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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避戎夜话一

卷下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 段

避戎夜话  (宋)石茂良 撰

●卷上

靖康丙午仲冬,金人再犯京师,统制姚仲友(季按原书仲友作友仲,凡二十四处,特照史籍改正)领右中三军备御。闰十一月三日,贼攻通津门甚急,仲友带领军将副部队将子弟效用一千余人,往通津门救护,军兵下城接战,杀伤甚众。初七日晚,殿帅王宗楚带领衙兵一千余人下城,与贼接战,高师旦死之。是夜仲友正策应南拐子城,贼交锋正在北拐子城下;躬率将校施放弓弩,监督炮石。凡数阵,皆为炮箭所临,虽不少负,亦不大胜,贼势稍退。初三至初八,凡六日,措置稍稍就绪。

初九日早,宣化门告急,又带一行人往宣化门守御。南北拐子城皆捍御水门者也,水门不可遽犯,故急攻二拐子城,矢石如雨,楼橹皆毁坏。仲友于南拐子城上别造两圆门,去马面三十步许,用砖砌城,中开下辕门,干戈板间下如城门法,四面皆置女墙。迎敌皆自辕门,万一贼兵厚重,则入辕门,放下干戈板,又是拐子城也。砖城下阔五尺,高一丈二尺五寸,不日告成。通津门两拐子城,正是受敌处,守御有方,终不可破,皆仲友之力。凡守拐子法:务要令人少肃静,可以应敌,人少可以迎众。仲友首到南拐子城,便令画拐子图。西廊每门两人守踏定板外钥匙,须敌楼上与虚棚凡三层止,是受敌处,每间不得过十五人,弓弩枪斧手,相间分作三番,昼夜轮转,更其劳逸,使得休息。万一贼人不测,侵犯自有备御之法也。

初九日,到宣化门。护龙河内,贼桥也,叠过半矣,但未有炮,犹可捍御。仲友遂选神臂弓强弩手,下临分布床子努弩,九牛弩,多置大小炮座。又于攻打处绞缚致胜棚,一日而就成,众指为鬼工。凡十日,贼桥不能寸进。

贼人叠桥之法:先用牌浮水面,次用一重柴,一重席,一重土,增渡如初,矢石火皆不能入。桥之外,正是贼寨,望之灯火如昼,五方百步,一望不断,斧凿之声,闻于远近。其攻城之具,又有火梯,云梯,编桥,鹅车,洞子(兵法为木驴也),撞竿,兜竿之类。火梯、云梯、编桥皆与城橹齐高,亦有高于城者,皆可以烧楼橹。云梯、编桥可以倚城而上,下皆用车轴推行。此三物惟撞竿可以御之。撞竿用大木长可数丈者,又用横木数十条,中穿而下,留手把可以致力,头以铁裹,或以大铁枪,或安以托久钩头可也。每一楼子上常置撞竿三两条,俟其火梯、云梯、编桥至城下,则徐应之,不必惊扰。既撞定梯桥,则众手用铁钩钩定,进不得前,退不得后,则火自焚,桥亦坏,人亦坠矣。万一撞竿不中,则用狼牙枪手、炮架枪手御之,亦不能上。惟要当缝得人。通津门拐子城每为贼人攻打,前后共坏火梯、云梯、鹅车、编桥十数座,皆此也。洞子可以治道,可以攻城,其状如合掌,上锐下阔,人往来其中,即次续之,有长数丈者,上用牛皮生铁裹定,内用湿毡,中用太麋,矢石火皆不能入。治道则欲安炮,并推梯桥之类,攻城则欲取土透城。皆不足惧也。兵法之御洞子,用铁蒺藜悬下而敦之。其法以熟铁阔径长一尺二寸,四条纵横,布如蒺藜形,熔生铁灌其中央,重五十斤,上安其鼻,连锁掷下。敦讫,以辘轳绞之。若洞子上有牛皮,并泥敦着即举,速放火,炬油烧火。贼人用洞子穿地道来,追于地道上,直下穿井以待之,积薪草安井中,如火熏之;或有用火炮纳于其中,则敌自焦灼。又用游火用铁筐盛火如脂蜡毒药,悬缒下烧,熏穴中。攻城人有用燕尾炬,缚草分为两歧如燕尾状,以油蜡灌之,从城坠下,骑洞子烧之。如此,皆御洞子法也。撞竿至则作屋,桑木为之,桶绳相连,撞竿须连以环串竿头,于两旁令壮士牵之,竿钩至,则用拷栳乘其钩,亦令壮牵之,乘势猛放,则竿与人俱倒。惟炮架最难制御,金人炮架,四旁并用湿榆小栋密簇定,又用生皮并铁叶裹定,鸱鸡须火不能入。其炮有七梢、五梢、三梢、两梢、独梢、旋风、虎蹲等炮,内七梢可以致远,其石大五梢等,亦可以致远,其上或放双炮。仲友先于楼子上受敌处绞缚棚上罗索网,并下摆糖布袋,湿马粪。又于城头马面上悬穿湿榆价、木芘篱格毡,虽慢,然亦可以遮炮也。城下地广安炮多,城上地狭安炮少,最为受敌。十九日夜,贼人一夜安炮五千余座。城上虽棚,人皆不可存住,死于炮者,日不下二三十人。

仲友到宣化门上,日恐贼人者有破议,帮筑城身之法。视受敌楼于远近、筑面阔一丈二尺五寸,下脚阔二丈五尺,高五丈,四边皆有虚棚女墙,复于旁置两小门,如城门法。万一贼兵上城,类有限隔,可以迎敌。不幸为提刑秦元所阻,秦欲帮筑目城,议论不同,朝廷迁延不断。迟十日后,虽竟从仲友之请,然夜息昼作,亦如平时。功终不成,惜哉!

译《避戎夜话》,(宋)石茂良撰写。●卷上 靖康丙午年仲冬,金人再次侵犯京师,统制姚仲友(季按:原书“仲友”作“友仲”,共有二十四处,特依史籍改正)率领右中三军负责防御。闰十一月三日,贼军猛烈攻打通津门,仲友带领军将、副部队将及子弟效用一千多人,前往通津门救援;守城军士下城交战,杀伤贼军很多。初七日晚上,殿帅王宗楚带领衙兵一千多人下城,与贼军交战,高师旦战死。这天夜里,仲友正在南拐子城策应,贼军交战地点正在北拐子城下;他亲自率领将校发射弓弩,督促投放炮石。交战数阵,都遭到炮石和箭矢的袭击,虽然没有遭受很大损失,也没有取得大胜,贼军的势头稍稍退却。从初三到初八,共六天,防务安排才逐渐就绪。初九日早晨,宣化门告急,仲友又带领一队人前往宣化门防守。南、北两座拐子城都是防护水门的地方,水门不能仓促攻打,所以贼军急攻两座拐子城,箭矢和石块像雨一样,楼橹全都毁坏。仲友在南拐子城上另筑两座圆门,距离马面约三十步,用砖砌成城墙,中间开设下辕门,门内按城门的规制设置干戈板,四面都设置女墙。迎击敌人都从辕门出入;万一贼兵势大,就进入辕门,放下干戈板,这里又成了一座拐子城。砖城下部宽五尺,高一丈二尺五寸,不久便告建成。通津门的两座拐子城正是承受敌军攻击的地方,因为防守有方,始终不能被攻破,这都是仲友的功劳。凡是守拐子城的方法,务必使守军少而严肃安静,能够应敌;人数虽少,也可以抵挡众敌。仲友刚到南拐子城,就命人绘制拐子城图。西廊每道门由两人守在踏定板外掌管钥匙;敌楼上加上虚棚,共分三层,这些都是承受敌军攻击的地方,每间不得超过十五人。弓弩手、枪手、斧手间隔配置,分成三班,昼夜轮流,调节劳逸,使他们能够休息。万一贼人突然袭击,也自有准备防御的方法。初九日,仲友到达宣化门。护龙河内,贼军的桥已经搭过一半多了,只是还没有架设炮,仍然可以防守。于是仲友挑选神臂弓手和强弩手,向下分布设置床子弩、努弩、九牛弩,并大量设置大小炮座。又在贼军攻打的地方绞缚搭成致胜棚,一天就建成,众人都称它为鬼斧神工。整整十天,贼军的桥不能向前推进一寸。贼军搭桥的方法是:先用盾牌漂浮在水面上,再铺一层柴、一层席、一层土,像原来那样逐渐向前延伸,箭矢、石块和火都不能穿透。桥外正是贼军营寨,远望灯火如同白昼,东西南北绵延百步,一眼望不到尽头;斧凿的声音,远近都能听见。他们攻城的器具,还有火梯、云梯、编桥、鹅车、洞子(兵法称作木驴)、撞竿、兜竿之类。火梯、云梯、编桥都与城上楼橹一样高,也有高过城墙的,都可以焚烧楼橹。云梯、编桥可以倚靠城墙向上攀登,下面都用车轴推动。这三种器具,只有撞竿可以防御。撞竿用长达数丈的大木制成,又使用数十根横木,从中间穿过并向下连接,留出可以用手握持发力的部分;竿头包上铁,或者装上大铁枪,也可以安装托久钩头。每座楼子上通常放置两三根撞竿,等火梯、云梯、编桥来到城下,再慢慢应对,不必惊慌扰乱。撞住梯桥后,众人用铁钩钩牢,使它进不能前、退不能后,那么火会自行烧毁梯桥,桥也会毁坏,人员也会坠落。万一撞竿没有撞中,就用狼牙枪手、炮架枪手抵御,敌人同样不能登上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关键只在于要正好撞中人员。通津门的拐子城每次遭到贼军攻打,前后共毁坏火梯、云梯、鹅车、编桥十多座,都是采用这种方法。洞子可以用来修筑道路,也可以用来攻城。它的形状像合拢的手掌,上部尖、下部宽,人员在其中往来,并依次接续;有的长达数丈。上面用牛皮和生铁包裹牢固,里面用湿毡,中间用太麋,箭矢、石块和火都不能穿入。修筑道路时是为了安放炮、推运梯桥之类;攻城时是为了取土打通城墙。这些都不值得害怕。兵法中防御洞子的办法,是悬下铁蒺藜向下砸它。制作方法是用熟铁制成宽、径、长一尺二寸的铁器,四条纵横排列,布置成蒺藜的形状,把生铁熔化后灌入中央,重五十斤;上面安置铁鼻,连接铁锁投下。砸过之后,再用辘轳绞起。如果洞子上有牛皮,铁蒺藜和泥砸上去后就立即提起,迅速放火,用火炬和油烧它。贼人用洞子挖地道而来,就在地道上追踪,直接向下挖井等待他们;在井中堆积柴草点燃,用烟火熏烧;或者把火炮放入其中,使敌人自行被烧焦。还使用游火,把火和如脂蜡般的毒药装入铁筐,悬吊下去焚烧、熏灼洞穴。攻城的人有时使用燕尾炬,把草捆扎成两叉、形如燕尾,用油蜡浇灌,从城上投下,骑在洞子上焚烧。这些都是防御洞子的方法。撞竿来到时,就制作一座罩屋,用桑木制成,以桶绳相连。撞竿必须用环把竿头连串起来,在两旁让壮士牵引。撞竿的钩子伸来时,就用拷栳承接它,也让壮士用力牵引,借势猛然放开,就会使撞竿和敌人一起倒下。最难防御的是炮架。金人的炮架四周都用湿榆木小栋密密簇拥固定,又用生皮和铁片包裹牢固,鸱鸡须火也不能射入。它们的炮有七梢、五梢、三梢、两梢、独梢、旋风、虎蹲等炮,其中七梢炮可以打得很远;五梢等炮的石弹很大,也可以打得很远,有的炮上还发射双炮。仲友先在楼子上承受敌军攻击的地方,绞缚棚架并在上面铺设罗索网,下面悬挂摆糖布袋和湿马粪。又在城头马面上悬挂穿连的湿榆木、芘篱、格毡,虽然缓慢,却也可以遮挡炮击。城下地面宽,可以多安置炮;城上地面狭,只能少安置炮,因而最容易承受敌军攻击。十九日夜,贼军一夜之间安置了五千多座炮。城上虽然有棚子,人也无法停留,死于炮击的人每天不少于二三十人。仲友到宣化门上,担心贼人攻破城池,便提出辅助筑城的办法。他察看承受敌军攻击的楼台,计划在远近各处筑城,城面宽一丈二尺五寸,底脚宽二丈五尺,高五丈,四边都有虚棚和女墙,旁边再设置两座小门,按城门的规制建造。万一贼兵登上城,也有层层阻隔,可以迎战。不幸被提刑秦元阻止。秦元想要辅助修筑目城,双方意见不同,朝廷拖延不决。十天以后,虽然最终同意了仲友的请求,但夜间停工、白天施工,也和往常一样。工程最终没有完成,可惜啊!

十九日夜,贼安炮之后,矢石不可及。二十一日,桥成,先有黑旗子三人先登岸。都统王■〈火燮〉、姚仲友挥骁勇使臣与西兵数十人下战,亦杀数人。贼退桥之南,入洞子中。俄顷,宰相何栗至,黑旗子复如前登岸。城中弓弩箭如雨,贼兵略不顾,欲交锋。西城下寨一兵约六七百人,望风退走,贼亦不追。城上皆厉声叫云:“后面无贼。”然势不可回,隔岸矢石如雨,中伤者数百人,自填于陷马坑者三十余人。贼兵望风轻笑,宰相亲见之,而不恤。初缚虚棚时,仲友使多备湿麻刀、旧毡衲袄,盖防贼人有火箭火炮也。幸而金人不善制此二物。二十三日,贼桥侵广,仲友遣张宗颜、阎维、叚永年领敢死兵三百人血战于城下,用纯斧队斫坏洞子七所。贼众败走,乘势遂北。涉河至中流,冰解,陷死者数十入,反为贼兵击掩,岂天殆我师也?

二十四日早,贼推大梯四乘来攻字号楼子。三乘皆为撞竿所坏,又再来撞,撞不着,火炽逼着楼子,沿烧字号及三楼子。贼皆登城,舞黑旗鼓噪,然为楼上火盛不可过。仲友仗剑拥班直守御、官军等救火,弓弩交发。又用炼金汁泼贼,皆堕,杀伤甚众,贼遂退。三楼子皆为火烬矣!是夜再安楼子三座,又为贼炮所碎。二十四日雪大下,至晚深二尺余,加之风声号怒。二十五(季按原书五作三,特照文意改正)日,风雪愈长,早间,大启宣化门,出郭京人马与贼接战;贼众见所烧楼子,未成颓毁,撞竿未备,贼遂登城,众溃,城陷。初,京之出也,城中居民▯踵延颈于宣化门者数千人,立俟捷报。及京败,城门急闭。贼帅大怒,鸣鼓振旅,铁衣满野,多若蝼蚁,皆沿城而上,城遂陷焉。

仲友二十五日晚,于南城为军民所殴打至死,肝脑涂地,委填沟壑。骨肉星散,不知所在。家赀劫掠扫地,痛哉。天不佑善人如此!仲友将种也,三世忠孝,声满于夷夏。自守御以来,夙夜勤劳,食息不暇,在诸将中尤无负于朝廷者也。今反被祸若此!先是闰月一日,百姓殴杀未壁统制辛康宗,辛公指挥城上兵军,不见贼,不得乱放箭炮,百姓疑其奸细,故杀之。朝廷纵而不问,故军兵百姓聚众杀人,在一时指挥之间,殊不为怪。盖京师承平之久,无知小民,游手浮浪最多,乎居除旅店外,多在大房浴堂柜房杂处,里巷强梁,不在数也。乘此扰攘,聚众作乱,甚者赶骂宰相,丝擘内侍,打杀统制,放火杀人,莫知其数。

先是今年秋,仲友议欲于都城置访巡十六员:新门四隅四员,旧城内四员,每员皆一正一副,每员统兵五百人,遇有警急,则一正将带领二百五十人救援,二百五十人在地分。或有细民乘势作过,当以军法从事。仍都巡检三员:二员在新门内,一员在旧门内,以总其事。惜乎朝廷不从其请也!仲友之议,意恐小人善乱,故欲设此防民,而仲友亲被其祸,岂灵于人而不灵于己耶?仲友之死,门生故吏无一哭其尸者,茂良诉于王■〈火燮〉,始收拾遗骸,雪冤于朝廷焉。魂而有灵,亦少伸也。

●卷下

靖康城陷议和,上见二酋作二降表。过北,皆孙觌受益之笔。其略云:“三里之城,遂失篱藩之守;十世之庙,几为灰烬之余。既干汗马之劳,敢缓牵羊之请?恭维大金皇帝陛下云。”又云:“上皇负罪以播迁,微臣捐躯而听命。”又云:“社稷不殒,宇宙再清。”粘罕抹去大金二字,止欲称皇帝。又指宇宙二字云:“大金亦宇宙也。”又易负罪二字为失德。朝廷不得已皆从之。

初,金人至城下,姚仲友与诸将议,计之便:幸其远来,贼众必疲,行列未成,若选五万精兵出四门,分为十头顶,乘势而击,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众必溃乱,有可破之理。过此,则日复一日,贼势愈盛,援兵不至,士气阻丧,虽悔无及矣。是时唐恪止其事,专在和议而已。后攻城既急,仲友复与诸将议,急遣使讲和为便,累白何栗,方料金人粮道不继,不日就禽,坚不可和。唐恪且谬误于前,何栗而寡谋误国于后。独姚仲友于闰月三日,往来东南两壁以来,策应至二十五日,城陷,昼夜劳苦,最为有功,首先被祸,独甚于二相,天意不可得而知也!

金人今春既出境,朝廷措置多不急之务。如复春秋科,太学生免解,改舒王从祀之类。时为语曰:“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山东,却管陈东;不管东京,却管蔡京;不管河北界,却管秀才解。”道路之言,切中时病如此。

译十九日夜,贼军安置炮以后,箭石已经无法攻击到他们。二十一日,桥筑成了,先有三个举黑旗的人登上岸。都统王■〈火燮〉、姚仲友指挥骁勇使臣和西兵几十人下城交战,也杀死了几个人。贼军退到桥的南面,进入洞子中。不一会儿,宰相何栗来到,举黑旗的人又像先前一样登岸。城中的弓弩箭矢像雨一样射下,贼兵几乎毫不顾忌,想要交锋。西城下驻扎的约六七百名士兵,见势便逃走,贼军也没有追赶。城上众人都厉声喊道:“后面没有贼兵。”然而形势已经无法挽回,隔岸的箭石像雨一样射来,受伤的人有几百个,自己掉进陷马坑而死的有三十多人。贼兵见状轻蔑地发笑,宰相亲眼看见,却不加以怜恤。起初捆扎虚棚时,仲友让人多准备湿麻刀、旧毡和纳袄,是为了防备贼军使用火箭、火炮。幸好金人不善于制造这两种武器。二十三日,贼桥向外扩展,仲友派张宗颜、阎维、叚永年率领三百名敢死士兵在城下血战,用纯斧队砍坏洞子七座。贼军败退,乘势便向北逃走。渡河到中流时,冰层融解,陷入水中而死的有几十人;他们反而被贼兵乘机袭击,难道是上天要使我军遭受危难吗?二十四日早晨,贼军推着四乘大梯来攻打字号楼子。其中三乘被撞竿撞坏,贼军又来撞击,但没有撞中;火势炽烈,逼近楼子,沿着字号楼和另外三座楼子烧去。贼军都登上城来,挥舞黑旗,击鼓呐喊,但因为楼上火势太大,无法通过。仲友手持宝剑,带领班直、守御人员和官军等救火,弓弩交替发射。又用炼金汁泼向贼军,贼人都坠落,死伤很多,贼军于是退去。三座楼子全都被烧成灰烬了!这天夜里又安置了三座楼子,却又被贼军的炮轰碎。二十四日大雪降下,到晚上积雪深达二尺多,又加上风声怒号。二十五日(季按:原书“二十五”作“二十三”,特依文意改正),风雪更加猛烈。早晨,大开宣化门,放出郭京的人马与贼军交战;贼军看见被烧毁的楼子还没有完全倒塌,而撞竿尚未准备好,便登上城墙,守军溃败,城池陷落。起初,郭京出兵时,城中居民在宣化门处接踵而来、伸长脖子等待的有几千人,站在那里等候捷报。等到郭京战败,城门急忙关闭。贼军统帅大怒,鸣鼓整军,穿着铁甲的人遍布原野,多得像蝼蚁一样,都沿着城墙向上攻,城池于是陷落。二十五日晚上,仲友在南城被军民殴打致死,肝脑涂地,尸体被弃置填在沟壑中。亲属骨肉四散,不知下落。家产资财被抢掠一空,真是悲痛啊!上天竟这样不保佑善人!仲友出身将门,三代忠孝,声名传遍夷夏。自从负责守城以来,早晚辛劳,连吃饭休息都没有空闲,在各位将领中尤其没有辜负朝廷。如今反而遭受这样的灾祸!此前闰月初一,百姓殴打杀死了未壁统制辛康宗。辛公指挥城上士兵,命令他们没有看见贼人就不得胡乱发射箭炮,百姓怀疑他是奸细,所以杀了他。朝廷放任此事而不追究,因此军兵和百姓聚众杀人,在一时的指挥之下,竟完全不觉得奇怪。大概京师太平日子延续太久,无知的小民和游手浮浪之徒最多;除旅店外,平日多混杂住在大房、浴堂、柜房等处,里巷中的强横之徒更是数不胜数。他们乘着这种混乱,聚众作乱,严重的甚至追赶辱骂宰相,撕扯内侍,殴打杀死统制,放火杀人,数也数不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此前在今年秋天,仲友提议想在都城设置访巡十六员:新门四角各设一员,旧城内设置四员;每员都设一正一副,每员统领士兵五百人。遇到紧急警报时,由正将带领二百五十人前往救援,另二百五十人留在原辖地。如果有平民乘势作乱,就应当按军法处置。又设置都巡检三员:两员在新门内,一员在旧门内,用来总管这件事。可惜朝廷没有采纳他的请求!仲友提出这个建议,是担心小人善于作乱,所以想设置这套防范百姓的措施;可是仲友自己却遭受了这种灾祸,难道他对别人灵验,对自己却不灵验吗?仲友死后,门生和旧属没有一个人来哭吊他的尸体。茂良向王■〈火燮〉申诉,这才收拾他的遗骸,向朝廷为他洗雪冤屈。若仲友在地下有灵,也算稍稍得到伸张了。●卷下 靖康年间城池陷落后议和,皇上见到两位首领,写了两份降表。过北方以后,都是孙觌受益的文笔。大意说:“三里之城,终于失去了篱笆般的防守;十代相传的宗庙,几乎只剩灰烬。既然已经劳烦贵国战马远来,怎敢迟延牵羊投降的请求?恭敬地颂祝大金皇帝陛下。”又说:“上皇背负罪责而流离迁徙,微臣愿捐弃自身而听命。”又说:“社稷没有覆亡,天下将重新清明。”粘罕把“大金”二字抹去,只想让对方称他为皇帝。他又指着“宇宙”二字说:“大金也是宇宙。”又把“负罪”二字改成“失德”。朝廷不得已,全都依从了。起初,金人来到城下时,姚仲友与各位将领商议,认为有利的策略是:幸好他们从远方赶来,贼军必定疲惫,队列也还没有整齐;如果选派五万精兵从四座城门出击,分成十路,乘势攻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敌众必然溃乱,便有可能击破他们。错过这个时机以后,日复一日,贼军势力会越来越强,援兵又不到,士气受挫,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当时唐恪阻止了这件事,一心只想议和。后来攻城已经十分紧急,仲友又与各位将领商议,认为赶快派使者讲和才是有利办法,多次向何栗陈说;何栗却估计金人的粮道不能继续,过不了几天就会被擒,因此坚持不能议和。唐恪先前荒谬错误,何栗后来又缺少谋略而误国。只有姚仲友从闰月三日开始往来于东南两面城墙之间,策应防守直到二十五日城陷,昼夜辛劳,功劳最大,却首先遭祸,远远超过两位宰相,天意实在无法知晓啊!金人今年春天离开国境后,朝廷安排了许多并不急迫的事务,例如恢复《春秋》科,给予太学生免解资格,改变舒王从祀的地位之类。当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不管肃王,却管舒王;不管燕山,却管聂山;不管山东,却管陈东;不管东京,却管蔡京;不管河北边界,却管秀才免解。”道路上的这些议论,如此切中了当时的弊病。

正月十五日,渊圣在虏营。是日阴云四垂,家家愁苦,向之鳌山教坊百戏景龙灯火之乐,不可同年想也。士大夫忧愤作歌行者甚众,独胡处晦《上元行》脍炙人口,今附于左:“上元愁云在九重,哀笳落日吹腥风。六龙驻跸在草莽,孽胡歌舞蒲萄宫。抽钗脱钏到编户,竭泽枯鱼充宝赂。圣主忧民民更忧,骄子媟天天不怒。向来艰难传大宝,父老谈言似仁庙。元年二月城下盟,未睹名臣继嘉佑?哀痛今年尘再蒙,冠剑夹道趋辞公,神龙金在九渊卧,安得屡困蛟蛇中?朝廷中兴无柱石,薄物细故昭帝力。毛遂不得处囊中,远惭赵氏厮养卒。今日君王归不得,倾城回首歌悲啼。会看山呼声动地,万家香雾烧天衣。胡儿胡儿莫耽乐,君不见夕月常戏东北角?”

鸣胪主薄邓肃作《靖康行》云:“女真作意厌人肝,挥鞭直指来长安。南渡黄河如履地,东望太行不能山。帝城周围八十里,二十万兵气烈炽。旌旗城上乱云烟,腰间宝剑横秋水。雪花一日故蒙濠,皂帜登城吹朔风。我师举头不敢视,脱兔放豚一扫空。夜起火光迷凤阙,钲鼓砰轰地欲裂。斯民嗷嗷将何之?相顾无言惟泣血。仆射何公扣龙墀,围闭相臣臣噬脐。奇兵化作乞和使,逝捐一死生群黎。游谈似霁胡师怒,九鼎如山不复顾。效南期说上皇舆,截破黄河径归去。陛下仁孝有虞均,忍令胡骑纵吾亲?不龟太始自鞭马,一出唤回社稷春。胡入慕德犹贪利,十乘载金未满意。钗钏那为六宫留?大索居民几卷地。六龙再为苍生出,自磨虎牙恬不恤。重城突兀万胡奴,杳扁銮舆今十日。南城赤子日骈阗,争掬香膏自顶捻。岔气如云泪如雨,漫漫白昼无青天!大王避狄空金帛,坐使卜年逾八百。天听端坐民心耳,苍苍谁云九万隔?会看春风拥膋黄,万民语呼喜欲狂。天宇无尘瞻北极,旄头落地化顽石。”后亦被虏,至三月二十四日放回。

初,京师被围,朝廷急于命将。有郭京者,乃殿前司龙卫营兵员耳(京师呼为蹈着太营)。京师盛传能用六甲法,可以生擒粘罕、干离不,余众可以扫荡无遗类。其法军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尝自试于内廷,其法不得而闻。朝廷深信不疑,授以成忠郎,锡以金缯,动数万计,使自募兵,赐予赏赍,恩数备至。人皆呼为郭尚书,盖营塞俚俗呼兵员之称也。其所召人皆市井游惰,色色有之,不问骑射善否,但择年命合六甲者足矣。有卖线刘六者与姚宅比邻,仆熟识之,郭京一见,授以将命。他皆类此。贼兵攻围甚急,郭京谈笑自若,似有道者。择日出兵,可致太平,直杀至阴山而止。其所招军兵,但欲斫首尔,不必战也。前置天王旗,每壁分三面,以镇四壁。按五方色,或画天王,或画北斗,不知何法也。又有刘无忌者,乃街市货药道人,常倒立泥中,悬一服药牌子,亦作统制。内外许之,盖取丘浚诗“郭京杨式刘无忌,皆在东南卧白云”之谶也。又有僧傅临山请亦如京募兵,称统制,常与京相追随。

二十五日早,宣化门大开,郭京出兵。城中居民跤踵延颈于宣化门者数千人,立俟捷报。俄顷报云:郭京前军已得大寨,立旗于贼营矣。又报云:前军又夺贼马千匹矣。姚仲友疑之,与石茂良登敌楼而望,正见贼兵整促人马。忽有郭京下使臣来传令云:楼子上除守楼子使臣军兵外,余人并不得上楼子。盖天甲法能使人隐形,若楼上人多,恐贼兵觇望。言犹在耳,贼兵两两翼翼鼓噪而进,冲断前军,一扫而空,若刈茅草。居后者悉坠护龙河,钓桥已尸积不可拽矣。城门急闭。贼帅大怒,鸣鼓振旅,铁衣满野,多若蝼蚁,皆沿城而上。止用一旧云梯,可置五十人,初有十余人登叠而上。班直枪手皆不向前用命。又值百姓般石城上,望风走下。其守御之人与百姓军兵互相杀戮,无一用命向前者,其城遂陷。乃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午时也。余目击其事,故志。

译正月十五日,渊圣帝还在敌军营中。这一天阴云四面低垂,家家户户都在忧愁痛苦;从前鳌山、教坊百戏、景龙灯火的欢乐,再也不能同日而语了。士大夫因忧愤而作歌行的很多,只有胡处晦的《上元行》最为脍炙人口,现附录如下:“上元时节愁云笼罩九重宫阙,悲哀的胡笳在落日中吹起腥风。六龙驾的御车停驻在草莽之间,凶恶的胡人在蒲萄宫中歌舞。抽出金钗、脱下玉钏,搜刮到普通百姓家;竭泽而渔般搜尽民财,干鱼也被拿来充作珍宝贿赂。圣主忧虑百姓,百姓更加忧苦;骄横的敌子亵渎上天,上天却不发怒。从前艰难中传下大统,父老谈论此事,仿佛仁宗庙堂之时。元年二月在城下订立盟约,难道看不见有名臣继承嘉祐之治吗?今年哀痛再蒙尘土,冠帽佩剑的人夹道奔走,前去辞别公卿。神龙潜藏在九重深渊,怎能一再困于蛟蛇之中?朝廷要中兴却没有栋梁,反把细小琐事彰显为皇帝的功劳。毛遂不能脱颖而出,远远惭愧于赵国的厮养卒。今天君王不能归来,全城人回首悲歌痛哭。将来一定会看见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动大地,万家香烟冲向云天。胡儿胡儿,不要只顾贪图享乐;难道你没有看见,傍晚的月亮常常在东北角嬉戏吗?” 鸣胪主簿邓肃作《靖康行》说:“女真人存心要吃人的肝脏,挥鞭直指长安。向南渡过黄河如同走平地,向东望见太行山却不能翻越。帝城周围八十里,二十万士兵气势炽盛。城上的旌旗乱如云烟,腰间宝剑横映秋水。一日之间雪花旧日覆盖城濠,黑旗登上城头,吹起北风。我军抬头不敢观看,敌军如脱兔、放豚般一举扫空。夜里火光升起,迷乱了凤凰宫阙;钲鼓轰鸣,大地仿佛要裂开。这些百姓哀号,将要往哪里去?彼此相看无言,只有泣血。仆射何公叩击宫门,包围已成,相臣反而自食其悔。奇兵变成乞和的使者,舍弃一死以保全百姓。游说之人似乎使胡军怒气暂息,九鼎重器如山,也不再顾惜。仿效南朝,劝说上皇乘舆南归,截断黄河径直回去。陛下仁爱孝顺,具有虞舜般的品德,怎忍心让胡骑放纵而拘禁我们的亲人?不龟之药始自太始年间鞭马,出兵一次便唤回社稷的春天。胡人进入中原,仰慕德义却仍贪图财利,十车金帛也不能满足。钗钏哪里会留给六宫妃嫔?大肆搜刮居民,几乎卷走大片土地。六龙再次为了苍生出行,我军自磨虎牙,却安然自得而不加警惕。重重城墙高耸,万名胡奴遍布;如今銮舆幽暗不见,已经十天了。南城百姓每天挤满道路,争相捧取香膏,自行涂抹在头顶。悲叹之气如云,眼泪如雨,漫长的白昼也看不见青天!” 大王躲避狄人,只空耗金帛,却使国运年数超过八百。上天的听察,端在民心;苍苍上天,谁说它与我们相隔九万里?将来一定会看见春风拥护炎黄,万民欢呼,喜悦得近乎疯狂。天空无尘,可以仰望北极;旄头星坠落在地,化作顽石。”后来邓肃也被俘虏,直到三月二十四日才被释放回来。当初,京师被围,朝廷急忙任命将领。有个叫郭京的人,不过是殿前司龙卫营的兵员罢了(京师人称之为“蹈着太营”)。京师盛传他能使用六甲法,可以活捉粘罕、干离不,其余敌众也可以全部扫荡,不留遗类。这种法术需要军兵七千七百七十七人,他曾在内廷亲自试验过,但具体方法不得而知。朝廷对此深信不疑,授给他成忠郎的官职,赏赐金帛,动辄以数万计,让他自行募兵,并赐予赏赉,恩宠优厚到了极点。人人都称他为郭尚书,大概是营塞间的俚俗说法,把兵员称作尚书。他招募的人全都是市井中的游手好闲之徒,各种人都有,不问是否擅长骑射,只选择生年命数符合六甲的人就够了。有个卖线的刘六,和姚宅相邻,我的仆人熟悉他;郭京一见到他,就授给他将领的名号。其他人也大都如此。贼兵进攻围城十分紧急,郭京却谈笑自若,仿佛有道术的人。他选择日期出兵,说可以使天下太平,一直杀到阴山才停止。他招募的军兵,只想砍下敌人的首级罢了,并不需要交战。他们先设置天王旗,每面城墙分设三面,用来镇守四方城壁。按照五方的颜色,有的画天王,有的画北斗,不知是什么法术。又有个刘无忌,是街市上卖药的道人,常常倒立在泥中,悬挂着一块药牌,也被任命为统制。内外都认可这件事,大概是因为取自丘浚诗中“郭京杨式刘无忌,皆在东南卧白云”的谶语。又有个和尚傅临山请求照郭京的做法募兵,也自称统制,常常和郭京相互追随。二十五日早晨,宣化门大开,郭京出兵。城中居民在宣化门处踮脚伸颈、拥挤等候的有几千人,站在那里等待捷报。不一会儿有人报告说:郭京的前军已经攻下敌军大寨,正在贼营中竖旗。又报告说:前军又夺取了敌军一千匹马。姚仲友对此表示怀疑,便和石茂良登上敌楼眺望,正好看见贼兵整顿催促人马。忽然有郭京派来的使臣下楼传令说:“楼上除了守楼的使臣和军兵之外,其余人一律不得登楼。”大概是因为天甲法能使人隐形,楼上人多了,恐怕会被贼兵窥望。话音还在耳边,贼兵便分成两翼,擂鼓呐喊着推进,冲垮前军,顷刻间扫荡一空,像割茅草一样。留在后面的士兵全都掉进护龙河,钓桥上已经堆满尸体,无法拖拽。城门赶紧关闭。贼军统帅大怒,击鼓整顿军队,身穿铁甲的士兵遍野都是,多得像蚂蚁一般,全都沿着城墙向上进攻。他们只使用一架旧云梯,这架梯子可以容纳五十人;起初有十几个人登梯而上。班直枪手都不肯上前效命。又碰上百姓搬石头到城上,看到风势不利便逃下城去。守城的人和百姓、军兵彼此厮杀,没有一个人肯上前效命,于是城池就陷落了。这是在闰十一月二十五日午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我亲眼看见了这件事,所以记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