王树枬、武进贺涛,得其法脉,声光迸出以称宗于河北,传授徒友。于是河北之治古文者,皆衍湘乡之一脉焉。桐城之文,由归有光以学欧阳修,由欧阳修以追《史记》,蕲于情韵不匮,意有余妍。湘乡之文,由韩愈以摹扬马,由扬马以参《汉书》,蕲于英华秀发,语有遒响。桐城优游缓节,如不用力,而湘乡则雄奇跌宕,肆力为之。其大较也。自来言宋儒程朱之学者,无不拘谨。而罗泽南发之以大勇;为桐城方姚之文者,多失缓懦,而国藩矫之以神奇。然则湖南人之所以为湖南,而异军突起以适风土者,一言以蔽之曰强有力而已。奖拔英豪,如恐不及,而择其尤,同升诸朝。左宗棠以举人参湖南巡抚幕,而为湖广总督官文所劾,欲逮讯,则以深明将略荐为帮办军务,授浙江巡抚。李鸿章以年家子相依,管奏记,则以文武兼资荐为江苏巡抚。咸致大用,弘济艰难。其后宗棠故相违异,以见丰采、明孑立。而扬言于朝,则曰:“曾国藩知人之明,谋国之忠,非所能及。”及国藩之殁,乃制其语为挽联曰:“谋国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自以为和而不同,君子之道焉。传有《曾文正公全集》二百二十八卷。左宗棠,字季高,湘阴人,道光十二年壬辰举人。洪秀全、杨秀清起广西,进湖南,奄有江东。宗棠起参湖南巡抚骆秉章军事。挥兵四出,遂以知兵历仕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平太平军,平陕捻,平甘回,克复新疆。累官浙江巡抚、闽浙总督、陕甘总督、两江总督,晋大学士,封一等恪靖伯,晋二等侯,谥文襄。历古以来,书生戎马,而兵锋所指,东极于海,西尽天山,纵横轶荡,未有如宗棠者也。世之人,徒震其功名冠时,才高意广,而不知优勤惕厉,操心之危,虑患之深,固无不与胡林翼、曾国藩二公者同。胡林翼聪明绝世而纳之于平实,曾国藩谨慎持躬而发之为强毅,而宗棠则豪雄盖代而敛之以惕厉。语于人曰:“古之读书修身卓然有立者,无不从艰难困苦历练而出。若读书不耐苦,则无所用心之人;处境不耐苦,则无所成就之人。‘动心忍性’四字,最可玩味。‘动’字之义,如乾之惕,震之恐也。‘忍’字则艰贞正固之义。人情耽于逸乐;当无事之时,觉眼前无可复虑,耳目口体之欲日盛,而德慧术智日即消亡,冥然顽然。遇不如意事,见不如意人,斯可以验平素之道力。至成败利钝,在我者不能不明辨深思,在天者不敢参也。窃以为近时人心之蔽,每因此关未能勘破,而丧其心之所明以扰淡定之天。不如索性做去,成败利钝,不置于怀,世上尽有风波,胸中自无冰炭。而忧烦抢攘之中,时获一恬舒休裕之境,庶可担当世事也。”自童儿时,即知慕古人大节。稍长为壮语,视天下事若无不可为。而贫无钱买书,于家塾得前巡抚桂林陈宏谋在湖南刊行大字本《四书》,辄欣然忘食。日有粗粝两盂,夜有灯油半盏,即思无负此光景。而无奇书可得,惟就四书五经,讽诵咀嚼。
译如果急于求得成效,夹杂着浮躁的情绪和客套的意气,那么有时即使泰山就在眼前也看不见。从前我曾作《得胜歌》,其中说:‘开始出手要阴柔,后来要阳刚;出队时要显得弱,收队时要显得强。刚交手时要像老鼠,越打越凶猛,要像老虎。’虽然这些话粗浅,但精微的意思不过如此。大体说来,平日不是极其稳妥的兵力,就绝不可轻易采取险招;平日不是极其正当的道路,就绝不可轻易使用奇谋。稳妥、正当,是平日里靠人的力量努力做到的;险招、奇谋,是临时偶然遇到的天机。军事好比枪法,门户应当严密;好比拳法,有伸有缩。如果攻入得太深,就会只能伸出而不能收缩了。”然而亲自统率就失败,任用将领则胜利。他用兵不擅长谋求制胜,却擅长挽救败局。受挫而不屈服,神色安闲,意气镇定;常常能够把灾祸转化为福分,把失败转化为功劳,因此诸将相处日久便都佩服他。他居官治军,纯粹是儒者作风,即使戎马仓促,也不废弃文事。他认为:“古代真正懂得道的人,没有不明白文章的。我们儒者赖以学习圣贤的东西,独独要借助文章来读古代圣人的书,探究他们用心所在。那么,句子与句子相承接,字与字相承接,古代圣人的精神、言语和笑容,全都寄寓在其中;稍有毫厘差错,就会造成千里之谬。文辞语气的舒缓或急促,韵味的厚重或浅薄,写文章的人只要有一点不慎,文章的格局就会立刻改变;读书的人只要有一点不慎,就会粗疏鲁莽而不明事理。所以想要明白先圣的道理,就不得不精心研究文字。”等到他自己写文章,大概是在诵习、讲说桐城姚鼐的文章义法,甚至在《圣哲画象记》中列举并说:“国藩最初懂得文章,是姚先生启发我的。”然而考察他的声音和风貌,却几乎没有一点相互袭用之处。大体以安定气势为主,以声韵影响为辅,极力纠正桐城派柔弱迟缓的缺失。探究源流则取法扬雄、司马相如,专门宗法韩愈。奇句和偶句错综安排,而偶句多于奇句。复字和单义交杂使用,厚厚积聚文章的气势,使声调文采明亮焕发,铿锵有声。像一支异军突然崛起,形成了自己的湘乡派。他的门生中登记入籍的,武昌张裕钊、桐城吴汝纶最为杰出,先后主持直隶保定的莲池书院。新城王树枬、武进贺涛得到他的文脉真传,声名和文采迸发而出,在河北被尊为一宗,并传授给门徒和朋友。于是河北讲治古文的人,都由此繁衍出湘乡的一脉。桐城派文章,由归有光学习欧阳修,又由欧阳修追溯《史记》,希望情感韵味不枯竭,文意之外还有余美。湘乡派文章,由韩愈取法扬雄、司马相如,又由扬雄、司马相如参取《汉书》,希望文采英华秀发,语言铿锵有力。桐城派从容舒缓,仿佛不用力;湘乡派则雄奇跌宕,竭尽力量来写作。这就是两派的大致区别。自古以来,谈论宋儒程朱之学的人,没有不拘谨的;而罗泽南以大勇发扬了它。写桐城方苞、姚鼐文章的人,大多失于迟缓柔弱;国藩则用神奇刚健来纠正它。因此,湖南人之所以成为湖南人,并且像异军突起一样适应当地风土,一句话概括,就是强劲有力罢了。他奖掖提拔英豪,唯恐来不及,并且选取其中最杰出的,一同升入朝廷。左宗棠以举人身份参与湖南巡抚的幕府,却被湖广总督官文弹劾,官文想逮捕审讯他;后来反而因为深明将略而被推荐为帮办军务,授任浙江巡抚。李鸿章因为是同年世交的子弟而来依附他,掌管奏记;后来又因文武兼备而被推荐为江苏巡抚。二人都得到重用,广泛救济艰难时局。后来左宗棠与他故意意见相左,以显现自己的风采、表明自己孤立独立;并在朝廷中公开说道:“曾国藩知人之明、谋国之忠,都不是我所能比得上的。”到国藩去世后,左宗棠便把这句话制成挽联:“谋国的忠诚,知人的明察,自愧不如元辅;同心协力如同金石般坚固,彼此攻错砥砺如同以石攻玉,相互约定不辜负一生的交情。”他认为这就是彼此和谐却不强求意见相同,正是君子之道。传世有《曾文正公全集》二百二十八卷。左宗棠,字季高,湘阴人,道光十二年壬辰举人。洪秀全、杨秀清从广西起兵,进入湖南,迅速占有江东。宗棠起身参与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军事事务。指挥军队四处出击,于是因懂得军事而历仕咸丰、同治、光绪三朝,平定太平军,平定陕捻,平定甘回,收复新疆。历任浙江巡抚、闽浙总督、陕甘总督、两江总督,晋升大学士,封一等恪靖伯,又晋为二等侯,谥号文襄。自古以来,读书人投身军旅,而兵锋所指,东至大海,西到天山,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从来没有像宗棠这样的。世人只是震惊于他的功名冠绝当时、才高意广,却不知道他勤勉戒惧、内心操持的危险感、考虑祸患的深远,本来没有一样不同于胡林翼、曾国藩二位公。胡林翼聪明绝世,却把这种聪明纳入平实;曾国藩谨慎自守,却把它发扬为坚强刚毅;宗棠则豪迈雄健冠绝一代,却用警惕勤勉来收敛自己。他对人说:“古代读书修身而卓然有成就的人,没有不是从艰难困苦中磨炼出来的。假如读书不能忍受辛苦,就是没有用心之人;处境不能忍受辛苦,就是不能有所成就之人。‘使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忍耐’这四个字,最值得玩味。‘动’字的意义,就像乾卦的警惕、震卦的恐惧。‘忍’字则是艰难、坚贞、正直、坚定的意义。人情往往沉溺于安逸享乐;在平安无事时,觉得眼前没有什么需要再忧虑的,耳目口体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增长,而道德、智慧、方法和才智一天比一天消亡,昏昧顽钝。遇到不如意的事情,看见不如意的人,这才能检验平日所学之道的力量。至于成败、顺逆,属于自己的方面不能不明辨深思,属于天命的方面却不敢参与干预。我私下认为,近来人心的蒙蔽,常常就是因为这一关不能看透,于是丧失内心的明察,去扰乱清淡安定的天性。不如干脆放手去做,成败、顺逆不放在心上;世上尽管有风波,胸中自然没有冰炭般的冷热对立。在忧虑烦扰、纷乱争逐之中,时时获得一种恬静舒展、安闲宽裕的境界,或许才可以担当世间的事务。”他从孩童时起,就知道仰慕古人的大节。稍稍长大后便说豪壮的话,把天下的事情看得没有什么不能做的。但家里贫穷,没有钱买书,他在家塾得到前任巡抚、桂林人陈宏谋在湖南刊行的大字本《四书》,总是高兴得忘记吃饭。每天只有粗粝的饭两碗,晚上只有半盏灯油,便想到不能辜负这样的光阴。没有奇书可以得到,就专心于《四书》《五经》,反复诵读,细细咀嚼。
自谓:“一生受用不尽。四十年以后,抱负措施,都从此时蕴蓄。筋骨体肤,都从此时磨练也。”迨年十八九,于书肆购得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潜心玩索,喜其所载山川险要,战守机宜,了如指掌。又参以顾炎武《郡国利病书》及齐召南《水道提纲》,汇编手抄。又读贺长龄所纂《皇朝经世文编》,丹黄殆遍。而长龄以江宁布政使居忧长沙,闻而召延焉。发所藏书,借与披览。梯楼以取,而数登降,不以为劳。及宗棠之还书也,必问所得,讲论孜孜。每曰;“天下之大,人才之少,幸毋苟且小就,自限其成也。“遂介之见其弟熙龄。熙龄方以御史家居,主城南书院,而诏以读宋儒义理之书。乃与罗泽南为友,批而学行。而以二十一岁与兄宗植同榜乡试中式。宗植领解,而宗棠中式第十八名,遂入赘于湘潭周氏。妇名诒端,字筠心,常时敛袵危坐读书史。香炉茗碗,意度脩然。而宗棠每与谈史,遇有未审,随取架上某函某卷示宗棠,十得八九。宗棠阅方舆书,而授妇绘图,为《舆地图说》,详绘山川道里,条列历代兵事,而不及形势。盖以地无常险,险无常恃,攻守之形,不可前定也。历岁乃成,署联于楹曰:“身无半亩,必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少而力耕,喜读农书而躬验有得。以区种为良,作《广区田图说》,指陈其利。而以食为民天,必资于农,思为一书,分类撰著,曰《朴存阁农书》。自负平生以农学为长,尝问之而得其事,亦学之而得其理。以谓:“今之农者,亦如今之学者,欲速见小,自误而以误人。吾三十以后,读书渐多,阅世渐深,知区区之存于心中,自以为是者,仅足以仿当今无足指数之人。而于古之狂狷尚未逮也。则愿力耕读书以自勉其所为。”兄宗植假馆四方,岁暮归,辄出所著录相示。或谈掌故,论时事。然学求心得,不尚苟同。尝各持所见,断断辩难,穷日达夕,至颜发赤,妇周乃温酒解之。酒后,或仍辩诘,或遂释然。三试礼部不第,伏处田里,半耕半读,而隐然具公辅之望。两江总督陶澍、云贵总督林则徐、贺长龄,交相推重。及洪秀全以其徒徇湖南,巡抚张亮基、骆秉章先后延佐军幕。是时民不知兵,兵不经战。宗棠以谓:“欲遏贼势,先固民心,须先使民知兵。”会曾国藩奉诏办团,乃就商,所见略同。遂罗致豪杰,募练勇丁。国藩率师东征,而宗棠佐骆秉章以坐镇湖南。湖南之得以保境安民,湘勇之用能杀敌致果者,曾国藩倡之,骆秉章主之,而宗棠实力赞之。所用人才,皆国藩所不喜,曰:“天下之才几何?若不宽以录之,则凡需激厉而后成、需磨炼而后出者,胥遭屈抑矣。凡用人,用其朝气,用其所长。忠告善道,使知意向。勿穷以所短,迫以所不能,则得才之用矣。然才之难得,不在谋而在勇。汉高百战而得天下,其《大风歌》,则曰:‘安得猛士兮守四方!’是真阅历有得之言,留侯,曲逆,若不得韩、彭、绛灌之流,亦不能济事。大凡才气恢廓之人,时有粗豪之病。人之性质,各有短长,不可概以绳墨相拘,亦不必求其相谅。梦想奇才,求之不得,则以世之游侠必有奇才出其中也,不知若辈只能为乱民耳。试看历来游侠有几成人?屠狗贩缯中所以有豪杰者,所执虽卑,而其心尚朴,其性尚完。若游侠,则已凿其天。纵其偏至之性,不畏不仁,不耻不义,吾安得与之游节义之林哉!”选将训士,募府雍容;南征北讨,指挥若定。而申儆之曰:“兵事属阴,当以收敛闭塞为义,战阵尚气,当以磅礴郁积为义。知柔知刚,知微知彰,则皆乾之惕若之心为之也。至用兵之道,察地势险易,审彼己情形,规模局势,尚可预计。而临敌之审机致决,瞬息不同。兵情因贼势而生,胜负止争呼吸,断无遥制之理。自系军事,阅历颇多,其中有算至十分而用七八分已效者,有算至七八分而效过十分者,亦有算至十分而效不及三四分者,更有我算多而贼算不应,并有贼算出于我算之外者。大抵胜局须防一著之错,败局原有一著之生,其分在用之之人,其效在一心之用而已。兵事利钝,未可预知,而锐进须防其退速,后劲尤重于前茅。盖战阵之事,最忌前突后竭。行军布阵,壮士利器厚集于后,则前队得势,锋锐有加,战胜而兵力愈增,必胜之著也。若全力悉注前行,一泄无余,设有蹉跌,无复后继,是乃危道。”
译他自己说:“一生都享用不尽。四十岁以后,我的抱负和施展,都是从这个时候积蓄起来的;筋骨身体,也都是从这个时候磨炼出来的。”到十八九岁时,他在书店买到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专心研究玩味,喜欢其中所记载的山川险要、攻守应变之策,仿佛了然于掌中。又参看顾炎武的《郡国利病书》和齐召南的《水道提纲》,汇集起来手抄。又读贺长龄编纂的《皇朝经世文编》,几乎每页都用朱笔、黄笔批点。贺长龄因任江宁布政使期间服丧而居住在长沙,听说后便召请他来。贺长龄打开自己收藏的书,借给他阅读。他登楼取书,频繁上下楼梯,并不以此为劳累。到宗棠还书时,贺长龄必定询问他的所得,勤勉地同他讲论。贺长龄常说:“天下这么大,人才却这么少,希望你不要苟且取得小小成就,自我限制自己的成就。”于是介绍他去见自己的弟弟熙龄。熙龄当时以御史身份居家,主持城南书院,并奉诏讲读宋儒义理之书。宗棠于是同罗泽南交朋友,批阅学习,修养品行。二十一岁时,他与兄长宗植同榜在乡试中考中。宗植取得乡试第一名,宗棠考中第十八名,于是入赘湘潭周氏。妻子名叫诒端,字筠心,平时总是收敛衣襟,端正地坐着读书读史。香炉和茶碗相伴,神情气度高雅脱俗。宗棠每次同她谈论历史,遇到没有审定的地方,她就随手取出书架上某函某卷给宗棠看,十次有八九次都能解决问题。宗棠阅读地理方志类书籍,又教妻子绘图,编成《舆地图说》,详细绘制山川道路里程,分条列举历代军事事务,却不涉及地势形势。大概是因为土地没有永远险要的地方,险要也没有永远可以凭恃的条件,攻守的形势不能预先固定。经过多年才完成,在楹柱上题写对联说:“身无半亩田,仍然忧虑天下;读破万卷书,精神与古人相交。”年轻时努力耕作,喜欢读农书,并亲自验证而有所收获。他认为区种是良法,撰写《广区田图说》,指明并陈述它的好处。又因为粮食是百姓的命根,必须依靠农业,便想写一部书,分类编撰,名为《朴存阁农书》。他自负一生以农学见长,曾经向人询问而获得其中的事务,也通过学习而得到其中的道理。他认为:“如今的农民,也像如今的学者一样,急于求速、只想看到小的成效,因而误了自己,也误了别人。我三十岁以后,读书渐多,阅历世事渐深,才知道心中区区所存、自己以为正确的东西,仅仅足以仿效当今那些屈指可数的人。至于古代那些狂者、狷者,我还没有达到他们的境界。因此愿意努力耕作、读书,用来勉励自己去完成所应做的事情。”他的兄长宗植在各地设馆授徒,每到年末回家,总是拿出自己著述的记录给他看。有时谈论掌故,评论时事。但求学贵在自己有所心得,不崇尚苟且附和。他们曾各自坚持见解,认真辩难,穷日达夕,直到脸和头发都因激动而发红,妻子周氏才温酒为他们解围。酒后,有时仍然辩论诘问,有时便释然和解。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于是退居乡里,半耕半读,却隐然具有成为公卿辅弼的声望。两江总督陶澍、云贵总督林则徐、贺长龄,彼此交相推重他。到洪秀全带领他的徒众侵犯湖南时,巡抚张亮基、骆秉章先后邀请他辅佐军务。当时百姓不懂军事,军队也没有经过战争。宗棠认为:“想要遏制贼寇的势头,首先要巩固民心,必须先让百姓懂得军事。”恰逢曾国藩奉诏办理团练,于是宗棠前去商议,双方见解大致相同。于是招揽豪杰,招募训练勇丁。国藩率军向东征讨,宗棠则辅佐骆秉章坐镇湖南。湖南能够保卫疆境、安定百姓,湘勇能够发挥作用、杀敌立功,是曾国藩倡导的,骆秉章主持的,而宗棠出力辅佐实现的。所任用的人才,都是国藩所不喜欢的,他说:“天下的人才有多少呢?如果不能宽容地录用他们,那么凡是需要激励之后才能成才、需要磨炼之后才能显露的人,都会遭到压抑。凡是任用人,应当利用他的朝气,发挥他的长处。给予忠告和善意的引导,使他明白自己的意向。不要抓住他的短处不放,也不要用他做不到的事情逼迫他,这样才能发挥人才的作用。然而人才难得,不在于谋略,而在于勇气。汉高祖经过百战才取得天下,他的《大风歌》却说:‘哪里能够得到猛士来守卫四方!’这是真正有阅历、有所得后的话。留侯、曲逆侯,如果没有韩信、彭越、绛侯、灌婴这一类人,也不能成就事业。大凡才气宏阔的人,时常有粗豪的毛病。人的性情各有长处和短处,不能一概用规矩法度来拘束,也不必要求他们彼此谅解。梦想得到奇才而求之不得,于是认为世上的游侠中必定有奇才,却不知道那类人只能成为扰乱百姓的人。试看看历来游侠有几个人成就了事业?屠夫、贩缯者之中之所以有豪杰,是因为他们所从事的职业虽然卑微,但内心还质朴,天性还完整。至于游侠,天性已经被凿坏了。纵容他们偏激极端的性情,不怕不仁,也不以不义为耻,我哪里能同他们一起游于节义之林呢!”他选拔将领、训导士卒,募府雍容;南征北讨,指挥镇定自若。并告诫他们说:“军事属阴,应当以收敛闭塞为原则;战阵崇尚气势,应当以气势磅礴、力量郁积为原则。懂得柔与刚,懂得隐微与显明,这都是乾卦所说‘惕若’之心在起作用。至于用兵之道,考察地势的险易,审察敌我双方的情形,筹划规模和形势,大体还可以预先估计。但是面对敌人时审察战机、作出决断,瞬息之间就会不同。军事形势随着敌情而产生,胜负只争在一呼一吸之间,绝没有从远处预先控制的道理。我从事军事以来,经历颇多,其中有计算达到十分而实际只用七八分便已奏效的,有计算达到七八分而效果超过十分的,也有计算达到十分而效果不到三四分的;更有我方的谋算很多而敌方没有相应变化的,也有敌方的谋算超出我方预料之外的。大体说来,胜局必须防备一步走错,败局原本也可能有一步棋走活;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成效只在于能否专心一意地运用而已。军事行动的利钝,不能预先知道;锐意进攻时必须防备退得太快,后续力量尤其比前锋更重要。因为战阵之事,最忌前面突进而后面力量耗尽。行军布阵时,把勇士、利器和厚实的兵力集中在后方,那么前队就能获得优势,锋芒更加锐利;战胜之后兵力反而更加增加,这是必胜的布局。如果把全部力量都投入前进,一下子消耗殆尽,万一有所挫败,就再也没有后继力量,这就是危险的做法。”
曾国藩出师屡挫,而宗棠用兵必胜。岸异自负,署号“葛亮”。特诏以四品京堂帮办国藩江南军务。一募五千人,自树一帜,一号曰“楚军”。遂以平浙,平闽,平粤,平陕,平甘,平新疆,战胜攻取,威殚旁达。而始出兵,之江西,与石达开战于景德镇。以新集之勇,当方张之寇,斩将奉旗。军声遂振。而诒所部将卒曰:“汝曹亦知我之所以胜乎?始贼以重围困我,贼众我寡,其锋锐甚,不可战也。贼见我不动以为怯,数挑战,骄也,骄极必怠,俟其怠而击之,用力少而成功倍也。兵之强弱,在乎气之盛衰。无以司其消长之权,则强者弱矣,今日之贼是也。我有以妙其鼓舞之用,则弱者能强矣。”大兵之后,赤地千里,而宗棠教将士种树艺蔬,辟田野而抚残黎,因地制宜,诏以山农泽农之法。其入甘度陇而平陕甘也,首师行所至,辄以屯田为务。至则相度形势,于险要之口安营设卡,而垦平原为广田。督弁卒战阵之余,即释刀仗事锄犁以艺谷蔬。农功之暇,则开沟洫,便灌溉以兴水利,筑堡塞以居遗民,给耕具种子以劝农田。官道两旁,种榆柳垂杨以荫行旅。兵民杂作,而宗棠日巡行看视以劳来而劝勉之。及其流亡渐复,客作渐集,则去而之他。所有兵屯之地,尽付之民,缓催科而劝储时。自凉州以西至玉门关,井灶相望,而杨柳夹道,延数千里,绿阴沉沉。盖所部楚军。向募农家,不收游惰,而偏裨亦多来自田间,故以其所习课其所能,不烦教督而自劝也。尝诏其子曰:“古人经济学问,多在萧闲寂寞中学得。积之既久,一旦事权在手,随时举而措之。吾频年兵事,颇得力方舆之学。入浙度陇,兼及荒政农学。大都昔时偶有会心,临急遽以得力。以此知读书之有益,而问学之宜豫。儿曹但知吾频年事功之易,而不知吾频年涉历之艰;但知吾此日勘定之功,而不知吾此后负荷之不易也。”新疆既定,而俄人以兵占伊犁,不肯还。李鸿章方为直隶总督,遥执朝政而主媾和,诏下总理衙门问宗棠。对曰;“泰西各国,船炮虽利。而重洋远隔。彼以客军深入,虽得吾地,战则势孤,守则费巨;彼如思逞,亦有戒心。俄与中国,则壤土和连,狡焉启疆,得寸即寸,得尺即尺。苟无以制,患莫大焉。主战固以自强为急,即主和,亦不可示弱以取侮,譬之围棋,败局中亦非无胜著。惟心有恐惧,则举棋不定,不胜其耦矣。自海上用兵以来,其始坏于不知洋务之人,不知彼己,侥幸求胜。其继坏于深悉洋务之人,不知大计,苟且图存,愈办愈坏,莫知所措。西人狡诈,每于仓皇之际,乘吾猝不及详之时,危词迫促以要之,鲜不堕其度内。而和战未定之际,宜定计于先,而出之从容暇豫。以战为备,不妨以和为款。譬乘船遇风,当用风掉枪时,操船者欲张帆,必先下帆,令舟无欹侧,乃免遭险。若随风转脚,必有倾覆之虞。昔与多礼堂将军论黑龙江事,多将军力言‘非由黑龙江出兵深入俄边,不能掣爱呼俄兵之势。’意以用棋局劫著为宜。且谓:‘俄越境入中国,所坏者中国地方;我越境入俄边,所坏者俄国地方。得失固不相侔也,俄人须防后路,自不敢一意向前。’多名将,不徒以武力见称;丰镐旧家,未有其匹;惜不逢此奇杰,快睹壮猷也。”英风霜气,老当益壮,而出其余事为文章,亦复生气远出,磊落英多。胡林翼谦不敢言文事,而宗棠则仗气爱奇,殊不以唐宋八家自限,而欲驾出其上,大抵以汉京之典茂,救宋人之轻侠。略与曾国藩伺。曾国藩力学而资禀拙,每有累句;宗棠则天分高而功夫浅,不免拙笔。然大方家数,不为描头画角,而出以灏气流转,拙处亦见姿致。顾不喜接文士,以谓华而不实,无补时艰。湘潭王闿运以文章傲视公卿,擅声东南,而与之书,怪其不以贤人相师,谓“天下之大,见王公大人众矣,皆无能求贤者。”顾宗棠则言:“王壬秋为易篁村传,将胡文忠说得极庸,李忠武说得太愎,于理未安。即起篁村问之,亦必有蹙然不安者。徇一家之私言,乱天下之视听,文士笔端,往往如此。”妇周戏言:“君不喜华士,日后恐无人作佳传。”笑曰:“自有我在。求在我,不在人也。士君子立身行己,出而任天下事,但求无愧此心,不负所学。名之传不传,声名之美不美,何足计较!‘吁嗟没世名,寂寞身后事’,古人盖知之矣。”既而同县郭嵩焘、巴陵吴敏树,欲纂《楚军纪事本末》,遗书索钞奏稿书牍,宗棠复言:“吾湘二十年以来,内固封守,外从王事,所历多危险阻绝之境。
译[原文已译,因“岸异”“诒”等字词可能存在文本或OCR疑误,需核对底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千里〕 军队到达后,就察看地势,在险要的关口安营设卡,并开垦平原作为大片田地。督弁和士卒在战斗之余,立即放下刀枪,拿起锄头犁具种植粮食和蔬菜。农事之余,就开挖沟渠,使灌溉便利,以兴修水利;修筑堡垒关塞,让流离失所的百姓居住;发给耕具和种子,以鼓励耕种。官道两旁种植榆树、柳树和垂杨,为行旅遮荫。军民一起劳作,左宗棠每天巡视察看,以慰劳、招抚并勉励他们。等到流亡百姓逐渐返回,来此做工的人也逐渐聚集起来,他便离开这里前往别处。所有屯兵耕种的土地,都交给百姓;放缓催收赋税,并按时鼓励储粮。从凉州向西直到玉门关,井台和灶火彼此相望,杨柳夹在道路两旁,绵延数千里,绿荫深沉。这些都是所部楚军的成果。过去招募的多是农家子弟,不收游荡懒惰之人,偏裨将领也多来自田间,所以根据他们熟悉的事情考核他们的能力,不烦劳教导督促,他们自己就能勤勉。他曾写信告诫儿子说:“古人的经世济民之学问,大多是在清闲寂静之中学得的。积累已久,一旦掌握处理事务的权力,就可以随时举用并施行。我这些年频繁从事军事,颇从地理方舆之学中得到助益;进入浙江、越过陇山,又兼及救济荒灾和农学。大多是过去偶然有所领会,到紧急仓促之时便能发挥作用。由此可知读书是有益的,而求学应当预先进行。你们只知道我这些年建立功业似乎很容易,却不知道我这些年经历的艰难;只知道我今天平定局势的功劳,却不知道我今后承担责任并不容易。”新疆平定以后,俄国人出兵占据伊犁,不肯归还。李鸿章当时任直隶总督,遥控朝政,主张议和;诏令下达总理衙门征询左宗棠的意见。他答道:“泰西各国的船炮虽然锋利,但与我们相隔重洋。他们以客军深入我国,即使得到我们的土地,作战也会势单力孤,防守则费用巨大;他们如果想逞强,也会有所顾忌。俄国与中国却土地相连,狡猾地开启边疆,一旦得到一寸就要一寸,得到一尺就要一尺。如果没有办法制服它,祸患没有比这更大的了。主张作战,固然应当急于自强;即使主张议和,也不能显出软弱而招来侮辱。这好比下围棋,即使处在败局之中,也并非没有取胜的一着。只是心中有恐惧,就会举棋不定,不能胜过对手。自从海上用兵以来,最初坏在不懂洋务的人手里,他们不了解敌我,只想侥幸求胜;后来又坏在深懂洋务的人手里,他们不懂国家大计,只想苟且图存,越办理越糟,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西方人狡诈,常常在仓促慌乱之际,趁我们来不及详细考虑,使用危言逼迫催促来要挟我们,很少有人不落入他们的圈套。在和战尚未决定之际,应当先行确定计划,然后从容不迫地实行。以战争作为准备,同时不妨以议和作为缓冲。比如乘船遇到风势,需要顺风转舵时,操船的人想要张帆,必须先把帆降下,使船不致倾斜,才能避免遇险;如果随着风势转动船脚,必然有倾覆的忧虑。从前我与多礼堂将军谈论黑龙江的事情,多将军极力认为:‘如果不从黑龙江出兵深入俄国境内,就不能牵制俄军的势头。’他的意思是应当采用棋局中打劫的策略。并且他说:‘俄国越过边境进入中国,所破坏的是中国的地方;我方越过边境进入俄国,所破坏的是俄国的地方。得失本来就不相等,俄国人必须防备后路,自然不敢一心向前。’多将军是名将,并不只是以武力著称;丰镐旧家,没有人能与他匹敌;可惜没有遇到这样的奇杰,不能痛快地看到他的宏伟谋略。”左宗棠英气凌厉,虽年老而志气更加雄壮;他把余力用于写文章,也同样生气勃发、气象高远,磊落而英姿多彩。胡林翼谦逊,不敢谈论文章;左宗棠则凭借意气而喜爱奇特,不把唐宋八大家作为自己的限制,反而想超过他们,大体上以汉代文章的典雅丰茂来补救宋人的轻佻任侠。略微与曾国藩相似。曾国藩勤奋治学而天资笨拙,常常有累赘的句子;左宗棠天分很高而功夫较浅,也免不了写出拙劣的文字。然而他具有大方的气度和大家的格局,不作描头画角的琐细雕琢,而以浩大之气流转成文,即使在拙劣之处也能见出姿态情致。只是他不喜欢结交文人,认为他们华而不实,对时局的艰难没有补益。湘潭人王闿运以文章傲视公卿,在东南很有声望;有人写信给他,责怪他不以贤人作为自己的老师,说:“天下这么大,见过王公大人的人很多了,却都没有能够访求贤才的。”可是左宗棠说:“王壬秋为易篁村作传,把胡文忠写得过于庸碌,把李忠武写得过于刚愎,这在道理上说不通。即使叫易篁村起来询问他,也一定会感到局促不安。偏袒一家的私下说法,扰乱天下人的视听,文人的笔下往往如此。”妻子周氏开玩笑说:“你不喜欢华而不实的人,将来恐怕没有人给你写佳传。”他笑着说:“自然有我自己在。求取在于自己,不在别人。士君子立身处世、出仕而担当天下大事,只求对自己的内心没有惭愧,不辜负所学。名声是否流传,声名是否美好,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可叹身死之后的名声,身后的事情寂寞无闻’,古人其实早已知道这一点了。”后来,同县的郭嵩焘和巴陵的吴敏树想要编纂《楚军纪事本末》,写信索取奏稿和书信的抄本,左宗棠又说:“我们湖南二十年以来,对内固守封疆,对外听从王事,所经历的多是危险阻绝的境地。
他人咋舌敛手不敢引为己任者,吾湘毅然一身当之。其初何尝有天下后世在其念虑,亦何尝预计所事成否,为寂寞身后之图。会逢天幸,各有所就,战绩昭彰,此乃天下一大转机,吾湘祷祀求之者。岂谓功必自湖南出,名必自湖南出乎?其人先世,率守耕读,不但仕宦稀少。而经商服贾以至外省者亦不数见。老生宿儒,耐寒饿而厌声称,岁得馆谷数十石,即为称意。及兵事起,谨厚者走匿山谷,徐乃觉事尚可为,强起从戎,学骑马,学击刺,今所指为达官贵人,由此其选也。自今以观,高官厚禄,焜耀一时,何莫非先世贫苦困乏,蕴蓄积累所致乎?诸君子为桑梓谋,则凡所以去奢去泰者,莫如保先世纯朴愿悫之风以保世滋大。俾湖以外得长享萧闲无事之福,为幸多矣。”自言:“余出山十余年,跃马横戈,气扬心粗,恐善源日涸,得暇即亲六籍。”亦与胡林翼行军必讲《论语》、曾国藩临戎不废书史之旨趣同。胡林翼以聪明成其虚怀,可谓善用其长;曾国藩以愚直成其忠诚,及宗棠以刚愎成其势锐,则皆善用其短。而泽之以文章,养之以学问,以艰难自励其志气,以强毅自振于挫败,三公者,又不同而同。传有《左文襄公全集》一百二十三卷。
五 刘蓉 郭嵩焘
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功成名显,身都将相,刘蓉、郭嵩焘,方振即蹶,中构谗慝,遇与不遇,固以不伦。左宗棠荐刘蓉自代以参骆秉章之军事,郭嵩焘为左宗棠劾去而荐蒋益澧为粤抚,交道离合,亦难言之。然处官以廉靖,委己于问学,位高者固以不懈于学善全其勋名,身退者亦以不懈所学自励于家园。德业尽异崇庳,而苦学则固同归。特刘蓉以宋为学,以廉自诩。而左宗棠则与人书以切论之曰:“廉仅士之一节耳。不廉固无足论,徒廉亦何足取!吾湘之人,厌声华而耐艰苦,数千年古风未改。惟其厌声华,故朴;惟其耐坚苦,故强。惟其朴也,故塞而鲜通,惟其强也,故执而不达。今之曾侯相及郭筠仙、刘霞仙,皆是也。至于操守一事,则曾、郭、刘皆无讥焉。朋友之道,贵规其短而知其长;论人之道,贵持其贫而止于当。霞仙若以其廉而傲人,则吾湘之人,尚无不廉而在位者,又何傲焉?若谓廉之外不必深求,则廉而在位者,又非湘所乏也。何以不闻自责以责人,而反据人所同有者以傲人乎?霞仙生平好论学,且好以宋之程朱轨辙自命;实则不得于言,勿求于心,告子阳明一路人耳。”极言贬讥。然而生乎今之世,由今之道,真能以宋为学而心安理得,以廉自诩而不间人言,吾见亦罕矣。刘蓉,字霞仙,湘乡人。少有志节,与曾国藩、郭嵩焘布衣订交为兄弟。而国藩早贵,官京朝,蓉尚未补诸生也。国藩集苏东坡句为联以赠曰:“此外知心更谁是?与君到处合相亲!”盖以子由相视,而贻书告以因文见道之说。及国藩奉诏办本省团练,蓉规以书曰:“执事,今世所谓贤者。称执事之能者曰;‘文祖韩愈也;诗法黄庭坚也。奏疏所陈,欧阳修、苏武之伦;
译别人惊惧得咋舌、收手不敢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我们湖南人却毅然以一己之身承担下来。当初哪里曾想到天下和后世,也哪里曾预先估计事情能否成功,来为身后寂寞的名声作打算?只是恰逢上天眷顾,各自都有所成就,战功显赫,这才成为天下的一大转机,也是我们湖南人祈求祭告而希望得到的结果。难道说功劳一定要从湖南产生,名声一定要从湖南产生吗?那些人的先世,大多安守耕读之家,不仅做官的很少,即使经商做买卖,乃至到外省去的,也很少见。老成的读书人和宿儒,能够忍受寒冷饥饿而厌恶声名,每年得到数十石馆谷,就已经称心如意。等到战事兴起,谨慎厚道的人逃到山谷躲藏,后来才逐渐觉得事情还可以有所作为,于是勉强起身从军,学习骑马,学习击刺;如今被指称为达官贵人的人,都是从这样的选择中产生的。从今天回头看,高官厚禄、显赫一时的人,哪一个不是由先世的贫苦困乏和长期蕴蓄积累造成的呢?诸位君子如果要为桑梓谋划,那么所有用来去除奢侈、去除过分享受的做法,没有比保持先世纯朴诚实的风气更好的了,以此保全世代发展壮大。使湖湘以外的地方也能长久享有清闲无事的福分,那就十分幸运了。”他自己说:“我出山十多年,跃马横戈,意气张扬而心思粗疏,恐怕善良的根源日渐枯竭,有空闲就亲自研读六经。” 这也与胡林翼行军时必定讲说《论语》、曾国藩身临军旅而不废读书和史籍的旨趣相同。胡林翼凭借聪明成就了他的虚怀若谷,可以说善于运用自己的长处;曾国藩凭借愚拙刚直成就了他的忠诚;左宗棠凭借刚愎成就了他的锐利气势,这三个人都善于运用自己的短处。他们又用文章来滋养,用学问来培育,用艰难来激励志气,用坚强果毅在挫败中振作自己;三位公虽然各不相同,却又有相同之处。传世有《左文襄公全集》一百二十三卷。五 刘蓉 郭嵩焘 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功成名显,身居将相之位;刘蓉、郭嵩焘刚刚振作便遭挫折,又受到内部谗毁,是否得志、是否失意,本来就不可同日而语。左宗棠推荐刘蓉代替自己,参与骆秉章的军事事务;郭嵩焘被左宗棠弹劾罢免,左宗棠又推荐蒋益澧任广东巡抚,他们之间交往的离合,也很难说清。然而,做官以廉洁安静为准则,把自己置于求学之中;身居高位的人固然因不懈怠于学习而善于保全自己的功名,退居之后的人也因不懈怠于所学而在家园中自我勉励。他们的德行功业完全不同,有高有低,但苦心求学则最终相同。只是刘蓉以宋学为学问,以廉洁自我夸耀;左宗棠却写信严厉评论他说:“廉洁不过是士人众多品节中的一项。不廉洁当然没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仅仅廉洁又有什么值得取法的呢?我们湖南人厌恶声华而能忍受艰苦,数千年的古风没有改变。正因为厌恶声华,所以质朴;正因为能忍受艰苦,所以强悍。正因为质朴,所以闭塞而少有通达;正因为强悍,所以固执而不通达。如今的曾侯相以及郭筠仙、刘霞仙,都是这样。至于操守这一点,曾、郭、刘三人都无可指责。朋友相交之道,贵在规劝他的短处而了解他的长处;评议他人之道,贵在看到他的不足而止于恰当。如果霞仙因为自己廉洁就傲视别人,那么我们湖南人中,尚且没有不廉洁而居官位的人,又有什么可傲视的呢?如果认为廉洁之外不必深入追求,那么廉洁而居官位的人又不是湖南所缺少的。为什么不听见他责备自己而去责备别人,反而凭借别人共同具有的东西来傲视别人呢?霞仙平生喜好谈论学问,又喜欢以宋代程朱的轨辙自我标榜;实际上,他在言语上没有得到真义,在内心也没有真正追求,属于告子、阳明这一类人。”这番话极力贬斥讥刺他。然而生在今天这个时代,遵循今天的道路,真正能够以宋学为学问而内心安宁、道理自得,以廉洁自我夸耀而不介意他人的议论,我见到的也很少。刘蓉,字霞仙,湘乡人。年轻时就有志向和气节,与曾国藩、郭嵩焘以平民身份订交,结为兄弟。但曾国藩很早显贵,在京城任官时,刘蓉还没有补授诸生。曾国藩集取苏东坡的诗句写成对联赠给他,说:“此外知心更有谁?只有与你到处都相互亲近!”大概是把他当作苏子由看待,并写信告诉他可以通过文章来认识道的道理。等到曾国藩奉诏办理本省团练,刘蓉写信规劝说:“执事,是当今世人所谓的贤者。称赞执事才能的人说:‘文章以韩愈为宗;诗法取自黄庭坚;奏疏中所陈述的内容,可以同欧阳修、苏武这类人相比;
志量所蓄,陆贽、范仲淹之亚也。’数者诚足以暴于天下矣。道丧而文敝,得贤者起而振之,岂曰小补。然此特士君子不得志于时之所为耳。既已达而在上矣,则当行道于天下,以宏济艰难为心。托文采以庇身,而政纲不问;藉诗酒以娱日,而吏事不修;陋习相承,已非一日。君子推原祸殃所自始,将唾弃之不暇,忍复蹈覆辙而躬为之驾哉!大疏所陈,动关至计;是固言人所不能言、所不敢言。然言之而未见其效,遂足以塞大臣之责乎?国是未见其益,而闻望因以日隆;度贤者之心,不能无歉然于怀也。若夫陆、范之志量则远矣。匡主济时之略,先忧后乐之怀,执事雅量及此,庶能任天下之重者。亦望陈古训以自鉴而不矜于气,规大道以自广而务宏其度,集思广益,庶几近之。若规永叔、子赡之节概以自多,采退之、鲁直之词华以自豪,此承平无事之世,所为优游以养大臣之望者,而非当今之所急,以无救于治乱之数也。颂执事之贤者,曰:‘其廉可师’;明执事之志者,曰:‘以身殉国’。虽执事之自许也亦然,曰:‘不爱钱’、‘不惜死’,壮哉言乎!虽然,以此二者明执事自待之志,可矣;若以慰天下贤豪之望,尽大臣报国之忠,则岂但已哉!贪夫之殉利也,如蚁蚋之逐臭。于此有人,志节皎然,可不谓贤乎?然自君子观之,特士行之一节耳。贞女之自号于众日;‘吾能不淫’,不淫遂足以该淑女之贤德乎?不规其大而遽以自旌,则何见之陋也!今天下祸乱方兴,士气弥懦,欲驱天下智勇才辩之士,捐坟墓,弃亲戚,出没锋镝以与死寇角,非赏不劝。汉高捐四千户封赵壮士,而陈豨授首。项羽印刓不忍予,而韩信、陈平间行以急去。故滥赏则志士耻与庸竖为济,而吝赏抑无以系豪杰之心。以廉自奖,则抑将以廉绳人,而功名之士,乃掉臂而去之矣。故曰;‘廉介之操,以语执事自待之志可也。大臣之道,盖不止此,而抑非可以泛责之人人者也。’”国藩深纳其言,顾招之以书曰:“吾不愿闻弟谈宿腐之义理,不愿听弟论肤泛之军政,但愿朝挹容晖,暮亲臭味,吾心自适,吾魂自安。筠仙深藏梓木洞,亦当强之一行。天下纷纷,鸟乱于上,鱼乱于下,而筠独得容其晏然乎?”蓉赴召,而嵩焘继之。二人者与国藩约:“服劳不辞,惟不乐仕宦,不专任事,不求保举。”国藩诺,而诏管理银钱所主计曰:“郭、刘二君,吾兄弟交,不与众同。薪水惟所支用,不限数也。”然二人从国藩数年,不支一钱,国藩意颇不安。一日,欲登蓉荐牍,曰;“此亦古人之常。”蓉曰:“萧朱、王贡以转相汲引为贤,盖汉人踵战国余习,非君子相交以道也。士各有志,何以强为?”国藩乃止。国藩每谈经,好举汉学家言。蓉应曰:“汉人诂经,各有专门,守师说;虽所得有浅深,不尽当于古人精微之旨,要不失慎重传信、笃学好古之意。近世所谓汉学家,何谓者耶?异论歧出,其说千变,以为宋儒去今仅数百年,汉则数千年,于时较古,又宋儒者,功令所崇,众人之所同趣也,吾亦从而同之,不足为异,则创一解焉,引汉人笺注,曲为证附以成吾说;既可援汉儒以自尊,又可贬宋儒以立名,而吾之学,遂以超宋轶唐,独承汉以来二千年之绪。及叩以六经之大义微言与宋儒所以不合于道者,茫然莫知所谓。然则彼以汉学自鸣,非师古也,师心而已矣。其所为终身由之而不厌者,非好学也,好异而已矣。朱子于诸经讽诵反复盖数十年,精思熟读以求古人广大精微之蕴,汇众说而折其衷,推其用力之勤,知其所深造而自有得者,未可几及。特朱子于古今时务政治之宜,靡所不讲,而后之学朱子者,但守心性理气之辨,《太极》《西铭》之说,闭门独坐,泥塑木雕。一涉仕途。便无措手,所值皆无可奈何之事,所应皆未之前闻之务。此智略之士,睨视窃笑,以道学为废物也。至其行己立身,去就取舍,严义利之辨。就兢不敢少过,则犹庶几君子。道虽未宏,学与行尚出于一也。至为汉学者乃歧而二之,‘学则吾学也,行则吾不知地’。世亦遂无以行义责之者,以谓彼特为名物度数之学以资考证而已,不当以道义相苛。泯泯棼棼,学术坏而人心风俗随之。”国藩亦无以难也。及咸丰十年,左宗棠以佐骆秉章而专其政,为总督官文所劾,远引而荐蓉自代,以起之于家。明年,秉章移督四川,携蓉而往,平巨寇蓝李二姓,散其徒众,遂授四川布政使。会太平军翼王石达开以其众经滇入川,而前扼大渡河,后阻苗山,陷绝地,饥无所掠食,于是蓉以兵往,抚其众而絷达开以归。
译胸中所积蓄的志向和器量,属于陆贽、范仲淹一流。’ 这几方面确实足以显扬于天下。道义衰败而文章凋敝,能够得到贤者奋起振兴它,哪里只是小小的补益呢?然而这只不过是士君子不得志于时势时所做的事情罢了。既然已经通达显贵而居于上位,就应当在天下推行道义,以广泛救济艰难为心。借助文章来庇护自身,却不过问政纲;凭借诗酒来消磨日子,却不整治政务;这种陋习相沿已久,君子推究祸患的起源,唯恐唾弃它还来不及,难道忍心再次走上覆辙,亲自替它驾车吗?大的奏疏所陈述的内容,动辄关系到国家根本大计;这固然是在说别人不能说、不敢说的话。然而说出来却没有看到成效,难道就足以堵塞大臣应负的责任吗?国家大事没有看到因此受益,反而听闻声望因此日益提高;推想贤者的内心,不能不对此感到惭愧吧。至于陆贽、范仲淹的志向器量,就更加高远了。匡正君主、挽救时局的谋略,先忧后乐的胸怀,执事若能达到这一境界,或许就能担当天下的重任。也希望你陈述古训来鉴戒自己,不要在意气上自我矜夸;遵循大道来扩充自己,务必扩大器度;集思广益,这样或许可以接近他们。如果以欧阳修、苏子瞻的气节风概来自我夸多,以韩退之、黄鲁直的文辞华美来自我自豪,那是太平无事的时代用来优游涵养大臣声望的做法,而不是当今最急迫的事情,因为这对治乱的大势没有补救作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赞颂执事贤能的人说:‘他的廉洁可以作为榜样。’阐明执事志向的人说:‘愿意以身殉国。’即使执事自己评价自己也是这样,说:‘不爱钱’、‘不怕死’,这话多么壮烈啊!即便如此,用这两点来说明执事自我期许的志向,可以了;但如果要以此来满足天下贤豪的期望,尽到大臣报国的忠诚,难道就够了吗?贪婪的人以殉求利益为乐,就像蚂蚁小虫追逐臭味。这里有一个人,志向气节清白鲜明,难道不能称为贤者吗?然而在君子的眼中,这不过是士人品行中的一项罢了。贞洁女子在众人面前自称:‘我能够不淫乱。’难道不淫乱就足以概括淑女的全部贤德吗?不谋求远大的方面,却急忙以此自我表彰,见识是多么浅陋啊!如今天下祸乱正在兴起,士气越来越懦弱,想要驱使天下有智谋、勇气、才干和辩说之能的人,舍弃祖坟,抛下亲属,出没于刀枪箭矢之中同死敌交战,如果没有赏赐,就不能鼓励他们。汉高祖拿出四千户的封赏赐给赵国的壮士,于是陈豨被杀;项羽刻好了封印却舍不得授予,韩信、陈平便从小路逃走,急忙离去。因此赏赐过滥,志士会以同庸人小人为伍为耻;而吝惜赏赐,又无法笼络豪杰之心。如果只用廉洁来奖赏人,那么恐怕还会用廉洁来约束别人,结果那些追求功名的人就会甩手离去。” 所以说:‘以廉洁正直的操守来谈论执事自我期许的志向,是可以的;大臣的道义,大概不止于此,而且也不能用这个标准笼统地责求所有人。’”曾国藩很赞同他的话,却写信招他来说:“我不愿听弟弟谈陈旧腐朽的义理,也不愿听弟弟谈肤浅空泛的军政,只愿早晨同你相对,晚上亲近你的情趣气味;这样我的心自然舒适,我的魂自然安定。筠仙深藏在梓木洞中,也应当强邀他来一趟。天下纷纷扰扰,鸟在上面乱飞,鱼在下面乱游,难道筠仙唯独能够安然自得吗?”刘蓉应召前往,郭嵩焘也随后而来。两人同曾国藩约定:“效力办事不推辞,只是不愿做官,不专门承担某项事务,也不求保举。”曾国藩答应了,便下令管理银钱、主管财计的人说:“郭、刘二位,是我的兄弟之交,不同于一般人。他们所需的薪水,只管按需要支取,不限定数目。”但两人跟随曾国藩数年,一文钱也没有支取,曾国藩心里很不安。有一天,他想把刘蓉的名字写进荐举文书,说:“这也是古人的常例。”刘蓉说:“萧何、朱博、王吉、贡禹相互引荐,以此转相汲引为贤,大概是汉人沿袭了战国遗留下来的习气,并不是君子以道义相交的方式。士人各有自己的志向,何必强求呢?”曾国藩于是作罢。”}], 国藩每次谈论经学,总爱引用汉学家的说法。蓉回答说:“汉代人解释经书,各有专门领域,谨守老师的学说;虽然所得有深浅之别,也未必完全合于古人精微的旨意,但总不失谨慎地传承真实、笃实求学、喜好古学的本意。近世所谓汉学家,究竟指什么呢?他们的异说纷纷出现,论点千变万化;他们认为宋儒距今只有几百年,汉代则距今几千年,从时代上说更为古远;又认为宋儒是功令所推崇的,是众人共同趋从的,我也随众认同,没有什么可奇异的,于是便另创一种解释,引用汉人的笺注,曲意加以证明附会,来成就自己的学说。这样既可以借助汉儒抬高自己,又可以贬低宋儒来树立名声,于是自己的学问便被说成超越宋代、胜过唐代,独自承继汉代以来二千年的学术传统。等到追问他六经的大义微言,以及宋儒为什么不合于道时,却茫然不知所说。那么,他们以汉学自我标榜,并不是以古人为师,只是以自己的心意为师罢了。他们终身奉行而不厌倦的,并不是好学,只是喜欢标新立异罢了。朱子对各部经书反复诵读,大概用了几十年,精心思考、熟读深究,以求得古人广大精微的内涵,汇集各种说法而折中取其是非。推想他用力之勤,可以知道他造诣深厚、自有所得,实在不是一般人所能企及的。” 只是朱子对于古今时务和政治上的适宜之道,没有什么不讲的;而后来学习朱子的人,却只拘守心性、理气的辨析,以及《太极》《西铭》的学说,闭门独坐,像泥塑木雕一样。一旦涉足仕途,便束手无策,所遇到的全是无法应付的事情,所处理的全是以前从未听闻的事务。那些有才智谋略的人对此侧目而视,暗中讥笑,把道学看成无用之物。至于他们修养自身、立身处世,在出仕与退处、取舍进退方面,严格辨别义利,战战兢兢,不敢稍有逾越,这样还差不多算是君子。道虽未能弘大,学问和行为还出自同一原则。至于汉学家,却把二者分成两回事:‘学问是我的事,行为我就不知道了。’世人于是也不再以行为和道义责备他们,认为他们只是在研究名物、制度和度数,以供考证罢了,不应拿道义苛求他们。人心昏昧纷乱,学术败坏,人心和风俗也随之败坏。”国藩也无法反驳。到了咸丰十年,左宗棠辅佐骆秉章而独掌政务,被总督官文弹劾;官文从远处举荐蓉来代替自己,请朝廷起用他。第二年,秉章调任四川总督,带着蓉前往,平定大盗蓝、李两姓,遣散他们的部众,于是授任蓉为四川布政使。适逢太平军翼王石达开率部经过云南进入四川,前面被大渡河阻挡,后面又被苗山拦截,陷入绝境,因饥饿而无处抢掠食物。于是蓉带兵前往,安抚他的部众,并将石达开捆绑押回。
问起兵状,达开历陈金田发难之后,战胜攻取,一一如绘,而猛鸷之气不衰。自言:“南面称王十余年,屠戮官民千万计,今天亡我,何借一死!”临刑怡然。蓉颇壮之。而左宗棠贻书,欲以葛亮一号貤赠。蓉戏对:“诸葛食少事繁,鞠躬尽瘁,所不欲承,谨以奉璧。”寻以关中汉回交哄,而捻乘之,移蓉陕西巡抚,而为御史蔡寿祺劾罢。将去官,闻左宗棠奉诏以陕甘总督督师剿贼,而移书告,以谓:“关陇用兵不可不早计者有六:一、剿贼不难,所难者筹饷筹粮。筹饷筹粮尚易,尤难者运粮。非宽筹粮饷,运有办法,切勿进兵。一、军糈无资,当缓新疆西征之师,先肃清陇境。辟地屯田,储糗粮,练马队,然后振旅出关。一、办甘贼,当以陕为根本。资粮转输。皆须借力于陕,非得同心膂、共忧乐之人为陕抚,持中定志。不足与济艰屯。一、捻贼入陕,号四五万,然能战者不过六七千人。每战,辄以马队万骑四面包裹,懦卒怯将,慑而望风靡。、其实但能严阵坚持,屹立不动,则亦不敢进逼吾阵。俟其锐气之惰,奋起突击,必无不胜。一、办甘回,当先清陇东,次捣河狄。两地既定,其余可传檄而定。专事剿,则力固不逮;不痛剿而议抚,则叛服无常,亦何能济。一、关陇将才吏才,无可用者。然地瘠势艰,虽杰然者视为畏途,须广罗艰贞坚苦、仗义相从之侣,以资襄助。此六者其大端也。以公智虑渊涵,固可即此以得大凡矣。”其后宗棠平陕捻,平甘回以定新疆,一切经略,大率如蓉言。蓉既放归,营遂初园,杜门讲学者十年。其论学一以宋儒程朱为归,力排汉学之穿凿,亦不取陆王之禅悟,而于学者之不能反躬、徒以矜私知而炫多闻,尤不惮深贬而痛绝之。乃至讼其乡人以湘乡之功名日盛,而湘乡之风俗日敝,语重而心长以慨乎有言曰:“吾邑风尚素号愿朴,农民勤稼稿,士子励廉隅。放军兴以来,文职武弁,崛起草泽,以能为国宣力。而迁流日久,侥幸之心生。以利禄为易得,而争事繁华;变朴厚之旧风,而群趋嚣竞。乡村每有争讼,不问理而较势,及其呈控到县,亦复以是为衡。由是有势者恃以横行,而无力者亦借资于有力之绅衿以张其焰而求一胜。此民风所以浇漓,人心所以窳坏也。二十余年来,东南遘祸,举凡衣冠文物,竞逐纷华之国,无不残破。故家世族之所留遗,巨贾豪商之所积累,莫不荡为灰烬,化为飞烟。子女仳离,乞食道路。独湖南晏然无恙,吾乡人因此跻致名位,广积金钱。旧时凿井耕田之子,椎牛屠狗之夫,皆高牙大纛、美衣华屋以自豪于乡里。果有何功德在人,宜食此报以长保富贵而无后灾哉?智者见祸于未萌;凡无功有享厚报,无德而致大位,皆智者之所视为不祥而深自警惕者也。矧各省皆罹于难,吾乡独蒙其休。天道忌盈,物极必反,如不惕厉修省,懔持盈保泰之思,正恐暑往寒来,福过灾生。前日之膺祉蒙休,冠于他郡;后日之遭殃罹祸,亦且烈于他邦。此古今盈虚消息之常理,非同释氏因果报应之谈。每举以语朋辈,款语谆谆,听若虽颇面从,退则或相迂笑。人心陷溺,如何如何!”观其持论不徇风气,知制行不为诡随矣。论文不持宗派之说,而为文章条达疏畅,如己意之所欲出,其源盖出于苏轨云。传有《养晦堂诗文集》十二卷。郭嵩焘,字伯琛,筠仙其号也,湘阴人。年十八,补县学生。游岳麓书院,识刘蓉,而曾国藩自京师归,道长沙,与蓉旧好也,介相见,欣然联欢为昆弟交,以问学相切劘。国藩称引汉学,蓉褒大宋儒,而嵩焘则言:“宋儒发明圣学至精密,独有一事与圣道大反。圣人之立教,曰‘慎言’,曰‘其言也訒’,曰‘古者言之不出’,无相奖以言者。尧舜禹之授受,曰:‘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内自毖于一心,而不敢及于天下之得失,而即继之曰:‘无稽之言勿听’,是自圣贤之治天下,与其所以自治者,无不以言为大戒。宋儒顾不然,凡有言者皆善也,乃至劾欧阳公,劾富郑公、文潞公,皆谓之直臣矣。凡事皆可言也,乃至采宫禁之传闻,陈鄙夫之猥陋,皆自负为善谏矣。其间贤愚错出,人才勿论也。自汉唐迄今,政教人心交相为胜,吾总其要曰名利。
译询问他起兵的情形,达开把金田起事以后屡次作战、攻城取地的经过逐一陈述出来,仿佛绘画一样清楚,但勇猛凶悍的气势并未衰减。他自己说:‘我面南称王十多年,屠杀官员和百姓以千万计,如今上天要亡我,哪里还会借惜一死!’临刑时神色安然。蓉很为他的气概所折服。左宗棠寄信给蓉,想用“葛亮”的名号加以貤赠。蓉开玩笑回答说:‘诸葛亮粮食吃得少而事务繁多,鞠躬尽瘁,这种称号我不愿承受,谨此奉还。’不久,关中汉人和回民发生冲突,捻军又乘机而入,朝廷调任蓉为陕西巡抚,后来又被御史蔡寿祺弹劾罢职。将要离任时,他听说左宗棠奉诏以陕甘总督身份统率军队讨伐贼军,便写信告诫说:‘在关中、陇右用兵,有六件事不可不早作谋划:一,剿灭贼军并不难,难的是筹措军饷和粮食。筹饷筹粮尚且容易,最难的尤其是运输粮食。如果不能宽裕筹办粮饷,又没有运输的办法,千万不要出兵。一,军粮没有经费,应当暂缓向新疆西征的军队,先彻底肃清陇境。开辟土地屯田,储备军粮,训练马队,然后整军出关。一,办理甘肃贼乱,应当以陕西为根本。粮食和物资的转运,都必须借助陕西;如果没有一个与人同心、共同忧乐的人担任陕西巡抚,主持全局、坚定意志,’ ‘就不足以渡过艰难困顿。一,捻军进入陕西,号称四五万人,但能够作战的不过六七千人。每次作战,他们总是用一万骑兵从四面包围,怯懦的士卒和胆怯的将领受到震慑,望风溃散。实际上,只要严整阵势坚持不动,像山一样屹立不移,他们也不敢逼近我军阵地。等到他们的锐气衰退,再奋起突击,一定没有不能取胜的。一,办理甘肃回民事务,应先清剿陇东,再攻取河狄。两地平定以后,其余地方就可以发布檄文而平定。专门进行剿杀,力量固然不足;不坚决剿灭而只商议安抚,又会使叛服反复无常,这又怎么能够成功呢?一,关陇地区没有可用的将领和官吏。然而当地土地贫瘠、形势艰难,即使才干卓异的人也把那里视为畏途,因此必须广泛罗致艰贞坚苦、能够仗义相助的同伴,借助他们来辅佐。这六点是其中的大概。以您的智慧谋略深厚广博,本来就可以由此领会大体了。’后来左宗棠平定陕西捻军,平定甘肃回民,从而平定新疆,所有经营谋划,大体都如蓉所说。蓉获释归乡以后,营建遂初园,闭门讲学达十年。他的学术主张一概以宋儒程朱为归依,竭力排斥汉学的穿凿附会,也不接受陆王一派的禅悟;对于学者不能反躬自省,只凭夸耀个人见解、炫示博闻来显示自己,尤其毫不忌讳地严厉贬斥并痛加排斥。他甚至责备乡人,说湘乡的功名日益兴盛,而湘乡的风俗却日益败坏,言辞深重而用心长远,感慨地说:‘我县的风尚一向号称质朴,农民勤于耕作,士人勉励自己守持廉耻和操守。自从军队兴起以来,文职官员和武职将领从民间崛起,因为能够为国家效力而获得升迁。但迁延日久,侥幸心理便产生了,认为利禄容易取得,于是争相追逐繁华;改变了过去淳朴厚重的旧风气,众人一起趋向喧嚣竞逐。乡村中常有争讼,不问道理而较量势力;等到呈报控告到了县里,也还是以势力作为衡量标准。于是有势力的人凭此横行,无势力的人也借助有势力的绅士来壮大声势,求得一胜。这就是民风所以浇薄、人心所以败坏的原因。二十多年来,东南地区遭逢祸乱,凡是衣冠文物之邦,竞相追逐奢华的地方,无不残破。世家大族留下的财产,巨贾豪商积累的财富,无不荡然化为灰烬,变成飞烟。子女离散,在道路上乞食。唯独湖南安宁无恙,我们乡人因此取得高官显位,积聚了大量金钱。过去凿井耕田的人、杀牛屠狗的人,如今都以高牙大纛、华美衣服和高大住宅在乡里自我夸耀。’ ‘他们果真有什么功德留在人间,应该享受这样的报偿,长久保持富贵而没有后来的灾祸吗?有智慧的人能在祸患尚未萌发时看见它;凡是没有功劳却享有丰厚报偿、没有德行却取得高位的,都是有智慧的人所认为不祥、并且深自警惕的。何况各省都遭逢灾难,唯独我们乡里受到安宁。天道忌讳盈满,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一定会反转;如果不警惕勤勉、修养反省,存有戒慎地保持盈满、保住安泰的念头,只怕暑去寒来,福气过去而灾祸发生。前些日子所承受的福祉和安宁超过其他郡,后来遭受的灾殃祸患,也将比其他地方更加严重。这是古今盛衰消长的常理,并不是佛教所说的因果报应。我常常拿这些话对朋友们说,诚恳而谆谆地劝告;他们听时似乎很表面地顺从,退下以后却有时互相迂曲讥笑。人心陷溺到这种地步,真是令人忧虑啊!’看他立论不迎合风气,就知道他的操守品行并不随波逐流。他论文章不拘守宗派之说,而使文章条理通达、疏朗流畅,像是把自己心中想说的都写出来了;他的文风源头大概出自苏轼一派。传世有《养晦堂诗文集》十二卷。郭嵩焘,字伯琛,号筠仙,湘阴人。十八岁时,补为县学生员。他游学岳麓书院,结识了刘蓉;曾国藩从京师回乡,取道长沙,与刘蓉原来交好,便介绍二人相见。郭嵩焘和曾国藩欣然结成兄弟般的交情,以学问相互切磋。曾国藩推重汉学,刘蓉赞许并推崇宋儒,而郭嵩焘则说:‘宋儒阐发圣人之学,达到了极其精密的程度,唯独有一件事与圣道大相反。圣人建立教诲,说“谨慎说话”,说“他说话谨慎难出”,说“古人不轻易把话说出口”,从来没有互相鼓励多说话。尧、舜、禹相互授受时说:“唯有精纯,唯有专一,确实把握其中。”这是在内心谨慎约束自己,不敢涉及天下的得失,接着又说:“没有根据的话不要听。”可见圣贤治理天下以及用来修治自身的办法,无不把言语视为大戒。宋儒却不是这样,凡是有所言说的都被认为是善行,甚至弹劾欧阳公、弹劾富郑公和文潞公,都称他们为直臣。凡事都可以议论,甚至搜集宫禁中的传闻,陈述鄙夫的猥琐浅陋,也都自负为善于进谏。其间贤人和愚人错杂出现,至于人才如何,暂且不论。自汉、唐以来直到今天,政治、教化和人心彼此较量,我把其中的要点总括为名与利。’
西汉务利,东汉务名;唐人务利,宋人务名;元人务利,明人务名。二者不偏废也,要各有其专胜。好名胜者气必强,其流也揽权怙党,而终归于无忌惮。好名胜者量必容,其流也倚势营私,而终归于不知耻。故明人以气胜,得志则生杀予夺,泰然任之,无敢议其非。本朝以度胜,得志则利弊贤否,泛然听之,无敢任其责。一代之朝局成而天心亦定。终明之世,居位者大率负强使气魁人也。本朝则贤者优容,不肖诡随。稍能待正议,核名实,振肃纪纲,考揽人才,辄曰‘无度量’。吾不知所谓度量者,将奚以为也!司马德操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吾则以不为风气所染为俊杰。虽讲学治经亦然。宋明之语录,本朝之汉学,皆风气之为也。君子未尝不为之,而固非道之所存矣。自非深识特立之君于,介然无与于风气之会,乌足与论时务哉!”其意渊然以大下为量。尤自厉勤苦,以谓:“古无有以‘士’名者。自公卿大夫之子,下及庶人,皆入学。其能为士者,与其耕者工者,各以所能自养。其有禄于朝,则有上士、中士、下士之等,其次则任为府史。制行尤高,其志尤隐。舜、伊尹之耕,傅说之工,吕尚之屠且渔,胶鬲、管夷吾、孙叔敖之贾,皆任为士者也。至汉犹然。路温舒、卜式、王尊牧羊,公孙宏、承宫牧豕,兒宽为都养,朱买臣刈薪,匡衡佣作,梁鸿任舂,韩康卖药,徐穉耕稼,申屠蟠为漆工;或历仕公卿,或怀道守节,隐见不同,而皆不辞贱役,所资以为养然也。唐世尚文,人争以文自异而士重。宋儒讲性理之学,托名愈高而士愈重。人亦相与异视之,为之名曰‘重士’。不知所谓士,正周官所谓闲民也。士愈多,人才愈乏,风俗愈偷。故夫士者国之蠹也。然且不能自养,而资人以养,于国家奚赖焉?然自士之名立,遂有峨冠搏带。从容雅步,终其身为士者,而士之实乃终隐矣。”举道光二十七年丁未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回籍,会洪秀全以其徒徇湖南。曾国藩以侍郎居忧,奉诏办团练,欲不出。嵩焘驰谒,苦口陈说。国藩乃为起,而苦费绌。嵩焘则为建厘捐之议,规盐厘之法。国藩有所资以募勇制器,而湖南亦恃以保境安民,支柱东南,皆国藩有以发之也。既而帅勇援江西,俘太平军卒,讯知战罢则登舟,因言;“贼掠舟东下,纵横驰突,独占长江,而我无一舟与争利,非治水师,何以应敌?”而长江水师之议自此起。国藩亦以造船自任,移驻衡州,亦国藩有以发之也。江西围解,论功擢编修,入直南书房。而左宗棠在巡抚骆秉章幕,为总督官文所劾,诏下逮讯。国藩以谓:“宗棠去,湖南无人支持,东南大局不可问矣。”为尚书潘祖荫言之。祖荫遂据入告,直言:“天下不可一日无湖南,湖南不可一日无左宗棠。”诏问曾国藩意如何,遂授宗棠四品京堂。襄办军务。于是宗棠事解,而柄兵大用矣。则嵩焘之为斡旋也。同治元年,特授嵩焘苏松粮储道,再擢署广东巡抚。而宗棠以闽浙总督为钦差大臣督师入广东,连四摺纠参,褫嵩焘职而以畀其属蒋益澧,曰:“此以人事君之义也。”嵩焘叹曰:“季高至交三十年,吾一生为之尽力,而相煎何太迫若此!”因论:“世俗语大人先生。动曰‘有来历’,佛家所谓‘前生因果’也。少年征逐,见朋辈中天分绝高而终无所成,是谓有来历而无积累。积累者,积功累行,冥冥中所以厚植其基根本盛大而后发生锦繁。然其建功立名,如曾涤生、左季高之成就,又自有因缘。若或使之,若或助之,随所至而机缘巧合,争相拥护,而觌面者景从,闻声者响附,三者合而后功成名立。自问此生谓‘无来历无积累’不可。而相煎迫出于至交,堕我成功,岂所谓‘无因缘’者耶?”其致怨于宗棠深矣。宗棠在官颇循名课实而为治尚严。嵩焘则言:“曩读船山书辟申韩之说,极论诸葛公不当用此为治。窃疑诸葛公生扰攘之世,值群雄并起,仓猝以就功名,所自命者管乐,而其量固远矣,岂能以三代王政期之?其后从政粤东,稍以知轻重缓急,见诸言事者毛举多端,为综核名实之说。而后慨然太息思船山之言。盖亲见万历以后,头会箕敛,用操切之术以求挽虚诬锢蔽之习。繁刑峻法,愈益不当其罪,坐使人心解散、国计消靡以迄于乱。是以言之痛切如此。处末世,纪纲法度废弛久矣,人心变幻,不可穷诘。
译‘西汉致力于利,东汉致力于名;唐人致力于利,宋人致力于名;元人致力于利,明人致力于名。名和利二者并不是偏废其中一个,只是各自有特别偏重的方面。喜好名声、以名为重的人,气势一定强盛,发展到后来就会揽权结党,最终变得肆无忌惮。喜好名声、以名为重的人,气量一定宽大,发展到后来就会倚仗势力营求私利,最终变得不知羞耻。所以明人以气势取胜,得志以后对生杀予夺泰然处之,没有人敢议论他的错误。本朝以气度取胜,得志以后对利弊和贤能与否泛泛听取,没有人敢承担责任。我不知道所谓气度究竟有什么用!司马德操说:“懂得时势的人就是俊杰。”我却认为不被风气所染才是俊杰。即使讲学治经也是这样。宋、明的语录,本朝的汉学,都是风气造成的。君子未尝不去从事这些事情,但道之所在本来并不在此。若不是具有深刻见识、卓然独立的君主,能够坚定自守而不与风气合流,哪里值得同他谈论时务呢!’ 他的思想深邃,把天下作为气量的标准。他尤其勉励自己勤苦,认为:‘古代没有用“士”作为名称的阶层。从公卿大夫的子弟,下至庶人,都进入学校。那些能够成为士的人,和耕田的人、做工的人一样,各凭自己的才能养活自己。他们如果在朝廷享有俸禄,就有上士、中士、下士的等级;再下一等,就任职为府史。操行越高尚,志趣越深隐。舜、伊尹耕田,傅说做工,吕尚既屠宰又捕鱼,胶鬲、管夷吾、孙叔敖经商,他们都曾担任士。到了汉代仍然如此。路温舒、卜式、王尊曾经牧羊,公孙宏、承宫曾经牧猪,兒宽做过都养,朱买臣砍过柴,匡衡受雇做工,梁鸿从事舂米,韩康卖药,徐穉耕种,申屠蟠做漆工;他们有的历任公卿,有的怀抱道义、守持节操,出仕和隐居各不相同,但都不拒绝从事卑贱的劳役,因为那就是他们赖以生活的资财。唐代崇尚文章,人们争相用文章显示自己的不同,士的地位便提高了。宋儒讲求性理之学,寄托的名声越高,士的地位便越重。人们也相互用特殊眼光看待他们,给这种现象取名叫“重士”。却不知道所谓士,正是《周官》所说的闲民。士越多,人才越少,风俗越偷薄。因此,士就是国家的蛀虫。’ ‘然而他们不能自己养活自己,反而依靠别人供养,这对国家有什么用呢?自从“士”这个名称确立以后,便有戴着高冠、束着宽带,举止从容、步履文雅,终身自称为士的人,而士的实际内容反而始终隐没了。’道光二十七年丁未,考中进士,授任翰林院庶吉士。回到原籍时,正值洪秀全率其部众进犯湖南。曾国藩以侍郎身份在家守丧,奉诏办理团练,本来不想出山。郭嵩焘急忙前往拜见,苦口婆心地陈述利害。曾国藩于是出而任事,但苦于经费不足。郭嵩焘便提出征收厘捐的建议,筹划盐厘的办法。曾国藩因此有了经费来招募勇士、制造器械,而湖南也依靠这些来保卫疆土、安定百姓,支撑东南局势;这些都是曾国藩所倡导和发动的。不久,他率领勇军援助江西,俘获太平军士卒,审讯得知太平军作战结束后就登船离去,于是说:‘贼军抢掠船只向东而下,纵横奔驰冲突,独自占据长江,而我们没有一条船与他们争夺水上优势;如果不整治水师,凭什么应对敌人?’长江水师的建议便由此提出。曾国藩也把造船视为自己的责任,移驻衡州,这同样是曾国藩所倡导和发动的。江西解围后,郭嵩焘因功升任编修,入内值守南书房。这时左宗棠在巡抚骆秉章幕府中任职,被总督官文弹劾,诏令下达,要将他逮捕审讯。国藩认为:‘左宗棠一旦离去,湖南就没有人支撑,东南大局便不可收拾了。’于是把这些话告诉尚书潘祖荫。潘祖荫便据此上奏,直言说:‘天下一天也不能没有湖南,湖南一天也不能没有左宗棠。’皇帝下诏询问曾国藩的意见如何,于是授予左宗棠四品京堂的官职,协助办理军务。这样左宗棠的事情得到解决,并且掌握军权,受到重用。这就是郭嵩焘从中斡旋的结果。同治元年,朝廷特授郭嵩焘为苏松粮储道,又升任广东巡抚的代理官。左宗棠以闽浙总督身份任钦差大臣,统率军队进入广东,接连四次上奏弹劾,革去郭嵩焘的官职,并把这一职务交给他的属官蒋益澧,说:‘这是以人事奉君的道义。’郭嵩焘叹息说:‘季高和我是交往三十年的至交,我一生都为他尽力,他为什么要这样紧迫地互相残害呢!’于是评论说:‘世俗称大人、先生,动不动就说“有来历”,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前生因果”。我年轻时与人交游,看到朋友中有些天分极高却终身一事无成,这叫有来历而没有积累。所谓积累,就是积功累行,在冥冥之中厚植根基,等根本壮大以后才会发荣繁盛。然而他们建立功业、树立名声,如曾涤生、左季高那样的成就,又自有其因缘。’ ‘仿佛有人驱使他们,又仿佛有人帮助他们;无论走到哪里,机缘都恰好相合,大家争相拥护,亲眼见到他们的人像影子跟随,听到他们声名的人像回声应和,三者合在一起以后,功业才成就、名声才确立。我自问此生不能说“没有来历、没有积累”。但出于至交的人却相互逼迫,毁掉我的成功,难道这就是所谓“没有因缘”吗?’他对宗棠的怨恨很深。宗棠任官时很遵循名实相符、考核实际的原则,治理崇尚严厉。嵩焘则说:‘过去读王船山的书,看到他批驳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极力论述诸葛公不应采用这种办法治理。我私下怀疑,诸葛公生逢扰攘的时代,正值群雄并起,仓促之间成就功名,他自命要达到管仲、乐毅的事业,但他的器量毕竟相距很远,哪里能拿三代的王道政治来要求他呢?后来我在粤东从政,逐渐懂得轻重缓急,看到上书议事的人罗列许多细枝末节,才提出综合考核名实的主张。此后感慨叹息,开始思考船山的话。大概是亲眼看到万历以后,横征暴敛,采用急切苛酷的办法,试图挽救虚妄、欺诈、禁锢和蒙蔽的积习。刑罚繁多、法令严酷,反而越来越不与罪行相当,终于使人心离散、国计衰竭,直到天下大乱。因此他的话才如此痛切。处在末世,纲纪法度废弛已久,人心变化无常,实在难以穷究。’
如此当益穷求吏治,培养国脉。静以俟之,宽以容之,安民保国,不至困乱无告,则犹可庶几矣。昔官京朝,推求国家所以致弊之由,在其例文相涂饰,而事皆内溃,非宽之失,颟顸之失也。宽者宣圣之明训,国家积累之至仁,乌可轻议哉!今一切以为宽,而以严治之,徒使武夫悍卒乘势罔利以相陵藉。向者之宽,与今日之严,其为颟顸一也。颟顸而宽,犹足养和平以维人心,颟顸而出之以严,而弊不可胜言矣。”宗棠在边,亦整军经武以对外主战,嵩焘则言:“西洋负强争胜,怀乐战之心,而用兵具有节度。其发谋常在数年数十年之前,而后乘衅以求逞,犹不遽言兵也。挟其所争之势,曲折比附以为名,常使其气足以自伸以求必得所挟,是以先事有预定之略,临变有必审之几。以彼之强,每一用兵,迟回审顾,久而后发。其阴谋广虑,括囊四海,而造端必以通商。迎其机而利导之,祸有所止,而所发明之奇巧转以为我利用厚生。国家办夷务二十余年,受其陵藉,其原坐不知事理,天下籍籍相为气愤,皆出南宋后议论。孙武之言战也,曰‘知己知彼’。所谓‘知彼’者,知其国势之强弱,知其人才之能否,知其势之所及与其计划之所从出,而后可以总揽全局以决胜负之机。韩信攻赵,知广武君之计用与不用。魏武知袁绍之不能袭许,又知刘表之不能袭邺,则可谓能知其深矣。知敌之深,乃益有余地以自处。西洋之患亟矣,中外诸公,懵焉莫测其所由,先无以自处。主战愈力,自处愈穷。一将之能而晏然自以为安,一战之胜而嘎然据以为喜,以当小敌不足,况若西洋之气方盛而势方强者乎?彼固无求倾中国之心,何为激之使狂逞也!”于时直隶总督李鸿章,则不言战而通商劝工,练兵购械,讲制造,力图富强,嵩焘则言:“富强者,秦汉以来治平之盛轨,常数百年一见,其源由政教修闳,风俗纯厚,百姓家给人足,乐计趋公以成国家磐石之基,而后富强可言也。施行本末具有次第,然不待取法西洋,而端本足民,则西洋与中国同也。国于天地,必有与立,亦岂有百姓困穷而国家自求富强者?今视富强为国家之计,于百姓无与;不知西洋之富,专在民,不在国也。数百年来,顺通海道,尽诸岛国之利括取之,其奉固已厚矣。而治矿务日益精,五金出产之利,制备器具日益丰。又创为电报,数万里消息灵通。轮船、火车,驰行数万里以利转运。然必囊括四海,觑天下之利以为利,故能富也。中外情势之异,由来久远,以成风俗,未易强同。而其间有必应引其端而资其利,可以便民,可以备乱,可以通远近之气,而又行之甚易,历久而必无弊,则电报、轮船、火车是也。虽然,为是者有本有末,本者何?政教、人心、风俗是也。末者何?通工商之业,立富强之基,凡皆以为利也。利之所在,而政教修、人心厚、风俗醇者,国家与民共之。而又相与忘之,斯所以为大公而以美利利天下也。不然,争民施夺,上下交征利,民与民争则扰,上与民相匿则溃。扰者势有不能行,溃者情有所不能交达也。无其本而言富强,只益其侵耗而已矣。夫以西法为名,一切务为泰侈。士民失业者,亦皆引领以望,环集以求薪食,为利多少不能计,而所耗不资,久且不支。人人言利,而卒之无利可图以成败局。何者?无其本也。机器者,末之末也,凡用机器,必西人为之,中人多不能尽其法。此时宜广开西学馆,有人服习其业,知其所以为利,庶几人心所趋,自求之而自通之。所用机器,亦须因地制宜。何地何器,层累以求。贸焉而以机器往,愚者惊扰;即有知者,亦莫辨其所以为用。即此末中之一事,亦自有本末存焉。而百姓之为利,与所以求利国家,又自有本末次第。盖西洋富强之业,资于民人,其民人趋事兴功,而国家用其全力护济之,岁计所需以为取民之制。大兵大役,皆百姓任之,而取裁于议院。其国家与其民人交相维系,并心一力,以利为程。所以为富强者,人民乐利劝业,厚积其势以拱卫国家,行之固有本矣。未闻处衰敝之俗;行操切之政,而可以致富强者。日本在英国学工技者二百余人,其户部尚书恩娄叶欧举至奉使讲求经制出入,欲仿更制。而学兵法者甚少,盖兵者末也,各种创制,皆立国之本也。”自谓考古证今而知其通,由汉唐推之三代经国怀远之略,与今日所以异同,而有以见损益之宜。光绪元年,起为福建按察使,寻命以侍郎候补,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遂建议讲求邦交,遣使各国,以谓:“西洋立国,本末兼资。
译‘在这种情况下,更应当竭力寻求改善吏治、培养国家根本的办法。保持安静来等待时机,以宽缓容纳众人,使百姓安定、国家保全,不至于陷入困顿混乱而无处申诉,也就还可以有所希望。过去我在京城任官时,推究国家造成弊病的原因,发现问题在于那些条例文书互相掩饰,而事情实际上都从内部溃败;这不是宽缓造成的过失,而是糊涂马虎造成的过失。宽缓是圣人的明训,是国家长期积累而成的至大仁德,怎么可以轻率议论呢!如今一切都以为应该宽缓,却又用严厉手段治理,只会使武夫悍卒乘势图利,互相欺凌践踏。从前的宽缓和今天的严厉,归根到底同样都是糊涂马虎。从糊涂马虎出发而宽缓,尚且足以培养和平、维系人心;糊涂马虎却表现为严厉,造成的弊病就不可胜言了。’宗棠在边疆时,也整顿军队、修治武备,准备对外作战,嵩焘则说:‘西洋仗恃强盛、争夺胜负,怀有乐于作战的心态,但用兵很有节制。他们谋划发动战争,常常在数年、数十年以前就开始,之后趁着对方有隙寻求逞强,却仍不立即谈论用兵。他们凭借自己所争取的形势,曲折地援引附会作为名义,常常使自己的气势足以伸张,以求一定达到所凭借的目标;因此,事前早有预定的谋略,临事变化时又一定审慎把握时机。凭着他们的强盛,每次用兵都要迟疑周详地观察,过很久以后才发动。’ 他的谋划深远周密,意在囊括四海,而发动事端必定以通商为开端。应顺着对方的势头加以引导,使祸患有所止息,并把他们发明的奇巧器物转过来为我所用,以增进民生。国家办理夷务二十多年,一直受到他们的凌辱,根本原因在于不了解事理;天下议论纷纷,彼此都为之愤懑,这些都源自南宋以后形成的议论。孙武谈论战争时说:“知己知彼。”所谓“知彼”,就是了解对方国势的强弱、人才的能否,了解其势力所能达到的范围以及计划从何而来,然后才能总览全局,把握决定胜负的时机。韩信攻打赵国时,知道广武君的计策是否被采用。魏武帝知道袁绍不能袭击许都,又知道刘表不能袭击邺城,这才可以说真正深知敌情。深知敌人,自己处置事情时才会有更大的余地。西洋的祸患已经很紧迫了,中外诸公却懵然不知其缘由,首先便没有自处之道。越是竭力主战,处境就越窘迫。仅凭一员将领的才能便安然自以为无忧,仅凭一次战胜便兴奋地据此欢喜;这样对付小敌尚且不够,何况西洋正气势旺盛、势力强大呢?他们本来并没有倾覆中国的打算,为什么反而要激怒他们,使他们疯狂逞强呢!”当时直隶总督李鸿章不谈战争,而主张通商劝业,训练军队、购买军械,讲求制造,竭力谋求富强。嵩焘则说:“富强,是秦汉以来天下治平盛况的常规,大约几百年才出现一次;它的根源在于政教修明宏大、风俗纯厚,百姓家家富足、人人丰足,乐于谋划公共事务,以成就国家坚固的根基;有了这些,才可以谈富强。这些措施的实行有本有末,次序分明;但是,不必等待取法西洋,只要端正根本、使百姓富足,那么西洋和中国就是相同的。国家立于天地之间,必定有所凭借,难道会有百姓困穷而国家自己求取富强的吗?如今把富强看作国家的谋划,却认为与百姓无关;不知道西洋的富足,完全在于百姓,而不在于国家。几百年来,他们顺着海道通行,把各个岛国的利益全部搜括来;他们的财富本来就已经很丰厚了。后来治理矿务日益精密,五金出产的利益以及器具制造也日益丰富。又创制电报,使数万里之外的消息能够迅速相通。轮船、火车奔驰数万里,以便利运输。然而,他们必须囊括四海,窥取天下的利益作为自己的利益,所以能够富裕。中外情势的差异由来已久,已经形成风俗,不容易强行使其相同。但其中确实有些事情应当引进其开端、借助其利益,既可以便利百姓、预备应对变乱、沟通远近之气,又实行起来很容易,长久施行也必定没有弊端,这就是电报、轮船、火车。虽然如此,做这些事情也有根本和末节。根本是什么?就是政教、人心和风俗。末节是什么?就是发展工商事业、建立富强的基础;这些全都是为了取得利益。在利益所在之处,如果政教修明、人心厚实、风俗淳正,国家和百姓就应当共同享有利益;并且彼此相处到忘却利益归属,这才是最大公无私,用美好的利益来使天下受益。否则,便会争夺民众、施行掠夺,上下相互争逐利益;百姓与百姓相争,就会造成骚乱;上层与百姓互相隐瞒、互相欺骗,国家就会崩溃。骚乱,是因为形势使事情无法推行;崩溃,是因为上下之间的实情无法互相沟通。不具备根本而只谈富强,只会更加加重侵夺和耗损罢了。打着西法的名义,处处追求奢泰侈靡。失业的士人和百姓,也都伸长脖子盼望,围聚起来求取薪食;为了谋利,多少人无法计算,而耗费的资财又极其巨大,时间一久便难以支撑。人人都谈利益,最终却无利可图,反而造成失败的局面。为什么?因为没有根本。机器是末节中的末节,凡是使用机器,必定要由西方人来操作,中国人多半不能完全掌握其中的方法。此时应当广泛开设西学馆,让人学习这些行业,懂得它们怎样能够获利;这样或许人心所趋,就能自己求取、自己通晓。所使用的机器,也必须因地制宜;什么地方适合什么机器,要逐层累积考求。贸然带着机器前往,愚昧的人会惊恐骚乱;即使有见识的人,也不能分辨它为什么可以使用。即使是末节中的一件事,也自然有它自己的本末。百姓谋求利益,以及国家用来求取利益的方式,也各自有本末和先后次序。西洋富强的事业,是依靠民众;民众投身事务、兴办功业,国家则用尽全力保护和扶助他们,按年度计算所需,以此制定向民众征取的制度。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和劳役,都由百姓承担,但取舍裁定要听取议院意见。他们的国家和民众彼此维系,同心协力,以利益作为准则。这就是他们能够富强的原因:人民乐于谋利、勉励从业,厚厚积蓄这种势力来拱卫国家;这样的做法本来就有根基。没有听说处在衰败的风俗中、施行急切苛刻的政令,却能够实现富强的。日本在英国学习工艺技术的有二百余人,其中户部尚书恩娄叶欧甚至奉命出使,考察经制和财政出入,想仿照他们进行改革;而学习兵法的人很少,因为军队只是末节,各种创制才都是立国的根本。”他自称考察古代、验证当今,知道其中的贯通之处;从汉唐推及三代治理国家、怀柔远方的谋略,与今天的情形有哪些异同,并由此看出应当如何增减损益。光绪元年,他被起用为福建按察使,不久又命为侍郎候补,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于是建议讲求邦交,派遣使臣出使各国,并说:“西洋建立国家,根本和末节兼顾。
其君臣上下,同心一力以求所以自立;正宜推究其情势,洞知其利病,遇有交涉事,即可略得其梗概而资以因应。”诏以充出使英法大臣,补兵部左侍郎。中国之驻使外国自此始。命下之日,湖南人之官京朝者,以为大辱,正言切论而劝之辞。嵩焘曰:“苟利于国,不敢避就。身之不恤,何有于名?主忧臣辱,在此行也。”道员刘锡鸿求随使,嵩焘以其矜愎而不达事理,不之许也。锡鸿固以请,遂荐为贰,而相畔异,患生肘腋,劾以十款,末言:“由候简运使而授闽臬,由闽臬擢兵部侍郎,朝庭何负于郭嵩焘而日夜怨望?”嵩焘读之惶骇曰:“此真恶交矣,尚何言哉!君子之行道也,必有以振厉天下之人心而使之服,柔和生人之气使之驯,而后不疑于所行,而吾不能。自宋以来,尽人能文章,善议论,无论为君子,为小人,与其有知无知,皆能用其一隅之见,校论短长,攻剖是非,不能辨也。辨之愈力,攻者愈横,是以君子闻恶声至,则避之。避之者,所以静生人之气而存养此心之太和也。比匪之伤,吾道固穷,亦功业无因缘之明效大验矣。”径归卧家而不敢入朝也。因太息为人言:“数十年出处进退以及辞受取予,一皆准之以义。服官之始,即自誓不以不义之财贻子孙。及巡抚粤东,出使西洋,人之所视为利我也,照例开支,分毫不溢。在官之日,视国家公款重于私款,私款或供友人称贷,公款无迁就也。以是准之今人,多与鄙衷违反,或至用相诟病,辄为怃然。少时读《张子全书》曰:‘士君子处治朝,则德日进;处乱朝,则德日退。’怃然有感于其言。程子谓:‘朋友相处尤莫如相观而善之意多’,亦是此意。及莅仕以后,而所见有进。世之衰也,大抵营私利,负意气,惟意见之争,而于事理之当否,流弊之终极,竟一无考览。遇事有涉,陈说纷纭,每觉语言多而情事迂回。庄生有言:‘此一亦是非,彼亦一是非。’其实匿情以自图私便。阅历多而体验深,则常愀然怀薄视之心。已而乃大悟曰:‘张子所谓德日退者,其在斯乎!’夫不反躬而怀薄视人之心,则德之退有不胜穷也。夫任事在我,而展转有未遂,由学识有未充也!”自海外归而里居者十三年,主讲城南书院;兼辟思贤讲舍,祀王夫之,与学者讲肄其中。尤善言礼。早年与曾国藩商量旧学,国藩尝谓:“先王修己治人,经纬万端,惟在于礼。”而未有成书。嵩焘则学礼而深造自有得。以谓:“礼者,征实之书,天下万世人事之所从出,得其意而万事理。”于是研炼岁月,成《礼记质疑》四十九卷,折衷群经,以见诸行事,其素所蓄积然也。及其发为文章,理足辞简,特寓拗折劲悍之意于条达疏畅之中,坦迤之中自有波峭;不同曾国藩之瑰伟,亦异刘蓉之畅发。曾国藩追韩愈之雄茂,而语不检;刘蓉学苏轼之疏快,而味无余。嵩焘则得王安石之峭劲,而锋欲敛,畅而不流,拗以出遒。碑传之作,以简驭繁,以叙抒议,语无枝对,义沙明当,出入欧王,允裨史裁。传有《养知书屋诗文集》四十三卷,《奏疏》十二卷。
六 王闿运 阎镇珩
译他们君臣上下同心协力,谋求能够自立;我们正应当深入研究他们的情势,透彻了解他们的利弊,遇到交涉事务时,便可以大致掌握其梗概,凭此加以应对。”诏令任命他充任出使英法大臣,补授兵部左侍郎。中国派使臣驻外,自此开始。诏令下达那天,湖南籍在京任官的人认为这是极大的耻辱,纷纷直言激烈地议论并劝他辞去。嵩焘说:“只要有利于国家,我就不敢推辞或趋避。连自身都不顾惜,又何必在意名声?君主忧虑,臣子便感到耻辱,正体现在这次出使上。”道员刘锡鸿请求随同出使,嵩焘认为他自负固执、不通晓事理,没有答应。锡鸿坚持请求,于是嵩焘便推荐他担任副使;两人后来互相背离、意见不同,祸患从身边发生。锡鸿以十条罪状弹劾嵩焘,最后说:“从候选简放的运使而授任闽臬,又从闽臬升任兵部侍郎,朝廷有什么对不起郭嵩焘的地方,而让他日夜怨恨不满呢?”嵩焘读后惊惶害怕,说:“这真是恶意交恶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君子推行自己的道,必定要有办法振作激励天下人的人心,使他们心悦诚服;还要调和生人的气质,使他们驯服,然后行事才不会受到怀疑,可是我做不到。自宋代以来,人人都能写文章、善于议论,不论是君子还是小人,不论有知识还是无知,都能凭自己片面的见解比较长短、攻击剖析是非,却不能真正分辨是非。越是努力辨析,攻击的人就越加蛮横。因此君子听到恶声传来,便躲避它。躲避,是为了平息生人的气息,保存涵养内心的大和。受到朋党小人的伤害,我所奉行的道固然困窘,也确实没有因缘成就功业的明显成效和重大验证了。”于是径直回家卧病,不敢入朝。因为这件事,他叹息着对人说:“几十年来,我出仕或退居、进退取舍以及辞受取予,全都以义为准则。开始做官时,就自行发誓不把不义之财留给子孙。后来任粤东巡抚、出使西洋,别人所看作对自己有利的事情,我都按惯例支用,一分一毫也不多取。在任官期间,我把国家公款看得重于私款;私款有时可以借给朋友应急,公款却不能迁就。用这个标准衡量如今的人,许多都违背我的内心,有时甚至因此责骂、诋毁我,我总是怅惘不快。年轻时读《张子全书》,书中说:‘士君子处在太平朝廷,德行每天增长;处在混乱朝廷,德行每天衰退。’我对这句话很有感触。程子说:‘朋友相处,最重要的是彼此观摩学习、取长补短。’说的也是这个意思。等到我做官以后,所见所闻有所进步。世道衰败,大体都在经营私利、背弃意气,只争个人见解;至于事情和道理究竟是否恰当、流弊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竟然完全不加考察。遇到有关事务,陈说纷纷杂沓,常常觉得言语很多而事情曲折迂回。庄子说过:‘这一方有一方的是非,那一方也有那一方的是非。’其实不过是隐瞒实情来谋求自己的私利和便利。经历得多、体会得深以后,我常常忧伤地怀有轻视这种作风的心情。后来才大悟说:‘张子所说的德行每天衰退,大概就在这里吧!’如果不反省自身,却怀着轻视别人的心,那么德行的衰退就会无穷无尽。承担事务在于自己,而事情辗转反复仍有未能实现的地方,是因为学识还不够充实!”他从海外归来居乡,共十三年,主持城南书院;又兼设思贤讲舍,祭祀王夫之,并在那里和学者讲习。他尤其善于谈论礼。早年曾与曾国藩讨论旧学,曾国藩曾说:“先王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经纬万端,关键只在礼。”但没有写成专书。嵩焘则研究礼而深造有心得,认为:“礼,是考察实事实情的书,是天下万世人事由此产生的依据;领会其中的意义,万事就能得到治理。”于是多年研磨锤炼,撰成《礼记质疑》四十九卷,折衷群经,把道理落实到行事之中;这正是他平素积累的学问。等到这些学问发而成为文章时,义理充足、文辞简练,尤其把曲折刚劲的意味寄寓在条理通达、文气疏畅之中;平坦舒缓之中自有峭拔起伏;这不同于曾国藩的瑰奇雄伟,也不同于刘蓉的流畅奔放。曾国藩追法韩愈的雄健丰茂,但语言不够收束;刘蓉学习苏轼的疏宕爽快,却余味不足。嵩焘则得到王安石文章的峭拔劲健,而锋芒又想加以收敛;畅达却不流滑,曲折而显出遒劲。碑传一类文章,以简约驾驭繁复,以叙事抒发议论,语言没有枝蔓对偶,文义明白恰当,出入于欧阳修、王安石之间,确实有益于史书裁制。他传世有《养知书屋诗文集》四十三卷、《奏疏》十二卷。六 王闿运 阎镇珩
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刘蓉、郭嵩焘,一代名臣,声施四海;王闿运、阎镇珩,老儒暗修,独抱遗经。道际不同,出处攸异。然学不仅占毕,志在于匡俗;通经欲以致用,文章蕲于经国,则固不同而同。王闿运,名满天下,谤满天下。目论者徒见其行己之通脱,与人之亡町畦。而莫知其振于孤童,鲁而愤悱,为学之不厌,诲人之不倦。其学人所知,不具著,而著其夙夜强学以待问,启迪后生如不及,恢张学风,不知老之将至。此则吾意中所欲言之王闿运。而不惮缕息旁搜以见景行之意。王闿运,字壬秋,又字壬父。壬父二字,刻篆文小印,颠倒之如文王二字,稳自喻于素王之改制也。相传生时,父梦神榜于门曰:“天开文运”,因以闿运为名。而性实鲁;幼读书,日诵不及百言,文不能尽解,同塾皆嗤之。师曰:“学而嗤于人,是可羞也。嗤于人而不奋,毋宁已。”闿运闻而泣,退而刻励。昕所习者,不成诵不食;夕所诵者,不得解不寝。年十五,始明训故。十九补诸生,与武冈邓辅纶、邓绎、长沙李寿蓉、攸县龙汝霖结兰陵词社。摈弃世所谓诗古文,而诗取潘、陆、谢、鲍,文则推源汉魏,号“湘中五子”。二十四而言礼,作《仪礼讲》十二篇。二十八达《春秋》。其治学初由礼始,考三代之制度,详品物之体用,然后通《春秋》微言。张公羊,申何休,今文家言于是大盛也。于时,学者承乾嘉以来训诂名物之学,习注疏,为文章法郑玄、孔颖达,有解释,无纪述,重考证,略论辨,掇拾丛残,而不知修辞为何事;读者竟十行,欲隐几卧。而闿运不谓是,因慨然曰:“文者,圣之所托,礼之所寄,史赖之以信后世,人赖之以为语言。”辞不修,则意不达,意不达,则艺文废;俗且反乎混炖。况乎孳乳所积,皆仰观俯察之所得,字曰‘文’,言其若在天之星象,在地之鸟兽蹄迹,必其灿著者也。今若此,则文之道或几乎息矣。然辞不追古,则意不循今;率意以言,违经益远。是以文饰者普尚虚浮,驰骋者奋其私知。故知文随德异,宁独政与声通!欲验流风。尤资总集。”为辑《八代文粹》,广甄往籍,归之淳雅。并为述其本由,使必应于经义。自以起孤童,未冠即与缙绅长者接,恐不礼焉,则高自标置,放言高论。而成名之后,弥以无让,貌似萧散,意实矜持。以二十二岁中咸丰三年癸丑举人,应礼部试入都,尚书肃顺方柄政,延为上客。一日,为草封事,文宗叹赏,问属草者谁,肃顺对曰:“湖南举人王闿运。”问:“何不令仕?”曰:“此人非衣貂不肯仕。”曰:“可以赏貂。”故事,翰林得衣貂,而闿运嫌以幸门进,不出也。既,文宗崩,孝钦皇后骤用事,以谋逆诛肃顺,余党株连,而闿运先以事赴山东。得肃顺书,驰入京,闻其诛,临河而止。寄南昌高心夔伯足诗曰:“当时意气备无伦,顾我曾为丞相宾。俄罗酒味犹在口,几回梦哭春华新。”心夔亦肃顺客也,盖不胜华屋山丘之感。后数十年,闿运老矣,而主讲船山书院时,一夜为客诵此诗,说肃顺事,曰:“人诋逆臣。我自府主!”泪涔涔下。其岁,走京师,托言计偕,而实未与试,阴以卖文所获数千金,致肃顺之家而恤其妻子云。闿运诙诡多智数,独于朋友死生之际,风义不苟如此。肃顺既败,乃踉跄归,伏匿久不出。及曾国藩起督师而入其幕,告国藩曰:“公之文,从韩愈以追西汉,逆而难,若自诸葛忠武、魏武帝以入东汉,则顺而易。”而国藩不之省也。国藩好荐士,其尤者至起家为巡抚、布政使。士争相效,闿运独为客,文章雍容,不受事,往来军中,或旬月数日即归。其后国藩益贵重,其客皆称弟子,而闿运为客如故。尝至江宁谒国藩,国藩未报而招之饮,闿运笑曰:“相国以为我餔啜来乎?”即束装行,国藩追谢之,不及也。及撰《湘军志》,叙国藩之起湘军及戡定太平军本末,虽扬诩功绩,而言外意见,婉而章,尽而不汙,焯有史法。曾国荃者,国藩之弟也,自负血战下江宁以佐其兄,劳苦功高;读之而忿,致诘曰:“皆君故人,何故刻画之?”毁其板。闿运笑语人曰:“吾于《湘军志》著‘李秀成者,寇所倚渠首,初议生致阙,及后见俘寇皆跪拜秀成,虑生变,辄斩之,群言益哗,争指目曾国荃,国荃自悲艰苦负时谤’云云。吾为曾沅甫发愤而道,沅甫乃以为恨而切齿于我,不知文之人不可与言文,以此叹令尹子兰之不可及也。”然其书实无大讥弹,自曾国荃以谤书为诋,而向声背实,不悦曾氏者,乃真以太史公目之矣。呜呼,动而得谤,名亦随之,世情自古如斯,所以闿运不怒而笑也。既以肃党摈,不用于时,大治群经以开教授。
译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刘蓉、郭嵩焘,都是一代名臣,声名施及四海;王闿运、阎镇珩,则是潜心修养的老儒,独自抱守先贤遗留下来的经典。两类人的处世道路不同,出仕或退处也各不相同。然而,他们的学问并不只是读书应试,志向在于匡正风俗;通晓经书是为了实行,写文章是为了治理国家,因此本来不同而实质相同。王闿运名满天下,也谤满天下。只凭表面观察的人,只看见他立身行事洒脱不拘、与人交往不设界限,却不知道他幼年孤苦而奋发,质朴而内心郁结,为学从不厌倦,教人从不疲惫。他的学问,是人们所熟知的,这里不全部写出;这里只写他从早到晚努力学习以等待有人问难,启发后辈唯恐来不及,振兴扩大学风,甚至忘了自己将要老去。这才是我心中想要说的王闿运。我不怕详尽地从旁搜集材料,以表现他高尚可法的品行。王闿运,字壬秋,又字壬父。“壬父”二字,他刻成篆文小印,像“文王”二字那样倒置,稳妥地把自己比作改制后的素王。相传他出生时,父亲梦见神人在门上题榜说:“天开文运”,于是取名闿运。但他天性确实鲁钝;幼年读书,每天诵读不到百字,文章也不能完全理解,同塾的孩子都嘲笑他。老师说:“学习却被别人嘲笑,这是可耻的。被人嘲笑却不奋发,还不如干脆不学。”闿运听后哭泣,回去便刻苦自励。早晨学习的内容,没有背诵下来就不吃饭;晚上诵读的内容,没有理解就不睡觉。十五岁时,才开始通晓古书训诂。十九岁补为诸生,与武冈邓辅纶、邓绎、长沙李寿蓉、攸县龙汝霖结成兰陵词社。他摒弃世人所说的诗和古文;作诗取法潘岳、陆机、谢灵运、鲍照,文章则追溯汉魏,号称“湘中五子”。二十四岁开始讲论礼,写成《仪礼讲》十二篇。二十八岁通晓《春秋》。他治学起初从礼入手,考察三代的制度,详细研究各种器物的形制和功用,然后通晓《春秋》的微言大义。他推崇《公羊传》,申述何休的说法,于是今文经学家的学说大为兴盛。当时学者承袭乾嘉以来训诂、名物之学,研习注疏,作文取法郑玄、孔颖达,有解释而无著述,重考证而略论辨,只拾取零散残缺的材料,却不知道修辞为何事;读者一连读上十行,竟想靠着几案躺下睡觉。闿运不认为这样是对的,因而慨然说:“文章,是圣人寄托思想的地方,是礼义寄寓的地方;历史依靠它取信于后世,人们依靠它作为语言。文辞不加修饰,意义就不能表达;意义不能表达,文学艺术就会废弃,风俗也将反归于混沌。何况文字的繁衍积累,都是仰观俯察所得,所以称作‘文’,就是说它应当像天上的星象、地上的鸟兽蹄迹那样,必定要灿然显著。如今如果这样下去,文章之道恐怕就要接近消亡了。然而,文辞不追求古雅,意义就不能合乎当今;任凭心意随意说话,就会离经义越来越远。因此,讲究文饰的人普遍崇尚虚浮,任意驰骋的人则炫耀自己的私见。所以可知,文章会随着德行不同而不同,难道只有政治和声名才彼此相通吗!要考察流传的风气,尤其要依靠总集。”于是他编纂《八代文粹》,广泛甄选历代典籍,使文章归于淳厚典雅;又为此叙述其根由,使文章必须符合经义。他自幼孤苦起身,未满二十岁便同士绅长者交往;唯恐礼数有所不周,便把自己标榜得很高,放言高论。成名之后,更加不肯谦让,外表似乎疏放散漫,内心其实十分矜持。二十二岁时,他在咸丰三年癸丑中举,应礼部试进入京城。当时尚书肃顺正掌握政权,延请他为上宾。一天,他替肃顺起草密封奏事的文书,文宗赞叹欣赏,问起草的人是谁,肃顺回答:“湖南举人王闿运。”文宗问:“为什么不让他做官?”肃顺说:“这个人不是得到貂裘就不肯做官。”文宗说:“可以赏给他貂裘。”按照旧例,翰林可以穿貂裘,但闿运嫌这是通过宠幸的门路求进,因此没有出仕。不久,文宗去世,孝钦皇后突然掌权,以谋逆罪诛杀肃顺,并牵连余党;而闿运先前因事前往山东。他收到肃顺的书信,立即赶进京城,听说肃顺已被诛杀,便在河边停下。他寄给南昌高心夔伯足一首诗说:“当时意气备无伦,顾我曾为丞相宾。俄顷之间,酒味还留在口中,几回梦中哭泣春光重新焕发。”高心夔也是肃顺的门客,大概是禁不住华屋变丘墟的感慨。几十年后,闿运已经老了,主持船山书院时,一夜为客人诵读这首诗,谈起肃顺的事情,说:“世人都诋毁逆臣,而我亲自把他看作府主!”说着眼泪不断流下。那一年,他前往京师,托言参加计偕,实际上并未参加考试,而是暗中把卖文所得的数千金送到肃顺家中,以救济他的妻子儿女。闿运诙谐奇诡而且多有智谋,唯独在朋友生死存亡之际,情义和风骨如此严谨不苟。肃顺失败后,他踉跄归去,长期潜藏不出。后来曾国藩起兵督师,进入他的幕府,他告诉曾国藩:“您的文章,沿着韩愈追溯西汉,逆势而行,艰难难通;如果从诸葛忠武、魏武帝入手,进入东汉文章传统,就是顺势而行,容易通达。”但曾国藩没有省察采纳。曾国藩喜欢荐举士人,其中最出色的甚至由此起家做到巡抚、布政使。士人争相仿效,唯独闿运仍只做门客;文章写得雍容自如,不接受事务,往来军中,有时十天半月、几天便回去。后来曾国藩更加尊重他,其门客都称弟子,闿运却仍像过去一样做门客。他曾到江宁拜见曾国藩,曾国藩没有及时答复,却招他饮酒,闿运笑说:“相国以为我是来吃喝的吗?” 于是立即收拾行装离去,曾国藩追赶道歉,却没有赶上。后来他撰写《湘军志》,叙述曾国藩起用湘军以及平定太平军的始末,虽然褒扬夸饰功绩,但字里行间的意见含蓄而显明,叙述详尽却不失实,明显具有史家笔法。曾国荃是曾国藩的弟弟,自负靠血战攻下江宁来辅佐兄长,功劳辛苦都很大;读到这部书后愤怒不已,派人责问说:“都是你的老朋友,为什么要这样刻画他们?”并毁掉了书版。闿运笑着对人说:“我在《湘军志》中写道:‘李秀成,是敌寇所倚重的首领。起初商议活捉送到阙下,后来见到被俘的敌寇都向李秀成跪拜,担心发生变故,便把他们全部杀掉;众人的议论更加喧哗,纷纷指指点点地说曾国荃,曾国荃自己悲叹辛苦作战却遭受当时的毁谤。’等等。我是替曾沅甫发愤而这样说,曾沅甫却因此怨恨并咬牙切齿地对我,不知道写文章的人不能同他谈文章;因此我感叹,令尹子兰实在难以企及。”然而,这部书实际上并没有大的讥刺弹劾;只是曾国荃把谤书看作诋毁,而那些只听声名、不察实情、对曾氏不满的人,反而真的把它当成太史公的史书来读了。唉,行动就会招来毁谤,名声也会随之而来,世态人情自古如此,所以闿运不发怒,反而只是发笑。既因肃顺党羽的关系被排斥,不能在当时任用,他便专心研究群经,用来开馆授徒。
四川总督丁宝桢礼致之以为成都尊经书院院长。至之日,则进诸生而告之曰:“治经之法,于《易》,必先知‘易’字含数义,不当虚衍卦。于《书》,必先断句读。于《诗》,必先知男女赠答之词,不足颁于学官,传后世。一洗三陋,乃可言《礼》。《礼》明,然后治《春秋》。”又曰:“说经以识字为贵,而非识《说文解字》之为贵。”又曰:“文不取裁于古,则亡法。文而毕摹乎古,则亡意。然欲取裁于古,当先渐渍乎古。先作论事理短篇,务使成章。取古人成作,处处临摹,如仿书然,一字一句,必求其似。如此者,家信账记,皆可摹古。然后稍记事:先取今事与古事类者,比而作之;再取今事与古事远者,比而附之,终取今事为古所无者,改而文之。如是者,非十余年不成也,人病欲速。”遂教诸生以读十三经、二十四史及《文选》。汉儒人专一经,诸生亦各治一书,毋贪多,毋不经意。日有记,月有课,而闿运精勤校阅,将顺其美,而匡正其不及。暇则习礼,若乡饮投壶之类,三年皆彬彬矣。厥后廖平治《公羊》《谷梁》《春秋》,戴光治《书》,胡从简治《礼》,刘子雄、岳森通诸经,皆有师法,能不为阮元《经解》所囿,号曰“蜀学”,则闿运之以也。既归,主长沙校经书院,移衡州船山书院。在船山之日久,大吏造拜,或偃蹇不见;而引接后生,则温霭逾恒,曰:“位高而齿尊者,菁华已竭,不如后生可畏也。”循循善诱。有献诗者,即陋劣不中律,未尝不为改窜。其弟子县人杨钧请曰:“此不成语,何必枉抛心力?”应曰:“人有好学之心,即有诱之之责。若因其陋而薄之绝之,心沮气堕,不得无望于进,即此恶诗亦不为矣。”县人张正阳者,本锻工也,耽吟咏而为人佣,一夕,睹白桃花盛开。而月色绮映,忽得句曰:“天上清高月,知无好色心。夭桃今献媚,流盼情何深!”姜畲陈鼎见之大惊曰:“子诗何似孟郊?然非王先生不能成子名。”会大雪,戴笠著屐,单衣磬踔,造门投卷。阍者见其面垢衣敝,拒不为通,则大呼曰:“我以诗谒王先生,乃却我耶?”阍者不得已为进。方设筵宴邑令,邑缙绅先生咸在,闿运即席开卷读,顾曰:“邑中有此诗人耶!”延之上座,座客愕然。正阳泥淖满身,而貂狐裘丽,嫌为所污,莫敢与酬对。闿运则殷勤问讯,遂使受学而补诸生,通三礼、《春秋》、《尚书》、《诗经》,讲评孜孜,撰有《诗经比兴表》、《礼经丧服表》,闿运叹为前人所未发也。然宏奖之中,不废规诫。龙阳易顺鼎者,幼而英秀,闿运呼之仙童者也。既而以道员自伤侘傺,署号“哭庵”。闿运则规以书曰:“仆有一语奉劝,必不可称哭庵。上事君相,下对吏民,行住坐卧,何以为名?臣子披昌,不当至此。若遂隐而死,朝夕哭可矣。且事非一哭可了,况又不哭而冒充哭乎?闿运言不见重,亦自恨无整齐风纪之权,坐睹当代贤豪,流于西晋,五胡之祸,将在目前。因君一发之。”其峻厉如此。其弟子杨钧请业,曰:“如何?”答曰:“成名有余。”钧大惧曰:“所谓‘成名有余’者,殆谓自立不足也,敢不勉夫!”闿运言:“诗有家数,有时代,文无家数,有时代。余学晋宋诗,骎骎入古。至于文力追班马,极其功力,仅得似《明史》,心甚耻之。及作《湘军志》,乃超时代矣。以数十年苦心孤诣,仅仅得免为明文。若学八家,数月可似。学话易,自运难。故不甚劝人学文,恐误人抛心力也。不如学诗,离去时代,专讲家数。成家,即上跻其代矣。”而钧则言:“吾师门人,文字通顺者不多,皆谓唐宋之文不屑意,而以《史记》《汉书》为学。故虚字多反用,造语尤晦涩,反不若时手之驾轻就熟,无词不达也。古诗不求明畅,以拙为宗,稍可掩不通之迹,故师门多诗人。”其为文章,长于抒情叙事,从容讽议,中含诙诡,以优游出顿挫,而不以驰骋为曲折。尝教人以学范晔《后汉书》及魏武帝文。钧则言:“魏武帝文无长篇,而亦不多,如何学?余初闻而疑之,久乃知其短篇无不具长篇气势,不骈不散,有子长之遗风也。”闿运为钧言:“作人墓志,须叙其生平不得意事,以别于传记。”乃授以所为《刚直彭公墓志》,寥寥短幅,中曰:“然其遭际,世所难堪”,果叙其不得意事也。于是文思大进,深悟化繁为简、举重若轻之法。门弟子辑其诗文笺启,为《湘绮楼集》,凡若干卷。而钧则言:“湘统之文,墓志第一。数千年来,传志不分,变为一体。而湘绮崛起,体格判然,峭妙轻灵,难于踪迹。”
译四川总督丁宝桢以礼相聘,请他担任成都尊经书院院长。他到任那天,召集诸生告诫说:“研究经书的方法,读《易》,首先必须知道‘易’字有几个含义,不能空泛地推演卦象。读《书》,首先必须断清句读。读《诗》,首先必须知道其中男女赠答的言辞,不足以颁布给学官、流传后世。把这三种陋习一扫而空,才可以谈《礼》。《礼》弄明白以后,才能研究《春秋》。”他又说:“解释经书,以认识字义为贵,而不是以懂得《说文解字》为贵。”又说:“写文章如果不取法古人,就会失去法度;如果写文章完全摹仿古人,就会失去自己的意思。不过,想要取法古人,必须先逐渐浸润于古文。先写论说事理的短篇,一定要做到成章。拿古人的成作为范本,处处临摹,像临写书法一样,一个字一句话,都一定要力求相似。这样一来,家书、信件、账簿记录,都可以摹仿古文。然后逐渐写记事文章:先取今事中与古事相类似的,比较着来写;再取今事中与古事相距较远的,比较之后附会着来写;最后取古人从未有过的今事,改写成文言。这样做,不经过十多年是不可能成功的,人却都嫌进步太慢。”于是教诸生诵读十三经、二十四史和《文选》。汉代儒生专门研究一部经书,诸生也应各自专治一部书,不要贪多,也不要漫不经心。每天有读书札记,每月有功课考核,而闿运勤勉地为他们校阅,顺着他们的长处加以成就,纠正他们的不足。有空便学习礼仪,如乡饮酒礼、投壶之类,三年后都变得文雅有礼了。后来,廖平研究《公羊》《谷梁》《春秋》,戴光研究《书》,胡从简研究《礼》,刘子雄、岳森通晓各经,都有自己的师法,能够不受阮元《经解》的拘束,这被称为“蜀学”,是闿运的功劳。他回去以后,主持长沙校经书院,后来调到衡州船山书院。在船山书院任职很久时,大吏前来拜访,有时他傲慢地不肯接见;但接待后辈,却比平时更加温和,说:“地位高、年纪大的人,精华已经耗尽,不如后辈值得敬畏。”他循循善诱。有人献诗给他,即使诗作鄙陋低劣、不合格律,他也从未不替其修改。其弟子、县人杨钧请教说:“这样的诗不成话,何必白费心力呢?”他回答:“人只要有好学的心,我就有诱导他的责任。如果因为他的作品鄙陋便轻视、拒绝他,他的求学之心就会受挫,精神也会消沉,不能不失去进步的希望;这样一来,即使是这种坏诗,他也不会再写了。”县人张正阳原本是铁匠,沉迷吟诗作赋,替人做雇工。一天晚上,他看见白桃花盛开。月色如锦绣般映照着花色,他忽然得到诗句:“天上的清高月亮,想来没有贪恋美色的心。娇艳的桃花如今献媚,流转顾盼之间,情意是多么深长!”姜畲、陈鼎见了大为惊讶,说:“你的诗多么像孟郊!不过,没有王先生,你不能成就诗名。”适逢大雪,他戴着斗笠、穿着木屐,穿一件单衣,踉跄着来到门前投递诗卷。守门人见他面容污垢、衣服破旧,拒绝替他通报。他便大声喊道:“我是凭诗来拜见王先生的,难道你竟要拒绝我吗?”守门人不得已替他通报。当时邑令设宴,县里的缙绅和王先生都在场,闿运当即打开诗卷朗读,回头说:“县里竟有这样的诗人吗!”便请他到上座就坐,座中宾客都惊愕不已。正阳满身泥泞,而众人穿着华丽的貂裘狐裘,嫌他会把衣服弄脏,没有人敢同他应答。闿运却殷勤地询问他,后来让他拜师学习,并补为诸生。他通晓三礼、《春秋》《尚书》《诗经》,讲解评议勤奋不懈,撰有《诗经比兴表》《礼经丧服表》,闿运感叹说,这是前人从未阐发过的内容。然而,在大力奖掖他时,闿运也没有废止规劝告诫。龙阳人易顺鼎,年幼时聪慧秀异,闿运称他为“仙童”。后来他因以道员身份不得志而感伤失意,署号“哭庵”。闿运便写信规劝他说:“我有一句话奉劝你,千万不可称作‘哭庵’。” 上面对君主和宰相,下对官吏和百姓,行走、停留、坐着、躺着,凭什么作为名号?臣子披昌,不应达到这种地步。若果真隐居而死,早晚哭泣也就可以了。况且事情并不是哭一场就能了结的,何况你又不哭,却冒充哭泣呢?闿运的意见没有受到重视,他也恨自己没有整顿风纪的权力,只能坐看当代贤能豪杰流于西晋那样的状况,五胡之祸将要迫在眼前。因此借着你的事先发出警告。”他的言辞严厉到了这种程度。其弟子杨钧来请教作文,说:“怎么样?”他回答:“成名有余。”杨钧大为恐惧,说:“所谓‘成名有余’,恐怕是说我自立还不够;我怎敢不努力呢!”闿运说:“诗有流派,也有时代;文章没有流派,却有时代。我学习晋宋诗,逐渐深入古人的境界。至于文章,竭力追摹班固、司马迁,功夫用到极处,也只能达到像《明史》的程度,我心里很惭愧。等到写《湘军志》,才超越了时代。用几十年的苦心孤诣,仅仅能够免于写成明代文章。如果学习唐宋八大家,几个月就可以写得相像。学习俗语容易,自己运用却难。所以我不太劝人学习文章,怕耽误人白费心力。不如学习诗歌,摆脱时代限制,专门讲求流派。形成自己的流派,就已经能够跻身那个时代的上乘了。”杨钧则说:“我老师门下的弟子,文字通顺的并不多,他们都认为唐宋文章不值得用心,而以《史记》《汉书》为学习对象。所以他们常常反用虚字,造句尤其晦涩,反而不如当时一般文人驾轻就熟,能够做到没有一句话不能表达。他们写古诗不追求明白流畅,以拙朴为宗旨,多少可以掩盖文字不通的痕迹,所以老师门下多是诗人。闿运写文章,长于抒发感情、叙述事情,从容地讽刺议论,内容中含有诙谐奇诡之趣,以悠然自得表现出顿挫,而不以纵横驰骋作为曲折。他曾教人学习范晔的《后汉书》和魏武帝的文章。杨钧说:“魏武帝的文章没有长篇,而且作品也不多,怎么学习呢?”我起初听了很疑惑,后来才知道,他的短篇无不具备长篇的气势,不拘于骈文,也不流于散文,具有司马迁遗留下来的风格。闿运对杨钧说:“写墓志铭,必须叙述死者一生中不得志的事情,以区别于传记。”于是把自己所写的《刚直彭公墓志》传授给他,短短几幅文字,其中写道:‘然而他的遭际,是世人难以承受的。’果然叙述了彭公不得志的事情。从此杨钧的文思大有进步,深深领会了化繁为简、举重若轻的方法。门下弟子辑录他的诗文、笺启,编成《湘绮楼集》,共若干卷。杨钧说:“湘绮的文章,墓志铭是第一。几千年来,传记和墓志混杂不分,渐渐变成一体;而湘绮崛起后,体裁格调区分得很清楚,峭拔奇妙而轻灵,很难追寻其笔迹。”
闿运为钧言:“汪容甫云:‘读书十年,可以不通。’‘不通’二字,俗人多不能解,非读书有得,又肯虚心者,不肯出此言也。然而难言之矣。汉学始有不通境界;宋学以意断,遂无不可通矣。此境甚高,读经可得。而治文史者则无所谓‘不通’。吾未信汪容甫之真能不通也。”宣统元年,巡抚岑春萱以闿运老儒,上所著书,赐翰林院检讨。及革命成功,而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以年家子手书聘问,则复曰:“今之弊政在议院,而根由起于学堂。盖椎埋暴戾,不害治安;华士辩言,乃移风俗。其宗旨不过弋名求利,其流极乃至无忌惮。此迂生所以甘跧伏而闭距也。”既而世凯强起为国史馆馆长,以民国三年抵北京。人问“咸同中兴,先生及见其人物。今之人才,何如曩日?收拾时局,有其人乎?”闿运沉吟有顷,笑曰:“以今视昔,才智殆有过焉。惟昔人做事认真,而今人做事不认真,收拾时局,殆未之信。”寻以龃龉归。而其殁也,以联自挽曰:“春秋表仅成,赖有佳儿习诗礼;纵横计不就,空留高咏满江山。”盖不为诗人自居也。其弟子杨度,颇传授心法而得其纵横之术,方以佐袁世凯谋称帝而负世谤,乃挽之曰:“旷代圣人才,能以逍遥通世法;平生帝王学,只今颠沛愧师承。”亦以政治家推之。然而同治之末,龙阳易佩绅者,易顺鼎之父也,以郭嵩焘之介而谒闿运,谈学论政极欢。嵩焘则以书诫之曰:“君子之学,必远乎流俗,而必不可远道。壬秋力求绝俗而无一不与道忤,往往有甘同流俗之见以畔道者。但论文章,友之可也,师之可也。至于辨人才之优绌,语事理之是非,其言一入,如饮狂药,将使东西迷方,玄黄易色,颠沛蹉失而不可追悔,独奈何反用其言以自求迷乱哉?”则固盛以文章推之矣。阎镇珩,字季蓉,石门人。喜读书而生长穷谷,书不可得,从友人假得《文选》并注读之,数月皆能记。既而闻邻翁有《史记》,请借,不许,请就其家读之,又不许。而翁所居少薪,镇珩家有山场,请日馈肩薪,乃许之。正珩朝食毕,则荷薪携笔札往读之。且读且写,数月成诵矣。及补县学生,以制举八比之文教授乡里,而推之通经学古。方当王闿运誉满东南,文采照映之日,而暗然潜修,不骛声气。学本程朱,文为欧曾。因文欲以见道,经世必以明礼。途辙所自,推本曾国藩;而文章浩落,不事涂饰,同国藩之宽博,异国藩之茁轧,然亦不为桐城末流之虚声摇曳;直抒欲言,意尽则言止,其意确然,其辞沛然。一时耆旧杨夷珍、郭嵩焘之伦,折辈行与交。而夷珍尤以古文自负,则以女继其室。然古文不为步趋以自名家。夷珍刻炼而笔驽,不免雕饰;镇珩则坦夷而气浩,自然方雅。是时汉学大盛,风流湘楚,人人骛通博以为名高,而耻言程朱。至于文章,则穷诡极妍,宗尚齐梁。镇珩每诰于门人曰:“学无古今,适于用之谓贤。章句烦碎之学,有用乎?无用乎?百余年来,人人嗜奇炫博以倡汉学,自谓度元明而轶宋唐。然彼遭时无事,幸而窃据上位,如纪昀、阮元之徒,果何补于国家乎?自君子论之,貌荣闻而苟富贵,虽谓不有其人,可也。学以穷理为先,其次莫如通识古今之务,诗文抑其末尔。古之君子,学充积于心,其理得,其事该,未尝尽意以为辞,而辞莫善焉。今之学者,炫奇博,骛夸丽,哗世取宠利,而返之其中,无有也。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韩子曰:‘本深而末茂。’二语者,非直为文言也,即文不外是矣。盖古之圣贤,未尝有意学为文,其中有所不得已,因事而书之于策,则道为之体,气为之用,道充,故气亦充焉。今之治文者,所得皆古人肤末,一字之奇崛,于文无关轻重,而斤斤然自许为谐古。其道,吾不知焉,其气,吾又不知焉。夫如是,其求孟韩也愈似,其去孟韩也愈远矣。且韩子诸碑铭,多仍汉魏雕刻之习,特文中一体尔,于道无与。古人极至之诣,不在是也。若其《原人》、《原道》、《原毁》、《争臣论》、《佛骨表》、《上张仆射》、《答孟尚书书》、《送王秀才》、《浮屠师文畅序》,其言宽平质直,无有艰苦拘涩之态,读之但觉真气充塞行间,与六经孟子相出入;而其词与其意适,则自荀卿、贾谊、司马迁、刘向、扬雄以来,未有过之者焉。夫所贵乎文者,非独声音采色之极其工,使人不能有加也。
译闿运对杨钧说:“汪容甫说:‘读书十年,可以不通。’‘不通’这两个字,俗人多半不能理解;不是读书有所收获、又肯虚心的人,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然而,这实在难以说明。汉学才有‘不通’的境界;宋学凭主观臆断,于是便没有什么不能解释的了。这种境界很高,读经可以达到。但研究文史的人,就没有所谓‘不通’。我不相信汪容甫真的能够达到不通。”宣统元年,巡抚岑春萱认为闿运是老儒,将他所著的书上呈朝廷,朝廷赐予他翰林院检讨的官职。革命成功后,袁世凯任临时大总统,以年家子的身份亲笔写信聘请他,他又回答说:“如今的弊政在议院,而根源起于学堂。那些蛮横暴戾的人,并不会损害治安;华士的巧辩之言,反而会改变风俗。他们的宗旨不过是猎取名声、追求利益,发展到极端便至于肆无忌惮。这就是我这个迂腐书生甘愿蜷伏、闭门自守的原因。”后来袁世凯强行起用他,让他担任国史馆馆长,他于民国三年抵达北京。有人问:“咸同中兴时,先生曾亲眼见过那些人物。现在的人才,比起从前怎样?收拾时局,有这样的人吗?”闿运沉吟了一会儿,笑着说:“以今天来看过去,今天人的才智大概还超过他们。只是从前人做事认真,而今人做事不认真;要想收拾时局,恐怕实在不能相信有这样的人。”不久,他因意见不合而回乡。他去世时,用一副挽联自挽道:“《春秋》表仅仅完成,幸赖有好儿子学习诗礼;纵横家的谋略没有实现,只空留下高亢的吟咏遍满江山。”这说明他并不把自己看作诗人。其弟子杨度颇得其传授的心法,学到了他的纵横之术。当时杨度因辅佐袁世凯谋求称帝而背负世人毁谤,于是挽闿运说:“旷代圣人才,能以逍遥通晓世间法则;平生帝王学,而今颠沛失意,愧对老师的传承。”这也是把闿运作为政治家来推许。然而同治末年,龙阳人易佩绅是易顺鼎的父亲,他通过郭嵩焘的介绍拜访闿运,谈论学术和政治极为融洽。郭嵩焘便写信告诫他说:“君子的学问,必须远离流俗,却绝对不可违背正道。壬秋竭力追求脱离世俗,结果没有一样不与正道相违,往往有甘愿附和流俗的见解来背离正道的人。只论文章,可以同他交友,也可以拜他为师。至于辨别人才的优劣、谈论事理的是非,他的话一旦进入耳中,就像喝下了狂药,会使人东西迷失方向、黑黄颠倒,颠沛失措而无法挽回,为什么偏偏还要反过来采用他的话,使自己陷入迷乱呢?” 可见,他确实是因为文章而推重闿运的。阎镇珩,字季蓉,石门人。他喜欢读书,却生长在贫困的山谷中,无法得到书,就向朋友借来《文选》和注本阅读,几个月便能够背诵。后来听说邻翁有《史记》,请求借阅,邻翁不答应;又请求到他家去读,邻翁仍不答应。但邻翁住处缺少柴薪,镇珩家有山场,便请求每天送给他一担柴,邻翁才答应。镇珩早饭后,便挑着柴、带着笔和纸前往阅读。一边读一边抄写,几个月便背熟了。等到补为县学生后,他用制举八股文教授乡里,同时推崇通晓经学、学习古人。正值王闿运声誉遍及东南、文采照耀一时之际,他却默默潜心修习,不追逐声名气势。他的学问以程朱为本,文章学习欧阳修、曾巩。他认为写文章是为了显明道理,经世致用必须以明白礼义为根本。他所遵循的途径,追溯根源于曾国藩;文章浩荡疏落,不事雕饰,与曾国藩的宽博相同,却不同于曾国藩的茁轧,也不被桐城末流的虚名摇动。他直抒胸臆,意思表达尽了,言辞便停止;思想确实,文辞充沛。当时的耆旧杨夷珍、郭嵩焘等人,都降低辈分同他交往。杨夷珍尤其以古文自负,便把女儿嫁给他续为妻室。然而他写古文并不靠亦步亦趋来成就自己的名声。杨夷珍精心锤炼文字,但笔力迟钝,不免流于雕饰;镇珩则平坦舒展而气势浩大,自然而端方雅正。当时汉学极为盛行,湘楚一带风气如此,人人都以追求博通广闻为高,却以谈论程朱为可耻。至于文章,则极尽奇诡艳丽,推崇齐梁文风。镇珩常常告诫门人说:“学问不分古今,能够适合实际使用的,才叫贤明。烦琐破碎的章句之学,有用吗?没有用吗?一百多年来,人人都喜欢猎奇炫博,以此倡导汉学,自以为超过元明、胜过宋唐。然而那些人正逢时世安定无事,侥幸窃据高位,像纪昀、阮元这类人,究竟对国家有什么补益呢?从君子的角度看,他们表面上荣耀、闻名,却苟且求取富贵,即使说他们实际上不存在,也可以。治学应以穷究事理为先,其次没有比通晓古今事务更重要的,诗文反而是末事。古代君子,学问充积在心中,道理得以明白,事务得以通晓,并不曾把全部心意用来写成文辞,但写出的文辞没有比它更好的。如今的学者炫耀奇异广博,追逐夸张华丽,喧哗于世以求宠爱和利益,但回到内心去看,却什么也没有。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韩愈说:‘根本深厚,枝叶才茂盛。’这两句话不只是说写文章的道理,文章也不能超出这个原则。古代的圣贤从未有意学习写文章,只是内心有不得不说的话,因事把它写在简策上;于是道成为文章的根本,气成为文章的作用。道理充实了,所以文气也充实。如今研究文章的人,所得的全是古人的皮毛;一个字写得奇崛,对文章并无轻重关系,却斤斤计较,自以为合于古法。至于他的道,我不知道;他的气,我也不知道。像这样,他越是追求接近孟子、韩愈,实际上就离孟子、韩愈越远。况且韩愈的许多碑铭,多半仍沿袭汉魏雕刻般的习气,只是文章中的一种体裁,对道理没有关系。古人最高的造诣,不在这里。至于他的《原人》《原道》《原毁》《争臣论》《佛骨表》《上张仆射》《答孟尚书书》《送王秀才》《浮屠师文畅序》,那些文章言辞宽厚平实、质朴直率,没有艰苦拘谨、晦涩不畅的姿态,读来只觉得真挚充沛的气息充满字里行间,与六经、孟子的文章相通;至于文辞和思想相合的程度,自荀卿、贾谊、司马迁、刘向、扬雄以来,没有超过他的。文章之所以可贵,并不只是声音和文采精美到极点,使人无法再增添什么。
其得于中者,有至有不至;其发于外焉,无不肖之以出。凡勉强而伪为之者,皆不肖夫其中者也。故眉山苏氏之论,以为‘辞至于能达而文不可胜用’。虽孟韩之文,要于能达而止,然其所以能达者何在,吾不可不熟思而慎取之也。文至唐季五代,其气苶累而不能举。北宋诸子,矫而振之。其尤显者,庐陵之欧,临川之王,并南丰曾氏而为三焉。大抵浸润六经以出之,而曾氏最为无颣。夫文非可以徒作也,六经言道之祖,诸子时或叛而去之。扬雄、王通,无其道而强饰经言,其貌得,其实丧,学者卒莫之贵焉。曾氏之学,湛深经术,于道粹然,故其发之文者,湛深而精纯,往复而多不尽之致,汪洋自恣,与道大适。其于孟韩,将殊途而同归也。近世言文者,诋方苞而进胡天游。天游于文初无所得,其外虽张为怪险,而中实寒馁,气塞滞而不流,譬诸画鬼者欺人以所不见,工拙不足论也。方氏渐渍经术者深,不烦涂雕,自然雅洁,粹乎儒者之言。姬传修饬之功,诚自有得于古人,然举唐宋以来觉裕恢博之气象,一变而为促狭,读其文者,如游穷岩绝壑,目隘而心不舒。视方氏未知何如,要其去韩欧远甚。近代文家,曾文正才力豪纵,恃其骏足。一往奔放,时或轶出法度之外,然未尝与道不相准。盖其辞伟以辩,而其气沛焉能达,古之立言者类如是,宁独孟韩云尔哉!”曾国藩探源汉之扬马以学韩愈,力造雄奇瑰伟之境,以矫桐城缓懦之失。而镇珩则取径宋之欧曾以学韩愈,务为坦荡浩落以出,一洗湘乡茁轧之语;涵蓄宏深,发挥盛大。义宁陈三立治古文有名,而镇珩与言:“近代作者,最难得优游宽博气象。”三立以为然,曰:“愿与吾子共勉之矣。”镇珩推本其意以为骈文,亦不涂泽,不使事,放言落纸,气韵天成。湘乡张怕纯妇何氏能诗,为序其集,有曰:“关河晓别,良人万里。”善化瞿鸿禨读之,激赏曰:“真六朝人语也。”所作如《漂母祠碑》、《吊春申君文》、《吊吴越钱武肃王文》、《吊罗昭谏文》、《屈贾合集序》、《游兰亭记》,浮藻既湔,古艳自生。与王闿运同时而不同格,同其散朗,异其弘润,标致不如,而意度过之。盖闿运取径徐陵以出入潘岳、陆衡,而镇珩则脱胎范晔以参随曹植、孔融也。自言:“初学唐四杰及李义山,志在流丽而已,往往混入袁吴一派。至作《吊钱武肃王文》,始专为魏晋人体。”诗亦肆意有作,务为优游宽博,盘硬而不入于生涩,疏宕而不落于浅俗,不为曾国藩之生奡排宕以学昌黎、山谷,亦不同王闿运之华藻丽密以追士衡、康乐,只是学杜而得其跌宕昭彰尔。性勤恪,一息不肯以自懈;而受人之托,必为尽心。瞿鸿禨以光绪十九年督浙江学政,延校文。之杭州,舍馆甫定,鸿禨示所取优贡卷,颇不慊镇珩意,即捉笔改首次二名陈生、王生卷,涂乙几尽。鸿禨大服。学政署西有亭曰定香亭,故学政阮元建也。鸿禨新葺而为之记,使人持示,且贻书谓:“昔人诗云:‘平生风义兼师友’,乞痛绳削,如改诸生之卷,惟恐其不多耳。”镇珩如旨。明日,鸿禨诣谢曰:“记劳点窜,惟以阮文达自比,殊愧其僭。”镇珩笑曰:“文达非有丰功盛德可比迹古贤,徒以文采风流烜耀一时而已。公以自比,吾犹为公羞之,奈何反疑其僭乎?”鸿禨默然。顾性实乐易,见人一技之善,必广为延誉,如不容口。尝主澧州之渔浦书院,病目已久,而白昼篝灯,据案校诸生课文,劣者,案左,不列等,佳者右而给奖。一生狙伺肘后,见己卷之左也,掣而杂之未阅卷内,寻阅而又左之,再掣之,如是者三。于是搓眼起立大呼曰:“此宁科场,吾校文亦有鬼神瞰督耶?”诸生传以为笑,而无不叹其校阅之矢慎矢勤为不可及。湖南学政以“博通古今,孤介绝俗”荐于朝。授官训导,部选缺,不赴。至宣统时,征为礼学馆顾问,亦不起也。独杜户摈人事,发愤著《六典通考》一书,以谓:“文墨俗生,往往掎摭汉儒章句,穿凿立异,谓之经学。耳食者因而惊宠之。其实庸猥下材,无足置齿论。夫士当为国家设施耳,区区操简牍,注一经,安足贵乎?尝论古先哲王经世之法,莫善于礼;礼之体用灿备,莫具于《周官》之书。曾子固盛引唐六典以为得《周官》精意,而明太祖因时立政,革中书省,重六尚书之权,几欲复周人设官之旧,相沿至今,遂莫之废。盖六经,圣人经世之书,其言无一不与道俱者也。汉以后诸君,于道或合或离,然即其行事得失,可以推见当时之治乱,而二三坠典遗文赖史家纪载以存者,未尝不与经训相表里,孔子所谓百世可知也。
译文章从内心所得,有达到极致的,也有未达到的;它表现于外部时,无不按照内在所得的程度呈现出来。凡是勉强造作、虚假写成的文章,都不能与作者内在的修养相称。所以眉山苏氏说,‘文辞达到能够通达意思的程度,文章便有无穷的用途。’即使孟子、韩愈的文章,也以能够通达意思为限;但他们之所以能够通达,究竟根源在哪里,我不能不反复思考并慎重取法。文章到了唐末五代,文气衰弱疲惫,不能振起。北宋诸子加以矫正,使它振作起来。其中最显著的,是庐陵的欧阳修、临川的王安石,连同南丰的曾巩,合称三家。大体上都是浸润于六经而写出文章,其中曾巩最为没有瑕疵。文章不能只是徒然写作;六经是谈论道理的根源,诸子有时背离它而走远。扬雄、王通没有自己的道,却强行装饰经书的言辞,外表相似,实质却丧失了,学者最终没有谁看重他们。曾巩的学问深厚精湛于经术,在道理上纯粹无杂,所以表现在文章中,便深厚而精纯,反复铺陈而有许多说不尽的意味,浩瀚自在,与道理极为相合。他与孟子、韩愈虽然途径不同,却可以同归于正道。近世谈文章的人,诋毁方苞而推重胡天游。胡天游在文章上本来没有什么所得,外表虽然铺张成怪异险僻,内里其实空虚贫乏,文气闭塞滞涩而不能流动,就像画鬼的人用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欺骗世人,技艺高下也就无从谈起。方苞浸润经术很深,不烦琐雕饰,自然雅正洁净,纯粹是儒者的言语。姬传在修饰整饬方面,确实从古人那里有所心得;然而把唐宋以来宽裕恢宏博大的气象,一变而为局促狭窄,读他的文章,就像游览穷岩绝壑,视野狭窄,心情也舒展不开。与方苞相比,不知该怎样评价,但总的说来,他距离韩愈、欧阳修还很远。近代作家中,曾文正才力豪放纵逸,凭借自己的迅疾笔力,一路奔放,有时超出法度之外,但从未与道理不相符合。他的文辞宏伟而有辩析力,文气充沛,能够通达;古代立言的人大多如此,哪里只是孟子、韩愈如此呢!”曾国藩探究汉代扬雄、司马相如的源流来学习韩愈,竭力营造雄奇瑰伟的境界,以纠正桐城派舒缓软弱的缺失。而镇珩则取法宋代欧阳修、曾巩来学习韩愈,力求以坦荡浩落的文气写出文章,彻底洗去湘乡派茁轧的文风;含蓄而宏深,发挥而盛大。义宁人陈三立以古文著名,镇珩对他说:“近代作家中,最难得到优游宽博的气象。”陈三立认为说得对,说:“愿意和您共同努力。”镇珩又根据这一意思写骈文,也不加涂饰,不堆砌典故,放言写在纸上,气韵自然形成。湘乡人张怕纯的妻子何氏能写诗,镇珩为她的诗集作序,其中有“清晨在关河边道别,丈夫远行万里”的句子。善化人瞿鸿禨读到后,极为赞赏说:“真是六朝人的语言啊!”他所作的《漂母祠碑》《吊春申君文》《吊吴越钱武肃王文》《吊罗昭谏文》《屈贾合集序》《游兰亭记》等篇,浮华的藻饰既已洗净,古雅艳丽的风采自然生成。他与王闿运同时而文格不同,同样疏朗,区别在于闿运弘厚润泽;论标致不如闿运,论意趣气度却超过闿运。大概闿运取法徐陵,出入于潘岳、陆机之间;镇珩则脱胎于范晔,兼取曹植、孔融。他自己说:“起初学习唐代四杰和李义山,志向只在追求流丽,往往混入袁吴一派。到写《吊钱武肃王文》时,才专门写成魏晋人的体格。”他的诗也任意创作,力求优游宽博,盘曲刚劲却不流于生涩,疏宕开阔却不落于浅俗;不学曾国藩那种生硬排宕的笔法来学习韩愈、黄庭坚,也不同于王闿运以华丽繁密的文辞追摹陆机、谢灵运,只是学习杜甫而得到了杜诗跌宕起伏、明白显著的特点。他性情勤勉谨慎,一刻也不肯因此懈怠。既然受人之托,就一定尽心尽力。光绪十九年,瞿鸿禨任浙江学政,聘请我到杭州校阅文章。住处刚刚安排妥当,鸿禨拿出他录取的优贡试卷给我看,其中颇有几份不合我的心意,我立即提笔改阅了最初两名陈生、王生的卷子,几乎涂改殆尽。鸿禨十分佩服。学政署西面有一座亭子,名叫定香亭,是前任学政阮元所建。鸿禨重新修葺了它,并为它撰写记文,派人拿给我看,还送信说:“古人诗中说:‘平生风义兼师友。’请您尽管狠力删改,就像改阅诸生的试卷一样,只怕您改得还不够多呢。”我依照他的意思办理。第二天,鸿禨来道谢说:“劳烦您替我删改记文,只是我把自己比作阮文达,实在惭愧,未免僭越。”我笑着说:“阮文达并没有什么丰功盛德足以和古代贤人相比,只不过凭文采风流在一时显耀罢了。您拿自己同他相比,我还替您感到羞惭,怎么反倒怀疑这是僭越呢?”鸿禨默然无语。不过他性情确实乐观平易,见到别人有一项技艺长处,就一定到处替他宣扬,仿佛不说出来就不痛快。他曾主持澧州的渔浦书院,眼病已经很久了,却在白天点灯,伏在案前批阅诸生的课文。较差的放在案子左边,不列等级;好的放在右边,并发给奖赏。有一个学生一直窥伺在他肘后,看见自己的卷子放在左边,便把它抽出来,混进尚未批阅的卷子里;不久鸿禨批阅后又把它放到左边,他再次把卷子抽走,像这样做了三次。于是鸿禨揉着眼睛站起来大声说:“这里难道是科场吗?我校阅文章也有鬼神在旁边窥视监督吗?”诸生把这件事传作笑谈,但无不感叹他校阅时极其谨慎、极其勤勉,实在无人能及。湖南学政以“博通古今,孤介绝俗”向朝廷推荐他。朝廷授予他训导之职,吏部选定缺额后,他没有赴任。到了宣统年间,朝廷征召他担任礼学馆顾问,他也没有出仕。此后他独自闭门谢绝人事,发愤写成《六典通考》一书。他认为:“那些只会舞文弄墨的俗儒,往往摘取汉儒的章句,穿凿附会,标新立异,把这称作经学。那些道听途说的人因此惊叹而宠信他们。其实他们都是庸俗鄙陋的下等才材,根本不值得放在口头上议论。读书人本来应当为国家建立制度、办理政务;区区拿着简牍,注释一部经书,怎么值得尊贵呢?我曾经考察古代圣哲君王治理天下的办法,没有比礼更好的;礼的体制和作用完备灿然,没有比《周官》一书记载得更全面的。曾子固大力引用唐代《六典》,认为其中得到了《周官》的精髓;明太祖顺应时势建立政制,撤销中书省,加重六部尚书的权力,几乎想恢复周人设置官职的旧制,这一制度沿袭至今,于是没有废止。六经,是圣人治理天下的书,其中的言论没有一句不与道相合。汉代以后各位君主,有的合乎大道,有的背离大道;但根据他们施政的成败得失,可以推知当时政治的治乱,而那些散佚的典章和遗文,依靠史家的记载才得以保存,也无不与经书的训诫相互印证。孔子所说‘百世可知’,正是这个意思。
往览秦氏《五礼通考》,伟其通博,亦颇疑其征引丛杂,骈拇枝指,旁见歧出,观者不无惝恍而失所守。且五礼者,于六典仅一端,而不足以赅其全,欲以汇集睹记,别次为书,读史有得,随事著录。积十三年,成《六典通考》,凡二百卷。自以谓于先王之大经大法,究悉原委,蕲于匡补杜、马二《通》及秦蕙田《五礼通考》之书,而于世道之治乱兴废有补焉。昔曾国藩作二圣哲画像记,谓:‘先王之道,所以修己治人,经纬万汇者,曰礼而已。辨后世因革之要,而欲周览世之大法,必自杜氏《通典》始。马端临《通考》,杜氏伯仲之间,莫不以礼为竞竞。而秦尚书蕙田遂纂《五礼通考》,举天下古今幽明万事,而一经之以礼。”是则镇珩之学所由本也。于时王闿运才高意广,欲自外于国藩以别开风气;而镇珩严气正性,则推本于国藩以模楷后生。闿运通而门户大,镇珩介而不免固,然不得镇珩之固,无以救闿运之通。闿运啸傲公卿,跌宕文史,以经术为润泽,以文章弋羔雁,声气广通,宕而不反;而镇珩遗外声利,君子暗然,笃实辉光,足以日新其意矣。独居深念,身当叔季,每太息于民生之况瘁,士风之己偷,学术之不纯,而发愤言之,以谓;“君子之守身,不可以不正。而其为学也,必造己于广大。智足以周万物,仁足以利无穷,匹夫匹妇,有一不被其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宁日淡然而已哉!山林幽默之士,违天而自用,闭门而孤游,彼徒知用贫贱为已乐尔。抑知先忧后乐之君子,其身虽处穷约,而未尝不引天下国家为己任。劳苦变动,而其心益进于光明。盖坚忍之操,夙定于中,则事之卒然外至者,莫能以困我也。故曰:‘贫贱忧戚,玉汝于成。’彼流俗之人勿察,顾以其身不自佚乐为君子訾笑焉,岂不谬哉?始罗忠节公为诸生,家窭甚,岁尝聚徒讲授,所言皆古今经世大略,无一语及世俗利禄之学,乡里闻而窃笑,公勿为变。其后军事起,倡率义旅,为国讨贼,功虽未究,而其学术之正,气烈之高,无待余论矣。独其皇皇不自佚乐之心,由布衣以陟台司,未尝一日或异。然非知公生平之深与学道而自有得者,见不逮此。予尝谓今日人心之弊,患在居贫而强效富,无资而好为侈靡。耳目声色之娱,恣欲自快,脱手千金如稊稗;至其昆弟族戚之寒馁者,视之漠然,不啻秦越人之相值焉。夫如是,虽举天下国家畀之,岂能知忧哉?私其乐于一身而已矣。”传有《北岳遗书》二十一卷。郭嵩焘读其文而善之,贻书推挹,以谓:“议论沉实,有关世教。而力诋近世言汉学者,上及高邮王氏,要皆实有心得,非以门户争胜。想当施手时巨刃摩天扬矣。往时孙芝房著《刍论》,推原汉学流弊足以乱天下,曾文正颇以为过。愚尝原《刍论》立言之旨,非谓乱天下者汉学之为也,为其意气之凌厉,闻见之烜赫,尽宋元以来所守程朱之藩篱而务抉去之。但为规行矩步,屏不得与于学,积成贪戾暴慢之习,夷然不以为非。当乾嘉间创为此名,亦多聪明宏通辩博之士,十年间消磨既尽矣。而其习中于人心,相为披靡,无复廉耻礼义之存,则谓以其学乱天下,非过也。前时此风莫甚江浙,今又渐被湘中,人人排斥程朱为名高,心有惧焉。甚望得如阁下者相与匡正而维持之。读其书,想见其人,亦邈然深长以思也。”
七 邹代钧 罗正钧
译过去我读秦蕙田的《五礼通考》,惊叹它内容宏大、知识广博,但也颇为怀疑它征引的材料过于杂乱,像大拇指和脚趾相连、旁枝横出的异物一样,旁涉歧出的内容太多,使读者不能不茫然失措,失去自己的取守。而且五礼对于六典来说只是一端,不能概括六典的全部;我想汇集所见所闻,另行编次成书,读史有所心得,就随事记录下来。积累了十三年,写成《六典通考》,共二百卷。我自认为,对于先王的大经大法,已经考究清楚了它的来龙去脉,希望能够匡正补益杜佑、马端临的《通》类著作以及秦蕙田的《五礼通考》,并且对世道的治乱、兴废有所补益。从前曾国藩撰写《二圣哲画像记》,说:‘先王之道,用来修养自己、治理他人、安排万事万物的,只有礼罢了。要辨明后世制度沿革的关键,想全面考察天下的治国大法,一定要从杜氏《通典》开始。马端临《通考》与杜氏著作大体相当,无不把礼看得极为重要。秦尚书蕙田于是编纂《五礼通考》,把天下古今幽明之间的一切事务都纳入其中,并用礼贯通起来。’这就是阎镇珩学问的根本来源。当时王闿运才华很高、志意宏大,想超出曾国藩另行开创新的风气;而阎镇珩气节严正、性情刚直,则推本于曾国藩,把他作为后辈的楷模。王闿运学问广博而门户之见很重,阎镇珩操守耿介却不免固执;然而如果没有阎镇珩的固执,也无法挽救王闿运的博通。王闿运傲视公卿,纵情于文史,以经术作为文章的润色,以文章来求取功名,声气交游极广,放纵而不能回头;阎镇珩却把声名利禄置之身外,默默地做君子,笃实而内含光辉,足以使自己的志意日益更新。他独居深思,感到自己身处衰乱末世,每每为百姓生活的困苦、士人风气的日益偷薄、学术的不纯正而长叹,并发愤发表议论,认为:‘君子守持自身,不能不端正;而他做学问,必须使自己达到广大境界。智慧足以周遍认识万物,仁德足以惠利无穷;即使普通男女中有一人没有受到他的恩泽,也好像是自己把那个人推入沟中一样,难道还能整日安然自得吗?山林中幽居默处的士人,违背天理而任意行事,闭门独游,他们只知道把贫贱当作自己的快乐罢了。难道不知道那些先忧后乐的君子,虽然自身处于困穷贫约之中,却未曾不把天下国家当作自己的责任吗?他们经历劳苦和变故,而内心反而更加趋向光明。因为坚忍的操守早已在内心确立,所以外界突然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什么能够使我困厄。因此说:‘贫贱忧戚,玉汝于成。’ 那些流俗之人不能体察这一点,反而因为君子不让自身放纵享乐,就讥笑君子,难道不是荒谬吗?当初罗忠节公还是诸生时,家境十分贫困,每年仍聚集门徒讲授学问,所讲的都是古今治理天下的大略,没有一句涉及世俗的利禄之学。乡里听说后暗中讥笑他,罗公却没有因此改变。后来战事兴起,他召集并率领义军,为国家讨伐贼人,功业虽然没有完成,但他的学术纯正、气节高尚,已经不需要我再加评论了。他那种忧心忡忡、从不让自己放纵享乐的心志,从平民一直升任到台司,也未曾有一天改变。不过,如果不是深入了解罗公一生并且在学道上有所自得的人,见识就达不到这一层。我曾说,当今人心的弊病,在于处在贫困中却勉强仿效富人,没有资财却喜好奢侈靡费。耳目所接触的声色娱乐,任凭欲望放纵以求快意,花掉千金就像丢弃草叶谷粒一样轻易;至于兄弟、宗族亲戚中挨饿受冻的人,却冷漠地看待他们,简直如同秦地人和越地人相遇一样毫不相关。像这样,即使把天下国家全都交给他,他哪里会知道忧虑呢?也不过是把快乐私藏在自己一身之内罢了。”罗正钧有《北岳遗书》二十一卷传世。郭嵩焘读了他的文章,认为很好,写信赞许推重他,说:“议论深沉笃实,对世道人心的教化有益。他竭力批评近世谈汉学的人,上至高邮王氏;这些议论全都是确有心得,并不是为了争门户之长短。” 想来在他动笔施展时,巨大的刀刃已经摩天飞扬了。从前孙芝房撰写《刍论》,推究汉学流弊,认为它足以扰乱天下,曾文正颇认为这种说法过分。我曾考察《刍论》立论的宗旨,它并不是说扰乱天下是汉学本身造成的,而是因为汉学家气势凌厉、见闻炫耀,把宋元以来所守持的程朱学派藩篱全都排斥掉,务求把它们挖去。只是他们把循规蹈矩、谨守规范的人排斥在学术之外,长久积累下来,形成了贪婪、暴戾、傲慢的习气,却泰然自若,不认为这是错误。乾嘉年间最初创立这个名称时,其中也有许多聪明、博大、通达、善于辩论而知识广博的人,但十年之间,这些人的才气就消磨殆尽了。可是这种习气侵入人心,彼此相互倾轧,再也没有廉耻礼义存在;若说他们凭借这种学术扰乱天下,并不过分。从前这种风气在江浙最为严重,如今又逐渐影响到湘中,人人都把排斥程朱学说当作抬高自己声望的名目,我对此内心很忧惧。非常希望能有像您这样的人,和我共同匡正并维护它。读着他的书,仿佛可以想见他这个人,也不禁悠远而深沉地思考起来。”},{ 七 邹代钧、罗正钧
王闿运、阎镇珩肥遁邱园,邹代钧、罗正钧浮沉仕宦,而孜矻所学,上说下教,锲而不舍,终身以之,则固辅世以长民,同归而殊途。乃知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邹代钧,字甄伯,将生,而从大父汉章梦毕秋帆沅相造,故又字沅帆也。新化人。祖汉勋,博学名湖南,尤习州城形势沿革,而代钧儒染家学,尝言:“切于经世之用者,莫史家地理若也。”史学地理之学,始于吾无锡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其后武进李兆洛朱印康熙、乾隆两朝《皇舆一统图》,而墨注古地名其上,起三代两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明,为二十图,曰《历代沿革图》,而后中国地域,古今沿革,了如指掌。魏源则私淑于李氏,而颇不慊顾氏之书,以谓:“多言取而罕言守,言攻而不言防,乃抢攘策士之谈。”顾左宗棠不谓然,独称顾氏“熟于古今成败之迹、彼此之势”。而潜心玩究其书,手绘其图,以谓;“康熙舆图,以测度定地而成。乾隆中,命何侍郎携带仪器,遍历各省而增订焉,是为乾隆内府舆图。欲知往古形势,当先据之以成图,然后辨今之某地,即先朝之某地,又溯而上之以至经史言地之始。以史印图,以图绳史,虽不必尽得实,而失实也亦寡矣。”然而未有成书。代钧则推本家学,而成宗棠之所未成,一以今地为依据,而沟通历代疆域、战争、港运及江河迁徙等事,肆力探穷。年二十余,补县学生。发箧读祖所著书,负之走千里,谒左宗棠于酒泉军次。乞序而行之。宗棠以参军谋奏保,得官县丞。光绪十一年,贵池刘瑞芬以太常寺卿奉诏出使英吉利、俄罗斯两国,而代钧以两江总督曾国荃之介,得为随员。随员者,例二十人,而代钧得厕十九人之末。顾志节磊落,不以卑官自囿,长图大念,纵观欧亚全势,而陈议:“修铁路起东三省,亘蒙古以达新疆,与俄起中亚细亚以横贯西北利亚之铁路并行,而移民殖边,通商惠工,我不视之为瓯脱,俄自不敢起戎心。”又言:“高丽介日俄两大之间,势不能自保,而我又无力以相保,狡焉启疆,何国蔑有?不如联东西友邦,公保其国为永久中立,比如欧洲之瑞士、比利时、卢森堡焉。”说瑞芬据以入告,为属草。奏入,留中,十九人者目笑存之,而代钧心独忧之,叹曰:“吾谋适不用,异旧必有噬脐之悔,何嗟及矣!”英人争哲孟雄为印属小国。总理衙门以咨瑞芬。瑞芬集随员议,相顾莫发一言。代钧独侃侃而陈,谓:“哲属西藏,非印度属也。”援古证今,退而具议以献。顾瑞芬素倚任记室方某,召而示之,方厉声曰:“书生泥古,而昧于时务,何知大计?我大朝泱泱大国,岂在此七十里之小部落哉?英之所欲,不如与之以为好焉。”参赞马格里者,英人也,顾折之日:“邹君,舆地家也,其说凿凿有据,苟以译复英外部,何必不得当也?”方乃蓄缩,而瑞芬从之。英外部果无辞,照租借例定议。全是交涉无不咨谋,而意气稍稍发舒矣。暇则究心地学。一日闭户,潜推度里相差之所以而憬然有悟,谓:“以尺量地,尺有差,地亦随之而差。以地定尺,地有准,尺亦随之而准。以地定尺,是谓迈特,迈特者,法兰西之尺度名也。一迈特为四千万分地周子午圈之一,以吾华一尺与迈特比,为一万二千九百六十万分与四千万分之比,华之一尺,适等于百万分迈特之三十万又八千六百四十二。”遂以此率制中国舆地尺,而图绘乃有准绳。期满回国,叙劳报知县。时清廷方开馆续修《会典》,代钧上书五千言,言测绘地图,其要有三:一曰测天度,二曰测地面,三日依率成图。立说周详,后来测绘者以为楷式。西士傅兰雅读之心折。而其论测天度,原本经术,熔冶欧法,尤发前人所未发,而阐扬家学。先是魏源之著《书古微》也,乃祖汉勋尝为绘《唐虞天象总图》,次璇玑内外之图,次玉衡三建,皆建北方定于位,分平旦、夜半、初昏及中星、用事分绘各图,而言:“善言地者必合于天。地之合于天者,惟北极高度与东西偏度为最著。地图而不合天度,势必少准而多差。”代钧盖推本其说而上征于《周官》,以谓:“地体浑圆,其南北二点,正当天空之南北两极,其中腰大圈,亦与天空赤道相当。如人在北极下,则以北极为天顶。人渐向南行,见北极渐低,至赤道,则北极与天平合。南极亦然,是地之南北不同,则北极出地之高低必异也。东地之日出入,早于西地之日出入。周三百六十度,与天周相应,每度六十分,都为二万一千六百分。日历周天为昼夜,分二十四小时,时六十分,都为一千四百四十分。故时之一分,等于度之十五分。
译王闿运、阎镇珩隐居山林,邹代钧、罗正钧则在仕途中沉浮;但他们都勤勉不懈地钻研学问,对上进言,对下教诲,始终坚持一生。因此,他们本来都是辅佐世道、长养百姓,只是道路不同而已。由此可知,出仕或退隐并没有固定不变的准则,并不等于脱离群体;君子增进德行、修习事业,是想及时发挥作用。邹代钧,字甄伯,将要出生时,他的祖父汉章曾梦见毕秋帆、沅相二人,因此又取字沅帆。新化人。祖父汉勋博学,在湖南很有名,尤其熟悉州县城池的形势和沿革;邹代钧受到家学熏染,曾说:“对于经世致用最切近的学问,没有比史家的地理学更重要的了。”史学和地理学方面的学问,始于我们无锡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后来武进人李兆洛朱印康熙、乾隆两朝的《皇舆一统图》,并把古地名用墨笔注在图上,从三代、两汉、魏晋、南北朝、唐、宋、元直到明,绘成二十幅图,名为《历代沿革图》。这样一来,中国地域古今的沿革,就清楚得如同在手指掌握之中。魏源私下师法李氏,但颇不满意顾氏的书,认为:“它多讲进攻而少讲守备,多讲夺取而不讲防御,不过是动荡时代策士的言论。”顾左宗棠不这样认为,只称赞顾氏“熟悉古今成败的迹象和彼此之间的形势”。邹代钧则潜心研读、探究顾氏之书,亲手绘制地图,认为:“康熙舆图,是通过测量确定地理位置绘成的。乾隆年间,朝廷命何侍郎携带仪器走遍各省,予以增补订正,这就是乾隆内府舆图。要了解古代的地理形势,应当先据此绘成地图,然后辨明今天的某地就是前朝的某地,再向上追溯,直到经书、史书最初记载该地为止。用历史来验证地图,用地图来校正历史,即使不一定完全正确,失实的地方也会很少。”然而他没有完成这部书。邹代钧则推本于家学,完成了左宗棠未能完成的事业;他完全以今天的地理为依据,把历代疆域、战争、港口运输以及江河迁徙等事情贯通起来,竭力探究到底。他二十多岁时,补为县学生。打开箱子读祖父所著的书,背着它走了千里路,到酒泉军营拜见左宗棠,请求作序并刊行。左宗棠以参军谋的身份上奏保举他,使他得以担任县丞。光绪十一年,贵池人刘瑞芬以太常寺卿身份奉诏出使英吉利、俄罗斯两国;邹代钧通过两江总督曾国荃的介绍,得以担任随员。随员按惯例有二十人,邹代钧列在十九人之末。但他志向气节磊落,不因官职卑微而自我局限,胸怀远大、思虑深长,纵览欧亚全局,提出建议:“修筑铁路,从东三省起,横贯蒙古直到新疆,与俄国从中亚细亚横贯西北利亚的铁路并行;同时迁移百姓、开垦边疆、发展商业、便利工业。这样我就不把那些地方视为瓯脱,俄国自然不敢萌发用兵之心。” 他又说:“高丽夹在日本、俄国两大国之间,形势上不能自保,而我国又没有力量保护它;如果狡猾地借机开拓疆界,哪一个国家没有这种做法?不如联合东西方友邦,由各国公开保证高丽国的永久中立,就像欧洲的瑞士、比利时、卢森堡一样。”刘瑞芬据此入朝报告,并让邹代钧起草文稿。奏章呈上后,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其余十九人都相视暗笑,只有邹代钧独自忧虑,叹息说:“我的谋略恰好没有被采用,今后如果因为它与旧策不同而发生祸患,必定会有后悔不及的时候,那时叹息又有什么用呢!”英国人争说哲孟雄是印度所属的一个小国。总理衙门把这件事咨询刘瑞芬。刘瑞芬召集随员商议,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发言。只有邹代钧侃侃陈说,认为:“哲孟雄属于西藏,不属于印度。”他援引古代和当今的事实加以证明,退下后又详细写成意见献上。刘瑞芬一向倚重掌书记方某,便召他来把意见给他看。方某厉声说:“书生拘泥古说,却不懂时务,哪里知道国家大计?我大清泱泱大国,难道会在意这个方圆七十里的小部落吗?英国想要的东西,不如给它,以此交好。”参赞马格里是英国人,他反驳方某说:“邹先生是研究地理的,他的说法凿凿有据;如果把它翻译后回复英国外交部,为什么不可以采取适当的处理呢?” 方某于是畏缩不言,刘瑞芬采纳了邹代钧的意见。英国外交部果然无话可说,按照租借的先例作出决定。此后凡有交涉,没有不向邹代钧咨询谋划的,他的精神也渐渐舒展起来。有空时,他便专心研究地理学。一天,他闭门独处,暗中推算里程差异的原因,突然有所领悟,说:“用尺子测量土地,尺子有误差,土地的测量结果也随之产生误差;用土地来确定尺子的长度,土地有标准,尺子也随之有标准。用土地确定尺子的长度,这叫作迈特;迈特,是法兰西尺度的名称。一迈特等于地球子午圈四千万分之一;拿我国的一尺同迈特相比,是一万二千九百六十万分与四千万分之比;我国的一尺,恰好等于三十万八千六百四十二分之一百万迈特。”于是他按照这个比例制定中国的舆地尺,地图绘制才有了准绳。任期届满回国后,朝廷叙录他的劳绩,报告并授予他知县之职。当时清廷正开馆续修《会典》,邹代钧上书五千言,论述测绘地图的方法,其要点有三:一是测量天度,二是测量地面,三是依照比例绘制地图。他的论述周密详尽,后来从事测绘的人把它作为典范。西方人傅兰雅读后心悦诚服。而他关于测量天度的论述,以经学为根本,熔合西方方法,尤其阐发了前人没有阐发的内容,也弘扬了家学。在这以前,魏源撰写《书古微》时,邹代钧的祖父汉勋曾绘制《唐虞天象总图》,接着绘制璇玑内外图、玉衡三建图;这些图都把北方作为定位基准,分别按照平旦、夜半、初昏以及中星、用事等情况绘制各图,并说:“善于谈论地理的人,必定要把地理同天文结合起来。地理与天文相合的地方,最明显的是北极高度和东西偏度。绘制地图而不符合天文度数,势必准确的少、误差的多。”邹代钧大概是推本于他的说法,并进一步向上追溯《周官》,认为:“地体是浑圆的,它南北两端的两点,正好对应天空南北两极;地球中部的大圆,也正好相当于天空的赤道。如果人在北极之下,就把北极当作天顶。人逐渐向南行,看到北极逐渐降低;到了赤道,北极就与天平线相合。南极也是这样。因此,地球南北各地不同,北极出地的高度也必然不同。东边地方的日出日落早于西边地方的日出日落。周天三百六十度,与天周相应;每度六十分,共为二万一千六百分。太阳运行一周为昼夜,分作二十四小时,每小时六十分,共为一千四百四十分。所以一小时的一分,等于一度的十五分。
四分时等于一度。此地在彼地之东一度,则此地之日出入早于彼地之日出入四分时。是地之东西不同,则日出入之迟早必异也。而测天度者,必先定午线,如京师之有中线,英吉利之格林回次,法兰西之巴黎,昔年西图所用之福岛,皆是也。《考工记》曰:‘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执/木】以县,视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按此言匠人建国而于夏至日定其国之午线也。‘水地’,言以水平地,如西人之用瓶水准。‘县’,垂线也。言地平者,必使地与垂线成直角。‘【执/木】’,表臬也,植表臬使正如垂线而视其景也。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必等长,虑所识景端或不确,乃任以一景之长为半景,臬底为中心,展规为平圆,两景端均交圆边,则为密合,是为规识日出入之景也。复折两景端间圆边为点,向臬底作直线,即为午线之向,郑注‘度两交之间中屈之指臬,则南北正’,是也。又日中之景为长短,必与所作午线合,复以日中之景参之‘极’‘星’。近北极之句陈星,即《尧典》之‘璇玑’,‘璇’,旋假借;‘玑’,极也。言句陈为旋绕北极最近之星也。‘星’,即《尧典》之‘玉衡’、《尔雅》之‘斗极’,晋以后天文志所名‘黄道极’者是也。夜观句陈玉衡为直垂线,则赤道与黄极相当,又与所画午线合,则午线合,是‘夜考之极星’也。大司徒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土深’,指南北;‘日景’,指东西。夏至昼漏中,日南景短,是地在南近日,故土圭之景短也。日北景长,是地在北远日,故土圭之景长也。此定南北纬度之理也。日东景夕,是地在东,日过其国之午线时,东地之景已夕。月西景朝,是地在西,日过其国之午线时,西地之景方朝。此定东西经度之理也。西人定其国之午线,亦用匠人之法,而参以指南什,除电磁差,安子午差使极隐以窥日星之过午。其随处测经纬度,则自日晷将午,至日晷过午,用纪限仪或经纬仪屡测太阳高弧,取其最高处为本处太阳过午线距地平高度,亦即本处天顶度;以与本日太阳赤纬南北加减,即得本处北极出地之度。于是先以极准时表,如太阳过其午线之午正开准,行至本处,即测得午正,以与时表较迟早,差若干时分;化度,即知本处在其国之东西若干度分。但一测午正,而地之东西南北皆定。古今中外,若合符节。善言地者必合于天,是不可不先务也。”总裁王大臣善其议,奏充会典馆纂修。湖广总督张之洞电调主修湖北全省地图,以兼会典馆差,奏得旨俞允。图成,而系之以说,有曰:“武昌、荆州、襄阳,同为湖北重镇。然荆扼江而不能扼汉,襄扼汉而不能扼江,武昌江汉之会,可以制东西之命,可以交南北之冲,非特吴楚所凭陵,实为四方之辐辏。观此则知所轻重矣。”之洞以为卓识伟略,殆过顾祖禹云。代钧好谈兵谋,而于东南海防,西北边情,指陈凿凿。中日战起,我师屡败,而代钧陈说当道为持久之计,而无侥幸于一胜,以谓:“宜分全国为五镇,更进迭战,而屯重兵于京津以为中权,以偏师游徼辽阳、牛庄、海盖等战地,彼强而我后退,彼进则我旁挠。孤不羞走,只与之戏,亟肄以疲之多方以误之,未必非以弱制强,转败为胜之道。”又议合南北洋闽广师船哨巡海上,截日人之运输以阻其继械继师,所以措置甚备。书累数万言而莫之省,割地纳币而请盟焉;饮恨而已。于是德宗惩于前败,欲以变法自强,而诏开经济特科。张之洞及湖南巡抚陈宝箴、广东学政张百熙、札部侍郎曾广銮,皆以代钧名上,坚谢不应也。既而拳乱起于北方,八国联军入京,而迫清廷为城下之盟;于是清廷以维新为媚外,而首兴学,诏以张百熙为管学大臣。于是奏起代钧充编书局总纂兼学务处提调官,实为光绪二十八年。其明年,充《钦定书经图说》纂修兼校对官。书成,擢分省补用直隶州知州。既而百熙奉诏筹设学部,代钧上书言:“当此新旧交接之际,大惧新知未浚,旧学先亡。当以旧学为体,新学为用;庶无奇衺偏宕之弊。学部之设,当以干涉各省学务为主义。所谓干涉者,非徒文书往来之谓,一乡一村无学堂,学部之责也,一男一女不知学,学部之责也。”及学部成立,补员外郎,迁参事厅行走,咸以病辞。
译四分时等于一度。这个地方在那个地方以东一度,那么这个地方的日出日落就比那个地方早四分时。因此,地球东西位置不同,日出日落的早晚也必然不同。测量天文度数,必须先确定午线,例如京师的中线、英吉利的格林回次、法兰西的巴黎,以及从前西方地图所采用的福岛,都是午线。《考工记》说:‘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执/木】以县,视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按照这段话,是说匠人在建国时,要在夏至这一天确定该国的午线。‘水地’,是说用水平的方法测平地,就像西方人使用瓶水准仪一样。‘县’,是悬垂线。所谓使地面水平,就是必须使地面与垂线成直角。‘【执/木】’,是表臬;竖立表臬,使它像垂线一样垂直,然后观察它的影子。日出时的影子和日入时的影子必须等长;考虑到标记影子末端可能不准确,于是取一个影子的长度作为半径,以表臬底部为圆心,张开圆规画一个平圆;两个影子的末端都与圆周相交,这样就严密吻合了,这就是用圆规标记日出、日入时影子的方法。再把两个影子末端之间的圆周折取中点,从那里向表臬底部画直线,这就是午线的方向。郑玄注释说“量出两处交点之间的中点,弯曲连向表臬,这样南北方向就正了”,说的就是这个。又因为日中的影子有长有短,必须同所画的午线相合;再拿日中的影子与“极星”相互参验。北极附近的句陈星,就是《尧典》所说的“璇玑”;“璇”是“旋”的通假字,“玑”就是极,意思是句陈星是环绕北极最近的星。这里的“星”,就是《尧典》中的“玉衡”、《尔雅》中的“斗极”,也是晋代以后天文志所称的“黄道极”。夜间观察句陈、玉衡处于直垂线上,那么赤道就与黄极相对应,并且同所画的午线相合,这就是“夜考之极星”。大司徒用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的南北远近,校正日影。“土深”指南北方向,“日景”指东西方向。夏至这天正午,南面的日影短,说明土地在南方、距离太阳较近,所以土圭的影子短;北面的日影长,说明土地在北方、距离太阳较远,所以土圭的影子长。这就是确定南北纬度的道理。太阳在东方、影子到了傍晚,说明土地在东方;太阳运行到该地的午线时,东边土地上的影子已经到了傍晚。“月西景朝”,意思是地在西方,太阳经过该国子午线的正午时刻,西方地区的影子才朝向东方。这就是确定东西经度的原理。西方人确定本国子午线,也采用测量的方法,并参考指南针,排除电磁偏差,校正子午线误差,使其极小,以观测日星经过正午的时刻。他们在各处测量经纬度时,从日晷将近正午到日晷过午,使用纪限仪或经纬仪多次测量太阳的高度弧,取其最高处,作为当地太阳过午线距地平线的高度,也就是当地的天顶度;再与当天太阳赤纬的南北方向相加减,就得到当地北极出地的度数。于是先用极为准确的时钟,在太阳经过当地子午线的正午校准时间,携带它到当地,测得当地正午,再与时钟比较早晚,相差多少时分;把时分换算成度数,就知道当地位于该国东西方向多少度分。只测定一次正午,便可确定地点的东西南北。古今中外,都像符节相合一样。善于谈论地理的人,必定要与天文相合,这是不可不首先致力的事情。”总裁王大臣认为这个主张很好,上奏请求任命他为会典馆纂修。湖广总督张之洞电令他主持绘制湖北全省地图,同时担任会典馆差事,上奏后得到皇帝下旨批准。地图绘成后,又附上说明,其中说:“武昌、荆州、襄阳,同为湖北的重要城镇。然而荆州扼守长江,却不能扼守汉水;襄阳扼守汉水,却不能扼守长江;武昌处在长江与汉水交汇之处,可以控制东西方向的命脉,可以扼住南北交通的要冲,不仅是吴、楚所凭借争夺之地,实在也是四方辐辏汇集之处。看了这幅图,就知道各地的轻重了。”张之洞认为这是卓越的见识和伟大的谋略,大概超过顾祖禹了。代钧喜欢谈论军事谋略,对于东南海防、西北边情,陈述得确实而具体。中日战争爆发后,我军屡次失败,代钧向当权者陈说应当采取持久作战的方针,不应把希望寄托在侥幸取得一次胜利上。他说:“应当把全国分为五镇,轮番推进作战,同时在京津驻扎重兵作为中央力量;派偏师在辽阳、牛庄、海盖等战地游动巡逻,敌人强大时我军后退,敌人前进时我军从侧面骚扰。即使暂时退走也不以为耻,只同他们周旋;尽快训练军队,使他们疲惫,用各种办法误导他们,未必不是以弱胜强、转败为胜的办法。”他又建议联合南洋、北洋、闽、广的水师,在海上巡逻截击,切断日本人的运输,以阻断他们后续的军械和军队,因此安排得十分周密。他的奏书累计数万字,却没有人理会,最终割让土地、缴纳钱币而请求结盟;他也只能含恨而已。于是德宗鉴于先前的失败,想通过变法来求得自强,下诏开设经济特科。张之洞以及湖南巡抚陈宝箴、广东学政张百熙、札部侍郎曾广銮,都把代钧的姓名上报,但他坚决推辞,没有应召。后来北方发生拳乱,八国联军进入京城,逼迫清廷接受城下之盟;于是清廷把维新看作讨好外国,开始兴办学校,并下诏任命张百熙为管学大臣。张百熙于是奏请起用代钧,任编书局总纂兼学务处提调官,实际是在光绪二十八年。第二年,他任《钦定书经图说》纂修兼校对官。书成后,提升为分省补用直隶州知州。后来张百熙奉诏筹设学部,代钧上书说:“正值新旧交替之际,最担心的是新知识还没有得到充分发展,旧学却已经先行灭亡。应当以旧学为根本,以新学为作用;这样或许可以避免奇异、邪僻、偏颇、放纵的弊病。学部的设立,应当把干预各省学务作为宗旨。所谓干预,不只是文书往来:一个乡、一个村没有学堂,是学部的责任;一个男子、一个女子不知道学习,也是学部的责任。”学部成立后,他被补授员外郎,调任参事厅行走,都因病推辞。
及三十四年,将以提学山东。旨未下,而代钧速以寝疾,殁于武昌舆地学会。先是代钧之随使英伦也,购英法各国所刊地图,满载以归。义宁陈三立、钱唐汪康年、达县吴德潇,皆年少气锐,而骛经世之学。代钧告之曰:“英国兵部海部之舆图学,开办至今二百余年,未尝或辍。是知彼之雄长五洲,于地理固研求有素焉。朝廷万几勿遑,吾草莽臣且为之。”兰人者力赞其议。遂创舆地学会,虽往来湘汉,于役四方,而图局常以自随,综绘中外舆图七百余幅,而译绘西人地图,原本比例,有用英法俄尺者,悉据中国舆地尺改归一律,无论何国何地,按图可得中国里数分率之准,五千年来未有也。族子永煊、永良、永修,咸传其学。而舆地学会之开,则永煊、永良赞襄之力为多焉。首出亚洲样图,即永良手绘也。永良,字易卿,尝佐代钧从测绘湖北全省地图,纂有《测绘综要》四卷,而叙以发其指曰:“地图之制,不外测绘两端,而算术者,测法之原,测法者,绘事之原。其事不难,其理甚明,乃矜奇秘巧者笔之于书,而于测绘中之层累曲折,必故艰深其辞,以苦人探索,发挥寡而其辞晦,议论微而其意晦,以为不如是,则人不服予术之精深也。于是深者浅之,晦者显之,繁者简之,缺者增之。首算法,次测法,次绘法,次释器,条贯分明,不分中术西术,斯于易知易能,而其中有用旧说者,有用其理而易浅说者,有合数说而成者,有分其说而散见者,间有窃附己意者,语多因袭,不害共晓而已。”以光绪三十二年先代钧死。代钧叹曰:“吾失一臂矣!。”及代钧之死,而舆地学会随解。所有地图之底本,制图之器械,盖学部购之以去而不知所用焉。永煊惧家学之渐以坠也,起而继之,开地学社于武昌,曰“亚新”,而永修实赞之。永修,字觉人。永煊,字焕庭。及永煊死,而子兴巨能缵其业。兴巨字伯庚,其父永煊出版之图,殆三十种,而兴巨随时调查,随事更正,事为之表,省为之说也。既以继志述事,而出版益夥,以永修宗老,奉手请益,而永修必发凡起例以为之序。其序河南道县图,以谓:“顾宛溪论河南形势,有曰:‘宛(南阳)不如洛(洛阳),洛不如邺(安阳)’,独不数汴梁,以其无险之可守也。夫闭关之世利于阻,开港之世利于通,地险不足凭,人险足以持之。铁路可以凿空,电信可以调兵,故山川丘陵,能限人于汽机未发明以前,不能限人于既发明以后。河南自黄河北徙,而患息于东,铁路中交,京汉通于南北,汴洛贯乎东西,周郾道清,胥足佐军转饷。江淮米粟,既实廒仓,燕赵劲师,崇朝渡河。古今异形,夷险异势,使顾氏生于今日,必下转语曰:‘邺不如梁。’”酌古斟今而不为墨守,信为发顾祖禹所未发云!兴巨死,而子新垓缵其业,胚胎前光,不懈益修,祖父子孙,继继承承,邹氏舆地之学,于是过五世矣。清季以来,前后出版舆图殆三百种,而系说装册者十之三焉。余特仿《太史公书?孔子世家》《老子列传》之例,著其继世,以明家学。而自新垓以溯代钧,则曾大父行也。代钧一生孜矻,而未尝萦情禄仕。尝主讲两湖书院、京师大学堂,以所学传授弟子。而所纂述,舆图以外,有《西征纪程》四卷、《光绪湖北地记》二十四卷、《直隶水道记》二卷、《中国海岸记》四卷、《会城道里记》二卷、《中俄界记》三卷、《蒙古地记》二卷、《日本地记》四卷、《朝鲜地记》二卷、《安南、缅甸、暹罗、印度、阿富汗、俾路芝六国地记》八卷、《五洲城镇表》一卷、《五洲疆域汇编》三十一卷、《西图译略》十二卷、《文存》四卷、《诗存》一卷。罗正钧,字顺循,号劬庵,晚号石潭山农,为湘潭人。少贫劬苦,读王夫之书,慨然想慕其人,镌一印曰“船山私淑弟子”,而罔罗旧闻,补辑仪征刘毓崧《船山年谱》二卷,《船山师友记》十七卷以寄意。及年逾弱冠,负笈长沙之岳麓书院,师郭嵩焘而友湘乡杜俞元穆。俞才气无双,而正钧亦好议论,务陵侪辈出其上,顾二人者,相好也。俞方读书其邑之东山,因得尽识其同学黄煦海霞、朱应庚恢元、陈瀚子瀞、曾希文仙亭、张通典伯纯诸人,所谓“东山十子”者也,志意纵横而诗歌唱答,每有会山,篇什争出,互赞交诵,旁若无人。正钧独不能诗,默坐以听,而十子者亦置之不厝意。每发论曰:“往者湘乡曾、罗、左、李诸公以忠义倡动乡里,遂平剧寇,其为学具有本末,而未尝喜言诗。言诗者,湘乡之衰也。”
译到光绪三十四年,他将要担任提学山东的职务。诏旨尚未下达,代钧很快因卧病不起,死于武昌舆地学会。此前,代钧随使者出使英国时,购买了英、法等国刊行的地图,装满车辆带回。义宁陈三立、钱唐汪康年、达县吴德潇,都是年轻而意气锐进的人,热衷于经世致用之学。代钧告诉他们:“英国兵部、海部的舆图学,从创办至今已有二百余年,从未中断。由此可知,他们之所以雄长于五洲,在地理方面确实早有深入研究。朝廷政务繁多,无暇顾及,连我这样的草野之臣也应当去做。”兰人极力赞成这个主张。于是创办舆地学会。他虽往来于湘、汉之间,因公务奔走各地,但制图局总是随身携带;综合绘制中外地图七百余幅,并翻译、绘制西方人的地图,按照原图比例,原来使用英尺、法尺、俄尺的,全部依据中国舆地尺改为统一尺度。无论哪个国家、哪个地方,根据地图都能求得以中国里数表示的准确比例,这是五千年来从未有过的事。他的族子永煊、永良、永修,都传承了他的学问。舆地学会的创办,永煊、永良出力最多。最先绘出的亚洲样图,就是永良亲手绘制的。永良,字易卿,曾协助代钧测绘湖北全省地图,编有《测绘综要》四卷,并在序言中阐发宗旨说:“地图的制作,不外乎测量和绘制两端;而算术,是测量方法的根本,测量方法,是绘图工作的根本。这些事情并不难,道理也很明白;可是那些自以为珍奇、故作秘密、卖弄技巧的人,却把它们写进书中,并且对于测绘过程中的层层累积和曲折变化,故意把言辞写得深奥,使人苦于探究;阐发得少,言辞就晦涩,议论写得隐微,意思就不明白,他们以为不这样做,人们就不会相信自己的技艺精深。于是把深奥的说得浅显,把晦涩的说得明白,把繁复的化为简略,把缺少的加以补充。先讲算法,其次讲测法,再次讲绘法,最后解释器械,条理清楚,不分中式方法和西式方法,这样才容易理解、容易实行。其中有采用旧说的,有采用旧说的道理而改用浅显说法的,有综合几种说法形成的,有把一种说法分开散见于各处的,间或也有暗中附会自己意见的。文字多有沿袭,只要不妨碍大家理解就可以了。”光绪三十二年,代钧先于他去世。代钧叹息说:“我失去了一条臂膀啊!”代钧死后,舆地学会也随之解散。所有地图底本和制图器械,大概都被学部买去,却不知道怎样使用。永煊担心家学逐渐失传,于是起来继承,先在武昌创办地学社,名为“亚新”,永修实际上也出力相助。永修,字觉人;永煊,字焕庭。永煊死后,他的儿子兴巨很有才能,能够继承他的事业。兴巨字伯庚。他的父亲永煊出版的地图,大约有三十种;兴巨则随时调查,随事订正,对各项事务制作表格,对各省撰写说明。既继承遗志、记述事业之后,出版的著作更加繁多;他把永修作为宗族中的长辈,亲自登门请教,永修一定先说明编纂原则和体例,为他的书作序。他为《河南道县图》作序时说:“顾宛溪议论河南的形势,有这样的话:‘宛(南阳)不如洛(洛阳),洛不如邺(安阳)。’唯独没有列举汴梁,是因为那里没有可以据守的险要。闭关自守的时代,有利于凭借险阻;开放港口的时代,有利于交通流通。地势险要并不足以凭借,人为的险阻才足以维持局面。铁路可以穿凿空地,电信可以调动军队,所以山川丘陵在蒸汽机尚未发明以前能够限制人,在蒸汽机发明以后就不能限制人了。河南自黄河向北迁移以后,东部的祸患便平息;铁路在中部交会,京汉铁路贯通南北,汴洛铁路贯通东西,周郾、道清等铁路,都足以辅助军队运输粮饷。江淮的米粮已经充实仓库,燕赵的精锐军队一个早晨就能渡过黄河。古今形势不同,平险的形势也不同;假如顾祖禹生在今天,一定会改口说:‘邺不如梁。’”能够斟酌古今而不拘泥于旧说,确实是发明了顾祖禹尚未发明的道理啊!兴巨死后,他的儿子新垓继承了他的事业,承接前人的光业,不懈怠而更加修治;祖父、父亲、子孙接连承继,邹氏的舆地学到这时已经超过五代了。清朝末年以来,前后出版的舆图大约有三百种,其中附有说明并装订成册的占十分之三。我特意仿照《太史公书·孔子世家》《老子列传》的体例,记述他们世代继承的情况,以彰明这一家学说。从新垓上溯到代钧,代钧是曾祖父一辈。代钧一生勤勉劳苦,却从未把做官求禄放在心上。他曾主持两湖书院、京师大学堂,把自己的学问传授给弟子。他所编纂撰述的著作,除舆图外,还有《西征纪程》四卷、《光绪湖北地记》二十四卷、《直隶水道记》二卷、《中国海岸记》四卷、《会城道里记》二卷、《中俄界记》三卷、《蒙古地记》二卷、《日本地记》四卷、《朝鲜地记》二卷、《安南、缅甸、暹罗、印度、阿富汗、俾路芝六国地记》八卷、《五洲城镇表》一卷、《五洲疆域汇编》三十一卷、《西图译略》十二卷、《文存》四卷、《诗存》一卷。罗正钧,字顺循,号劬庵,晚年号石潭山农,是湘潭人。他年轻时家贫而勤苦读书,读王夫之的著作,感慨仰慕王夫之本人,刻了一方印,印文是“船山私淑弟子”;又搜集旧闻,补辑仪征刘毓崧的《船山年谱》二卷、《船山师友记》十七卷,以寄托自己的心意。年过弱冠后,他背着书箱到长沙岳麓书院求学,以郭嵩焘为老师,并与湘乡杜俞元穆交友。杜俞才气无人能比,正钧也喜欢议论,务求压过同辈、出人头地;但两人彼此友好。杜俞当时在本县东山读书,因此得以完全认识他的同学黄煦海霞、朱应庚恢元、陈瀚子瀞、曾希文仙亭、张通典伯纯等人,这些人就是所谓“东山十子”。他们志向纵横,互相唱和作诗,每逢登山聚会,诗篇竞相写出,彼此赞叹传诵,旁若无人。唯独正钧不会作诗,默默坐着听,而“十子”也把他放在一边,不加在意。他常常发表议论说:“从前湘乡曾、罗、左、李诸位公卿以忠义倡导乡里,终于平定大盗贼;他们做学问有根本、有末节,却从不喜欢谈诗。谈诗,是湘乡衰败的表现。”
然而十子者不以正钧言为忤。正钧举光绪十二年乡试,受聘为醴陵渌口书院山长,而左宗棠先主讲焉,尝依朱子小学为学规八则,董课甚严,其后无踵行者,而业亦堕。至正钧踵修坠绪,士习丕变。三试礼部不第,而刻厉于学,景行乡贤,以为必可企而及。读其遗书,而为之年谱,欲以推见志事,为例尤精。每言:“刘毓崧《船山年谱》,虽不免疏舛,然其据遗书以谱生平,经纬往复,条贯而详核,非深具苦心者不能有也。”于是推本其体以成《王壮武公年谱》二卷、《左文襄公年谱》十卷。武强贺涛,尝受古文于桐城吴汝纶,而世之号称知言者也,尤喜诵说《左文襄公年谱》,叹曰:“昔赵充国平西羌,言兵事利害及屯田诸奏,翔实矜慎,一洗贾、晁浮夸之习,于汉文中为最知体要。班氏论次其传,一即仿效之,而其文乃与充国诸奏无异。文襄勋伐大于充国,而谋略则同。其筹画之见于章奏书牍,《年谱》既备采之,挚大拾零,捃摭遗佚,至繁博矣;而融以精意,经纬成章,洪赡坚重,一如《年谱》所载文襄之文。‘惟其有之,是以似之’,罗君之谓矣。邹代钧驰心域外以究方舆,而正钧景行乡贤以治年谱,宏识孤怀,骈绝当代。侍郎廖寿恒以人才荐,诏用知县发直隶,试署抚宁。县瘠而民习为盗,士不知学,正钧之莅官也,则捐廉俸购书数千卷,置骊城书院,时诣讲课以劝学。而编保甲,捕斩大盗陈国魁、韩振择等数人以靖盗。先是义宁陈三立为正钧论:知县一官当以听讼为教养,谓;“判决公而民知是非,所以为教。判决勤而民免拖累,所以为养”也。正钧心识其言。至是定旬之三六九为堂期,亲自收呈,出批未尝逾三日,皆出亲笔,有虚诬者,必抉其情实乃已,往往一批而讼以息。有传案者,计道里远近为期,一到即审,非两造输服,不下判词,尤出以澄心审量,而邑大治。寻移定兴,而拳匪起。其原起于莠民习教以怙势,悍民习拳以抗教。而正钧折狱以情,治狱以平,教民无所怙恃,教士不得关说。顾邑民之习拳者,拳坛星布,拳足蜂屯,相为构扇,欲阑入;而正钧驰谕立散,罗拜跪送,呼“定兴好县官,勿犯也”。及返城,而邑绅鹿学尊迎谓曰:“今日真可谓黄巾罗拜郑康成矣。”然大府熟视莫为之所,而朝议袒拳,声生势张,渐不可制。而正钧请剿,久不报;请代,厪得归,而京师陷,拳匪亦熸,时为光绪二十六年。朝局更新,大臣交章论荐,宜加擢用。诏赴部引见。湖南巡抚俞廉三奏留本省兴学练兵,而以二十八年派赴日本观操,因考察学制。返报,而请派学生赴日本习专科之学,湖南之派留学生自此始。二十九年,直隶总督袁世凯奏立学校司,电调办学。正钧上言:“教育贵普及,而以中小学堂为本;然必先造就师资,而后中小学能刻期举办。”中国之有师范学堂,自直隶始,而直隶之办师范学堂,其议发自正钧。遂以学校司提调派充师范学堂总办,而招师范生六百人,分速成、完全两科,是为直隶创设师范学堂之始。明年,速成科毕业,派充小学教员,县各一人,是为全省各县创设小学堂之始。而部檄补授邢台县,世凯以兴学方始,而难其代,请改署清苑首县,仍兼办学。又三年,而师范完全科毕业,派充各府州中学教员,是为各府州创设中学之始。自创设师范学堂,日就月将,四年而全省之中小学堂如期成立。风声所播,于是山东、河南两省人士,胥以直隶办学,知所先后,程效最速,可为法式,请选派俊秀,附学师范,以资观摩而开风气,则正钧之以也。王闿运以今文开蜀学,而正钧树北学之规模,君子因机立教,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泽之所及者广矣,何必以私于里子弟哉!袁世凯奏请破格任用。三十三年四月,以保升直隶州知州,特授天津府知府,调署保定府,兼管全省学务,学部奏充二等谘议官。明年六月,以道员用,署山东提学使。时山东全省,仅省垣有师范学堂、高等学堂各一,而图书阙,规制简。正钧即以施之直隶而有效者,首从整饬师范学堂人手,厘订课程,礼延良师,而严定州县办学考成,法立令行。越二年为宣统元年,而自省垣以及各府州县之中小学堂,次第成立,一如直隶。然部定奖励,纳科举于学校,其士之入学者,既志在得官,而师之为教者,亦以为速化,而不知道问学而尊德性,先器识而后文艺,学校愈推广,风气愈窳敝。正钧惄然曰:“此班孟坚所谓禄利之途然也,岂国家所以敬教劝学、化民成俗之意?
译然而“十子”并不因正钧的话而生气。正钧在光绪十二年参加乡试中举,受聘为醴陵渌口书院山长;左宗棠曾先在那里主持讲学,依照朱子《小学》制定八条学规,督促课业非常严格。后来没有人继续实行,学业也随之衰落。到了正钧,他接续修复已经中断的事业,士人的风气大为改变。他三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却更加刻苦治学,仰慕乡贤的德行,认为他们一定可以努力追及。他阅读乡贤遗书,为他们编年谱,想由此推求并了解他们的志向和事业,所取的体例尤其精密。他常说:“刘毓崧的《船山年谱》虽免不了疏漏和错误,但根据遗书编排一生经历,前后贯通,条理清楚而详实核确,不是深具苦心的人不能做到。”于是推究这种体例的根本,编成《王壮武公年谱》二卷、《左文襄公年谱》十卷。武强人贺涛,曾向桐城吴汝纶学习古文,是世人所称的善于辨析言论的人,尤其喜欢诵读、谈论《左文襄公年谱》,感叹说:“从前赵充国平定西羌,关于军事利弊以及屯田等事的奏章,内容翔实,态度谨慎,完全洗去了贾谊、晁错文章浮夸的习气,在汉文中最懂得文章的体要。班氏编次他的传记,完全仿效这些奏章,而他的文章竟然与赵充国的各篇奏章没有不同。左文襄的功勋比赵充国大,但谋略与他相同。他筹划谋略见于章奏、书信和公文,《年谱》已经全部采录,广泛搜集零散遗文,搜罗遗失的材料,已经十分繁富;同时又用精深的意旨加以融会贯通,前后贯串而成文章,内容宏富,坚实厚重,就像《年谱》中所载左文襄的文章一样。‘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些特点,所以写出来才相像’,说的就是罗君了。邹代钧专心研究域外地理,罗正钧则仰慕乡贤、编纂年谱,两人见识宏大而胸怀孤高,在当代各自独绝。侍郎廖寿恒以人才名义推荐他,诏令任用为知县,发往直隶,试署抚宁。抚宁县土地贫瘠,百姓习惯做盗贼,士人又不知道学习。正钧到任后,捐出自己的廉俸购买数千卷书,设置骊城书院,时常亲自前往讲课以劝导学习;又编制保甲,捕杀大盗陈国魁、韩振择等数人,使盗贼得到平息。此前,义宁陈三立曾为正钧谈论知县之职,说应当把审理诉讼作为教化和养民的手段:“判决公正,百姓就知道是非,这就是教化;判决及时,百姓就免受拖累,这就是养民。”正钧牢记这些话。到这时,他规定每月逢三、六、九日开堂,亲自接受诉状,发出批示从不超过三日,而且全都亲笔书写;有虚假诬告的,一定查出真实情形才罢休,往往一纸批示便使诉讼平息。遇到需要传唤当事人的案件,就按照路程远近规定期限,一到堂便审理;除非双方当事人认输服罪,否则不下判词,并且尤其能够以澄明的心思审慎衡量,因此县中得到大治。不久调任定兴,拳匪便兴起。事情起初是因为恶劣百姓借助教会势力、依仗其势;强悍百姓则练习拳术来抗拒教会。正钧依据实情断案,公正地审理案件,使百姓没有可以倚仗的势力,也使士绅不能出面说情。然而县民中练拳的人遍布各处,拳坛星罗棋布,拳众蜂拥聚集,彼此煽动,想要闯入县城;正钧立即发布告谕,他们便立刻散去,罗列跪拜相送,呼喊道:“定兴是好县官,不要侵犯他。”回到城中后,县绅鹿学尊迎接他说:“今天真可以说是黄巾军罗拜郑康成了。”然而上级官府看在眼里,却不采取措施;朝廷议论又偏袒拳匪,他们的声势日益壮大,渐渐无法控制。正钧请求剿灭他们,长久没有答复;请求调任,才勉强得以离开,而京师已经陷落,拳匪也随之衰败,这时是光绪二十六年。朝廷局势更新后,大臣们交相上奏推荐,认为应当破格提拔任用。诏令他到部接受引见。湖南巡抚俞廉三上奏请求把他留在本省兴办学校、训练军队;光绪二十八年,又派他赴日本观看操练,并考察学制。他回国报告后,请求派遣学生到日本学习专门学科,湖南派遣留学生由此开始。光绪二十九年,直隶总督袁世凯上奏设立学校司,电令调他办理教育事务。正钧上奏说:“教育贵在普及,而以中学堂、小学堂为根本;但必须先培养师资,然后中学堂、小学堂才能限期举办。”中国设立师范学堂,是从直隶开始的;而直隶筹办师范学堂的主张,起源于正钧。于是以学校司提调的身份派任师范学堂总办,并招收师范生六百人,分为速成、完全两科,这是直隶创设师范学堂的开始。第二年,速成科毕业,派任小学教员,每县一人,这是全省各县创设小学堂的开始。后来部里发文补授他为邢台县知县,袁世凯认为兴学正在开始,舍不得让他离任,请求改为署理清苑首县,仍兼办学。又过三年,师范完全科毕业,派任各府、州的中学教员,这是各府、州创设中学的开始。自从创设师范学堂以后,教育事业日有进展,四年之间,全省的中小学堂如期成立。风气传播开来,于是山东、河南两省的人士,都认为直隶办理教育,知道先后次序,成效最快,可以作为范式;请求选派优秀人才,附入师范学堂学习,以便观摩借鉴、开启风气,这都是正钧的功劳。王闿运以今文经学开启蜀地学术,而正钧建立了北方教育的规模。君子因时机建立教化,我将要用这条道路来启发百姓;他的恩泽所及十分广泛,何必只把它施加给乡里的子弟呢!袁世凯上奏请求破格任用他。三十三年四月,他由知县升为直隶州知州,特授天津府知府,调任署理保定府,兼管全省学务,学部上奏任命他为二等谘议官。第二年六月,以道员身份任用,署理山东提学使。当时山东全省只有省城设有师范学堂、高等学堂各一所,图书缺乏,规制简陋。正钧立即把在直隶实施并取得成效的办法施行于山东,首先从整顿师范学堂着手,厘定课程,礼聘良师,又严格规定州县办理学校的考核成效,法令一经制定便得到执行。过了两年,即宣统元年,从省城到各府、州、县的中小学堂,都依次成立,和直隶一样。然而学部规定奖励办法,把科举纳入学校,入学的士人既然志在求得官职,任教的教师也把教育看成快速取得功名的途径,却不知道应当探究学问、尊重德性,先培养器识而后学习文艺;学校越是推广,风气反而越加鄙陋败坏。正钧忧愁地说:“这就是班孟坚所说的禄利之途啊,难道是国家用来尊重教育、鼓励学习、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本意吗?”
惟读书可以变化气质;抑读书何限庠序诸生。”于是广购图书,以创办山东图书馆。而日本人有购运嘉祥、肥城诸县汉画像十石以过济南者,正钧叹曰:“吾国艺人之瑰宝,何可为外人有!”截留不许出境,而创设山东金石保存所以附图书馆内,曰:“士子摩挲古物,亦以发思古之幽情也。山左画像石最夥,山崖墟莽,往往有之,而武梁祠画像盛传于世,然黑文凸起,体貌朴拙。余获金乡汉扶沟侯朱鲌墓画象石以置金石保存所,朱文古劲,独为精绝。往者诸暨陈章侯画人物,躯干伟岸,而衣摺如铁画银钩,瘦硬通神,见者称其兼有公麟、子昂之长,而章侯则自谓得之汉画,人以为大言诞诬。今观朱墓画像,而后叹章侯之言为有征也。”以宣统二年九月引疾归。归一年而革命成功,袁世凯为临时大总统,起正钧为经界局会办,再电不应,而使至,亦不见。搜采一时臣僚之殉清以死者,得百数十人,成《辛亥殉节录》六卷以寄怀云。正钧熟当朝掌故,尚气好谈兵,侃侃自将,多忤而少与;然所交契,如同县赵启霖芷荪、郭承鎤伯庚、黄笃恂涤君、长沙左调元长卿、黔阳黄忠浩泽生、义宁陈三立伯严,及湘乡杜俞之伦,皆志节磊落之士。其中赵启霖,名御史;黄忠浩,名将也;陈三立,名公子也;杜俞,名监司也。而郭承鎤、黄笃恂、左凋元三人者,困诸生不得出,无乡曲之誉。声闻显晦不同,而正钧久而敬之,盖无不同。三立则以正钧扬榷古今,议论务为激发,而诤之曰:“以此承王先生遗老孤愤之流弊,其极也,将以党同门、妒道真。”正钧亦自笑也。顾正钧独称推郭承鎤、黄笃恂及左调元为人,如不容口,以励儒行。左调元者,家贫,居长沙城北一破屋,客至,坐门槛,商榷古今,至日旰不能设茗,薄暮则持一布囊,徐行入市,购米盐鱼肉以归奉母,意有欲,无不致也。为诸生数十年,憔悴专一,无当世名,而志在天下。颇嫉世衰政窳,不务推本仁义,每太息言之,以谓:“天生民而立之君,所以养民之生,而非徒为奉己以自尊也。孔子于三代之君,独推禹无间然,而其所称,‘菲饮食’、‘恶衣服’、‘卑宫室’三者而已。此则仁圣之同趣,治天下之要道也,”通《论语》三《礼》,不为章句。或劝以著书,答曰:“学务心知而已。后世著书之士,探索临时,久之已亦忘之矣。吾不为也。”郭承鎤者,少孤好学,闻湖北有章先生者,讲学山中,附舟造访,而途遇盗,刃伤数人,诸客惶怖乞命,承鎤危坐大声以斥,盗不测所以,相惊引去。已从章先生受邵雍书,归而逾益精通,独处一室,如对严命。行事造次,必准前儒,人大姗笑之。及察其行己,久而益卓,转相钦叹。刘锦棠以通政使督师新疆,闻其名,走书币速驾。锦棠久将威重,幕府数十人,长跪白事,而承鎤自以布衣为宾客,相见一揖,同幕侧目,以为慢也。意不自得,则日闭户著书;倦则匹马独出,冒大风雪,射猎天山,而赋长歌;以摅怀云。始承鎤家居贫甚,当授徒给衣食,而以不习制举文,无相延者。乃日具粥饭奉母,而身与其妻食糠秕,恒经月不粒食,其自厉如此。然志意广大,欲通一经以整齐百家。始治《春秋》,未卒业,见方苞书,与己说无殊异,乃弃去治《易》,著书曰《周易观象》。既至新疆,陕西有李生者,抱其父所著《易》,走千里造谒军中,言曰:“吾父且死,属若干岁后,南方有郭君者至,可以畀矣。君岂其人耶?”承鎤阅书名乃与己同,大异之,而益喜自负。于是为缮写其书以刊,而更名己书曰《周易经传解》,苦思力索,每下一义,屡岁始定;而自新疆归,未尽一月,毕上下《经》《大象》,自诧为有神助焉。黄笃恂者,博观书传,而修洁有精识,尝以春秋士大夫达于治术而有文采,后世能兼之者,独贾谊、苏轼,慨然慕其为人。兄弟八人,咸有才器,而笃恂次居仲,褒衣博带,相与提衡今古,以为古昔圣贤言治备矣,而立国日益贫弱,乃综览中西之书,斟酌百家之说,著为论曰:“近古无百年之治者。近古之为治,无以禹墨为体,周孔为用者也。言夫其必以禹墨者,以其贵俭兼爱也;必以周孔者,以其敦礼明教也。由禹墨之道而不用周孔,则其弊也质胜文,所谓‘见俭之利而因以非礼’,‘推兼爱之道而不别亲疏’;由周孔之道而不别禹墨,则其弊也文胜质,所谓‘博而寡要,劳而少功’。盖禹墨者,不敢一息弛其形;周孔者,不敢一息纵其心。不弛其形,不纵其心,庶政以修,百度以贞,而天下不治,治而不长久者,未之有也。
译只有读书才能改变人的气质;难道读书的对象仅限于学校里的学生吗?”于是,他广泛购买图书,创办了山东图书馆。当时有日本人购买嘉祥、肥城等县的汉代画像石十块,运过济南,正钧叹息说:“我国艺人的瑰宝,怎么可以落入外国人手中!”便将这些画像石截留下来,不许运出境外,同时创设山东金石保存所,附设在图书馆内,并说:“士人摩挲古物,也可以由此激发思古的幽情。山东画像石最多,山崖荒野中往往都有;武梁祠画像广泛流传于世,但其文字黑色凸起,形貌朴拙。我得到金乡县汉代扶沟侯朱鲔墓中的画像石,把它收藏在金石保存所。石上的朱文古朴遒劲,独为精美绝伦。从前诸暨陈章侯画人物,身躯高大,衣纹如铁画银钩,瘦硬而有神韵,见到的人都称赞他兼有李公麟、赵子昂的长处;但章侯自己说这是从汉代画像中学来的,人们都认为这是夸大的妄言。如今看了朱鲔墓的画像,才叹服章侯的话是有依据的。”宣统二年九月,他以病为由辞职回乡。回乡一年后革命成功,袁世凯任临时大总统,起用正钧为经界局会办;他再次发电拒绝,袁世凯派人来请,他也不接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石〕 他搜集当时因殉清而死的臣僚,得到一百几十人,编成《辛亥殉节录》六卷,以寄托怀念之情。正钧熟悉当朝掌故,意气豪迈,喜欢谈论军事,直率地发表意见,因而触犯多人而少有同道;但他所交往亲厚的人,如同县的赵启霖芷荪、郭承鎤伯庚、黄笃恂涤君,长沙的左调元长卿,黔阳的黄忠浩泽生,义宁的陈三立伯严,以及湘乡的杜俞等,都是志向高洁、气节磊落的人。其中赵启霖是著名御史,黄忠浩是著名将领,陈三立是著名公子,杜俞是著名监司;而郭承鎤、黄笃恂、左凋元三人,困居于诸生身份而未能出仕,在乡里也没有声誉。他们声名显赫或隐晦不同,但正钧长久以来都敬重他们,大概没有什么不同。陈三立认为正钧纵论古今,议论专门务求激烈发越,便劝诫他说:“如果沿袭王先生遗老孤愤这一流弊,发展到极端,就会结党偏袒同门、嫉妒真正的道理。”正钧自己也笑了起来。不过,正钧唯独称道和推重郭承鎤、黄笃恂以及左调元的为人,几乎说个不停,用来激励读书人的德行。左调元家境贫寒,住在长沙城北的一间破屋里。客人来时,他就坐在门槛上,与人商讨古今,直到天色已晚也无法备办茶水;傍晚便拿着一个布袋,慢慢走进集市,买米、盐、鱼、肉回来供养母亲,只要母亲有所需要,没有一样不设法满足。他做了几十年诸生,面容憔悴,专心不二,在当时没有名声,但志向却在天下。他很痛恨世道衰败、政事腐败,不致力于推究仁义的根本,每每叹息谈论这些,认为:“上天生养百姓并为他们立君主,是为了养活百姓,而不是只让君主供奉自己、抬高自己。孔子谈到三代的君主,唯独推许禹,认为没有可非议之处;但他称道的,也只是‘饮食菲薄’、‘穿恶劣的衣服’、‘居住低矮的宫室’这三点罢了。这正是仁圣共同的志趣,也是治理天下的重要原则。”他通晓《论语》和《三礼》,不拘泥于章句训诂。有人劝他著书,他回答说:“治学只求内心真正明白罢了。后世著书的人,临时苦心探究,时间久了连自己也忘记了。我不这样做。” 郭承鎤年少时父亲便去世了,但他喜爱学习。听说湖北有位章先生在山中讲学,便乘船前去拜访,途中遇到盗贼,盗贼用刀砍伤了几个人。众客人惊恐地求饶,承鎤却端正地坐着,大声斥责盗贼。盗贼摸不清他的意图,彼此惊疑,便带人离去。后来他跟随章先生学习邵雍的著作,回来后更加精通,独居一室,仿佛面对严厉的命令一样谨慎。他做事仓促之间,也一定以先儒为准则,人们起初大都讥笑他。等到观察他的操守,时间越久越觉得卓异,人们便相继钦佩赞叹。刘锦棠以通政使身份督师新疆,听到他的名声,便派人带着书信和礼物催请他前往。刘锦棠长期统率军队,威望很高,幕府有几十个人,禀报事情时都长跪在地;承鎤却以平民身份作为宾客,见面只作一揖,幕僚们都侧目而视,认为他傲慢。他心情不舒畅时,就整天闭门著书;疲倦时便独自骑马出门,顶着大风雪,在天山射猎,并写成长歌,以抒发胸怀。当初承鎤在家时贫困至极,本来应当靠教授学生来维持衣食,但因为不熟悉科举文章,没有人请他授课。于是他每天准备粥饭供养母亲,自己和妻子却吃糠秕,常常一个月都吃不上米粮,他自我磨砺到了这种程度。然而他的志向宏大,想要通晓一部经书,以整顿、统一诸家学说。他起初研究《春秋》,尚未完成学业,读到方苞的书,发现与自己的见解没有差异,便放弃《春秋》而改治《易》,著书名为《周易观象》。到了新疆,陕西有位李姓人,抱着他父亲所著的《易》书,走了千里来到军营拜访,说:“我父亲将要去世时嘱咐我,过若干年后,南方有一位郭君到来,可以把这部书交给他。您难道就是那个人吗?”承鎤看书名竟然与自己的书名相同,大为惊异,也更加欣喜自负。于是他替李氏抄写这部书,准备刊刻,并把自己的书改名为《周易经传解》。他苦心思索、竭力探究,每得到一个义理,往往要经过数年才确定下来;但从新疆回来后,还不到一个月,便完成了上、下两卷《经》和《大象》,自己惊叹仿佛得到了神助。黄笃恂广泛阅读经书传记,品行修洁而且见识精深。他曾认为,春秋时期的士大夫既通达治国之术又有文采,后世能够兼具这两方面的,只有贾谊、苏轼,因此慨然仰慕他们的为人。他们兄弟八人,都有才华和器识;笃恂排行第二,穿着宽大的衣服,束着宽大的腰带,与兄弟们共同衡论古今,认为古代圣贤关于治国的言论已经完备,但国家却日益贫弱,于是综合阅览中西书籍,斟酌诸家学说,写成一篇论述:“近古以来,没有一个持续百年的治世。近古的治理之道,没有做到以禹、墨为根本,以周、孔为施用。说必须取法禹、墨,是因为他们重视节俭和兼爱;说必须取法周、孔,是因为他们敦厚礼制、阐明教化。遵循禹、墨之道而不采用周、孔之道,弊病就在于质朴超过文饰,也就是所谓‘看到了节俭的好处,便因此否定礼制’,‘推行兼爱的原则,却不区别亲疏’;遵循周、孔之道而不兼取禹、墨,弊病就在于文饰超过质朴,也就是所谓‘涉猎广博却缺少纲要,劳苦很多而功效很少’。禹、墨之道,是不敢有一刻放松自身的实践;周、孔之道,是不敢有一刻放纵自己的内心。不放松自身,不放纵内心,政事大多就能修治,各项制度就能端正;天下却没有治理好,或者治理好了却不能长久,从来没有这种情况。
弛其形,纵其心,上乐其欲,下同其风,纪纲废弛,内外交讧,而多其术以求富强,卒之富强不可治,而国愈困,民愈贫,【亻谗|讠】焉不可终日矣。”又言:“为学之道,先之以绝流俗之心,次之以集义,终之以成务。”高瞻远瞩,而最早死,年二十二,士论惜之。三人者,皆屏迹闾巷,声光暗然,而左调元、郭承鎤,尤穷窭不自活,正钧独喜诵说其言,以谓“岩穴之士,趋舍有时。王夫之著书,综贯天人,而遁世无闷,经二百余年,其书始出,而能读之者亦几人哉?太史公曰:‘士欲砥名立节,非附青云之士,恶能声施后世?’抑亦志士仁人之所悲也。若左调元、郭承鎤之属,其学行固皆有可称。”正钧有《劬庵文稿》四卷、《诗稿》二卷、《官书拾存》四卷。
八 谭嗣同 蔡锷 章士钊
世穷欲变,当王为贵。谭嗣同、章士钊文章经国;蔡锷将略盖世。文武殊途,成败异变,而无不运会维新,志欲匡时。谭嗣同明于死生之故,变法不成,而杀身以殉所信。蔡锷力张军国之策,所投非主,而反兵以声大义。章士钊欲权新旧之宜,与时相劘,而丛诟以将没齿。呜呼!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苏轼不云乎:“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其中是非毁誉之故,亦监观得失之林也。吾于谭嗣同,而得处死之决焉;吾于蔡锷,而明择主之谊焉;吾于章士钊,而知用晦之道焉。遂以终于篇。谭嗣同,字复生,浏阳人。父继洵,光绪初,以进士官户部员外郎,外擢甘肃巩秦阶道。历甘肃布政使,升任湖北巡抚。三子,嗣同次三。其乡人欧阳中鹄以举人会试留京,而继洵延馆其家,使受业焉。倜傥能文。自言:“少为桐城,刻意规之,出而识当世淹博之士,稍稍自恧。由是上溯秦汉,下循六朝,始悟心好沉博绝丽之文,子云所以独辽远也。昔侯方域少好骈文,壮而悔之以名其堂。嗣同亦既壮,所悔乃在此不在彼。而所谓骈文,非排偶之谓,气息之谓也。子云抑有言:‘雕虫篆刻,壮夫不为。”处中外虎争,文无所用之日,丁盛衰互纽,膂力方刚之年,行并所侮者矣。”于是改字壮飞。弱娴技击,长弄弧矢。其父之官甘肃巩秦阶道,而嗣同往省。尝于隆冬朔雪,挟一骑兵,七昼夜驰一千六百里,岩谷阻深无人烟,载饥载渴。比达,髀肉尽脱,濡裤血殷,见者目不忍视,而嗣同神色洋洋。乃父所部防军,设酒馔,鼓吹陈百戏以相宴享,嗣同不喜也。独出驰生马,走山谷中,遇西北风作,沙石击人面如中弩,而嗣同不顾,臂鹰弯弓,从百十健儿,大呼驰疾,争先逐猛兽。夜则支幕沙上,椎髻箕踞,掬黄羊血,杂雪而咽,拨琵琶引吭歌秦腔,欢呼达旦。
译一旦放松自身、放纵内心,上层沉溺于自己的欲望,下层便跟随这种风气,法纪纲常废弛,内外交相争乱;还增设许多方法来求取富强,最终富强既无法实现,国家反而更加困顿,百姓更加贫穷,忧患不断,连一天也无法安宁了。”他又说:“求学的方法,首先要断绝随俗浮沉的心,其次要积聚正义,最后要成就实际事务。”他高瞻远瞩,却过早去世,年仅二十二岁,士人舆论都为他惋惜。这三个人都隐迹于里巷,声名光彩黯淡无闻;其中左调元、郭承鎤尤其贫困,无法养活自己。唯独正钧喜欢诵读、讲说他们的言论,认为:“隐居山林的士人,出处取舍自有时机。王夫之著书,贯通天人之理,却隐遁避世而不以此苦闷;经过二百多年,他的书才流传出来,而能够读懂它的人又有几个呢?太史公说:‘士人想磨砺名声、树立节操,如果不依附能够飞黄腾达的人,怎么能让声名流传到后世?’这也正是有志之士和仁人所悲哀的地方。像左调元、郭承鎤这一类人,他们的学问和品行本来都有值得称道之处。” 正钧有《劬庵文稿》四卷、《诗稿》二卷、《官书拾存》四卷。八 谭嗣同、蔡锷、章士钊 世道困穷而想要变革,应当以王道为贵。谭嗣同、章士钊以文章经略国家;蔡锷的将帅谋略举世无双。文武道路不同,成败变化各异,但无不顺应时势谋求革新,立志挽救时局。谭嗣同明白死生的道理,变法没有成功,便牺牲自身来殉守所信。蔡锷竭力主张军国之策,却没有遇到值得效忠的君主,因而反过来起兵,以声张大义。章士钊想权衡新旧之间的适宜之处,随时代相互切磋,却招来纷纷辱骂,直到老死也未能摆脱。唉!君子的道路,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苏轼不是说过吗:‘有才并不难,难的是如何运用自己的才华。’其中的是非毁誉,也可以作为观察得失的一面镜子。我从谭嗣同身上,懂得了处死赴义的决断;从蔡锷身上,明白了选择主人的道义;从章士钊身上,知道了韬晦自处的方法。于是以此结束本篇。谭嗣同,字复生,浏阳人。父亲谭继洵,光绪初年以进士身份任户部员外郎,后由京官外调升任甘肃巩秦阶道。历任甘肃布政使,升任湖北巡抚。他有三个儿子,嗣同排行第三。他的同乡欧阳中鹄以举人身份参加会试,留在京城;谭继洵请他到自己家中任馆师,使嗣同拜他为师。谭嗣同性情豪迈,擅长文章。他自己说:“我年少时学习桐城派文章,刻意仿效它;出外后认识了当时学识渊博的人,渐渐为自己的见识浅陋而惭愧。因此向上追溯秦汉,下至六朝,才明白自己内心喜欢的是深沉博大、华美绝伦的文章,也才知道扬雄为什么独自高远。过去侯方域年轻时喜爱骈文,成年后却为此后悔,并用来给自己的堂屋命名。谭嗣同成年以后,所后悔的也正是这一点,而不是另一点。所谓骈文,并不是说讲究排比对偶的形式,而是说文章的气息。扬雄还说过:‘雕琢虫书篆刻,壮年男子不应去做。’正处在中外虎争的时代,是文章没有用武之地的时候;正值盛衰交替、体力强健的年纪,却从事一直受到轻视的事情。”于是改字为壮飞。他年少时学习击技,长大后喜欢弓箭。他父亲任甘肃巩秦阶道时,谭嗣同前往探望。曾在隆冬初一的大雪中,带着一名骑兵,七个昼夜奔驰一千六百里;沿途山岩深谷阻隔,杳无人烟,又饥又渴。等到抵达时,大腿上的肉几乎脱落,湿透的裤子被鲜血染红,见到的人都不忍直视,但谭嗣同神色自若,意气洋洋。他父亲所属的防军摆设酒宴,奏乐并陈列百戏来宴请他,谭嗣同却不喜欢。只是独自骑着未经驯服的烈马,驰骋在山谷中;遇到西北风刮起,沙石打在人脸上如同弩箭射中,他也毫不顾忌。他臂上架着鹰,弯弓搭箭,带领一百多名健儿,大声呼喊,飞驰争先追逐猛兽。夜里便在沙地上支起帐篷,梳着椎形发髻,箕踞而坐,捧起黄羊血,混着雪吞咽;又拨动琵琶,放声唱秦腔,欢呼到天
既而出玉门关,谒新疆巡抚刘锦棠。于时方为驰骋不羁之文,讲南宋永康之学,抵掌而谈,奇策纷纭。自以究天之奥,握霸王之略也。自是往来于直隶、河南、陕西、甘肃、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浙江、台湾等省,咨风土,结豪杰。而其父之巡抚湖北也,嗣同时以便道省视,因揽其山川形胜。一日,循视罗泽南洪山故垒,怃然有间,曰:“此绝地也。武昌处江汉之冲,江水南来,掠城西而北,折而东,汉水自西来会,湖陂溪泽,左右萦带。惟道洪山而东,陆路达咸宁、通山,以联湖南、江西之势,而为武昌之吭背。而逼城以峙,俯瞰则环城百里一览尽。昔洪秀全踞武昌,而罗忠节公驻军于此,然利于主而不利为客。盖山蜿蜒一线夹两水间,而无冈阜以为屏辅,使城贼潜军断其后,则援军阻水,而不战成擒矣。幸胡文忠公先据金口,而罗公既得洪山,益南攻贼垒以自达金口军;于是犄角之势成。而武昌以南皆非贼有矣。然论武昌于今日,又非天下所必重。古之重武昌者,以其挈长江之要领也。今则中外互市,轮舟上下,而长江尽失其险。故武昌,譬则斗也,而其柄不在此。亦欲操其柄以斟酌海内,挹注八荒,必先以河南、陕西、四川、云贵、湖南、江西为根本,而以武昌为门户,合势并力以临驭长江之下流,然后东北诸行省恃以益重。嗟乎,古今之变亦已亟矣!余谓毋遽求其变也,先立天下之不变者,乃可以定天下之变尔。”先是罗泽南率厉乡人以起湘勇,曾国藩、左宗棠因之,削平东南,威殚旁达,南至于海,西极天山。而湘中子弟睹父兄之成功,欲袭故迹以奋起功名。顾嗣同悄然叹曰:“湘军其衰矣。狃于积胜之势,士乃嚣然喜言兵事,人颇牧而冢孙吴,其朴拙坚苦之概,习俗沾溉,且日以趋于薄。读圣人书而芜其本图,以杀人为学,是何不仁之甚者乎!”既而走京师,谒乡先辈刘人熙而问业焉。始识永康之浅中弱植,俶闻张载之深思果力,而发之以王夫之之精义,幡然改图。于是著《张子正蒙参两篇补注》。道之大原出于天也,王志,私淑船山之意也。乃进而求之六经,而欲以礼立体,以《易》观通,及治《春秋》以说例,一折衷于礼,而推本诸《易》以究天人古今之变,以谓“大《易》观象,变动不居,四象相宣,匪用其故。天以新为运,人以新为生,汤以日新为三省,孔以日新为盛德。方其机已勃兴于后,乃其情犹执滞于前,何异鸿鹄翔于万仞,而罗者视乎薮泽?则势常处于不及矣。智名勇功,儒者勿重,不必其卑狭也。方其事之终成,即其害之始伏。何异日夜相代乎前,而藏舟自谓已固,则患且发于无方矣。
译亮。后来他出了玉门关,拜见新疆巡抚刘锦棠。当时他正写纵横驰骋、无拘无束的文章,讲论南宋永康学派的学说,拍掌而谈,奇谋妙策纷纷涌出,自以为已经探究了上天的奥秘,掌握了霸王的谋略。从此往来于直隶、河南、陕西、甘肃、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浙江、台湾等省,考察各地风土,结交豪杰。他父亲任湖北巡抚时,谭嗣同有一次顺路前去探望,便考察当地山川形势。一天,他巡看罗泽南在洪山的旧营垒,怅然良久,说:“这里是绝地。武昌处在长江、汉水交汇的要冲,江水从南面流来,掠过城西向北,又转向东流;汉水从西面来汇合,湖泊、池塘、溪流、沼泽在左右环绕。只有经过洪山向东,陆路才能通往咸宁、通山,从而联结湖南、江西的形势,成为武昌的咽喉和后背。洪山逼近城池而高高耸立,从山上俯瞰,方圆百里的城池都尽收眼底。过去洪秀全占据武昌,罗忠节公在这里驻军;然而这里有利于守方,却不利于客军。因为山势蜿蜒成一线,夹在两条水流之间,没有山冈高地作为屏障和辅助;如果城中贼军暗中出兵切断后路,援军就会被水阻隔,不必交战便会被擒获。幸亏胡文忠公先占据金口,罗公取得洪山后,又向南攻打贼军营垒,以便与金口的军队相通;这样,犄角相持的形势便形成了,而武昌以南的地方也就都不再属于贼军了。不过,若在今天谈论武昌,它又不是天下必定看重的地方。古代之所以重视武昌,是因为它掌握着长江的要冲。如今中外互通贸易,轮船上下往来,长江已经完全失去了险要。因此,武昌好比斗器,但斗柄并不在这里。如果还想控制斗柄来斟酌天下形势、调济四方,必须先把河南、陕西、四川、云贵、湖南、江西作为根本,以武昌作为门户,合并各方力量来控制长江下游;这样以后,东北各行省才会凭借它而更加重要。唉,古今的变化已经太急迫了!我认为不应急于追求它的变化,而应先建立天下不变的根本,这样才可以安定天下的变化。”在此以前,罗泽南率领严厉训练的乡人起兵组成湘勇,曾国藩、左宗棠依靠这支力量,削平东南地区,威势遍及四方,南至大海,西达天山。湘中子弟看到父兄建功立业,想要仿效旧迹来奋发求取功名。但谭嗣同悄然叹息说:“湘军将要衰落了。他们习惯于屡次获胜的形势,士人于是喧嚣地喜欢谈论军事,人人都把颇牧、冢孙、吴起、孙武挂在嘴边;他们原本质朴坚苦的气概,受到习俗的浸染,而且一天比一天趋于浅薄。读圣人的书,却荒废圣人治国的根本计划,把杀人当作学问,这是多么不仁到了极点啊!”后来他前往京师,拜见同乡前辈刘人熙,向他请教。起初,他认识到永康学派学理浅薄、根基不稳,初次听闻张载深沉的思考和果断的实践,又由王夫之阐发其精微义理,便突然改变了自己的方向。于是著《张子正蒙参两篇补注》。他认为,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王夫之的志向,是私下继承船山先生的宗旨。他于是进一步从六经中探求道理,想以礼建立根本体制,以《易》观察贯通之理,又研究《春秋》来说明义例,一概以礼加以折中,并追溯《易》的根本,以探究天、人、古、今的变化。他认为:“《易》所展示的是宏大的观象之学,变化运动从不停止,四象相互显发,并不拘泥于旧有的作用。上天以更新作为运行的规律,人以更新作为生命的根本;商汤把‘日新’作为每日自省,孔子把‘日新’作为盛大德行。正当事机已经在后来蓬勃兴起时,人的心情却还执着停滞在此前,这与鸿鹄已经飞翔到万仞高空,捕鸟人却还只盯着沼泽草丛有什么不同?这样一来,形势总是处于落后状态。智慧之名、勇武之功,儒者不应看重,并不是说它们卑下狭隘。事情刚刚最终成功,也就是祸害开始潜伏的时候。这与白天黑夜在眼前交替,而藏在水中的船却自以为已经固定牢靠,有什么不同?祸患将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
此皆不新故也。早岁之盛强,晚岁必臻衰老;今日之神奇,明日即化朽腐。道限之以无穷,学造之以不已,庸讵有一例之可概、一德之可得乎?常怪‘善’岂一而已,择之何云‘固执’。俯仰寻思,因知固执乎此,将以更择乎彼。不能守者,固不足以言战;不能进者抑岂能常保不退耶?嗣同之纷扰,殆坐欲新而卒不能新,其故由性急而又不乐小成。不乐小成,是其所长;性急,是其所短。性急,则欲速躐等,岂能深造而自有得?不得已,又顾而之他;又无所得,则又他;且失且徙,益徙益失。此其弊在不循其序,所以自纷自扰而无底止也。夫不已者,日新之本体;循序者,日新之实用。颇思以循序自敕,而以日进于不已。不已,则必不主故常而日新矣。”遂在浏阳设一学会。适南海康有为倡强学会于京师,多士风动。嗣同千里造谒,而有为归广东,不得见,见其弟子新会梁启超,则导扬师说,而为述有为所发明《易》《春秋》之微言,穷《春秋》三世之义,阐《礼运》大同之治,而体《易》乾元统天之精,与嗣同平日所诵习契机,而益闻所未闻,则大感愤而欲措见诸行事。以父命就官知府,候补金陵。而石埭杨文会亦需次焉,博览佛典;嗣同时时往从之游,明心见性,而以反求诸己,自谓“作吏一年,无异入山。”闻华严性海之说,而悟世界无量,现身无量,无人无我,无去无住,无垢无净。舍度外人更无自度之理。闻相宗识浪之说,而悟众生根器无量,故说法无量,种种差别,圆性无碍。深造而有得,豁然贯通,能汇万法为一,能衍一法为万,无所罣碍,而以佛理印《易》理,以佛说“慈悲”证孔子言“仁”。佛说“悲智双修”与孔于“必仁且智”之义,如两爪之相印。惟智也,故知即世间,即出世间,无所谓净土。即人即我,无所谓众生。世界之外无净土,众生之外无我,故惟有舍身以救众生。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故即“智”即“仁”焉。即思救众生矣,则必有救之之条理,故孔子治《春秋》,为大同小康之制,千条万绪,皆为世界也,为众生也。因众生根器,各各不同,故说法不同,而实法无不同也。既无净土矣,既无我矣,则无所希恋,无所挂碍,无所恐怖。大净土与我且不爱矣,更何利害、毁誉、苦乐之可以动其心乎?故孔子言“不忧”、“不惑”、“不惧’,佛言“大无畏”、盖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则游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度众生。于是观孔佛之会通,条而贯之,而傅以康有为《春秋》三世之义,《礼运》大同之说,以成《仁学》一书,而人我之阂以祛,死生之故以明,而任事之勇猛亦精进。呜呼,此所以舍命不渝,而能视死如归也!义宁陈宝箴方为湖南巡抚,其子三立辅之,慨然以湖南维新为己任。而嘉应黄遵宪为湖南按察使,宛平徐仁铸为湖南学政,以光绪二十三年先后到任,志同道合。前学政元和江标留而未去,力赞其谋。于是湘乡蒋德钧以四川龙安府知府任满赴部引见,措资回湘,凤凰熊希龄以翰林院庶吉士在籍,相与应和,欲纠湘中志士并力经营以为东南倡。德钧之知龙安府也,循良著绩,一致力于社仓、义学、保甲。约旨卑思,精心实践。而缉盗务获其魁,听讼必求其情。日坐大堂,躬收讼牒,旁批眉注,以示两造,无不情得,然后下判。在任九年,讯结万余起,好事者为弹词流传武昌。张之洞见而叹曰:“知府一官虚设久矣,得此君起而张之。’属门人杨锐通书致殷勤。答曰:“愿为饮冰茹蘖之劳臣,不为肠肥脑满之达官。”硁硁自守,亦磊落奇士也。至是宝箴奏请德钧以道员留省主时务学堂,而德钧则赴天津挟梁启超以归主讲席。黔阳黄忠浩自武昌归以主练新军,为统领。而嗣同则自金陵归以主南学会,为学长。南学会者,将以合东南各省士绅为一大朋,相与讲爱国之理,求救亡之法,而先从湖南省一省办起。以谓“统中国者必曰兴民权,而民权非可以旦夕而成也。欲兴民权,必先兴绅权以辅官治。欲兴绅权,尤必兴学会以开绅智。权者,生于智者也。唐宋以来,官必异籍,专制一切。而民之视地方公事,如秦越人之视肥瘠矣。今欲更新百度,必自通上下之情始。而绅士者,所以绾官民之枢,欲用绅士,必先教绅土。教之惟何?惟一归于学会而已。”顾学会也,而兼有地方议会之用。省有大事,必以谘议。先由巡抚聘选绅士十人为总会长,继由此十人各举所知展转汲用以为会员。
译这些都是因为不能不断更新的缘故。早年的强盛,晚年必然走向衰老;今天的神奇,明天就会化为腐朽。以无穷的道来限制它,以永不停息的学习来成就它,怎么能用一个固定的例子概括一切,又怎么能获得一种固定不变的德行呢?我常常奇怪,‘善’难道只有一种吗?既然要选择它,为什么又说要‘固执’呢?俯仰之间反复思索,因而明白固守于此,正是为了将来选择彼处。不能坚守的人,本来不足以谈论作战;不能前进的人,难道又能永远保持不退步吗?谭嗣同的纷扰,大概就在于想要更新却最终不能真正更新;原因是性情急躁,又不喜欢小的成就。不喜欢小成,是他的长处;性情急躁,是他的短处。性情急躁,就想求速成、越级而进,哪里能够深入钻研并取得自己的心得?不得已时,又回头转向别处;仍然没有所得,便又转向别处;一边丧失所得,一边不断迁移,迁移越多,丧失越多。这种弊病在于不遵循次序,所以使自己纷乱困扰而没有止境。所谓不停息,是日新不已的本体;遵循次序,是日新不已的实际运用。我很想用遵循次序来约束自己,同时每天不断进步。不停息,就一定不会拘守旧常,而会日日更新。”于是他在浏阳设立了一个学会。恰逢南海康有为在京师倡议成立强学会,许多士人受到风气影响而行动起来。谭嗣同跋涉千里前去拜访,但康有为已经回广东,未能见到;他见到了康有为的弟子、新会人梁启超。梁启超阐发、宣扬老师的学说,并为他讲述康有为所发明的《易》《春秋》中的微言大义,探究《春秋》三世的意义,阐明《礼运》所说的大同之治,同时体会《易》中乾元统摄天下的精义。这些与谭嗣同平日诵读学习的内容相互契合,又使他听到了从未听闻的道理,于是大为感奋,想把这些见解付诸实际行动。他奉父亲之命出任知府,候补金陵。石埭杨文会也在那里候补,广泛阅读佛教经典;谭嗣同常常前往与他交游,明心见性,并通过反求自身来体悟,自称‘做官一年,就像进入深山一样’。他听到《华严》关于性海的学说,悟到世界无量、现身无量,没有人我之分,没有来也没有停住,没有垢也没有净;除了度化他人之外,并不存在单独自我度化的道理。他听到相宗关于识浪的学说,悟到众生的根器无量,因此说法也无量,虽有种种差别而圆融本性没有障碍。他深入钻研而有所心得,豁然贯通,能够把万种佛法会通为一,也能从一法推演出万法,没有任何阻碍;并用佛理印证《易》理,用佛教所说的‘慈悲’来证明孔子所说的‘仁’。佛教所说的‘悲智双修’,与孔子所说‘一定要仁而且智’的意义,就像两只爪子彼此相合。正因为有智慧,所以知道世间与出世间本无分别,也就没有所谓净土;知道他人与自己本无分别,也就没有所谓众生。世界之外没有净土,众生之外也没有另一个“我”,所以只能舍弃自身去救助众生。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子说:“我不和这些人同道,又和谁同道呢?”所以,智慧就是仁。既然想到要救助众生,就必定要有救助众生的条理和方法。因此孔子编订《春秋》,建立大同、小康的制度,其中千条万绪,全都是为了世界、为了众生。由于众生的根器各不相同,所以说法有所不同,但真实的法理并没有不同。既然没有净土,既然没有“我”,就没有什么值得希望眷恋、牵挂障碍或恐惧害怕的了。连大净土和“我”都不爱惜了,还有什么利害、毁誉、苦乐能够动摇内心呢?所以孔子说“不忧”“不惑”“不惧”,佛说“大无畏”,大概就是仁、智、勇三者合一。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就能自由自在地行动,能出生,也能入死,能实行仁道,能救度众生。于是我考察孔子与佛教相通之处,把它们分条贯通,又结合康有为《春秋》三世之义和《礼运》大同之说,写成《仁学》一书;这样,人与我之间的隔阂得以消除,生死的道理得以明白,承担事务的勇猛精神也更加精进。唉!这就是他舍命而不改变志向、能够把死亡看作回家一样的原因啊!义宁人陈宝箴当时任湖南巡抚,他的儿子陈三立辅佐他,慨然把湖南维新当作自己的责任。嘉应人黄遵宪任湖南按察使,宛平人徐仁铸任湖南学政,于光绪二十三年先后到任,志向相同、意气相投。前任学政元和人江标留在湖南尚未离去,也竭力赞助他们的谋划。于是湘乡人蒋德钧任四川龙安府知府期满后赴部引见,筹措资金回到湖南;凤凰人熊希龄以翰林院庶吉士身份居籍在家,两人相互呼应,想集合湖南的有志之士,合力经营,作为东南各省的倡导。蒋德钧任龙安府知府时,以清正能干著称,把主要力量用于社仓、义学和保甲,约束自己,深思熟虑,认真施行。他缉捕盗贼,一定务求抓住首领;审理诉讼,一定要查明实情。他每天坐在大堂上,亲自收取诉状,在旁边批写眉批和注语,让诉讼双方都明白案情;一定查清实情后,才下判决。他任职九年,审讯结案一万多起,好事者把这些事编成弹词,在武昌流传。张之洞看后感叹说:“知府这个官职已经长期形同虚设了,幸亏有这位君子出来振兴它。”于是托门生杨锐写信向他表示殷切之意。蒋德钧答复说:“我愿意做饮冰茹蘖、辛劳任事的臣子,不愿做养尊处优、脑满肠肥的显贵官员。” 他拘守原则而不改,也是一位光明磊落的奇士。到了这时,陈宝箴上奏请求让蒋德钧以道员身份留在省城主持时务学堂;但蒋德钧却去了天津,带着梁启超回来主持讲席。黔阳人黄忠浩从武昌回来,负责训练新军,任统领。谭嗣同则从金陵回来,主持南学会,任学长。南学会是要把东南各省的士绅联合起来,形成一个大团体,共同讲求爱国的道理,寻求救亡的方法,并先从湖南一省办起。他们认为:“统治中国,必定要讲求兴起民权;但民权不可能在早晚之间形成。要兴起民权,必须先兴起绅权,以辅助官府治理;要兴起绅权,更必须兴办学会,以开启士绅的智慧。权力产生于智慧。唐、宋以来,官员必定与地方分籍,专制一切,而百姓看待地方公务,就像秦地人和越地人看待他人的肥瘦一样漠不相关。如今要全面更新各种政务,必须从沟通上下情势开始。士绅就是连接官府与百姓的枢纽;要使用士绅,必须先教育士绅。怎样教育他们?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他们归入学会。”不过,学会同时也兼有地方议会的作用。省里有大事,必定先征询它的意见。先由巡抚聘请、选拔十名士绅担任总会长,再由这十人各自推荐所知的人,逐层选用为会员。
每州每县必有会员三人至十人。会中每七日必演说一次。陈宝箴、徐仁铸、黄遵宪必率属官莅听。而嗣同为学长,主演说,慷慨论天下事,听者感耸。虽以召闹取怒,新旧互哄,而风声所播,各府州县私立学校纷纷成立。湖南新机勃发不可遏,则南学会之以也。时德宗锐意维新,而用事大臣不便。御史杨深秀言:“国事不定,则人心不知所向,如泛舟中流而不知所济。”而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亦上疏请定国是。于是德宗以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下诏誓改革。二十八日,召见康有为,命在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许专折奏事。徐致靖以子仁铸之言荐嗣同,召对称旨。而德宗用有为言,以七月二十日下诏显擢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及嗣同四人,著赏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预新政事宜。废八股,开学堂,汰冗员,广言路,凡百设施,不循故常。然杨锐骤用事,颇受馈遗,袍料狐桶,望门投止。而宦京朝久,深知宫庭水火,而势之不能以无虞也。会张之洞生日,其子在京设筵宴门生故吏,而锐举酒不能饮。座客问故,徐曰:“今上变法,太后意有忤。吾属参枢要,死无日矣。”至二十九日而锐召对,赐密谕,谓:“朕位几不免,汝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速筹相救。”锐出传示,即所谓“衣带诏”者,相顾莫知所为计。而五人者,惟嗣同卓厉敢死有知略。于是说帝以八月初一日召见武卫军统领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好言抚之擢兵部侍郎,专办练兵事务。而嗣同夜造世凯,出衣带诏示之曰:“天下健者推公,若勒兵以清君侧、肃宫庭,指挥若定,不世之业也。”且以手自抚其颈日:“苟不欲者,请杀仆。”世凯正色曰:“君以袁某何如人哉!”顾以隶荣禄久,心惮之,不即发也。荣禄则微有闻,驰使询。世凯猝不得隐,则以归诚于荣禄。荣禄者,太后之母族也,以大学士出为直隶总督而柄兵居外,所部武卫军,分隶提督董福祥、聂士成及世凯。即闻世凯之言,而以告太后,太后怒,而德宗知事急,又以初五日召见世凯。世凯出语人曰:“皇上责我以练兵,敢不奉召,他非我所知也。”顾林旭自始不以用世凯为然,以小诗代简示嗣同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几曾报主恩。愿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千里草”影董字,“本初”影袁姓。盖谓用袁世凯,不如用董福祥也。明日,梁启超方造嗣同,有所议,而太后垂帘训政,抄捕康有为南海馆之报至。嗣同从容语曰:“吾惟一死以报知己,君盍入日本使馆,谒伊藤氏以营救康先生?”启超则以是夕宿日本使馆,而嗣同杜门以待,捕者不至。则以次日之晨访启超,劝东游。日使从旁讽曰:“不如君偕。”嗣同不可,再三强之。嗣同曰:“各国变法,无不流血。今中国未有以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竞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因顾启超曰:“不有行者,无以为后图。今康先生之生死未可知。”而有为以初二日奉旨出京,次日敦促,先期逃遁,顾嗣同未之知也。御史杨深秀诵太后训政之诏,抗疏以为不可。援引大义,切陈时艰,请撤帘归政。遂偕嗣同及杨锐、林旭、刘光第与有为之弟广仁并就逮。而旭先一夕知不免,则哭于教士李佳白之堂。嗣同既入狱,题壁曰:“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盖怀有为及北京大侠王正谊所谓“大刀王五”者也。遂以十三日斩于市。临刑神色不变,而军机大臣刚毅监斩,嗣同呼之前曰:“我有一言!”刚毅他顾不欲听,乃从容就戮。传有《莽苍苍斋诗》二卷、《补遗》一卷、《寥天一阁文》二卷、《远遗堂集外文》二卷,皆所自定三十年以前作。性任侠好事,而与友人书言:“人生世间,天必有以困之。以夫下事困圣贤、困英雄;以道德文章困士君子;以功名困仕宦,以衣食困庸夫。天必欲困之,我必不为所困,是在局中人自悟耳。夫不为所困,岂必舍天下事与夫道德文章功名货利衣食而不顾哉?亦惟尽所当为,其得失利害未足撄我之心。‘强为其善,成功则天’,此孟于所以告滕文公也。可见事至于极,虽圣贤亦惟任之而已。君子坦荡荡,名教中自有乐地,安用长戚戚为哉!”顾嗣同之致命遂志,养之有素。其立身自有本末。而谈者藉为康有为之盛德形容,蔡锷之举兵讨袁,操之有本,在英雄别有襟抱。而论者漫谓梁启超之发踪指示,皮相目论,恶足与语天下士也哉!
译每个州、每个县都必须有三名至十名会员。学会每七天必须演说一次。陈宝箴、徐仁铸、黄遵宪一定率领所属官员到场听讲。谭嗣同任学长,主要负责演说,慷慨激昂地谈论天下大事,听众无不受到震动和鼓舞。虽然因此招来喧闹和愤怒,新旧两派彼此争吵,但随着声势传播,各府、州、县的私立学校纷纷成立。湖南的新局面蓬勃兴起、无法遏制,正是南学会的力量。此时德宗决心实行维新,但掌权的大臣对此不便。御史杨深秀说:“国事没有确定,人心就不知道趋向,如同在河流中央泛舟,却不知道要渡到哪里。”翰林院侍读学士徐致靖也上疏请求确定国是。于是德宗于光绪二十四年四月二十三日下诏,发誓改革。二十八日,召见康有为,命他以总理衙门章京上行走,准许他专门递折奏事。徐致靖根据儿子徐仁铸的话推荐谭嗣同,德宗召见谭嗣同,认为他的回答符合旨意。德宗又采纳康有为的意见,于七月二十日下诏,破格提升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和谭嗣同四人,特赏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与办理新政事务。废除八股,开办学堂,裁减冗员,扩大言路,各项措施都不沿袭旧规。然而杨锐骤然掌权,收受了不少馈赠,甚至有人带着袍料、狐皮等礼物投到他门下求见。他长期在京任官,深知宫廷内部的险恶,也深知形势不可能安然无事。适逢张之洞生日,他的儿子在京城设宴招待门生故吏,杨锐举杯却无法饮酒。座中客人问他原因,徐致靖说:“皇上正在变法,太后的意思却有所抵触。我们这些人参与枢密要务,死期已经不远了。”到了二十九日,杨锐被召见,获赐密谕,内容说:“朕的帝位几乎保不住了,你们康有为、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人,赶快筹划救朕。”杨锐出来后把密谕传示他人,这就是所谓的“衣带诏”;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想什么办法。五人之中,只有谭嗣同卓异刚烈,敢于赴死而且有谋略。于是他劝德宗于八月初一日召见武卫军统领、直隶按察使袁世凯,好言抚慰并提升他为兵部侍郎,专门办理练兵事务。谭嗣同又在夜里拜访袁世凯,拿出衣带诏给他看,说:“天下有才能、有胆识的人都推重您。如果您率兵清除皇帝身边的奸邪、肃清宫廷,指挥果断,这将是不世之功。”并且亲手抚摸自己的脖子说:“如果您不愿意,请杀了我。” 袁世凯严肃地说:“您把袁某看成什么样的人了!”但他因为长期隶属于荣禄,内心畏惧荣禄,所以没有立即发作。荣禄隐约听到一些消息,立即派人前去询问。袁世凯仓促之间无法隐瞒,只好把自己归诚于荣禄。荣禄是太后的母族亲属,以大学士身份出任直隶总督,在外掌握军权;他所统辖的武卫军,分别隶属于提督董福祥、聂士成和袁世凯。荣禄听到袁世凯的话后,便把事情告诉太后。太后大怒,德宗知道事情危急,又于初五日召见袁世凯。袁世凯出来后对人说:“皇上责成我练兵,我岂敢不奉召;其他事情我一概不知道。”但林旭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任用袁世凯,写了一首小诗代替书信给谭嗣同看:“跪伏蒲席、哭泣流血又有什么用?慷慨激昂又几曾报答过君主的恩德?愿意为您歌咏‘千里草’,本初这样的强者不可轻信。”其中“千里草”是暗指“董”字,“本初”是暗指袁世凯的字。意思是说,与其任用袁世凯,不如任用董福祥。第二天,梁启超正去拜访谭嗣同,正在商议事情,太后已经垂帘听政;这时抄捕康有为南海会馆的消息传来了。谭嗣同从容地说:“我只有一死来报答知己,您为什么不进入日本使馆,拜见伊藤氏,请他设法营救康先生呢?” 梁启超当天晚上便住进日本使馆,而谭嗣同闭门等待,捕拿他的人没有到来。于是第二天早晨,他去拜访梁启超,劝他到日本去。日本使者从旁暗示说:“不如您也一起去。”谭嗣同不肯,日本使者再三强劝。谭嗣同说:“各国实行变法,没有不流血的。如今中国还没有因为变法而流血的人,这正是国家不能强盛的原因。如果有这样的人,请从我谭嗣同开始!”于是他回头对梁启超说:“如果没有人出走,就无法为日后谋划。现在康先生的生死还无法知道。”但康有为在初二日奉旨离开京城,第二天又受到催促,于是提前逃走了,只是谭嗣同不知道这件事。御史杨深秀诵读太后垂帘听政的诏令,上疏抗议,援引大义,切实陈述时局艰难,请求撤去帘幕,把政权归还皇帝。于是他和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以及康有为的弟弟康广仁一同被捕。林旭前一天晚上知道自己难以幸免,便在传教士李佳白的住所哭泣。谭嗣同入狱后,在墙上题诗:“望见别人家的门就想起张俭投宿,忍死片刻只为等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首诗是怀念康有为以及北京大侠王正谊,即所谓“大刀王五”。于是他在十三日被押到市中斩首。临刑时他的神色没有改变,军机大臣刚毅负责监斩。谭嗣同把他叫到面前说:“我有一句话!”刚毅转过头去,不想听他说,于是谭嗣同从容就死。传世有《莽苍苍斋诗》二卷、《补遗》一卷、《寥天一阁文》二卷、《远遗堂集外文》二卷,都是他亲自编定的三十岁以前的作品。他性情任侠,喜欢做事,曾在给友人的信中说:“人活在世间,上天必定会用某种事情来困厄他。它用下等事务困厄圣贤、英雄;用道德文章困厄士君子;用功名困厄做官的人;用衣食困厄平庸之人。上天必定要困厄我,我却一定不被它困住,这只在于身处局中的人自己觉悟罢了。不被困住,难道一定要舍弃天下事务以及道德、文章、功名、货利、衣食而不顾吗?也只是尽力去做自己应当做的事,事情的得失利害还不足以扰乱我的内心。‘勉强去做合于善的事,能否成功听凭上天’,这是孟子用来告诫滕文公的话。由此可见,事情到了极点,即使圣贤也只能任其发展而已。君子心胸坦荡,名教之中自有快乐之处,何必长久忧愁呢!”只是谭嗣同以死实现志向,并不是偶然,而是长期修养的结果。他立身行事自有根本和次序。可是评论者借谭嗣同来形容康有为的盛德;蔡锷后来起兵讨伐袁世凯,其行动也有自身的根基,英雄人物各有不同的胸襟抱负。可是评论者随意说梁启超只是最初发动、指示方向的人,所见不过是表面,凭这种肤浅的见解,哪里配和天下士人谈论呢?
蔡锷,字松坡,邵阳人。年十四,补诸生。十七而负笈时务学堂,梁启超主讲席,遂奉手焉。然得启超之心传者少,而受杨度之薰染者为多。杨度,字皙子,湘潭人也。尝受经王闿运,自谓承其平生帝王之学,而留学日本,倡君宪救国之论。而锷稍长亦东渡,入日本士官学校。乡人之中,独与度契。休假日,必饭于度。放言高论,谓“非军国主义不足以救积弱之中国。而近百年来,为一切政治之原动而国制组织之根本者,立宪制是也。为一切军事之原动而国军组织之根本,则义务兵役制是也。两者相反而以相成。自国家言,则立宪制者,求其个性之发展,故自由者,义取诸分,对内者也。义务兵役者,求其团体之坚固,故强制者,义取诸合,对外者也。自人民言,则有与闻政治之权利,即有保卫国家之义务。大君与人民共国家,即可课人民以兵役。”与度之君宪救国论,此唱彼和。于时清政既替,变法无成,海外三岛,志土云集。而抱负不同,各有揭帜。持君主立宪论者,以为“法制既修,政有常轨,君主不过虚器,何必汉人尸名。国步方艰,外侮频仍,苟以革命起衅,必贻瓦解之祸。”大放厥词以为之主者,保皇党之梁启超,而《新民丛报》其喉舌也。不然其说而倡民主立宪者,则曰“治人治法,不可偏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主之者厥为国父,而为之喉舌以与《新民丛报》旗鼓相当者,则有汪精卫、胡汉民等主编之《民报》。而度依违其间,盖其持君主立宪与启超同,而保皇则匪我思存。于是异军突起以创《中国新报》。亦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而吐属婉约,不激不随,以视《新民丛报》之铺张排比、好为无端厓之词者。意度温文,动人娓娓,一册风行。而国父之自南洋抵东京也,下车之后,首造于度。谈三日夕,欲伸所信而引为同志,而度不以为可。临别而国父喟然曰:“吾舌敝而君执之坚。”度谢曰:“愧不克承公教。顾有一友,与公英雄所见略同,愿介以见。”国父问何人,曰:“黄克强”。而黄兴与国父之相见,则度为之介也。旋归国应经济特科试,列第一。或谗于太后曰:“启超之党也。”罢不用。而袁世凯方柄政,力荐度,召对,赏四品京堂,以为宪政编查馆提调,于是度以世凯为举主矣。既而宣统即位,其父醇王摄政,世凯称足疾罢,而度亦浮沉仕不进。及辛亥革命,黄兴以黎元洪起兵武昌,摄政王莫知所为,起世凯督师。朝旨未颁,而度先驰谒世凯,有所陈说。世凯之出也,遣唐绍仪赴沪媾和,而命度南下协赞。度与黄兴雅故,为世凯疏通其意。而和议屡停,以有成言者,度与有力焉。蔡锷与度过从之日久而习闻其言论,及归国,历主湖南、广西、云南总兵事,擢云南三十七协协统。时为辛亥二月,而英人窥我片马以有违言,于是辑《曾胡治兵语录》以申儆诸将。意别有会,则为加按。至曾国藩论“用兵之道,审量而后应之者多胜”一语,则加按曰:“兵略是取攻势,固也。必兵力雄厚,士马精练,军资完善,交通便利,四者具而后以操胜算。普法之役,法人国境之师,动员颇速,而以兵力未能集中,军资亦虞缺乏,遂致着着落后,陷于守势以坐困。日俄之役,俄军以西伯里亚铁路之交通,仅单轨,遂为优势之日军所制而以挫败。吾国兵力,决难如欧洲列国之雄厚;而‘精练’二字,此稍知军事者能辨之。至于军资交通,两者更瞠乎人后,如此而曰‘吾将取攻势之战略战术’,何可得耶。若与他邦以兵戎相见,与其孤注一掷以堕军,不如据险以守,节节为防,以全军而老敌师为主。俟其深入无继,乃一举而歼之。昔俄人之蹴拿皇,用此道也。”观于今日,我国人之坚持抗日,所见略同。而锷烛照几先,论之于二十年前。然抗日军兴,吾与语士大夫,罕有会其意者。吾自来湘,尝告人:中国之对外战争,有两番伟论,皆出湘人,而可以俟诸百世不惑。左宗棠之经略新疆也,俄人责言以陈兵,朝议蓄缩,而宗棠则主先进兵攻俄,引多隆阿之言,以谓“俄越境入中国,所坏者中国地方;我越境入俄边,所坏者俄国地方。俄人须防后路,自不敢一意向前。”语详本传。蔡锷主以守为战,而宗棠则欲以攻为守,乃与自来德国兵家所倡防御须在敌国境内之说,如出一吻。当年左公之雄图大略,与锷此日之操心虑危,相反相映。然而锷知彼知己,其论为不乖于情者也。既而闻黎元洪、黄兴起武昌,遂举云南以应,为都督。
译蔡锷,字松坡,邵阳人。十四岁时,补为诸生。十七岁时背着书箱进入时务学堂,梁启超主持讲席,他于是向梁启超执弟子礼。然而真正得到梁启超心传的人很少,更多的是受到杨度的熏陶。杨度,字皙子,湘潭人。他曾向王闿运学习经学,自称继承了王闿运一生所传的帝王之学;后来留学日本,倡导以君主立宪救国的主张。蔡锷稍长后也东渡日本,进入日本士官学校。在同乡人中,他唯独和杨度交情深厚。放假时,他一定到杨度那里吃饭,纵情发表高谈阔论,说:“不实行军国主义,就不足以挽救长期积弱的中国。近百年来,作为一切政治运动的原动力和国家制度组织根本的,是立宪制;作为一切军事运动的原动力和国家军队组织根本的,则是义务兵役制。这两者彼此相反,却又相互成就。从国家方面说,立宪制是为了求得个人的发展,所以自由的意义在于分权,主要是对内的;义务兵役制是为了求得团体的坚固,所以强制的意义在于联合,主要是对外的。从人民方面说,既然拥有参与政治的权利,也就拥有保卫国家的义务。君主与人民共同拥有国家,就可以要求人民服兵役。” 他和杨度在君主立宪救国的问题上彼此唱和。当时清朝政治已经衰败,变法没有成功,海外三岛上聚集了许多有志之士。但由于抱负不同,各自树起旗帜。主张君主立宪的人认为:“法律制度既已修明,政治有固定轨道,君主不过是一个空名号,何必让汉人徒然占据这个名义?国家形势正艰难,外来侵侮接连不断,如果贸然以革命挑起事端,必定会带来国家瓦解的灾祸。”大力发表这种言论、作为这一派领袖的,是保皇党人梁启超;《新民丛报》就是他们的喉舌。不同意这种说法、倡导民主立宪的人则说:“治理人的问题和治理法制的问题,不可偏废。不是我族类的人,其内心必然不同。”主张这一派的就是国父;作为他们的喉舌、可以同《新民丛报》相抗衡的,则有汪精卫、胡汉民等人主编的《民报》。杨度在两者之间摇摆:他在主张君主立宪这一点上与梁启超相同,但保皇却不是他的本意。因此他另起炉灶,创办《中国新报》。他的言论也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文字委婉,不偏激,也不随波逐流,相比《新民丛报》铺陈排比、喜欢写无端夸大的言辞,杨度的文意温和文雅,娓娓动人,一经出版便广为流行。国父从南洋抵达东京后,下车便首先去拜访杨度。两人谈了三天三夜,国父想阐明自己的主张,并把杨度引为同志,但杨度认为不可。临别时,国父叹息说:“我的舌头都说破了,您还是坚持得这样牢固。”杨度谢罪说:“惭愧,我不能接受您的教导。不过我有一位朋友,和您的英雄见解大致相同,愿意替您介绍相见。”国父问是谁,杨度说:“黄克强。”黄兴与国父的会面,就是杨度替他们介绍的。不久,杨度回国参加经济特科考试,名列第一。有人向太后进谗说:“他是梁启超一党。”于是杨度被罢免,不再任用。当时袁世凯正掌握政权,极力推荐杨度;杨度被召见,获赏四品京堂,任宪政编查馆提调,从此杨度把袁世凯视为自己的举主。后来宣统即位,其父醇王摄政;袁世凯以脚病为由被罢职,杨度也在仕途中沉浮,未能升进。辛亥革命发生后,黄兴辅助黎元洪在武昌起兵,摄政王不知如何应对,起用袁世凯督师。朝廷诏旨还没有颁布,杨度就先赶去拜访袁世凯,向他陈述了一番意见。袁世凯出任统帅后,派唐绍仪到上海议和,又命杨度南下协助。杨度与黄兴一向相识,便替袁世凯向黄兴疏通意图。和议多次中断,但最终能够达成协议,杨度和袁世凯都发挥了作用。蔡锷与杨度交往日久,熟悉他的言论。回国后,他先后主持湖南、广西、云南的军事事务,升任云南第三十七协协统。当时是辛亥年二月,英国人窥伺我方片马地区,并因此发生争执,于是蔡锷编纂《曾胡治兵语录》,用来警告和告诫各位将领。他的意图另有会心之处,所以加写按语。至于曾国藩所说“用兵的道理,在审慎估量之后再应对,这样取胜的情况较多”一句,他加按说:“兵略取攻势,这当然是对的。但必须兵力雄厚、士兵战马训练精良、军需物资完备、交通便利,四项条件都具备之后,才有把握取胜。普法战争中,法国在国境上的军队动员相当迅速,但由于兵力未能集中,军需物资也担心缺乏,于是处处落后,陷入守势而坐困。日俄战争中,俄军依靠西伯利亚铁路运输,而铁路只有单线,遂被占优势的日军牵制并遭到失败。我国的兵力,决不可能像欧洲各国那样雄厚;至于‘精练’二字,稍微懂得军事的人都能判断。至于军需物资和交通,这两方面更远远落在人后。像这样却说‘我军将采取攻势战略战术’,怎么可能做到呢?如果同其他国家发生战争,与其孤注一掷使军队遭到毁灭,不如凭借险要地势防守,步步设防,以保存自己的军队,并使敌军长期疲惫为主要方针。等敌军深入而后援断绝,再一举将其歼灭。过去俄国人击败拿破仑,采用的就是这个办法。”观察今天的情势,我国人民坚持抗日的看法,与此大体相同。蔡锷早在二十年前就洞察先机,提出了这样的论述。然而抗日战争兴起后,我同士大夫谈论这件事,很少有人能领会其中的意义。我自从来到湖南,曾对人说:中国对外战争有两种伟大的论断,都出自湖南人,而且可以经受百世而不使人迷惑。左宗棠经营新疆时,俄国人以陈兵相责,朝廷议论畏缩不前;左宗棠却主张先发兵进攻俄国,并引用多隆阿的话说:“俄国越过边境进入中国,破坏的是中国的地方;我们越过边境进入俄国,破坏的是俄国的地方。俄国人必须防备后方,自然不敢一心向前。”详细情况见本传。蔡锷主张以守为战,而左宗棠则想以攻为守,这同德国自古以来军事家所倡导的‘防御必须设在敌国境内’的说法,完全一致。当年左公的雄才大略,与蔡锷当时为国操心、忧虑危局的做法,彼此相反而又相互映照。然而蔡锷能够知彼知己,他的论断并不违背实际情况。后来听说黎元洪、黄兴在武昌起兵,便发动云南响应,任云南都督。”}],
顾锷高瞻远瞩,不甘割据偏方为蛮夷大长以自恣娱,而迭电各省都督,力图摧破省界,促成统一,而建设强有力之中央政府,我疆我理,扩张军管区,缩小省行政,其素所蓄积然也。于是和议成,而国父以黄兴与袁世凯有成言,遂逊位而以世凯继任临时大总统。顾以世凯之阻兵安忍,而兴有第二次革命之役,以民国二年据南京声讨。江西都督李烈钧、安徽都督柏文蔚、湖南都督谭延闿、广东都督胡汉民,无不响应,而锷按兵不动。及兴之败,国父亦遁荒在外,而以其年冬电告世凯,请解兵柄为天下先。遂入京,一供职统帅办事处,与杨度过从。度论政而锷谈兵,意气如昨。锷言:“兵者以战为本,战者以政为本,而志则又政之本。故治兵云者,以必战之志而策必胜之道者也。所谓立必战之志者,道在不自馁。夫强弱无定衡,五十年前之日本,百年前之德国,战败及革命之法国,彼惟不以弱灰心堕气而有今日耳。惟志不立,万事皆休。夫怵于外患者,退一步即为苟安,故古人必刺之以耻,曰‘知耻近乎勇’。耻者,馁之砭也。所谓策必胜之道者,道在不自满。昔普之覆干法,盖为墨守菲列德之遗制;而拿翁三世之亡,则在轻视普人之军制。盖兵也者,与敌互为因缘者也。夫习于常胜者,进一步则为虚骄,故古人必戒之以惧,曰‘临事而惧,好谋而成’。惧者,谋之基也。必战者,至刚之志;必胜者,至虚之心。贤者负国之重,必以至刚之志,济之以至虚之心,而其入手治兵首在择敌。有迳以至强为敌者,如今之英德法,各有其心目中至强之对,而衡之以整军经武,是也。有先择一易与者为敌,而间接以达其抗拒至强之目的者,昔普欲战法而先试之于奥,伊欲战奥而先试之于俄。盖凡百困难,随一败以俱来,即随一胜以俱去。国家承积弱之势而欲以自振,往住用此。惟有大不可者二焉:一曰甲可战,乙可战,乃既欲战甲,又欲战乙,则大不可。备多者力分也。一则甲可战,乙可战,乃今日欲战甲,明日复战乙,亦大不可。心不战,力不举也。”具详所著《军事计划》一书。总统府内史夏午贻亦以乡人时往还。午贻,字寿田,陕西巡抚夏时之子也。贵公子早擢进士第,以杨度之举而得进于世凯。先是南北议和之屡停也,午贻实以世凯密命,贰保定军官学校校长廖宇春赴上海,与黄兴使者会甘肃路之文明书局。使者以临时大总统为饵,而宇春、午贻则探世凯之旨,以清室为市。宇春、午贻迳请以世凯为大总统,而使者则持之曰;“能倾覆清室者为大总统。”讼辩三日而有成言。于是宇春电告段祺瑞,而祺瑞遂率北方将士二十八万人通电以请清帝退位,而世凯遂继国父受任临时大总统。授宇春陆军中将勋三位,所以酬也。宇春则著《辛亥南北共和记实》,印播万册以鸣得意。世凯大恶之,遂以投闲置散,而任午贻为内史。午贻机敏有智数,尤善笔札。世凯有所指示,口授滔滔,而午贻则运笔如舌,手不停挥,无溢词,无隐情,世凯倚如左右手。世凯意之所在,他人莫测,而午贻则以日侍左右,独心领神会于语言之表。杨度有推毂之谊,午贻推知己之感,苟有知闻,必以告度。锷日夕过度,而午贻亦与锷上下议论。世凯以午贻侍论兵,谈言微中。一日语曰:“君何书生而晓畅戎机?”午贻谢曰:“不敢,此蔡松坡之论也。”世凯因言:“小站宿将,暮气渐深。而东邻虎视眈眈,实逼处此。不如就南中大将知兵者,授以大任,简练新军,庶可去腐生新,为国扞城。”盖世凯旧练兵小站,所部宿将,惟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谚以龙虎狗为况,咸见倚畀。然士珍素性淡泊,畏远权势,虽曰知方,而非有勇,雍容雅望,本不足以投大遗艰。祺瑞廉洁自将,行行如也,果于自用,知小而谋大。士珍知柔而不知刚,祺瑞知进而不知退。国璋则贪财好色,位尊而多金,既以平黄兴而抚有江南,徒以酣豢,事世凯为谨,见则嗫嚅,风斯下矣。一旦有急,折冲御侮,孰堪大受?其他碌碌,世凯熟知之矣。辞气之间,颇属意锷。锷之督云南也,谍者报有人劝脱离中央,世凯批“应查”二字,交统帅办事处,亦以为查无实据,束之高阁久矣。及锷来供职,无意见之,心大危疑。而统帅办事处主之者雷震春,亦小站练兵旧人,窥世凯之旨而有忌于锷。谍报文书,为锷所见,莫或使之,若或使之。帝制议起而屡遭侦伺。世凯亦敬而远之,以高官为羁縻矣。然锷志气殊常,非如诸公衮衮之徒以酣豢也,勋业为重,禄位为轻。
译蔡锷高瞻远瞩,不甘心割据一方,做蛮夷中的首领,任意享乐;他接连给各省都督发电报,竭力谋求打破省界、促成统一,建设强有力的中央政府,保卫疆土、治理国家,扩大军管区,缩小省级行政区域,这些都是他一向积蓄的志愿。于是南北和议达成,国父因黄兴已经同袁世凯达成约定,便退位,由袁世凯继任临时大总统。蔡锷认为袁世凯拥兵自重、残忍无情,而黄兴发动了第二次革命,于民国二年据守南京声讨袁世凯。江西都督李烈钧、安徽都督柏文蔚、湖南都督谭延闿、广东都督胡汉民无不响应,唯独蔡锷按兵不动。等到黄兴失败,国父也逃亡在外,并于当年冬天发电告诉袁世凯,请求解除自己的兵权,作为天下人的表率。随后蔡锷进京,在统帅办事处任职,和杨度交往。杨度谈论政治,蔡锷谈论军事,意气与往日一样。蔡锷说:“军事以战争为根本,战争以政治为根本,而志气又是政治的根本。所以所谓治理军队,就是凭借必战的志向,谋划必胜的方法。所谓树立必战的志向,关键在于不使自己气馁。强弱并没有固定的标准:五十年前的日本,百年前的德国,以及战败并经历革命的法国,都只是没有因为弱小而灰心丧气,所以才有今天的成就。” 只有志向不能确立,万事才会全部荒废。害怕外来祸患的人,退一步就会变成苟且求安,所以古人一定用羞耻来警醒他们,说‘知道羞耻就接近勇敢’。羞耻,是医治气馁的砭石。所谓谋划必胜的方法,关键在于不自满。从前普鲁士被法国覆灭,大概是因为墨守腓特烈留下的制度;而拿破仑三世灭亡,则在于轻视普鲁士人的军事制度。军事这种东西,本来就和敌人互相形成因果关系。习惯于常胜的人,进一步就会变成虚浮骄傲,所以古人一定用戒惧来告诫他们,说‘遇到事情要有所畏惧,善于谋划才能成功’。畏惧,是谋划的基础。必战,是最刚强的志向;必胜,是最谦虚的心态。贤能的人承担国家重任,必须以最刚强的志向为基础,再用最谦虚的心态来辅助;而他治理军队的第一步,在于选择敌人。有直接把最强者作为敌人的,比如如今的英国、德国、法国,各自把自己心目中最强的对手作为敌人,并以整顿军队、讲求武备来衡量自己,就是这样。有先选择一个容易对付的敌人,然后间接达到抗拒最强者目的的,从前普鲁士想同法国作战,先拿奥地利试手;意大利想同奥地利作战,先拿俄国试手。因为一切困难,往往随着一次失败一同到来,也随着一次胜利一同消失。国家承受着积弱的局势而想要自我振作,往往采用这种办法。只是有两件事是绝对不可行的:第一,甲可以打,乙也可以打,既想打甲,又想打乙,这是绝对不可行的。准备的目标太多,力量就会分散。第二,甲可以打,乙也可以打,今天想打甲,明天又去打乙,也绝对不可行。心思不能专注于一战,力量就无法发挥。”这些话在他所著的《军事计划》一书中有详细说明。总统府内史夏午贻也是同乡,常常来往。夏午贻,字寿田,是陕西巡抚夏时的儿子。这位贵公子很早就考中进士,因为杨度的推荐而得以进入袁世凯的政治圈。此前南北和议屡次中断,夏午贻实际上奉袁世凯的密令,与保定军官学校校长廖宇春一同赴上海,在甘肃路的文明书局同黄兴的使者会面。使者以临时大总统职位作为诱饵,而廖宇春、夏午贻则探寻袁世凯的意图,把清室退位作为交易条件。廖宇春、夏午贻直接请求让袁世凯担任大总统,而使者坚持说:“能够推翻清室的人才能担任大总统。”双方争辩了三天,终于达成约定。于是廖宇春发电告诉段祺瑞,段祺瑞便率领北方将士二十八万人通电,请求清帝退位,于是袁世凯接替国父,担任临时大总统。朝廷授予廖宇春陆军中将勋三位,以此作为酬劳。廖宇春则撰写《辛亥南北共和记实》,印刷传播了万册,以显示自己的得意。袁世凯非常厌恶这件事,于是把他闲置不用,任命夏午贻为内史。夏午贻机敏而有智谋,尤其擅长书写。袁世凯有所指示时,口头传授,滔滔不绝;夏午贻则运笔如同说话,手不停挥,既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隐瞒实情,袁世凯把他倚作左右手。袁世凯的心意所在,别人无法揣测,而夏午贻天天侍奉左右,能够从言语之外独自领会他的心意。杨度有推荐提携之情,夏午贻怀有把杨度视为知己的感激,只要听到或知道什么,必定告诉杨度。蔡锷早晚都去杨度那里,夏午贻也和蔡锷反复议论。袁世凯因为夏午贻侍从时谈论军事,言谈往往切中要害。一天,他说:“你一个书生,怎么能通晓军事?”夏午贻答谢说:“不敢,这是蔡松坡的见解。”袁世凯于是说:“小站的老将领暮气越来越深,而东邻虎视眈眈,实在逼迫我们处在这种局面。不如从南方将领中选择懂军事的人,交给他重大责任,整训新军,或许可以除去腐朽、产生新局面,为国家守卫疆土。”袁世凯过去在小站训练军队,部下的老将中只有王士珍、段祺瑞、冯国璋三人,民间用龙虎狗来比喻他们,三人都深受袁世凯倚重。然而王士珍一向性情淡泊,害怕远离权势;虽然说他懂得原则,却没有勇气,举止从容、声望高雅,本来不足以承担重大的艰难任务。段祺瑞廉洁而能自我统率,行为刚劲有力,果断而任意行事,见识局部而谋划宏大。王士珍知道柔和,却不知道刚强;段祺瑞知道进取,却不知道退让。冯国璋则贪财好色,地位尊贵而且钱财很多,既因平定黄兴而占有江南,只顾沉溺享受;侍奉袁世凯十分谨慎,见到袁世凯便支支吾吾,气势已经低落到极点。一旦发生紧急情况,谁能担当抵御外侮、从中调停的大任?其他人碌碌无为,袁世凯早已十分清楚。从他的言辞和语气之间,可以看出他颇为属意蔡锷。蔡锷督理云南时,侦察人员报告说有人劝他脱离中央,袁世凯批示“应查”二字,交给统帅办事处处理;统帅办事处也认为查无实据,便长期搁置一旁。等蔡锷来任职,袁世凯无意中见到他,心里大为疑惧。而统帅办事处的主持者雷震春,也是小站练兵的旧人,他窥见袁世凯的意图,对蔡锷有所忌惮。有关侦察的文书被蔡锷看见,不知是有人故意让他看见,还是无意让他看见。帝制的议论兴起后,蔡锷又屡遭侦察监视。袁世凯对他也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用高官来笼络他。然而蔡锷的志气非同寻常,并不像那些满口空谈、沉溺享受的官员一样;他把功业看得重,把俸禄官位看得轻。
恒欲得人而匡辅之,挟雷霆万钧之势,以振中国,转弱为强。其弃云南而入觐也,以为世凯之足与有为也。顾世凯帝制自为,未遑远略,不竞于外而以咆咻于中国,专治一切,自便私图,此锷之所不能忍也。于是谒梁启超有所咨商,而微服出京,绕道回云南以谋声讨。世凯以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五下令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而锷先三日以云南独立。唐继尧以都督任留守,而锷自将三千人出征,称护国军,任总司令。申儆于诸将曰:“吾人以一隅出抗全国,庸有觊倖?然此一役也,所争者非胜利,乃中华民国四万万众之人格也。”遂进兵于四川,纳溪之役,失据败绩。然义声所播,举国风从。世凯掉心失图,遂以愤死,为民国五年六月六日也。万夫所指,不仆自僵,民的可畏,于斯征矣。于是黎元洪以副总统继任大总统,授锷四川都督,而锷不就。以谓:“蜀虽可为,而民情浇薄虚骄,不适于从军。若用外军而屏土著,主客不容,终成水火。加以连年变乱,豪绅良民,多习为盗,恬不知怪。尝谓治蜀非十年不能澄清,谈何容易!必先临以雷震万钧之力,芟夷斩伐;乱根既尽,民志渐苏,乃煦以阳和之气,扶植而长养之,亦盛业也。然我志不在此。北军朴勇耐劳,为全国冠,惜无国家思想,无军人智能,倘得贤将以董督而训练之,可植国军之基,不如置身彼中以为后图。”顾锷欲舍蜀以事北,而唐继尧则图窥蜀以自广。方锷以孤军入蜀而左次不得进也,世凯遣曹锟、张敬尧等帅师御之,其众十倍于锷,几不支。而继尧不济师,不继饷,坐视胜负。至是乃遣师命将,大举入蜀。锷则以电告曰:“我辈应为国家,不为权利,毋负初心,贯彻一致。不为外界所摇惑,不受私暱所劫持,唯义所在,公私两济。今袁氏亦既殒命,不撤兵而进兵,锷愚莫测所以,兵连祸结,何以善后?锷为滇计,为公计,不忍不告。”继尧不听,而锷亦无以制也。顾锷清羸,病肺久,而戎马仓皇,日以沉绵,世凯死而锷亦不支。瘖失音,亟解兵以就医日本,而卒无救。遗书谓:“少慕东邻强盛,恒持军国主义,而非大有为之君,不足以鞭策而前。今日之政体孰善,尚乏绝端证断。特以袁氏强奸民意,帝制自为,爰申大义于天下,以为国民争人格。湘人杨度曩倡君宪救国论,而附袁以行其志,实具苦衷,较之攀附尊荣者,究不可同日语。望政府为国惜才,畀以宽典。”而于是锷之心事乃大白,欲持军国主义以外御其侮,而不欲拥兵割据,以地方抗中央。志在尊主庇民,整军经武,鹰扬虎视,别有伟抱,岂曰师命惟听,而奉梁启超之一言以称兵者哉?特以所投非主,而不能以义全始终,赍志以殁,识者哀之。后人搜其文章言论,为《蔡松坡遗集》十二册。呜呼!《传》不云乎:“君择臣,臣亦择君。”虽共和之成,名义可以无君臣,而大业之建,事实不能无主佐。蔡锷之治兵也,不肯拥兵割据以徇一时风气;然欲以尊重中央而无成功者,以所欲佐者袁世凯也。章士钊之治学也,亦不曲学阿世以徇一时凤气,然欲以整齐议士,裁饬学风而无成功者,以始所佐者岑春萱,而后所佐者段祺瑞也。二人者皆好学深思而知四国之为,其所持者是也。然所为择而欲以行其所持者,惜乎非其主也。惟蔡锷反兵以申大义,心迹分明;而章士钊拂时以负众诟,志事不白。此其中亦有幸不幸哉!章士到,字行严,长沙人。少读书长沙东乡之老屋。前庭有桐树二,其中稚桐,皮青干直,而士钊月夕瞻对,油然爱生,诵白香山“一颗青桐子”之句,自号“青桐子”。二十一岁,负笈南京,进江南陆师学堂。长沙马晋羲方主讲国文、史地,以乡人子弟抚畜之。总办俞明震,名士擅学问,能奖掖后生,尤重士钊,而治校严。时则南阳公学大罢学,上海《苏报》特置《学界风潮》一栏,推波助澜,恣意鼓吹,士气骤动。中国学生之以罢学为当然,自《苏报》之倡也。一时知名诸校,莫不有事,而陆师亦不免焉。士钊既以能文章弁冕多士,则何甘于不罢课而以示弱诸校。一日,毅然率同学三十余人,买舟之上海,求与所谓爱国学社者合,并心一往,百不之恤。三十余人者,校之良也。此曹一去,菁华已尽。俞明震知士钊为同学少年信赖,函劝不顾;
译他一直希望得到人才并辅佐、匡正国家,凭借雷霆万钧般的力量振兴中国,使中国由弱变强。他放弃云南、进京觐见时,认为袁世凯足以有所作为。可是袁世凯擅自实行帝制,来不及考虑长远谋略,不在对外竞争,反而在中国内部咆哮逞强,专断处理一切,以便实现自己的私图,这是蔡锷不能容忍的。于是他拜访梁启超商量对策,并乔装出京,绕道回到云南,谋划公开声讨袁世凯。袁世凯于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下令,以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蔡锷则提前三天宣布云南独立。唐继尧以都督身份留守,蔡锷亲自率领三千人出征,称为护国军,担任总司令。他告诫诸将说:“我们凭一隅之地出兵抗拒全国,难道还能有什么侥幸吗?然而这一战所争的不是胜利,而是中华民国四万万人的人格。”于是进兵四川,在纳溪之战中失去据点,遭到惨败。然而正义的声势所传播之处,全国都随之响应。袁世凯灰心丧气、失去主意,终于因愤恨而死,时间是民国五年六月六日。万人所指,不必等人推倒,自己便会倒下;人民的力量和可畏,在这里得到了证明。于是黎元洪以副总统身份继任大总统,任命蔡锷为四川都督,但蔡锷没有赴任。蔡锷认为:“四川虽然可以有所作为,但民情浅薄浮夸,不适合用来招募军队。如果使用外地军队而排斥当地人,主客双方不能相容,最终一定会水火不容。加上连年变乱,豪绅和良民大多已经习惯做盗贼,对此安然处之而不觉得奇怪。我曾说,治理四川没有十年不能澄清,谈何容易!必须先用雷霆万钧般的力量镇临其上,铲除、斩断一切祸乱根源;等祸乱的根基除尽,民众的意志逐渐恢复,再用温暖和煦的力量抚育、扶植他们成长,这也是一项盛大的事业。然而我的志向不在这里。北军质朴勇敢、吃苦耐劳,在全国首屈一指;可惜他们没有国家思想,也没有军人的才智。如果能得到贤能将领统率、督导和训练他们,就可以建立国军的基础;不如置身于北军之中,为将来作打算。”然而蔡锷想放弃四川而经营北方,唐继尧却打算窥伺四川,以扩张自己的势力。蔡锷率领孤军进入四川而退驻途中,无法前进时,袁世凯派曹锟、张敬尧等率军抵御,兵力是蔡锷的十倍,蔡锷几乎无法支撑。唐继尧却不派援军,也不接济军饷,坐视胜负。到这时才派军队、任命将领,大举进军四川。蔡锷于是发电说:“我们这些人应当为国家办事,不应当为权力和利益办事;不要辜负最初的心愿,要贯彻一致的原则。不要被外界摇动,不要受私人亲近关系的胁迫,只要义理所在,就要使公事和私情两方面都得到妥善处理。” “如今袁氏也已经死了,却不撤兵,反而继续进兵,我愚昧,不能揣测这样做的原因。战事连绵、祸患纠结,将来怎么收拾?我这是替云南考虑,替公义考虑,不忍心不把这些话告诉你。”唐继尧不听,蔡锷也没有办法制止他。蔡锷身体清瘦虚弱,肺病已久;加上军旅仓促奔波,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袁世凯死后,蔡锷也支撑不住了。他失声不能说话,急忙解除兵权,前往日本治病,最终仍然没有得到救治。他的遗书说:“我年轻时仰慕东邻日本的强盛,一直抱持军国主义;如果没有大有作为的君主,就不足以鞭策国家前进。今天什么政体最好,还缺乏彻底、明确的证据可以断定。只是因为袁氏强行违背民意,擅自实行帝制,所以我向天下申明大义,为国民争取人格。湖南人杨度过去倡导君主立宪救国论,并依附袁氏来实行自己的志向,实在有他的苦衷;同那些攀附权贵、追求尊荣的人相比,终究不能同日而语。希望政府为国家爱惜人才,给予宽大处理。”至此,蔡锷的真实心意才完全明白:他想以军国主义对外抵御侮辱,却不想拥兵割据,以地方势力对抗中央。他的志向在于尊崇君主、保护百姓,整顿军队、讲求武备,像鹰一样高扬、像虎一样威视,另有宏大的抱负,难道会只是听从军令,因为梁启超的一句话便起兵吗?只是他所投靠的不是合适的君主,因而不能以义理保全始终,最终抱着未竟的志愿死去,明白其中道理的人都为他悲哀。后人搜集他的文章和言论,编成《蔡松坡遗集》十二册。唉!《左传》不是说过吗:‘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虽然共和制度形成后,在名义上可以没有君臣关系,但建立大业,事实上不能没有主君和辅佐者。蔡锷治理军队,不肯拥兵割据来迎合一时风气;然而他想通过尊重中央来实现抱负却没有成功,是因为他想辅佐的人是袁世凯。章士钊治学,也不歪曲学术、阿谀世俗来迎合一时风气;然而他想整顿议论之士、整饬学风却没有成功,是因为他最初辅佐的是岑春萱,后来辅佐的是段祺瑞。这两个人都好学深思,知道四方各国的情况,他们所坚持的道理是正确的。然而他们所选择、想要依靠来实行自己主张的人,可惜都不是合适的君主。只有蔡锷以军队反抗来申明大义,内心和行迹都清楚明白;章士钊则违逆时势,因而承受众人的责骂,志向和事业没有被人理解。这其中也有幸运与不幸的不同吧!章士钊,字行严,长沙人。年轻时在长沙东乡的老屋中读书。前院有两棵桐树,其中一棵是幼桐,树皮青绿,树干挺直;章士钊每逢月夜面对它观望,油然而生喜爱之情,便诵读白居易‘一颗青桐子’的诗句,自号‘青桐子’。二十一岁时,他背着书箱前往南京,进入江南陆师学堂。长沙人马晋羲当时主持国文、史地讲授,把他当作同乡子弟抚养爱护。总办俞明震是有名的士人,学问很深,能够奖掖后辈,尤其看重章士钊,但治校严厉。当时南阳公学发生大规模罢学,上海《苏报》特意开设《学界风潮》栏目,推波助澜,任意鼓吹,学生的情绪骤然激荡。中国学生把罢学视为理所当然,是从《苏报》的倡导开始的。一时间,知名学校没有一家不发生事端,陆师学堂也未能幸免。章士钊既以文章出众而居众人之首,哪里甘心不罢课、以此向其他学校示弱?一天,他毅然率领三十多名同学,买船前往上海,要求同所谓爱国学社合并,大家一心前往,什么也不顾。这三十多人都是学校中的优秀学生。他们这一走,学校的精华已经全部失去。俞明震知道章士钊受到同学少年信赖,便写信劝他不要前往;
马晋羲先生长者,垂涕而阻,亦目笑存之也。自以为壮志毅魄,呼啸风云,吞长江而涌歇潮矣。然三十余人由此失学者过半,或卒以惰废不自振。中年以后,士钊每为马晋羲道之,追悔无极,曰;“罢学之于学生,有百悔而无一成,愚所及身亲验,昭哉可睹。”事在前清光绪二十八年也。方是之时,革命之说渐起,而国父之声名未著。章炳麟、吴敬恒、蔡元培及善化秦巩黄之流,次第张之。巩黄掉臂绿林,潜踪女闾,自为风气,罕与士夫接。而炳麟、敬恒、元培,皆籍爱国学社。炳麟挟《驳康有为书》一册,沾沾自喜。而敬恒擅才辩,安恺第之演说,戏笑怒骂,四座尽靡。元培退然若不胜衣,与之言事,类有然诺而无讽示。士钊既罢学之上海,从诸公游,不可无以自见,独抵掌说军国民之义焉。炳麟则大喜,以为得一奇士也。沧州张继、巴县邹容,则以劫取日本留学监督姚某之辫走上海,亦居爱国学社。继为无政府主义,而容著《革命军》一书,士钊则润泽之。初版签书“革命军”三字,乃士钊笔也。而容以序属炳麟。一日,炳麟携与张继及士钊同登酒楼,痛饮极酣,曰:“吾四人当为兄弟,僇力天下事。”炳麟年最长,自居为伯,而仲士钊,叔继,季容。自是士钊弟畜二人,而呼炳麟为兄也。容十九岁,年最幼,而气凌厉出士钊上,卒然问曰;“大哥为《驳康有为书》,我为《革命军》,博泉为无政府主义,而子何有?”士钊则笑谢之而已。顾自内惭,乃据日本宫崎寅藏所著《三十三年落花梦》为底本,成一小册子,颜曰《孙逸仙》,而自序于端曰:“孙逸仙,近今谈革命者之初祖,实行革命者之北辰,此有耳目之所同认。吾今著录此书,而标之曰‘孙逸仙’,岂不尚哉?而不然。孙逸仙者,非一氏之所私号,乃新中国发露之名词也。有孙逸仙而中国始可为。天相中国,则孙逸仙之一怪物,不可以不出世。即无今之孙逸仙,吾知今日之孙逸仙之景与罔两,亦必照此幽幽之鬼域也。”其时天下固瞢然莫知国父之为谁何,而上海之与国父有旧者,独一秦巩黄,尤诵而心喜,为之序曰:“四年前,吾人意中之孙文,不过广州湾一海盗也,而岂知有如行严所云者。举国熙熙皞皞,醉生梦死,彼独一人图祖国之光复,担人种之竞争。且欲导扬人权于专治之东洋,得非天诱其衷而锡之勇者乎!”炳麟则为题词曰:“索虏披昌乱禹绩,有赤帝子断其嗌。掩迹郑洪为民辟,四百兆民视此册。”自是国父名著,播之文章而喧于士夫矣。时国父易名中山樵以避逻者,士钊著录,用孙中山三字,缀为姓字,睹者大诧,谓无真伪两姓骈举为呼之理,然中山之名自此称。会俞明震以清廷命来检察革命党,炳麟及容皆就逮,而士钊得脱,则以明震之厚重之也。士钊既免于难,乃还长沙,随黄兴纠集三湘豪杰,创立华兴会。而联洪帮哥老会以举事,不成,士钊乃亡命日本,走江户。则顿悟党人不学无术而高谈革命,祸至无日,功罪必不相偿。渐谢兴不与交往,则发愤自力于学,而一刮磨少年喜事之习。自是欲以向学持世,而不肯以议论徇人。一意孤行,积与世忤,蹶而不振,兆于此矣。于是黄兴以华兴会并入国父主持之兴中会,合组同盟会于日本之赤坂,中分八部,各司其局。而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为信条。会众三百余人,举国父为总理。而士钊则谢不与,兴则固邀而避之一室,动之以情,劫之以势,非署名隶同盟会者不得出。于是者持两昼夜,未获当也。既而士钊之英,入伦敦大学,习政治经济之学。顾最喜者逻辑,又通古诸子名家言,耙栉梳理而观其通。自是衡政论学,罔不衷于逻辑。黄花岗之败,志士骈首,而友人杨守仁同客英伦,闻之,发愤蹈海死。士钊索居黯然,感于诗人“秋雨梧桐”之意,遂易“青”为“秋”焉。其时北京《帝国日报》屡征士钊文,士钊则为英宪各论,皆署“秋桐”二字与之。辛亥八月,革命突起而共和肇造,推国父为临时大总统,奠都南京。然革命党人,所能依稀仿佛以涣然大号者,惟立国会、兴民权,廓然数名词耳。其中经纬万端及中西立国异同本义,殆无一人能言。士钊归自英伦,晤桃源宋教仁于游府西街。教仁以能文善演说而为国父所倚重者也,则坦然相告曰;“子归乎!吾幸集子所言,以时考览而明宪政梗概。”出示一册,盖士钊投寄北京《帝国日报》英宪各论,剪裁装册也。
译马晋羲先生是位厚道的长者,流着泪加以阻止,也只是带着善意的笑容看待他的选择。章士钊自以为壮志豪情、意气刚毅,可以呼啸风云,吞吐长江,使奔涌的潮水停歇。然而这三十多人因此失学的超过一半,有的最终因懒惰而荒废学业,不能自我振作。中年以后,章士钊每次向马晋羲谈起这件事,都无比后悔,说:‘罢学对于学生来说,有一百种后悔,却没有一种成就;这是我亲身经历、亲眼看见的事情,十分明白。’这件事发生在前清光绪二十八年。当时,革命的学说逐渐兴起,而国父的声名还没有显著。章炳麟、吴敬恒、蔡元培,以及善化的秦巩黄等人,先后加以宣传。巩黄放纵不羁,出入绿林,暗中混迹于女闾,自成一派风气,很少同士大夫交往。而章炳麟、吴敬恒、蔡元培都属于爱国学社。章炳麟拿着一册《驳康有为书》,颇为自得。吴敬恒擅长才辩,在安恺第发表演说,嬉笑怒骂,满座的人都被他说服。蔡元培退缩谦抑,仿佛身体不能承受衣服的重量;同他谈论事情,往往像是有所承诺,却没有讽刺或暗示。章士钊罢学到上海后,跟随诸位交游,不能不展示自己的见识,独自击掌谈论军国民的道理。章炳麟非常高兴,认为得到了一位奇异的人才。沧州人张继、巴县人邹容,则因为劫取日本留学监督姚某的辫子而逃到上海,也住在爱国学社。张继信奉无政府主义,邹容则撰写了《革命军》一书,章士钊为它润色。初版封面题写‘革命军’三个字,就是章士钊的笔迹。邹容把序文托请章炳麟来写。一天,章炳麟带着张继和章士钊一同登上酒楼,痛饮到极其畅快,说:‘我们四个人应当结为兄弟,共同努力办理天下大事。’章炳麟年纪最长,自居为大哥;章士钊是二哥,张继是三哥,邹容是小弟。从此,章士钊像弟弟一样对待张继、邹容二人,称章炳麟为兄长。邹容十九岁,年纪最小,但气势凌厉,胜过章士钊。他突然问道:‘大哥写了《驳康有为书》,我写了《革命军》,博泉信奉无政府主义,那么你有什么作品呢?’章士钊只是笑着道谢。可是他内心感到惭愧,于是以日本宫崎寅藏所著《三十三年落花梦》为底本,写成一册小书,题名为《孙逸仙》,并在书前自序说:‘孙逸仙,是近来谈论革命者的始祖,是实际实行革命者的北极星,这是凡有耳目的人共同承认的事实。我现在撰写并记录这本书,题名为“孙逸仙”,难道不是很崇高吗?“并不是这样。孙逸仙并非某一姓氏私自占有的称号,而是新中国开始显露的一个名词。有了孙逸仙,中国才有可能成为中国。上天眷顾中国,那么孙逸仙这样一个非凡人物就不能不出世。即使没有今天的孙逸仙,我知道,今天孙逸仙的身影和影子,也一定会照亮这幽暗的鬼域。”那时天下人本来都昏昧无知,不知道国父究竟是谁;在上海同国父有旧交的人,只有一个秦巩黄。他尤其反复诵读这段话,内心喜悦,并为此作序说:‘四年前,我们心目中的孙文不过是广州湾的一个海盗,哪里知道竟有像行严所说的这样的人呢?全国都兴高采烈、安乐昏沉,醉生梦死,只有他一个人谋求祖国复兴,承担人种竞争的责任。而且还想在专制统治的东洋倡导、发扬人权,难道不是上天启发了他的内心,又赐给他勇气吗?’章炳麟题词说:‘索虏披昌乱禹绩,有赤帝子断其嗌。掩迹郑洪为民辟,四百兆民视此册。’从此国父的名声显著起来,通过文章传播,在士大夫中引起轰动。当时国父改名为中山樵,以躲避巡捕;章士钊撰写这部著作时,使用‘孙中山’三个字,把它们连缀成姓名。看到的人都大为惊讶,说没有把真假两个姓氏并列起来称呼的道理;然而‘中山’这个名字从此流传开来。适逢俞明震奉清廷之命前来查办革命党,章炳麟和容皆被捕,只有士钊逃脱,这是因为明震为人厚重,对他手下留情。士钊免遭此难后,便回到长沙,跟随黄兴聚集三湘豪杰,创立华兴会。他们联合洪帮、哥老会起事,事情没有成功,士钊于是逃亡日本,前往江户。这时他才顿悟:党人不学习、没有实际本领,却高谈革命,灾祸随时可能降临,功劳和罪责必定不能相抵。此后他逐渐谢绝与黄兴交往,发愤独自求学,并彻底磨去少年人喜欢惹事的习气。从此他想凭借求学来维系社会,不肯用议论迎合别人。一意孤行,逐渐与世俗相忤,后来跌倒而不能振作,征兆就从这里开始了。当时黄兴把华兴会并入国父主持的兴中会,在日本赤坂合组同盟会,分为八部,各自主管相应事务,并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为信条。会员三百多人,推举国父为总理。士钊却谢绝参加;黄兴坚决邀请他,把他避到一间屋里,用感情打动他,又以势力胁迫他,规定不签名加入同盟会就不能出去。这样相持了两昼夜,最终也没有使他答应。后来士钊到了英国,进入伦敦大学,学习政治经济学。但他最喜欢的是逻辑学,同时又通晓古代诸子中名家的学说,反复梳理,考察其中贯通的道理。从此,他衡量政治和研究学问,没有不以逻辑为标准的。黄花岗之役失败后,志士们接连牺牲;友人杨守仁也在英国同他客居,听到消息后,发愤投海而死。士钊独居而心情黯淡,受到诗人“秋雨梧桐”意境的感触,于是把笔名中的“青”改为“秋”。当时北京《帝国日报》多次向士钊约稿,士钊便为该报撰写论述英国宪法的文章,都署名“秋桐”寄去。辛亥八月,革命突然兴起,共和开始建立,推举国父为临时大总统,定都南京。然而革命党人能够依稀仿佛、笼统说出的内容,只有建立国会、倡导民权等几个空泛名词。至于其中千头万绪的制度安排,以及中西方建国根本意义的异同,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说清。士钊从英国回来后,在游府西街会见桃源人宋教仁。宋教仁以文才出众、善于演说而受到国父倚重,便坦率地对他说:“你回来了!我正好把你所说的内容收集起来,随时考察阅读,以弄清宪政的大致轮廓。”说着拿出一册书,原来是士钊投寄北京《帝国日报》的论述英国宪法的文章,剪裁后装订成册。
于是士钊乃以明宪法,通政情,为革命党人所欲礼罗。吴敬恒、张继、于右任之徒,联翩相造,邀之人同盟会,士钊卒婉谢之。于右任方主《民立日报》,乃委己以听。《民立日报》者,同盟会之机关报也。梁启超尝持君主立宪以与同盟会牾,至是归国而惧不容,扬言于众曰:“吾夙昔言立宪者,手段也;吾目的亦为革命。”同盟会不听,而操之益急。顾士钊习于英宪,持论不为赡徇,独谓:“政党政治之成功,在于党德。党德云者,即明认他党为合法团体,而听其并力经营于政治范围以内,以期相与确守政争之公平律也。凡一时代急激之论,一派独擅之以为名高,束缚驰骤,异议嗫嚅,垄断天下之舆论而君之,天下大事以定于一时;然理诎而不申,情郁以莫舒,乖戾过甚,卒亦大伤。凡所争执,隐之走入偏私,显之流于暴举。群序既不得平流而进,乃为事势之所必然。十七世纪,英伦之政争记录,凡号为阴谋史或流血史,即以此也。且一党欲其党内之常新,亦岂利他党之消灭?盖失其对待,何党可言?他党力衰,而己党亦必至虫生而物腐也。”一本其平素所笃信而由衷者,质焉剂焉,持说侃侃,以此大韪于国人,然亦以此失同盟会欢。同盟会既改组为国民党,黄兴重邀隶籍,士钊又不许。国民党人大哗,诋为别有用意。士钊发愤弃去,则别出周报以畅欲言、抉政情,凌云健笔,语语为人所欲出而不得出。传诵万口,而署之曰“独立”,所以揭持论不为苟同之旨也。袁世凯既为临时大总统,图专政,而欲藉途宪法以谋称制。既知士钊之通宪法,而闻其不得志于国民党也,招入见,馆之锡拉胡同,礼意稠迭,惟其所欲。所望于世钊者,宪法之主持也。顾世凯则以早起家事清提督吴长庆,因与其子保初过从雅故;而士钊则保初亲女夫,意可属大事也。促膝深谈,具悉所以为帝制者,其计井然,则大骇。宋教仁既见贼,士钊意自危,而尽弃其衣装仆从,孑然宵遁。既抵上海,造黄兴,方图举兵,士钊则袖出讨袁之檄。而与章炳麟先后之武昌,说黎元洪戮力。元洪隐持两端,而二次革命之役猝起。于是国民党乃緟认士钊为政友。清前两广总督岑春萱亦起而声讨世凯以称大元帅,则以士钊为秘书。既不克,士钊亦被名捕,逃日本。知世凯不可与争锋,而欲藉文字以杀其焰,乃组《甲寅》杂志,以民国三年五月十日出版第一期。言不迫切,洞中奥会。国民党人既遁荒海外,而世凯务屏绝之不与同中国。于是士钊晓之以“政力向背论”、“政本论”。以谓:“为政有本,本何在?曰:‘在有容’。何谓有容?曰:‘不好同恶异”。昔在英儒奈端治天文,断言太阳系中有二力于焉运行。日者,全系之心也。一力吸行星而向之,曰‘向心力’;一力复曳行星而离之,曰‘离心力’。其后蒲俫士覃精史学,深明律意,以奈端之说可以衡政,极言为政当保持两力平衡之道。其说曰:‘社会号有组织,必也合无数人、无数团体而范围之。其所以使此人若团体共相维系,则向心力也:反之若团体因而瓦解,则离心力也。凡曰社会,无不有两力为之主宰。然谓后力可以刬除,亦决不能。盖社会者,乃由小团体组织而成。而小团体中之团体,莫不各有其中心,环之而走,无论何之,不尽离宗。则其对于他团体及其个体之为离立,可不俟辨。且社会过大,人心不同,各如其面。利害冲突,意见横生。彼之所以为康乐,此或以为冤苦。缓则别求处理,急则决欲合去,社会之情,一伤至此,久之,势且成为中坚,所有优伤疾苦,环趋迸发,群体不裂,又复几何?’夫所谓群体裂者,即革命之祸之所由始也。苟欲祸之不起,惟有保其离心力在团体以内,使不外崩,断无利其离而转排之理。苛或排焉,则力之盛衰,厥无一定。强弱相倚,而互排之局成。倾轧无已,争民施夺,生人之道苦,而国家之大命亦倾。由是两力相排,大乱之道;两力相守,治平之原。民军一呼,满廷解纽。昔日之主张君宪者,无不同情于革命。而吾首义诸君,乃不知利用众山皆向之势,索瑕寻衅,日媒蘖于人以自张。于是离心力之可转为向心力者,既为所排,而国内所有一切离心力,更不识所以位之,使得其所,而日以独申向心力为事。卒之离心力骤然溃决,上崩瓦解。顾今之为政者,既利用国民党之穷追离心力,收之以向己,而人心以得。
译于是,士钊因为明白宪法、通晓政治情况,成为革命党人想以礼延揽的人。吴敬恒、张继、于右任等人接连来访,邀请他加入同盟会,士钊最终婉言谢绝。于右任当时主持《民立日报》,于是把报社事务交给他听凭处置。《民立日报》是同盟会的机关报。梁启超过去主张君主立宪,因此同同盟会相抵触;这时回国后害怕不被容纳,便向众人声称:“我过去主张立宪,是一种手段;我的目的同样是革命。”同盟会不接受他的说法,反而更加急切地对付他。士钊熟悉英国宪法,发表意见不迎合、不曲从,独自提出:“政党政治能否成功,取决于党德。所谓党德,就是明确承认其他政党为合法团体,听任各党在政治范围内共同努力,以期彼此确实遵守政治斗争的公平规则。每当一个时代出现激烈的言论,某一派便把独占这种言论当作声名,束缚和驱赶异己,使异议者不敢说话,垄断天下舆论并对其发号施令,于是天下大事便在一时之间被决定。然而道理一旦站不住脚而无法伸张,情绪郁积而不能舒展,矛盾过于激烈,最终也会受到严重伤害。凡是争执,隐藏着的会走向偏私,公开表现的会流于暴力行动。各方面的秩序既不能平等地循序发展,便会成为事势发展的必然结果。十七世纪英国政治斗争的记录,凡是被称为阴谋史或流血史的,都是因此而起。况且,一个政党要使自身经常保持新鲜,难道会有利于消灭另一个政党吗?失去了相互对待的对象,哪里还谈得上政党?其他政党力量衰弱,自己的政党也一定会滋生虫害而腐败。”这些话本是他平素笃信、发自内心的见解,他据此反复论证,侃侃而谈,因此深受国人赞许,却也因此失去了同盟会的欢心。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后,黄兴再次邀请他入籍,士钊仍不答应。国民党人大为喧哗,斥责他另有用意。士钊愤而离去,另行创办周报,以便畅所欲言、剖析政治形势。他文笔凌厉雄健,句句说出了人们想说却无法说出的话,传遍众口,报纸署名“独立”,用来表明自己的主张不苟且随同他人。袁世凯担任临时大总统后,企图专权,想借宪法的途径谋求称帝。他知道士钊通晓宪法,又听说士钊在国民党内不得志,便召他入见,把他安置在锡拉胡同,礼遇周到,凡事满足他的愿望。袁世凯对士钊的期望,是让他主持宪法工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但袁世凯早年是投身军旅,受清朝提督吴长庆提拔,因此同吴长庆的儿子保初有旧交;而士钊又是保初的女婿,袁世凯认为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两人促膝深谈,士钊完全了解了袁世凯实行帝制的计划,发现其谋划十分周密,便大为震惊。宋教仁被刺杀后,士钊意识到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于是抛下全部衣物和仆从,独自连夜逃走。抵达上海后,他去拜访黄兴;黄兴正在谋划起兵,士钊便从袖中取出讨伐袁世凯的檄文。随后他又同章炳麟先后到武昌,劝黎元洪共同努力。黎元洪暗中两面观望,第二次革命的战事突然爆发。于是国民党才重新承认士钊为政治上的朋友。清朝旧臣、前两广总督岑春萱也起兵声讨袁世凯,自称大元帅,并任命士钊为秘书。起事没有成功,士钊也被列名通缉,只得逃往日本。他知道袁世凯不可正面抗争,便想借助文字削弱他的气焰,于是创办《甲寅》杂志,于民国三年五月十日出版第一期。文章言辞不急迫,却能洞察其中深奥的关键。国民党人已经逃到海外,袁世凯则竭力把他们屏斥在外,不让他们同中国发生联系。于是士钊用“政力向背论”“政本论”来启发人们。他说:“治理政治有根本,根本在哪里?答道:‘在于有容。’什么叫有容?答道:‘不喜同而厌恶异己。’从前英国学者奈端研究天文学,断言太阳系中有两种力量在运行。太阳是整个系统的中心。一种力量把行星吸引过来,叫作‘向心力’;另一种力量又把行星牵引开去,叫作‘离心力’。后来蒲俫士精研历史,深刻理解其中的规律,认为奈端的学说可以用来衡量政治,极力主张治理政治应保持两种力量的平衡。他说:‘社会称为有组织的整体,就必须由无数个人、无数团体组合并纳入一定范围。使这些人或团体彼此维系的力量,就是向心力;反过来,使团体因此瓦解的力量,就是离心力。凡称为社会的,无不受这两种力量支配。但说离心力可以被铲除,是绝对不可能的。社会是由许多小团体组织起来的,而小团体中的各个团体也都有自己的中心,围绕中心运转,无论走向哪里,都不会完全脱离自己的根本。因此,它们对于其他团体及其成员所表现出的离立关系,不必等到论证便可明白。况且社会过大,人心各不相同,正如人的面孔各不相同。利益冲突,意见纷纷。对那一方来说是安乐的事,这一方或许认为是冤屈痛苦。事情缓和时,人们还会另寻解决办法;事情紧急时,就决意彻底联合起来。社会的情势一旦受到这样的伤害,时间久了,力量就会形成中坚,所有的忧伤、疾病和痛苦都会环绕着一起爆发;群体又能支撑多久而不分裂呢?’所谓群体分裂,正是革命祸乱由此开始的。如果想使祸乱不发生,只有把离心力保留在团体内部,使它不向外崩解,绝不能助长它脱离团体并转而排斥它。假如反过来排斥它,那么力量的强弱就没有固定规律;强弱相互依赖,彼此排斥的局面便形成。相互倾轧没有止境,争夺民众、施行掠夺,百姓的生存之道困苦,国家的根本命运也会倾覆。因此,两种力量相互排斥,是大乱的道路;两种力量相互守持,是社会安定的根源。民军一声号召,满清朝廷便解体崩溃。从前主张君主立宪的人,没有不同情革命的。然而我们最初起义的诸位,却不知道利用众山都朝向自己的形势,反而专门寻找过失和冲突,每天挑拨别人来抬高自己。这样一来,本来可以转化为向心力的离心力既遭到排斥,国内所有其他离心力也不知道怎样安置,使它们各得其所,只是一天天把发挥向心力作为唯一事务。最终离心力突然决堤,局势崩溃瓦解。如今掌政者既然利用国民党穷追不舍所造成的离心力,把它收为归向自己的力量,人心也因此得到归拢。
而惜其不审筹一相当之地,以置不可收之离心力,使运行于法制之内,借图政治调剂之用,而措国家于治平。于是知褊狭者不可以谋国,浮浅者不可与议法也。”语重心长,其论深切著明,为世凯当日发,而实不仅为世凯当日发,盖有慨乎其言之矣。世凯稔恶,既以称帝,梁启超则领袖进步党以与国民党合而声讨。蔡锷者,启超弟子也,有云南首义之功。而岑春萱则入肇庆以称两广都司令,辟士钊为秘书长。启超来会,士钊建议辟新运以别立政统,不复国会。启超韪之,春萱亦以为然。而汤化龙、吴景濂以议长呼朋引类,会上海,以民意相劫持,天下重足而立,春萱、启超惕息莫敢禁。世凯既殕,春萱亦释兵。士钊则劝以从容养望,而自入北京大学讲学,期三年不闻政。春萱惑于人言,而欲恢复国会以收名望,召世钊议行止,士钊力沮之,并言国会黩货长乱,恢复无当人意状。春萱漏言而议士大恨。春萱亦卒走粤,召国会,立军府,而自为总裁。急电相召,无立异议地。士钊则降心相从。自后启超附段祺瑞以征南,而春萱遮蔽民党,用事于粤,士约实为上佐。言议员宜课资格,受试验。闻者大哗。士钊又在上海揭论,主宪法不由国会订立。其文流传,两院中人指为叛逆;而以士钊之亦议员也,张皇号召,削其籍。又以附之者衡政必曰学理,谥之为“政学系”。时人为之语曰:“北有安福,南有政学”,以为大诟。安福者,段祺瑞门下之政客系也。曹锟乘之,用吴佩孚以败段祺瑞。而春萱亦奔走失职。士钊睹事无可为,而疑代议之无补治制,以英国世界代议制之祖国也,乃以十年二月再游伦敦,历访其名士,相与考论。而小说家威尔思、戏剧家肖伯纳,皆于民治有贬词。威尔思约士钊赴别墅,从容谈及中国,慨然曰;“民主主义,吾人辩之使无完肤,只须十分钟耳。但其余主义脆弱,且又过之。持辩至五分钟,即已旗靡辙乱。是民主政治之死而未僵,力不在本身,而在代者之未得其道。世间以吾英有此,群效法之,乃最不幸焉。中国向无代议制,人以非民主少之。不知历代相沿之科举制,乃与民主精神深相契合。盖白屋公卿,人人可致,岂非平等之极则?贸然废之,可谓愚矣。吾欲著一书曰‘事能体合论’,意在阐明何事须用何能,何能始为何事。事能之间,有一定之选择方法,使之体合。中国民治,其病在事能之不体合也。”为太息者久之。而肖伯纳之所以语士钊者,意尤诙诡,谓:“能治人者始可治人。林肯以来,政体有恒言曰:‘为民利,由民主之民治。’然人民果何足为治乎?如剧,小道也,编剧即非尽人能之。设有人言‘为民乐,由民编之民剧’,岂非不词?盖剧者,人民乐之而不审其所由然;苟其欲之,不能自制,而必请益于我。唯政府亦然。英美之传统思想,为人人可以治国,中国则反是。中国人而跻于治人之位,必经国定之试程。试程虽未必当,而用意要无可议。余所当讲,亦如何而使试符其用耳。”于是士钊之政治信念渐变,遂返国也。会曹锟以直隶督军胁总统黎元洪而逐之,其大将吴佩孚练兵洛阳,申讨军实以为奔走御侮。锟弥洋洋自得,又欲藉重议士,饵诱以选为总统。士钊既未甘以自货,遂遁而之上海。橐笔已久,辄复思论。而自以《甲寅》得大名,欲踵前轨,名仍《甲寅》,刊则以周。招资授事,计议初定而轩波大起。江苏督军齐燮元用吴佩孚之命,起兵以逐卢永祥于浙江。吴佩孚自将大军出山海关以攻张作霖。冯玉祥随吴佩孚出师而有贰志,取间道归以袭北京,取曹锟,而与作霖联军以夹击佩孚,尽俘其众,欲推段祺瑞以主国是。祺瑞失职久,莫知所为,而以士钊能文善论,思请以为谋主。士钊乃置《甲寅》周刊不论而奔命以赴,告祺瑞曰:“约法既坏,新法未生,何用总统旧名。西史纪元前,罗马初设民主,署曰公萨,译为执政。请以临时执政名义起用事。”于是祺瑞以执政建号北京,而用士钊为司法总长,寻兼教育总长,为十三年十一月也。自以为习熟情伪,奋欲更张,天是涣然号于众曰:“吾国兴学己久,而校纪日颓,学绩不举。学生谋便旷废,致倡不受试验之议。即受试矣,或求指范围,或胁加分数,丑迹四播,有试若无。为教授者,以所讲并无切实工夫,复图见好学生以便操纵,虚应故事,亦固其然。他国大学教授,在职愈久,愈见一学之权威,而吾国适得其反。夫留学生初出校门,讲章在抱,虽无成业,条贯粗明。而又朝气尚好,污俗未染,骤膺教职,亦以兢兢。
译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审慎筹划一个恰当的位置,来安置那些无法收拢的离心力,使其在法制范围内运行,借以调节政治,把国家置于安定之中。由此可知,心胸狭窄的人不能谋划国家大事,浮浅的人不能同他讨论法律。”这些话语重心长,论述深刻而明白,是针对袁世凯当时的情况发出的,但实际上又不仅仅是针对袁世凯当时所说,因为其中实在寄托了许多感慨。袁世凯恶行累积,终于称帝;梁启超便领导进步党,同国民党联合起来声讨他。蔡锷是梁启超的弟子,曾有在云南首先起义的功劳。岑春萱则进入肇庆,自称两广都司令,任命士钊为秘书长。梁启超来会合,士钊建议开辟新的政治运动,另立政治统系,不再恢复国会。梁启超认为这个主张很好,岑春萱也认为如此。但汤化龙、吴景濂以议长身份呼朋引类,在上海集会,以民意相胁迫,天下人吓得不敢妄动,岑春萱、梁启超也屏息不敢禁止。袁世凯死后,岑春萱也放下兵权。士钊便劝他从容蓄养声望,自己则进入北京大学讲学,约定三年不问政治。岑春萱受到他人言论蛊惑,想恢复国会来收取声望,便召士钊来商议进退,士钊极力阻止,并说国会贪污货贿、助长混乱,恢复它并不符合人们的真实意愿。岑春萱泄露了这些话,对士钊的议论十分恼恨。岑春萱最终逃往广东,召集国会,设立军府,自任总裁。他急电召士钊前来,根本不给人提出异议的余地,士钊便降低身份,顺从前往。后来梁启超依附段祺瑞出兵南征,岑春萱遮蔽民党,在广东掌权,士钊实际上成为他的主要辅佐。士钊主张议员应当考核资格、接受考试,听到的人大为喧哗。士钊又在上海发表文章,主张宪法不应由国会制定。文章流传后,两院中人指责他是叛逆;又因为士钊本身也是议员,便大肆号召,取消了他的议员资格。凡依附于他的、评论政治必定谈学理的人,也被称为“政学系”。当时人因此说:“北有安福,南有政学”,把这当作极大的耻辱。安福,是段祺瑞门下的政客集团。曹锟借此机会起势,任用吴佩孚击败段祺瑞。岑春萱也奔走而失去职权。士钊看到事情已经无可作为,又怀疑代议制度对治理制度没有补益;英国是世界上代议制的祖国,于是于十年二月再次游历伦敦,逐一拜访当地名士,同他们考察讨论。小说家威尔思、戏剧家肖伯纳,都对民主政治说过贬抑的话。威尔思约士钊到别墅去,从容谈到中国,感慨地说:“民主主义,我们只要辩论十分钟,就能把它驳得体无完肤。但其他主义更加脆弱,而且还不如民主主义,辩论到五分钟,便已经旗倒路乱。因此,民主政治虽然已经死亡却还没有僵硬,问题不在它本身,而在于继承和代行它的人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世人因为英国有这种制度,便群起仿效,这是最不幸的事。中国过去没有代议制,人们便因为不民主而轻视中国。不知道历代相沿的科举制度,正同民主精神深相契合。寒门也能成为公卿,人人都有机会达到,难道不是平等的最高原则吗?贸然废除它,可以说是愚蠢。我想写一本书,叫作《事能体合论》,意思是阐明什么事情应当使用什么样的人才,什么样的人才才能胜任什么事情。事情和人才之间有一定的选择方法,使二者相互适合。中国的民治,其弊病就在于事情和人才不能相互适合。”说完后,他长久地叹息。肖伯纳对士钊所说的话,意思更加诙谐奇特,他说:“能够治理别人的人,才可以治理人。自林肯以来,政体中有句固定的话:‘为了人民的利益,由民主的人民实行治理。’可是人民究竟有什么资格治理呢?比如戏剧,这是小道,编写戏剧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假如有人说‘为了人民的快乐,由人民编写人民的戏剧’,难道不是不成话吗?戏剧是人民喜欢看,却不知道其中缘由的东西;假如他们想要某种戏,又不能自己制作,就一定会来向我求助。政府也是这样。英美的传统思想认为人人都可以治理国家,中国却相反。中国人要登上治理别人的位置,必须经过国家规定的考试程序。考试程序未必完全恰当,但这种用意总没有什么可非议的。我所应当讲的,也只是怎样使考试同它的用途相符合。”于是士钊的政治信念逐渐改变,便回国了。正逢曹锟以直隶督军的身份胁迫总统黎元洪,将他驱逐;曹锟的大将吴佩孚在洛阳练兵,发表讨伐军阀、准备奔走御侮的主张。曹锟更加洋洋自得,又想借助士钊的声望,诱骗他参加总统选举。士钊不甘心把自己当作货物出售,于是逃往上海。搁笔已经很久,他又常常想发表议论。由于他凭《甲寅》获得了很大名声,想要沿袭以前的道路,名称仍叫《甲寅》,但改为周刊。招募资金、分派事务,计划刚刚确定,外界便大起风波。江苏督军齐燮元奉吴佩孚之命起兵,把卢永祥赶出浙江。吴佩孚亲自率领大军出山海关进攻张作霖。冯玉祥随吴佩孚出师后产生了二心,取道小路回袭北京,擒获曹锟,又同张作霖的联军夹击吴佩孚,全部俘获其部众,想推举段祺瑞主持国事。段祺瑞失去职务已经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认为士钊文才出众、善于议论,便想请他担任谋主。士钊于是暂且搁置《甲寅》周刊,不顾一切赶去赴命,对段祺瑞说:“约法已经破坏,新法还没有产生,使用总统这个旧名号有什么用?西方历史记载,在纪元以前,罗马最初设立民主制度,称为公萨,翻译为执政。请以临时执政的名义起用并处理政务。”于是段祺瑞在北京以“执政”为名建立政权,任用士钊为司法总长,不久又兼任教育总长,这时是十三年十一月。士钊自认为熟悉人情世故,奋力想要改革,便向众人公开说道:“我国兴办学校已经很久,但学校纪律日益衰败,教学成绩没有起色。学生谋求便利,逃课荒废学业,以致有人倡议不接受考试。即使接受考试,有的要求划定范围,有的胁迫增加分数,丑闻四处传播,实际上等于没有考试。担任教授的人,所讲授的内容没有切实功夫,又想讨好学生以便控制他们,只是虚应故事,这也是常见的情况。其他国家的大学教授,在职越久,越能显示一门学问的权威;我国却恰好相反。留学生刚走出校门时,手里还抱着讲义,虽然没有成就,条理大致清楚;而且朝气还好,没有沾染恶习,突然担任教职,也会战战兢兢。
此类人选,他国至多置之研究院内,助教室中,而在吾国,则为上品通才,良足矜贵。何校得此,生气立滋。过此以往,渐成废料。新知不益,物诱日多,内谄学生,外干时事。标榜之术工,空疏化为神圣;犷悍之气盛,一切可以把持。教风若斯,谁乐治学?独念吾国号为文化古国,海通以还。学术之途径日辟。今时述作,将百倍于古而未有已。乃自上海制造局倡议译书以还,垂四五十年,译事迄无进步,而文字转形芜俚。所学不邃,卤莽灭裂。读之,转发不如无书之叹。昔徐寿、徐建寅、华蘅芳、李善兰、赵元益辈,所译质力天算诸书,贯通中西,字斟句酌;由今视之,恍若典册高文,攀跻不及。即下而至于格致书院课艺,其风貌亦非今时硕博之所能几。以云进化,适得其反。髦士以俚语为自豪,小生求不学而名家,黄茅白苇,一往无余。学者自扪,宁诚不怍?而为之学生者,读西籍,既无相称之功能;质本师,又乏可供之著述。几纸数年不易、破碎不全之讲义,尸祝社稷,于是出焉。此云兴学,宁非背道?且大学为学术总集之名,犹之内阁为政治总集之名。内阁有长财政者,不闻称财政内阁;有长司法者,不闻称司法内阁。今大学有农业大学,有工业大学,有法政大学,甚至师范美术,文科中之一部耳,亦独立称大学。干为支灭,别得类名,逻辑所不能通,行政所大不便。部落思想,横被学林。卒之兼课纷纭,师生旁午,学统尽坏,排媢风生。欲图易俗,乃画三策:一、本部设考试委员会,仿伦敦大学成例,学生入学毕业诸试,概由部办。二、本部设编译馆,求各大学教授通力合作,优加奖励,期以新著,播之黉舍,辞理并富,餍人取求。三、合并北京各大学。”骤议之日,士钊持说侃侃,无所避就,莫之能难。然而风声所播,诟谤乃丛。部试诸生,青年尤大不悦。先生长者,阳持阴默而阴和之,潜势极张。宏奖著述,则以为欲甄别教授。而合并各大学,施受之间,暗潮不可终日。士钊又以其间緟刊《甲寅》,论多违俗。于时胡适方主讲北京大学,而以倡新文化称大师,万流景仰,薄海风动。顾士钊则切论之,以谓;“新者对夫旧而言之。彼以为反乎旧之即所谓新。今即求新,势且一切舍旧。舍旧,何有历史?而历史者,则在人类社会诸可宝贵之物之中,最为宝贵。今人竞言教育,不知教育者,在以前辈之所发明经验传之后人,使后人可以较少之心力进而益上;不似前人之枉费心力,惨淡经营,以安于一知半解而已。又尝譬之,社会之进程取连环式,其由第一环以达于今环,中经无数环,与接为构。而所谓第一环者,容与今环不同形,其间若渺不属。然诸环之原形,在逻辑依然各在。其间接又间接与今环相牵之故,可想象得之。故今之人而求改善今环,不得不求知原环及以次诸环之情实,资为印证。此历史一科所由立。而知新者早无形孕育于旧者之中,而决非无因突出于旧者之外。盖旧者非他,乃数千年来巨人长德、方家艺士之所殚精存积,流传至今也。新云旧云,特当时当地之人,以际遇所环,情感所至,希望嗜好所逼拶,惰力生力所交乘,因字将谢者为‘旧’,受代者为‘新’耳。于思想本身何所容心。若升高而鸟瞰之,新新旧旧,盖往复流转于宇舆久间,恒相间而迭见。其所以然,则人类厌常与笃旧之两矛盾性,时乃融会贯通而趋于一。盖吾人久处一境,饫闻而厌见,每以疲苶恼乱,思有所迁。念之初起,必有奋力向外驰去,冀得崭新之异壤。而盘旋久之,未见有得。于时但觉祖宗累代之所递嬗,或自身早岁之所曾经,注存于吾先天及无意识之中。向为表相及意志之所控抑而未动者,今不期乘间抵巇、肆力奔放而不自知。所谓‘迷途知反’,反者此时;‘不远而复’,复者此境,本期翻新,卒乃获旧。虽云旧也,或则明知为旧而心安之,或则昧焉不觉而仍自欺欺人,以为新不可阶,此诚新旧相衔之妙谛,其味深长,最宜潜玩者也。今之谈文化者,不解斯义。一是舍旧,而惟渺不可得之新是骛。宜乎不数年间,精神界大乱。郁郁伥伥之象,充塞天下。躁妄者悍然莫名其非,谨厚者菑然丧其所守。父无以教子,兄无以诏弟。以言教化,乃全陷入青黄不接,辕辙背驰之一大恐慌也。不谓误解‘新’字之弊,乃至于此。”顾胡适又欲以欧化易中国,一唱百和,几成国是。
译这类人,在其他国家最多只能安排在研究院里或担任助教;而在我国,却被视为上等的通才,实在被抬得过于珍贵。哪所学校得到这样的人,生气马上就会增长。过了这个阶段,便逐渐成为废料。新的知识没有增加,外界诱惑却越来越多;对内谄媚学生,对外干预时事。制造声势的手段高明,把空疏说成神圣;粗暴强悍的气势日盛,什么事情都可以加以把持。教风如果这样,谁还愿意研究学问?我只是想到,我国号称文化古国,自从海上交通开通以来,学术发展的道路日益拓宽。如今的著述将近古代的百倍,而且还没有停止。可是自上海制造局倡议翻译书籍以来,经过四五十年,翻译事业始终没有进步,文字反而变得荒芜鄙俗。所学不深,做事鲁莽而支离破碎。读这样的书,反而使人发出还不如没有书的叹息。从前徐寿、徐建寅、华蘅芳、李善兰、赵元益等人翻译的物理、力学、天文、算学等书,贯通中西,字斟句酌;从今天看,简直像典籍和高雅文章一样,令人无法攀比。即使再低一层,讲到格致书院的课艺,其风貌也不是今天的硕士、博士所能相比的。说是在进化,结果却恰恰相反。时髦人士以说俚语为自豪,年轻人求不学习却想成为名家,像黄茅白苇一样,任其蔓延而没有尽头。学者扪心自问,难道不应该诚实而不惭愧吗?可是,作为他们学生的人,读西方书籍,既没有相称的能力;请教自己的老师,又没有可供参考的著述。几份数年不变、残缺不全的讲义,竟被奉若神明,成为学界的依靠,于是这种局面就出现了。这叫兴办教育,难道不是背离正道吗?况且“大学”是各种学术的总称,就像“内阁”是各种政治事务的总称。内阁中有主管财政的,并没有听说称为“财政内阁”的;有主管司法的,也没有听说称为“司法内阁”的。如今大学中有农业大学、工业大学、法政大学,甚至师范、美术,只是文科中的一个部分,也单独称作大学。把主要的当成枝节而消灭,另立类别名称,在逻辑上说不通,在行政上也极为不便。部落式的思想横行于学术界。最终,兼任课程纷乱,师生往来忙乱,学术传统全被破坏,排斥嫉妒的风气兴起。要想改变这种风气,于是提出三项办法:一,在本部设立考试委员会,仿照伦敦大学的成例,学生入学、毕业等考试,一概由本部办理。二,在本部设立编译馆,要求各大学教授通力合作,给予优厚奖励,期待他们创作新著,传播到学校中去,做到文辞与义理都丰富,满足人们的需求。三,合并北京各大学。突然提出这些议论的那一天,士钊侃侃而谈,坚持自己的主张,毫不回避退让,没有人能够驳倒他。然而消息传播开后,诋毁责骂便纷纷而来。本部考试各校学生,尤其大为不满。那些先生长者,表面支持,暗中沉默,实际上却暗中响应,潜在的势力极为强大。至于重奖著述,人们认为这是想借此甄别教授。至于合并各大学,在施行与承受之间,暗中的波涛使人终日不得安宁。士钊又在这期间重刊《甲寅》,其中的议论多有违背世俗之处。当时胡适正在北京大学任主讲,以倡导新文化而被称为大师,受到各方仰慕,天下都为之震动。可是士钊却严厉批评他,认为:“所谓新,是相对于旧而言的。他们认为反对旧的就是所谓新。如今一味追求新,势必把旧的一切都舍弃。舍弃旧,还有什么历史可言?而历史,是人类社会一切可宝贵事物中最为宝贵的。如今人们竞相谈论教育,却不知道教育就是把前辈发明和积累的经验传给后人,使后人能够用较少的心力继续进步;并不是像前人那样白白耗费心力,艰苦经营,最后满足于一知半解而已。我还曾打过比方:社会的进程采取连环的形式,从第一环走到今天这一环,中间经过无数环节,彼此连接构成整体。” 所谓第一环,形状可能与今天这一环不同,彼此之间似乎渺远而没有联系。然而,各环节的原始形态,在逻辑上仍然各自存在。它们之间通过一重又一重的间接关系同今天这一环相牵连,这一点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因此,今天的人如果想改进今天这一环,就不能不寻求了解原来的环节以及随后各环节的真实情况,用来作为印证。这就是历史这门学科所以设立的原因。还要知道,所谓新,早已在旧中孕育成形,绝不是毫无原因地突然出现在旧的外部。因为所谓旧,并不是别的东西,而是数千年来伟大人物、德行深厚者、专门家和艺人的精心积累,并流传到今天。所谓新、所谓旧,不过是当时当地的人,受到所处遭遇的限制、情感的推动、希望和嗜好的逼迫,以及惰性与活力交互作用,于是把即将谢幕的称为‘旧’,把正在替代它的称为‘新’罢了;对于思想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从高处俯瞰,新新旧旧不过是在宇宙长久的时间中往复流转,交替出现。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人类厌恶常态与笃守旧习这两种矛盾的性质,时时会融合贯通而趋于一体。人长期处在同一环境中,听得厌烦、看得厌倦,常常因疲惫烦乱而想有所迁移。这个念头刚刚产生,就一定会奋力向外奔去,希望得到崭新的不同境地。可是盘旋了很久,仍未见有所收获。这时才觉得,祖宗历代相传的东西,或者自己早年经历过的事情,原来都保存在我们的先天本性和无意识之中。过去受表面现象和意志压抑而没有发动的东西,如今不期然乘隙冲出,竭力奔放,自己却并不知道。所谓‘迷途知反’,这里的‘反’就是指这个时候;所谓‘不远而复’,这里的‘复’就是指这种境地。本来希望翻新,最终却获得了旧的东西。虽然说是旧,有的人明知它是旧而心中安定,有的人却懵懂不觉,仍然自欺欺人,认为新事物高不可攀。这正是新旧相互衔接的精妙道理,意味深长,最值得暗中玩味。如今谈文化的人不懂这个道理,一味舍弃旧的,只追逐渺茫而不可得到的新事物。难怪不到几年,精神界便大为混乱。郁闷、迷惘、无所适从的景象,充满天下。浮躁妄为的人蛮横无理,不知自己的错误;谨慎厚重的人却茫然失措,丧失了自己的操守。父亲无法教导儿子,兄长无法告诫弟弟。就教化而言,这完全陷入了青黄不接、方向相反的一场大恐慌之中。想不到误解‘新’字的弊害,竟到了这种地步。可是胡适又想用欧洲化来改变中国,一人倡导,百人附和,几乎成了全国共同认可的国策。
而士创则曰:“唯唯,否否,不然。欧洲者,工业国也。工业国之财源,存于外府,伸缩力大。国家预算,得出以为入。故无公无私,规模壮阔,举止豪华。一一与其作业相应,无甚大害。而吾为农国,全国上下百年之根基,可得以工业意味罗之者,荡焉无有。无有而不论精粗大小,一为工业国之排场是骛。衣服器用,起居饮食,男女交际,社会运动,言必称欧美,语必及台赛。由放依而驰骋,由驰骋而泛滥,变本加厉,一切恣行无忌。此在国家,势不得不举外债,鬻国产,以弥其滥支帑金之不足;在私人,势不得不贪婪诈骗,女淫男盗,以保其肆意挥霍之无尽。其至于今,图穷匕见,公私涂炭。而冥冥中人道堕坏,凡一群中应有同具之恒德,沦胥以尽。乃至父不得教子,兄无以约弟,夫妇无以相守,友朋无以相信。群纽日解,国无与立。昔有学步邯郸,失其故步,匍匐而归。呜呼,吾人今后,亦求得匍匐而归为幸耳!”好恶拂人,多迕少可,人欲得而甘心,遂躁而毁厥居。愤以辞职,意忽忽不乐。因吟白香山《孤桐》诗曰:“直从前芽拔,高见毫末始。四面无附枝,中心有通理。寄言立身者,独立当如此!”因易字曰“孤桐”也。及段祺瑞以十五年四月奔走失职,而士钊一蹶不振,移居天津,尤致力于《甲寅》。或谓:“天下事未可以口舌争,胡哓哓以蒙诟召怒为?”士钊应曰:“吾行吾素,知罪惟人。若其中散放言,刑踵华士。伯喈变容,罚同邪党;生命既绝,词旨自空。如其不尔,亦任自然。愚生平不工趋避之义,夙志不于违道之誉,天爵自修,人言何恤!”其年十月,以新出《甲寅》寄上海见示,告续发行。余报以书曰:“见寄《甲寅》近期,知文章意气不衰。伏以时论重名誉,而古人称名德。名者公所自有,德则愿以致敬,君子道在自信,积毁几见销骨。德不孤,必有邻也。籀诵再四,为之神往。惟人未厌乱,天不悔祸,十余年来,士君子之宏言傥论,何莫非资大盗以乘权窃国。尊中央,则兆洪宪之帝政;言联邦,又启强藩之割据。民亦劳止,汔欲小休。而乱日方长,天挺人豪,方各肆其聪明才力以祸国殃民。吾侪读书谈道,夜气未梏,盍姑扪其舌,韬其笔,敛吾聪明才智,息事宁人,以毋为助恶长乱耶?仆于是叹诸葛公‘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为雅量渊识也。方其时,刘表以名士牧荆州,博求儒术,关西衮豫学士归者盖有千数。诸葛公以管乐自许,而南阳高卧。密迩州部,征聘不及,淡然有以相忘。‘予怀明德,不大声以色’,虽不能至,心向往焉。昔闻左文襄自暑楹语于门曰:‘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未尝不叹左公虚骄之见,而未为知卧龙。龙而已卧,何心经济?而龙之得安于卧、成其卧者,在宁静而不在经济。窃欲改此联‘经济’二字为‘宁静’,书以相奉。‘文章西汉两司马’,固在公有以自信;‘宁静南阳一卧龙’,尤祝公善以致远。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与其为桐之孤,召闹取怒,不如为龙之卧,宁神养气也。”然以考试慎选举之资格,以试验重大学之课业,矫厉学风,宏奖编译,虽以召闹取怒于昨昔,而卒创制显庸于方今。功何必自我成,士钊傥有以自慰于迟暮矣。刊有《甲寅存稿》、《续稿》。
九 余论
译而士钊说:“是,是;不,不,不是这样。欧洲是工业国。工业国的财源存在于外部财库,伸缩调度的能力很大。国家预算可以把支出作为收入来安排。因此无论公事私事,规模都宏大,举止都豪华,一切都与它的生产活动相适应,没有太大的危害。可是我国是农业国,全国上下百年来的根基,根本没有可以用工业意味来包罗的东西。明明没有这种根基,却不论精粗大小,一味追逐工业国的排场。衣服器物、起居饮食、男女交往、社会活动,开口必称欧美,谈话必涉及赛会。由放纵依随而驰骋,由驰骋而泛滥,变本加厉,什么都任意妄为而毫无顾忌。这样下去,国家势必要举借外债、出卖国有产业,来弥补滥支国库的不足;私人势必要贪婪诈骗,女子淫乱、男子盗窃,来维持无尽的肆意挥霍。发展到今天,已经到了事情败露、无可掩饰的地步,公私都陷入灾难。而在冥冥之中,人道也随之堕落败坏,一个群体本来应当共同具备的常德,彼此牵连而全部丧失。以至于父亲不能教导儿子,兄长无法约束弟弟,夫妻无法相守,朋友无法互相信任。” 群体内部的纽带一天天解体,国家也失去了赖以立足的东西。从前有个学邯郸人走路的故事,结果丢掉了自己原来的步法,只能爬着回去。唉,我们今后如果还能爬着回去,也就算幸运了!”他的好恶触犯别人,违逆的多而赞同的少,人们想得到他而后快,于是他急躁地毁掉了自己的居所。他愤而辞职,心情忽然郁郁不乐。于是吟诵白居易《孤桐》诗说:“直从前芽拔,高见毫末始。四面无附枝,中心有通理。寄言立身者,独立当如此!”于是改用“孤桐”作为字号。到了段祺瑞在十五年四月奔走而失去职务时,士钊受到打击,振作不起来,迁居天津,更加致力于《甲寅》。有人说:“天下的事情不能靠口舌争取,为什么还要喋喋不休地招致诟骂和愤怒呢?”士钊回答说:“我实行我一贯的主张,是否有罪任凭世人评判。假如中散大夫那样放言,刑罚便会接踵加在有才德之士身上;伯喈改变脸色,所受的惩罚便同于邪党;生命一旦断绝,言辞的意义也就自然空了。如果不是这样,也任凭自然发展。我一生不擅长趋吉避凶,早年的志向不在于违背道义来求取声誉;只要修养自己所具有的天爵,何必顾虑世人的议论!”那年十月,他把新出版的《甲寅》寄来上海给我看,告知将继续发行。我回信说:“承蒙寄来最近一期《甲寅》,知道文章的意气并没有衰退。” 我认为,当时的舆论看重名声,而古人称道名望和德行。名声是公众共同赋予的,德行则是人们愿意用来表示敬意的;君子的立身之道在于相信自己,积累起来的毁谤几乎可以销蚀人的骨骼。德行不孤单,一定会有同道相伴。反复诵读这些话,我不禁神往。只是人们还没有厌弃动乱,上天也没有后悔降下灾祸;十多年来,士君子宏大的言论和放达的议论,哪一种不是给大盗提供机会,使他们借势窃取国家权力?尊崇中央,就预示洪宪年间的帝制;谈论联邦,又开启强藩割据。百姓已经很劳苦,几乎想稍稍休息一下了。但动乱的日子正长,上天又造就豪杰,各自任意施展聪明才力来祸害国家、残害百姓。我们这些读书谈道的人,如果夜间清明之气尚未被拘束,为什么不暂且管住自己的舌头,收起自己的笔,收敛聪明才智,平息事端、使人安宁,不要成为助长邪恶、增长动乱的力量呢?我因此感叹诸葛公所说‘淡泊明志、宁静致远’,实在是高雅的气度和深远的见识。当时刘表以名士身份治理荆州,广泛求取儒术人才,关西、衮州、豫州归来的学士大概有几千人。诸葛公以管仲、乐毅自许,却在南阳高卧。州郡相距很近,征聘却没有到他那里,他淡然处之,仿佛彼此忘却。‘我心中怀有光明的德行,不用大的声势和脸色来显示’,即使我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心里也向往它。从前听说左文襄亲自把一副楹联题在门上:‘文章西汉两司马,经济南阳一卧龙’,我总是感叹左公见识中的虚骄,却并没有真正了解卧龙。既然是龙,却只是卧着,哪里还存有经世济民的心思?而卧龙能够安于卧处、成就其卧龙之德,靠的是宁静,而不是经世济民。我私下想把这副对联中的‘经济’二字改成‘宁静’,写下来奉送给您。‘文章西汉两司马’,固然说明您有足以自信的文章;‘宁静南阳一卧龙’,尤其是祝愿您善于凭宁静来达到长远的成就。君子把才能收藏于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有什么不利呢!与其做孤独的梧桐,招来喧闹和愤怒,不如做卧龙,安定精神、涵养元气。”然而,通过考试慎重选择任用资格,通过考试考察大学的课程,用来纠正和振兴学风,大力奖励编译,虽然在过去因此招来喧闹和愤怒,最终却在今天创立了显著而有用的制度。功业何必一定要由自己完成,士钊在晚年或许也可以因此自慰了。刊有《甲寅存稿》《续稿》。九 余论
余著《近百年湖南学风》,而表以十七人。其人有文人、学者、循吏、良相、名将,不一其人,而同归于好学深思;其事涉教育、政治、军谋、外交、欧化,不一其术,而莫非以辅世长民。时限以百年,而上下五千年之演变,缩映于此百年之内;人限于湖南,而纵横九万里之纷纭,导演于若而人之手。其人为天下士,为事亦天下事。傥读吾书而通其意,斯为政不厉民以自养,而论事不生心以害政。张皇湖南,而不为湖南,为天下;诵说先贤,而不为先贤,为今人。呜呼!尼父不云乎:“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著明也。”贾生之著论过秦,而卒言之曰:“观之上古,验之当今,参以人世,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亦非以过秦人也,所以儆汉人也。昔太史公宏识孤怀,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录秦汉,略迹三代,上纪轩辕,曰以“成一家之言”,而人当作《史记》读,心知其意之无其人,故曰“藏之名山”。余亦有别识心裁,寄意是书,略人之所详,扬人之所抑,以自明一家之学;而人或作方志读,心知其意之期来者,亦只俟之其人。吾所不知,盖阙如也。以言方志,吾漏正多。而读太史公书作《史记》,徒见不该不备而已。太史公原始察终,以史之体为诸子;吾则欲取精用宏,通子之意于传记。或有问于余曰:“王先谦与王闿运骈称二王,亦一时显学,成书数千卷,而著籍弟子且千人。吾子斐然有述,何遗此一老耶?”余应之曰:“唯唯,否否,不然。昔王益吾先生以博学通人督江苏学政,提倡古学,整饬士习,有贤声。余生也晚,未及望门墙;而吾诸舅诸父以及中外群从,多隶学籍为门生者。流风余韵,令我低徊。然文章方、姚,经学惠、戴,头没头出于当日风气,不过导扬皖吴之学,而非湘之所以为学也。余私家著书,不同官书,别识心裁。太史公书自有孤怀,而不欲以苟徇声气。王闿运之人之学,老辈颇多绳弹,然有其独到以成湘学。益吾先生,博涉多通,不啻过之,而无独到。曩者吾乡丁仲祜先生尝为余言:“乡先辈治经,外行不入格。”余意殊不平,谓:“君之所谓外行不入格者,特以吾锡先辈治经,不合休宁、高邮辙迹耳。然不依傍人户,异军突起,自有独到。如高攀龙之理学,绳以朱子之道问学,固为外道;而揆之阳明之致良知,亦未遽为入格也。然不入格而可以开宗。学亦多术矣:有外行而不害为名家通人者,如吾锡高攀龙之理学,不程朱,不陆王。顾栋高之治《春秋》,秦蕙田之于礼,非休宁、高邮,亦非苏州、常州。而顾祖禹之史学,不同当日之浙东,亦殊后来之嘉定,皆不害为博学通人也。有内行入格而只成曲学者,如俞樾诂经证子,毛举细故,自诩精识,以休宁、高邮张门户,其实以《经籍纂诂》一书作兔园册子而已。”仲祜无以难也。王闿运文章不为桐城,今文绎亦非当行,然能开风气以自名家。益吾先生,文章桐城,训祜休宁,无不内行入格。然不能名家。而在吾苏,则贤学政也。异日江苏通志名宦传,必有一席,岂借拙著一小册子以为重耶?或又曰:“子江苏人也,暂被兵侨寄于此,而不惮烦而张皇湖南以成书耶?”余则应之曰:“余江苏人也,抑中国人也。江苏岂能外中国而独立?则吾何可限方隅以自囿?吾中国而有若胡文忠、曾文正、左文襄诸公,宁学圣贤而未至,不可违道以干誉;宁以一夫之不被泽为己疾,不以宠利居成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以仪刑于百世,岂徒一方之豪杰也!吾此日在湘言湘,昨昔在苏言苏,亦尝为江苏教育厅撰写江苏学风,远溯顾炎武、陆世仪,近不遗徐寿、华衡芳,而归之实事求是,遗外声利,亦欲以景行前徽,匡饬时贤。然而谈者徒称其博闻多识,罕会其苦心危言。语曰:‘买椟还珠’,非珠之罪也。余讲苏学,称顾炎武、陆世仪,而不称钱大昕、阮元。以博闻强识,而动众徒以謏闻也。余讲乡学,称高攀龙而不称顾宪成,以门户声气,而东林所由托始也。
译我撰写《近百年湖南学风》,表彰了十七个人。这些人有文人、学者、循吏、良相、名将,身份各不相同,但都归结于好学深思;他们所涉及的事情有教育、政治、军事谋略、外交、欧化,方法各不相同,但无不在于辅佐社会、使百姓长久安定。时间限定在百年之内,但上下五千年的演变,都浓缩映照在这百年之中;人物限定为湖南人,但纵横九万里的纷繁世事,都由这些人的作为加以推动。他们是天下的士人,所做的也是天下的事情。如果读我的书而通晓其中的意义,那么处理政务就不会以损害百姓来养活自己,议论事情也不会凭私心来损害政治。我彰显湖南,却不是为了湖南,而是为了天下;讲述先贤,却不是为了先贤,而是为了今人。唉!孔子不是说过吗:‘我想把它写成空泛的言论,不如把它表现在实际事迹中,使其深切而明显。’贾谊写《过秦论》,最后说:‘考察上古,验证当今,参照人世,观察盛衰的规律,审察权势是否适宜,取舍进退有次序,变化有时机。’这也不是为了责怪秦人,而是为了警戒汉人。过去太史公有宏大的见识和孤独的胸怀,心中有郁结而无法抒发,于是记载秦汉,简略叙述三代,上溯记述黄帝,说是‘成一家之言’;而后人应当把它当作《史记》来阅读,心里明白他的用意在于并不只是记载那些人物,所以说要‘藏之名山’。我也有自己的见识和心裁,把心意寄托在这部书中:对别人详尽叙述的地方略写,对别人压抑不谈的人加以彰扬,以此表明一家之学;而别人有时把它当作方志来读,心里明白我的用意在于期待后世来者,也只能等待那样的人出现。我所不知道的,大概就只能缺略了。若说到方志,我遗漏的地方确实很多。而读太史公的书,把它作为《史记》来读,看到的也只是内容不够周全、不够完备罢了。太史公从探究事物的起始到考察最终结果,以史书的体例来写诸子;我则想取其精华而发挥宏旨,把诸子的思想贯通到人物传记之中。有人问我说:‘王先谦和王闿运并称“二王”,也是一时显赫的学者,著成数千卷书,著籍门下的弟子又将近千人。您也很有文采并有所著述,为什么偏偏遗漏了这位老人呢?’我回答说:‘是,是;不,不是这样。从前王益吾先生以博学通达之士的身份担任江苏学政,提倡古学,整顿士人习气,拥有贤能的声誉。我出生得晚,没能登门受教;但我的舅舅、叔伯以及内外各房的兄弟中,有许多人都登记为他的门生。他留下的风气和余韵,令我徘徊感慨。然而,文章学习方苞、姚鼐,经学学习惠栋、戴震,只是在当时风气中时隐时现,不过是引导和宣扬皖派、吴派的学术,并不是湖南之所以为学的道路。我私家著书,不同于官修书,有自己的见识和裁断。太史公写书自有孤独的胸怀,不愿苟且迎合声气。关于王闿运的为人和学问,前辈颇多批评,但他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因此成就了湘学。王益吾先生博涉多学、融会贯通,远远超过王闿运,却没有独到之处。从前我的同乡丁仲祜先生曾对我说:‘乡里的前辈治经,外行不合规范。’我心里很不平,说:‘您所谓外行不合规范,只是因为我们锡地前辈治经,不符合休宁、高邮的学术轨迹罢了。’ 然而,不依傍任何门户,另立一军而兴起,自有独到之处。比如高攀龙的理学,如果用朱子的道问学来衡量,固然属于外道;但用阳明的致良知来衡量,也不能立即说是合乎规范。然而虽不合规范,却可以开创一宗学派。学问也有多种道路:有些走的是外行,却不妨碍成为名家和博学通人,例如我们锡地高攀龙的理学,既不属于程朱,也不属于陆王。顾栋高研究《春秋》,秦蕙田研究礼学,既不是休宁派、高邮派,也不是苏州派、常州派。而顾祖禹的史学,不同于当时的浙东学派,也不同于后来嘉定一带的学术,这些都不妨碍他们成为博学通人。有些走的是内行、合乎规范,却只成为拘泥一曲的学者,例如俞樾解释经书、考证诸子,罗列细小事实,自夸为精深见识,凭休宁、高邮来张立门户,其实只是把《经籍纂诂》一书写成了供儿童阅读的浅陋册子而已。’仲祜无法反驳。王闿运的文章不属于桐城派,今文经学也不合当时的正统,但他能够开一代风气,自成名家。王益吾先生的文章属于桐城派,训诂属于休宁派,无不内行而合乎规范,却不能成为名家。而在我们江苏,他却是贤能的学政。将来江苏通志的名宦传中,必定有他一席之地,难道还要借我这本小册子的拙劣著作来增加他的分量吗?有人又说:‘您是江苏人,只是暂时因战乱侨居在这里,却不怕麻烦,反而彰显湖南来写成这部书吗?’我回答说:‘我固然是江苏人,但也是中国人。江苏难道能够脱离中国而独立存在吗?那么我怎么可以把自己限制在一方之内而自我束缚呢?我国有胡文忠、曾文正、左文襄诸公这样的人,他们宁可学习圣贤却达不到,也不可违背道义来求取声誉;宁可把一个人没有受到恩泽当作自己的疾病,也不因享受恩宠利益而自居成功。他们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以作为百世的楷模,难道只是一个地方的豪杰吗!我今天在湖南就谈湖南,过去在江苏就谈江苏,也曾为江苏教育厅撰写《江苏学风》,远则追溯顾炎武、陆世仪,近则不遗漏徐寿、华衡芳,最后归结到实事求是、把声名利禄置于身外,也是希望以先贤高尚的行为激励后人,匡正整顿当时的贤者。然而谈论的人只称赞其中博闻多识,很少体会其中的苦心和直言。俗话说:‘买椟还珠’,这不是珍珠的过错。我讲江苏学术,称赞顾炎武、陆世仪,却不称赞钱大昕、阮元,是因为后者以博闻强记为长处,容易用浅陋的见闻煽动众人。我讲乡里学术,称赞高攀龙而不称赞顾宪成,是因为顾宪成凭门户声气立名,而东林党正由此开始。’
世之谈学风者,多举东林以为咨询,而余不置对。非不能对也,方明之衰,土大夫好议论,不顾情实;国家可毁,而门户不可毁;异己必除,而客气不可除。党同伐异以为把持,声气标榜以为结纳,而义理不以饬躬行,问学不以经世用。及其亡也,法纪荡然。武人跋扈,文人未尝不跋扈,而矜意见,张门户,以庠序为城社,以台谏为鹰犬。恩怨之私,及于疆場,不恤坏我长城以启戒心。国事愈坏,虚誉方隆。而东林讲学实阶之厉。始作俑者,顾宪成焉。余宁为王夫之之荒山敝榻,没世不称,而不为顾宪成之籍甚群彦,言满天下。没世不称,庶几自葆其在我;言满天下,几见不以学徇人?处今日学风之极敝,而揭帜东林以为号,徒以长虚骄浮夸之气,而无救于世枉。顾宪成身在江湖,心存魏阙,结党合誉,实繁有徒,而气矜之隆,见道日浅,不如高攀龙之处变若定,死义从容,自言:“一生学问,至此亦少得力。”然就今月而言理学,与其讲高攀龙,不如讲陆世仪。精微不如,而切实过之。切实可以救虚夸,精微不免为游谈也。明末以遗老为大儒者,李颙学究气,独善其身,术未能以经国。黄宗羲名士气,大言不怍,行不足以饬躬。王夫之槁饿荒谷,志行坚卓,又苦执德不宏。惟陆士仪、顾炎武,明体达用,有本有末,而又淡泊明志,不事驰骛。顾炎武博学于文,行己有耻,可以窥汉儒之真;陆世仪义理悦心,兵农济世,可以匡宋学之偏。真知灼见,身体力行,私心淑艾,窃愿景行。今日士风已偷,师道不立。曾子有言:‘尊其所闻,行其所知。’而在道丧文敝之今日,行炫自耀,亦既无闻可尊,抑且何知可行?道听途说,惑世诬民,无事则聚徒合众,放言高论,闻警则掉心失图,逃死不遑。古人以忧患动心忍性,今人以忧患倖生丧志。平日侈谈之学问经济,文章道德,一旦大难临头未有片语只字可以镇得心住,振得气壮。而丧乱孔多,以迄于今,寇深国危,土崩鱼烂,人民死亡奴虏以数千万。而痒序如林,师生如鲫,几见有明耻教战,引以己任,见危授命,视曰分内?多难古有兴邦,殷忧今未启圣。而闹学罢教,纷纭如故,玩日愒月,泄沓如故。既以讲学弋声利,又视旷课为寻常。行身以放浊为通而狭节信,受任以望空为高而笑勤恪。安得陆顾其人生于今日,义理悦心,行己有耻,树之坊表以立懦廉顽!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译世上谈论学风的人,大多举东林作为借鉴,而我不予置答。不是不能回答,而是明代衰败时,士大夫喜好议论,不顾实际;国家可以毁坏,门户却不能毁坏;异己一定要铲除,客套却不能抛弃。他们结党同类、攻击异己,以此进行把持;用声气相互标榜,以此结交拉拢,但不以义理来整饬自身,也不以学问来经世致用。等到国家灭亡时,法纪已经荡然无存。武人跋扈,文人也未尝不跋扈;他们自矜意见,张立门户,把学校当作自己的城池,把台谏官当作鹰犬。私人恩怨延伸到战场,不顾毁坏国家的长城而使敌人产生戒备之心。国事越来越坏,虚假的声誉却越来越兴盛。而东林讲学实际上加速了这种祸患。最先起这种作用的,就是顾宪成。我宁愿成为王夫之那样居于荒山破榻之中的人,终身不被称道,也不愿成为顾宪成那样让众多名士附籍、声名传遍天下的人。终身不被称道,也许还能保全属于自己的东西;声名传遍天下,几人能不为了迎合世人而牺牲学问?处在今天学风极端败坏的时候,却树起东林的旗帜作为号召,只会助长虚骄浮夸的风气,对挽救世道的错误毫无帮助。顾宪成身处江湖,心怀朝廷,结党聚合声誉,实际追随者很多;但他的骄矜气势越高,见识道理就越浅,不如高攀龙处在变故中仍然镇定自若,慷慨从容地为义而死,并且自己说:‘一生的学问,到这里也算稍微有了一点实际作用。’ 然而,就“今月”所论的理学来说,与其讲高攀龙,不如讲陆世仪。陆世仪的学问精微虽不如高攀龙,却比他更加切实。切实可以挽救虚浮夸大的弊病,精微却不免流于空谈。明末以遗老身份而成为大儒的,李颙带有学究气,只求独善其身,学术还不能用来治理国家;黄宗羲带有名士习气,说大话而毫不惭愧,实际行为却不足以修饰自身;王夫之在荒谷中忍饥受苦,志向和操守坚定卓绝,但又苦于固守自己的德行而不能推及广大。只有陆世仪、顾炎武,能够明辨事物本体而通达实际功用,学问有根本也有枝末,同时又能淡泊以明志,不追逐外在声名。顾炎武博学于文,立身行事知耻,从中可以窥见汉儒的真实面貌;陆世仪使义理悦心,以兵农之学济世,可以纠正宋学的偏失。他们都有真实明彻的见解,又能亲身实行;我私下里愿意以他们为榜样,仰慕他们的高尚品行。如今士人的风气已经衰败,师道也没有建立起来。曾子说过:“尊重自己所听闻的道理,实行自己所知道的道理。”但在今天这个道术丧失、文章衰敝的时代,行为只为炫耀、自我标榜,既没有什么听闻值得尊重,又还有什么知识可以实行呢?他们凭道听途说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平安无事时就聚集门徒、纠合众人,放肆发表高谈阔论;听到警报时却心惊意乱、丧失谋划,连逃避死亡都来不及。古人以忧患来使内心受到震动、使性情受到磨炼,今人却因忧患只求侥幸苟生、丧失志气。平日里夸耀谈论的学问经世、文章道德,一旦大难临头,却没有片言只字能够使人心安定、使士气振作。而战乱灾难极多,一直延续到今天;寇患深入,国家危急,土地像崩塌、百姓像鱼烂一样陷入败亡,人民死亡或被掳为奴,数量达到数千万。可是学校遍布如林,师生多得像鲫鱼一样,哪里见过有谁把知耻和训练战事明确地教导出来,把这些当作自己的责任,遇到危难便献出生命,并把这看作本分呢?古人说多难可以兴邦,而今天深重的忧患却还没有唤醒圣贤。闹着罢学、停止教课的事情,仍像从前一样纷乱;虚度时日、敷衍怠惰的情形,也仍像从前一样。既以讲学来猎取声誉和利禄,又把旷课看作平常;立身行事以放纵浑浊为通达,却把拘守节操看成狭隘;接受任职时以空有声望、没有实际作为为高明,反而嘲笑勤勉谨慎。哪里能得到陆世仪、顾炎武生在今天呢?他们使义理悦心,立身行事知耻;若能树立他们作为榜样,用来建立表率,便可以扶助懦弱者、使廉者更加坚定、使顽劣者受到感化!我即使替他们执鞭赶车,也会感到欣喜和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