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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山清话 宋 无名氏李常为言官,言王安石理财不由仁义,且言安石遂非喜胜,日与其徒吕惠卿等阴筹窃计,思以口舌以文厥过,以公论同乎流俗,以忧国为震惊朕师,以百姓愁叹为出自兼并之言,以卿士佥议为生乎怨嫉之口,而又妄取经据传会其说,且言理财用而不由仁与义,不上匮则下穷矣。臣自知朝夕蒙戮,不惮开垂闭之口,吐将腐之舌,为陛下反覆道之。凡数千言。上览之,惊叹再三,抚谕曰:“不意班行中乃有卿也,从前无臣僚说得如此分明,待便为施行。”明日,安石登对,神宗正色视安石:“昨览李常奏,岂不误他百姓?”安石垂笏低手,作怠慢之状,笑而不对。神宗愈怒,遂再问之,安石略陈数语,人不闻安石所言何事,但见上连点头曰:“极是,极是。”常之奏竟不见降出。常后对人言,不知安石有甚狐媚厌倒之术。司马君实洛中新第,初迁入,一日,步行见墙外暗埋竹签数十,问之,则曰:“此非人行之地,将以防盗也。”公曰:“吾箧中所有几何?且盗亦人也,岂可以此为防。”命亟去之。人之叩齿,将以收召神观辟除外邪,其说出于道家者流,故修养之人多叩齿,不闻以是为恭敬也,今人往往入神庙中叩齿,非礼也。唐明皇名隆基,故当时改太一基为棋,至今因之不改。何也?予尝两入文字不报。秦观少游一日写李太白《古风诗》三十四首于所居壶隐壁间。予因问:“‘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之诗,史但言筑宫而师事,不闻黄金之名,太白不知何据。”少游曰:“《上谷图经》言,昭王筑台置千金于其上,遂因以为名。”阅之,信然。正献杜公尝言,人家祀祖先非简慢则▯渎,得其中者鲜矣。天圣中,诏营浮图,姜遵在永兴毁汉唐碑之坚好者以代砖甓。当时有一县尉投书启具言不可,力恳不已,至于叩头流血,遵以其故沮格朝命,按罢之,自是人无敢言者,遵因此得进用。何斯举诗云:长安古碑用乐石,虿尾银钩擅精密,缺讹横道已足哀,况复镌裁代砖甓,有如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衣吁可惜。斯举,黄州人,少年识苏子瞻,初名颃,字颉之,后名颉之。黄庭坚鲁直极推重之,尝与斯举简云:老病昏塞不记贵字,欲奉字曰斯举,取“色斯举矣,翔而后集”,但恐或犯公家讳字尔(遵自谏议大夫知永兴军,即除枢密副使)。斯举又作《黄绵袄子歌》,其序言,正月大雨雪,十日不已,既晴,邻里相呼负日,曰:黄绵袄子出矣。子瞻尝言韩庄敏对客称,仁宗时,一夜三更以来,有中使于慈圣殿传宣,慈圣起,著背子不开门,但于门缝中间云:传宣有甚事?中使云:皇帝起,饮酒尽,问皇后殿有酒否?慈圣云:此中便有酒亦不致将去,夜已深,奏知官家且歇息。去更不肯开门纳中使。王陶为中丞,劾韩琦曾公亮不押班,有“背负芒剌”之语。参政吴奎言,不押班盖已久来相承,浸成废礼,非始于二人,陶以台制弹劾举职便可,何至引用背负芒剌跋扈之语,且言陶天资险薄,市井小人,巧诈翻覆,情态万状。邵安简亢反攻奎,言阴阳不利咎由执政。奎乃言由陶所致,所言颠错,奎遂罢。魏公一日至诸子读书堂,见卧榻枕边有一剑,公问仪公何用,仪公言夜间以备缓急。公笑曰:“使汝果能手刃贼,贼死于此,汝何以处?万一夺入贼手,汝不得为完人矣,古人青毡之说,汝不记乎?何至于是也。吾尝见前辈云,夜行切不可以刃物自随,吾辈安能害人,徒起恶心,非所以自重也。”神宗时,文州曲水县令宇文之邵上书极言时政,且言奸声乱色盈溢耳目,衢巷之中父子兄弟不敢肩随,孰谓王者之都而风俗一至于此。神宗乃遣一二内侍于通衢中物色民言,竟以无是事而止。予谓纵物色得其言,如何敢举于上前。刘贡父常对人言,内官如听得,只道是寻常文谈。魏公在永兴,一日,有一幕官来参公,一见熟视,蹙然不乐,凡数月未尝交一语。仪公乘间问公:“幕官者公初不识之,胡然一见而不乐。”公曰:“见其额上有块隐起,必是礼拜,当非佳士,恁地人缓急怎生倚仗。”哲宗御讲筵所,手折一柏枝玩,程颐为讲官,奏曰:“方春万物发生之时,不可非时毁折。”哲宗亟掷于地,终讲有不乐之色,太后闻之,叹曰:“怪鬼坏事,吕晦叔亦不乐其言也。”云不须得如此。温公在永兴,一日,行国忌香幕次中,客将有事欲白公,误触烛台倒在公身上,公不动亦不问。韩持国为人凝严方重,每兄弟聚话,玉汝子华议论风生,持国未尝有一言。邵康节与富韩公在洛,每日晴必同行至僧舍,韩公每过佛寺神祠必躬身致敬,康节笑曰:无乃为佞乎?韩公亦笑,自是不为也。
译《道山清话》,宋代无名氏撰。李常担任言官时,上疏说王安石治理财政不依据仁义,而且安石明知错误仍坚持、喜欢争胜,每天和他的党徒吕惠卿等暗中筹划诡计,想用言辞来掩饰他的过错,把舆论说成与流俗相同,把忧虑国家说成是惊扰陛下的师众,把百姓的愁苦叹息说成是出自兼并者的言论,把卿士们的一致议论说成是产生于怨恨嫉妒之口;又妄自取用经书和传注来附会他的说法,并且说,治理财政如果只讲功利而不遵循仁义,上面不至于匮乏,下面就必然困穷了。臣自己知道早晚会被杀戮,却不怕打开已经闭塞的嘴、吐出将要腐烂的舌头,为陛下反复说明这些道理。全文有几千字。神宗看后,惊叹了好几次,抚慰他说:“没想到朝班之中竟有你这样的人。从前没有哪个臣僚能把事情说得这样明白,等方便时就施行。”第二天,王安石入对,神宗严肃地看着安石说:“昨天看了李常的奏章,难道不会误害百姓吗?”安石垂下笏板,低着手,做出怠慢的样子,只笑而不回答。神宗更加恼怒,于是再次追问,安石略略陈说了几句话,众人没有听清安石说的是什么,只看见神宗连连点头说:“非常对,非常对。”李常的奏章最终没有发下施行。后来李常对人说,不知道安石究竟有什么狐媚惑人的法术,竟能把神宗迷倒。司马君实在洛阳新建住宅,刚搬进去。有一天,他步行时看见墙外暗中埋着几十根竹签,问是怎么回事,回答说:“这里不是人行走的地方,是用来防盗的。”司马公说:“我箱子里能有多少东西?况且盗贼也是人,怎么能用这种办法防备!”于是命令赶快把竹签拔掉。人叩齿,是为了收摄精神、驱除外邪;这种说法出自道家一流,所以修养身心的人大多叩齿,从没听说把它当作恭敬之礼。如今人们往往进入神庙叩齿,这是不合礼法的。唐明皇名叫隆基,所以当时把“太一基”改作“太一棋”,直到今天仍沿袭不改。为什么会这样?我曾两次写信询问,都没有得到答复。秦观,字少游,有一天把李太白的《古风诗》三十四首写在自己居所壶隐的墙壁上。我于是问:“‘燕昭延郭隗,遂筑黄金台’这首诗,史书只说燕昭王筑造宫室并以师礼对待郭隗,没有听说黄金台的名称,李太白不知道依据是什么。”少游说:“《上谷图经》说,昭王筑台,在台上放置千金,于是就因此得名。”我查阅后,确实如此。正献杜公曾说,世家祭祀祖先,如果不是简慢,就是亵渎;能够做到恰到好处的很少。天圣年间,诏令营建佛塔,姜遵在永兴把汉、唐碑刻中坚固完好的拆下来代替砖瓦。有一个县尉投书上奏,详细说明这样做不可以,极力恳求不止,甚至叩头叩得流血。姜遵因为这件事阻挠、违抗朝廷命令,把他查办罢免了。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进言。姜遵因此得到升迁任用。何斯举有诗说:“长安古碑用乐石,虿尾银钩擅精密;缺讹横道已足哀,况复镌裁代砖甓;有如天吴及紫凤,颠倒在衣吁可惜。”斯举是黄州人,年轻时结识苏子瞻,起初名颃,字颉之,后来改名为颉之。黄庭坚,字鲁直,极力推重他,曾给斯举写信说:“我年老多病,昏聩闭塞,记不清您的尊字,想奉送‘斯举’二字,取自‘色斯举矣,翔而后集’,只是担心或许会触犯贵府的讳字。”(姜遵由谏议大夫、知永兴军,随即授任枢密副使。) 斯举又作《黄绵袄子歌》,序中说:正月里下了大雨雪,十天没有停止。天放晴后,邻里互相呼唤着背向太阳晒暖,说:“黄绵袄子出来了。” 苏子瞻曾说,韩庄敏在客人面前谈到:仁宗时,有一天夜里三更以后,有中使到慈圣殿传达宣命。慈圣起身,穿上背子却不开门,只从门缝中问:“传达宣命有什么事?”中使说:“皇帝起身了,酒已经喝完,问皇后殿中有没有酒。”慈圣说:“这里即使有酒,也不能拿去;夜已经深了,请转告官家暂且休息。”说完再也不肯开门让中使进来。王陶担任御史中丞时,弹劾韩琦、曾公亮没有押班,并用了“背负芒刺”这样的说法。参知政事吴奎说,不押班大概已经沿袭很久,渐渐成为废弃的礼制,并不是从这两个人开始的;王陶按照台院制度弹劾、履行职责就可以了,何必引用“背负芒刺”“跋扈”之类的话?他还说王陶天性险恶刻薄,是市井小人,巧诈反复,情态千变万化。邵安简亢起身反过来攻击吴奎,说阴阳失调、灾祸发生,原因在执政者。吴奎于是说这是王陶造成的,所说的话颠倒错乱,吴奎因此被罢免。魏公有一天到诸子读书的厅堂,看见卧榻枕头旁放着一把剑,问仪公拿它做什么。仪公说,夜间用来防备紧急情况。魏公笑着说:“假如你真的能亲手杀死盗贼,盗贼死在这里,你将怎样处理?万一剑被盗贼夺去,你就不能保全自己了。古人关于青毡的说法,你不记得吗?何至于这样!我曾听前辈说,夜间行走千万不能随身带刀刃之物。我们怎么能伤害别人?这样做只会生出恶念,不是用来使自己自重的办法。” 神宗时,文州曲水县令宇文之邵上书极力议论时政,并说奸邪的声色充满耳目,街巷之中父子兄弟都不敢并肩而行,谁能说这是王者的都城,而风俗竟到了这种地步?神宗于是派一两个内侍到通衢大道中访察百姓的言论,最终因为没有这回事而停止。我认为,即使访察到了这样的言论,又怎么敢在皇帝面前举奏呢?刘贡父常对人说,内官即使听到了,也只会认为是寻常的文辞议论。魏公在永兴时,有一天,一个幕官来拜见他。魏公一见便仔细端详,皱着眉显得不高兴,几个月都没有和他说一句话。仪公乘机问魏公:“这个幕官您起初并不认识,为什么一见到他就不高兴?”魏公说:“我看见他额头上有一块隐约隆起的地方,肯定是叩拜留下的,必定不是好士人。像这样的人,遇到紧急事情怎么能依靠呢?” 哲宗在讲筵处亲手折下一根柏树枝玩弄。程颐担任讲官,上奏说:“正值春天万物生长的时候,不可以在不合时宜时毁折草木。”哲宗急忙把树枝扔到地上,直到讲筵结束仍面带不悦。太后听说后,叹息说:“怪鬼坏事,吕晦叔也不喜欢他说这话。”意思是说,不必这样做。温公在永兴时,有一天在国忌日设香案的幕次中行走,客将有事想禀告他,却误碰烛台,使烛台倒在温公身上;温公一动不动,也没有询问。韩持国为人庄重严肃、端方稳重。每当兄弟们聚在一起谈话,玉汝、子华议论纷纷、谈兴旺盛,持国从来不说一句话。邵康节和富韩公在洛阳时,每天天气晴朗,必定一同走到僧舍。韩公每次经过佛寺和神祠,都亲自弯身致敬。康节笑着说:“这恐怕不是在谄媚吧?”韩公也笑了,从此便不再这样做。
章子厚与苏子瞻少为莫逆交,一日,子厚坦腹而卧,适子瞻自外来,摩其腹以问子瞻曰:“公道此中何所有?”子瞻曰:“都是谋反底家事。”子厚大笑。庆历中,亲事官乘醉入禁中,上遣内侍谕皇后贵妃使闭阁勿出,后听命不出,贵妃乃直趋上前。明日上对辅臣泣下,枢相乘间启废立之议,独梁相适厉声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其事乃止。契丹遣使论国书中所称大宋大契丹,以非兄弟之国,今辄易曰南朝北朝,上诏中书密院共议。当时辅臣多言此不计利害,不从,徒生怨隙,梁庄肃曰:“此易屈尔,但答言宋盖本朝受命之土,契丹亦彼国号,令无故而自去,非佳兆。”其年贺正使来,复称大契丹如故。京城界多火,在法放火者一不获,则主吏皆坐罪。民有欲中伤官吏者,至自▯其所居,罢免者纷然。时邵安简为提点府界县镇寨公事,廉得其事,乃请自今非延及旁家者,虽失捕勿坐,自是绝无遗火者,遂著为令。仁宗时王文正公为谏官,因论王德用所进女口,上曰:“正在朕左右。”文正曰:“臣之所言正恐在陛下左右。”上色动,呼内侍官,使各赐钱三百贯,令即今便般出内东门。文正谓:“不须如此之遽,但陛下知之足矣。”上曰:“人情皆一般,若见涕泣不忍去,则朕决不能去之。”既而,上即闲说汉唐间事,又言太宗黜李绩,使其子召用,大是入思虑来,喜见于色,忽内侍来奏云:已出内东门去讫。上复动容。乃起其废郭后也,台臣论列尚美人,上曰:“随即斥去矣,岂容其尚在宫中也。”上之英断如此,盛矣哉!苏子瞻诗有“似闻指麾筑土郡,已觉谈笑无西戎”之句,尝问子瞻,当是用少陵“谈笑无西河”之语?子瞻笑曰:故是,但少陵亦自用左太冲“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也。予一日在陕府官,次年,见一官员与人语,话因及守将怒,一孔目官始效守将奋髯抵掌厉声之状,次又作孔目官皇惧鞠躬请罪,至于学传呼杖直之声。一少年方十二三,冠带在众中坐,忽叱曰:“是何轻薄举止。”一坐惊笑,后问知是蔡子正家子弟。元▯八年,吕大防因讲筵言及前代宫室多尚华侈,本朝宫殿止用赤白;前代人君虽在宫禁中,亦出舆入辇,祖宗皆步自内庭,出御后殿止欲涉历黄庭,稍冒寒暑;前代多深于用刑,大者诛戮,小者远窜,唯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止于罢黜。至于虚己纳谏,不好畋猎,不尚玩好,不用玉器,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皆祖宗家法,陛下不须远法前代,只消尽行家法。既而,上退至宫中,笑谓左右曰:吕相公甚次第好。微仲为人刚而有守,正而不他,辅相泰陵八年,朝野安静。宣仁圣烈上仙,因为山陵使,既回,乃以大观文知颖昌,时元▯甲戌三月也。公既行,而左正言上官均言其以张耒、秦观浮薄之徒撰次国史,以李之纯为中司,来之邵、杨畏、虞策为谏官,范祖禹、俞执中、吕希纯、吴安诗,或主诰命,或主封驳,皆附会风旨,以济其欲。时监察御史周秩及右正言张商英连上疏交攻之,微仲遂落职,犹知随州。秩等攻之不已,至循州安置,未逾岭而卒,人颇冤之。程伊川尝言医家有四肢不仁之说,其言最近理,下得“仁”字极好。馆中一日会茶,有一新进曰:“退之诗太孟浪。”时贡父偶在座,厉声问曰:“‘风约一池萍’谁诗也?”其人无语。苏子瞻一日在学士院闲坐,忽命左右取纸笔,写“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两句,大书小楷行草书,凡写七八纸,掷笔太息曰:好好散其纸于左右给事者。张文潜尝言,近时印书盛行,而鬻书者往往皆士人躬自负儋。有一士人尽掊其家所有,约百余千,买书将以入京,至中涂,遇一士人取书目阅之,爱其书而贫不能得,家有数古铜器,将以货之。而鬻书者雅有好古器之癖,一见喜甚,乃曰:毋庸货也,我将与汝估其直而两易之。于是尽以随行之书换数十铜器,亟返其家,其妻方讶夫之回疾,视其行李但见二三布囊,磊▯鬼然铿铿有声,问得其实,乃詈其夫曰:你换得他这个,几时近得饭吃。其人曰:他换得我那个也,则几时近得饭吃。因言人之惑也如此,坐皆绝倒。刘贡父一日问苏子瞻:“‘老身倦马河堤永,踏尽黄榆绿槐影’非阁下之诗乎?”子瞻曰:“然。”贡父曰:“是日影耶?月影耶?”子瞻曰:“竹影,金锁碎又何尝说日月也。”二公大笑。常秩之学尤长于春秋,或问秩:孙复之学何如?秩曰:此商君法尔,步过六尺与弃灰于道者有诛,大不近人情矣。周重实为察官,以民间多坏钱为器物,乞行禁止,且欲毁弃民间日近所铸者铜器。时张天觉为正言,极论其不可,恐官司临迫,因而坏及前代古器。重实之言既不降出,愤懑不平,谓同列曰:“天觉只怕坏了钹儿磬儿。”
译章子厚和苏子瞻年轻时是最要好的朋友。有一天,子厚袒露腹部躺着,恰好苏子瞻从外面来,便抚摸他的肚子,问子瞻说:“您说这里面有什么?”苏子瞻说:“全都是谋反的家当。”子厚大笑。庆历年间,亲事官乘醉进入宫禁。仁宗派内侍告诉皇后和贵妃,让她们关上宫门不要出来。皇后听命没有出来,贵妃却径直走到皇帝面前。第二天,皇帝面对辅臣时流下眼泪。枢密使乘机提出废立皇后的建议,只有梁相适厉声说:“一次已经够过分了,难道还可以再来一次吗?”这件事才停止。契丹派使者来交涉国书中所称“大宋大契丹”,说两国既然不是兄弟之国,如今却擅自改称“南朝、北朝”。皇帝诏令中书、密院共同商议。当时辅臣多说,这件事不必计较利害;如果不接受,只会徒然产生怨恨和嫌隙。梁庄肃说:“这件事很容易应付,只需回答说:‘宋是本朝受命取得的土地,契丹也是贵国的国号;如今无缘无故自行删去,恐怕不是好兆头。’”这一年贺正使到来时,仍然照旧称“大契丹”。京城辖界内经常发生火灾,按照法律,放火案只要有一件没有捕获,主吏都要获罪。有百姓想中伤官吏,甚至自行烧掉自己的住所,因而被罢免的官吏接连不断。当时邵安简任提点府界县镇寨公事,查明了其中的实情,于是请求从今以后,除非火势蔓延到旁边人家,否则即使没有捕获放火者,主管官吏也不获罪。从此再没有遗留未破的火案,于是把这条规定正式写入法令。仁宗时,王文正公任谏官,因为议论王德用所进献的女子,皇帝说:“她们正在我的左右。”文正说:“臣所说的,正是担心她们正在陛下左右。”皇帝脸色变了,叫内侍官分别赏赐她们钱三百贯,命令立即从内东门搬出去。文正说:“不必这样急促,只要陛下知道这件事就够了。”皇帝说:“人情都是一样的,如果看见她们哭泣流泪而不忍心让她们离开,那么朕就决不能把她们遣走。”随后,皇帝随意谈起汉、唐间的事情,又说太宗贬黜李绩,却召用他的儿子,这实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做法,脸上显出高兴的神色。忽然内侍来奏报说:“已经从内东门出去完了。”皇帝又变了脸色。于是他废黜郭后。台臣议论上奏尚美人时,皇帝说:“已经随即斥逐了,难道还能容许她仍在宫中吗?”皇帝的英明果断竟然如此,真是盛美啊!苏子瞻的诗中有“似闻指麾筑土郡,已觉谈笑无西戎”两句。有人曾问子瞻,这是不是用了杜少陵“谈笑无西河”的话?子瞻笑着说:“确实是这样。不过少陵也是引用左太冲‘长啸激清风,志若无东吴’的话。” 我有一天在陕府任官。第二年,看见一个官员和别人说话,谈话因而涉及守将发怒的事。一个孔目官先模仿守将奋髯拍掌、厉声呵斥的样子,接着又模仿孔目官惊恐万分、弯腰请罪的样子,甚至学着传呼行杖直的声音。有一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少年,戴着帽子、穿着官服,坐在众人中间,忽然呵斥说:“这是多么轻薄的举止!”满座的人都惊讶发笑。后来询问,才知道他是蔡子正家的子弟。元祐八年,吕大防在讲筵中谈到,前代的宫室大多崇尚华丽奢侈,本朝宫殿只使用红、白两色;前代君主即使在宫禁之中,也要出乘舆、入乘辇,祖宗却都从内庭步行,出入后殿只是想亲自走过庭院,稍微经历寒暑;前代大多严酷用刑,大罪就杀戮,小罪就远方流放,只有本朝用法最轻,臣下有罪也只是罢免。至于虚心接受劝谏,不喜欢打猎,不崇尚玩物,不使用玉器,不看重奇异的食物,御厨只用羊肉,这些都是祖宗家法。陛下不必远取前代的法度,只要把祖宗家法全部实行就行了。”后来,皇帝退到宫中,笑着对身边人说:“吕相公说得很有条理,很好。” 微仲为人刚强而有操守,正直而不改其志,辅佐泰陵八年,朝廷内外安定平静。宣仁圣烈皇太后升遐后,他担任山陵使。回来后,便以大观文的身份出任知颖昌府,当时是元祐甲戌三月。微仲已经出发,左正言上官均便说,他让张耒、秦观这些轻浮之徒编纂国史,让李之纯担任中司,让来之邵、杨畏、虞策担任谏官;范祖禹、俞执中、吕希纯、吴安诗,有的掌管诰命,有的掌管封还驳正,都是迎合附会风向和旨意,以满足自己的欲望。当时监察御史周秩和右正言张商英接连上疏,交相攻击微仲。微仲于是被削夺官职,仍任知随州。周秩等人不停攻击,最终把他安置到循州;他还没越过岭就去世了,人们很为他感到冤屈。程伊川曾说,医家有“四肢不仁”的说法,这句话最接近道理,用“仁”这个字用得非常好。馆中有一天聚会品茶,有个新近任用的人说:“退之的诗太轻率了。”当时贡父恰好在座,厉声问他:“‘风约一池萍’是谁的诗?”那个人无言以对。苏子瞻有一天在学士院闲坐,忽然命身边人取来纸笔,写下“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两句,用大字、小楷、行书、草书分别书写,总共写了七八张。他扔下笔,长叹说:“好好地把这些纸分给左右的给事中吧。” 张文潜曾说,近来印书盛行,而卖书的人往往都是士人亲自挑着书担。有一个士人把家中所有东西都搜罗出来,大约值百余千钱,买了书准备进京。走到半路,遇到另一个士人来取书目观看;那人喜爱这些书,却因贫穷买不起,家中有几件古铜器,想拿来换钱。而卖书者一向有爱好古铜器的癖好,一见之下非常高兴,便说:“不必拿去卖了,我来和你估定价值,互相交换。”于是把随身带的书全都换成了几十件铜器,赶忙返回家中。他的妻子正惊讶丈夫为什么这么快回来,查看行李只见两三个布袋,里面的东西堆叠碰撞,铿锵作响,问明实情后,便骂丈夫说:“你换回这些东西,什么时候才能换来饭吃?”那人说:“他换走我的那些书,又什么时候才能换来饭吃?”于是说明人的迷惑竟然可以这样,满座都笑倒了。刘贡父有一天问苏子瞻:“‘老身倦马河堤永,踏尽黄榆绿槐影’不是您的诗吗?”子瞻说:“是。”贡父说:“那是日影,还是月影?”子瞻说:“是竹影;‘金锁碎’又何曾说是日影月影呢?”两位公大笑。常秩的学问尤其长于《春秋》。有人问常秩:“孙复的学问怎么样?”常秩说:“那是商君的法术罢了,行走超过六尺,或者把灰撒在道路上的人都要被诛罚,实在太不近人情了。” 周重实任察官时,因为民间有很多把坏钱熔铸成器物的情况,请求施行禁令,并且想毁掉民间近来所铸的铜器。当时张天觉任正言,极力论说这样做不可以,担心官府逼迫执行时,因而连前代的古器也会被毁。周重实的意见没有下发施行,心中愤懑不平,对同列说:“天觉只是怕把他的钹和磬弄坏了。”
吕晦叔为中丞,一日报在假,馆中诸公因问:“何事在假?”时刘贡父在坐,忽大言:“今日必是一个十斋日。”盖指晦叔好佛也。洛中有一僧欲开堂说法,司马君实夜过邵尧夫云:“闻富彦国、吕晦叔欲往听此,甚不可,但晦叔贪佛已不可劝,人亦不怪,如何劝得彦国。”尧夫曰:“今日已暮矣,姑任之。”明日二人果偕往。后月余,彦国招数客共饭,尧夫在焉,因问彦国曰:“主上以裴晋公之礼起公,公何不应命。又闻三遣使,公皆卧内见之。”彦国曰:“衰病如此,其能起否?”尧夫曰:“上三命公不起,一僧开堂,以片纸见呼即出,恐亦未是。”彦国曰:“弼亦不曾思量至此。”神宗时,韩子华为中丞,劾奏宰臣富弼:人言张茂先为先帝子,而弼引为管军。郑公丐罢,子华亦待罪。仍牒阁门更不称中丞,及不朝参。今中书密同谏议以为管军人无间言,绛欲以危言中伤大臣,事既无根,徒摇众听,兼绛举措颠倒,不足以表率百官,于是子华削职知蔡州,子方亦请外知荆南。敕过门下,何郯知封驳事,封还,子方乃留。仁宗时,梓州妖人白彦欢能依鬼神作法,以诅人至有死者,狱上请谳,皆以不见伤为疑,梁庄肃曰:“杀人以刃尚或可拒,以诅则其可免乎?”竟杀之。张尧佐以温成之故复除宣徽使,唐质肃时为御史里行,争之不可得,求全台上殿,不许,求自贬,不报,于是劾宰相并言事官皆附会缄默,乃又援致旧臣。帝急召二府,以其章示之,子方犹立殿上,梁庄肃为枢副,曰:“宰相岂御史荐耶?”叱使下殿,殿上莫不惊愕相视。于是贬春州别驾,又改英州,宰相谏官明日亦皆罢逐。真宗不豫,荆王因问疾留宿禁中,宰执亦以祈禳内宿,时御药李从吉因对荆王叱小黄门,荆王怒曰:“皇帝服药,尔辈敢近木围子高声?”以手中熟水泼之。从吉者自言与李文定是族人。仁宗既即位,从吉使其徒乘间言于上曰:顷时先帝大渐,八大王留禁中者累日,宰执恐有异谋,因八大王取金盂熟水,李迪以墨笔搅水中,八大王疑有毒药,即时出禁中去。上曰:不然,安有是事?若八大王见盂中黑水,便不会根究?翰林司且渲笔在熟水中也,则甚计策?当时八大王才到禁中,便要出去,却是娘娘留住,教只在禁中,明日即去。直是无此事,必是李从吉唆使尔辈来说。上即位未及一年,英悟已如此。余少时尝与文潜在馆中,因看《隋唐嘉话》,见杨祭酒赠项斯诗云:度度见诗诗总好,今观标格胜于诗,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因问诸公:唐时未闻项斯有诗名也。文潜曰:必不足,观杨君诗律已如此,想其所好者皆此类也。韩庄敏一日来予子弟读书堂,遍观子侄程课,喜甚,谓门客曰:“举业只须做到这个地位,有命时尽可及第。自此当令日日讲五经,依次第观子史,程文不必更工,枉了工夫,若无命时,虽工无益。”东坡在雪堂,一日读杜牧之《阿房宫赋》凡数遍,每读彻一遍即再三咨嗟叹息,至夜分犹不寐。有二老兵皆陕人,给事左右,坐久,甚苦之,一人长叹,操西音曰:知他有甚好处,夜久寒甚不肯睡,连作冤苦声。其一曰:也有两句好(西人皆作吼音)。其人大怒曰:你又理会得甚底。对曰:我爱他道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叔党卧而闻之,明日以告,东坡大笑曰:这汉子也有鉴识。秦观南迁,行次郴道,遇雨,有老仆滕贵者久在少游家,随以南行,管押行李在后,泥泞不能进,少游留道傍人家以俟,久之,方▯珊策杖而至。视少游叹曰:学士学士,他门取了富贵,做了好官,不枉了恁地,自家做甚来陪奉他门,波波地打闲官,方落得甚声名。怒而不饭,少游再三勉之曰:没奈何。其人怒犹未已,曰:可知是没奈何。少游后见邓博文,言之大笑,且谓邓曰:到京见诸公不可不举似,以发一笑也。子瞻爱杜牧之《华清宫诗》,自言凡为人写了三四十本矣。仁宗时,大名府有营兵背生肉,蜿蜒如龙。时程天球判大名,囚其人于狱,具奏于朝。上览其奏,笑曰:是人何罪哉?此赘耳。即令释之。后其兵辄死,上颇疑焉。一日对辅臣言,大名府兵士肉生于背,已是病也,又从而禁系,安得不死。又其后,天球在延州累立功,上欲大用,辄曰:向来无故囚人,至今念之也。
译吕晦叔任中丞时,有一天告假,馆中的诸公于是问:“他为什么告假?”当时刘贡父在座,忽然大声说:“今天一定是一个十斋日。”这是指吕晦叔信奉佛教。洛阳有一个僧人想开堂说法,司马君实夜里经过邵尧夫那里,说:“听说富彦国、吕晦叔想去听,实在不应该。只是晦叔迷恋佛教,已经无法劝阻,别人也不觉得奇怪;至于怎样劝彦国,实在没有办法。”尧夫说:“今天已经晚了,姑且随他去吧。”第二天,两人果然一同去了。过了一个多月,彦国邀请几位客人一起吃饭,尧夫也在座,便问彦国:“皇上以裴晋公的礼遇起用您,您为什么不接受诏命?又听说皇上三次派使者来,您都在卧室中接见。”彦国说:“我衰老多病成这个样子,哪里还能起身任职?”尧夫说:“皇上三次命您出仕,您都不起身;一个僧人开堂,只拿一张纸来招呼您,您就立即出去,恐怕也不算真正做不到吧?”彦国说:“我富弼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神宗时,韩子华任御史中丞,弹劾宰臣富弼说:“有人说张茂先是先帝的儿子,而富弼却引荐他担任管军。”郑公请求罢免,韩子华也待罪。又下牒给阁门,今后不再称他为中丞,也不许他参加朝参。如今中书、密院共同与谏议大夫认为,张茂先担任管军一事没有人非议;韩绛想用危言来中伤大臣,事情既然没有根据,只会白白动摇众人的听闻,而且韩绛的举止颠倒错乱,不足以作为百官的表率。于是韩子华被削职,出任知蔡州;韩子方也请求出任外官,知荆南。诏敕经过门下省时,何郯掌管封还驳正之事,封还了诏敕,韩子方于是得以留任。仁宗时,梓州有个妖人白彦欢,能够借助鬼神施法诅咒别人,以至于有人因此死亡。案件上报请求审理时,众人都因为没有看见伤痕而感到疑惑。梁庄肃说:“用刀杀人,尚且有可能抵抗;用诅咒杀人,难道就可以免罪吗?”最终把白彦欢杀了。张尧佐因为温成皇后的缘故,再次被授任宣徽使。唐质肃当时任御史里行,争论此事却未能成功;请求全体御史上殿,也没有获准;请求自行贬官,也没有得到答复。于是他弹劾宰相,并说负责言事的官员全都附会、缄默不言,接着又援引旧臣来作证。皇帝急忙召集二府,把他的奏章给他们看。韩子方仍站在殿上,梁庄肃任枢密副使,说:“难道宰相是由御史推荐的吗?”便呵斥韩子方下殿,殿上众人无不惊愕地互相对视。于是韩子方被贬为春州别驾,后来又改为英州;宰相和谏官第二天也都被罢免驱逐。真宗身体不适,荆王因问候病情留宿宫禁,宰执也因为祈禳而在宫中留宿。当时御药李从吉因答对荆王的问话,斥责小黄门。荆王发怒说:“皇帝正在服药,你们这些人怎么敢靠近木围子大声喧哗?”说着便把手中的熟水泼向他。李从吉自称和李文定是族人。仁宗即位后,李从吉让他的党徒乘机对皇帝说:“先帝病重时,八大王在宫禁中留了好几天,宰执恐怕有异谋;后来八大王取来金盂和熟水,李迪用墨笔在水中搅动,八大王怀疑有毒药,立即出了宫禁。”皇帝说:“不是这样。哪有这种事?如果八大王看见盂中是黑水,难道不会追究吗?翰林司还把笔墨在熟水中涂染,那又算是什么计策?当时八大王刚到宫禁,就要出去,是娘娘把他留住,教他暂且住在宫禁中,第二天就离开。根本没有这回事,一定是李从吉唆使你们这样说的。”皇帝即位还不到一年,英明聪悟已经如此。我年轻时曾和文潜在馆中,因而一起看《隋唐嘉话》,见到杨祭酒赠给项斯的诗说:“屡屡见到他的诗,每首总是很好;如今看他的风度品格,更胜过诗篇。他平生不懂得把别人的长处藏起来,到处遇见人就称说项斯。”于是我问众人:“唐代以前没有听说项斯有诗名啊。”文潜说:“那一定是不够好。看杨君的诗格已经这样,可想而知他所喜欢的诗大概都是这一类。” 韩庄敏有一天来到我家子弟读书的地方,逐一查看子侄们的功课,十分高兴,对门客说:“科举文章只要做到这个程度,有命运的话完全可以考中进士。从今以后,应当让他们每天讲习五经,按次序阅读诸子和史书,科举文章不必再下功夫了,那只是白费力气;如果没有命运,即使文章写得精工也没有用。” 苏东坡在雪堂时,有一天把杜牧的《阿房宫赋》读了好几遍。每读完一遍,就再三咨嗟叹息,直到半夜还睡不着。有两个老兵都是陕西人,在左右侍候,坐久了很受不了。其中一人长叹一声,用西边口音说:“谁知道它有什么好处,夜深了,天气又很冷,他还不肯睡,接连发出这种冤苦的声音。”另一个说:“也有两句写得好。”(西方人都把“好”读作吼叫声。)那人大怒说:“你又懂得什么?”回答说:“我喜欢他所说的,天下人不敢说却敢怒。”叔党躺着听见了,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东坡,东坡大笑说:“这个汉子也有鉴赏见识。” 秦观被迁谪南方,行至郴州道上遇到雨。有个叫滕贵的老仆人,长期在少游家中,跟随他一同南行,负责押送行李落在后面,因道路泥泞不能前进。少游便留在路旁人家等待,过了很久,才见他拄着杖蹒跚而来。滕贵看见少游,叹息说:“学士,学士!别人都求取富贵,做了好官,才不枉费这样做官。你自己为什么还要去奉承他们,辛苦奔波地做个闲散官,最后能得到什么声名?”他气愤得不肯吃饭,少游再三劝他说:“没有办法。”那人怒气仍未消,说:“可见真是没有办法。”后来少游见到邓博文,把这件事说给他听,两人大笑;少游还对邓博文说:“进京后见到各位大臣,不可不把这件事讲给他们听,逗他们笑一笑。” 子瞻喜爱杜牧的《华清宫诗》,自己说平生替人抄写过三四十本。仁宗时,大名府有个营兵背上长出一块生肉,蜿蜒像龙。当时程天球任大名府判官,把这个人囚禁在狱中,并将事情详细奏报朝廷。皇帝看了奏章,笑着说:“这个人有什么罪?这只不过是赘生的肉罢了。”随即命令释放他。后来这个士兵竟然死了,皇帝很是疑惑。一天,他对辅臣说:“大名府的士兵背上长肉,已经是病了,又把他禁押起来,怎么能不死?”再后来,程天球在延州屡立战功,皇帝想重用他,却总是说:“他先前无缘无故囚禁人,我至今还记得这件事。”
元符三年,立贤妃刘氏为后,邹至完上疏言不当立:五伯者三王之罪人也,其葵丘之会载书犹首曰无以妾为妻,况陛下之圣高出三王之上,其可忽此乎?万一自此以后士大夫有以妾为妻者,臣僚纠劾以闻,陛下何以处之,不治则伤化败俗,无以为国,治之则上行下效,难以责人,先帝在位动以二帝三王为法,今陛下为五伯之所不为者。哲宗读至此,震怒,诏浩言多狂妄,事实不根,除名勒停,新州羁管。当时人见至完之贬大峻,而未见其疏,遂有士人伪为之者,不乐至完者录其伪本以进,有商王桀纣之语,言至完外以此本矫示于人以邀名,其实非也。上愈怒,故行遣至完尝所往来之人甚众。曾纡云,山谷用乐天语作《黔南诗》。白云: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将晏,物皆复本原。山谷云:霜降水返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华晚,昆虫皆闭关。白云:渴人多梦饮,饥人多梦飧,春来梦何处,合眼到东川。山谷云: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如何春来梦,合眼在乡社。白云:相去六千里,地绝天邈然,十书九不到,何以开忧颜。山谷云:相望六千里,天地隔江山,十书九不到,何用一开颜。纡爱之,每对人口诵,谓是点铁成金也。范寥云寥在宜州尝问山谷,山谷云:庭坚少时诵熟,久而忘其为何人诗也,尝阻雨衡山尉厅,偶然无事信笔戏书尔。寥以纡“点铁之语”告之,山谷大笑曰:乌有是理,便如此点铁。人问邵尧夫:“人有洁病,何也?”尧夫曰:“胸中滞碍而多疑耳,未有人天生如此也,初因多疑积渐而日深,此亦未为害,但疑心既重,则万境皆错,最是害道,第一事不可不知也。”山谷在宜州服紫霞丹,自云得力,曾纡尝以书劝其勿服,山谷答云:公卷疽根在傍,乃不可服,如仆服之,殆是晴云之在川谷,安得霹雳火也。山谷之在宜也,其年乙酉,即崇宁四年也,重九日,登郡城之楼,听边人相语今岁当鏖战取封侯,因作小词云:诸将说封侯,短笛长吹独倚楼,万事总成风雨去,休休,戏马台南金络头。催酒莫迟留,酒似今秋胜去秋,花向老人头上笑,羞羞,人不羞花花自羞。椅栏高歌,若不能堪者,是月三十日果不起,范寥自言亲见之。范寥言,山谷在宜州尝作亥卯未▯军肫,又作未酉亥▯军肫,寥皆得享之。王沂公每见子侄语话学人乡音,及效人举止,必痛抑之,且曰:不成。登对后亦如此。李公择每饮酒至百杯即止,诘旦见宾客,或回书问,亦不病酒,亦无倦色。老苏初出蜀,以兵书遍见诸公贵人,皆不甚领略。后有人言其姓名于富韩公,公曰:此君专劝人行杀戮以立威,岂得直如此要官职做。忠宣公范尧夫居常正坐,未尝背靠着物,见客处有数胡床,每暑月蒸湿时,其余客所坐者,背所着处皆有污渍痕迹,惟公所坐处常干也。公所着衣服每易以瀚濯,并无垢腻,履袜虽敝,亦皆洁白。子弟书室中皆坐草缚墩子或杌子,初无有靠背之物。有一幕客好修饰边幅,其衣巾常整整然,公未尝以目视之。每遇筵会,公不以上官自居,必再三勉客,待其饮尽而后已,惟劝至此幕客,一举而退,然此客不悟,每遇赴席,愈更洁其服而进。予每举此以戒吾家子侄。王荆公《谢公墩诗》云:千枝孙峄阳,万本母淇奥,满门陶令株,弥岸韩侯簌。贡父云不成语。张天觉好佛而不许诸子诵经,云彼读书未多,心源未明,才拈着经卷便烧香礼拜,不能得了。范蜀公镇每对客,尊严静重,言有条理,客亦不敢慢易。惟苏子瞻则掀髯鼓掌,旁若无人,然蜀公甚敬之。一日,有客问公:何为不重黄庭坚?公曰:鲁直,一代伟人,镇之畏友也,安敢不加重。又问:庭坚学佛有得否?公曰:这个则如何知得,但佛亦如何恁地学得。彭汝砺久在侍从,刚明正直,朝野推重。晚娶宋氏妇,有姿色器资,承顺惟恐不及,后出守九江,病中忽索纸笔大书云:宿世冤家,五年夫妇,从今以往,不打这鼓。投笔而逝。晏文献公为京兆,辟张先为通判,新纳侍儿公甚属意。先字子野,能为诗词,公雅重之,每张来即令侍儿出侑觞,往往歌子野所为之词。其后王夫人浸不容,公即出之。一日子野至,公与之饮,子野作《碧牡丹词》,令营妓歌之,有云:“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之句,公闻之,怃然曰:人生行乐耳,何自苦如此。亟命于宅库支钱若干,复取前所出侍儿,既来,夫人亦不复谁何也。陈莹中云,岭南之人见逐客,不问官高卑,皆呼为相公,想是见相公常来也。一长老在欧阳公座上见公家小儿有小名僧哥者,戏谓公曰:公不重佛,安得此名。公笑曰:人家小儿要易长育,往往以贱名为小名,如狗羊犬马之类是也。闻者莫不服公之捷对。
译元符三年,立贤妃刘氏为皇后。邹至完上疏说不应当册立她:“五霸是三王的罪人;他们在葵丘会盟时所载的盟书,开头还说不得以妾为妻,何况陛下的圣德高出三王之上,难道可以忽视这件事吗?万一从今以后士大夫中有人以妾为妻,臣僚纠弹论劾并上报陛下,陛下将怎样处置?不治罪,就会损伤教化、败坏风俗,无法治理国家;治罪,则是上行下效,很难再责罚别人。先帝在位时,动辄以二帝三王为法;如今陛下却做了五霸也不肯做的事。”哲宗读到这里,震怒,下诏说邹至完言辞多有狂妄,事实没有根据,除名勒停,羁管新州。当时人们只看见至完被贬得很重,却没有见到他的奏疏,于是有人伪造了一份。憎恶至完的人把伪本抄录进呈,其中有“商王桀纣”之类的话,说至完表面上拿这份奏疏在人前炫耀以求取声名,其实并不是这样。皇帝更加愤怒,因此把曾经同至完往来的人很多都发遣了。曾纡说,山谷借用白乐天的语句写成《黔南诗》。白乐天说:“霜降水归入山谷,风吹落叶回到山中;一年渐渐将尽,万物都恢复本来的状态。”山谷说:“霜降水归入山谷,风吹落叶回到山中;年华渐渐迟暮,昆虫全都闭藏。”白乐天说:“口渴的人常梦见饮水,饥饿的人常梦见吃饭;春天来了梦见什么?闭上眼就到了东川。”山谷说:“病人常梦见医生,囚徒常梦见赦免;春天来了怎么做梦?闭上眼却身在乡社。”白乐天说:“相隔六千里,地域断绝、天地遥远;十封信有九封送不到,凭什么使愁容舒展?”山谷说:“遥遥相望六千里,天地之间隔着江山;十封信有九封送不到,何必强作一次笑容?”曾纡很喜欢这些诗,每次对着别人都背诵,说这是‘点铁成金’。范寥说,范寥在宜州时曾问山谷,山谷说:“我年轻时把庭坚的诗诵读得很熟,时间久了,竟忘了它原来是谁的诗。有一次在衡山尉厅避雨,偶然无事,便随手写下这些句子开玩笑罢了。”范寥把曾纡所说的“点铁成金”告诉他,山谷大笑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如果这样也能叫点铁成金,那就太荒唐了。” 有人问邵尧夫:“有些人有洁癖,这是为什么?”邵尧夫说:“只是胸中有阻滞、疑虑太多罢了,没有人天生就这样。起初是因为多疑,逐渐积累,日益加重。这本来也不算有害;但疑心一旦太重,就会把一切境遇都看错,这最妨害修道,是第一件不可不知道的事。” 山谷在宜州服用紫霞丹,自称很有功效。曾纡曾写信劝他不要服用,山谷回答说:“您的卷疽病根在身旁,所以不能服用;像我这样服用,差不多就像晴天的云在山谷中,哪里会有霹雳火呢?” 山谷在宜州的那一年是乙酉年,也就是崇宁四年。重阳日,他登上郡城楼,听见边地人相互说今年应当奋力作战、取得封侯,于是作了一首小词:“诸将都说要封侯,只有我倚楼独自吹着短笛;万事总会随着风雨过去,算了,算了,戏马台南谁戴着金络头。”催促人斟酒,不要迟延;这酒仿佛胜过今秋以前的酒。花儿朝着老人头上发笑,羞啊,羞啊;人不为花羞,花反而自己羞。”他倚着栏杆高声歌唱,仿佛不能承受的样子。这月三十日,他果然去世了,范寥说自己亲眼见到此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范寥说,山谷在宜州时曾制作“亥卯未▯军肫”,又制作“未酉亥▯军肫”,范寥都得到过并享用了。王沂公每次听见子侄学人的乡音,或者模仿别人的举止,必定严厉制止,并且说:“不像样。”他在入朝应对之后也是这样。李公择每次喝酒到一百杯就停止。第二天早晨见宾客,或者回信答复询问,也没有酒病,脸上也没有疲倦的神色。老苏刚离开蜀地时,拿兵书遍访各位大臣和贵人,他们都不太能理解欣赏。后来有人把他的姓名告诉富韩公,富韩公说:“这个人专门劝人实行杀戮来树立威势,怎么能就这样给他要紧的官职做呢?” 忠宣公范尧夫平时端正地坐着,从不背靠东西。见客的地方放着几张胡床,每到暑月闷热潮湿时,其他客人坐过的地方,靠背接触处都有污渍痕迹,只有公所坐的地方常常是干净的。公所穿的衣服经常更换洗涤,完全没有污垢油腻;鞋和袜子虽然破旧,也都洁白。子弟的书房里,大家都坐在用草捆成的墩子或小凳子上,原来没有带靠背的东西。有一位幕客很喜欢修饰仪表,衣服头巾总是整整齐齐,公从不正眼看他。每逢宴会,公不以长官自居,必定再三劝客人饮酒,直到他们喝尽才罢休;只有劝这位幕客时,举杯一次便作罢。然而这位幕客没有醒悟,每次赴宴,反而更加把衣服收拾干净才来。我常常举这件事来告诫我家的子侄。王荆公《谢公墩诗》说:“千枝孙峄阳,万本母淇奥;满门都是陶令的树株,沿岸尽是韩侯的竹簌。”贡父说这不是成句。张天觉喜好佛学,却不允许几个儿子诵经,说:“他们读书还不多,心源还没有明白,才拿起经卷就烧香礼拜,不能因此有所领悟。” 范蜀公范镇每次接待客人,都庄严肃穆,说话有条理,客人也不敢怠慢轻忽。只有苏子瞻会捋着胡须、拍着手,像旁边没有别人一样,但蜀公非常敬重他。一天,有客人问范公:“为什么不看重黄庭坚?”范公说:“鲁直是当代伟人,是我的可敬畏的朋友,我怎么敢不加以敬重?”又问:“庭坚学习佛法有所得吗?”范公说:“这个怎么知道呢?不过佛法又怎么能这样学得到呢?” 彭汝砺长期任侍从官,刚强明察、正直无私,朝廷内外都推重他。晚年娶了宋氏女子,女子姿色出众、资质不凡,对她百般顺从,唯恐做得不够。后来他出任九江太守,病中忽然要来纸笔,大字写道:“前世的冤家,做了五年夫妻;从今以后,不再敲这面鼓。”写完放下笔便去世了。晏文献公任京兆时,征召张先为通判,最近纳了一名侍儿,公十分中意。张先字子野,擅长写诗词,公一向很看重他。每当张先来,就让侍儿出来陪酒,往往歌唱子野所作的词。后来王夫人渐渐容不下她,公便把她遣出。一天,子野来到,公和他饮酒,子野作了《碧牡丹词》,让营妓歌唱,其中有“望极蓝桥,但暮云千里,几重山几重水”等句。公听了,怅然说:“人生不过是寻欢作乐,何必自苦到这种地步?”立即命令从宅库支取若干钱,又把先前遣出的侍儿找回来。她回来后,夫人也不再追究什么了。陈莹中说,岭南人见到被贬逐的官员,不问官职高低,一律都称为“相公”,想来是因为经常见到宰相来这里吧。有位长老在欧阳公席上,见公家有个小儿乳名叫僧哥,便开玩笑对公说:“您并不尊崇佛教,怎么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欧阳公笑着说:“人家的孩子想让他容易长大成人,往往用卑贱的名字作乳名,像狗、羊、犬、马之类就是这样。”听见的人无不佩服欧阳公应答敏捷。
裕陵尝因便殿与二三大臣论事,已而言曰:尝思唐明皇晚年侈心一摇,其为祸有不胜言者,本朝无前代离宫别馆,游豫奢侈非特不为,亦不暇为也,盖北有狂虏,西有黠羌,朝廷汲汲然左枝右梧,未尝一日不念之。二虏之势所以难制者,有城国,有行国,古之夷狄能行而已,今兼中国之所有矣,比之汉唐最为强盛。大臣皆言:陛下圣虑及此,二虏不足扑灭矣。上曰:安有扑灭之理,但用此以为外惧则可。温公无子又无姬侍,裴夫人既亡,公常忽忽,不乐时至独乐园,于读书堂危坐终日,常作小诗,隶书梁间云:暂来还似客,归去不成家。其回人简有云:草妨步则▯之,木碍冠则芟之,其他任其自然,相与同生天地间,亦各欲遂其生耳。可见公存心也。石曼卿一日在李驸马家,见杨大年写绝句诗一首云:折戟沈沙铁未消,自将磨洗认前朝,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后书义山二字。曼卿笑云:昆里没这般文章。涂去义山字,书其榜曰牧之。盖两家集中皆载此诗也,此诗佳甚,但颇费解说。熙宁四年,吕诲表乞致仕,有曰:臣本无宿疾,偶值医者用术乖方,不知脉候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后先,妄投汤剂,率任情意,差之指下,祸延四肢,浸成风痹,遂难行步,非徒惮跖▯之苦,又将虞心腹之变,势已及此,为之柰何。虽然一身之微固未足恤,其如九族之托良以为忧,是思逃禄以偷生,不俟引年而还政。於戏,献可之论可谓至矣。周种言,垂帘时,一日早朝,执政因理会事,太皇太后命一黄门于内中取案上文字来,黄门仓卒取至,误触上幞头坠地,时上未着巾也,但见新剃头撮数小角儿,黄门者震惧,几不能立,旁有黄门取幞头以进,上凝然端坐,亦不怒亦不问。既退,押班具其事取旨,上曰:只是错。太后命押班只是就本班量行遣。又言,一日辅臣帘前论事甚久,上忽顾一小黄门,附耳与语,小黄门者既去,顷之复来,亦附耳而奏,上忽矍然而兴。俄闻御屏后小锣钹之声交作,须臾即止,上复出,一黄门抱上御椅子,再端拱而坐,直待奏事毕乃退,太皇亦顾上笑。章子厚为侍从时,遇其生朝会客,其门人林特者亦乡人也,以诗为寿,子厚晚于座上取诗以示客,且指其颂德处云:只是海行言语,道人须道,著乃为工。门人者颇不平之,忽曰:昔人有令画工传神,以其不似命别为之,既而又以不似,凡三四易。画工怒曰,若画得似后,是甚模样。满坐哄然。章子厚,人言初生时父母欲不举,已纳水盆中,为人救止。其后朝士颇闻其事,苏子瞻尝与子厚诗有“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之语,子厚谓其讥己也,颇不乐。熙宁中,有荐华山陈戬者,博学知治乱大体,三十年不出户庭,邻人有不识者,云是希夷宗人。既对便坐,上先览其所进时议,甚喜之,至是命坐赐茶,戬乃趑趄皇恐,谢不敢者再三,云上有鸱尾,乞陛下暂令除去,上使之退,左右皆掩笑,上亦不怒,对辅臣亦未尝言及。一日,忽有旨赐束帛,令还山。太祖尝有言不用南人为相,实录国史皆载,陶▯《开基万年录》、《开宝史谱》言之甚详,皆言太祖亲写“南人不得坐吾此堂”,刻石政事堂上。或云自王文穆大拜后,吏辈故坏壁,因移石于他处,后浸不知所在。既而,王安石、章▯相继用事,为人窃去如前两书,今馆中有其名而亡其书也,顷时尚见其他小说,往往互见,今皆为人节略去,人少有知者,知亦不敢言矣。予一日道过毗陵,舍于张郎中巷,见张之第宅雄伟,园亭台榭之胜,古木参天,因爱而访之。问其世家,则知国初时有张亻必者,随李煜入朝,太宗时亻必在史馆,家常多食客。一日,上问:卿何宾客之多,每日聚说何事?亻必曰:臣之亲旧多客都下,贫乏绝粮,臣累轻而俸有余,故常过臣,饭止菜羹而已,臣愧菲薄而彼更以为羹美,故其来也,不得而拒之。一日,上遣快行家一人,伺其食时直入其家,亻必方对客饭,于是即其座上取一客之食以进,果止粝饭菜羹,仍皆粗纹陶器,上喜其不隐,时号菜羹张家。亻必三子,益之、温之、查之,皆尝为郎官,至今彼人呼其所居曰张郎中巷。
译裕陵曾因在便殿与两三位大臣议论政事,随后说:“我曾想到唐明皇晚年奢侈之心一旦动摇,他造成的祸患真是说不尽。本朝没有前代那样的离宫别馆,游乐享受和奢侈之事,不只是不会去做,也没有空闲去做。因为北方有狂妄的敌虏,西方有狡黠的羌人,朝廷急迫地应付各方,从来没有一天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这两个敌虏之所以难以制服,是因为有的拥有城郭国家,有的逐水草而居;古代夷狄只具备其中一种,如今却兼有中原所拥有的一切,相比汉、唐时期最为强盛。”大臣们都说:“陛下圣明的忧虑想到这里,两个敌虏就不值得被消灭了。”皇帝说:“哪里有把他们消灭的道理?只要把他们作为外在的警惧就可以了。” 温公没有儿子,也没有姬妾侍从。裴夫人去世后,公常常忧郁不乐,有时到独乐园,在读书堂里整日端坐,常作小诗,用隶书写在梁间:“暂且来此还像客人,回去之后却没有家。”他给人回信时有这样的话:“草妨碍行走就把它踩倒,树木妨碍帽子就把枝条砍掉,其他的任其自然,彼此共同生长在天地之间,也都各自想要顺遂地活下去罢了。”从这些话可以看出公的心意。石曼卿有一天在李驸马家,见杨大年写了一首绝句:“折断的戟沉在沙中,铁还没有完全销蚀;我把它磨洗出来,认出是前朝之物。假如东风不帮助周郎,铜雀台春色正浓时,二乔早已被锁在那里。”诗后署名“义山”二字。石曼卿笑着说:“昆里没有这样的文章。”于是把“义山”二字涂去,题写“牧之”。这是因为李商隐和杜牧两人的诗集中都收有这首诗。这首诗非常好,但颇费解说。熙宁四年,吕诲上表请求退休,其中说:“臣本来没有旧疾,偶然遇到医者用药施术不合规范,不知道脉象有虚实,阴阳有逆顺,诊察有标本,治疗有先后,胡乱投用汤剂,一概任凭自己的意思。差错出在诊脉之时,祸患延及四肢,渐渐形成风痹,于是难以行走。不只是害怕跛行之苦,又将担心心腹发生变化,病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还能怎么办呢?虽然一人之身本来确实不值得忧虑,但想到九族的托付,实在因此忧愁。所以我才想逃离俸禄以苟全性命,不等到应当退休的年纪便归还政权。唉,献可的言论可以说已经达到极点了。” 周种说,垂帘听政时,有一天早朝,执政大臣正在处理政事,太皇太后命一个黄门从宫内取案上的文书来。黄门仓促取来时,误碰了皇帝的幞头,使它掉到地上;当时皇帝还没有戴巾,只见刚剃的头发撮成几个小角。那黄门惊恐万分,几乎站立不住。旁边另一个黄门取来幞头进呈,皇帝神色安定地端坐着,既不发怒,也不询问。退朝后,押班把这件事详细报告,请求旨意。皇帝说:“只是弄错了。”太后命押班只在本班中酌情处置。周种又说,有一天辅臣在帘前议事很久,皇帝忽然回头向一个小黄门,把耳朵贴近他低声交代。小黄门离去,不久又回来,也附耳奏报,皇帝忽然惊醒似的站起身来。不一会儿,听见御屏后小锣小钹的声音交错响起,片刻便停止。皇帝又出来,一个黄门抱来皇帝的椅子,皇帝重新端正地拱手而坐,直到大臣奏事完毕才退下,太皇太后也回头对皇帝笑了笑。章子厚任侍从时,逢他的生日宴请宾客。他的门人林特也是同乡,写了一首诗为他祝寿。子厚晚间在席上拿出诗给客人看,并指着其中歌颂自己德行的地方说:“这只是海行一类的说法;说道人必须说到这些,写出来才算好。”那位门人很不服气,忽然说:“从前有人让画工为一个人传神,因为画得不像,命他另画;后来又说不像,前后一共改了三四次。画工恼怒地说:‘如果画得像了,那究竟是什么样子?’”满座哄然大笑。关于章子厚,世人说他刚出生时,父母本想不养活他,已经把他放进水盆里,后来被人救下并制止了此事。后来朝廷士大夫中有不少人听说这件事,苏子瞻曾写诗给子厚,其中有“方丈仙人出渺茫,高情犹爱水云乡”的话,子厚认为这是讥刺自己,因此很不高兴。熙宁年间,有人推荐华山的陈戬,说他博学,懂得治乱的大要,三十年不曾走出家门,邻居中还有不认识他的,说他是希夷的宗族后人。他在便殿应对时,皇帝先看了他进呈的时政议论,非常喜爱;到这时命他入座,赐给他茶。陈戬于是举止迟疑、惶恐不安,再三推辞说不敢,说殿上有鸱尾,请求陛下暂时命人拆除。皇帝让他退下,左右侍从都掩口发笑,皇帝也没有发怒,对辅臣也始终没有提起这件事。一天,忽然有诏令赐给他束帛,命他回山。太祖曾说过不任用南方人为宰相,实录和国史都记载了这件事。陶谷的《开基万年录》《开宝史谱》说得非常详细,都说太祖亲自写下“南人不得坐吾此堂”,刻在政事堂上。有人说,自从王文穆官至大拜之后,吏员故意毁坏墙壁,于是把石碑移到别处,后来渐渐不知道它的所在。后来王安石、章▯相继执掌政事,有人像前面两部书一样把它们偷走;如今馆中只存有书名而书已经亡佚。不久前还看得到其他笔记小说,往往互相印证;如今也都被人删节了,很少有人知道,知道了也不敢说。我有一天路过毗陵,住在张郎中巷,看见张家的宅第雄伟,园林亭台水榭十分壮丽,古树高耸入云,因而喜爱并前去访问。问起他的家世,才知道国初时有个张亻必,随李煜入朝;太宗时,亻必在史馆任职,家中常有许多食客。一天,皇帝问他:“你的宾客为什么这样多?每天聚在一起谈论什么?”亻必说:“我的亲戚旧友中有很多客居都城的人,贫困缺粮;臣的负担轻而俸禄有余,所以他们常来我这里,饭食只有粗饭和菜羹罢了。臣惭愧于食物菲薄,他们却反而认为菜羹很美味;因此他们来时,臣无法拒绝。”一天,皇帝派一个快行家,等候他用饭时直接进入他家。亻必当时正和客人一起吃饭,于是快行家就在座上取了一位客人的饭食进呈,果然只有粗米饭和菜羹,器皿也都是粗纹陶器。皇帝因他不加隐瞒而高兴,当时称为“菜羹张家”。亻必有三个儿子:益之、温之、查之,都曾任郎官。直到今天,人们还把他们居住的地方称为张郎中巷。
唐子方为人刚直,既参大政,与介甫议事每不协。尝与介甫议杀人伤者许首服,以律案问免死,争于裕陵之前,介甫强辩,上主其议,子方不胜愤懑,对上前谓介甫曰:“安石行乖学僻,其实不晓事,今与之造化之柄,其误天下苍生必矣。”上以其先朝遗直,骤加登用,亦不之罪。既而,子方疽背而死,方其病革,车驾幸其第以临问之,子方已昏,不知人,忽闻上至,开目而言曰:“愿陛下早觉悟,可惜祖宗社稷教安石坏却。”上首肯之,问其家事,无一言。及薨,又幸其第,见其画像不类,命取禁中旧藏本以赐其家,上有昭陵御题“直哉若人,为国砥柱”八字,印以御宝,下有昭陵御押字,予尝亲得见焉。其家传有云,子方一日见介甫诵华严经,因劝介甫不若早休官去,介甫问之,子方曰:“公之为官止是作业,更做执政数年,和佛也费力。”介甫不答。一日,子方在朝假,介甫乃以子方之言白于上,将以危之,上大笑而止。绍圣改元,九月,禁中为宣仁作小祥道场,宣隆报长老升座,上设御幄于旁以听。其僧祝曰:伏愿皇帝陛下爱国如身,视民如子,每念太皇之保佑,常如先帝之忧勤,庶尹百僚谨守汉家之法度,四方万里永为赵氏之封疆。既而,有僧问话云:太皇今居何处?答云:身居佛法龙天上,心在儿孙社稷中。当时传播,人莫不称叹。于戏,太皇之圣,华夷称为女尧舜,方其垂帘,每有号令,天下人谓之快活条贯。元▯癸酉九月一日初夜,开宝寺塔表里通明彻旦,禁中夜遣中使赍降御香,寺门已闭,既开,寺僧皆不知也,寺中望之无所见,去寺渐明。后二日,宣仁上仙。尝闻祖父言,每岁三月二十八日,四方之人集于泰山东岳祠下,谓之朝拜。嘉▯八年,祖父适以是日至祠下,言其日风寒已如深冬时,至明日,地皆结冰,寒甚,几欲裂面堕指,人皆闭户,道无行迹。日欲入,忽闻传呼之声自南而北,仪卫雄甚,近道人家有自户牖潜窥者,见马高数尺,甲士皆不类常人,伞扇车乘皆如今乘舆行幸,望庙门而入,庙之重门皆洞开,异香载路,有丈夫绛袍幞头坐黄屋之下,亦微闻警跸之声,亦有言去朝真君回来,又有云真君已归,皆相顾合掌,中夜方不闻。人语又明日,天气复温,皆挥扇而行。后数日,方闻昭陵其日升遐。昭陵上宾前一月,每夜太庙中有哭声,不敢奏,一日太宗神御前香案自坏。杜少陵《宿龙门诗》有云:天阙象纬逼。王介甫改阙为阅,黄鲁直对众极言其是,贡父闻之曰:直是怕他。刘贡父尝言,人之戏剧极有可人处。杨大年与梁周翰、朱昂同在禁掖,大年年未三十,而二公皆高年矣,大年但呼朱翁梁翁,每以言侵侮之。一日,梁戏谓大年曰:这老亦待留以与君也。朱于后亟摇手曰:不要与。众皆笑其捷,虽一时戏言,而大年不五十而卒。今上初登极,群臣班列在庭,忽一朝士大叫数声仆地不知,人扶未出殿门气已绝。予顷时于陕府道间,舍于逆旅,因步行田间,有村学究教授二三小儿,闲与之语,言皆无伦次。忽见案间有小儿书卷,其背乃蔡襄写《洛神赋》,已截为两段,其一涂污已不可识,问其何所自得,曰吾家败笼中物也,问更有别纸可见否,乃从壁间书夹中取二三十纸,大半是襄书简,亦有李西台川笺所写诗数纸,因以随行白纸百余幅易之,欣然见授。问其家世,曰吾家祖亦尝为大官,吾父罢官归死于此,吾时年幼,养于近村学究家,今从而李姓,然吾祖官称姓名皆不可得而知。顷时如此纸甚多,皆与小儿作书卷及糊窗用了。会日已暮,乃归旅舍,明日天未明即登途,不及再往,至今为恨也。先公尝言,顷见李公择云,曾于高邮道上,时正午暑,见临清流有竹篱苑屋,望之极雅洁,前有修竹长松。二道士临流奕棋于松阴间,其一疏髯秀目,其一美少年,肌体如玉,见公择来皆欣然然与之语。则凡俗鄙俚,入其茅屋下,往往堆积稿秸罂ю之类,观其寝处秽污如仆厮。然忽问予能饮否,予曰粗能之,其少年道士徐起取酒,既而酒如米泔且将臭败,于树间摘小毛桃子数枚置案上,予疑其仙也,乃危坐敛衽,满引不敢辞。其盛酒物乃一大盆,饮于破陶器中,徐顾予仆曰:此人亦得。乃与之酒一陶器。二道士先醉,长啸而入,予愈疑焉。既别数里许,询道旁人家,曰:二人者,里胥之子也。在城中出家,今其父死,归谋还俗而分其家财耳。庆历中,胡瑗以白衣召对,侍迩英讲易,读“乾元亨利贞”,不避上御名,上与左右皆失色,瑷曰:临文不讳。后瑗因言孟子民无“恒”产读为“常”,上微笑曰:又却避此一字。盖自唐穆宗已改“常”字,积久而读熟,虽曰尊经,然坐斥君父之名亦未为允。上尝诏其修国史,瑗乃避其祖讳不拜。
译唐子方为人刚直,参与执掌朝政后,和介甫议事常常意见不合。他曾与介甫讨论杀人、伤人者可以自首服罪,依律审案后免除死罪一事,两人在裕陵面前争论。介甫强词辩解,皇帝支持他的主张。子方无法抑制愤懑,在皇帝面前对介甫说:“安石行为乖张、学问偏僻,其实不懂得处理政事;如今把造化生杀的权柄交给他,必定会误害天下苍生。”皇帝因为他是先朝遗留下来的正直大臣,反而突然加以擢用,也没有治他的罪。不久,子方背上长疽病而死。病势危急时,皇帝亲临他的宅第慰问;子方已经昏迷,不省人事,忽然听到皇帝到来,睁眼说:“希望陛下早日觉悟,可惜祖宗的社稷要被安石毁坏了。”皇帝点头表示赞同,问起他家中的事情,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等到他去世后,皇帝又亲临他的宅第,见他的画像不像本人,便命人取出宫中旧藏的画像赐给他的家人。画像上有昭陵御题“直哉若人,为国砥柱”八字,盖有御宝,下方有昭陵的御押字,我曾亲眼见过。其家传记载说,子方有一天看见介甫诵读《华严经》,便劝介甫不如早早辞官离去。介甫问为什么,子方说:“您做官只是造业;再做几年执政,连佛也会觉得费力。” 介甫没有回答。一天,子方休朝在家,介甫便把子方的话告诉皇帝,想借此陷害他;皇帝大笑,事情于是作罢。绍圣改元那年九月,宫中为宣仁太后举行小祥道场,宣隆寺的长老登座说法,皇上在旁边设置御幄来听。那位僧人祝祷说:“伏愿皇帝陛下爱国如同爱护自身,视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每当想到太皇太后的保佑,常常像先帝那样忧国勤政。希望百官谨慎遵守汉家的法度,使四方万里永远成为赵氏的封疆。”随后,有僧人问道:“太皇太后如今在哪里?”回答说:“身体处在佛法龙天之上,心却在子孙和社稷之中。”当时这话传开,人们无不称赞感叹。唉!太皇太后的圣明,华夏和夷狄都称她为女中尧舜;她临朝垂帘时,每有号令,天下人都说是令人快活的条贯。元祐癸酉年九月一日初夜,开宝寺的塔内外通明,直到天亮。宫中夜里派宦官带着御赐香来降香时,寺门已经关闭;寺门打开后,寺僧都不知道这件事。寺中向远处望去什么也看不见,离开寺院后天色渐渐明亮。两天以后,宣仁太后升仙。曾听祖父说,每年三月二十八日,四方人都会聚集在泰山东岳祠下,称为朝拜。嘉祐八年,祖父恰好在这一天到了祠下,说那天风寒已经像深冬一样;到了第二天,地面全都结冰,寒冷得几乎要裂脸掉手指,人人闭门不出,道路上没有行人。太阳将要落山时,忽然听见传呼声从南向北传来,仪仗侍卫极其威盛。附近人家有人从门窗缝隙偷偷窥看,见马高数尺,甲士全都不像平常人;伞、扇、车舆都像皇帝出行时所乘用的那样,朝着庙门进去。庙的重重门都敞开着,异香弥漫一路。有个身穿绛袍、头戴幞头的男子坐在黄色车盖下面,隐约还能听见清道禁行的声音;又有人说“去朝拜真君回来了”,又有人说“真君已经回来了”。众人彼此相看,合掌行礼,直到半夜声音才消失。人们又说第二天,天气重新温暖,大家都摇着扇子行走。过了几天,才听说昭陵在那天升遐。昭陵上宾前一个月,每天夜里太庙中都有哭声,却不敢上奏。有一天,太宗神御前的香案自行毁坏。杜少陵《宿龙门诗》中有一句:“天阙象纬逼。”王介甫把“阙”改成“阅”,黄鲁直当着众人的面极力说这样改是对的。贡父听见后说:“他实在只是害怕王介甫罢了。” 刘贡父曾说,人的戏谑言语极有逗人之处。杨大年与梁周翰、朱昂一同在禁中任职。大年还不到三十岁,而两位老先生都年纪很大了。大年只称他们为朱翁、梁翁,常常用言语冒犯取笑他们。一天,梁周翰开玩笑对大年说:“这个老头也要留给你。”朱昂在后面急忙摇手说:“不要给他。”众人都笑他反应敏捷。这虽然只是一时的玩笑话,但大年不到五十岁就去世了。今上刚登基时,群臣按班次排列站在朝廷庭院中,忽然有一名朝士大叫几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人们扶他还没有走出殿门,他的气就已经断了。我前些时候在陕府的道路上投宿旅店,因而到田间步行,看见有个乡村老儒在教两三个孩子,便闲聊起来;他说话都没有条理。忽然看见桌案上有孩子的书卷,背面竟是蔡襄所写的《洛神赋》,已经截成两段,其中一段被涂污,已经无法辨认。我问他这是从哪里得到的,他说:“是我家破笼子里的东西。”我又问还有没有别的纸可以看看,他便从墙上的书夹中取出二三十张,大半是蔡襄的书简,也有几张用李西台川笺写的诗。我于是用随身携带的一百多幅白纸换取这些纸,他很高兴地给了我。我问他的家世,他说:“我家祖父也曾做过大官,我父亲罢官归来后死在这里。我当时年幼,寄养在附近村里的老儒家中,如今便随他姓李;不过我祖父的官职、姓名都无法知道了。”前些时候像这样的纸很多,都被拿给孩子作书卷和糊窗户用了。恰好天已经黑了,我便回到旅舍;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上路,来不及再去,至今仍以此为遗憾。先公曾说,近来听李公择说,他曾在高邮道上遇到正午酷暑,看见临近清流的地方有竹篱笆围着的房屋,远远望去十分雅致洁净,前面有修长的竹子和高大的松树。两个道士正在松树荫下临水下棋:一个胡须稀疏、眼目秀美,另一个是美少年。见公择到来,两人都欣然同他交谈。可是他们凡俗粗鄙,进入茅屋后,常常看见里面堆满稿秸、瓦罐之类的东西,观察他们起居的地方,又污秽得像仆役住处。忽然,他们问我能不能喝酒。我说勉强能喝。那个少年道士慢慢起身取酒,拿来的酒像米泔水,而且快要变质发臭了;他又从树间摘下几枚小桃子放在桌案上。我怀疑他们是神仙,便端正坐姿,整理衣襟,满满喝了一杯,不敢推辞。他们盛酒的器皿是一只大盆,喝酒用的是破陶器。少年道士慢慢看着我的仆人说:“这个人也可以。”于是给他一陶器酒。两个道士先醉了,放声长啸着走进去,我更加怀疑他们了。分别后走了几里路,我向路旁人家询问,那人说:“那两个人是里胥的儿子。他们在城中出家,如今父亲死了,回来商量还俗并分割家产罢了。” 庆历年间,胡瑗以白衣身份被召入对答,在迩英殿侍讲《易经》。读到“乾元亨利贞”时,没有避开皇上的御名,皇上和身边的人都变了脸色。胡瑗说:“临读经文时不避讳。”后来胡瑗又谈到《孟子》中“民无恒产”,把“恒”读作“常”,皇上微微一笑说:“这一次却又避开了这个字。”这是因为自唐穆宗以来就把“恒”改成“常”,时间久了,读起来已经习惯了。虽说是尊重经典,然而坐视臣下触犯君父之名,也未必妥当。皇上曾下诏让他修撰国史,胡瑗却因为避祖父的名讳而不肯接受任命。
旧制讲读官坐而讲读,别置书策于御案上。仁宗时,一日,讲读官已班立,俟上出,久之,忽有内侍官自御屏后出,大声曰:“有圣旨,今后讲筵官起立,御案前讲读。”自是遂为定制。至神宗朝,王安石为侍读,以言道之所存,请复赐坐,有旨下礼官议,韩维以谓当赐坐,刘分攵以谓不可,纷争不已,议于上前,维曰:“今有时禁中宣长老说法,犹升高踞坐,吾儒讲圣人大中至正之道,乃独不得坐耶?”分攵曰:“彼髡徒何知,自是朝廷不约束耳,维读圣人书,乃亦欲如彼髡无君臣上下乎?安石非为道,为己重耳。”于是安石之请不行。至元▯初,程颐复请坐讲,太皇曰:“皇帝幼冲,岂可先教改动前人制度。”有旨令不得行。今皇帝即位之明年,范纯仁卒,其遗表有曰: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己便民,达孝道于精微,摅仁心于广远,深绝朋党之论,详察正邪之归,搜抉幽隐以尽才人,屏斥奇巧以厚风俗,爱惜生灵而毋轻议边事,包容狂直而毋易逐言官。若宣仁之诬谤未明,致保佑之忧勤不显,皆权臣务快其私忿,非泰陵实谓之当然,以至未究流人之往愆,悉以圣恩而特叙。尚使存没,犹玷瑕疵,又复不解疆场之严几,空帑藏之积,有城不守,得地难耕。凡此数端,愿留圣听。此李之仪端叔之文也。上令大书此表留禁中,章▯由是再贬雷州司户,端叔后坐党籍,终身废弃。黄庭坚宜州之贬也,坐为《承天寺藏记》。张舜民彬州之贬也,坐进《兵论》。世言“白骨似山沙似雪”之诗,此特一事耳。《兵论》近于不逊矣。舜民尝因登对云:臣顷赴潭州任,因子细奏陈神宗感疾之因。哲宗至于失声而哭。元符二年十二月一日,水开五丈河,数处波浪涌起,亦有声如潮水,高丈余,数日而止。富丞相一日于坟寺剃度一僧,贡父闻之,笑曰:彦国坏了几个才度得一个。人问之,曰:彦国每与僧对语,往往奖予过当,其人恃此傲慢反以致祸者,分攵目击数人矣,岂非坏了乎?皆大笑,然亦莫不以其言为当。赵悦道罢政闲居,每见僧至,接之甚有礼。一日,一士人以书贽见公,读之终卷,正色谓士人曰:朝廷有学校有科举,何不勉以卒业,却与闲退之人说他朝廷利害。士人皇恐而退。后再往,门下人不为通,士人谓阍者曰:参政便直得如此敬重和尚。阍者曰:寻常来相见者,僧亦只是平平人,但相公道只是重他袈裟。士人者笑曰:我这领白衤阑直是不直钱财。阍者曰:也半看佛面。士人曰:便那辍不得些,少来看孔夫子面。人传以为笑。元▯五年,先公为契丹贺正使,虏主问:范纯仁今在朝否?先公曰:纯仁去年六月以观文殿学士知颖昌府。又问:何故教出外?先公云:纯仁病足不能拜,暂令补外养病尔。又问:吕公著如何外补?先公云:公著去年卒于位,初不曾外补。乃咨嗟曰:朝廷想见阙人。先公曰:见不住召用旧人。先是,虏主闻先公言纯仁以足疾外补,乃回顾近立之人微笑。先公既北归,不敢以是载于语录,尝因便殿奏陈,上微语曰:因通书说与纯仁。著未几,先公捐舍。八年,纯仁再入相,上首以此告之,且曰曾令李某通书说,纯仁曰不曾得书。顷时,都下有一卖药老翁,自言少时尝为尚书省中门子,门旁有土地庙,相传为大将军庙,灵应如响,庙有断碑,题额篆汉大将军王公之碑,龛在壁间,堂后官香烛牲酒无虚日,亦沾及阍者,每有一除拜,必先示朕兆。一夜,闻群鬼聚语,或哭或笑,或曰:他运既当限只得此来,怎奈何朝廷去里。一曰:社稷如此,又待如何。其一曰:改东作西,几时定叠。至晓方不闻,声不数日果有拜相者。元▯五年,文太师自平章军国重事致政而去。初,潞公再入,刘挚于帘前言王同老所入札子皆文彦博教之,乞行下史官改正。宣仁曰:此大不然也,吾于此事熟知之矣。仁宗时乞立英宗为嗣者文太师也,后策立英宗者韩相公也,功不相掩,不须改史。宣仁既退,叹曰:刘左丞幸是好人,何故如此?挚既相,故潞公力求退,麻既入,御批纸背有云:音声不遐,尚有就问之礼,几杖以俟,伫陪亲祀之朝,勿以进退之殊云云。后学士院入此五句下添“而废谋猷之告”。潞公年九十二,至绍圣五年卒。公逮事四朝,七换节钺,为侍中、司空、司徒、太保、太尉,知永兴、大名、秦州者再,两以太师致仕,五判河南,出将入相者五十余年,可谓功德兼美,既而党论兴,无所不有矣。莘老入相不及一年而罢,坐父死不葬,后莘老作家庙记自辩,刘器之为其集之序。建中靖国辛巳,都下有一僧行诵《法华经》,昼夜不停声,虽大雨雪亦然,行步极缓,问之不应,招之不来,有人随其后行,亦无止宿处,每诵数十句即长叹一声曰:怎奈何无人知者。
译旧制度规定,讲读官坐着讲读,另外把书册放在御案上。仁宗时,有一天,讲读官已经列班站好,等候皇上出来,过了很久,忽然有一名内侍从御屏后出来,大声说:“有圣旨,今后讲筵官起立,在御案前讲读。”从此便成为固定制度。神宗朝时,王安石任侍读,因为认为道统所在,请求恢复赐座。有诏令交给礼官讨论,韩维认为应当赐座,刘分攵认为不可以,争论不休,最终在皇上面前议论。韩维说:“如今有时宫中宣召长老说法,他们尚且登高据座;我们儒者讲授圣人大中至正之道,难道反而独独不能坐吗?”刘分攵说:“那些秃头和尚懂得什么?只是朝廷没有约束他们罢了。韩维读圣人的书,难道也想像那些秃头和尚一样不分君臣上下吗?安石并不是为了道,只是为了抬高自己罢了。”于是王安石的请求没有实行。元祐初年,程颐又请求坐着讲读,太皇太后说:“皇帝年幼,怎么可以先教他改变前人的制度?”于是下诏令不得实行。今上即位的第二年,范纯仁去世。他的遗表中说:“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束自己而使百姓便利;把孝道贯彻到精微之处,把仁爱之心施及广远之地;深深杜绝朋党之论,详细察看正邪的归属;搜求幽隐之处以尽量任用有才之人,屏退奇巧之物以厚重风俗;爱惜生灵,不要轻易议论边境之事;包容狂直之士,不要轻易驱逐进谏的言官。倘若对宣仁太后的诬谤尚未辨明,使她保佑国家的忧勤不能彰显,都是权臣只图发泄私愤,并不是泰陵真正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至于尚未追究流放之人的往日过错,也都应当承蒙圣恩而特别叙用。即使使他们生死都得到保全,仍然会留下污点;又不能解除边疆战场的严峻形势,徒然耗空府库积蓄;有城池却不能守住,得到土地却难以耕种。这几件事,愿陛下留心听取。”这是李之仪端叔写的文章。皇上命令把这篇遗表大字抄写,留在宫中。章惇因此再次被贬为雷州司户,端叔后来因党籍之事获罪,终身被废弃不用。黄庭坚被贬到宜州,是因为作了《承天寺藏记》。张舜民被贬到彬州,是因为进献《兵论》。世人所说“白骨似山沙似雪”的诗,只是其中一件事。《兵论》近于不逊。张舜民曾因登殿对答说:“臣前些时候赴潭州任职,因而详细奏陈神宗患病的原因。”哲宗听后竟失声哭泣。元符二年十二月一日,水开通五丈河,数处涌起波浪,也有声音像潮水一样,高达一丈多,几天后才停止。富丞相有一天在坟寺给一名僧人剃度,贡父听说后笑道:“彦国毁掉了好几个,才度成一个。”有人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彦国每次和僧人交谈,往往过分夸奖他们;那些人倚仗这种夸奖而变得傲慢,反而因此招来祸患,我亲眼见过好几个人了。这难道不是毁掉他们吗?”众人都大笑,但也无不认为他说得有道理。赵悦道罢政闲居时,每次见到僧人来,都非常有礼貌地接待。有一天,一个士人拿着书信来拜见赵公;赵公读完整卷,严肃地对士人说:“朝廷有学校,也有科举,你为什么不努力完成学业,却来和一个闲退之人谈论朝廷的利害?”士人惊恐地退下。后来他再次前往,门下人不替他通报。士人对守门人说:“参政就只值得这样敬重和尚吗?”守门人说:“平常来相见的人,和尚也不过是普通人;只是相公说,他只是看重和尚的袈裟。”士人笑道:“我这件白襕实在不值钱。”守门人说:“也有一半是看佛面的缘故。”士人说:“那么就不能稍微停一停,少看些孔夫子的面子吗?”这件事被人传说为笑谈。元祐五年,先公任契丹贺正使,契丹主问:“范纯仁如今还在朝廷吗?”先公说:“纯仁去年六月以观文殿学士出知颖昌府。”契丹主又问:“为什么让他到外地任职?”先公说:“纯仁腿脚有病,不能行拜礼,只是暂时让他出任外官来养病罢了。”契丹主又问:“吕公著为什么出任外官?”先公说:“公著去年在任上去世,起初并未曾出任外官。”契丹主于是叹息说:“朝廷大概是缺少人才了。”先公说:“还会不断召用旧臣。”在这之前,契丹主听先公说纯仁因腿病出任外官时,曾回头对身边站着的人微笑。先公回到北方后,不敢把这件事记载在语录中,曾趁便殿奏陈此事,皇上低声说:“通过书信把这件事告诉纯仁。”吕著不久后,先公去世。元祐八年,纯仁再次入朝为相,皇上首先把这件事告诉他,并说曾让李某通过书信告诉他。纯仁说:“我从未收到过书信。” 前些时候,京城有一个卖药的老翁,自称年轻时曾任尚书省的门子。门旁有一座土地庙,传说是大将军庙,灵验得像回声一样迅速。庙中有一块断碑,题额是篆书“汉大将军王公之碑”,碑龛在墙壁之间。堂后官府供奉的香火、蜡烛、牲畜和酒没有一天缺少,也连带使守门人得到好处。每逢有人被授官,必定先显示出预兆。有一天夜里,听见群鬼聚在一起说话,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说:“他命运已经到了限度,只能走到这一步,朝廷要把他罢免又有什么办法?”有一天说:“社稷已经这样了,又能怎么办?”其中一个说:“把东改成西,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直到天亮声音才消失。过了没几天,果然有人被任命为宰相。元祐五年,文太师以平章军国重事的身份退休离去。起初,潞公再次入朝时,刘挚在帘前说,王同老所上札子都是文彦博教他写的,请求下令让史官改正。宣仁太后说:“这完全不是这样。我对这件事非常清楚。仁宗时请求立英宗为嗣的人是文太师,后来策立英宗的人是韩相公;他们的功劳彼此不能相互抹杀,不需要改史。”宣仁太后退下后,叹息说:“刘左丞幸好是个好人,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刘挚任宰相后,潞公因此竭力请求退职。诏令拟定送入后,御批纸背写道:“声音尚未远去,还应有前来问候的礼数;我将拿着几杖等待,期待陪同您参加亲祀之朝,不要因为进退不同而介意,等等。”后来学士院在这五句下面添上“而废谋猷之告”。潞公九十二岁,至绍圣五年去世。他侍奉过四朝,七次更换节钺,担任过侍中、司空、司徒、太保、太尉;两次出知永兴、大名、秦州;两次以太师身份退休;五次判河南;出将入相五十多年,可以说功德兼美。后来党论兴起,各种事情都牵连到他了。莘老任宰相不到一年就被罢免,罪名是父亲去世后没有安葬。后来莘老作《家庙记》为自己辩解,刘器之为他的文集作序。建中靖国辛巳年,京城有一个僧人边走边诵《法华经》,昼夜不停,即使下大雨大雪也是这样。他走路非常缓慢,问他话也不回答,招呼他也不来。有人跟在他后面走,也没有发现他停下来住宿的地方。他每诵几十句就长叹一声说:“怎么办,竟没有人知道。”
元▯丁卯十一月雪中,予过范尧夫于西府,先有五客在坐,予既见,因众人论说民间利害,公甚喜。书室中无火,坐久寒甚,公命温酒来,公与坐客各举两大白,公曰:说得通透后,令人心神融畅。或问范景仁何以不信佛,景仁曰:尔必待我合掌膜拜,然后为信耶?司马君实尝言,吕晦叔之信佛近夫佞,欧阳永叔之不信近夫躁,皆不须如此,信与不信才有形迹便不是。裕陵尝问温公:外议说陈升之如何?温公曰:二相皆闽人,二执政皆楚人,风俗如何得近厚?又问:王安石如何?温公曰:天资僻执,好胜不晓事,其拗强似德州,其心术似福州。上首肯微笑。又尝称吕惠卿美才,温公曰:惠卿过于安石,使江充、李训无才,何以动人主。司马君实与吕吉甫在讲筵,因论变法事至于上前纷孥,上曰:相与讲是非,何至乃尔?既罢讲,君实气儿愈温粹,而吉甫怒气拂膺,移时尚不能言。人言一个陕西人,一个福建子,怎生厮合得着?赵先生,蔡州人,后往来无定,苏子由诸公极爱重之。尝言人将发不惟门户有旺,相视仆史辈亦可知,洛中士大夫家仆史往往皆官样。吾尝观主人将兴,其仆史辈必气宇轩昂,仍忠勤不为过;主人将替,仆史辈纵不偷钱,便一身疙痨。周世宗与本朝艺祖方潜龙时,识者识其门下人皆是节度使。赵先生能使人梦寐中随其往,以观地狱宝灵。长老不信,欲往观之,先生与之对趺坐,命长老合眼正念,人视之二人皆已熟睡,鼻息如雷,俄顷,而觉长老者流汗被体,视先生合掌作战悸之状,人问之,皆不答,但亟遣人往州桥问银铺李员外如何,既而,人回曰:今早殂矣。明日,长老遂退院而去。京师慈云有昙玉讲师者,有道行,每为人诵《梵纲经》及讲说因缘,都人甚信重之,病家往往延致。一日与赵先生同在王圣美家,其僧方讲说,赵谓僧曰:立尔后者何人?僧回顾,愕然者久之。自是僧弥更修谨,除斋粥外粒米勺水不入口,人有招致,闻命即往,一钱亦不受。熙宁壬子九月,华山阜头岭崩,声震数十里,西岳祠门户皆震动,钟鼓成声,陷千余家,有大石自立,高四丈,周百八十尺。今宣德门即正阳门,自明道元年十二月改此名,今得七十年,民间但呼正阳门也。明肃既上宾,时遗诰以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内中商量。阁门促百官班贺皇后,时蔡齐为中丞,厉声叱曰:谁命汝来,不得追班。阁门吏皇惧而退。既而执政入奏:今皇帝二十四岁,何必更烦太后垂帘,岂有女后相继之理。议未定,御史庞籍奏言:适已将垂帘仪焚了矣,敢有异议,请取旨斩于庭。左右震栗,后自屏后曰:此间无固必于是,删去遗诰中内中与皇太后商量一节。当时仓卒中,实自蔡齐先发之。刘贡父言,每见介甫道《字说》,便待打诨。张文潜言,尝问张安道云:司马君实直言王介甫不晓事是如何?安道云:贤只消去看《字说》。文潜云:《字说》也只是二三分不合人意思处。安道云:若然,则足下亦有七八分不解事矣。文潜大笑。大参陈彭年以博学强记受知,定陵凡有问,无不知者,其在北门因便殿赐坐,对甚从容,上因问:墨智、墨允是何人?彭年曰:伯夷叔齐也。上问:见何书?曰:春秋少阳。即令秘阁取此书,既至,彭年令于第几板寻检,果得之,上极喜,自是注意,未几执政。程颐一日在讲筵,曰:闻有旨召江西僧元某,不知何为。泰陵曰:闻其有禅学,故召来欲一见之。颐曰:臣所讲者,君臣父子仁义道德性命之说尽在此矣,不省陛下以何为禅也。上不语,颐又曰:陛下深居九重之中,元某之名如何得达。上复不语,既罢讲,颐即移书两省,谏坡谓:岂可坐视而不救?不惟负两宫之委任,抑且负先帝之厚恩。于是颐称病在假,太皇夜遣使至颐家密传旨,云皇帝既服不是,说书且看先朝面,明日早参。既朝参,又明日当讲,既讲毕,欲退,一中官附耳密奏数语,上曰:风露早寒,可共饮苏合酒一杯。酒未至,上曰:前日召江西僧,何益于治道?已令更不施行。颐曰:入主好佛,未有不为国家之害,陛下知之,社稷幸甚。越数日,又因讲次,颐复奏陈曰:梁武帝英伟之姿,化家为国,史称其生知淳孝笃学勤政诚有之,终其身无他过,止缘好佛一事,家破国亡,身自馁死,子孙皆为侯景杀戮俱尽,可不深戒?上曰:前日江西召禅僧,已曾说与卿,更不施行。颐曰:愿陛下取《梁武帝纪》一看,不然臣当摭其要而上之。上曰:想是如此,卿必不妄言。近侍一从官,其父本胥也,屡典大藩府,其治刻木辈极严,少有过举即黥配,亲旧有勉之者,则曰:吾岂不知,但吾为民父母之官,岂可见病民者,坐视而不治也。其为郡所至有声,其父年九十二方卒,官封至宣奉大夫。
译元祐丁卯年十一月下雪时,我到西府拜访范尧夫,那里先已有五位客人在座。我拜见之后,因众人谈论民间的利害得失,范公非常高兴。书房里没有火,坐久了十分寒冷,范公命人拿温酒来,范公和在座客人各自饮了两大杯。范公说:“把事情说得透彻之后,令人心神舒畅。” 有人问范景仁为什么不信佛,景仁说:“难道你一定要等我合掌膜拜之后,才认为我信佛吗?” 司马君实曾说,吕晦叔信佛近于谄媚,欧阳永叔不信佛近于急躁;其实都不必这样。信与不信一旦显露出具体的形迹,就已经不对了。裕陵曾问温公:“外面的议论说陈升之怎么样?”温公说:“两个宰相都是闽人,两个执政都是楚人,风俗怎么能接近淳厚呢?”又问:“王安石怎么样?”温公说:“天资偏执,好胜而不明白事理;他的执拗强硬像德州,他的心术像福州。”皇上点头微笑。皇上又曾称赞吕惠卿才华优美,温公说:“惠卿超过安石;假如江充、李训没有才干,凭什么能够煽动君主呢?” 司马君实与吕吉甫在讲筵中,因为谈到变法之事,在皇上面前争辩得十分激烈。皇上说:“你们只是互相讲论是非,何至于这样呢?”讲读结束后,君实的怒气反而更加温和纯厚,而吉甫怒气冲胸,过了很久还说不出话来。人们说,一个是陕西人,一个是福建人,怎么能合得来呢?赵先生是蔡州人,后来来往没有固定地方,苏子由等人非常喜爱并敬重他。他曾说,人将要兴盛时,不仅从门户可以看出,观察仆役、书吏一类人也可以知道;洛中的士大夫家里的仆役、书吏,往往都很有官样。我曾观察到,主人将要兴盛时,他的仆役、书吏必定气宇轩昂,而且忠诚勤勉而不过分;主人将要衰败时,仆役、书吏即使不偷钱,也会一身疙瘩痨病。周世宗和本朝艺祖还处在潜龙未显之时,有见识的人就能看出,他们门下的人后来全都做了节度使。赵先生能让人在梦中跟随他前往,去观看地狱和宝灵。长老不相信,想去看看,先生便和他相对盘腿而坐,叫长老闭眼正念。旁人看见两人都已经熟睡,鼻息如雷。不一会儿,长老醒来时汗流遍体;再看先生,只见他合掌,作出战栗惊惧的样子。旁人询问,两人都不回答,只急忙派人到州桥去问银铺的李员外怎么样。过了一会儿,派去的人回来,说:“他今天早晨死了。”第二天,长老便辞去住持之职离开了。京师慈云寺有个昙玉讲师,很有道行。他常为人诵《梵纲经》,并讲说因缘,京城人十分信任敬重他,患病的人家往往请他前去。有一天,他和赵先生同在王圣美家。那个僧人正在讲说,赵先生问僧人:“站在你身后的是谁?”僧人回头看了很久,神色惊愕。从此以后,僧人更加修身谨慎;除了斋粥以外,一粒米、一勺水也不入口。有人邀请他,只要听到召唤就立即前往,一文钱也不接受。熙宁壬子年九月,华山阜头岭崩塌,声音震动数十里;西岳祠的门窗都受到震动,钟鼓自行发声,压陷了一千多家。有一块大石自行竖立起来,高四丈,周长一百八十尺。如今的宣德门就是正阳门,从明道元年十二月改用这个名称,到现在已经七十年了;民间只称它为正阳门。明肃太后去世后,当时留下遗诰,任命太妃杨氏为皇太后,军国大事由宫中与她商量。阁门催促百官列班向皇后祝贺。当时蔡齐任中丞,厉声斥责说:“谁命令你们来的?不得追随班次入贺。”阁门吏惊恐地退下。随后执政大臣入内奏道:“如今皇帝二十四岁,何必再劳烦太后垂帘听政?哪有女后接连垂帘的道理?”议论尚未定,御史庞籍进言说:“刚才已经把垂帘的仪仗烧掉了;谁敢有不同意见,请下旨把他斩于庭前。”左右的人都震惊战栗。皇后从屏风后说道:“这里没有一定要这样做的必要,把遗诰中‘由宫中与皇太后商量’这一节删去。”当时事出仓促,实际上是蔡齐首先提出的。刘贡父说,每次看见介甫谈论《字说》,就等着说笑取乐。张文潜说,他曾问张安道:“司马君实直说王介甫不明白事理,这是什么意思?”安道说:“贤弟只要去看看《字说》就知道了。”文潜说:“《字说》也只是在二三成的地方不合人意罢了。”安道说:“如果这样,那么足下也有七八成不明白事理了。”文潜大笑。大参陈彭年因为博学强记而受到皇上知遇。定陵凡有所询问,没有他不知道的。他在北门任职时,因便殿赐座,回答问题十分从容。皇上于是问:“墨智、墨允是什么人?”彭年说:“是伯夷、叔齐。”皇上问:“见于哪部书?”彭年说:“《春秋少阳》。”皇上立即命秘阁取来这部书。书送到后,彭年让人在第几板查找,果然找到了,皇上非常高兴。从此特别注意他,不久便任命他为执政。程颐有一天在讲筵上说:“听说有诏旨召江西僧人元某来,不知是为了什么。”泰陵说:“听说他有禅学,所以召来想见一见。”程颐说:“臣所讲的君臣、父子、仁义、道德、性命之理,全都在这里了,不明白陛下还把什么当作禅学。”皇上不说话。程颐又说:“陛下深居九重之中,元某的名声怎么能够传到这里?”皇上仍不说话。讲毕,程颐立即写信给两省,劝谏台官说:“难道可以坐视不管而不加以挽救吗?这不仅辜负太皇太后的委任,也辜负先帝的深厚恩德。”于是程颐称病请假。太皇太后夜里派使者到程颐家秘密传达旨意说:“皇帝已经不再坚持此事了。说书官暂且看在先朝的情面上,明日早晨入朝参见。”第二天入朝参见后,次日又当讲学。讲毕将要退下时,一名宦官附耳秘密奏了几句话。皇上说:“清晨风露寒冷,可以一起喝一杯苏合酒。”酒还没有送来,皇上便说:“前些日子召江西僧人,对治国之道有什么益处?已经下令不再施行了。”程颐说:“历来君主喜好佛教的,没有不成为国家祸害的。陛下能明白这一点,国家真是万幸。”过了几天,又因讲学,程颐再次进言说:“梁武帝有英伟的资质,化家为国,史书称他生而聪慧,性情淳厚孝顺,笃志求学,勤于政事,这些确实都存在。他一生也没有别的过错,只因喜好佛教这一件事,便家破国亡,自己饿死,子孙也全都被侯景杀戮殆尽,难道不应当深切警戒吗?” 皇上说:“前些日子召江西禅僧的事,我已经对你说过了,以后不再施行。”程颐说:“希望陛下取《梁武帝纪》来看;否则臣应当摘取其中的要点进呈给您。”皇上说:“想来确实如此,你一定不会妄言。” 近侍中有一名从官,他的父亲本是胥吏,却多次主管大藩府。他治理那些刻木为吏的官吏极其严厉,稍有过失就刺字发配。亲友有人劝他,他便说:“我难道不知道吗?但我是治理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看见伤害百姓的人,却坐视不管呢?”他所到的郡都有声誉。他的父亲活到九十二岁才去世,官位封至宣奉大夫。
张先,京师人,有文章,尤长于诗词。其诗有“浮萍断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草声”之句,脍炙人口,又有“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风弄秋千影”之词,人目为张三影。先字子野,其祖母宋氏,孝章皇后亲妹也,祖逊因是而贵,太宗朝为枢密副使,子野生贵家,刻苦过于寒儒,取高科,甫改秩为鹿邑县以殂。欧阳永叔雅敬重之,尝言与其同饮,酒酣,众客或歌或呼,起舞,子野独退,然其间不动声气,当时皆称为长者,今人乃以张三影呼之。哀哉!欧公为其墓铭。黄庭坚尝言,人心动则目动,王介甫终日目不停转。庭坚一日过范景仁,终日相对,正身端坐未尝回顾,亦无倦色。景仁言:吾二十年来胸中未尝起一思虑,二三年来不甚观书,若无宾客,则终日独坐,夜分方睡,虽儿曹欢呼只尺,皆不闻。庭坚曰:公却是学佛作家。公不悦。神宗一日在讲筵,既讲罢,赐茶,甚从容,因谓讲筵官:数日前因见司马光《王昭君古风诗》甚佳,如“宫门铜锣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读之使人怆然。时君实病足,在假已数日矣,吕惠卿曰:陛下深居九重之中,何从而得此诗。上曰:亦偶然见之。惠卿曰:此诗不无深意。上曰:卿亦尝见此诗耶?惠卿曰:未尝见此诗,适但闻陛下举此四句尔。上曰:此四句有甚深意。往见曾子固家有《五代政要》一百卷,今人家难得之,颇恨无笔力传写。尝爱世宗自改《赐江南书》有曰:但存帝号,何爽岁寒,傥坚事大之心,必不迫人于险。语意雄伟,真得帝王大体。盖是嗣王欲削尊称,求缓师也。黄庭坚年五岁已诵五经,一日,问其师曰:人言六经,何独读其五?师曰:春秋不足读。庭坚曰:于是何言也,既曰经矣,何得不读。十日成诵,无一字或遗,其父庶喜其警悟,欲令习神童科举,庭坚窃闻之,乃笑曰:是甚做处。庶尤爱重之。八岁时,有乡人欲赴南宫试,庶率同舍饯饮,皆作诗送行,或令庭坚亦赋诗,顷刻而成,有云:君到玉皇香案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钱穆父尝言,顷在馆中有同僚曹姓者,本医家子,夤缘入馆阁,不识字且多犯人。钱一日,因诵子瞻诗,曹矍然曰:每见诸公喜此人,不知何谓。或言其文章之士也,曹曰:吾近得渠作诗,皆重叠用韵,全不成语言。钱恐人作伪,命取以观之,乃子瞻醉中写少陵《八仙歌》,钱曰:此少陵诗,子瞻写耳。曹曰:便老陵也好吃棒。一日诸公过其家,观其所藏书画,其家多赀,虽真赝相半,然尤物甚多,有虞世南写《法华经》,褚河南写《闲居赋》,临《兰亭》,云其父得于天上,盖锡赍之物也。诸公爱玩不能去手,又有阎立本粉画罗汉横轴,上各有赞,字画皆真楷可喜,乃唐时帝王御制,不知何帝所作,皆有小长印“御制之宝”,两头皆尖如橄榄核状,外标首题云“应真横轴”,曹问坐客何故为应真,或对曰真即罗汉也,曹曰好好地团甚谜,亟命易去,自题云“十八大阿罗汉”。或言“应真横轴”四字亦是名人书。晏临淄,临川人,其未生时,有仙人曹八百见其父固,谓之曰:上界有真人当降汝家。自是其家日贫。临淄公既显,其季弟颖自幼亦如临淄公警悟,章圣闻其名,召入禁中,因令作《宫沼瑞莲赋》,大见称赏,赐出身,授奉礼郎。颖闻之,走入书室中,反关不出,其家人辈连呼不应,乃破壁而入,则已蜕去。案上有纸大书小诗二首,一云:兄也错到底,犹夸将相才,出缘何日了,了却早归来。一云:江外三千里,人间十八年,此行谁复见,一鹤上辽天。其年十八岁也。章圣御篆“神仙晏颖”四字赐其家。李觏,字泰伯,盱江人,贤而有文章,苏子瞻诸公极推重之,素不喜佛,不喜孟子,好饮酒作文,古文弥佳。一日,有达官送酒数斗,泰伯家酿亦熟,然性介僻不与人往还,一士人知其富有酒,然无计得饮,乃作诗数首骂孟子,其一云: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丈人尚自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李见诗大喜,留连数日,所与谈莫非骂孟子也,无何,酒尽,乃辞去。既而,又有寄酒者,士人闻之,再往,作《仁义正论》三篇,大率皆诋释氏,李览之,笑云:公文采甚奇,但前次被公吃了酒,后极索寞,今次不敢相留,留此酒以自遣怀。闻者莫不绝倒。
译张先是京师人,有文才,尤其擅长诗词。他的诗中有“浮萍断处见山影,小艇归时闻草声”的句子,脍炙人口;又有“云破月来花弄影,隔墙风弄秋千影”的词,人们称他为“张三影”。张先字子野,他的祖母宋氏是孝章皇后的亲妹妹,因此他的祖父张逊得以显贵,宋太宗朝任枢密副使。子野出生于显贵之家,却比寒门儒生更加刻苦,考中高科,刚改任官秩为鹿邑县令便去世了。欧阳永叔一向敬重他,曾说和他一起饮酒时,酒兴正浓,众宾客有的唱歌,有的呼叫,有的起舞,唯独子野退坐一旁;但在这期间他神色不动、声气不乱,当时众人都称他为长者。如今人们却只以“张三影”称呼他。可悲啊!欧公为他撰写了墓志铭。黄庭坚曾说,人心一动,眼睛也会跟着转动;王介甫整天眼睛不停地转。黄庭坚有一天拜访范景仁,两人相对整日,范景仁身体端正地坐着,从未回头张望,也没有疲倦的神色。范景仁说:“我二十年来胸中从未生起过一个思虑,近二三年来也不大读书;如果没有宾客,我就整天独自坐着,到了半夜才睡。即使孩子们近在咫尺地欢呼,我也全都听不见。”黄庭坚说:“公这是学佛入定、成为佛家人了。”范景仁听了很不高兴。神宗有一天在讲筵上,讲完后赐茶,神情十分从容,便对讲筵官说:“几天前偶然看见司马光的《王昭君古风诗》,写得非常好,例如‘宫门铜锣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读它使人感到悲伤。当时君实脚有病,已经请假数日了。”吕惠卿说:“陛下深居九重之中,怎么会得到这首诗呢?”皇上说:“也是偶然看见的。”吕惠卿说:“这首诗不是没有深意。”皇上说:“你也曾看过这首诗吗?”吕惠卿说:“不曾看过,只是刚才听见陛下举出这四句罢了。”皇上说:“这四句有什么深意?” 过去曾在曾子固家见到一部《五代政要》,共一百卷,如今人家很难得到,颇为遗憾自己没有足够的笔力把它抄写流传下来。我曾经很喜欢世宗亲自改写的《赐江南书》,其中说:“只要保留帝号,怎么会有损于岁寒之节?如果坚定事奉大国的心意,我必定不会把人逼入险境。”言语意旨雄伟,确实深得帝王治国的大体。这大概是嗣王想削去尊号,以求缓解军队进攻。黄庭坚五岁时已经能背诵五经。有一天,他问老师:“人们说六经,为什么只读其中五经?”老师说:“《春秋》不值得读。”黄庭坚说:“既然称为经,怎么能不读呢?”十天便背诵成篇,一个字也没有遗漏。他的父亲黄庶很惊喜于他的聪敏领悟,想让他学习神童科举。黄庭坚暗中听到后,便笑着说:“这算是什么事呢?”黄庶更加喜爱看重他。黄庭坚八岁时,有个乡人要赴南宫考试,黄庶带领同舍为他设宴饯行,大家都作诗送行,有人让黄庭坚也作一首,他片刻便写成,其中有:“君到玉皇香案前,若问旧时黄庭坚,谪在人间今八年。” 钱穆父曾说,近来在馆中有一名姓曹的同僚,本是医家子弟,靠攀附关系进入馆阁,不识字,而且常常冒犯别人。一天,钱穆父因为吟诵苏子瞻的诗,曹某惊讶地说:“常见诸位先生喜欢这个人,不知为什么。”有人说他是文章之士,曹某说:“我近来得到他写的诗,全都反复押同一个韵,完全不像话。”钱穆父怕是有人作伪,便命人取来观看,原来是子瞻醉中抄写杜少陵的《八仙歌》。钱穆父说:“这是少陵的诗,只是子瞻抄写的。”曹某说:“就是老陵也经不起棒打。”一天,诸位先生到他家,观看他所收藏的书画。他家资财很多,收藏品虽有一半真假相杂,但珍品极多,有虞世南书写的《法华经》、褚河南书写的《闲居赋》以及《兰亭》摹本。他说这些东西是他父亲从天上得到的,大概是天上赐予的物品。诸位先生喜爱把玩,舍不得放手。还有阎立本粉本画的罗汉横轴,上面各有赞语,字画都是真正的楷书,令人喜爱;据说是唐代帝王亲制的,不知是哪位皇帝所作。画上都有小而狭长的“御制之宝”印,两端都尖,形状像橄榄核。外面的题签写着“应真横轴”。曹某问在座客人为什么称为应真,有人回答说“应真”就是罗汉。曹某说:“好端端的一团东西,弄得这么费解。”急忙命人换掉题签,自己题作“十八大阿罗汉”。有人说,“应真横轴”这四个字也是名人所书。晏临淄是临川人。他尚未出生时,有个名叫曹八百的仙人拜见他的父亲晏固,对他说:“上界有一位真人将要降生到你家。”从此以后,他家一天比一天贫穷。临淄公显贵后,他的弟弟晏颖从小也像临淄公一样聪敏颖悟。章圣听说了他的名声,召他入宫,命他作《宫沼瑞莲赋》,大加称赏,赐出身,授任奉礼郎。晏颖听说后,跑进书房,反锁房门不出来。他的家人接连呼喊也没有回应,于是破墙进去,却发现他已经蜕化离去。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大字写着两首小诗。一首说:“兄也错到底,犹夸将相才,出缘何日了,了却早归来。”另一首说:“江外三千里,人间十八年,此行谁复见,一鹤上辽天。”这一年他十八岁。章圣亲自篆写“神仙晏颖”四字,赐给他的家人。李觏,字泰伯,是盱江人,贤能而有文才,苏子瞻等人极力推重他。他一向不喜欢佛教,也不喜欢孟子,喜爱饮酒和作文,古文写得尤其好。有一天,有位达官送来数斗酒,恰好泰伯家中酿的酒也成熟了。但他性情耿介孤僻,不与人交往。有个士人知道他家酒多,却没有办法喝到,于是作了几首诗辱骂孟子,其中一首说:“完廪捐阶未可知,孟轲深信亦还痴,丈人尚自为天子,女婿如何弟杀之。”李觏见诗后非常高兴,留他住了几天,两人所谈无非都是辱骂孟子。不久,酒喝完了,士人才告辞离去。后来又有人送酒来,那个士人听说后再次前往,作了《仁义正论》三篇,大致都在诋毁佛教。李觏看后笑着说:“您的文采很奇特,只是上次被您喝掉了我的酒,后来我非常寂寞。这次不敢留您了,留下这些酒让我自己排遣心情吧。”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笑倒的。
泰伯一日与处士陈烈同赴蔡君谟饭,时正春时,营妓皆在后圃卖酒,相与至筵前声喏,君谟留以佐酒,烈已不乐,酒行,众妓方歌,烈并酒掷于案上,作皇惧之状,逾墙攀木而遁。时泰伯坐上赋诗云:七闽山水掌中窥,乘兴登临对落晖,谁在画楼酤酒处,几多鸣橹送潮归。晴来海色依稀见,醉后乡心积渐微,山鸟不知红粉乐,一声檀板便惊飞。既而,烈闻之,遂投牒云:李觏本无士行,辄▯宾筵,诋释氏为妖胡,指孟轲为非圣。按吾圣经云:非圣人者,无法,合依名教,肆诛市朝。君谟览牒,笑谓来者云:传语先生今后不使弟子也。君谟后每会客,必以示坐上,以供一笑云。张文潜尝云,子瞻每笑“天边赵盾益可畏,水底右军方熟眠”,谓汤Ь了王羲之也。文潜戏谓子瞻:公诗有“独看红蕖倾白堕”,不知白堕是何物。子瞻云:刘白堕善酿酒,出《洛阳伽蓝记》。文潜曰:云白堕既是一人,莫难为倾否?子瞻笑曰:魏武《短歌行》云“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亦是酿酒人名也。文潜曰:毕竟用得不当。子瞻又笑曰:公且先去共曹家那汉理会,却来此间厮魔。盖文潜时有仆曹某者,在家作过,亦去,失酒器之类,既送天府推治,其人未招,承方丈移取会也。坐皆绝倒。刘贡父平生不曾议人长短,人有不韪,必当面折之。虽介甫用事,诸公承顺不及,惟贡父屡当面攻之,然退与人言,未尝出一语,人皆服其长者,虽介甫亦敬服之。黄鲁直尝云,《高祖纪》“恐能薄”止是才能之能,合作奴登切,孟坚不必解说。彼音奴来切者,三足鳖也,徐浩诗“法士多环能”却在来字韵押,乃是僧似鳖尔。予尝见苏子瞻一帖云:岁行尽风雨凄然,纸窗竹屋灯青荧。“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无由、持献独享为愧,一日,对贡父举此,贡父云:前数句是夜行迷路,误入田螺精家中来。黄育,字和叔,鲁直叔父也。为童儿时,其伯氏长善将诸儿出行,天骤雨,长善问诸儿:“‘日在雨落,翁婆相扑’是何语。”和叔曰:“阴阳不和也。”时年七岁矣。朱康叔送酒与子瞻,子瞻以简谢之云:酒甚佳,必是故人特遣下厅也。盖俗谓主者自饮之酒为不出库。范尧夫帅陕府,有属县知县因入村至一僧寺少憩,既饭,步行廊庑间,见一僧房颇雅洁,阒无人声,案上有酒一瓢,知县者戏书一绝于窗纸云:尔非慧远我非陶,何事窗间酒一瓢,僧野避人聊自醉,卧看风竹影萧萧。不知其僧俗家先有事在县,理屈坐罪。明日,其僧乃截取窗字粘于状前,诉于府,且曰:某有施主某人昨日携酒至房中,值某不在房,知县既至,施主走避,酒为知县所饮,不辞但有数银杯,知县既醉,不知下落,银杯各有镌识,今施主迫某取之,乞追施主某人与厅吏某人鞫之。尧夫曰:尔为僧,法当饮乎?杖而逐之。且曰果有失物,令主者自来理会。持其状以示子侄辈,曰:尔观此,安得守官处不自重。即命火焚之,对僚属中未尝言。及后,知县者闻之,乃修书致谢,尧夫曰:不记有此事,自无可谢。还其书。张子颜少卿晚年,尝目前见白光闪闪然,中有白衣人,如佛相者,子颜信之弥谨,乃不食肉,不饮酒,然体瘠而多病矣。时泰陵不豫,汪寿卿自蜀入京诊御脉,圣体极康宁,寿卿医道盛行,其门如市。子颜一日从寿卿求脉,寿卿一见大惊,不复言,但授以大丸数十小丸千余粒,祝曰:十日中服之当尽,却以示报。既数日,视所见白衣人,衣变黄而光无所见矣,乃欲得肉食又思饮酒,又明日,俱无所见,觉气体异他日矣。乃诣寿卿以告,寿卿曰:吾固知矣。公脾初受病,为肺所克。心,脾之母也,公既多疑心,气一不固,自然有所睹。吾之大丸实其脾,小丸补其心,肺为脾之子,既不能胜其母,其病自当愈也。子颜大神之,因密问所诊御脉如何,寿卿曰:再得春气脉当绝,虽司命无如之何。时元符改元八月也,至三年正月,泰陵晏驾。寿卿后入华山,年已八十余矣。昭陵上仙之日,金陵城外有人闻数千百人吹箫,声自空中过,久之方寂然。崇宁改元之明年,蔡丞相既迁左揆首,令议天下州县皆建佛刹,以崇宁为额。时石豫为中丞,其门人陈确贤士也,夜过豫,问豫曰:中丞岂可坐视。豫曰:少待数日,看行与不行。未几,豫招确,谓之曰:前夕之言今早已纳札子矣,上甚喜。乃是乞诏州郡仍置崇宁观。崇宁三年四月,大内火,宰辅请以司马光等三百九人姓名大书刻石于文德殿门,谓之元▯党人,凡元符三年应诏直言人为邪等,附党籍于刑部,云以禳火灾。其年罢科举,颁三舍法于天下。王安石配享文宣王庙庭,坐颜孟之下十哲之上,驾幸学,亲行奠谒,或谓安石巍然而坐有所未允,蔡知院元度曰:便塑底也不得。
译泰伯有一天和处士陈烈一同赴蔡君谟的宴席。当时正是春天,营妓都在后园卖酒,一起走到席前作声喏行礼。君谟留下她们助兴劝酒,陈烈已经很不高兴。酒过数巡,众妓刚开始唱歌,陈烈把酒一并掷在桌案上,装出惊恐的样子,翻墙攀树逃走。当时泰伯在席上作诗说:“七闽山水掌中窥,乘兴登临对落晖,谁在画楼酤酒处,几多鸣橹送潮归。晴来海色依稀见,醉后乡心积渐微,山鸟不知红粉乐,一声檀板便惊飞。”后来陈烈听说此事,便递上诉状说:“李觏本来就没有士人的操守,竟然冒犯宾客宴席;诋毁佛教,说它是妖胡;指孟轲为不是圣人。按我圣人经书所说,诋毁圣人的人就是无法之徒,应当依照名教,在市朝公开诛杀。”君谟看了诉状,笑着对来人说:“转告先生,以后不要再使用弟子了。”君谟后来每次会见宾客,都一定把这件事拿给席上众人看,作为笑料。张文潜曾说,子瞻常常嘲笑“天边赵盾益可畏,水底右军方熟眠”这两句,说这是把王羲之写成汤Ь了。文潜故意对着子瞻说:“您的诗有‘独看红蕖倾白堕’,不知道白堕是什么东西。”子瞻说:“刘白堕善于酿酒,见于《洛阳伽蓝记》。”文潜说:“既然白堕是一个人的名字,难道也能说把他倾倒了吗?”子瞻笑着说:“魏武帝《短歌行》说‘何以解忧,惟有杜康’。杜康也是酿酒人的名字。”文潜说:“终究用得不恰当。”子瞻又笑着说:“您还是先去和曹家那个人理论完,再到这里来胡闹吧。”原来文潜当时有个姓曹的仆人,在家里犯了事,也离开了,丢失了酒器之类的东西,已经送到天府审理;那人还没有招认,承办官正要把他移送会审。席间众人都笑倒了。刘贡父一生从不议论别人的长短。有人有不对的地方,他一定当面指责。即使介甫掌权,诸位先生对他逢迎顺从都来不及,只有贡父多次当面抨击他;但贡父退下后与人交谈,从来不说一句相关的话。众人都佩服他的长者风范,即使介甫也敬重佩服他。黄鲁直曾说,《高祖纪》中“恐能薄”的“能”只是才能之“能”,应当读作“奴登切”,孟坚不必加以解释。那些读作“奴来切”的“能”,是三足鳖;徐浩诗中“法士多环能”却押在“来”字韵上,那说的就是僧人像鳖。我曾看见苏子瞻的一封帖子,上面说:“一年将尽,风雨凄凉,纸窗竹屋中灯光青荧。‘荧’时在这里,得到一点佳趣,却无法带来献给您、独自享用也觉得惭愧。”有一天,我把这些话说给贡父听,贡父说:“前几句是夜里赶路迷了方向,误闯进田螺精的家里来了。” 黄育,字和叔,是鲁直的叔父。他还是孩子时,他的伯父黄长善带着几个孩子出行,天突然下起雨来。长善问孩子们:“‘日在雨落,翁婆相扑’是什么意思?”和叔说:“这是阴阳不和。”当时他才七岁。朱康叔送酒给子瞻,子瞻写简帖答谢说:“酒非常好,一定是故人特意从下厅送来的。”这是因为俗话说,主管者自己饮用的酒叫作不出库。范尧夫镇守陕府时,有个属县知县因进村而到一座僧寺稍作休息。吃完饭后,他在廊庑间步行,看见一间僧房很雅致洁净,寂静无人,案上有一瓢酒。知县开玩笑地在窗纸上题了一首绝句:“尔非慧远我非陶,何事窗间酒一瓢,僧野避人聊自醉,卧看风竹影萧萧。”他不知道这位僧人的俗家先前在县中有事,理屈而获罪。第二天,僧人便截下窗纸上的字,粘在诉状前,到府中申诉,并说:“有一位施主某人,昨天带酒来到房中,恰逢我不在房内。知县来到后,施主逃避,酒被知县喝了,我不敢辞责;只是有几只银杯,知县醉后,不知下落。银杯各自都有刻记,如今施主逼我取回,请追究施主某人与厅吏某人,审问此事。”范尧夫说:“你既然是僧人,按法难道可以饮酒吗?”便杖打他,将他赶走。又说:“如果确实有东西遗失,让施主本人来处理。”他拿着这份诉状给子侄们看,说:“你们看看这个,怎么能守官之处却不自重?”随即命人把诉状烧掉,在同僚中从未提起此事。后来,那个知县听说了这件事,便写信致谢。范尧夫说:“不记得有这件事,自然也没有什么可谢的。”便把信退还了他。少卿张子颜晚年时,曾经亲眼看见白光闪闪,其中有一个白衣人,样子像佛。子颜越发虔诚信奉,于是不吃肉、不饮酒,但身体消瘦而且多病。当时泰陵身体不适,汪寿卿从蜀地入京诊察皇帝的脉,诊断圣体非常康健,寿卿的医术盛行,门前像集市一样。子颜有一天跟随寿卿请求诊脉,寿卿一见他便大惊,不再说话,只给他大丸数十粒、小丸一千多粒,嘱咐说:“十天内服完,服完后再来告诉我。”过了几天,子颜再看那个所见的白衣人,衣服变成了黄色,白光也看不见了,于是又想吃肉,又想喝酒。第二天,他连白衣人也完全看不见了,觉得自己的气体与往日不同。于是到寿卿那里把情况告诉他。寿卿说:“我本来就知道了。你的脾刚开始得病,是肺克制了脾。心是脾的母脏,你既然多疑多虑,心气一旦不固,自然会有所看见。我的大丸是充实脾气的,小丸是补养心气的;肺是脾的子脏,既然不能胜过它的母脏,病自然就应当痊愈。”子颜非常敬畏他的神妙,便秘密询问他所诊察的皇帝脉象如何。寿卿说:“再过一个春天,脉象就会断绝,即使是司命之神也无可奈何。”当时是元符改元八月,到元符三年正月,泰陵去世。寿卿后来进入华山,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昭陵升仙那天,金陵城外有人听见数百上千人吹箫,声音从空中传来,过了很久才寂静下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崇宁改元的第二年,蔡丞相已经升任左揆之首,下令全国州县都修建佛寺,以“崇宁”为匾额。当时石豫任中丞,他的门人陈确是有才德的人。陈确夜里拜访石豫,问他说:“中丞难道可以坐视不管吗?”石豫说:“稍等几天,看看这件事能不能施行。”没过多久,石豫召见陈确,对他说:“前些天晚上你说的话,我今天早晨已经递上札子了,皇上非常高兴。”原来他请求下诏,让各州郡仍然设置崇宁观。崇宁三年四月,大内发生火灾。宰辅请求把司马光等三百九人的姓名大字刻在文德殿门上,称为“元▯党人”;凡是元符三年应诏直言的人,都列为邪等,把党籍附在刑部,说这样可以禳解火灾。这一年废止科举,把三舍法颁行天下。王安石配享文宣王庙庭,位次在颜回、孟子之下,在十哲之上。皇帝临幸国学,亲自举行奠祭拜谒。有人说,王安石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似乎有些不恰当。蔡知院元度说:“就是把他塑成泥像,也不应该这样。”
四年正月,元度引兄嫌,以资政知河南府,送车塞道,凡三日始见绝宾客,然后得行,禁中给赐之人络绎于路,观者荣之。明年彗星见,其长亘天,禁中窗户洞明与其他处不同,连夜诏毁文德殿门石籍,宫门方开,有旨取刑部籍入,或云亦焚之。
译四年正月,元度以兄长的嫌疑为由,引退而以资政身份知河南府。送行的车辆堵塞道路,过了三天才送走宾客,然后才能出发;宫中供给赏赐给他的人在路上络绎不绝,观看的人都以此为荣耀。第二年彗星出现,长度横贯天空,宫禁之中的窗户明亮通透,与其他地方不同。接连几个夜晚,皇帝下诏毁掉文德殿门上的石刻党籍。宫门刚打开,便有旨意命人把刑部的党籍取来,有人说也把它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