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页
郎潜纪闻二笔 清 陈康祺
序
陈君钧堂,以名进士为郎官,闭门不狎时流,著书逾百卷。已而改知县来苏,首梓《郎潜纪闻》十四卷,于中外政治,当代典章,人事奇怪,条扌寒而件摭焉,盖史部载纪类也。今年又梓《燕下乡脞录》十六卷。燕下乡者,辽地名,君京邸近之,故名书。读之,犹初志也。余喟然曰:此漆园所称宋人者与有不龟手之药而▯▯纟光,则何邪?今之学者,操不律效程朱语录,空言满纸,顷刻尺许厚,猎盛名,攀高位,或妄希两庑豚,岂不甚便。然而问九经七纬,百家诸子,瞠目不能对一语,亦尝恧乎否也!夫程朱大贤人也,人即至不肖,有不趣向者谁与。然而效程朱者,果程朱矣乎?夫天下不皆大贤,毋宁多读书,多识故事,犹胜于绚虚美、绌实用者也。然而人多舍此而就彼,将毋画仙鬼易、画人物难乎。余辱与士大夫游,窃疑博通者之少,即有矣,辄姗笑丛焉。传曰:越人美蠃蚌而简太牢,鄙夫乐咋▯而怪韶▯,然邪非邪?夫君书不必贤于人人,然而指称确,征引富,如泰山之云,潼氵翁蔚荟,日出而不已也。如郁人贡百草之华,十叶为贯,百二十贯为筑,鬻之焦中而芬芳条达也。视枵腹而操不律,奚止钧铢之差耳哉?夫脞之为言,细碎也,著书如君,而奚细碎之有邪?夫君多读书、多识故事而以著书,而曾不获猎盛名、攀高位,而又何说邪?光绪七年岁在辛巳冬十一月,归安杨岘撰。
○跋绦士先生刊其所著《燕下乡脞录》,辱命崇敬校雠,事竣,乃跋其后曰:自南董不作,载籍多诬,唐、宋以来,是非夺于爱憎,功罪淆于恩怨,前代名人言之详矣。本朝列圣代嬗,公道大明,四库所录御制各书,皆折衷群言,垂宪百世。则凡纪录之家,秉笔之士,宜如何恪秉圣裁,务归至当。乃以崇敬所闻,有不尽然者。我朝崇尚理学,程、朱、陆、王,并行不废。乃孙承泽以方回之重台,拾陈建之旧唾,丑诋姚江,自命卫道,其人不足重也。陆清献沉潜理窟,冠冕群儒,亦复坚持门户,附和同声;谓明之亡,不亡于流贼,而亡于阳明。此等议论,其可据乎?国史馆纂修列传,于臣僚功过,两不相掩,所以存直道也。而私家撰述,犹不喻此意,传状事实,类多掩饰。如张清恪、谢济世之狱,张文端、孙文定皆以奉命往勘,瞻徇失实,得罪清议,乃煌煌大传,见于名人文集中,不一而足。直若一代名臣,绝无瑕玷者,此等纪载,其可信乎?乾隆中,川楚用兵,高宗首赏胡世显之不欺,以风动天下;而积习相沿,深根莫拔。罗壮勇之擒熊老八,参将陈弼攘其功,《圣武记》记之。石三保、聂人杰之事,诬罔朝廷,李忠毅不为,《啸亭杂录》记之。咸丰中,上海之乱,首逆周立春等皆报擒斩;而近人笔记,有谓诸逆多不死,且有商于外洋者。推此以言,中外章奏,亦有未可尽信者矣。不特此也,康熙大科得人最盛,学问经济,照耀千古,继之者乾隆丙辰也。是科征士中,全庶常祖望,远绍深宁,近衍南雷,融贯朱、陆,靡所偏倚,其学近于汤文正。桑主事调元,传余山劳氏之学,恪守师承,宗主洛闽,其学近于陆清献。二公其眉目也,庶常之不与试,或谓张文和以其负气故▯之,然主事亦未取。余若顾栋高、徐文靖、程廷祚、沈彤、牛运震、任瑗、陈黄中、沈炳震、王文清诸公,皆淹通经史绩学之士;若厉鹗、胡天游、刘大▯魁、沈德潜、万光泰、李锴、张庚、黄之隽诸公,文章诗赋,亦堪方驾古人;若裘文达、方恪敏、曹文恪、金德瑛、钱载诸公,尤卓然不愧名臣。当时二百余人,大半经桐城、临川两侍郎月旦,然后登诸荐牍,故其中博学笃行之士,几居什九。设令碧海遗珠,尽收珊网,岂非一朝盛事?乃张文和以旧臣当国,与方、李二公所学异趋,适奉命主试,事遂假慎重之名,苛绳隘取,以呈御览。两侍郎所举,一士不登,名流获隽者,仅齐召南、杭世骏辈数人;士林咸失所望,文和之咎大矣。然前人未有言之者,何欤?是书与前笔,皆掌故渊薮,采摭之勤,网罗之富,所不待言。至于阐扬幽滞,考证得失,并存数说,不徇一家;则知几《史通》病其▯春驳,《容斋随笔》逊此精详矣。又其论断所施,和平严正,无一孔迂腐之见,以辅翼名教为宗。昔人嫌河间五笔,以鸿才硕学,评骘鬼狐,有乖立言垂教之旨。如先生是书,复何憾乎?
光绪壬午春,弟子郑崇敬谨识于暨阳官舍之燕喜堂。
译《郎潜纪闻二笔》,清代陈康祺著。序 陈君钧堂以进士身份任郎官时,闭门不与当时流俗人物交往,著书超过一百卷。后来改任苏州知县,首先刊刻《郎潜纪闻》十四卷,把国内外政治、当代典章以及人事中的奇异之事,逐条分项搜集记录下来;这大概属于史部的纪事类。今年又刊刻《燕下乡脞录》十六卷。“燕下乡”是辽地的地名,陈君在京城的宅第靠近那里,所以用它作为书名。读这部书,仍然可以看出他当初的志向。我感叹道:这不就是漆园先生所说的宋人吗?有一种能使手不龟裂的药,却只用来[疑误:原文“▯▯纟光”,字样不可辨],这是为什么呢?如今的学者,拿着不律来仿效程朱语录,满纸空话,片刻之间就能写出一尺多厚的文字,以猎取盛名、攀附高位,有的甚至妄想列入两庑从祀,岂不是很方便吗?然而一问到九经七纬、百家诸子,便瞪着眼睛一句也答不上来,难道自己也曾对此感到惭愧吗?程朱本来是大贤人,即使有人极其不肖,又有谁会不趋向他们呢?然而仿效程朱的人,果真就成了程朱吗?天下不可能人人都是大贤,与其如此,不如多读书、多了解旧事,仍胜过粉饰虚名、削弱实用的人。然而人们多半舍弃这一途径而趋向另一途径,莫非正如画仙鬼容易、画人物困难吗?我有幸同士大夫交游,私下里疑心博学通达的人很少;即使有,也往往遭到一片讥笑。古书说:越地人以美丽的螺蚌为美,却轻视太牢;鄙陋的人喜欢粗俗的[疑误:原文“咋▯”,字样或词义不明],反而对《韶》乐感到奇怪。这种说法对吗,还是不对呢?陈君的书未必比所有人的书都贤善,但指称确切、征引丰富,就像泰山上的云气,浓密盛大,太阳出来后仍不断升腾。又像郁地人进贡百草之花,十片叶子串成一贯,一百二十贯合成一筑,把它们卖到焦地,香气四处通达。与那些空着肚子却拿着不律的人相比,哪里只是钧铢般的差别呢?“脞”这个字的意思是细碎;像陈君这样著书,哪里会有什么细碎可言?陈君多读书、多了解旧事,并据此著书,却始终没有猎取盛名、攀附高位,这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光绪七年,岁次辛巳,冬十一月,归安杨岘撰。○跋:绦士先生刊刻他所著的《燕下乡脞录》,承蒙命我崇敬校勘,事情完成后,于是在书后写道:自从南董不再出现,史籍中便有许多虚妄;唐、宋以来,是非被爱憎所改变,功罪因恩怨而混淆,前代名人对此已经说得很详细了。本朝历代圣祖相继承继,公道十分彰明,《四库》所收录的御制诸书,都综合裁定各家说法,为后世百代留下法则。那么凡是撰写记录的人、执笔著述的士人,应当怎样恭谨地遵奉圣上的裁断,务求归于最恰当的结论呢?然而据我崇敬所听闻的情况,并不全是这样。我朝崇尚理学,程、朱、陆、王并行而不废。可是孙承泽凭借方回的重台,拾取陈建的旧唾沫,丑诋姚江,自命为卫道之人;这种人不值得看重。陆清献沉潜于理学义理之中,在众儒者中居于首位,却也坚持门户之见,附和同调;他说明朝灭亡,不是亡于流贼,而是亡于阳明。这种议论,难道可以作为根据吗?国史馆编修列传时,对于臣僚的功过,两方面都不加掩饰,所以保存了正直之道。可是私人著述仍然不明白这个道理,记述传记和事实,大多有所掩饰。例如张清恪、谢济世的案件,张文端、孙文定都奉命前往审查,却因瞻徇情面而失实,受到清议谴责;可是这些人的煌煌大传,见于名人文集中的却不止一处。说得仿佛一代名臣全无瑕疵,这种记载可信吗?乾隆年间,四川、湖北用兵,高宗首先奖赏胡世显不欺瞒,以此来激励天下;可是积久相沿的习气根深蒂固,难以拔除。罗壮勇擒获熊老八一事,参将陈弼侵夺了他的功劳,《圣武记》记载了这件事。石三保、聂人杰的事情,是诬陷欺罔朝廷,李忠毅没有这样做,《啸亭杂录》记载了这件事。咸丰年间,上海发生叛乱,首要逆犯周立春等人都上报为擒获并斩首;可是近人的笔记却说各个逆犯大多没有死,而且还有同外国人通商的。由此推论,中外的奏章,也有不能完全相信的。不仅如此,康熙年间大科取士,得人最为兴盛,学问和经世才能照耀千古;继此而来的,是乾隆丙辰年。这一科被征召的士人中,有全祖望,远承深宁之学,近代则演绎南雷之学,融会贯通朱、陆而不偏不倚,他的学问接近汤文正。桑主事调元传承余山劳氏的学问,严格遵守师承,以洛学、闽学为宗主,他的学问接近陆清献。二位先生是其中的杰出人物。庶常全祖望没有参加考试,有人说张文和因为他意气用事,所以压制了他;但桑主事也没有被录取。我又如顾栋高、徐文靖、程廷祚、沈彤、牛运震、任瑗、陈黄中、沈炳震、王文清诸位,都是精通经史、学业深厚的人;至于厉鹗、胡天游、刘大▯魁、沈德潜、万光泰、李锴、张庚、黄之隽诸位,文章诗赋也足以同古人并驾齐驱;至于裘文达、方恪敏、曹文恪、金德瑛、钱载诸位,更是卓然不愧为名臣。当时二百多人,大半经过桐城、临川两位侍郎品评之后,才被列入推荐名单,所以其中博学笃行的人几乎占十分之九。假如能把遗落在碧海中的明珠全都收进珊瑚网,岂不是一时的盛事吗?可是张文和以旧臣身份执掌国政,与方、李二位先生所学的趋向不同,恰好奉命主持考试,于是借慎重之名行事,苛刻地绳量取士,把结果呈给皇帝御览。两位侍郎所推荐的人,一个也没有录取;名流中考中者,只有齐召南、杭世骏等几个人。士林都大失所望,张文和的过错很大。然而前人没有说过这些,为什么呢?这部书和前一部书,都是掌故的渊薮;采集的勤勉、网罗的丰富,不必多说。至于阐明被埋没的事迹,考订事实的是非,同时保存几种说法,不偏徇一家,由此可知刘知几的《史通》嫌它驳杂,《容斋随笔》在精密详尽方面也比不上它了。再说它所作的议论判断,平和而严正,没有一种偏执迂腐的见解,并以辅助和维护名教为宗旨。古人曾嫌《河间五笔》,认为凭借鸿才硕学去评断鬼狐,有违立言垂教的宗旨。像先生这部书,又有什么遗憾呢?光绪壬午年春,弟子郑崇敬谨慎地记于暨阳官舍的燕喜堂。
●卷一◎本朝肇基王业我朝以明神宗四十四年丙辰,太祖皇帝始俯顺诸贝勒大臣恭上尊号,建元天命。太宗嗣位,建元天聪。天聪九年,以收服察哈尔全部,获历代传国玉玺。明年四月,始建国号曰大清,改元崇德。国人初尊太祖为聪睿贝勒,至天命九年,恭上尊号曰覆育列国英明皇帝。太宗崇德元年,群臣恭上尊号曰宽温仁圣皇帝。昔成周豳岐创业,太王、王季,犹待追崇,不若圣朝天造经纶,戡乱攻昧,当洪基ㄈ建之初,已赫然有抚中国、子万民气象也。
◎太宗伐明天聪三年,太宗以明国屡背盟誓,亲统大兵征之。入洪山口,克遵化城,遂由蓟州进规燕京,驻营城北土城关之东,复移驻南海子,距关厢仅二里。诸贝勒请攻城,太宗谕曰:“朕仰承天眷,攻城必克,所虑者倘失我一二良将,即得百城亦不足喜。”遂止弗攻。圣人智勇天锡,犹审几遵养如此,唐之太宗、宋之艺祖,瞠乎后矣。
◎本朝开国方略(九则)
天命十一年,设八旗大臣。天聪二年,定文馆职司;五年设六部;六年定城守官三年考察之例;八年定八旗职官名;十年更定内三院。崇德元年,定内院官制,设都察院;二年设八旗议政大臣;三年设理藩院,定部院制;八年设礼部、蒙古理事官。此我朝澄叙官仪之始。
太祖乙卯年定八旗军制。太宗天聪三年三月,定军令于外藩;八月,定行军赏罚例;五年,定出征军制。崇德八年,定军律。此我朝整敕戎行之始。
天命五年六月,设纳言之木于门外。天聪五年,令贝勒大臣尽言直谏。此我朝下诏求言之始。
天命二年,令详慎讼狱。天聪九年,禁徇私枉断。崇德五年肆赦。此我朝明刑弼教之始。
太祖乙卯年,令群臣举贤才;五年令贝勒大臣子弟就学,三年授举人、生员官阶,优免丁役。此我朝兴贤劝学之始。
天聪六年,行新定朝仪。崇德元年,行太庙荐新礼;三年谕礼部申明禁令;八年定内外相见礼。此我朝班朝肃庙之始。
太祖甲寅年,令国人屯田旷土。太宗天聪九年,禁滥役妨农。崇德元年,禁屯积米谷,令及时耕种;二年令各屯堡及时劝农。此我朝重农贵粟之始。
天聪元年,发帑赈饥;二年,发帑资民嫁娶,崇德二年,谕贷粟资民;六年,以岁歉谕行备荒事例。此我朝孚惠民生之始。
天命八年,勖群臣勤职;十一年,勖诸贝勒毋习逸乐。崇德二年,谕诸大臣勤修国政;七年,谕诸王贝勒勤修政事。此我朝诫谕臣工之始。
已上九则,均见《开国方略》。我祖宗一隅肇造,业业兢兢,当周绵商<鸟乙>之始基,已姚典姒谟之毕备。考其时,正明国末造,君暗臣炀,百度浸弛,无复纲纪兴亡之故。盖不待王师入关,真人定鼎,而早可了然。后有万年,殷鉴不远,圣子圣孙,作求世德。念之哉!戒之哉!
◎何文端进德之勇何文端公(按:《谥法考》无何文端者,雍正初礼尚何世▯基谥端简。何实出身翰林,而不得文字,故文端误记与)居京师时,一同年诣之,日晏未起,久之方出。客问曰:“尊夫人亦未起耶?”答曰:“然。”客曰:“日高如此,内外家长皆未起,一家奴仆,其为奸盗诈伪,何所不至耶?”公瞿然,自此至老不晏起。见桐城张文端《笃素堂集》。读此,可见何公进德之勇,并可见前辈处朋友间,规过责善,如是其严也。
◎鄂文端有古大臣风西林鄂文端公尔泰总督云贵时,云抚江阴杨文定公方获谴,新巡抚朱纲多方罗织,至欲用刑讯,兵民汹汹,为文定颂冤,谋群起击纲。公好言抚慰之,复厉声责纲曰:“过汤阴岳忠武庙,见铁人乎?”狱得解。高宗即位,首召文定。文定旋奏公处置苗疆非善策,公不以为忤。文定没,公经纪其丧,哭之哀。呜呼!可谓大臣矣。
◎鄂文端力保孙文定世宗时,合河孙文定公被诬有婪赃,据以入告者,亲王也。上询之鄂文端公,公曰:“孙嘉淦性或偏执,若操守,臣敢以百口保之。”上意解,即命公弟讯问。事白,抵诬者罪。公弟名尔奇,时与文定同以少司空兼祭酒,亦贤者也。
◎雷翠亭持躬之正闽中自李文贞、蔡文勤二公重振龟山、考亭之绪,薪尽火传,理学大畅,继之者,宁化副宪雷翠亭先生钅宏也。先生随计入都,寓文勤邸,朱高安方居比邻。文勤语先生曰:“高安素知子,子可一见。”先生以陆清献不见魏蔚州为比,后高安礼先焉,乃往见。又一日,孙文定过文勤,文勤语先生曰:“孙公实为子来,当一往以答其意。”先生曰:“不敢也,将有保举,恐近自媒。”文定终荐之,补国子监学正。
译●卷一 ◎本朝肇基王业:我朝在明神宗四十四年丙辰,太祖皇帝开始谦下地顺从诸贝勒、大臣恭敬奉上的尊号,建立年号“天命”。太宗继承帝位后,建立年号“天聪”。天聪九年,因为收服了察哈尔全部部众,获得历代相传的传国玉玺。第二年四月,才开始建立国号“大清”,改年号为“崇德”。国人起初尊称太祖为“聪睿贝勒”,到天命九年,恭敬奉上尊号“覆育列国英明皇帝”。太宗崇德元年,群臣恭敬奉上尊号“宽温仁圣皇帝”。过去周成王时期,豳、岐一带开创基业,太王、王季尚且要到后来追尊,不如圣朝天生开创、经营规划,平定乱事、攻克昏昧;在洪大基业初步建立之时,已经显然具有抚治中国、视万民如子女的气象。◎太宗征伐明朝:天聪三年,太宗因为明国屡次背弃盟誓,亲自统率大军征讨。军队进入洪山口,攻克遵化城,随即由蓟州进军谋取燕京,驻扎在城北土城关的东面,后来又移驻南海子,距离关厢只有二里。诸贝勒请求攻城,太宗谕告说:“朕仰承上天眷顾,攻城必定能够攻克;所担忧的是,倘若损失一两名良将,即使得到一百座城池也不值得高兴。”于是停止进攻。圣人的智慧和勇武是上天所赐,尚且如此审慎、顺势休养,唐太宗、宋太祖也远远比不上了。◎本朝开国方略(九则) 天命十一年,设置八旗大臣。天聪二年,确定文馆的职掌;五年,设置六部;六年,确定城守官三年考察的条例;八年,确定八旗职官的名称;十年,重新确定内三院。崇德元年,确定内院官制,设置都察院;二年,设置八旗议政大臣;三年,设置理藩院,确定部院制度;八年,设置礼部、蒙古理事官。这是我朝整顿和厘正官制的开始。太祖乙卯年确定八旗军制。太宗天聪三年三月,在外藩确定军令;八月,确定行军时赏罚的条例;五年,确定出征军制。崇德八年,确定军律。这是我朝整饬军队的开始。天命五年六月,在宫门外设置进谏之木。天聪五年,下令贝勒、大臣尽情直言进谏。这是我朝下诏征求意见的开始。天命二年,下令审理诉讼案件和狱讼必须详细慎重。天聪九年,禁止徇私枉法断案。崇德五年实行大赦。这是我朝彰明刑法、辅助教化的开始。太祖乙卯年,下令群臣举荐贤能人才;五年,下令贝勒、大臣的子弟入学,三年后授予举人、生员的官阶,并优待免除丁役。这是我朝兴举贤才、鼓励学习的开始。天聪六年,实行新制定的朝廷礼仪。崇德元年,实行太庙荐新的礼仪;三年,谕令礼部重申禁令;八年,确定内外相见的礼仪。这是我朝整肃朝班、恭敬宗庙的开始。太祖甲寅年,下令国人开垦荒地屯田。太宗天聪九年,禁止滥用徭役而妨碍农业生产。崇德元年,禁止屯积米谷,命令及时耕种;崇德二年,命令各屯堡及时劝导和督促农耕。这是我朝重视农业、以粮食为贵的开端。天聪元年,发放国库钱财赈济饥荒;二年,发放国库钱财资助百姓婚嫁;崇德二年,谕令借贷粮食以资助百姓;六年,因为年成歉收,谕令实行备荒的条例。这是我朝施惠于民生的开始。天命八年,勉励群臣勤勉任事;十一年,勉励诸贝勒不要习染安逸享乐。崇德二年,谕令诸大臣勤勉整治国政;七年,谕令诸王、贝勒勤勉整治政事。这是我朝告诫臣工的开始。以上九条,都见于《开国方略》。我朝祖宗在一隅之地开创基业,始终小心谨慎;在周代绵、商代<疑误:原文“鸟乙”,字样不可辨>的初步建立之时,已经把姚典、姒谟一类的政教制度全部备具。考察当时,正是明国末世,君主昏暗,臣下骄纵,各项制度逐渐松弛,已经没有纲纪;明朝灭亡的原因,大概不必等到王师入关、真人定鼎,便早已可以清楚看见了。后世即使经历万年,前代的教训也并不遥远;圣明的子孙,应当努力求取世代相传的美德。要记住它!要警戒它!◎何文端进德之勇:何文端公(按:《谥法考》中没有“何文端”这个谥号;雍正初年,礼部尚书何世璂谥号为“端简”。何实出身翰林,却没有得到“文”字谥号,所以误记为“文端”)居住在京师时,有一位同年去拜访他,直到天色已晚他还没有起床,过了很久才出来。客人问:“尊夫人也还没有起床吗?”他回答:“是的。”客人说:“太阳已经升得这么高了,内外的家长都还不起床,那么一家奴仆,他们行奸、盗窃、欺诈、虚伪,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何公听后惊惧警醒,从此直到老年再没有晚起。见桐城张文端《笃素堂集》。读这件事,可以看出何公增进道德的勇气,也可以看出前辈在朋友之间规正过失、责求向善,是这样的严格。◎鄂文端有古代大臣的风范:西林鄂文端公鄂尔泰任云贵总督时,云贵巡抚江阴杨文定公刚刚获罪,新任巡抚朱纲多方罗织罪名,甚至想动用刑讯;军民群情激愤,为文定申诉冤屈,谋划一同起来攻击朱纲。鄂公好言安抚他们,又厉声斥责朱纲说:“经过汤阴岳忠武庙时,你看见铁人了吗?”案件于是得到解决。高宗即位后,首先召回杨文定。杨文定不久上奏说,鄂公处理苗疆的办法不是良策,鄂公并不因此恼怒。杨文定去世后,鄂公料理他的丧事,哭得十分悲哀。唉!真可以称得上大臣了。◎鄂文端竭力保全孙文定:世宗在位时,合河孙文定公被诬陷贪污受贿,据此上报的人是亲王。皇上询问鄂文端公,鄂公说:“孙嘉淦性情或许偏执;至于操守,臣即使有一百条命,也敢为他担保。”皇上的心意于是消解了,随即命鄂公的弟弟审讯查问。事情真相大白后,判诬告者有罪。鄂公的弟弟名叫鄂尔奇,当时与孙文定一同以少司空兼任祭酒,也是一位贤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口〕 ◎雷翠亭操守端正:闽地自李文贞、蔡文勤两位先生重新振兴龟山、考亭的学术传统,薪火相传,理学大为兴盛;继承这一传统的,是宁化副宪雷翠亭先生雷钅宏。先生随计入京,寄居在文勤府邸,朱高安正好住在邻近。文勤对先生说:“高安一向了解你,你可以去见他。”先生以陆清献不肯拜见魏蔚州为例,后来高安先来致礼,先生才去拜见。又一天,孙文定经过文勤府邸,文勤对先生说:“孙公其实是为你而来,你应当去一趟,以回应他的心意。”先生说:“不敢这样做。将来可能会有保举,恐怕近于自我推荐。”孙文定最终还是推荐了他,使他补任国子监学正。
◎雷翠亭劾奏余栋夺情乾隆初元,宁化雷公以庶吉士蒙特召,侍阿哥书房讲读,严正恪勤,于中贵不假辞色。嗣丁忧编修余栋,以皇太子薨,入京,被命留侍诸皇子。公奏皇子侍奉之人,必明大义、笃伦理,方于学术、性情有助;余栋父丧未葬,若隐忍行走,则讲书至宰我问三年章,何以措口,于天下风化有关,于是编修得终制。按:公之学出自漳浦蔡文勤公,文勤则李文贞嫡传也。公劾奏夺情,侃侃如此,于安溪一脉,不能不谓之青冰(《鲒崎亭集。杨文定公行述》称余编修夺情时,文定力言其不可,上收还成命,文定亦安溪高第)。
◎顾琮之风节混同顾公琮,太师文端公名八代孙也。风骨挺劲,在满洲大臣中,与蝶园徐公并称,时人为之语曰:“前徐后顾,刚亦不吐。”世宗初年,设会考府,公为主事,杖某亲王府吏,亲王初不悦,而后奇之。公尝持议,欲行限田法,以均贫富,与用事大臣动色争于上前,无所挠挫。有文觉禅师者出都,声势ピ赫,骑从如云,道出袁浦,兖、豫二州方面大僚率属郊迎恐后。公方与前总漕魏公廷珍相交替,皆若弗闻也者。公在京师守制时,小车敝帷,人以为厮养。奉命治漕、治南北河,久享厚禄,老病罢归,至不能僦一廛以居。壁立千仞,清绝一尘,惟公实允蹈之。
◎罗台山逃儒入佛康祺少有知识,浏览近今古文家,测其旨趣,颇惜长洲彭绍升二林、瑞金罗有高台山之学,阳儒阴释,殊太决其篱樊。稍长,则闻前辈言台山游奉化雪窦,为逻者所获,疑为盗,赖吾邑邵侍郎洪得脱,吾以为谢康乐之为山贼也。顷读恽子居氏《大云山房集。台山外传》曰:“台山少好技击,兼治兵家言,嗣学于赣邓元昌,修儒者之业,于书无所不窥,精思入微,遂喜佛法。自京师归,忽登楼纵火自焚,救之得不死。遂狂走入山,服沙门服,不下发,趺坐,与人言孝弟,而歌泣无时。下扬子,渡钱塘,过甬东,多托迹佛寺中。奉化快手怪其服,合侪辈篡台山,台山徒手御之,不可近。因诣县,趺坐县庭,为禅语。同年生主事邵君洪,时家居,识台山,乃释之。遂游普陀,寓西湖,已复走京师,乃归而卒。”又论曰:“台山于伦甚修,所以处之甚厚,不得已,乃至于如此,其诸无愧为圣贤之徒者欤。”按:恽氏此文,似台山之入墨,亦自有托而逃。譬如病榻呻吟,聊自缓其痛苦。彼彭二林者,又何所为而甘弃其饮酒食肉之身,昏瞀叫号,靡所胁驱而遽自沦溺耶?噫!
◎本朝沿袭奉圣夫人封号恽子居《大云山房杂记》载:康熙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特封世祖章皇帝之乳母朴氏为奉圣夫人,顶帽服饰,照公夫人例。嗣后多有乳母之封,外廷至不知其姓氏,本朝推恩之厚,家法之肃,具见矣。按:恽氏以封及乳母为恩厚,不降明旨为法肃,其言善矣。康祺窃谓本朝定鼎之初,宫府典章,多沿明代,以奉圣夫人封天子乳母,恐亦是胜国旧称。康、雍而后,纲纪聿新,保姆微劳,膺受渥赉,礼亦宜之,奉圣崇封,必已裁革,宜二百余年罕见纪述也。
◎礼烈亲王(二则)
和硕礼烈亲王,太祖高皇帝次子也,从征屡建大功,封大贝勒。太祖崩,王首倡议于朝,戴太宗为主。世祖嗣位,王次子硕托、孙阿达礼,谋立睿亲王,王发其谋,两人皆伏诛。昔泰伯让国,尚少披荆斩棘之奇勋;周公灭亲,究非离里属毛之继体。天祚圣清,笃生懿弼,忠贞神武,翼戴三朝,史册所书,少双寡二者也。
天聪五年,大清兵围大凌河城,生禽明监军道张春等。春见太宗不跪,太宗引弓怖之。礼烈亲王谏曰:“彼不惧死,射之何为。”乃舍之,春终不失节,以寿终。我文皇帝大度如天,从谏如流,固宜海内英豪,闻风景附,屋彼明社,有如拉朽摧枯也。
◎怡贤亲王和硕怡贤亲王,圣祖皇帝第十三子。雍正三年,疏请减东南浮赋,奉旨俞允。其年冬,总理水利营田事,浚畿甸河渠,辟荒地数千里,募民耕种,期年而有收。王屡承诏决大狱,多所宽释。因奏言:“听讼之道,求之辞色,以察情伪,设诚以待之,据理以折之,未有不得其实者。若概用刑求,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此冤抑之所以难伸也。”世宗以其言颁示直省,有司刻木榜于堂。四年,御书“忠诚敬直,勤慎廉明”八字以赐。复条析王善行,宣布中外。比薨,诏奉天、直隶、江南、浙江各为王立祠,为天潢懿戚振古未有之荣。盖世宗之于王,恩谊隆稠,不啻布衣昆季,而王之谦畏寅恭,善承眷睐,亦殊足以上契圣心。吁!难已!盛已(按:贤王政迹,略见前编,顷读宗室王公传,尤得其详,补辑于此)!
译◎雷翠亭劾奏余栋夺情:乾隆初年,宁化雷公以庶吉士身份受到特别召用,在阿哥书房侍奉讲读,严正、谨慎而勤勉,对中贵之人也不假以辞色。后来,丁忧的编修余栋因为皇太子去世而入京,被命令留任侍奉诸皇子。雷公上奏说,侍奉皇子的人员,必须明白大义、笃守伦理,这样才会对皇子的学术和性情有所帮助;余栋父亲去世尚未下葬,如果隐忍而出任职事,那么讲到《论语》中“宰我问三年”一章时,将怎样开口?这关系到天下的风俗教化。于是余编修得以服满丧制。按语:雷公的学问出自漳浦蔡文勤公,文勤又是李文贞的嫡传。雷公劾奏反对夺情,言辞正直如此;对于安溪这一学派,不能不说像青冰一样清正(《鲒崎亭集·杨文定公行述》称余编修夺情时,杨文定极力说不可以,皇上收回成命;杨文定也是安溪学派中的高材)。◎顾琮的风节:混同顾公顾琮,是太师文端公的第八代孙。他的风骨挺拔刚劲,在满洲大臣中,与蝶园徐公齐名。当时人因此说:“前有徐公,后有顾公,刚直也不屈服。”世宗初年,设置会考府,顾公任主事,杖责某亲王府的属吏;亲王起初不高兴,后来却认为他奇特。顾公曾经主张实行限田法,以使贫富均平,并为此同掌权大臣在皇帝面前变色争论,毫不屈挠。有一位名叫文觉的禅师离开京城,声势显赫,骑马随从如云,经过袁浦时,兖州、豫州两地的方面大员都率领属下到郊外迎接,唯恐落后。顾公当时正同前任总漕魏廷珍轮流任职,二人都像完全没有听见一样。顾公在京师守制时,坐着破旧帷幕的小车,别人把他当作供役使的下人。后来奉命治理漕运、治理南北河道,长期享有优厚俸禄;年老患病罢职归乡时,甚至不能租赁一间房屋居住。他的操守如高墙峭立,清白得不染一尘,确实只有顾公做到了。◎罗台山逃儒入佛:我陈康祺年少时稍有知识,浏览近代和古代古文家的著作,揣测他们的旨趣,很为长洲彭绍升二林、瑞金罗有高台山的学问感到可惜:表面上尊崇儒学,暗中却归依佛教,实在太过于决然地冲破了界限。我稍长以后,听前辈说台山游历奉化雪窦时,被巡逻者抓获,怀疑他是盗贼,幸亏同乡邵侍郎洪才使他脱身;我以为这就像谢康乐成了山贼一样。近来读恽子居《大云山房集·台山外传》,其中说:“台山年轻时喜欢武术,同时研究兵家学说,后来向赣人邓元昌求学,修习儒者的学业,各种书没有不窥读的,精心思考而深入细微之处,于是又喜爱佛法。他从京师回来后,忽然登楼放火自焚,被救下才没有死。于是狂奔入山,穿着沙门的衣服,不剃头,盘腿而坐;同人谈论孝悌,却不时又歌唱、哭泣。他下到扬子,渡过钱塘,经过甬东,多次寄身于佛寺之中。奉化的快手觉得他的服装奇怪,便纠集同伴劫取台山;台山徒手抵御他们,他们无法靠近。于是台山到县衙,盘腿坐在县庭中,说起禅语。同年出生的主事邵君洪当时在家,认识台山,于是释放了他。台山随后游历普陀,寄居西湖,后来又奔赴京师,最终回乡去世。” 又评论说:“台山在伦理方面修养很深,所以人们待他十分厚重;他实在迫不得已,才到了这种地步。这样看来,他大概还无愧于圣贤门徒吧。”按语:恽氏这篇文章,似乎是在为台山逃入佛门寻找托词,也像病人在床上呻吟,不过是姑且缓解自己的痛苦罢了。至于那个彭二林,又是为了什么,甘愿抛弃自己饮酒吃肉的身体,昏昧叫喊,既没有受到任何胁迫驱使,却突然自行沉沦呢?唉!◎本朝沿袭“奉圣夫人”的封号:恽子居《大云山房杂记》记载,康熙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特意封世祖章皇帝的乳母朴氏为奉圣夫人,冠帽服饰按照公夫人的规制办理。此后封乳母的情况很多,甚至朝廷外部都不知道她们的姓氏。本朝推恩的优厚、家法的严肃,都可以从这里看出来了。按语:恽氏把封乳母看作恩典优厚,却没有把不降明旨说成法度严肃,他的说法是对的。康祺私下认为,本朝定鼎初期,宫廷和官府的典章制度大多沿袭明代,以“奉圣夫人”作为天子乳母的封号,恐怕也是前朝的旧称。康熙、雍正以后,纲纪大为更新,保姆虽有微小劳绩,获得优厚赏赐,在礼制上也还说得过去;至于“奉圣”的尊崇封号,必定已经裁革,所以二百多年间很少见到有关记载。◎礼烈亲王(二则) 和硕礼烈亲王,是太祖高皇帝的次子。他跟随出征,多次建立大功,被封为大贝勒。太祖去世后,王首先在朝廷上倡议拥戴太宗为君主。世祖继位后,王的次子硕托、孙子阿达礼图谋拥立睿亲王,王揭发了他们的阴谋,两人都被诛杀。从前泰伯让出国君之位,尚且没有经历披荆斩棘、建立奇勋的事迹;周公诛灭亲族,终究也不是像离里、属毛那样的嫡系继承人。上天保佑圣清,特意降生了这样一位贤能辅弼之臣;他的忠贞、神武和辅佐拥戴三朝的功业,在史册所记人物中,实在少有可以与之匹敌的。天聪五年,大清军队包围大凌河城,生擒明朝监军道张春等人。张春见到太宗却不下跪,太宗拉弓恐吓他。礼烈亲王进谏说:“他连死都不怕,射他又有什么用?”于是放了张春。张春最终没有失去气节,活到寿终。我文皇帝的气度像上天一样宽广,听取劝谏像水流一样顺畅,所以海内的英豪听闻风声便纷纷归附,攻取明朝的江山,就像折断枯木一样容易。◎怡贤亲王:和硕怡贤亲王,是圣祖皇帝的第十三子。雍正三年,他上疏请求减免东南地区的浮收赋税,奉旨得到批准。这年冬天,他总理水利营田事务,疏浚京畿地区的河渠,开垦荒地数千里,招募百姓耕种,一年便有了收成。怡贤亲王多次奉诏审理重大案件,宽免释放了许多人。因此上奏说:“审理诉讼的方法,应当从言辞和神色中查察,辨明真情与虚假;用诚信对待他们,依据道理驳斥他们,这样没有不能查得实情的。如果一概使用刑罚逼供,在夹棍等刑具之下,还有什么口供得不到?这正是冤屈难以申诉的原因。”世宗认为他说得对,颁示各省,主管官员把这段话刻在木牌上,悬挂在公堂。雍正四年,世宗亲笔书写“忠诚敬直,勤慎廉明”八个字赐给他。又逐条列举他的善行,向朝廷内外公布。等到他去世,皇帝下诏,命奉天、直隶、江南、浙江各地都为他建立祠堂;这对于皇室宗亲来说,是自古以来未有的荣耀。大概世宗对待这位亲王,恩情交谊深厚,不只是像平民兄弟一样;而亲王的谦逊畏慎、恭敬勤谨,以及善于承受皇帝的宠爱,也确实很能契合圣心。唉,实在难得!实在盛大啊!(按语:贤王的政绩,前编略有记载。近来读《宗室王公传》,尤其了解到更详细的情况,现补录于此。)
◎郑献亲王和硕郑献亲王,为太祖皇帝弟之子。世祖嗣位,与睿亲王同辅政,功亦相埒。扈驾入关,封信义辅政叔王。十二年,上疏推述太祖、太宗遗烈,以为平治天下在信诏令、顺人心;前方降诏恤满洲官兵疾苦,已复令修乾清宫,诏令不信,何以服人。又请设起居注官,垂信万世。世祖善之。夏,薨于位,遗言劝上以统一四海为念。上哀恸,诏图像宫中。
◎熔化内府金钟咸丰三年四月,命大臣监视熔化内府金钟,凡黄钟二、太簇一,皆乾隆五十五年所铸▯钟也。盖是时军饷方亟,库藏空虚,圣心焦劳甚矣。
◎翁文端两为祭酒翁文端公以大理寺少卿丁艰,服阕还京,补国子监祭酒。祭酒秩从四品,理少秩正四品,例不得补。时宣宗亟欲擢用,故有是命也。于是文端两为祭酒,儒者荣之。
◎文渊阁典守官乾隆间四库书成,庋藏文渊阁,始置官典守,虽兼衔贴职,实为翰詹诸臣清要之任。朱文正公首直阁事,皇十一子成亲王刻石印赠之。嗣阮文达公继充是选,文正遂以印付之文达。
◎布衣胡文忠之死安徽布衣胡文忠,当贼破定远时,家毁于难,鬻其女,只身赴京师,谓林远村侍御之望曰:“督师者久无功,又骄纵好声色。皖名城多陷,苗沛霖跋扈,反形日露,督师者若不知,民无生望。使前督师者终不去皖,何至是(前督师者,袁甲三也)。若有言责,当入告。”侍御唯唯。胡不及待,遂自缢死。死犹怀书责林,语益激,林乃并书疏闻。未几,督师者以母丧,诏许来京,而复以前督师者往。见许宗衡《玉井山馆笔记》。
◎简仪亲王有志圣贤之学(二则)
本朝宗藩懿戚中,学术之正,政治之醇,莫如简仪亲王德沛。王为太祖皇帝弟济尔哈齐四世孙,早岁应袭父爵为镇国将军,让与从子,入西山读书。世宗以果亲王荐,召见,问所欲。曰:“愿侧身孔庙,分特豚之飨。”世宗大器之,授兵部侍郎。王益折节向学,立志希圣,一言一动,必由仁义。乾隆初,尝以吏部侍郎兼祭酒,每入学,摩挲俎豆,不忍决舍。尝集太学诸生,讲《大学》首章,圜桥门听者千余人,靡不悦服。独助教王之锐以为未尽,复陈说己意,王欣然下阶,三揖而谢。初甘肃地瘠,岁常歉,有司视为固然,无报灾成例。王始外任,即抚甘肃,两月不雨,立驰奏振之。高宗即位,迁湖广总督,调闽浙,再调江南,所至黜陟至公,尤重民事。乾隆七年,淮扬大水,王虑漕粟往,民不及炊,乃实麦饼千艘,蔽运河两岸,饥民▯贪声若流,菜色立变,命府县官放手开仓以振,宁滥毋隘。是役,奏动地丁、关税、盐课银一千万两。奏销时,属吏皆以为危。高宗弗问,盖信之有素矣。
简仪亲王督闽浙时,巡历诸郡,所至必先谒先师庙,即升明伦堂讲《易》。属吏列侍于后,诸生环立于前,函丈之间,雍雍肃肃。其驻节杭州时,于敷文书院绘河洛、方圜、羲文诸图,揭于屏间,王手执松枝,伫立指点,讲解移晷。缨笏塞巷,巾卷充庭,莫不倾听忘倦。佥谓天潢节钺中古今一人。王在闽,有《鳌峰书院讲学录》行于世。所著复有《易图解》、《实践录》二书。康祺敬按:本朝满洲儒臣,理学经济,代产巨人,尚未有膺孔庭从祀之荣者;如王及文定公徐元梦、文端公倭仁、文忠公文祥,亦无愧两庑人物,惜无人焉为之抗章乞请也(康祺以京官谒选时,自意依流平进,乌台豸斧,尚非妄希国家阙典,如此类者甚多,谬冀有所论列,私居削牍,撰著成编,兹则不宜复出矣)。
◎范文肃三大议巨清开国元辅,在汉臣中必首推范文肃公文程,其遭遇如汉之留侯、明之诚意,而建树宏远则过之。世传其三大议,尤足固根本。流贼破明燕京,吴三桂来乞师,睿亲王召公筹策。公曰:“贼恶稔矣,可一战破。惟好生者天之道,古未有嗜杀人而得天下者,国家欲统一方夏,非▯安百姓不可。”王用其言,入关,申严纪律,妄杀者罪,遂定京师;一大议也。明季赋额屡增,民不堪命,公廷对请用万历时额,从之,天下大悦;二大议也。闯、献乱后,土旷民稀,公条上军屯事宜,诏议行之,流亡渐集,裁兵不哗;三大议也。公以孔孟之学术,为伊旦之经纶,张、刘两文成,乌足语此。
◎盛京库之老熊皮盛京大库,有老熊皮一具,雄烈如生,我太宗文皇帝御枪所获也。历朝藏┑,以示服猛。
◎裘文达进呈欧阳文忠像欧阳文忠公像,在滁州官库,乾隆己卯,新建尚书裘文达公典试回京,进呈御览,题诗以为镇滁之宝。
译◎郑献亲王:和硕郑献亲王,是太祖皇帝弟弟的儿子。世祖继位后,他与睿亲王一同辅政,功劳也大致相当。他护驾入关,被封为信义辅政叔王。顺治十二年,他上疏追述太祖、太宗的遗烈,认为治理天下在于使诏令得到信任、顺应民心;先前刚下诏抚恤满洲官兵的疾苦,却又命令修建乾清宫,诏令如果不能取信于人,凭什么使人服从?他又请求设置起居注官,使后世万代都能信服。世祖认为他说得对。这年夏天,他在任上去世,临终遗言劝皇帝把统一四海作为念念不忘的大事。世祖悲痛哀恸,下诏把他的画像绘制并悬置于宫中。◎熔化内府金钟:咸丰三年四月,命大臣监督熔化内府的金钟。其中黄钟两件、太簇一件,都是乾隆五十五年铸造的[疑字]钟。大概当时军饷正十分紧急,国库空虚,圣心焦虑劳苦到了极点。◎翁文端两次担任祭酒:翁文端公任大理寺少卿时遭逢父母丧事,服丧期满回到京城,补任国子监祭酒。祭酒的品秩为从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品秩为正四品,按惯例本来不能由少卿补任祭酒。当时宣宗急于提拔任用他,所以才有这一任命。这样一来,文端公两次担任祭酒,儒者们都以此为荣。◎文渊阁典守官:乾隆年间《四库全书》编成,收藏在文渊阁,于是开始设置典守官。虽然兼有其他官衔、属于额外职务,实际上却是翰林院和詹事府诸臣中的清贵要职。朱文正公首先主持阁务,皇十一子成亲王刻石印章赠给他。后来阮文达公接替担任这一职务,文正公于是把印章交给了文达公。◎布衣胡文忠之死:安徽布衣胡文忠,在贼军攻破定远时,家产毁于战乱,卖掉女儿,独自前往京师,对林远村侍御史望说:“督师长期没有功绩,却骄横放纵,贪恋声色。安徽的名城大多陷落,苗沛霖骄横跋扈,谋反的迹象日益明显。督师如果还不知道,百姓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假使前任督师始终不离开安徽,怎么会到了这种地步呢(前任督师就是袁甲三)。您如果有谏诤的职责,应当入朝报告。”侍御史只是连声应诺。胡文忠没有等到结果,便上吊自杀了。临死时还怀揣书信责备林侍御,言辞更加激烈;林侍御于是把书信和奏疏一并上报。不久,督师因母亲去世,皇帝下诏允许他进京,却又派前任督师前往安徽。见许宗衡《玉井山馆笔记》。◎简仪亲王有志于圣贤之学(二则) 本朝宗室藩王和皇亲中,学术最为纯正、政治最为醇厚的,没有比简仪亲王德沛更突出的了。亲王是太祖皇帝弟弟济尔哈齐的第四代孙,早年本应承袭父亲的爵位,担任镇国将军,却把爵位让给堂侄,自己进入西山读书。世宗因果亲王推荐而召见他,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回答:“愿意置身孔庙,分享祭祀特豚的祭享。”世宗认为他是大器,授任兵部侍郎。亲王更加谦抑自持,专心向学,立志以圣人为目标;一言一行,必定遵循仁义。乾隆初年,他曾以吏部侍郎兼任国子监祭酒,每次进入太学,都抚摸俎豆祭器,舍不得离开。他曾召集太学诸生,讲解《大学》首章;围绕桥门听讲的人有一千多人,没有不心悦诚服的。只有助教王之锐认为讲解还不完备,又陈述自己的意见。亲王欣然走下台阶,向他作三次揖表示感谢。起初甘肃土地贫瘠,每年常有歉收,主管官员把这看作理所当然,且没有上报灾情的成例。亲王刚开始出任外官,就任甘肃巡抚;两个月没有下雨,立即驰马报请赈济。高宗即位后,他升任湖广总督,调任闽浙总督,又调任江南总督;所到之处,官员的升降一概极其公正,尤其重视民政。乾隆七年,淮扬发生大水,亲王担心漕运粮食运到后百姓已经来不及做饭,于是装载麦饼一千艘,铺满运河两岸。饥民争食的声音如同流水,脸上的饥色立即改变;他命令府、县官员放开手脚开仓赈济,宁可稍有滥放,也不要限制过严。这次赈灾,他上奏动用地丁税、关税、盐课银共一千万两。奏销时,属官都认为这会带来危险。高宗却不加追问,大概是向来就充分信任他。简仪亲王督理闽浙事务时,巡行各郡,所到之处一定先拜谒先师庙,随即登上明伦堂讲解《易经》。属官列队侍立在后,诸生环绕站在前面,师生相距不过一丈,气氛和谐而庄重。他驻节杭州时,在敷文书院绘制河洛、方圆、羲文等图,张挂在屏风之间;亲王手执松枝,站在那里指点讲解,过了很长时间。官员的缨冠和笏板挤满街巷,儒生的头巾和书卷充满庭院,没有人不专心听讲而忘记疲倦。众人都说,皇室宗亲中执掌节钺而又有学问的人,古今只有这么一位。亲王在福建时,有《鳌峰书院讲学录》流传于世。他著有《易图解》《实践录》两书。康祺恭敬地按语说:本朝满洲儒臣中,研究理学、讲求经世济民之学的,历代都有杰出人物,但还没有人获得配享孔庙的荣耀。像亲王以及文定公徐元梦、文端公倭仁、文忠公文祥,也都无愧于孔庙两庑中的人物;可惜没有人替他们上奏章请求此事。(康祺在以京官身份参加铨选时,原以为只需按资历平稳晋升;至于御史台官员和御史的职位,本来也没有妄想。但像国家制度中有缺漏的事情还有很多,错误地希望能有所论列,于是私下居住时删改文稿,编成一书;如今这部书不宜再刊行了。) ◎范文肃的三项重大主张:大清开国时的元辅,在汉臣中必定首推范文肃公范文程。他的遭遇像汉代的留侯、明代的诚意伯,而建立的功业宏大深远,还超过了他们。世间传说他有三项重大主张,尤其足以巩固国家根本。流寇攻破明朝燕京,吴三桂前来请求出兵,睿亲王召范公谋划。范公说:“贼人的罪恶已经积累到极点,可以一战攻破。但爱惜生命是上天的道理,自古没有喜好杀人却能取得天下的。国家想要统一天下,不能不[疑字]安抚百姓。”亲王采纳了他的话,入关后严格申明军纪,擅自杀人的治罪,于是平定京师;这是第一项重大主张。明朝末年赋税数额屡次增加,百姓不堪其命,范公在廷试对策中请求采用万历年间的赋额,皇帝采纳了,天下大为欣喜;这是第二项重大主张。闯王、献王作乱以后,土地荒芜、人口稀少,范公分条上奏军屯事宜,皇帝下诏交付议定并施行;流亡百姓逐渐聚集,裁减军队也没有发生骚乱;这是第三项重大主张。范公以孔孟的学术,施展伊尹、周公那样的经纶才略;张居正、刘大夏那两位文臣,又哪里能与此相提并论呢。◎盛京库中的老熊皮:盛京大库中有一张老熊皮,雄猛刚烈,仿佛仍然活着;这是我太宗文皇帝亲自用枪猎获的。历朝都收藏着它,用来表示已经制服猛兽。◎裘文达进呈欧阳文忠画像:欧阳文忠公的画像收藏在滁州官库。乾隆己卯年,新建尚书裘文达公主持科试后回京,进呈皇帝御览,并题诗,把它作为镇守滁州的珍宝。
◎嘉庆辛酉科诗题嘉庆辛酉,京师大水,科场改九月,诗题“百川赴巨海”,乃谢康乐拟建安七子陈思王一首,取天下归仁意,闱中罕得解。前十本将进呈,韩城王文端公以通场无知出处为憾。房考高侍读鹗搜遗卷,得定远陈黻卷,亟呈荐,遂得南元。他房落卷有略涉正意者,搜弃补荐,皆中式。
◎士大夫之谄媚乾隆间,某太史谄事豪贵。其妻某氏,始拜金坛于相国夫人为母,如古所称干阿奶者。嗣相国势衰,又往来钱唐梁尚书家,踪迹昵密。有朝士嘲以诗云:“昔年于府拜干娘,今日干爷又姓梁,赫奕门庭新吏部,凄清池馆旧中堂;郎如得志休忘妾,妾岂无颜只为郎,百八牟尼亲手挂,朝回犹带乳花香。”(时相传冬月严寒,梁尚书早朝,某妻辄先取朝珠温诸胸中,亲为悬挂。按:自来谐臣媚妾,悦人惟恐不工,事有甚于此者。然闺房隐秘,岂外人所与知。况尚书名臣,即某大史妻,亦不过热中趋附,何至为婢妾倡伎之所不为,殆传闻者过于轻薄,甚其词也。)又道光朝,一翰林夙出潍县陈文悫公官俊门下,文悫丧耦,翰林为文以祭之,有“丧我师母,如丧我妣”之句。翰林妻又尝为许文恪公乃普之义女,有诋之者,集成语作联,揭诸门外曰:“昔岁入陈,寝苫枕块;昭兹来许,抱衾与▯。”二事略同,一诗一联,皆为言官登白简,至今有余臭焉。余之纪此,将使十钻千拜之流,稍自顾其名节;而才士之笔端剽悍者,亦当稍留地步,勿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
◎朱文正奏免翰林即席赋诗嘉庆甲子,车驾幸翰林院,欲令与宴者即席为诗。朱文正公奏:诸翰林皆蒙赐酒观戏,恐心分不能立就。仁宗允之。公出,语诸翰林曰:“若是日即席为诗,诸君能不钻狗洞乎?”文正性喜诙谐,此其一节也。康祺按:乾、嘉文物,慎选清班,当时词苑中人,尚不至为应制一诗,遽穿狗窦,公特虑醉后失词耳。
◎朱文正清德朱文正公清德素修,为时宗仰,薨之日,卧处仅一布被布褥,其别舍则残书数箧而已,见者莫不悲感。仁宗亲赐奠,甫至门,即放声哭。且赐以挽诗,有“半生惟独宿,一世不言钱”之句。天章论定,公亦当含笑于九原。
◎滇省运铜差之苦累(二则)
乾末嘉初,滇省运铜,为最苦之差,一经派出,即身家不保。推原其故,凡全滇属员中,有亏短者,有才具短绌者,有年迈者,本管道府即具报,委令运铜。于承领运脚时,即禀明藩司,将所短各数扣留藩库,以至委员赤手动身,止有卖铜一法。所短过多,或报沉失,或交不足数,至参革而止,此数十年弊政也。自蒋砺堂相国攸▯任滇藩,查得铜厂内有提拉水泄一项,每年应发银二十万两,八成给发,扣存二成,得四万两;于四正运,每船津贴银八千两,副运减半,于起运时给发一半,船至湖北全给之。保举运员,须本管府道加考,以并无亏空、年力正强为合格。此法行至道光年,尚无更变,人不以为畏途矣。见祟庆杨袭侯国桢自定年谱,杨亦道光初藩▯南者。今滇铜久不采运,旧章未必遵行,录此以为讲铜政者之一助。
杨袭侯在滇两署藩篆,其时各省采铜委员,率羁留至四五年。侯访知四川乌坡厂铜可以般运,遂陈请大宪,在乌坡采买铜二百万斤,五省委员咸获赍运。虽铜价略贵,而运脚节省,合计有盈无绌,此亦留心度支所当知者。
◎宋牧仲恩遇之隆《西陂类稿》中有恭纪苏抚任内迎銮盛事云:“某日,有内臣颁赐食品,并传谕云:宋荦是老臣,与众巡抚不同,著照将军、总督一样颁赐。计活羊四只、糟鸡八只、糟鹿尾八个、糟鹿舌六个、鹿肉干二十四束、鲟鳇鱼干四束、野鸡干一束。又传旨云:朕有日用豆腐一品,与寻常不同,因巡抚是有年纪的人,可令御厨太监,传授与巡抚厨子,为后半世受用”等语。此世俗深朋密戚之所希闻,而以万乘至尊,垂念人臣哺啜之需,乃至纤至悉如此,宜身受者举箸不忘也。
◎伍弥泰之子和┞文端伯相伍弥泰,乾隆四十八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明年七月,授东阁大学士。越二月,和┞亦以冢宰拜参知矣。世多以伍相为和┞外祖,以年辈论之,似不甚符,或文端女为和┞继母耳。相传文端家有急需,公子辈贷二千金于┞,公闻之,语诸公子云:既已向贷,退还不情,命取田契价值相当者,署券归偿。┞力辞,使者三返,始勉受。┞之贪污,殆公所素嫉,故以之示意欤。
◎邹一桂以谨慎受知高宗在藩邸,邹宗伯一桂方以工画值内廷,令内侍持笺命画。宗伯以未奉谕旨,不敢应。高宗登极,赏其谨慎,擢用卿贰。
译◎嘉庆辛酉科诗题:嘉庆辛酉年,京师发生大水,科举考试改在九月举行。诗题是“百川赴巨海”,出自谢康乐拟作建安七子、陈思王诗歌的一首,取的是天下归仁的意思,考场中很少有人能理解。前十份试卷将要进呈时,韩城王文端公遗憾全场考生都不知道题目的出处。房考高侍读鹗搜查落选试卷,找到定远陈黻的试卷,立即呈上推荐,于是陈黻成为南元。其他考官落选的试卷中,凡是稍微涉及题目正意的,也都搜出补充推荐,结果全都考中。◎士大夫的谄媚:乾隆年间,某太史谄媚侍奉权贵。他的妻子某氏,起初拜金坛于相国的夫人为干娘,就像古人所说的认干奶奶一样。后来相国失势,她又往来于钱唐梁尚书家中,行迹亲昵密切。有位朝士作诗讥笑她说:“往年在于府拜干娘,今日干爷又姓梁;显赫的门庭换了新吏部,冷清的池馆留下旧中堂。郎君如果得志,不要忘了我;我难道没有脸面,只是为了郎君。亲手挂上百八颗牟尼珠,早朝回来还带着乳花香。”(当时传说冬月严寒,梁尚书早朝时,某氏总是先把朝珠放在胸中捂暖,再亲自替他挂上。按语:自古以来,谐臣媚妾为了取悦别人,唯恐做得不够巧妙,事情比这更过分的也有。然而闺房中的隐秘,哪里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何况梁尚书是有名望的大臣,即便某太史的妻子,也不过是热衷趋附,怎么至于做出婢妾、倡伎都不肯做的事情?恐怕是传闻者过于轻薄,把言辞说得太过分了。)道光年间,又有一名翰林早年出自潍县陈文悫公官俊门下。陈文悫的配偶去世后,这名翰林写文章祭奠她,其中有“丧我师母,如丧我妣”的句子。这名翰林的妻子又曾是许文恪公乃普的义女,有人诋毁她,便集取成语写成对联,张贴在门外说:“往年进入陈家,睡在草荐上,枕着土块;如今来到许家,抱着被子和[疑字]。”这两件事大致相同,一首诗和一副对联,都被言官写入弹劾官员的奏章,直到今天仍留下难以消除的恶名。我记载这些事情,是想让那些十次钻营、千次叩拜的人稍微顾念自己的名节;而才士笔锋剽悍、喜欢攻讦的,也应当稍微留些余地,不要说什么箭已经搭在弦上,不得不发。◎朱文正奏请免除翰林即席赋诗:嘉庆甲子年,皇帝车驾临幸翰林院,想让参加宴会的人当场作诗。朱文正公上奏说:各位翰林都蒙受赐酒、观看戏曲的恩典,恐怕心思分散,不能立即写成诗。仁宗同意了。朱公出来后,对各位翰林说:“如果这一天要当场作诗,各位难道能不钻狗洞吗?”文正公生性喜欢说诙谐话,这只是其中一例。康祺按语:乾隆、嘉庆年间,朝廷慎重选拔清贵官员,当时词苑中的人,还不至于为了应制作一首诗就急忙钻狗洞;朱公只是担心他们酒后失言。◎朱文正的清廉德行:朱文正公一向修养清廉德行,受到当时人的敬仰。他去世那天,卧室里只有一床布被和一条布褥,其他房屋里也不过是几箱残旧书籍而已,看到的人无不悲伤感慨。仁宗亲自赐奠,刚到门口就放声痛哭;又赐给他挽诗,其中有“半生惟独宿,一世不言钱”的句子。皇帝的文章已经对他作出定论,朱公在九泉之下也应当含笑了。◎滇省运铜差役的苦累(二则) 乾隆末年、嘉庆初年,云南省运输铜,是最苦的差役,一旦被派中,个人和家产就都无法保全。推究其中原因,凡是全云南所属官员中有亏空短缺的、有才干能力不足的、有年老的,本管道员、府员就具文上报,委派他们运输铜。在承领运脚费用时,立即向藩司禀明,把所短缺的各项数额扣留在藩库,以至于被委派的人员空着手出发,只剩下卖铜这一条路。所缺过多的,有的上报说沉没丢失,有的交纳不足数额,直到被参劾革职为止;这是几十年的弊政。自从蒋砺堂相国攸[疑字]任云南藩司后,查出铜厂中有“提拉水泄”一项,每年应发银二十万两,按八成发给,扣存二成,得到四万两;在四次正式运输中,每船补贴银八千两,副运减半,起运时先发一半,船到湖北后全部发清。保举运输官员,必须由本管府、道加以考核,以没有亏空、年力正强为合格。这套办法实行到道光年间,仍没有改变,人们也不再把运输铜看成可怕的差事。见崇庆杨袭侯国桢自定年谱,杨袭侯也是道光初年任云南藩司的人。如今云南铜早已不再开采运输,旧章未必还在实行,记录这些事情,作为研究铜政者的一点参考。杨袭侯在云南两次代理藩司事务时,当时各省负责采铜的委员,大多被羁留四五年。杨袭侯访查得知,四川乌坡厂的铜可以转运,于是向上级大臣陈请,在乌坡采购铜二百万斤,五省委员都得以带着铜运输回去。虽然铜价略贵,但运输费用节省下来,总计有盈余而没有亏损;这也是留心财政事务的人应当知道的事情。◎宋牧仲所受恩遇深厚:《西陂类稿》中有一篇《恭纪苏抚任内迎銮盛事》,记载说:“某日,有内臣颁赐食品,并传旨说:‘宋荦是老臣,和其他巡抚不同,命令按照将军、总督一样颁赐。’计算有活羊四只、糟鸡八只、糟鹿尾八个、糟鹿舌六个、鹿肉干二十四束、鲟鳇鱼干四束、野鸡干一束。又传旨说:‘朕日常食用的豆腐有一种,和寻常豆腐不同。因为巡抚年纪大了,可以让御厨太监把做法传授给巡抚的厨子,使他后半生都能享用。’”这些话,是世俗间关系极亲密的朋友和亲戚也很少听闻的;而贵为万乘至尊,却体察臣下饮食的需要,细致周到到这种程度,受恩的人举起筷子时应当永远不会忘记。◎伍弥泰的儿子和[疑字]文端伯相:伍弥泰在乾隆四十八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第二年七月,授任东阁大学士。过了两个月,和[疑字]也以冢宰身份拜为参知。世人多把伍相看作和[疑字]的外祖父,但按年龄辈分推算,似乎不太相合;或许文端公的女儿是和[疑字]的继母。相传文端公家中有急需,公子们向和[疑字]借贷二千金。文端公听说后,对公子们说:既然已经向他借了,退还回去不合情理,就命人取来价值相当的田契,签署契约归还。和[疑字]竭力推辞,使者往返三次,才勉强接受。和[疑字]的贪污行为,大概正是文端公平素所嫉恨的,所以借此向他表示警告吧。◎邹一桂因谨慎而受到知遇:高宗还在藩邸时,邹宗伯一桂正因为擅长绘画而受到内廷重视,高宗命内侍拿着笺纸传令让他作画。邹宗伯因为没有奉到正式谕旨,不敢答应。高宗即位后,因他谨慎而加以奖赏,提拔任用为卿贰。
◎张清恪禁止馈送檄“一丝一粒,我之名节;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宽一分,民受赐不止一分;取一文,我为人不值一文。谁云交际之常,廉耻实伤;倘非不义之财,此物何来。”此仪封张清恪公任督抚时,禁止馈送檄也。质确如古谣词(按:又一本大同小异),一命已上,当奉为金绳铁矩。
◎圣祖留心书本之谕张清恪生长河▯Й,熟谙水性,尝面奏河务事宜,圣祖偶有所诘问,公即袖出地图,口讲指画。兵部侍郎牛钮在侧,斥伯行书生,但据纸上陈言妄奏。上曰:“毕竟是他留心,即书本亦是他看过,尔等谁留心者?”康祺敬按:书本陈言,原有迂腐不适用处,洞达时势,方为有用之才。然傅古援今,究胜于空谈逞臆。况清恪之于河道,实有心得,并非借图书以缘饰乎?留心书本数语,圣谟洋洋,握敷奏功,庸之本矣。
◎阿文成之于岳大将军阿文成公在金川时,曾被岳大将军参劾获咎。嗣文成总督云贵,岳适降补▯南提督,心常惴惴。文成偶咏诗示岳云:“鸣镝一声山响答,长空飞鸟漫相疑。”岳始释然。
◎武臣以词赋受知武臣鲜以词赋受知者。徐侍郎湛恩,明功臣中山王后也。明季以关外都指挥家辽阳,入皇朝,隶正蓝旗汉军,由贡生应武科,中康熙四十四年武进士,授侍卫,执戟殿下,赋诗称旨,特改兵部郎中。后官至阁学,两出治河,以廉干称。至今羽林▯飞之班,稍通文墨者,犹艳述其遭遇云。
◎徐文穆题戏台联之寓意徐文穆相国本,予告归杭州,适里中社事正盛,昼夜相竞,立戏场数处,各以台上灯联求书。却之不可,乃大书曰:“防贼防奸防火烛,费钱费力费工夫。”复书一匾曰:“戏无益。”众喻其意,遂止。是真士大夫居乡之轨范也。
◎李卫不禁娼赌之用意李敏达卫长于治盗,所辖地方,不逐娼妓,不禁樗蒲,不扰茶坊酒肆,曰:“此盗线也,绝之,则盗难踪迹矣。”按:敏达与田端肃文镜,皆雄恣不驯,纯任权术,而皆立功名。雍正朝,凡二公旌麾所驻,盗贼为之潜踪,敏达之禁网阔疏,是或一道与。
◎蔡以台鬻妻养母闽中蔡殿撰以台,赤贫至孝,无以为养,将鬻妻,其夫人不忍拂,请行。抵富家,白其故,乞改执爨役。主人感动,遂如指。一日,召墨客入书斋,适遇夫人,相对泣。主人骇诘之,知客即蔡也,乃送还夫人。未几,蔡联捷会状,屡典文衡,激厉寒▯,现身说法,初不以此事为讳。见童通副师《过庭笔记》。康祺按:鬻妻养母,非遇大乱奇荒,万难两全之会,其事不足为训。而出而教士,不讳其少岁之寒微,俾多士有以自壮,则可谓能举其职者也。
◎刘文恪清理甘肃库亏甘肃自康熙六十年至雍正四年,司库亏帑至一百六十余万,案牍散佚,莫知所由。武进刘文恪公于义署总督,设法清厘,不籍一家,不笞一吏,而咸获归款,亦可见综核之才已。
◎邵二云幼时之逸事邵二云学士垂髫时,侍寝于乃祖。每丙夜,老人睡醒,辄持学士足,令背诵日间所读书,或举经史疑义、前贤故实相告,语不熟记,则摇之使不得畅眠。以是学士湔润家诰,卒成通儒。
●卷二◎太祖教训诸公主天命八年,太祖御八角殿训诸公主以妇道,毋陵侮其夫,恣意骄纵,违者罪之。按:唐南平行执笄盥馈之仪,宋荆国以宝带器币为寿,传之史册,久为嘉谈。我朝当戎衣戡伐之年,即已敕毖闺箴,修明阴教,夭桃▯李,此王化之所由基与。
◎蒋韶年之孝行乾隆丁巳长芦运使蒋国祥以事谪戍军台,其子韶年,屡求代父不得。壬戌五月,出塞省父,恸哭求台帅,帅怜之,为奏请,果获俞旨。其父归,寻卒,韶年旋亦放还。见汉阳沈郎中《秋曹日录》。记之以贻表独行者,并使后世孝子顷孙,不幸遘罹家难者,知我先皇孝思锡类,曾有此旷荡之深恩也。
◎童臬司清理山东积案定例:京控案件,由步军统领、都察院、通政司上达者,率奉旨交督抚提案研讯,或令督同臬司。嘉庆二十四、五年,童通副师方以勤慎受天子知遇,上念山东积牍如山,清厘不易,遂以公调任东臬。每案辄奉特旨,专交审讯,定议后即单衔奏结。在任一年,二十余年积案千余起,无复留滞,释狱囚无罪者一千三百余人,并审结本任内案一千八百起。天心嘉悦,有“秉公办理,不避嫌怨”之褒。然公自此招中外忌嫉,睿庙以庚辰七月宾天,九月即调公湖北,十一月授通政使司副使。明年,被旧属诬讦,吏议降四级调用矣。
译◎张清恪禁止馈送的檄文:“一丝一粒,关系我的名节;一厘一毫,都是百姓的脂膏。宽免一分,百姓得到的恩惠就不止一分;拿取一文钱,我这个人就不值一文钱。谁说这是交际往来的常规?廉耻实际上已经受到损伤。倘若不是不义之财,这些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这就是仪封张清恪公任督抚时发布的禁止馈送檄文。内容质朴确实,像古代歌谣的文辞(按语:另有一本,文字大同小异)。凡是任一命以上官职的人,都应把它奉为金科玉律。◎圣祖关于留心书本的谕示。张清恪生长于河[OCR疑字:▯Й],熟悉水性,曾当面奏陈河务事宜。圣祖偶尔有所诘问,张公便从袖中取出地图,边讲解边指画。兵部侍郎牛钮在旁边,斥责张伯行为书生,只凭纸面上的陈言妄自奏报。皇上说:“毕竟是他留心了,即使是书本上的内容,也是他看过的;你们这些人中,谁留心过呢?”康祺恭敬地按语说:书本上的陈说,本来就有迂腐而不适用的地方;能够洞察、通晓时势,才是有用的人才。然而博引古事、参酌今情,终究胜过空谈而任意逞强。何况张清恪对于河道确实有自己的心得,并不是借助图书来牵强粉饰吧?“留心书本”这几句话,圣祖的圣明谋略广大深远,掌握敷奏成功的根本,这就是任用人才的根本了。◎阿文成与岳大将军。阿文成公在金川时,曾被岳大将军参劾而获罪。后来文成总督云贵,岳大将军恰好降职补任云南提督,心中常常惴惴不安。文成偶然作诗给岳大将军看,说:“鸣镝一声山响应,长空飞鸟徒然相疑。”岳大将军这才释然。◎武臣因词赋而受到知遇。武臣很少有因词赋而受到知遇的。徐侍郎湛恩,是明代功臣中山王的后裔。明朝末年,他以关外都指挥的身份任职于辽阳[语意或有脱误];进入本朝后,隶属正蓝旗汉军,由贡生应试武科,考中康熙四十四年武进士,授任侍卫,在殿下执戟。他所作的赋诗合乎皇上的旨意,特意改授兵部郎中。后来官至阁学,两次出任治河官员,以清廉能干著称。直到今天,羽林[OCR疑字:▯飞]之班中稍微通晓文墨的人,仍然艳羡并称述他的遭遇。◎徐文穆题写戏台楹联的用意。徐文穆相国本已告老还乡,回到杭州,正赶上乡里社事盛行,昼夜竞相举办,设立了好几处戏台,各自都拿台上的灯联请他题写。他若推辞又不行,于是大书道:“防贼防奸防火烛,费钱费力费工夫。”又题写一块匾额:“戏无益。”众人领会了他的意思,于是停止了这件事。这确实是士大夫居住乡里的规范。◎李卫不禁止娼妓和赌博的用意。李敏达李卫长于治理盗贼,在他所管辖的地方,不驱逐娼妓,不禁止樗蒲,也不骚扰茶坊酒肆,说:“这些是盗贼活动的线索;如果断绝了这些,盗贼就难以追踪了。”按语说:李敏达与田端肃田文镜,都强横放纵而不受约束,完全凭借权术行事,却都建立了功名。雍正朝,凡是二位公所到之处,盗贼都因此隐藏行迹;李敏达所设的禁网宽疏,这或许也是一种办法吧。◎蔡以台卖妻奉养母亲。闽中蔡殿撰蔡以台家境极其贫困,却非常孝顺,没有办法奉养母亲,打算卖掉妻子;他的夫人不忍心违背他,请求照办。到了富人家中,她说明缘故,请求改为承担执爨的役使。主人受到感动,便照她说的办理。一天,主人召集文人进入书斋,恰好遇见夫人,两人相对哭泣。主人惊讶地追问,才知道这位客人就是蔡以台,于是把夫人送还给他。不久,蔡以台接连考中会试和殿试,后来多次主持文衡,激励贫寒士子,以自身经历说明道理,从不把这件事当作忌讳。见童通副师《过庭笔记》。康祺按语说:卖妻奉养母亲,如果不是遭逢大乱和奇荒、处于万难之中难以两全的情形,这件事并不足以作为规范。但他后来出来教导士子,不避讳自己年轻时的贫寒,使众多士人能够因此自我激励,可以说是能够履行自己的职责了。◎刘文恪清理甘肃库帑亏空。甘肃从康熙六十年至雍正四年,司库亏欠国库钱财达到一百六十余万,案卷散失,没有人知道亏空的原因。武进人刘文恪公代理总督时,设法清查整顿,不牵连任何一家,不鞭打一名官吏,却使亏款全都得以归还,也可见他综合考察、核实办理的才干了。◎邵二云幼年时的逸事。邵二云学士年幼尚未束发时,陪侍祖父睡觉。每到丙夜,老人睡醒,便拿着学士的脚,让他背诵白天所读的书;有时提出经史中的疑义,或把前贤的旧事告诉他。如果邵二云说得不熟、记得不清,老人就摇动他的身体,使他不能安稳入睡。因此,学士受到家教的浸润[原文“湔润”疑为讹字],最终成为博通经学的儒者。●卷二◎太祖教诫各位公主。天命八年,太祖在八角殿训诫各位公主遵守妇道,不得欺凌侮辱丈夫,不得任意骄纵;违犯者治罪。按语说:唐代南平公主举行执笄、盥馈的礼仪,宋代荆国公以宝带、器物和币帛作为寿礼,这些事都流传在史册中,长久以来成为值得称道的美谈。我朝正处于穿着戎衣征战讨伐的年代,就已经下令告诫宫闱妇德,整顿阐明内助教化;[“夭桃▯李”中▯为OCR疑字],这大概就是王化得以奠定基础的原因吧。◎蒋韶年的孝行:乾隆丁巳年,长芦运使蒋国祥因事被贬戍军台,他的儿子蒋韶年多次请求代父服刑,都没有获准。壬戌年五月,他出塞探望父亲,痛哭着请求台帅,台帅怜悯他,替他上奏请求,果然得到皇帝允准。他的父亲回来后不久便去世,蒋韶年也很快获释返回。见汉阳沈郎中《秋曹日录》。记下此事,是为了留给表彰独行孝行的人,也使后世的孝子曾孙,那些不幸遭遇家庭灾难的人知道:我朝先皇帝把孝亲之心推广给同类,曾有过这样宽大深厚的恩典。◎童臬司清理山东积案:定例规定,京控案件由步军统领、都察院、通政司上达朝廷后,通常奉旨交给督抚调取案卷审讯,有时命督抚会同臬司办理。嘉庆二十四、五年,童通副童师正因为勤慎而受到天子知遇。皇上考虑到山东积压的案卷堆积如山,清理起来并不容易,于是调任童公为山东按察使。任内每一案件都奉特旨,专门交给他审讯,议定后立即由他单独具名上奏结案。他任职一年,清理了积压二十多年的案件一千多起,不再有滞留;释放了无罪囚犯一千三百多人,并审结本任内案件一千八百起。皇帝心中嘉许欣悦,称赞他“秉公办理,不避嫌怨”。然而童公从此招致朝廷内外的忌恨嫉妒。睿庙于庚辰年七月去世,九月就调童公到湖北,十一月授任通政使司副使。第二年,他被旧属诬告弹劾,官吏议定降四级调用。
◎随园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客有藏《随园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者,后附一小幅曰:后三女弟子图,前后凡二跋。其前跋云:“乾隆壬子三月,余寓西湖宝石山庄,一时吴会之弟子,各以诗来受业。旋属尤、江二君为写图布景,而余为志姓名于后,以当陶贞白真灵之图。其在柳下姊妹偕行者,湖楼主人孙令宜臬使之二女云凤、云鹤也。正坐抚琴者,乙卯经魁孙原湘之妻席佩兰也。其旁侧坐者,相国徐文穆公之女孙裕馨也。手折兰者,皖江巡抚汪又新之女缵祖也。执笔题芭蕉者,汪秋御明经之女▯申也。稚女倚其肩而立者,吴江李宁人臬使之外孙女严蕊珠也。凭几拈毫,若有所思者,松江廖明府之女云锦也。把卷对坐者,太仓孝子金瑚之室张玉珍也。隅坐于几旁者,虞山屈宛仙也。倚竹而立者,蒋少司农戟门公之女孙心宝也。执团扇者,姓金名逸,字纤纤,吴下陈竹士秀才之妻也。持钓竿而山遮其身者,京江鲍雅堂郎中之妹,名之蕙,字芷香,张可斋诗人之室也。十三人外,侍老人侧而携其儿者,吾家侄妇戴兰英也,儿名恩官。诸人各有诗,现付梓人。嘉庆元年二月花朝,随园老人书,时年八十有一。”又一跋云:“乙卯春,余再到湖楼,重修诗会,不料徐、金二女都已仙去,为凄然者久之。幸问字者又来三人,前次画图不能羼入,乃托老友崔君,为补小幅于后,皆就其家写真而得。其手折桃花者,刘霞裳秀才之室曹次卿也。其飘带佩兰而立者,句曲女史骆绮兰也。披红▯プ而若与之言者,福建方伯▯沙先生之季女钱林也。皆工吟咏,绮兰有《听秋轩诗集》行世,余为之序。清明前三日,袁枚再书。”康祺以谓随园风流放诞,充隐梯荣,诗格极卑,碑版亦多不根之作;其著述,惟骈体文差强人意(骈文才气纵横,洵足自成一家,惟隶事多强古就我,若《刘霞裳诗序》、《上黄太保书》等篇,佻达荒唐,未免肆无忌惮)。余无足观。其攀附公卿,提倡骚雅,志不专在猎名。蒋苕生蝇营獭祭之词,赵耘菘虎帐蛾眉之檄,同时隽彦,都已窥破此老心肝。惟生际承平,天假耆寿,文名盖代,福慧双修,殊为文人难得之遭遇。湖楼请业一图,香粉琴尊,丹青▯映,不可谓非湖山韵事也。
译◎随园女弟子《湖楼请业图》:有客人收藏《随园十三女弟子湖楼请业图》,后面附有一小幅图,题为《后三女弟子图》,前后共有两篇跋文。前跋说:“乾隆壬子年三月,我寓居西湖宝石山庄,当时吴会一带的弟子纷纷带着诗作来向我求教。不久我请尤、江二位君子绘图布景,又由我在图后记下姓名,以便与陶贞白的《真灵位业图》相对应。图中在柳树下结伴同行的姐妹,是湖楼主人孙令宜臬使的两个女儿云凤、云鹤。正坐着抚琴的,是乙卯年经魁孙原湘的妻子席佩兰。她旁边侧坐的,是相国徐文穆公的女儿孙裕馨。手中折兰花的,是皖江巡抚汪又新的女儿缵祖。手执笔题写芭蕉的,是汪秋御明经的女儿▯申。那位幼女倚着她的肩膀站立,是吴江李宁人臬使的外孙女严蕊珠。凭几拿笔、仿佛有所思考的,是松江廖明府的女儿云锦。手持书卷相对而坐的,是太仓孝子金瑚的妻子张玉珍。坐在几旁角落里的,是虞山人屈宛仙。倚着竹子站立的,是蒋少司农戟门公的女儿孙心宝。手执团扇的,姓金名逸,字纤纤,是吴下陈竹士秀才的妻子。手持钓竿、身体被山遮住的,是京江鲍雅堂郎中的妹妹,名叫之蕙,字芷香,是张可斋诗人的妻子。十三人之外,在老人身旁侍立并牵着孩子的,是我家的侄媳戴兰英,孩子名叫恩官。众人各有诗作,现在交付刻印。嘉庆元年二月花朝,随园老人题写,当时八十一岁。”另一篇跋说:“乙卯年春天,我再次来到湖楼,重新修整诗会,没想到徐、金二位女子都已经去世,因而悲伤了很久。幸好又有三人前来求教,前一次的画图无法把她们加入其中,于是托老朋友崔君在后面补画一小幅,都是到她们家中写生而成。手里折着桃花的,是刘霞裳秀才的妻子曹次卿。飘带佩兰、站立着的,是句曲女史骆绮兰。披着红▯プ、仿佛正在同人说话的,是福建方伯▯沙先生的小女儿钱林。她们都擅长吟咏;骆绮兰有《听秋轩诗集》流传于世,我曾为它作序。清明前三日,袁枚再次题写。”康祺认为,随园的作风风流放诞,把隐逸作为求取荣华的阶梯,诗歌格调极其低下,碑版文字也有许多不切实际的作品;他的著述中,只有骈体文还算勉强合乎人意(他的骈文才气纵横,确实足以自成一家,只是援引典故时常常强行改造古义来迁就自己;例如《刘霞裳诗序》《上黄太保书》等篇,轻佻放纵而荒唐,未免肆无忌惮)。其余都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他攀附公卿、提倡诗文,并不只是把志向放在猎取名声上。蒋苕生那些像苍蝇钻营、獭祭般堆砌的言辞,赵耘菘那些在军帐中写蛾眉女子的檄文,同时代的俊彦都已经看破了这个老人的内心。只是他生逢太平盛世,上天又赐给他高寿,文名盖过一代,福分和智慧兼得,这实在是文人难得的际遇。《湖楼请业图》一图中,香粉、琴瑟、酒器与丹青交相辉映,不能说不是湖山之间的一段雅事。
◎江南大营文武死事略江宁、杭州驻防营殉粤匪之难诸忠臣,余已纪之前笔矣,兹又得江南大营文武死事略于西人所刊《瀛环琐记》,爰表录之。湖北提督向荣,四川成都人,由行伍从杨遇春平滑县贼有声,积功至提督。粤西盗起,以宿将被命,与都统乌兰泰分统左右军,屡踬屡起。咸丰三年,督师江南,始至,营钟山,遏贼东窜。时兵不满万,又分援扬州、东坝、徽宁等处,势益单。六年四月,镇江师溃,贼横溢不可制。敛营次丹阳,图后举,会病发,荐张国梁自代,卒谥忠武。署江宁将军苏布通阿,满洲人,隶向荣左翼长,从征江南,署江宁将军,卒于军,谥果勇。甘肃凉州镇总兵马龙,四川人,忠勇善战,隶向荣右翼长,日夜谋攻复,不克,愤殴血卒,谥刚愍。候补知府谢继超,广西人,倜傥任侠,随向荣征江南,总理营务。咸丰四年,粤人刘丽川踞上海,官兵攻之久不下,奉令招抚,被贼诱执,胁降,不屈死。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满洲人,咸丰二年,由工部郎中奉旨以道员拣发江苏,署按察使。嘉定民人周立春,钩扇粤人刘丽川,连陷浦东西六厅县城。奉督府檄,率师复其五,授常镇通海道,旋擢布政使,驻上海剿贼。四年六月,授巡抚。断贼粮运,五年正月克之,赏一品服勇号,帮办向荣军务,移攻镇江。六年四月,伪东王杨秀清由金陵悉锐至,薄总兵虎嵩林垒甚急,闻报,轻骑突围入,贼绕之数匝,粮尽,手发火枪,洞胸卒,谥勇烈。候补道江宁府知府刘存厚,四川人(上元、江宁志作山东人),入赀为刑部学习主事。咸丰三年,以侍郎王茂荫荐,奉命从军江南。八月,上海事起,率偏师克复青浦,功第一,以知府发江苏补用,赏瑚松额巴图鲁名号。军兴,文职锡勇号,自存厚始。旋补江宁府,留剿贼,上海平,以道员用,随征镇江。六年四月,吉尔杭阿既死难,护尸突围出,遇害。江宁将军和春,满洲镶黄旗人,深沉有将略,由湖南参将从广西军,升总兵官,与向荣分统满汉队。咸丰三年,奏派专攻镇江一路,寻奉命赴皖督师。六年向荣卒,由江南提督佩钦差大臣关防,视师句容。始至,荐张国梁可大用,俾总统诸军,壁垒一新,坚城迭拔。每报捷,推功让能,其下乐为用。七年,镇江既克,用张国梁计,会师捣金陵,圜城筑围,贼屡扑屡却,势窘甚。会浦口、黄池、溧水、宁国诸军失利,分兵往援,死伤略相当,士气稍弱。十年正月,贼间道陷杭州,寻由广德掠东坝而西,饷道中绝,外围坏,环营火起,与张国梁走镇江,冀收合余烬。未几,闻丹阳失守,总督何桂清弃常州逸,残军瓦解,愤甚,手火枪贯胁,未殊,行至浒关,仰药卒,谥忠壮。江南提督张国梁,广东高要人,起椎埋中(按:原本作以降贼受抚,非也),从剿两粤土寇,剿升都司。随向荣东征,先登陷阵,战功冠江南,名满天下,擢漳州镇总兵官。咸丰六年,向荣卒,中外交章论荐,命帮办军务,总统诸军,寻授湖南提督,改江南。会师金陵城下,以恢复自任。十年,师再溃,愤功业不竟,投丹阳尹公桥下,人马俱没。事闻,赐谥忠武,其事实详见碑记。浙江提督邓绍良,湖南人,由行伍起家。咸丰二年,守长沙城,功最。从征江南,分援皖南徽、宁诸郡,晋提督。九年,湾址失守,遇害,谥忠武。直隶通永镇总兵戴文英,广东人,同死难,谥武烈。湖南提督周天受,四川人,由行伍从征江南,派援宁国,累著战功,督办军务。咸丰十年,江、浙相继失守,宁国孤悬贼中,苦守数月,城陷遇害,谥忠壮。湖北提督周天培,四川人,天受弟,由行伍从军,累功至提督,驻守浦口。咸丰九年,师溃遇害,谥武壮。直隶通永镇总兵虎坤元,四川人,矫捷善战,轻财募死士,有名将风。咸丰六年,镇江下蜀街之役,以七百人走剧贼数万,擢总兵,年甫二十四。八年,攻溧水,中炮卒,谥忠壮。总兵熊天喜,湖南人,隶和春亲兵,氵存保至寿春镇总兵官。十年闰三月,贼攻丹阳,师溃,中炮卒,谥勤勇。广西提督张玉良,四川人,由行伍从征江南,晓畅军事,屡独将破贼,威名亚国梁,人以小张呼之。咸丰十年,杭州告急,率三千人驰援,至则城破已三日。鼓行先登,贼出不意,弃城走。既苏、常相继沦没,溃兵趋杭州,势汹汹几变。巡抚王有龄令玉良招合亡散,攻嘉兴不下,贼趋浙东,移师克严州城,进拔常山、江山二县。
译◎江南大营文武死事略:江宁、杭州驻防营中为粤匪之乱殉难的各位忠臣,我已经在前一篇中记载过了。现在又从西人刊刻的《瀛环琐记》中得到《江南大营文武死事略》,于是摘录下来加以表彰。湖北提督向荣是四川成都人,出身行伍,跟随杨遇春平定滑县贼寇而崭露声名,积累功劳升至提督。粤西盗贼兴起后,他以宿将身份奉命出征,与都统乌兰泰分别统领左、右军,屡次受挫又屡次振作。咸丰三年,他统率军队进驻江南,刚到时驻营钟山,阻止贼军向东逃窜。当时兵力不到一万人,又分兵援助扬州、东坝、徽宁等地,兵势更加单薄。六年四月,镇江军队溃败,贼势横行泛滥,无法控制。他收拢军队驻扎在丹阳附近,谋划以后再举,恰好疾病发作,于是推荐张国梁代替自己,死后谥号忠武。署理江宁将军苏布通阿是满洲人,隶属向荣,任左翼长,跟随征讨江南,署理江宁将军,死于军中,谥号果勇。甘肃凉州镇总兵马龙是四川人,忠勇善战,隶属向荣,任右翼长,日夜谋划进攻收复失地,未能成功,愤怒之下殴打自己,吐血而死,谥号刚愍。候补知府谢继超是广西人,性情洒脱而好侠义,跟随向荣征讨江南,总理营务。咸丰四年,广东人刘丽川占据上海,官兵进攻了很久仍未攻下;谢继超奉命招抚,却被贼军诱捕,胁迫他投降,他不屈而死。江苏巡抚吉尔杭阿是满洲人,咸丰二年由工部郎中奉旨以道员身份选派到江苏,署理按察使。嘉定民人周立春勾结、煽动粤人刘丽川,接连攻陷浦东、浦西六厅县城。吉尔杭阿奉督府檄令,率军收复其中五处,授任常镇通海道,不久升任布政使,驻扎上海剿贼。咸丰四年六月,授任巡抚。他截断贼军粮运,五年正月攻克上海,获赏一品服和勇号,协助向荣办理军务,转而进攻镇江。六年四月,伪东王杨秀清从金陵率全部精锐到来,逼近总兵虎嵩林的营垒,形势十分危急。吉尔杭阿听到消息后,率轻骑突围进入,贼军包围他数层,粮食吃尽,他亲手发射火枪,子弹洞穿胸部而死,谥号勇烈。候补道、江宁府知府刘存厚是四川人(《上元志》《江宁志》作山东人),捐资取得刑部学习主事之职。咸丰三年,因侍郎王茂荫推荐,奉命随军征讨江南。八月,上海事变发生,他率偏师攻克收复青浦,功劳第一,以知府身份派往江苏补用,获赏瑚松额巴图鲁的名号。军务兴起后,文职官员获赐勇号,是从刘存厚开始的。不久他补任江宁府知府,留下剿贼;上海平定后,以道员身份任用,跟随军队征讨镇江。六年四月,吉尔杭阿死难后,刘存厚护送他的尸体突围出来,却遭到杀害。江宁将军和春是满洲镶黄旗人,深沉而有将帅谋略。他由湖南参将身份跟随广西军队,升任总兵官,与向荣分统满、汉军队。咸丰三年,他奏请派遣专门进攻镇江的一路军队,不久奉命前往安徽统率军队。六年向荣去世后,他由江南提督佩带钦差大臣关防,巡视句容军务。刚到任时,就推荐张国梁可以重用,使他总领各军;营垒焕然一新,坚固的城池接连攻克。每逢报捷,他都推让功劳、推荐能人,部下乐意为他效力。七年,镇江攻克后,他采用张国梁的计策,会合军队进攻金陵,环绕城池筑起包围工事。贼军多次出击都被击退,处境十分窘迫。适逢浦口、黄池、溧水、宁国各军失利,和春分兵前往援救,死伤大致相当,士气稍稍削弱。十年正月,贼军从间道攻陷杭州,不久又从广德夺取东坝向西进兵,粮饷道路中断,外围防线崩坏,营地四周燃起大火。和春与张国梁逃往镇江,希望收拢残余部队。不久听说丹阳失守,总督何桂清放弃常州逃走,残军随即瓦解。和春十分愤怒,亲手用火枪射穿胁部,没有当场死亡;走到浒关后服药而死,谥号忠壮。江南提督张国梁是广东高要人,起初出身于椎埋之中(按语:原本作“以降贼受抚”,不对),跟随军队剿灭两广土寇,因剿贼有功升任都司。跟随向荣东征时,他率先登城、冲入敌阵,战功冠绝江南,名声传遍天下,升任漳州镇总兵官。咸丰六年,向荣去世,朝廷内外的奏章都推荐他,命他协助办理军务,总领各军,不久授任湖南提督,后改任江南提督。会师金陵城下时,他把收复金陵当作自己的责任。十年,军队再次溃败,他因功业未成而愤懑,投身丹阳尹公桥下,人和马都沉没。事情上报后,赐谥忠武;他的事迹详见碑记。浙江提督邓绍良是湖南人,由行伍起家。咸丰二年守卫长沙城,功劳最大。跟随征讨江南时,分兵援助皖南徽州、宁国等郡,晋升提督。九年,湾址失守,他遇害,谥号忠武。直隶通永镇总兵戴文英是广东人,与他一同死难,谥号武烈。湖南提督周天受是四川人,由行伍起家,跟随征讨江南,奉派援助宁国,多次建立战功,督办军务。咸丰十年,江、浙相继失守,宁国孤立地陷在贼军之中,苦苦守城数月,城陷后遇害,谥号忠壮。湖北提督周天培是四川人,周天受的弟弟,由行伍从军,积累功劳升至提督,驻守浦口。咸丰九年,军队溃败,他遇害,谥号武壮。直隶通永镇总兵虎坤元是四川人,敏捷善战,轻视钱财,招募敢死之士,有名将的气概。咸丰六年镇江下蜀街之战,他以七百人追逐数万名强敌,升任总兵,当时年仅二十四岁。八年,进攻溧水时中炮身亡,谥号忠壮。总兵熊天喜是湖南人,隶属和春的亲兵,氵存保至寿春镇总兵官。十年闰三月,贼军进攻丹阳,军队溃败,他中炮身亡,谥号勤勇。广西提督张玉良是四川人,由行伍起家,跟随征讨江南,通晓军事,多次独自领兵击破贼军,威名仅次于张国梁,人们称他为“小张”。咸丰十年,杭州告急,他率三千人驰援,赶到时城池已经失守三天。他擂鼓进军,率先登城,贼军猝不及防,弃城逃走。苏州、常州相继沦陷后,溃兵奔向杭州,声势汹汹,几乎发生变故。巡抚王有龄命张玉良招集、收编逃散士卒;他进攻嘉兴没有攻下,贼军转向浙东,他便移师攻克严州城,进而攻下常山、江山二县。
十一年五月,贼渠李世贤自江西东犯,江、常复陷,总兵李定太方统三衢军,弃浮石渡不守,贼掠龙游,破金华,窥诸暨,全浙大震。时巡抚主兵柄(有龄贪而骄,懦而愎,以市侩窃高位,贸然自谓知兵。虽仓猝遇害,而满营诸忠,横被摧陷,两浙大局,全坏于一人之手。朝廷悯其死事,姑弗深求,而舆论至今唾詈,至有涂牛马矢于其专祠者),将军瑞昌拥总统虚号,唯诺受成。玉良以客将孤寄,提残卒不满五千,崎岖扌耆拄,危苦万状,省中又时时▯▯之。玉良愤叹扼腕,意气弥厉,所至挟朝衣一袭自随,识者早知其必死。十月,杭州再被围,由桐庐浮江下,孤军深入,破贼垒十数,抵凤山门,遣人请兵出扎通饷道,不应。越宿,外围合。玉良驻师江岸,犹日夜问痍伤,勉忠义,往来部署。忽飞炮集右足,折股卒,杭人至今哀之,谥忠壮。内阁中书陈克家,元和人,工诗,得山谷神髓。甲辰举人,从军金陵,为张国梁掌书记,保中书舍人。十年,师溃遇害。山东直隶州州判吴士谔,沭阳人,己酉科拔贡生,以本班就职,分发山东,奉檄解江南军火,投效和春营,与陈克家同日被害。内阁中书马钊,长洲人,甲辰举人,习小学、勾股,喜谈兵。先以籍绅理刘存厚营饷,叙青浦功,保中书蓝翎。十年,从总兵熊天喜为幕客,死丹阳之难。
译十一年五月,贼军首领李世贤从江西向东进犯,江、常再次陷落。总兵李定太当时统率三衢军,却放弃浮石渡,不加防守;贼军掠夺龙游,攻破金华,又窥伺诸暨,全浙江大为震动。当时巡抚掌握兵权(王有龄贪婪而骄横,懦弱而固执,凭市侩手段窃居高位,却轻率地自称懂得用兵。他虽然仓促遇害,但满营忠臣横遭摧残,两浙大局全坏在一个人手里。朝廷怜悯他死于任事,姑且没有深究,但舆论至今仍唾骂他,甚至有人把牛马粪便涂在他的专祠上);将军瑞昌徒有总统的虚名,只知唯唯诺诺、接受既成局面。张玉良作为客将孤身寄居,带领不到五千名残兵,行进艰难、勉强支撑,处境极其危苦,省中又时时掣肘他。张玉良愤怒叹息,扼腕不已,意气反而更加激烈;他所到之处都随身带着一套朝衣,有见识的人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死。十月,杭州再次被围,他从桐庐乘船沿江而下,孤军深入,攻破十多个贼军营垒,抵达凤山门,派人请求出兵接应、打通粮饷道路,却没有得到回应。过了一夜,外围合拢。张玉良驻军江岸,仍然日夜询问伤病情况,勉励将士忠义,往来部署军务。忽然飞炮集中打中右脚,腿骨折断而死,杭州人至今仍为他哀悼,谥号忠壮。内阁中书陈克家是元和人,擅长作诗,深得黄庭坚诗学的精髓。甲辰年考中举人,参加金陵军队,任张国梁的掌书记,保举为中书舍人。咸丰十年,军队溃败,他遇害。山东直隶州州判吴士谔是沭阳人,己酉科拔贡生,按本班次授职,分发到山东,奉檄押解江南军火,投效和春的军营,与陈克家在同一天被害。内阁中书马钊是长洲人,甲辰年考中举人,研习小学、勾股,喜欢谈论军事。起初凭借在籍绅士的身份,办理刘存厚军营的军饷;因青浦之功叙功,保举为中书、佩蓝翎。咸丰十年,跟随总兵熊天喜任幕客,死于丹阳之难。
◎金陵问答篇《琐记》又载有思屺主人《金陵问答》一篇云:“密默子薄游金陵,有逆旅主人过而言曰:”自昭代龙兴,我江南沐浴生息,晏然不见兵革者二百有余载。剧寇压境,三辰失序,金陵遂沦为异域。合东南行省甲兵、财赋、将才、物力之盛,誓师城下,丧败相继,蠢尔幺么,▯▯坐大。烦两朝之宵旰,竭生灵之膏血,自癸丑迄甲子,十有二年而始复。其失也,若陨箨之易;得也,比摧山之艰。天不降康,民其何罪。吾子积劳兵间,熟悉情状,其能以金陵已事谂予乎?‘密默子曰:“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贼萌芽乎金田,咆哮乎永安,跳荡乎长沙,横决乎江汉,其间命将出师,兵事连岁不解,功罪之迹,利钝之机,传闻异词,请从盖阙。洎乎弃武昌,躏彭泽,掠皖城,趋采石,舳舻千里,直指石头,如飞蝗蔽天,莫敢仰视;猛兽出柙,市廛尽空。夫以江南惰窳偷玩之俗,脆薄柔靡之民,仓卒遇敌,应时崩摧,胜败之故,无待蓍龟矣。盖贼之觊金陵非一朝,取之以积威,而据之以全力,蹂京口,掠广陵,瞰中原,窥半壁。天赞庙算,先机谋帅,琦文勤邗上之捷,向忠武钟山之师,夹江而陈,控扼南北,贼自是不敢过苏、常、高、宝一步。吴越生民,惊魂复定者,又七八年。然金陵依山阻江,城高广甲天下,贼渠杨秀清以枭桀之姿,拥百万之众,据形胜之地,我兵初至,士气单弱,中旨敦迫,严责师期,坚城在前,芒刃久顿。贼得以其隙,凭陵楚皖,横溢江淮,羽翼四张,爪牙森布。虽朝命重臣,分路致讨,而往来有牵缀之惧,彼此无联属之权,畛域既分,事机屡舛。迨庚申、辛酉间,官军挠败,江浙沉沦,贼意骄气盈,酣豢淫纵,无复斗志。猾虏之贯已盈,元元之祸应革,冲圣当阳,畴咨方召,东南再造,悉畀元臣。于是乘建瓴之势,鼓行而东,荡涤江浒,直捣腹心,而金陵始复为我有。传曰:多难兴邦,殷忧启圣。又曰: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何其盛哉!’主人曰:”寇之颠末既闻命矣,抑吾闻之,向公▯▯▯宿将,和公亦身负重名,手握牙璋,龚行天罚,慨然各以平贼自任;而乃百计仰攻,亻危得亻危失,卒以囊底之智,受困潢池,覆辙相寻,其故安在?‘密默子曰:“向公受任危难之际,奉命颠蹶之余,方其下浔阳,趋建业,裹创疾驰,倍道追蹑,始至江南,兵不满万,累战累捷,拔钟山而守之。未几,贼由浦口分道北犯,浦东皖南,后先告警,羽书日数至,玺书谯让,趣令济师,良将劲兵,分援南北无虚日。丙辰春夏,扬、镇两军,相继覆败,贼坌涌不可遏,孤军中悬,肘腋单露,不能不左次以避其锋。然且舆疾视师,屏蔽南服,帐中符印,付托得人,而公亦从此逝矣。兵法云:捣瑕则坚者破。又曰: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和公初克润城,气吞江表,大建旗鼓,会于金陵。时我师在城下者裁五六万,而沿江数千里,贼踪延蔓,几十倍其数,首尾衔贯,隐然敌国。为和计者,连衡湘楚,力争上游,芟▯群凶,迎刃斯解,是为上策。重兵扼徽、宁,奇兵拔采石,水陆列戍,蹙贼使东,是为中策。全军孤注,并力攻坚,外扑内冲,冀博一当,是为下策。且夫古名将之用兵也,淬厉其志气,而劳苦其筋力,内形既充,百用不顿,而乃开堑筑围,星罗祺置,连营列栅,二百有余里。备多则力单,戍久则师老,器窳敝而无用,士醉饱而就嬉。当事者且谓捣穴擒渠,功在眉睫,人人有裂土拜爵之想,而不知李秀成辈方日夜麇聚,谋所以覆其局也。执偏隅而昧全图,狃近功而忘远略,偾车负乘,又何责焉!’主人曰:”向公初薨,张高要名震天下,厥后庚申之蹶,论者谓高要督师必不至此。然则和、张之优劣,可得闻欤?‘密默子曰:“和公之初至江南也,高要已被总统之命,金陵将卒,皆其心膂,奉号令惟谨。和公深沉而机警,知三军皆为彼用,且高要方膺殊宠,负中外重望,遂一切委任之,推贤让能,欢洽无间。高要忠勇善战,轻财养死士,两军相角,当几制胜,一时罕有其俦。至于长驾远驭,深心大用,审缓急之序,而决成败之几,则两公皆不能无憾。’主人曰:”吾闻庚申之变,和公拥饷数十万,将士饥疲解体,东南半壁,遂以不支,信乎?‘密默子曰:“和公天姿刻深,自奉俭约,无声色裘马之嗜。甫拜命渡江,与制府约,将帅主兵事,地方筹军实,核计水陆军需,月五十万金,粮台籍其数上之督府,督府以授藩司覆核,辇金常州,依时散放,各营弁目,至丹阳关领,而行间实不名一钱。
译《琐记》中的《金陵问答篇》又记载了思屺主人所作的一篇《金陵问答》,说道:“密默子短期游历金陵,有一位旅店主人经过,对他说:‘自从本朝兴起以来,我们江南休养生息,安宁而没有遭遇战争,已经二百多年了。强大的贼寇逼近边境,日月星辰失去常序,金陵于是沦为异域。集合东南各行省军队、财赋、将才和物力的优势,在城下誓师出战,却接连失败,使那些愚蠢微小的贼寇逐渐坐大。使两朝皇帝日夜忧劳,耗尽百姓的膏血,从癸丑年到甲子年,经过十二年才开始收复。失去它时,如同竹笋壳坠落般容易;得到它时,却比摧毁大山还艰难。上天不降下安宁,百姓又有什么罪过?您长期辛劳于军旅之间,熟悉其中情形,能把金陵已经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吗?’密默子说:‘不知道却开口说话,是不明智;知道却不说,是不忠诚。贼寇在金田萌芽,在永安咆哮,在长沙纵横跳荡,在江汉横冲直撞。其间调遣将领、出兵作战,战事连年不止;其中功过的迹象、利钝的关键,传闻各不相同,请允许我略去不谈。等到他们放弃武昌,践踏彭泽,掠夺皖城,进趋采石,船舰绵延千里,直指石头城,如同飞蝗遮蔽天空,没有人敢抬头仰视;猛兽冲出笼子,市街店铺全都空了。江南本来有懒散苟安、贪图玩乐的风气,百姓又脆弱柔弱,仓促遇到敌人,立即崩溃,胜败的原因已经不用再占卜了。原来贼寇觊觎金陵并非一天两天,他们凭借长期积累的威势取得金陵,又以全部力量占据它;践踏京口,掠夺广陵,窥伺中原,觊觎半壁江山。上天助成朝廷的谋划,先行谋划、选择统帅,琦文在邗上辛勤作战取得胜利,向忠武在钟山统领军队,两军夹江列阵,控制南北要道;贼寇从此不敢越过苏州、常州、高邮、宝应一步。吴越百姓惊恐的心重新安定下来,又过了七八年。然而金陵依山凭江,城墙高大,城防广固,甲于天下;贼首杨秀清凭借凶悍杰出的姿态,拥有百万之众,占据险要之地。我们的军队刚到时,士气低落,兵力薄弱;皇帝下旨催逼,严厉责令限定进军日期。坚城就在面前,刀刃长期磨损。贼寇得以利用这个空隙,凭借势力侵扰楚、皖,横行江淮,羽翼向四方张开,爪牙密布。朝廷虽然命重臣分路进讨,但各军往来有牵制拖累的顾虑,彼此又没有统属的权力;区域界限既已分开,战机屡屡错失。到了庚申、辛酉年间,官军受挫失败,江浙沉沦,贼寇志得意满、气势骄盛,沉溺于放纵享乐,再也没有战斗的意志。狡猾的敌虏罪恶已经满盈,百姓的灾祸也应当得到革除。圣明的皇帝亲临朝政,广泛咨询像伊尹、傅说、周公、召公那样的贤臣,东南的重建全部交给元老重臣。于是乘着高屋建瓴般的优势,击鼓向东进军,扫荡江边,直捣敌人的腹心,金陵才重新归我所有。古书说:‘多难可以使国家兴盛,深重的忧患可以开启圣人的智慧。’又说:‘非同寻常的功业,必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人来完成。’这是多么盛大啊!’主人说:‘贼寇兴亡的始末我已经听明白了。但我还听说,向公▯▯▯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和公也身负盛名,手握牙璋,奉行上天的惩罚,慨然都把平定贼寇作为自己的责任;可是他们百般仰攻,时而危险地得到、时而危险地失去,最终凭着囊中仅有的智谋,反而被困在潢池,前车覆辙接连重演,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密默子说:‘向公在危难之际接受任命,在奉命出征而受挫之后,正当他攻下浔阳、赶赴建业时,裹着伤口快速奔驰,兼程追赶敌人。刚到江南,兵力不到一万人,却连续作战、连续获胜,攻下钟山并据守。不久,贼寇从浦口分路向北进犯,浦东、皖南先后告警,告急文书每天多次送达,皇帝下诏斥责,催促下令增援;良将精兵分头援救南北,没有一天停歇。丙辰年春夏,扬州、镇江两军相继覆败,贼寇蜂拥而来,无法遏制;孤军处在中间,肘腋暴露,不得不退却以避开其锋芒。然而他仍然带病指挥军队,屏障南方,军帐中的符印也托付给了合适的人,而向公也从此去世了。兵法说:‘攻击弱点,坚固之处也会被攻破。’又说:‘兵力达到十倍就包围它,达到五倍就进攻它。’和公起初攻克润州,气势吞并江南,在金陵大规模建立旗鼓,会师于此。当时我军在城下的只有五六万人,而沿江数千里,贼寇的踪迹蔓延,人数有我军的几十倍,首尾相接,俨然成为一个敌国。替和公谋划的人认为,联合衡、湘、楚地的力量,奋力争夺上游,扫除群凶,便可迎刃而解,这是上策。用重兵扼守徽州、宁国,用奇兵攻取采石,水陆排列守军,逼迫贼寇向东,这是中策。全军孤注一掷,合力攻打坚城,希望在一次交锋中决出胜负,这是下策。况且古代名将用兵,总是磨砺士气,使士卒劳苦,使内部的形势充实;这样各种行动都不会疲敝,然后才开挖壕沟、修筑围墙,像星星一样分布设置,连接营垒、排列栅栏,绵延二百多里。防备过多,力量就分散;守卫日久,军队就衰疲;器械粗劣破旧而无法使用,士卒吃饱喝足便开始嬉游。当权者还说攻破贼穴、擒获贼首,功劳就在眼前,人人都想着裂土封爵,却不知道李秀成等人正日夜聚集,谋划如何颠覆这个局面。拘守一隅而不明白全局,贪图眼前的小功而忘记长远谋略,车翻了还背负车载之物,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主人说:‘向公刚去世时,张高要名震天下。后来庚申年的挫败,议论者认为如果由高要督师,事情一定不会到这个地步。那么和公、张公的优劣,可以讲给我听吗?’密默子说:‘和公刚到江南时,高要已经奉有总统之命,金陵的将领士卒都是他的心腹,接受号令格外谨慎。和公深沉而机警,知道三军都听高要使用,而且高要正受到特别恩宠,肩负朝廷内外的重大期望,于是把一切事务都委托给他,推贤让能,彼此欢洽,没有隔阂。高要忠诚勇敢,善于作战,又轻视钱财来豢养敢死之士;两军交锋时,往往几乎能够取胜,一时很少有能与他匹敌的人。至于长途驾驭军队、从长远着眼、深思熟虑而发挥大的作用,审察缓急的次序并决定成败的关键,那么两位公都不能没有遗憾。’主人说:‘我听说庚申之变时,和公掌握着数十万军饷,将士饥饿疲惫而离心离德,东南半壁江山于是支撑不住,这是真的吗?’密默子说:‘和公天性严谨深沉,奉行节俭, không嗜好声色、皮衣和骏马。刚接受任命渡过长江,就与总督府约定:将帅主持军事,地方筹措军需;核算水陆军需,每月五十万金。粮台登记数目上报督府,督府交给藩司复核,再把金钱运到常州,按时发放;各营的弁目到丹阳关领取,而军队实际上一文钱也没有少。
以若所闻,督师果拥厚赀,则当贼势披猖,饷道中绝,悬金募士,何敌不摧,又安至徒手叫呼,上下坐困,而卒为悍贼乘哉?太史公曰:要之死后然后是非乃定。夫受钺登坛,膺丈人长子之任,丧师失律,何所逃罪,乃悠悠之口,腾播无稽,一倡百和,几成冤狱。呜呼!亦可哀也已。’主人唯唯,遂摭问答之语,缀为是篇。”康祺按:余撰《纪闻》,不载他人诗文全作,以此作叙事详核,立论亦平允不偏,铅版外无传本,故亟录之,以补近刻官书编纂之所未及,以备他时史乘功罪之所攸归(又按:曾文正《金陵军营官绅昭忠祠记》,于江南北大营分并胜败始末,叙次井然,简贵有法。惟意主退让,不涉褒贬,未若是作之词气抑扬,功咎灼见,盖文章各有体裁也)。
◎魏文毅之先见顺治末年,以滇、闽用兵,加天下练饷五百万。魏文毅公奏请敕部计军需,足用即止。诏除已派外并停止。康熙元年,▯南平,上疏请撤满洲兵还驻荆襄,扼天下形胜,消奸宄之萌,为部议所沮。复请命湖广总督自武昌移驻荆州,从之。及吴三桂反,湖南州县俱陷,卒不得以只轮匹马躏及荆湘,人以是服公之先虑。康祺按:公自台垣至作相,先后二百疏,忠诚耿耿,上轶郑公,此三折尤有裨大计,孟子所谓社稷臣也。
◎圣祖呼李文襄为真御史武定李文襄公之芳为言官,侃侃謇謇,圣祖呼为真御史。出任封疆,勋绩尤著。当康亲王统师入闽,公方督两浙,移镇衢州,遣师平江西诸贼。民有陷贼来归者,为茅屋二千余间,别男女居之,给其食。有田者予以耕种具。又命属官于入闽通衢,设粥食饥民,凡五年,活民一百二十余万,视富郑公之振青州,有其过之(按:范▯《平闽纪事》,称公为蛮子佛,或其时满兵四出,满人呼汉人本有蛮子之称,或吾浙人呼山东人有称为山东蛮子者,以公籍山东而名之,均不可知。既称为佛,则公之慈祥恺悌,必有深入人心者,宜至今遗爱未沦也)。
◎熊文端为经筵讲官康熙十年二月,肇举经筵大典于保和殿,以孝感熊文端公为讲官,知经筵事。顷之,圣祖以春秋两讲为期阔疏,遂命公日进讲弘德殿。每诘旦进讲,圣祖有疑必问,公上陈道德,下道民隐,引申触类,竭尽表里,洵明良之庆也。
◎李文定之气度李文定公天馥,昔所称合肥相国者也。廉静宽和,尤慎刑辟,每预廷议,务持平。同官或厉辞色,公笑语之曰:“君何至是,凡事平其气而可也;吾初亦尔,后既熟,渐平也。”康祺按:宋韩魏公与范文正公同朝,偶论西事不合,文正拂袖欲出;魏公从其后呼之曰:“希文,事岂不容商量耶?”休休之度,公实同之。
◎李文定之乡望李文定以母丧归,结庐墓侧,有双白燕翔于舍前,久之不去。公性好施予,至是穷民归之,遂成聚落。岁旱,乡民忧怒,公为坛墓前,斋三日,祷于天;方蒲伏,雨立沛。及秋,飞蝗蔽天,众复强公出祷如前,而蝗尽去。比卒于位,乡人哭之,如丧所亲。夫瑞燕来巢,饥蝗避舍,及甘霖应候一事,礻几祥之感召,容或适然,而乡望允孚,必非幸致。士大夫发名成业,安得不从家庭里党间一言一动始哉?
◎徐公肃之风节国初昆山三徐,名位相埒,文学称健庵尚书,而风节操持,不能不首数公肃相国。公官修撰,世祖常召见讨论经义,赐鞍马御膳,恩如家人。章皇帝晏驾,公哀痛哭泣,羸瘠不胜。康熙十九年,从谒孝陵,犹悲恸不止。捐例初开,但令得官后三年称职,上官保举,否则罢。既又令输银免保举,即听迁转。公初为祭酒,即请免纳粟入监之例,及是又言国家大体所关,惟贤不肖之辨而已,若捐银得免保举,是金多者与称职同科也(按:此论与陆清献疏廉耻可捐之说,不谋而合),因坚请停止捐例。后事例既罢,而府部寺院笔帖式近三千人,复求开例出知州县,其以京察大计被议者,亦谋复官。廷议时,公争之三日,卒从其言。二十二年大计,一切馈遗无敢及门,其所弹劾,亦不避权贵,详见长洲彭绍升《测海集》。康祺按:郭华野参疏不及公肃,而康熙已后,诸名人诗文笔乘,于徐氏子弟之豪横,声气之舄奕,颇有微词,即亭林致诸甥书,亦屡以权势鼎盛为戒。然绍升,公乡人,其言殆可据也。
◎桐城张氏簪缨之盛桐城张氏父子继相,兄弟多登九列者。文和长军机时,其子姓宗族及姻党姚氏,占仕籍者至数十人,时为之语曰:“张、姚两姓,占却半部▯绅。”刘文正公统勋以闻,请量加裁抑,三年内停其升转,高宗从之。文正与文和故交,此奏可谓爱人以德(按:文正折中,并奏尚书公讷亲,以一人之身,兼理数处,任事过锐,非怀谦集益之道,请旨训示。上亦如所请,讷亦同领机务者)。
译按照你所听说的情况,如果督师果真占有丰厚资财,那么在贼势猖獗、饷道中断时,用悬赏金招募士卒,还有什么敌人不能摧毁,又怎么会到了空手呼喊、上下困顿,最终被强悍的贼寇乘机攻破的地步呢?太史公说:‘总而言之,人死之后,是非才会确定。’接受斧钺、登坛拜将,承担统率大军的责任,丧失军队、败坏军纪,怎么能逃脱罪责?但世俗的议论却传播没有根据的说法,一人倡导,百人附和,几乎酿成冤狱。唉!这也实在令人悲哀。’主人连声答应,于是摘取这番问答的话,连缀成了这篇文章。康祺按语:我撰写《纪闻》,不收录别人的诗文全文;因为这篇文章叙事详细而核实,立论也公平允当、不偏不倚,而铅印本以外没有流传的版本,所以赶紧把它抄录下来,用来补足近来刊刻的官书编纂所未能涉及的内容,以备后世史书判定功过归属。(又按:曾文正的《金陵军营官绅昭忠祠记》,对于江南、江北大营分立以及胜败始末,叙述次序井然,简洁而有法度。只是文章主旨在于退让,不涉及褒贬,不如这篇文章辞气抑扬,功过显明,大概是文章各有体裁的缘故。) ◎魏文毅的先见之明 顺治末年,因为在滇、闽用兵,给天下增加练饷五百万。魏文毅公上奏请求命令户部核算军需,足够使用就停止加派。皇帝下诏,除已经派定的以外,其余一律停止。康熙元年,云南平定,他上疏请求撤回满洲兵,改驻荆襄,扼守天下险要,消除奸邪叛乱的萌芽,却被部议阻止。又请求命令湖广总督从武昌移驻荆州,皇帝采纳了。等到吴三桂反叛,湖南各州县全部陷落,最终也没有让一辆车、一匹马侵入荆湘,人们因此佩服魏公的先见之虑。康祺按语:魏公从御史台官员做到宰相,前后上疏二百篇,忠诚耿耿,超过郑公。这三道奏折尤其有益于国家大计,正是孟子所说的社稷之臣。◎圣祖称李文襄为“真正的御史” 武定李文襄公之芳担任言官时,直言敢谏,圣祖称他为“真正的御史”。出任封疆大吏后,功勋业绩更加显著。当康亲王统率军队进入福建时,李公正督理两浙,移镇衢州,并派军队平定江西各处贼寇。有陷入贼寇一方后归顺的百姓,便为他们建造茅屋二千多间,分开男女居住,供给他们食物。有田地的人,就给他们耕种用具。又命属官在通往福建的要道上设置粥食救济饥民,前后五年,使一百二十多万百姓活了下来;与富郑公赈济青州相比,功效还超过了他。(按语:《平闽纪事》称李公为“蛮子佛”,也许当时满兵四处出动,满人本来就称汉人为“蛮子”;也许我们浙江人称山东人为“山东蛮子”,因为李公籍贯山东而这样称呼他;究竟是哪一种情况,都无法知道。既然称他为佛,那么李公慈祥和善、宽厚仁爱的品德,一定有深入人心之处,所以直到今天遗留下来的恩德仍未消失。) ◎熊文端担任经筵讲官 康熙十年二月,在保和殿开始举行经筵大典,任命孝感熊文端公为讲官,主管经筵事务。不久,圣祖认为春秋两季讲学间隔太久、次数太少,于是命熊公每天在弘德殿进讲。每天清晨进讲,圣祖有疑问必定询问,熊公上则陈述道德,下则讲说民间疾苦,并由此类推、触类旁通,把内外各方面都讲尽了,确实是君臣相得的盛事。◎李文定的气度 李文定公天馥,就是过去所称的合肥相国。他廉洁安静、宽厚平和,尤其慎重对待刑法案件,每次参与廷议,都务求持平。同僚中有人声色严厉,李公便笑着对他说:‘您何必这样呢?凡事平心静气就可以了。我起初也是这样,后来事情熟悉了,心气渐渐平和。’康祺按语:宋代韩魏公与范文正公同朝为官,偶然议论西部战事意见不合,范文正拂袖要走;韩魏公从后面喊他:‘希文,事情难道不可以商量吗?’这种宽厚从容的气度,李公确实与他相同。◎李文定的乡里声望 李文定因母亲去世回乡,在墓旁搭庐守墓;有两只白燕飞到屋舍前,久久不离去。李公平素喜欢施舍救济,到这时贫困百姓纷纷归附,终于形成了聚落。遇到旱灾,乡民忧虑而愤怒,李公在墓前筑坛,斋戒三日,向上天祈祷;正当他伏地祷告时,大雨立即倾盆而下。到了秋天,飞蝗遮天蔽日,众人又强请李公像先前一样出面祷告,蝗虫便全部离去。等到李公在任上去世,乡人哭悼他,如同失去了亲人。至于瑞燕来筑巢、饥蝗避开屋舍,以及甘雨按时降临这些事情,或许是祥瑞之气感应招致,也可能只是偶然;但他在乡里的声望确实深得人心,必定不是凭侥幸获得的。士大夫要成就名声和事业,怎么能不从家庭和乡党之间的一言一行开始呢?◎徐公肃的风节 清朝初年,昆山三位徐氏人物的名声和地位相当;论文学,称许健庵尚书;但论风骨、气节和操守,就不能不首先数到公肃相国。徐公任修撰时,世祖常召见他讨论经义,赐给他鞍马和御膳,恩遇如同家人。章皇帝去世时,徐公悲痛哭泣,身体瘦弱得难以支撑。康熙十九年,他随从拜谒孝陵,仍然悲恸不止。捐纳授官的条例刚开始实行时,只规定任官后三年称职,由上官保举,否则罢免。后来又规定缴纳银两即可免除保举,并听凭升迁调动。徐公起初任国子监祭酒,便请求废除捐纳粮食进入国子监的条例;到这时又说,国家大体所关涉的,只在于贤与不肖的区别。如果捐银就能免除保举,那就是钱多的人与称职者被同等看待了。(按语:这种议论与陆清献上疏所说“廉耻可以捐纳”的观点,不谋而合。)因此他坚决请求停止捐纳条例。后来捐纳事例已经废止,但府、部、寺、院的笔帖式将近三千人,又请求重开条例,以便出任知州、知县;那些因京察大计受到议处的人,也谋求恢复官职。廷议时,徐公争论了三天,最终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康熙二十二年举行大计,任何馈赠都不敢送到他家门;他所弹劾的人,也不回避权贵。详细情况见长洲彭绍升《测海集》。康祺按语:郭华野弹劾徐公肃的奏疏没有涉及徐公肃本人;但康熙以后,各位名人的诗文和笔记,对于徐氏子弟的蛮横以及声势气焰的显赫,多有含蓄的批评;即使顾亭林写给各位外甥的信,也屡次以权势过盛为戒。不过彭绍升是徐公肃的同乡,他的话大概可以作为依据。◎桐城张氏簪缨的盛况 桐城张氏父子相继为相,兄弟中有许多人做到九列高官。文和主持军机处时,他的子弟、宗族以及姻亲姚氏中,取得仕籍的竟达到几十人。当时有人编成话说:‘张、姚两姓,几乎占去了半部缙绅。’刘文正公统勋把这件事上报,请求适当加以抑制,三年内停止他们升迁调动,高宗采纳了。刘文正与文和是旧交,这道奏折可以说是以道德和原则爱护朋友。(按语:文正的奏折中还一并弹劾尚书讷亲,说他一人兼理数处事务,任事过于锐进,并非谦逊纳益之道,请求皇帝下旨训示。皇帝也依照他的请求办理,讷亲当时也兼领军机事务。)
◎刘文正之持正刘文正累主会试及顺天乡试,门下宾友,往往以暗中被摈,人无怨言。所得士虽已列仕版,公多不识其面。康祺按:科场通榜,自问非宣公、昌黎,不容援古人以自解,盖无以别于因缘声利者也。若举主门生,谊同师弟,则唐、宋以来,积成风俗久矣,而持正如公,自不可及。
◎鄂文端佩三省总督印▯南、贵州、广西三省群苗,雍正初屡次煽动。自鄂文端公任滇抚,奏言:欲保百年无事,非改土归流不可;欲改土归流,非大用兵不可。奏上,世宗大悦,亲诣养心殿,铸三省总督印授之,果成大功。
◎鄂文端之谦抑高宗登极,所布诏令,善政络绎,海宇睹闻,莫不蹈舞。或语鄂文端归功翊赞,公蹴然曰:“天生圣人,天下之福也,老臣何力之有?”盖公于是晚节弥慎矣。
◎李文贞之知人陈恪勤公鹏年官江宁知府,大著廉声,为总督阿山所诬,论死(按:阿山欲增地丁银耗羡充公费,为公所持,大恨之。以公尝逐群娼,建亭其地,与士民讲演圣谕,遂坐以大不敬)。一日,圣祖问李文贞公:阿山何如人?对曰:“臣尝与同僚,廉干果于任事,其失民心,独劾陈鹏年一事耳。”遂奉旨召恪勤入京。张清恪公抚江苏,与总督噶礼互纠,命使往谳,久不决。忽诏罢噶礼职,复清恪官,文贞亦与有力焉。
◎汪氏节母楼婺源之大畈汪氏,有节母楼。节母,程克家女,幼字汪鸿阶。鸿阶卒,节母年十五,未嫁也。欲身殉,父母泣戒之,则请诣夫家守贞。既归汪,屏妆饰楼居,居四十二年不一下。粤匪至,嗣子奉以避。今相国左公剿贼过皖,访得实,书“此楼千载”四大字,褒其门。康祺按:女子未嫁守义,归震川氏谓不合于礼经。近代文人,又多引据经传,与归氏相诘难。余谓朝廷有旌典(咸、同至今,以贞女蒙旌者,不下数千百人),士大夫即不得故作高论,议其过中,况如汪节母者,尤闺阁中管幼安、苏子卿也。录之,以告后世传列女者。
◎神童冯福基之杀贼冯福基,代州人,幼随父焯潜山县天堂巡检任,九岁解《周易》大义,众称神童。咸丰七年,贼犯潜山,福基年十四,匿母他所,藏利刃,奋身出。贼执之,思刃其酋,弗得,随贼至黄梅,宿药肆,夜窃药置贼饭裹中,贼中毒死者十七人,惧事泄,吞余药而瞑。贼委去,越二日,福基苏,自度必不活,寓书诀父母及天堂诸父老。父老得书,遴弓兵故执役巡检署者,走访得之。福基猝见,益悲恸,创裂肠断。临死,犹握弓兵手厉齿曰:“我大清人,殓以大清服,勿敛贼为也。”弓兵舆尸行九日,达天堂,面如生。呜呼!是又一童汪▯矣。此与前一事俱见吴桐云年丈大廷《小酉腴山馆文集》,吴文详,余删润存之。
◎学政关心民瘼《江阴县志》载:乾隆三十三年秋旱成灾,乡民相率哄县堂,学使景福甫下车,出而抚慰,众即解散。越日,巡抚彰保统兵至,欲痛剿之,景与议不合,归即草疏陈饥民疾苦,悬赏赁急足,约七日至京师。比彰保折到,以民乱闻,上不直巡抚言,召前学政曹秀先问故。秀先具述灾状,盖天旱时曾率属祷雨者也。遂特旨置起事哄堂一二人于法,余皆罔治。考宁化雷副宪视浙学时,浙西被虫灾,无入告者,副宪致书巡抚,弗省,遂自以闻。奉旨振恤,巡抚得罪去。是学政虽职在典学,而荡节亲持,有▯轩采风之责,原不宜置民瘼吏疵于不问也。若其炫才沽誉,有意侵疆吏之权,则又不如噤若寒蝉矣。
◎魏敏果疏驳科臣之奏康熙十五年,科臣王光前请加练饷,十六年,科臣甘文焕请查漏丁,均经魏敏果公疏驳。
◎阮应商驾驭猾吏大河卫人阮给谏应商官户部郎,猾吏悚息。由其到任第一日,即以裘服逾制,挞从事二人。督治文案,惟令抱牍待判,不得出一语。威声所至,故▯南一司,无不洗手奉令也(按:户部▯南司,总辖仓储出纳,与山东司之司盐政,陋弊相同,莫可猝拔,至今犹然)。官吏科给事中,尤著风节。其时吏部选人,或违例压缺,改易文凭,驳选停放,除授不公,给谏上书极论,纟丽纟丽数百言,指斥无隐,铨曹多被议者,直声大震。一日,圣祖御门,有所咨访,特指名命对,给谏从容敷奏,众皆属目。嗣是连次御门,辄垂问阮应商在否,盖知其廉办有节行,将大用之矣。以疾告归,遽卒,朝野惜之。
◎奏给白英子孙世职汶上老人白英,前代之有功黄河者也。立祠戴村,子孙荫袭顶带。自入国朝,未奉明旨,康熙间,河东河道总督汉军李公宏奏请,仍给八品世职,奉旨允行。嗣后每遇险工,益昭灵异。论者谓江西张道陵后人,以斗米遗孽,依托鬼神,更历年运,谬踞巍秩,核之典礼,则白氏子孙之受赏,不为忝窃也。
译◎刘文正的持守公正 刘文正多次主持会试和顺天乡试,他门下的宾客朋友,往往有人在暗中被摈弃,却没有人怨恨。他录取的士子即使已经列入仕籍,刘公大多连面孔都不认识。康祺按语:科场通榜这种做法,如果自问不是宣公、昌黎那样的人,就不能援引古人来为自己解脱,因为这同凭借因缘和声名谋取私利没有区别。至于考官与门生之间,以师生相称,这种风气从唐、宋以来已经积久成俗;而像刘公这样持守公正,是一般人无法企及的。◎鄂文端佩授三省总督印 云南、贵州、广西三省的各支苗族,在雍正初年多次煽动叛乱。自鄂文端公任云南巡抚后,他上奏说:‘想要保证百年无事,非改土归流不可;想要改土归流,非大规模用兵不可。’奏疏呈上后,世宗非常高兴,亲自到养心殿铸造三省总督印授予他,果然成就了大功。◎鄂文端的谦逊自抑 高宗登基后,颁布的诏令接连不断地施行善政,天下看见听闻,无不手舞足蹈。有人对鄂文端说,这些功劳应归于辅佐赞助;鄂公不安地说:‘上天降生圣人,是天下的福气,老臣有什么力量呢?’可见鄂公到了晚年更加谨慎了。◎李文贞的知人之明 陈恪勤公鹏年任江宁知府时,以廉洁的声名著称,却被总督阿山诬陷,判处死刑。(按语:阿山想增加地丁银的耗羡,充作公费,受到陈公坚持反对,因而非常恨他。陈公曾经驱逐群娼,并在原址建亭,向士民讲解圣谕,阿山于是借此把他定为大不敬。)一天,圣祖问李文贞公:‘阿山是什么样的人?’李公回答:‘臣曾与他共事,他廉洁能干,办事果断;说到他失去民心,只有弹劾陈鹏年这一件事。’于是奉旨召陈恪勤进京。张清恪公任江苏巡抚时,与总督噶礼互相弹劾,朝廷命使臣前往审理,长期不能决断。忽然下诏罢免噶礼的官职,恢复张清恪的官职,李文贞对此也出了很大力量。◎汪氏节母楼 婺源大畈汪氏家有一座节母楼。节母是程克家的女儿,幼年时许配给汪鸿阶。汪鸿阶去世时,节母十五岁,还没有出嫁。她想以身殉夫,父母哭泣着劝阻她,于是她请求到夫家守贞。嫁入汪家后,她摒弃妆饰,住在楼中,四十二年没有下楼一次。粤匪到来时,嗣子奉她躲避。如今相国左公剿贼经过安徽,访得实际情况,亲笔题写“此楼千载”四个大字,表彰她的家门。康祺按语:女子未嫁而守义,归震川认为不合于礼经。近代文人又多引用经传,与归氏互相诘难。我认为,朝廷有旌表节烈的典礼(咸丰、同治直到现在,因贞女而受到旌表的,不下数千上百人),士大夫就不应故意发表过高的议论,批评这种行为超过常理;何况像汪节母这样的人,更是闺阁中的管幼安、苏子卿。记录下来,用来告诉后世记载列女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神童冯福基杀贼。冯福基是代州人,幼年随父亲冯焯到潜山县天堂任巡检。九岁时就能讲解《周易》的大意,众人都称他为神童。咸丰七年,贼寇侵犯潜山,福基十四岁,把母亲藏到别处,自己藏好利刃,奋勇出动。贼寇抓住了他,他想用刀刺杀贼首,但没有成功,便随贼到了黄梅。夜宿药铺时,他乘夜偷取药物,放进贼人的饭中,贼中毒死亡的有十七人。他害怕事情泄露,便吞下剩余的药物自尽。贼寇弃下他离去,过了两天,福基苏醒过来,估计自己必死无疑,便写信向父母以及天堂的各位父老诀别。父老得到信后,挑选了弓兵中曾在巡检署服役、熟悉旧事的人,奔走寻访,终于找到了他。福基突然见到他们,更加悲痛,伤口崩裂,肠断而死。临死时,他还握着弓兵的手,咬牙说道:“我是大清人,要用大清的衣服给我殓葬,不要把贼人的衣服给我穿上。”弓兵用轿子抬着尸体走了九天,到达天堂时,面色还像活人一样。唉!这又是一个童年汪▯。这件事和前一件事都见于吴桐云年丈大廷的《小酉腴山馆文集》。吴氏原文详尽,我删削润色后保存了下来。◎学政关心百姓疾苦。《江阴县志》记载:乾隆三十三年秋天,旱灾造成灾害,乡民相继到县衙喧闹。学使景福刚到任,便出来安抚慰问,众人立即散去。第二天,巡抚彰保率兵赶到,想严厉镇压他们。景福与他意见不合,回去后立即起草奏疏,陈述饥民的疾苦,并悬赏租用快马,约定七天送到京师。等到彰保的奏折送到后,皇上听说是百姓作乱,却不认为巡抚所说正确,召前任学政曹秀先来询问缘故。曹秀先详细陈述灾情,因为天旱时他曾带领属员祈雨。于是皇上特旨把带头闹事、在县堂喧闹的一两个人依法处置,其余人一概不追究。考察宁化雷副宪巡视浙江学政时,浙西遭受虫灾,没有人上报,副宪写信给巡抚,巡抚不予理会,于是副宪亲自上奏。朝廷奉旨赈济抚恤,巡抚获罪离任。学政虽然职责在掌管学校教育,但作为巡按使节,亲自体察民情,有▯轩采风的责任,原本不应对百姓疾苦和官吏过失置之不问。如果是为了炫耀才能、博取声誉,故意侵犯地方官的权力,那还不如像寒蝉一样闭口不言。◎魏敏果上疏驳斥科臣的奏议。康熙十五年,科臣王光前请求增加练兵军饷;十六年,科臣甘文焕请求清查漏报的丁口;两件事都经魏敏果公上疏驳斥。◎阮应商驾驭奸猾的吏员。大河卫人阮给谏应商任户部郎官时,奸猾的吏员都惊惧收敛。他到任第一天,就因为两名从事人员穿着超过制度规定的皮衣而将他们鞭打。他督察办理文书案件,只命令吏员抱着文牍等候裁判,不许说一句话。他的威名所到之处,原▯南一司无不收敛行为、奉命办事。(按:户部▯南司总管仓储收支,与山东司主管盐政一样,积弊相同,无法突然革除,直到今天仍然如此。)他任吏部科给事中时,尤其显著地表现出风骨气节。当时吏部铨选人员,有的违反规定压制缺额,篡改文凭,驳回选任并停放任命,授官也不公平。阮给谏上书极力论列,洋洋洒洒数百言,指斥毫不隐讳,铨曹中许多人因此受到议论,刚直的声名大为震动。有一天,圣祖临朝,在询问事情时,特意指名命他回答。给谏从容陈述,众人都注目于他。此后圣祖连续几次临朝,总是垂问阮应商在不在,想来是知道他廉洁能干而且有操守,准备重用他了。他因病请求退休回乡,随即去世,朝野都为之惋惜。◎奏请赐给白英子孙世袭官职。汶上的老人白英,是前代治理黄河有功的人。当地在戴村为他建立祠堂,他的子孙因荫袭而获得顶戴。自从进入国朝以来,还没有奉到明确诏旨。康熙年间,河东河道总督、汉军李宏公上奏请求,仍授予白氏子孙八品世职,奉旨准许施行。此后每逢险工,白英的灵异就更加显著。评论者说,江西张道陵的后人,凭借斗米道遗留下来的影响,依托鬼神,历经多年,荒谬地占据显贵官位;但考察典礼制度,白氏子孙获得赏赐,并不算冒领窃取。
◎李侍御铁面冰心李侍御森先巡按下江,优人王紫稼(按:吴梅村诗王郎曲,即赋其事)及三遮和尚,淫奢无状,皆杖毙之,台省贵人,咸为丧胆。李所书“铁面冰心”额,今犹悬陕西道署中。
◎伪朱三太子案伪朱三太子一案,在康熙初三藩叛正之时。其人实名杨起隆,令其党李株等,纠约满洲各官家奴,将于元旦起事。经监生郎廷枢上书告变,圣祖镇静如常时,密遣捕获株等二百余人诛之,讹言始息,起隆旋亦就获,处以极刑。飞虫湿生,忽集于盛阳之下,固宜殄不崇朝矣。
◎命妇荣遇乾隆三十五年,皇太后八旬万寿,凡六十以上齐眉命妇,均得邀彩缎珍品之赐。汉臣中同时受赏者,吏部尚书程景伊妻金氏,礼部尚书蔡新妻何氏,吏部侍郎曹秀先妻刘氏三人,阀阅闺闱,传为荣遇。
●卷三◎曹文恪疏请御制祭蝗蝻文乾隆十八年,近畿蝗,曹文恪公秀先为御史,疏请御制祭文,颁发有蝗郡县,誊黄祭告,并稽古典,举行蜡祭。手敕曰:“蝗蝻害稼,惟当实力扑灭,此人事所当尽。至于祈神报赛,礼亦宜之。若欲假文词以期感格,如韩愈之祭鳄鱼,其鳄鱼之远徙与否,究亦无可稽求,未必非好事者附会其说。朕非有泰山北斗之文笔,似此好名无实之举,深所弗取,所请不必行。”按:文恪立朝端谨,是折固非迎合揣摩,纯皇帝宸断精严,犹必毅然谢绝。设有以封禅、谶纬之说进者,其能稍淆聪听乎?不问苍生问鬼神,贾长沙生不逢时耳。
◎皇帝老爷纯庙南巡,江浙耆老妇女,道旁瞻仰,有称皇帝老爷者。前驱卫士将执而治之,纯皇亦惊讶,询之尹文端公。公奏:“南方愚民,不明大体,往往呼天为天老爷,天神地祗,无不老爷者。”纯皇大笑,扈从诸臣,遂不复言。公奏对敏慧,为廷臣所交推,玩此数语,洵称得体。
◎鄂容安赐谥刚烈鄂襄勤伯容安,西林文端公长子也。家传方略,勇敢性成,连任疆圻,多所筹画。乾隆二十年,偕班第公驻守伊犁,值阿睦尔撒纳叛逆,力战自尽,上深轸悼。及阁臣议谥,以公由词苑起家,议文刚、文烈以进。高宗抹去二文字,取刚烈二字以赐,盖夙知其忠义果毅,不欲复以常例拘之。
◎于清端之廉俭国朝贤臣,必以于清端为清廉第一。罗城非人所居,即王恺、石崇到此,岂复能豪举。公之得力,在动心忍性,不必以俭德称也。自江防迁闽臬,舟将发,趣人买萝卜至数云。人笑曰:“贱物耳,何多为?”公曰:“我沿途供馔,赖此矣。”其自北直赴江宁也,与幼子赁驴车一辆,各袖钱数十文,投旅舍,未尝烦驿递公馆也。在制府署,日惟啖青菜,江南人或呼为“于青菜”。仆从无从得茗,则日采衙后槐叶啖之,树为之秃。诸子冬衣褐,或木棉袍,未尝制一裘。官楚时,长公子将归,署中偶有腌鸭,刳半与之。民间有“于公豆腐量太狭,长公临行割半鸭”之谣。公卒之日,僚吏见床头敝笥中,惟绨袍一袭,靴带二事,瓦瓮中粗米数斛,盐豉数器而已。公之贤,不仅以廉俭见,特公之清操苦节,夷险一致,尤为人所难能。若夫身为大臣,但能却苞苴、安澹泊,于国计民生,坐视其窳败惰偷而绝无补救,然则植木偶于庭,并水不饮,不更愈于只饮杯水者乎?
◎陈恪勤任县宰时循绩陈恪勤公初知西安县,邑经耿逆变后,版籍残缺,豪强侵占,多至数十百顷而无税。其流亡归籍者,往往无田可耕,而转困追呼。公下车,即以清丈为急,务使税出于田,田归各户,民庆更生。于公生日,醵钱欢饮,号“陈公会”。邑有溺女之习,公惩劝兼施,浇俗顿革。民生女,半以陈名,或以湘名,以公湘潭人也。烈女徐氏含冤死,公为建祠以褒其节,邑人为演“铁塔冤传奇”。公忠清强直,为康熙朝有数名臣,百里报最之初,固应早著循绩也。
◎海兰察有殉节女伶阿芸,苏州女伶也,失其姓。超勇公海兰察平定台湾,还过吴,当道饯之虎丘画舫。芸出侑酒,公大钟爱,为脱籍挈之去,宠专房。公性粗躁,纵嗜欲,芸婉曲陈谏,多所保全。公子安禄尤不检,芸能裁抑之。公殁之日,芸不哭泣,独絮絮向安禄规劝,语以功臣子孙不易为,贵家门户不易守。安禄甚感其言,是夕,芸投缳殉矣。公喑呜叱咤,气盖万夫,偏有此缠绵悱侧之贞姬,报公一死。英雄儿女,奇事奇人,惜无谱宫商以流传乐府者(按:公孙女未婚守节,曾蒙特旨旌奖,芸事独湮没,惜哉)!
译◎李侍御铁面冰心。李侍御森先任下江巡按时,优伶王紫稼(按:吴梅村诗《王郎曲》,就是为这件事而作)和三遮和尚,行为淫乱奢侈、毫无顾忌,都被他杖毙,台省中的贵人全都因此胆寒。李森所书写的“铁面冰心”匾额,如今还悬挂在陕西道署中。◎伪朱三太子案。伪朱三太子这一案件,发生在康熙初年三藩叛乱平定的时候。他的真实姓名是杨起隆,命令党羽李株等人纠集约定满洲各官员家中的奴仆,准备在元旦起事。监生郎廷枢上书告发变乱后,圣祖镇定如常,秘密派人逮捕李株等二百多人并处死,谣言才开始平息;杨起隆不久也被捕获,处以极刑。飞虫湿生,忽然聚集在烈日之下,本来就应当在一天之内被消灭。◎命妇的荣宠际遇。乾隆三十五年,皇太后八十寿辰,凡是年满六十、夫妻白头偕老的命妇,都得到彩缎珍品的赏赐。汉臣中同时受到赏赐的有三人:吏部尚书程景伊的妻子金氏、礼部尚书蔡新的妻子何氏、吏部侍郎曹秀先的妻子刘氏。她们出身显贵,又身居闺闱,成为传颂的荣宠际遇。●卷三◎曹文恪上疏请求皇帝撰写祭蝗蝻文。乾隆十八年,京畿附近发生蝗灾,曹文恪公秀先任御史时,上疏请求皇帝撰写祭文,颁发给发生蝗灾的郡县,抄写黄榜祭告,并援引古代典故,举行蜡祭。皇帝亲笔批示说:“蝗虫和蝗蝻危害庄稼,只应当切实加以扑灭,这是人事上应当尽到的责任。至于祈求神灵、举行报赛,礼法上也还可以。若想借助文章辞藻来求得神灵感通,就像韩愈祭鳄鱼那样,至于鳄鱼是否真的远徙,究竟也无从查考,未必不是好事者附会出来的说法。朕并没有泰山北斗那样的文笔,像这种追求名声而没有实际功效的举动,朕深深不取,所请求的事不必施行。”按:文恪立朝端正谨慎,这份奏折本来并非迎合揣摩;纯皇帝的裁断精确严明,却仍毅然拒绝了它。假如有人拿封禅、谶纬之说来进言,他还能稍微混淆皇上的明察吗?贾长沙感叹“不问苍生问鬼神”,只是生不逢时罢了。◎皇帝老爷。纯皇帝南巡时,江浙一带的老人、老妇和妇女在道路两旁瞻仰,有人称呼皇帝为“皇帝老爷”。前驱卫士准备逮捕并惩治他们,纯皇帝也感到惊讶,便询问尹文端公。尹公奏答:“南方愚昧的百姓不明白大体,往往把上天称作天老爷;天神地祇,没有不称作老爷的。”纯皇帝大笑,随从的大臣于是都不再说什么。尹公奏对机敏聪慧,受到廷臣一致推许;玩味这几句话,确实可以说很得体。◎鄂容安获赐“刚烈”谥号。鄂襄勤伯容安,是西林文端公的长子。他家世代传习兵法方略,天性勇敢,连续担任边疆大员,筹划谋略很多。乾隆二十年,他与班第公驻守伊犁,正值阿睦尔撒纳叛乱,他奋力作战,最终自尽。皇上深为痛悼。后来阁臣议定谥号时,因为鄂容安是从词苑出身,拟定“文刚”“文烈”二字上奏。高宗抹去这两个字,取“刚烈”二字赐给他,想来是早已知道他的忠义果敢,不愿再用通常的成例拘限他。◎于清端的廉洁节俭。国朝贤臣中,谈到清廉,必定把于清端列为第一。罗城不是人能够居住的地方,即使王恺、石崇到了那里,难道还能摆阔吗?于公真正可贵之处,在于能够使内心受到触动、磨炼性情,并不只是靠节俭的品德获得称誉。他从江防调任福建按察使时,船将要出发,催人买来萝卜若干。人们笑着说:“只是便宜东西罢了,为什么要买这么多?”于公说:“我沿途供应饭食,就靠这些了。”他从北直隶直接赶赴江宁时,只和幼子租了一辆驴车,各自把几十文钱藏在袖中,住进旅舍,从未劳烦驿递和公馆。他在总督衙署中,每天只吃青菜,江南人有时称他为“于青菜”。仆从没有办法得到茶叶,便每天采摘衙门后面的槐树叶来吃,槐树因此被采得光秃。几个儿子冬天穿粗布衣服,有的穿木棉袍,从未制作一件皮衣。他任职楚地时,长子将要回家,衙署中偶然有一只腌鸭,他剖开一半给长子。民间因此有“于公豆腐量太少,长公临行割半鸭”的歌谣。于公去世那天,同僚和属吏看见床头破旧的箱子里,只有一件绨袍、两件靴带;瓦瓮中只有几斛粗米和几器盐豉罢了。于公的贤能,不仅仅表现在廉洁节俭上,尤其是他的清白操守和艰苦节行,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险境都始终如一,这是常人最难做到的。如果身为大臣,只能拒绝馈赠、安于清淡俭朴,却对国家的经济和百姓的生计坐视其败坏、懒惰、苟且,完全不加补救,那么在庭院里立一个木偶,连水也不喝,岂不是比只喝一杯水更好吗?◎陈恪勤任县令时的循良政绩。陈恪勤公刚任西安县知县时,该县经历耿逆叛乱以后,户籍田籍残缺不全,豪强侵占土地,多的达到数十、数百顷,却不缴纳税赋。那些逃亡后返回、重新登记户籍的人,往往没有田地可耕,反而不断受到催征骚扰,处境更加困苦。陈公一到任,就把清丈土地作为当务之急,务必使税赋从田地征出,使田地归还各户,百姓庆幸获得新生。到了陈公生日,百姓集资欢饮,称为“陈公会”。县中有溺死女婴的习俗,陈公一面惩罚,一面劝导,这种恶俗很快改变。百姓生了女儿,有一半给孩子取名“陈”,有的取名“湘”,因为陈公是湘潭人。烈女徐氏含冤而死,陈公为她建立祠堂,以表彰她的节操,县人还演出了《铁塔冤传奇》。陈公忠诚清正、刚强正直,是康熙朝少数著名大臣之一;在任满百里、考核报最之初,本来就应当很早显露出循良政绩。◎海兰察有一位殉节的女伶。阿芸是苏州女伶,已经失去了她的姓氏。超勇公海兰察平定台湾后,经过吴地,当地官员在虎丘画舫设宴为他饯行。阿芸出来陪酒,海兰察非常喜爱她,便替她脱离乐籍,带她离去,专宠于内室。海兰察性情粗暴急躁,放纵嗜欲,阿芸委婉曲折地劝谏,使许多事情得到保全。海兰察的儿子安禄尤其不检点,阿芸能够约束压制他。海兰察去世那天,阿芸没有哭泣,只是独自絮絮叨叨地向安禄规劝,告诉他说,功臣的子孙很难做,显贵人家的门户也很难守住。安禄深受感动,当天晚上,阿芸便上吊殉死。海兰察怒声叱咤,气势压倒万人,却偏偏有这样一位情意缠绵、内心悲苦的贞洁姬妾,以一死报答他。英雄儿女,真是奇事奇人;可惜没有人谱写乐曲,让这件事流传到乐府中。(按:海兰察的孙女未婚守节,曾蒙特旨旌表奖励;唯独阿芸的事迹湮没无闻,实在可惜!)
◎圣祖称完颜给谏为大儒满洲完颜给谏阿什坦,通经学,笃于践履。顺治初,翻译《大学》、《中庸》、《孝经》诸书,刊行之,以教旗人,皆出其手。时稗官小说盛行,满人多翻译。给谏上言:学者宜以圣贤为期,经史为导,此外无益杂书当屏绝。又请严旗人男女之别,定部院九品之制,俱报可。康熙初,退闲家居。鳌拜专政,欲令一见,终不往。嗣以荐起,圣祖尝召入便殿,问节用爱人。对曰:“节用莫要于寡欲,爱人莫先于用贤。”圣祖顾左右曰:“此我朝大儒也。”
◎于清端畛念饥民于清端罗田之治,备载政书,稍谙掌故者,耳熟能详矣。既贵而后,清操如故。康熙二十年,公方以兵部尚书总督江南、江西,在官日食粗粝,佐以菜把。年饥,屑糠杂米为粥,举家食之,客至亦以进,谓曰:“如法行之,可留余以振饥民也。”
◎于清端忧谗畏讥清端晚岁,或有以蜚语闻者,公心动。时熊文端罢相居江宁,一日,过文端舍,坐梧桐树下,语及之。文端曰:“公亦虑此耶?大丈夫勘得透时,虽生死不可易,何况其他?”公曰:“敬受教。”其明年,乞休弗许,再过文端,有忧色。文端厉声曰:“遂忘梧桐树下语耶?”未几,公卒于官。康祺按:本朝名臣踵接,康熙间尤众正盈庭。至清贞介特如于公,不可谓非铁汉,然忧谗畏讥,贤者不免,卒赖天子神圣,末路幸全,公亦可无憾已。熊文端梧桐树下数言,良臣蹇蹇,良友▯▯,全是一腔浩气。
◎郭▯胡煦之被诬即墨郭总宪诱,康熙间与莆田彭中丞并以直声震中外,世称“彭郭”。总宪镌职家居时,佛伦为山东巡抚,劾公父景昌原名尔标,曾入贼党伏法,并诬公私改父名,滥请封典。部议追夺,并夺公冠带,逮赴江宁勘治,议遣戍,得旨宽免。后再起督湖南(按:时湖南专设总督),入觐,具疏讼冤:臣父郭景昌,系县庠生。邑匪郭尔标,无妻室,安得有子,不知佛伦何所闻而诬蔑若此。佛时已入相,上亲诘问,以舛错对。命仍给诰轴,然已被诬十年矣(二十九年夺封,三十九年复给)。光山胡侍郎煦,亦康熙朝道学名臣,治《易》究图书之蕴,著《函书》数十万言。圣祖屡召见,问爻象疑义,命画图讲说,叹曰:“真苦心读书人也。”雍正九年,奏河南水灾,忤总督田文镜(按:时河南专设总督),文镜奏侍郎子胡基孟本异姓,不当冒官卷中式。诏斥基孟,侍郎亦落职。乾隆元年,事白入觐,复原官,并复基孟举人,然亦被诬六年矣。以圣祖、世宗之圣明,郭总宪、胡侍郎之气节学问,久邀知遇,而佛伦、田文镜亦尚非神奸巨憝,乃至家庭骨肉之间,横被倾诬,至十年、六年之久,不敢以一言早自白于君父;设使人寿不及待,则其含负奇屈于地下者,当复何如!吁,直道难行,仕途荆棘,可畏哉!可畏哉!
◎借马诗汤西崖少宰未遇时,与西溟先生同客都下,每出,则从西溟借马乘之。一日,西溟投以诗云:“我马瘪郎当,がテ瘦脊梁,终朝无限苦,驼水复驼汤。”一时传以为笑。按:西溟先生吾乡文雄,呼疲瘦为瘪,亦吾乡土语也。
◎西陲贡瓜云中鲍钅▯《稗勺》载:“瓜以哈蜜为上,上常以之颁赐,皆西陲所贡者。每见邸钞,山右进献有榆次瓜,闽中腊月进瓜。”按:鲍,康、雍间人,今邸钞无进瓜事,罢贡不知始何时。
◎王渔洋前身为高丽国王《稗勺》述高南阜云:“渔洋先生前身为高丽国王,将诞之夕,有人止村庙中,见途中羽葆鼓吹,仪卫甚盛,其人骇惧,询之从者,云高丽国王降生新城王家。其人素善封翁,急入城探访,先生已堕地矣。南阜与王氏交好,此说得之于其后嗣,非齐东野人之语也。”康祺按:本朝名臣张文端为王敦后身,裘文达有河神感梦,河间、湘乡两相国,亦相传灵物降生,此外见之纪载,不可枚举,风节文章如文简,固应生有自来。
◎粤东西两抚之龃龉昔有粤西抚军,假公事谒制府于粤东,东抚面诋其非,西抚不堪其辱,云:“公不可独为君子。”东抚答云:“哪个教汝做小人?”或谓东抚是佟青村法海。
◎虎入年大将军宅雍正三年八月,有虎夜逾城,入年大将军宅。是月,大将军被逮。右二则,亦见鲍氏《稗勺》。
◎赐藏佛纯皇帝朝,新安曹文敏公文埴,以大司农归养,特赐藏佛于其家,为父母寿,天下荣之。
◎宸萼集紫幢王孙所录天潢之诗为《宸萼集》,分上中下三卷,共二十八家,计诗三百七十六首,各著小传,自序一篇,撰于康熙庚辰岁。第一卷中,世庙与焉,盖潜邸之作也。
译◎圣祖称完颜给谏为大儒。满洲人完颜给谏阿什坦精通经学,重视身体力行。顺治初年,他翻译《大学》《中庸》《孝经》等书,刊行传播,用来教育旗人,这些都出自他的手笔。当时稗官小说盛行,满人多有翻译。给谏上言说:读书人应当以圣贤为目标,以经史为引导,除此以外无益的杂书都应当屏绝。又请求严格区分旗人男女,制定部院九品官制,这些请求都得到批准。康熙初年,他退职闲居家中。鳌拜专权时,想让他来见自己,他始终不去。后来因荐举而重新起用,圣祖曾召他进入便殿,询问节约财用、爱护百姓的道理。他回答说:“节约财用没有比减少欲望更重要的,爱护百姓没有比任用贤能更优先的。”圣祖回头对左右说:“这是我朝的大儒。” ◎于清端挂念饥民。于清端治理罗田的事迹,政书中记载得很详尽,稍微熟悉掌故的人,都是耳熟能详的。他显贵以后,清廉操守仍和过去一样。康熙二十年,于公正以兵部尚书总督江南、江西,在任职期间每天吃粗劣食物,只配一点蔬菜。年成歉收时,他把糠磨碎掺进米里煮粥,全家都吃,客人来了也拿来供给,并对客人说:“照这个办法实行,就可以留下余粮来赈济饥民。” ◎于清端忧虑谗言、害怕讥议。清端晚年,有人把流言蜚语传给他听,他内心便有所动摇。当时熊文端罢相后居住在江宁,一天,于公经过文端住所,坐在梧桐树下,谈到了这件事。文端说:“您也在忧虑这个吗?大丈夫一旦把事情看透,即使生死也不能改变他的意志,何况其他事情呢?”于公说:“谨受教诲。”第二年,他请求退休而未获准,再次经过文端那里时,脸上带着忧色。文端厉声说:“难道已经忘了梧桐树下说过的话吗?”不久,于公在任上去世。康祺按:本朝名臣前后相接,康熙年间尤其是正直之士充满朝廷。像于公这样清正耿介、卓然特立的人,不能不说是铁汉;然而忧虑谗言、害怕讥议,贤者也难免,最终依靠圣明的天子,才在晚年得以保全,于公也可以没有遗憾了。熊文端在梧桐树下说的几句话,表现出忠良之臣的耿直不屈、知己良友的▯▯,全都是一腔浩然正气。◎郭▯、胡煦遭受诬陷。即墨郭总宪诱,康熙年间与莆田彭中丞一起,以刚直的声名震动朝廷内外,世人称为“彭郭”。总宪被削职闲居时,佛伦任山东巡抚,弹劾郭公的父亲景昌原名尔标,曾加入贼党而伏法;又诬陷郭公私自改动父亲姓名,滥请封典。有关部门议定追夺封典,并夺去郭公的冠带,逮捕他押赴江宁审理,议定发遣戍边,后来奉旨宽免。此后郭公再次起用,任湖南总督(按:当时湖南专门设置总督),入朝觐见,具疏申诉冤屈:臣父郭景昌,是县学的生员。县里的盗匪郭尔标没有妻室,怎么会有儿子?不知道佛伦听到了什么,竟这样诬蔑。此时佛伦已经入阁为相,皇上亲自责问他,他以事情弄错作答。皇上下令仍发给诰轴,但郭公已经被诬陷十年了。(二十九年夺去封典,三十九年恢复发给。)光山胡侍郎煦,也是康熙朝研究道学的名臣,研究《易经》,穷究河图洛书的奥秘,著有数十万字的《函书》。圣祖多次召见他,询问卦爻象数的疑难,命他绘图讲解,感叹说:“真是一个苦心读书的人啊!”雍正九年,他上奏河南水灾,触犯了总督田文镜。(按:当时河南专门设置总督。)田文镜上奏说,侍郎的儿子胡基孟本来是异姓之子,不应冒充官卷中式。皇帝下诏斥责胡基孟,胡侍郎也被罢职。乾隆元年,事情真相大白,胡煦入朝觐见,恢复原官,胡基孟也恢复举人身份;然而胡煦同样已经被诬陷六年了。以圣祖、世宗的圣明,以及郭总宪、胡侍郎的气节和学问,他们长期受到皇帝知遇;而佛伦、田文镜也还不是极其奸诈凶恶的人,竟然在家庭骨肉之间横遭诬陷,长达十年、六年之久,而且不敢早早用一句话向君父自我申辩。如果人的寿命不能等到真相大白,那么他们把这奇冤背负到地下,又会是什么情形呢?唉,正直之道难以实行,仕途上荆棘丛生,真是可怕啊!可怕啊!◎借马诗。汤西崖少宰未得志时,和西溟先生一同客居京城,每次出门,就跟西溟借马骑。有一天,西溟写了一首诗投给他:“我的马瘪郎当,▯▯瘦脊梁,整天受着无尽的苦,驮水又驮汤。”一时之间传为笑谈。按:西溟先生是我乡的文坛名家,把疲惫瘦弱称为“瘪”,也是我乡的土语。◎西部边陲进贡瓜果。云中鲍钅▯的《稗勺》记载:“瓜以哈蜜所产为上品,皇上常常用它来颁赐,这些瓜都是西部边陲进贡的。每次看到邸报,山右进献有榆次瓜,闽中在腊月进献瓜。”按:鲍氏是康熙、雍正年间的人,如今的邸报中没有进贡瓜果的事情,不知道停止进贡始于何时。◎王渔洋的前身是高丽国王。《稗勺》记述高南阜说:“渔洋先生的前身是高丽国王。他即将诞生的前一夜,有人在村庙中留宿,看见路上羽葆、鼓吹齐备,仪仗侍卫非常盛大。那人惊惧不已,询问随从,随从说:‘高丽国王降生在新城王家。’那人平素与王家的翁长交好,急忙进城探访,先生已经降生了。南阜与王家交情很好,这个说法是从王家的后代那里听来的,不是齐东野人的无稽之谈。”康祺按:本朝名臣张文端是王敦的后身,裘文达曾有河神托梦,河间、湘乡两位相国,也相传是灵物降生;此外见于记载的,数不胜数。像文简这样风节文章俱佳的人,本来就应当有来历。◎粤东、粤西两位巡抚的争执。从前有一位粤西巡抚,借公务之名到粤东拜访总督。粤东巡抚当面斥责他的不是,粤西巡抚忍受不了这种侮辱,说:“您不可以独自做君子。”粤东巡抚回答说:“是谁教你做小人的?”有人说粤东巡抚就是佟青村法海。◎老虎进入年大将军的宅邸。雍正三年八月,有一只老虎夜里越过城墙,进入年大将军的宅邸。这一月,年大将军被逮捕。以上两则,也见于鲍氏《稗勺》。◎赐给藏佛。纯皇帝在位时,新安曹文敏公文埴以大司农身份退休奉养父母,皇帝特意把藏佛赐到他家,为他的父母祝寿,天下人都以此为荣。◎《宸萼集》。紫幢王孙所辑录的宗室诗歌名为《宸萼集》,分上、中、下三卷,共收二十八家,计诗三百七十六首,各家都附有小传,并有自序一篇,撰于康熙庚辰年。第一卷中收有世庙的作品,大概是他潜邸时期所作。
◎鸿博主试之被嘲鸿博科之初开,以议修《明史》始,自高等者授官过优,外间遂有“野翰林”之目。此举主司,为宝坻杜文端、高阳李文勤、益都冯文毅、昆山叶文敏四公,有以诗讽之者曰:“自古文章推李杜,而今李杜实堪嗤,叶公懵懂遭龙吓,冯妇痴呆被虎欺;宿构零耕璇玉赋,失拈落韵省耕诗(试题为璇玑玉衡赋、省耕诗),若教修史真羞死,胜国君臣也皱眉。”按:此必当时制科翰林所为者,妒宠争荣,甘为妾妇,于持衡四公得第五十人,何损乎?
◎吴[B16g]次崇尚风雅吴[B16g]次守吴兴日,崇尚风雅,延致海内名士,山水游燕,极一时之盛。解组后,梅村赠以诗,有云:“官如残梦短,客比乱山多。”州人至今能诵。
◎诗帐诗枕施愚山先生尝制苎帐,题诗其上,远寄友人,一时文士多属和,名曰诗帐。徐蝶园相国尝创制诗枕,当世名流,亦多题咏。二事极新,为他日词赋家添一佳料。
◎苇间集之讽刺西溟先生《苇间集》中《苦热行》、《苦寒行》,颇寓讽刺。又有咏史《二疏事》一篇,注云:“龚芝麓司马欲告假,而其子尼之,余为此诗以讽。钱饮光持以示龚(按:饮光字澄之,桐城人,著有《田间集》),龚读之,谓是有心人;数日,遂以病告。”西溟是举,洵不愧古之友道矣。乃若芝麓,亦贤者也。
◎沈夫人佐守广信两江制军沈文肃公葆桢,以御史典郡。咸丰六年守广信时,粤逆杨辅清由吉安长驱直入,所过辄陷,公激厉兵民,登陴死守,城卒获完,其受知大用,肇始于此。相传当围城岌岌时,林夫人撤内署金帛犒士,列巨锅于大堂,亲职炊爨,以饱饥疲。时公卧起睥睨间,督士卒守御,幕僚星散,军火刍薪,文檄判牍,咸出夫人手。士民感颂慈荫,与章贡长流。夫人,林文忠公女也,盖家教夙湔已(按:文肃夫妇守城事,曾文正公以之入告,亦归美于文忠家法)。
◎沈文肃之恩遇沈文肃公以知府告养,温旨慰留,擢吉南赣宁道。复申前请,许之。江皖军事棘,命赴曾文正营,未出境,特旨超擢江西巡抚。时明诏有云:“该抚虽系回籍养亲之员,第贼匪一日未平,则臣子之心,一日不得自安。况移孝作忠,古有明训。该抚家有老亲,因择江西毗连省份,授以疆寄(敬按:旨意以公籍福建,与江西毗邻也),风土不殊,迎养亦近。如此体恤,如此要任,谅不至再有渎请也。”公自此一出,累任封圻,创举船政,武功焯耀,吏事修明,威惠滂敷,中外翕服,卓然为东南柱石者二十年,即此见两朝简拔之真。
◎圣祖圣孙至德同揆(二则)
高宗生而神灵,天挺奇表,规度恢远。年十二,谒圣祖于圆明园之镂月开云,见即惊爱,命宫中养育,抚视周挚。其年秋,随侍避暑山庄,赐居万壑松风,读书其中。一日,望见御舟泊清碧亭畔,闻圣祖呼名,即趋岩壁而下。顾谓勿疾行,恐致蹉跌,爱护殊常。狮子林北,为世宗藩邸,扈跸时赐园。圣祖幸园中进膳,特命孝敬宪皇后率孝圣宪皇后问安拜觐,天颜喜溢,连称有福之人,以生有圣德豫信也。木兰秋弥,入永安莽喀围场,高宗甫上马,熊突起,控辔自若。圣祖御枪殪之,事毕,入武帐,语温惠皇贵太妃曰:“是命贵重,福将过予。”厥后圣祖圣孙,至德同揆,大福亦复同符,三圣相承,非偶然也。
雍正元年次辛祈谷礼成,为世宗登极初次大祀之典,特召高宗入养心殿,赐食一脔,盖已为他日付托之本,仰告昊苍,故俾承福受祚也。是秋八月,即遵圣祖故事,御乾清宫密书纯皇帝名,缄存宝箧,召谕诸王大臣敬藏正大光明殿匾额上。
◎叶文敏之居乡叶文敏公夙著清操,家无余财,以斯文为己任。诗宗苏、陆,文宗眉山,生平服膺王阮亭诗、汪钝翁文,而公实兼有二家之长。予告归昆山,有密陈其居乡不法者,上命苏抚田雯察之。雯以乡评之实入奏,上曰:“朕固知叶方蔼不如是也。”
◎王西樵激厉后生之语《筠廊偶笔》:王西樵常语子弟曰:“陈其年短而髯,不修边幅,吾对之只觉其妩媚可爱,以伊胸中有数千卷书耳。”按:此语颇可激厉后生,可见薰香傅粉,世所称翩翩佳公子者,倘扪腹唐虚,西樵见之,有不惊其丑怪与?
译鸿博科刚开始设立时,是以议修《明史》为起因的;但录取高等者授官过于优厚,外间于是给他们起了“野翰林”的称呼。这次考试的主考官,是宝坻杜文端、高阳李文勤、益都冯文毅、昆山叶文敏四位,有人作诗讥讽他们说:“自古以来论文章推重李白、杜甫,如今李杜实在也值得讥笑;叶公糊里糊涂,遭到龙的惊吓;冯妇痴呆,被老虎欺骗。预先构思、零碎耕作的《璇玉赋》,以及失去拈取、落掉韵脚的《省耕诗》(考试题目是《璇玑玉衡赋》《省耕诗》);如果让他们主持修史,真会羞愧而死,连前朝君臣也要皱眉。”按:这一定是当时制科翰林所作的诗。他们嫉妒宠遇、争夺荣耀,甘愿做妾妇一般的人物;而四位主考官主持评定,录取了第五十人,又有什么损失呢?吴[B16g]次任吴兴太守时,崇尚风雅,招请天下名士,游览山水、宴饮交游,一时盛极。卸任后,梅村赠诗给他,其中有句说:“官位如残梦般短暂,客人却比乱山还多。”吴兴州人至今还能诵读这两句。施愚山先生曾制作苎麻帐子,并在上面题诗,远寄给友人;一时文士多为之唱和,称为“诗帐”。徐蝶园相国曾创制诗枕,当时的名流也多在上面题诗咏赞。这两件事都十分新奇,可以为后世词赋家增添一则佳料。西溟先生的《苇间集》中,《苦热行》《苦寒行》两篇颇有讽刺意味。另有一篇咏史诗《二疏事》,注说:“龚芝麓司马想请假,但他的儿子阻止了他,我因此作了这首诗来讽刺。钱饮光拿诗给龚芝麓看(按:饮光字澄之,桐城人,著有《田间集》),龚读后说,这是有心人所作;几天以后,终于以生病为由请假。”西溟在这件事上,确实不愧为古代所说的朋友之道。至于芝麓,也是一位贤者。两江制军沈文肃公葆桢以御史身份主管一郡。咸丰六年任广信知府时,粤逆杨辅清从吉安长驱直入,所到之处无不攻陷。沈公激励官兵和百姓,登城墙拼死防守,广信城最终得以保全;他后来受到知遇而被重用,正是从这里开始的。相传当时城池被围、形势危急,林夫人拿出内署的金帛犒赏士卒,在大堂上排列大锅,亲自主持烧火做饭,使饥饿疲惫的人吃饱。当时沈公白天黑夜都在城上巡视,督促士卒守城,幕僚四散,军火、草料柴薪以及公文、判牍,全都出自夫人之手。军民感念并称颂她的慈惠,声音与章贡江长流不息。夫人是林文忠公的女儿,大概早已受到良好的家教熏陶了。(按:文肃夫妇守城的事,曾文正公曾把它上奏朝廷,也把这份美誉归于文忠公的家法。) 沈文肃公以知府身份上奏请求回籍奉养父母,皇帝用温和的诏旨慰留他,并擢升为吉南赣宁道。他再次申述先前的请求,皇帝才答应了。后来江南、安徽的军务紧急,朝廷命他前往曾文正公的军营;他还没有出江西境,皇帝便特别下旨破格擢升他为江西巡抚。当时明发诏书说:“该抚虽然是回籍奉养亲人的官员,但贼匪一天没有平定,臣子的心一天就不能安宁。何况把孝心转为忠心,古代已有明确的训诫。该抚家中有老母亲,因此选择与江西相邻的省份授予他封疆之任,风土没有差异,迎养老亲也近。这样体恤,这样重要的任命,相信他不至于再有冒昧请求了。”沈公从此出任地方大员,历任封疆大吏,创办船政;武功显赫,吏治清明,威望恩惠广泛施行,朝廷内外都一致佩服。他卓然成为东南的栋梁达二十年之久,由此可见两朝破格选拔他的真实用意。圣祖与圣孙的至高德行相同(二则) 高宗生来就聪慧神异,天生具有奇特的仪表,气度宏大而志向深远。十二岁时,他在圆明园镂月开云拜见圣祖,圣祖一见便惊异喜爱,命宫中抚养,照料抚爱十分周到。这年秋天,高宗随圣祖到避暑山庄,获赐居住在万壑松风,在那里读书。一天,他远远看见御舟停泊在清碧亭旁,听到圣祖呼唤自己的名字,便立即沿着岩壁跑下来。圣祖回头告诉他不要走得太快,怕他跌倒,对他的爱护非同寻常。狮子林以北是世宗的藩邸,圣祖出巡时将它赐为园林。圣祖到园中进膳,特意命孝敬宪皇后带领孝圣宪皇后前来问安拜见。圣祖喜形于色,连声称赞高宗是有福之人,因为他生来便有圣德,已经预先得到信任。秋天在木兰举行秋弥,进入永安莽喀围场后,高宗刚骑上马,熊突然窜出,他却控制缰绳,神色自若。圣祖用御枪将熊刺死。事情完毕后,圣祖进入武帐,对温惠皇贵太妃说:“这个孩子命贵而且福重,将来的福气恐怕会超过我。”后来,圣祖和圣孙的至高德行相同,福气也同样深厚;三位圣主前后相承,并非偶然。雍正元年,年次辛年,祈谷礼完成。这是世宗登极后举行的第一次大祀典礼,世宗特意召高宗进入养心殿,赐给他一片肉,看来已经把他作为日后托付大业的人选,向昊天上帝禀告,所以让他承受福运、接受帝位。这年秋八月,世宗便遵循圣祖的旧例,在乾清宫秘密写下纯皇帝的名字,封存于宝箧之中,并召集诸王大臣,传谕他们恭敬地将宝箧藏在正大光明殿匾额之上。叶文敏公一向以清廉操守著称,家中没有多余财产,把维护斯文作为自己的责任。他作诗推宗苏轼、陆游,作文推宗眉山苏轼;平生敬仰王阮亭的诗、汪钝翁的文章,而叶公实际上兼有两家的长处。他告假归居昆山后,有人秘密上奏说他在乡里违法,皇帝命江苏巡抚田雯查察。田雯把乡里的实际评价据实上奏,皇帝说:“朕本来就知道叶方蔼不是这样的人。” 《筠廊偶笔》记载:王西樵常对弟子们说:“陈其年身材矮小而留着胡须,不修饰仪表;我面对他,只觉得他妩媚可爱,因为他的胸中藏有数千卷书。”按:这句话很能激励后生,也可以看出那些涂脂抹粉、世人称作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如果腹中空空,王西樵见到他们,难道不会惊讶于他们的丑陋怪异吗?
◎周氏一门风雅华亭周茂源釜山官秋部时,以恤刑驻节雪苑。有山人得罪别驾,欲加以刑,山人仓卒中托言秋部执友,冀缓其责,实未尝谋面也。别驾谒周问之,答曰:“此余好友,幸君相谅。”山人得无恙,一时推为长者。按釜山后守处州,有《鹤林》、《云岫》、《樵风》诸稿,诗名在施愚山、宋直方之间。有子名纶,字鹰垂,羁▯之年,尝诳客,以其诗杂釜山集中,客无以辨,由是著名,著有《芝石山堂稿》。纶子稚廉,少年作《钱唐观潮赋》,为时传钞,下笔千言,天才雄放,尝署门联云:“论家世如阁帖官窑,可称旧矣;问文章似谈笺顾绣(按:二物皆松江产),换得钱无?”其不羁若此。周氏三世清才逸韵,屡见于《居易录》、《池北偶谈》、《今世说》、《筠廊偶笔》诸书,可谓一门风雅矣。
◎秀水三李秀水三李,自以武曾为白眉。《说铃》称武曾善为古文,间作排俪体,脱稿辄弃去。客问其故,曰:“吾家伯季,并擅斯长,阿京未欲争胜耳。”阿京,武曾小字,其风趣殊不减魏晋间人。
◎王渔洋咏纪阿男诗纪伯紫,渔洋诗友。有妹映淮,字阿男,亦工诗,嫁莒州杜氏,早寡,年五十余,以节终。《池北偶谈》载昔在秦淮赋诗云:“十里清淮水蔚蓝,板桥斜日柳毵毵,栖鸦流水空萧瑟,不见题诗纪阿男。”伯紫见之殊不喜。康祺按:渔洋近体诗,先选词而后运意,意为词缚,亦随词转,词鲜妍而意掩抑,反在有意无意之间,即渔洋所谓西川织锦坊,及所谓神韵也。此绝只是舍不得纪阿男三字好诗料耳,秦淮板桥、栖鸦斜柳,宜凭吊寇白门、郑妥娘一流人,干白头孀妇何事,宜伯紫之见愠也。
◎朝鲜重翁覃溪诗鹤汀相国赛尚阿,道光朝尝出使朝鲜,携彼国申纬诗翰一册(按:申纬,字紫霞),归示朝士。笔墨娴雅,称覃溪先生曰翁文达公,盖东人私谥也。昔鸡林贾舶购白香山诗,此事尤为隽雅。
◎中兴将相多起家幕僚中兴人物,多由辟幕起家,其最著者如合肥二李之客曾文正,左、刘二公之客骆文忠,尤为表表。顷读祁文端公{宀隽}藻《<谷曼><谷九>亭集》,载文敏节相百龄督两江,林文忠及陈芝楣中丞銮,均为幕僚,文敏均许以封疆之才,后果不谬。陈中丞佐文敏时,居署西偏池上百八十竿精舍,尝作小篆榜于亭曰“个中乐”。及陈权两江督篆,复居此亭,旧同幕友顾蕙,为作《个中真意图》,僚属多有题咏。
◎柏▯却朝鲜王赠金静涛相公柏▯,以咸丰戊午科场事被戮,世皆知肃顺、端华修夙憾也。按:公尝于道光朝以少宰使朝鲜,朝鲜国王馈五千金,却之。请益坚,携归奏闻,请存礼部,还其使臣。清节如此,通榜受赂,良非信谳矣。
◎一百三岁老人应会试道光丙戌春闱,广东一百三岁老人陆云从应会试,恩赐国子监司业衔。同时朝臣,多以诗笔纪述盛事(按:陆,广州府三水县人,百岁始入学)。
◎本朝三元本朝三元,仅江苏钱▯、广西陈继昌两人。陈为桂林相国文恭公元孙,故嘉庆庚辰胪唱时,仁宗尤极嘉悦,御制诗有“大清百八载,景运两三元,旧相留遗泽,新英进正论”之句。
◎遂园耆年禊饮图昆山徐氏《遂园耆年禊饮图》,禹鸿胪笔也。图凡十二人:常熟钱陆灿、孙▯,昆山盛符升、徐乾学、徐秉义,长洲尤侗、何▯秉,太仓黄与坚,华亭王日藻、许缵曾,上海周金然,无锡秦松龄,通得年八百四十二岁。其修禊之日,则康熙三十三年甲戌三月三日也。
◎赐耆臣紫缰道光戊申正月二日,上以元日晴朗,年丰兆象,嘉奖耆臣,特赐大学士潘世恩太傅、紫缰,时年八十;赐大学士宝兴太保;尚书保昌、阿勒清阿、李振祜,左都御史成刚太子太保,年均七十以上。
◎澄怀八友澄怀八友,已纪之初笔矣。兹读《<谷曼><谷九>亭诗注》,知绘图在乾隆丙子岁,越九年甲申,图中人惟无锡张公仍内直,其七人或迁或归。陆续入直,又得七人,则星斋陈公兆仑、海住金公牲、文园李公中简、抱经卢公文▯召、金圃谢公墉、敬堂倪公承宽、晓园汪公永锡也,因补识之。
◎翰林特简知府翰林例由京察一等外迁道府。道光甲辰、乙巳间,召对词臣,特旨简用知府者:邓尔恒、恽光宸、刘源浚、徐之铭、胡正仁、祁宿藻,先后凡六人。盖宣宗晚年忧吏治之日偷,知承平之难恃,破格求才之举,不止此也。
◎南书房旧直庐南书房旧直庐在禁园东如意门外,乾隆年间翰林入直之所。嘉庆初,复于勤政殿东垣赐屋三楹,地逾清切,而旧直庐亦不废。道光初年,凡奉命交勘书画,辄留连累日,诸臣退直余暇,亦时憩此,有宫监守之。见祁文端《<谷曼><谷九>亭集。直庐槐树诗注》。
译华亭周茂源,字釜山,任秋部官员时,因办理恤刑事务驻节雪苑。有个山民得罪了别驾,别驾想给他加刑;山民仓促之间谎称自己是秋部的朋友,希望减轻责罚,其实从未与周茂源见过面。别驾拜访周茂源询问此事,周回答说:“这是我的好友,希望您体谅。”山民因此平安无事,当时人都推重周为宽厚长者。按:釜山后来任处州太守,有《鹤林》《云岫》《樵风》等稿本,诗名在施愚山、宋直方之间。他有个儿子名纶,字鹰垂,年少时曾欺骗客人,把自己的诗混入釜山的诗集中,客人无法分辨,因此声名大振,著有《芝石山堂稿》。纶的儿子稚廉,少年时作《钱唐观潮赋》,被当时人传抄;他落笔就能写出千言,天才雄健奔放,曾在门上题联说:“论家世,像阁帖、官窑一样,可以说是旧家了;问文章,像谈笺、顾绣(按:这两种东西都产于松江),能换多少钱?”他的不拘礼法就是这样。周氏三代都有清俊才华和超逸风韵,屡见于《居易录》《池北偶谈》《今世说》《筠廊偶笔》等书,真可称为风雅之家。秀水三李中,李武曾自认为最为出众。《说铃》称李武曾善写古文,偶尔写排偶体文章,稿子一写完就扔掉。客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我家伯父和弟弟都擅长这种文体,我这个阿京不想同他们争胜。”阿京是武曾的小字,他的风趣很不亚于魏晋时期的人。纪伯紫是王渔洋作诗的朋友。他有个妹妹纪映淮,字阿男,也擅长写诗,嫁给莒州杜氏,早年守寡,五十多岁时以守节终身。《池北偶谈》记载,王渔洋过去曾在秦淮赋诗说:“十里清澈的淮水一片蔚蓝,板桥斜阳下柳丝纷披;栖息的乌鸦、流动的水徒然显得萧瑟,却看不见题诗的纪阿男。”伯紫看见这首诗很不高兴。康祺按:王渔洋的近体诗,先选择辞藻再经营意境,意境被辞藻束缚,也随着辞藻转移;辞藻鲜妍,而意境受到压抑,反而处在有意无意之间,这就是王渔洋所说的“西川织锦坊”,以及所谓“神韵”。这首绝句只是舍不得“纪阿男”三个字这个现成的好诗料罢了。秦淮的板桥、栖鸦、斜柳,应该用来凭吊寇白门、郑妥娘一类人物,与白头孀妇有什么关系?难怪伯紫看了会生气。鹤汀相国赛尚阿在道光朝曾出使朝鲜,带回朝鲜申纬的一册诗文,拿回来给朝廷官员看。(按:申纬,字紫霞。)申纬的笔墨闲雅,称覃溪先生为翁文达公,大概是朝鲜人私下给翁方纲上的谥号。从前鸡林的商船购买白香山的诗,这件事尤其雅致。中兴时期的人物,多数是从受人征召入幕开始建立功业的,其中最著名的,如合肥二李曾经做曾文正公的幕客,左、刘二公曾经做骆文忠公的幕客,尤其显著。近来读祁文端公{宀隽}藻的《<谷曼><谷九>亭集》,其中记载:文敏节相百龄任两江总督时,林文忠和陈芝楣中丞銮都曾任幕僚;文敏认为他们都有做封疆大吏的才能,后来果然没有说错。陈中丞辅佐文敏时,住在官署西边、池塘旁的一百八十竿竹屋中,曾用小篆在亭上题匾“个中乐”。后来陈銮掌管两江总督事务,又住在这座亭子里;过去的同僚顾蕙为他作《个中真意图》,属员们大多题诗咏赞。柏▯因咸丰戊午年科场之事被杀,世人都知道这是肃顺、端华借机报复旧日怨恨。按:柏公曾在道光朝以少宰身份出使朝鲜,朝鲜国王赠给他五千金,他拒绝接受。朝鲜国王请求再三,他便带回这笔金钱,上奏说明,请求将钱存入礼部,并把它退还给朝鲜使臣。他的清廉节操达到如此程度,那么说他在通榜时受贿,实在不是可信的判决。道光丙戌年春闱,广东有一百零三岁的老人陆云从参加会试,皇帝特赐他国子监司业的官衔。同时,朝廷大臣多以诗文记述这一盛事。(按:陆云从是广州府三水县人,百岁时才入学。)〔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三岁〕 本朝成为三元的人,只有江苏钱▯、广西陈继昌两人。陈继昌是桂林相国文恭公陈元孙的曾孙,因此嘉庆庚辰年殿试唱名时,仁宗格外欣喜,御制诗中有“ 大清百八载,景运两三元,旧相留遗泽,新英进正论”这样的句子。昆山徐氏的《遂园耆年禊饮图》,是禹鸿胪所作。图中共有十二人:常熟的钱陆灿、孙▯,昆山的盛符升、徐乾学、徐秉义,长洲的尤侗、何▯秉,太仓的黄与坚,华亭的王日藻、许缵曾,上海的周金然,无锡的秦松龄;合计年龄八百四十二岁。他们举行修禊的日子,是康熙三十三年甲戌三月三日。道光戊申年正月二日,皇帝因为元旦天气晴朗、预示年成丰收,嘉奖年高的大臣,特赐大学士潘世恩太傅之职和紫缰,当时潘世恩八十岁;赐大学士宝兴太保之职;赐尚书保昌、阿勒清阿、李振祜,左都御史成刚太子太保之职;这些人都已七十岁以上。“澄怀八友”一事,已经在《初笔》中记载过了。如今读《<谷曼><谷九>亭诗注》,才知道绘图是在乾隆丙子年。过了九年,到甲申年,图中只有无锡张公仍在内廷值班,其余七人有的升迁,有的归乡。后来陆续入值,又增加七人,即星斋陈公兆仑、海住金公牲、文园李公中简、抱经卢公文▯召、金圃谢公墉、敬堂倪公承宽、晓园汪公永锡,因而补记于此。翰林官按惯例由京察一等者外放为道员、知府。道光甲辰、乙巳年间,皇帝召见词臣,特地下旨选拔任用为知府的有邓尔恒、恽光宸、刘源浚、徐之铭、胡正仁、祁宿藻,先后共六人。这大概是因为宣宗晚年忧虑吏治日渐偷惰,也知道太平局面难以依靠,因而破格求取人才;这样的举措并不只有这一例。南书房旧值班房在禁园东面的如意门外,是乾隆年间翰林入值的地方。嘉庆初年,又在勤政殿东墙边赐给房屋三楹,位置更加清近机要,但旧值班房也没有废弃。道光初年,凡是奉命共同鉴定书画,往往在那里停留数日;各位大臣退值后有空闲时,也常到这里休息,并由宫监看守。见祁文端《<谷曼><谷九>亭集·直庐槐树诗注》。
◎国学东厢丁香花国学东厢,旧有丁香一株,明嘉靖二十一年司成龙石许公赋诗寄兴,张水南、王前峰诸公和韵镌石,传为掌故。国朝康熙五十七年,司业昆明谢公补栽数本,与司成花西坡、李南屏、登宣之诸公,并赋古诗,以继前轨。道光二十三年,松岑尚书花沙纳方官祭酒,复补植紫白二株,赋诗追和,并属翁玉泉孝浚图以纪之。诗画精妙,酬唱遍于群雅。许公初植时,岁在壬寅四月,相距三百年,岁月适符,亦一奇事。康祺按:尚书经画边事,致有桂花柏叶之谣,其政迹自有定论。若太学种花,绘图索句,不可谓非儒臣雅韵也(又按:吴桐云小酉腴山馆赠希将军诗注云:花文定师诗画之外,兼善鼓琴。将军,文定犹子也。可见文定平生,风流儒雅,但论承平黼黻,原无愧乔木故家也)。
◎讷亲之功过讷亲以恃宠骄倨,复贻误金川军务,致罹重谴。闻其人操守颇廉介,当隆隆赫赫时,门无苞苴。部院司员以公事关白,必反复驳诘,见有才器出众者,荐引惟恐后人。讷赞枢垣时,武毅谋勇公兆惠、诚谋英勇公阿桂,均为庶僚,讷即密保二人内堪尚书、外堪督抚,无一知者。迨讷身后,高宗将原折发出,人始服其论荐之公。然则讷虽功名不终,其识量才猷,殊非拱默私禄者可比,宜高宗之异常眷倚也。
◎乾隆初年内监三姓乾隆初年,奏事太监系秦、赵、高三姓,盖高宗借以示儆也。秦太监为先帝旧仆,偶有过失,谴罚必严。后世臣民,皆以高宗为宽闳阔达之主,而谨小慎微乃如此,圣人之所以不可测与。
◎谕旨前军机署名之例军机处寄信直省将军、督抚,向例于恭录谕旨前一行,用满、汉居首大臣挂衔。嘉庆二年,阿文成公卒;九月,太上皇召见枢臣于万寿山,谕和┞曰:“阿桂宣力年久,且有功,汝随同列衔,事尚可行。今阿桂身故,单挂汝衔,外省无知,必疑事皆由汝,甚至称汝师相,汝自揣称否?”词色甚厉。嗣后遂止写军机大臣,不列姓名,著为例。可见高宗之于和┞,不过使贪使诈,如古之俳优弄臣,远不逮文成诸公,真倚为股肱心腹也。
◎潘德舆之学行山阳潘解元德舆所著《养一斋诗文集》,与李申耆集同名,其学行亦原本经术,负时令望。阮文达公及朱庄恪公桂桢、周文忠公天爵督漕运时,皆愿与纳交。文忠至,欲微服往郊外相访。潘以义无所居,徒骇流俗,力辞,文忠喟然有望尘之叹,世两贤之。
◎林文忠辞南中绅民赎锾之举林文忠戍西域时,南中绅民有赎锾之举,不期而会集白银至巨万。公闻之,邮书婉谢,而公子汝舟言尤切至,遂不果行。未几,即赐环,且重膺节钺矣。是举在三吴士民,自出于中心感激之私,不暇权衡审度,而揆之大臣事君之义,身罹谪籍,方自咎辜恩溺职,贻误封疆,何敢冀君父垂怜,尚有生入玉关之一日。当公在伊江,即罄私家之财,足以自赎,度公亦必不为,况赀出他人乎?公父子忠孝纯笃,能见其大,固非世俗所知。而宣宗皇帝之明圣,雷收电霁,廑念劳臣,卒有以慰中外喁喁之望。书之史策,千载一时已(按:宗侍御稷辰《躬耻斋文钞》,倡是举者,唐梦蝶、金眉生,而远近应之。公既命子苦辞,遂以金还诸其人)。
◎汤文端受知三朝汤文端公以公廉强正,受知三朝。宣宗在潜邸,夙敬礼公,登极后,言听计从,如石投水。屡被命驰传出使,七年九月使山右,明年使宣化,十月使四川,明年四月还至褒城,复奉命循汉而东,治狱于武昌,六月抵京师,十月又使闽中,英▯所届,申枉锄强,不可殚纪。其奏疏最有裨国脉者,嘉庆间尚书英和请定州县陋规限制,道光初总督孙玉庭请南漕浮收不准过八折,公皆痛陈流弊,其事获寝。世多称公为小睢州。公特无道学名耳,于睢州奚愧哉?
◎汤文端之治狱汤文端治川陕狱时,署按察使李廷锡、知涪州杨上容、知江津县郭彬图,皆公门下士,并▯吏议。公当官而行,无所阿芘,人称其平。康祺座主朱文端公凤标,公同县后进也,尝语康祺:“此案全卷吾尽见(按:系御史许球劾陕抚杨名▯溺职一事),公劾章适当其咎。不徇私谊而避重就轻,亦非沽虚誉而矫枉过正也。”康祺敬对曰:“此文端之所以为端。”公首肯。未半年,而吾师骑箕,易名之典,适符汤相,亦奇。
◎西选年选佟选吴三桂开邸滇云,擅选月官,时号“西选”。年羹尧在西域行营,引用私人,但咨吏部,不由奏请,谓之“年选”。隆科多长吏部时,所办铨选官员,皆自称为“佟选”,佟其姓也。三臣罪状,罄竹难书,昏制谬封,若合符▯。后三桂伏天诛,羹尧赐自尽,隆科多死于禁锢,不知当时依草附木之辈,忝列长名榜上者,作何面孔向人。
译国子监东厢过去有一株丁香。明嘉靖二十一年,司成龙石许公作诗寄托兴致,张水南、王前峰等人依韵唱和,并把诗刻在石上,成为掌故。国朝康熙五十七年,司业昆明谢公补种了几株;他与司成花西坡、李南屏、登宣之等人一起作古诗,以继承前人的旧例。道光二十三年,松岑尚书花沙纳任祭酒时,又补种紫、白丁香各一株,作诗追和,并请翁玉泉孝浚绘图来记载此事。诗画都很精妙,唱和之作遍及众多雅士。许公最初种植时,年份是壬寅年四月;相隔三百年,年月恰好相合,也是一件奇事。康祺按:尚书办理边疆事务,因而有“桂花柏叶”的歌谣,他的政治功绩自有公论。至于在太学种花、绘图并索取诗句,不能说不是儒臣的雅趣。(又按:吴桐云《小酉腴山馆赠希将军诗注》说:“花文定公除了诗画之外,还擅长弹琴。”希将军是文定公的侄孙。由此可见,文定公平生风流儒雅;但若论太平时代的文饰功业,也本来无愧于乔木故家的声望。) 讷亲因为倚仗宠信而骄傲傲慢,又贻误金川军务,以致遭受重罚。听说他本人操守颇为廉洁耿介,在声势显赫、权势隆盛的时候,家门中没有人送礼行贿。各部院司员因公事来禀报,他一定反复驳诘;见到才干器识出众的人,推荐引进唯恐落在别人后面。讷亲辅佐军机处时,武毅谋勇公兆惠、诚谋英勇公阿桂都还只是普通官员,讷亲便秘密保荐二人,说他们在内可以任尚书,在外可以任督抚,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等讷亲死后,高宗把原来的奏折发出,众人才佩服他荐举人才的公正。这样看来,讷亲虽然功名没有善终,但他的见识、器量、才能和谋略,远不是那些默不作声、只顾谋求私利的人所能相比的;高宗格外信任倚重他,也就很应当了。乾隆初年,负责奏事的太监属于秦、赵、高三个姓氏,这大概是高宗借此表示警戒。秦姓太监是先帝的旧仆,偶尔有过失,谴责惩罚一定很严厉。后世臣民都认为高宗是宽宏豁达的君主,但他在这些细小事情上却如此谨慎小心,这正是圣人不可测度的地方。军机处给各省将军、督抚寄发信件时,按照旧例,在恭敬抄录的谕旨前一行,写上满、汉居首大臣的官衔。嘉庆二年,阿文成公去世;九月,太上皇在万寿山召见军机大臣,告诉和┞说:“阿桂效力多年,而且有功,你同他一起列名署衔,这件事还可以实行。如今阿桂去世了,只挂你的官衔,外省不了解情况,一定会怀疑所有事情都是由你决定的,甚至称你为师相,你自己掂量一下,承受得起这种称呼吗?”太上皇的言辞和脸色都十分严厉。此后便只写“军机大臣”,不再列出姓名,形成定例。由此可见,高宗对于和┞,不过是把他当作贪婪、欺诈的工具,像古代的俳优、弄臣一样;他远远比不上文成等诸公,后者才是真正被倚为股肱心腹的人。山阳潘解元德舆所著《养一斋诗文集》,与李申耆的文集同名;他的学问和品行也都以经术为根本,在当时负有很高的声望。阮文达公以及朱庄恪公桂桢、周文忠公天爵任漕运总督时,都愿意同他结交。周文忠到任后,想换便服到郊外拜访他。潘德舆认为这样做于礼义无据,只会徒然惊动世俗,坚决推辞。周文忠长叹,发出只能望着他的车尘而不得相交的感慨,世人把他们二人都视为贤者。◎林文忠辞谢南方绅民为他赎罪捐款的举动。林文忠被谪戍西域时,南方的绅士百姓发起为他赎罪捐款的行动,不料聚集的白银竟多达数万。林公听说后,写信托人婉言谢绝;他的儿子汝舟说得尤其恳切,于是此事最终没有实行。没过多久,林公就奉诏赦免回朝,而且重新担任了节度重任。这件事在三吴士民那里,完全是出于内心感激的私情,没有来得及权衡审度;但按照大臣事奉君主的道义,自己身陷谪籍,正应当责备自己辜负皇恩、玩忽职守,贻误边疆,哪里敢指望君父垂怜,还能有活着进入玉门关的一天?林公在伊犁时,如果倾尽私家财产,足以赎罪,我料想他也一定不会这样做,更何况钱财还要出自别人呢?林公父子忠孝纯厚,能够看清事情的大体,这本来就不是世俗之人所能理解的。宣宗皇帝英明圣哲,像雷声收止、雨霁云开一样,殷切挂念劳苦之臣,最终使中外众人的殷切希望得到安慰。这件事记入史册,真可说是千载难逢了。(按:宗稷辰侍御《躬耻斋文钞》说,发起此事的是唐梦蝶、金眉生,远近人士都响应。林公既命儿子苦苦辞谢,便把金钱退还给了捐款者。) ◎汤文端受到三朝皇帝的知遇。汤文端公因为清廉、刚强、正直,受到三朝皇帝的知遇。宣宗还在潜邸时,早就敬重礼遇他;即位以后,对他的言论和谋划无不听从,迅速而彻底。他多次奉命乘驿马出使:道光七年九月出使山右,第二年出使宣化,十月出使四川;第二年四月回到褒城,又奉命沿汉水向东,在武昌审理案件;六月抵达京师,十月又出使闽中。他的威仪所到之处,都申雪冤屈、铲除强暴,事情多得无法一一记述。他的奏疏中,最有益于国计民生的,是嘉庆年间尚书英和请求规定州县陋规的限额,道光初年总督孙玉庭请求南漕浮收不得超过八折;汤公都痛切陈述其中的弊端,但这些事情最后都被搁置了。世人多称他为“小睢州”。汤公只不过没有“道学先生”的名声罢了,难道在睢州面前有什么惭愧吗?◎汤文端审理案件。汤文端审理川陕案件时,署理按察使李廷锡、涪州知州杨上容、江津县知县郭彬图,都是汤公门下的士人,并且一并交付吏部议处。汤公依法办事,从不阿谀偏袒,人们称赞他办案公平。康祺的座主朱文端公凤标,是汤公同县的后辈,曾对康祺说:“这件案子的全部卷宗我都看过了(按:指御史许球弹劾陕甘总督杨名▯玩忽职守一事),汤公的弹劾奏章,正好击中他的罪责。他既没有徇私避重就轻,也不是为了博取虚名而矫枉过正。”康祺恭敬地回答:“这正是文端之所以成为文端的原因。”汤公点头认可。不到半年,我的老师就去世了;给他改定谥号的典礼,恰好与“汤相”相合,也真是奇异。◎西选、年选、佟选。吴三桂在云南开设府邸,擅自选用官员,当时称为“西选”。年羹尧在西域行营任职时,任用私人,只向吏部咨报,不通过奏请,称为“年选”。隆科多掌管吏部时,所办理的铨选官员,都自称为“佟选”;“佟”是他的姓。三人的罪状多得写满竹简,昏乱的制度和荒谬的封授,竟彼此相合。后来吴三桂伏法受诛,年羹尧被赐令自尽,隆科多死于禁锢之中;不知道当时那些依附权势、攀附权贵而忝列长名榜上的人,今后将用什么面孔去见人。
◎姚朱王之逸事姚姬传在京师,与辽东朱孝纯子颖、丹徒王文治梦楼,最称深友。一日,天寒微雪,偕过黑窑厂,置酒纵谈,咏歌击节,旁若无人。明日,盛传都下。既而王自▯南罢官旋里,朱为两淮运使,闻姬传归,三人者,相约复聚于扬州。朱特修书院梅花岭侧,一夕植梅五百株,延姬传主讲席,即梅花书院所自始(按:江阴亦有梅花书院,在君山顶)。
◎王次山之志节王次山侍御峻,常熟人,在台垣志气岳岳,到官三日,劾罢都御史彭维新,称其很忮无学术,时论向之。退归,修《苏州府志》。有明季大僚曾污伪命者,其子孙乞为之讳饰,侍御不可。赂千金不受,介要津求更一二字,终不许。刚耿如君,吾甚惜其归田之早也。
●卷四◎关忠节早定死志关忠节公天培,道光朝名将也。起行伍,拜专阃,官广东水师提督。时海警方萌芽,与林文忠经营十台,累战克捷。奏上,公卿相贺。嗣以和战聚讼,廷议蜩羹,孤军莫援,公卒身受数十创以殉,天下痛之。方公以海运入都,常从故人饮酒肆中,醉而言曰:“日者谓吾生当扬威,死当庙食,今吾年四十余,安有是哉!”夷难起,缄一匣寄家人,坚不可开。及后启视,则堕齿数杖,赐衣一袭而已,盖死志早定也。呜呼!庚、辛海上之变,文臣中可倚以御侮者,仅林文忠公一人,次则裕靖节耳。奈懿亲重臣,临戎丧胆,彻防媚敌,惟恐失欢,以致穷岛魍魉之徒,横行溟渤,择利而食。而一时筑室之议,反以开衅责文忠,以穷蹙而死谤靖节;亦舌烧城,天地易位,至今犹有拾唾余者。至于陈忠愍公之守吴淞,葛壮节、王刚节、郑忠节三公之守定海,及公之守虎门,皆以同舟匪夫,援绝鼓死,结缨免胄,颓我长城。余生庚子,世贯海东,采父老之传闻,睹近年之世变,濡笔纪此,愤气填膺。恨不能起懦帅残魂,缕割寸▯,充死事诸忠臣祠庙牺牢之用。呜呼!亦何及已(按:关忠节在广,著《筹海集》,其奏疏亦俊伟光明,咸出公手,非假幕僚,倘生承平,亦彬彬儒将也)。
◎裕靖节为余步云所陷裕靖节公之殉节,中外亦多异论。以康祺所闻,公之死,提督余步云陷之,而公则从容就义者也。方道光辛丑七月,厦门失,公得报,集兵镇海,率文武僚属,刑牲酾酒,誓于众曰:“逆虏悖天寒盟,得气于广、闽不为备,罹兹<疒者>毒,今乃扬帆起碇,卷众北趋。镇军葛、镇军王、镇军郑,先帅偏师,急趋定海。幕府总统大兵,相机援应。且虏数和以要我,今日之事,有死靡他。幕府四世上公,勋烈不沫,受命专讨,义在必克。文武将佐,敢有异心受夷一纸书、去镇海一步者,明正典刑,幽遭神殛。”音词慷慨,闻者震奋。及三镇毕命,定海告陷,公知不济,叹曰:“昔先义烈公以乾隆二十一年八月死于难,今道光二十一年八月谦在此,命也夫!”谓其客曰:“明日将战,今先有言,凡军中谕旨奏疏,及他文簿置行馆中。”又曰:“余无子,可以德峻承祧。”又曰:“吾所草诸疏,藏之家祠,朝廷有所推问,以此进。”将战,又曰:“公等去城西数里外,观我破贼,急草露布。不者,与家人会于余姚,勿顾我。我死,提督必以我说于夷,夷虽得镇海,不能有也。朝廷复命大将断曹娥江而西,东南尚可为。勉之。”公浩气忠肝,成算夙定若此,岂犹夫智穷数极,一死塞责者比哉?而其时余步云守招宝,早怏怏怀二心。方事亟,公与约,分脸驻军,步云忽称疾。二十六日,公登城督战,亲援桴鼓,战方交,而步云单骑上城,有所谒,公不答。旋去复来,曰:“我死固当,如百口何?且步云有息女,今日嫁,何如哉?”公曰:“儿女情故不免,然忠义事大。”步云既归,招宝山提标兵即溃,公遂不能支矣,投身泮池,昏顿展转以死。步云虽终伏国法,而荒裔鬼獠,从此益轻中国。黄犬东门,朝衣西市,岂足蔽辜。
◎松文清受知宣宗蒙古文清公松筠,嘉庆十九年大拜,越二年,缘事罢官,仅赏一骁骑校,盖兵丁拔补之阶也。睿庙升遐,择日奉移观德殿,宣宗哭泣步送。王公大臣以下,俯伏甬道者,白袍如雪,几及万人。宣宗步行方半,忽趋至甬道边,扶一跪伏者之手,哀号失声,跪伏者亦抢地大恸。众远察之,则松公也。翌日,即有副都御史之命,公仍得左右赞襄矣。鱼水之契,殆非偶尔。
译◎姚姬传、朱孝纯、王文治的轶事。姚姬传在京师时,与辽东朱孝纯子颖、丹徒王文治梦楼,最称得上是深交朋友。一天,天气寒冷,下着小雪,三人一同经过黑窑厂,置酒畅谈,吟诗唱歌,击节相和,旁若无人。第二天,这件事就在京城传开了。后来王文治从云南罢官回乡,朱孝纯任两淮运使,听说姬传回来了,三人约定在扬州再次聚会。朱孝纯特意在梅花岭旁修建书院,一夜之间种下五百株梅树,请姚姬传主持讲席,这就是梅花书院的起源。(按:江阴也有一座梅花书院,在君山顶上。) ◎王次山的志气和操守。王次山侍御名峻,是常熟人,在都察院任职时志气高昂,到任三天,就弹劾罢免了都御史彭维新,称他凶狠嫉妒而没有学术,当时舆论都支持王次山。王次山退职回乡后,修撰《苏州府志》。明朝末年有些大臣曾经玷污伪朝诏命的人,他们的子孙请求替先人隐讳粉饰,侍御不答应。有人送他千金的贿赂,他不接受;有人通过权要请求他改动一两个字,他始终不答应。像王君这样刚正耿介的人,我很惋惜他过早归隐田园。●卷四◎关忠节很早就立定了死志。关忠节公关天培,是道光朝的名将。他从行伍出身,后来受命独当一面,官至广东水师提督。当时海上的祸患刚刚开始,他与林文忠经营十台,多次交战取胜。奏报传上后,公卿大臣都互相庆贺。后来朝廷围绕和战问题争论不休,廷议纷乱如蝉鸣,孤军得不到援助,关公最终身受数十处创伤而殉国,天下人都为之悲痛。当关公因海运进京时,常常跟旧友在酒肆饮酒,醉后说:“过去有人说我活着应当扬威,死后应当享受庙食;如今我已经四十多岁,哪里会有这样的事呢!”夷患发生后,他封好一个匣子寄给家人,坚决不许打开。后来打开一看,里面只有脱落的牙齿、几根杖,以及御赐的一袭衣服,原来他的死志早已确定了。唉!庚、辛年间海上的变乱,文臣中可以倚靠来抵御外侮的,只有林文忠公一人,其次就是裕靖节公。可惜皇亲重臣临战丧胆,撤除防务、讨好敌人,只怕失去敌人的欢心,以至于荒岛上的魑魅魍魉在海上横行,择取有利可图之处进行侵害。当时关于筑城防守的建议,反而以挑起战端归罪于文忠公,以困窘局势而死诋毁靖节公;真是众口几乎烧毁城池,天地也颠倒了,直到今天还有拾取余唾、随声附和的人。至于陈忠愍公镇守吴淞,葛壮节、王刚节、郑忠节三公镇守定海,以及关公镇守虎门,都是因为同舟共济的匪徒,援兵断绝、战鼓停息,便束带自尽、脱盔赴死,使国家的长城一一倾颓。我生于庚子年,祖籍世代在海东,搜集父老的传闻,又亲眼见到近年的世局变迁,于是蘸墨记下这些事,愤怒之气充满胸膛。只恨不能使那些懦弱将帅的残魂复生,把他们一片片割开、一寸寸肢解,用来充作为国死难的诸位忠臣祠庙中的祭祀牺牲。唉,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按:关忠节在广东时,著有《筹海集》,他的奏疏也都雄健光明,出自本人之手,并非假借幕僚代作;假如生逢太平时代,他也会是一位文武兼备、彬彬有礼的儒将。) ◎裕靖节被余步云陷害。裕靖节公殉节一事,朝廷内外也有许多不同说法。就康祺所听闻的情况而言,裕公之死,是提督余步云陷害了他;但裕公本人却是从容就义的。当道光辛丑年七月,厦门失守,裕公得到消息后,召集军队驻守镇海,率领文武僚属,宰杀牲畜、洒酒,对众人发誓说:“逆贼夷虏违背天意、破坏盟约,因广东、福建没有防备而得势,使我们遭受这种‘<疒者>毒’;如今竟扬帆起锚,带领众人向北进发。镇军葛、镇军王、镇军郑,已经率领偏师迅速赶往定海。幕府统率大军,准备相机援助。况且夷虏屡次以议和来要挟我军,今天的事情,只有死,没有其他选择。幕府四世上公,功勋业绩未曾磨灭,奉命专门讨伐敌寇,道义上必定要取胜。文武将佐,谁敢有异心,接受夷人一纸书信,或离开镇海一步,都要明正典刑,并且暗中遭受神灵诛罚。”话语慷慨激昂,听到的人都震动奋发。等到三镇将士全部战死,定海告陷,裕公知道大势不能挽回,叹息说:“从前先义烈公在乾隆二十一年八月死于国难,如今道光二十一年八月,我裕谦又在这里,难道是命中注定吗!”他对宾客说:“明天就要交战,今天先把话说在前面:军中的谕旨、奏疏以及其他文书簿册,都放置在行馆中。” 他又说:“我没有儿子,可以让德峻继承宗祧。”又说:“我起草的各份奏疏,都收藏在家祠中;朝廷将来如果追问此事,就把这些呈上去。”将要交战时,他又说:“你们到城西几里以外,观看我击破贼军,赶快起草捷报;否则,就到余姚同我的家人会合,不要顾及我。我死后,提督一定会把我的话告诉夷人;夷人即使占领镇海,也不能长久占有。朝廷再命令大将截断曹娥江以西的通道,东南局势还可以挽救。努力吧。”裕公的浩然正气和忠贞肝胆,以及早已确定的谋划,竟到了这样的程度,难道还可以同那些智穷计尽、只求一死来塞责的人相提并论吗?可是当时余步云守卫招宝山,早已怏怏不乐,怀有二心。战事紧急时,裕公与他约定分守两面、驻扎军队,余步云却忽然称病。二十六日,裕公登城督战,亲自击鼓助威。战斗刚一交锋,余步云便单骑登城,说有事求见,裕公不予理睬。他一会儿离开又回来,说:“我死固然是应当的,可是我全家百口怎么办?况且步云有个女儿,今天正要出嫁,这该怎么办呢?”裕公说:“儿女之情当然不能免除,但忠义的大事更重要。”余步云回去后,招宝山提标兵立即溃败,裕公于是再也支撑不住,投身泮池,昏沉中辗转而死。余步云虽然最终伏法,但荒远地区的鬼獠之徒从此更加轻视中国。东门黄犬,西市朝衣,这难道足以遮掩罪过吗?◎松文清受到宣宗的知遇。蒙古族文清公松筠于嘉庆十九年被大力擢用;过了两年,因事情获罪罢官,只赏给一个骁骑校的职位,这原本只是兵丁升补的阶级。睿庙升遐后,选定日期奉送灵柩到观德殿,宣宗哭泣着步行相送。王公大臣以下,俯伏在甬道上的人,白袍如雪,几乎有一万人。宣宗步行到一半,忽然快步走到甬道旁,扶起一个跪伏者的手,悲哀号哭,失声痛泣;跪伏者也叩地大哭。众人从远处仔细看,原来是松公。第二天,朝廷立即下达任命他为副都御史的诏令,松公又得以在皇帝身边辅佐襄助。君臣之间的鱼水之契,大概不是偶然形成的。
◎松文清之忠廉松文清公贵能食贫,老不怠事。出为伊犁将军,未挈眷属,一日,遣役至京,附银五十两,将以迎夫人也。役未行,而银已他用,即亦不复寄赀。公子少宰熙昌,竭力摒挡,始获就道。夫人既至,则置之别院中,日扃其门,供馔之外,月与钱十千,婢媪佣值均取给焉。其内召为冢宰也,行抵涿州,借喇嘛一骑,连夜至圆明园,家人戚友远迎者,俱不及知。到园即具折,次日召见,即进讲《大学》首章治国平天下当自正心诚意始,晚仍宿园中。又次日入城,先赴吏部之任,日晡方归家。其妾迎于中门,公顾问谁家戚谊。公子曰:“此某姨娘也。”公始恍然。梁氏《归田琐记》载公逸事甚多,余节采其二,而公之忠勤廉正,略见一斑矣。
◎父子同时为督抚道光五年,杨忠武公遇春以固原提督署理陕甘总督。六年,公子国桢权河南抚篆,明年即真。又明年,公征讨叛回凯旋抵京,奉谕实授陕甘总督缺。公奏请假道豫省,与臣子杨国桢讲求营伍及操兵之法,并求于陕甘将弁对调一二员,赴豫教练。宣宗许可,令在豫多住几日,将平日得心应手处,详告尔子,使将来好为朕出力,亦可继尔家声。按:以武调文,及父子同时为督抚,皆为开国已还汉员所仅见。然忠武父子继世忠贞,毅然以国事为家事,亦差可仰酬异眷(按:忠武署督篆时,固原提督以公族子勤勇公芳调补。勤勇虽与公异籍,生平执子弟礼甚谨,实一家也)。
◎杨忠武殁后之恩谕杨忠武殁后,袭昭勇侯海梁抚军服阕入都,成皇帝召见,细询忠武染病原委,天颜惨怛。面谕云:“朕望尔父亲多活几年,如国家有事,他虽不能亲战陈,我问问他,也得主意。他▯勿时并无大病,这就算无疾而终。尔父亲忠勇,朕深信不疑,尔总要体贴尔父亲实心报国,他在地下,也喜欢的。”谕毕,呜咽者久之。我圣朝笃念勋旧,恩谊绸缪,几无异家人骨肉。貂蝉兜鍪之徒,尚不出心肝以图报效,真犬马不如矣。
◎顾栋高奏对质直无锡顾震沧先生栋高,举经学入都,荷蒙召见。面谕云:“看汝年衰,是以准令回籍颐养,将来朕巡幸江南,尚可见汝。”顾奏云:“皇上还要南巡吗?”高宗默然。旋赐国子监司业衔,放归。先生奏对质直,固不改经生醇朴之气,而圣天子优容宿学,度量与天地同符已。
◎前明后裔袭封之特旨雍正二年,特旨令前明后裔,世袭侯封,姬客虞宾,屏藩永守,此三代兴灭继绝之盛典也。惟当时谕旨,称于箧中检出圣祖遗诰,因而补发云云,岂世宗之归美先皇耶?抑康熙一朝,反侧未定,山隅海岛,往往借前朝名号,潜煽殷顽;故三恪之封,迟回有待欤?圣作圣述,权衡至精,管蠡浅见,乌足以知之。
◎谢济世劾田文镜田文镜抚河南,御史谢济世劾其贪赃坏法。适临川李侍郎入觐,于上前奏文镜举劾失平,世宗遂疑言官受指使,命王大臣严讯。侍御曰:“文镜之恶,中外皆知,济世读孔孟书,粗识大义,不忍视奸人罔上,故冒死以闻。必欲究指使者,乃独有孔子、孟子耳。”拷掠急,复大呼圣祖仁皇帝,王大臣皆瞿然起立,乃罢讯。入告曰:“是狂生,妄欲为忠臣,口刺刺称孔孟不休,终不言指使者。”世宗意亦解,曰:“是欲为忠臣,且令从军。”遂命往阿尔泰军前效力。乾隆朝复再起,再被劾,卒获超雪放归。生际圣明,直如弦者,固不至死道边也。
◎孙文定上封事之有胆雍正之初,兴县孙文定公以检讨上封事三:曰亲骨肉,曰停捐纳,曰罢西兵。世宗以其言戆,召掌院切责之,顾谓朱文端曰:“汝意云何?”对曰:“其言诚戆,臣服其胆。”世宗大笑曰:“朕亦不能不服其胆。”立命进对,授国子监司业。
◎周曾发请停造乾清宫顺治十年,恒雨为灾,给事中周曾发请停造乾清宫,以钱粮赈济军民,诏从其请。夫宫殿为临御臣民、循行典礼之所,非若离宫别馆,但备游观;大圣人从谏如流,爱民若子,乃不惜节土木丹青之费,嘉惠穷檐,开国规模,岂复三代后帝王所有。
译◎松文清的忠诚、勤勉和清廉。松文清公家境富裕,却能安于清贫,年老了也不懈怠政务。他出任伊犁将军时,没有带家眷。有一天,他派差役到京城,附带白银五十两,准备迎接夫人。差役还没有出发,银子却已经被用作别的开支,于是他也不再寄钱。公子、少宰熙昌竭力筹措安排,才使夫人得以上路。夫人到达后,松公把她安置在别院里,每天锁住房门,除供应饭食外,每月给钱十千,婢女和老妈子的佣钱也都从中支付。他后来被召回朝廷任冢宰,走到涿州时,借来一匹喇嘛的马,连夜赶到圆明园,远道来迎接的家人亲友全都没有来得及知道。到园后立即上折,第二天被召见,随即进讲《大学》首章,说明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应当从端正内心、意念真诚开始。晚上仍住在园中。又过一天进城,先到吏部任职,直到申时才回家。他的妾在中门迎接,松公回头问她是哪家的亲戚。公子说:“这是某姨娘。”松公这才恍然明白。梁氏《归田琐记》记载了许多松公的轶事,我只节录其中两件,但他的忠诚勤勉、清廉正直,也由此略可见一斑了。◎父子同时担任督抚。道光五年,杨忠武公遇春以固原提督的身份署理陕甘总督。道光六年,公子杨国桢代理河南巡抚,第二年正式实授。又过一年,杨公征讨叛乱的回部,凯旋抵达京城,奉旨实授陕甘总督一职。杨公奏请借道河南省,和儿子杨国桢讲求训练营伍、操练兵士的方法,并请求从陕甘将领中调换一两员到河南教练。宣宗准许了,并命令他在河南多住几天,把平日自己运用得心应手的地方详细告诉儿子,使他将来能够为朕出力,也可以继承你们家的声誉。按:由武职调任文职,以及父子同时担任督抚,都是开国以来汉族官员中极少见的事。然而忠武父子世代继承忠贞,把国事毅然当作家事,也算可以稍稍报答皇帝格外的恩宠。(按:忠武署理总督时,固原提督一职由公族侄、勤勇公芳调补。勤勇公虽与杨公不属同一籍贯,平生却以子弟之礼对杨公十分恭谨,实际上就是一家人。) ◎杨忠武去世后的恩谕。杨忠武去世后,袭封昭勇侯的海梁抚军服丧期满进京,成皇帝召见他,详细询问忠武染病的原委,皇帝面容悲惨忧伤。皇帝当面说道:“朕原希望你父亲能多活几年,国家如果有事,即使他不能亲自上阵,我问问他,也能得到主意。他平时并没有什么大病,这也算是无疾而终。你父亲忠诚勇敢,朕深信不疑;你总要体会你父亲一片报国的真心,他在地下也会高兴的。”说完后,皇帝呜咽了很久。我朝深切怀念功臣旧臣,恩情厚重亲密,几乎没有不同于家人骨肉的地方。那些身佩貂蝉、头戴兜鍪的文武官员,尚且不能拿出真心来图谋报效,真是连犬马都不如了。◎顾栋高奏对质朴直率。无锡顾震沧先生栋高,以经学被举荐入京,承蒙召见。皇帝当面说:“看你年事已高,所以准许你回原籍休养;将来朕巡幸江南时,还可以见到你。”顾栋高奏答说:“皇上还要南巡吗?”高宗默然不语。不久,皇帝赐给他国子监司业的官衔,放他回乡。先生奏对质朴直率,本来就没有改变经学之士醇厚朴实的气质;而圣明天子优容有学问的老臣,其气度确实与天地相合。◎对前明后裔袭封的特别诏旨。雍正二年,皇帝特地下旨,命前明后裔世代承袭侯爵封号,使姬客、虞宾永远承担屏藩之职;这是三代以来使灭亡的国家得以延续、使断绝的宗祀得以恢复的盛大典礼。只是当时的谕旨说,是从箱子里检出圣祖的遗诏,因而补发此旨等等,这难道是世宗把美名归于先皇吗?还是因为康熙一朝局势尚未安定,山隅海岛往往借用前朝名号,暗中煽动殷顽之民,所以对三恪的封授迟迟徘徊,等待时机呢?圣人的创制和圣人的传述,权衡得极其精密;像管中窥天、蠡测海水这样的浅见,哪里足以知道其中的道理。◎谢济世弹劾田文镜。田文镜任河南巡抚时,御史谢济世弹劾他贪污受贿、败坏法纪。恰逢临川李侍郎入朝觐见,在皇帝面前奏称谢济世的弹劾不公平,世宗于是怀疑言官受人指使,命王公大臣严加审讯。谢侍御说:“田文镜的罪恶,朝廷内外人人都知道。我读过孔孟的书,粗略懂得大义,不忍看奸人欺骗皇上,所以冒死把这件事奏闻。一定要追查指使者,那么唯一的指使者就是孔子、孟子。”拷打审讯越来越急,他又大声呼喊圣祖仁皇帝,王公大臣都惊惧地起身站立,于是停止审讯。他们入内禀告说:“这是个狂妄书生,妄想做忠臣,口中喋喋不休地称说孔子、孟子,始终不肯说出指使者。”世宗的怒意也消解了,说:“他是想做忠臣,那就让他从军吧。”于是命令他到阿尔泰军前效力。乾隆朝他又被起用,再次遭到弹劾,最终获得平反,放归乡里。生逢圣明时代,像弓弦一样正直的人,本来就不至于死在道路旁。◎孙文定上密封奏疏很有胆量。雍正初年,兴县孙文定公以检讨身份上密封奏疏三件:一是亲近骨肉亲属,二是停止捐纳,三是停止西部用兵。世宗认为他的话直率鲁莽,召来掌院严厉责备他,却回头问朱文端说:“你的意见怎样?”朱文端回答:“他的话确实直率鲁莽,但臣佩服他的胆量。”世宗大笑说:“朕也不能不佩服他的胆量。”随即命他入殿回答问题,授予国子监司业。◎周曾发请求停止营造乾清宫。顺治十年,长时间降雨造成灾害,给事中周曾发请求停止营造乾清宫,把节省下来的钱粮用来赈济军民,皇帝下诏采纳了他的请求。宫殿是皇帝临御臣民、举行典礼的地方,不像离宫别馆只为游览观赏而设置;大圣人能够像流水一样听取劝谏,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子女,于是不惜节省土木和彩绘的费用,来惠及贫苦百姓。这样的开国气象,哪里是三代以后的帝王所能有的呢?
◎施世纶政绩少时即闻乡里父老言施世纶为清官。入都后则闻院曲盲词,有演唱其政绩者。盖由小说中刻有《施公案》一书,比公为宋之包孝肃、明之海忠介,故俗口流传,至今不泯也。按:公当官,实廉强能恤下。初知江南泰州,值淮安下河被水,诏遣两大臣莅州督堤工,从者驿骚闾里,公白其不法者治之。湖广兵变,援剿官兵过境,沿途攘夺,公具刍粮以应,而令人各持一梃,列而待,有犯者治之,兵皆敛手去。守扬州、江宁,所至民怀,以父忧去(按公为靖海侯琅次子),乞留者万人,不得请,乃人投一文钱,建双亭于府衙前,名一文亭。累迁督漕运,奉命勘陕西灾。全陕积储多虚耗,而西安、凤翔为甚,将具疏,总督鄂海以公子知会宁也,微词要挟。公笑曰:“吾自入官,身且不顾,何有子?”卒劾之,鄂以失察罢。公平生得力在不侮鳏寡、不畏强御二语。盖二百年茅檐妇孺之口,不尽无凭也。
◎给事中封还红本康熙甲辰,有星孛于翼轸,抵降娄,占验者以为含誉星。杨侍郎雍建时官给事中,独疏请修省,圣祖优诏答之,遂赦天下。宣赦后,红本下,二狱囚当决,杨封还红本。有旨:三法司再议,二囚得不死。按:给谏本掌封驳,本朝名臣,亦间有行之者,惜寒蝉仗马中,孤凤皇不恒见耳。
◎蓝理开浚天津水田天津城南五里,有水田二百余顷,号曰蓝田,因田为康熙间总兵蓝理所开浚也。河渠圩岸,周数十里,蓝尝召闽、浙农人督课其间,土人称为小江南。
◎王西庄之涵养光禄王西庄先生鸣盛,家居时,有无赖子与人赌胜,醉骂王氏之门。门者不能忍,先生力止之。次日,无赖子酒醒,其母挈之诣先生家请罪。笑谢之曰:“昨汝酒醉,我却不怪,但以后醉了,若骂他人,恐致获咎。”无赖子惶恐而归,戒酒终身,卒无事。先生涵养如此,宜其瞽目复明,年跻大耋也。
◎王▯因请建储获谴本朝家法,不立储贰,然亦自乾、嘉已后,始明宣谕旨,奉为祖训,开国未尝有也。圣祖晚年储位未定,康熙五十罕后,太仓相国王公▯先后七上密疏,请早建国本。至六十年复申前请,适御史十三人合疏上陈,与公不谋而合,或疑公指使。圣祖怒,发公前后疏,手诏切责,命御史十三人及公之子奕清,以额外章京衔往军前效力,至乾隆初始召还。公虽以此举获谴,而老臣纳约之忠,天下后世,当共喻之。
◎魏青天魏青天者,广昌魏少宰定国,知湖广应城县时,楚民争称之者也。公善决狱,惠政入人心,邻县讼者咸赴诉,上官亦知之。云梦、孝感民为有司所虐,闭城罢市,大吏亲临不得入,檄公往。民望见衔牌,欢曰:“魏青天至矣。”皆罗拜,旋解散。嗣守杭州,豁浮粮,屏盗贼,戢旗兵,民感戴如在楚时。会巡抚黄叔琳获罪,或言叔琳弟叔▯敬为御史巡台湾,过杭扰民,民罢市。世宗命将军、总督会讯,讯日,观者如堵墙。叔▯敬囚服噤不语,将军呼三木胁之。公率钱塘令历阶上,抗声曰:“府县司地方,地方罢市,府县不知,请先劾府县。且阖城老弱,万千在庭,下辱将军一问,有无立剖,安用刑为?”将军目外望,诸百姓匍伏同声应曰:“如府君言。”叔▯敬遂得释。公后以陈臬畿辅,拷人致死,谪戍黑龙江。乾隆元年,与杨名时、魏廷珍同召见,出抚安徽,入贰吏部,终其身世称魏青天。
◎高文良政绩康熙五十九年,汉军高文良公抚粤西,邓横苗叛,公单骑入寨,宣布朝廷威德,苗众投刃拜马前,受约束而还。雍正初,迁云贵总督,西藏用兵,公遣兵迎剿,大小三十二战,平鲁魁茅洞诸寨,逆渠次第就擒。三年,调浙闽,福建饥,公入浙境,即发温、台仓谷以振,弛台湾米禁,闽人大安。平生番阿密氏之乱,捷闻,世宗喜曰:“卿在闽,朕无南顾忧矣。”公为人渊深,勤于治事,胸摩文案,肉胼起。累任盘错,不喜功,不酿乱,奏刀砉然,关节开解。所至,人咸怀之。吾友小樵刺史文庚,公裔孙也,为余言家世,本徐姓。
◎尹文端不存私见尹文端晚年入相,与傅文忠意见未融。文忠奉命征缅甸。文端独抗奏傅恒硕德重望,军旅非所夙娴,况以首辅之尊,从戎边徼,万一奏凯稍迟,有关国体,再四谏沮,至于涕流。可见韩、范、文、富,断断廷争,原无一毫私见也。
◎齐召南之奏对天台、雁宕之胜,甲于东南,传之图志,高宗南巡,侍臣多称述及之者。一日,召见齐侍郎召南,询以两山古迹,侍郎以未经游览对。上问籍隶台州,因何不到?侍郎云:“山势Σ{山客},溪流深险,臣有老母,孝子不登高、不临深,是以不敢往游。”上适奉孝圣皇后南来,闻侍郎言,遂不复巡幸浙东。
译◎施世纶的政绩。施世纶年轻时,我就听乡里父老说他是清官。进京以后,又听到戏曲和盲词中有人演唱他的政绩。这大概是因为小说中刻印有《施公案》一书,把施公比作宋代的包孝肃、明代的海忠介,所以民间口头相传,直到今天仍未消失。按:施公做官时,确实清廉刚强而且能够体恤下属和百姓。他最初任江南泰州知州时,正赶上淮安下河地区遭受水灾,诏令派两位大臣到州里督促修筑堤防;随行人员扰乱乡里,施公查明其中违法的人便加以惩治。湖广发生兵变,援剿官兵经过当地,沿途抢夺;施公准备草料粮食供给他们,却让人各自手持一根棍棒,列队等待,凡有侵犯者便惩治,军队都收敛行径离去。他任扬州、江宁知府时,所到之处都受到百姓爱戴,后来因父亲去世服丧离任。(按:施公是靖海侯施琅的次子。)百姓请求挽留的有一万人,没有得到批准,于是每人投入一文钱,在府衙前修建两座亭子,命名为“一文亭”。他多次升迁,任督漕运,又奉命勘察陕西灾情。全陕西的积储大多被虚耗,西安、凤翔尤其严重;他将要上疏弹劾时,总督鄂海因为他的儿子任会宁知县,便用含蓄的话语加以要挟。施公笑着说:“我自从做官以来,连自身都不顾,还会顾及儿子吗?”最终仍然弹劾了鄂海,鄂海因失察被罢官。施公一生立身办事的要诀,就在于“不欺侮鳏寡”和“不畏惧强暴”这两句话。两百年来,茅屋百姓和妇孺口中的传说,也不可能全都没有根据。◎给事中封还红本:康熙甲辰年,有彗星出现在翼、轸二宿之间,抵达降娄,负责占验的人认为这是含誉星。杨雍建任侍郎时,正任给事中,独自上疏请求皇帝修身省察,圣祖下优厚的诏书答复他,于是大赦天下。颁布赦令以后,红本发下,按规定有两名囚犯应当处决,杨雍建把红本封还。皇帝下旨说:“交三法司重新议定。”两名囚犯因此得以不死。按语:给事中本来掌管封还、驳正诏令之事,本朝名臣中也偶有人实行这一职权,可惜在群臣噤若寒蝉、如仗马无言的环境中,孤凤般的人物并不常见。◎蓝理开浚天津水田:天津城南五里处有水田二百余顷,号称“蓝田”,因为这些田是康熙年间总兵蓝理开挖疏浚的。河渠和圩岸周围数十里,蓝理曾召来闽、浙农民,督促他们在这里耕作,当地人称这里为“小江南”。◎王西庄的涵养:光禄王西庄先生鸣盛居家时,有个无赖与人赌胜,醉后辱骂王家的门。守门人不能忍受,先生竭力制止了他。第二天,无赖酒醒后,他的母亲带着他到先生家请罪。先生笑着谢绝说:“昨天你喝醉了,我并不怪罪你;但以后醉了,如果辱骂别人,恐怕会因此获罪。”无赖惶恐地回去,从此终身戒酒,最终没有发生什么事。先生的涵养就是这样,难怪他失明后又复明,寿命达到大耋之年。◎王▯因请求建储而获罪:本朝的家法是不册立储贰;不过从乾、嘉以后,才开始明确宣布这一旨意,并奉为祖训,开国之初从未有过这种做法。圣祖晚年储位尚未确定,康熙五十罕后,太仓相国王公▯先后七次秘密上疏,请求及早确立国本。到康熙六十年,他又重申此前的请求,恰好御史十三人联合上疏陈奏,与王公的意见不谋而合,有人便怀疑是王公指使的。圣祖发怒,公布王公前后所上的奏疏,亲笔下诏严厉斥责,并命御史十三人和王公之子奕清,带着额外章京的官衔到军前效力,直到乾隆初年才召回。王公虽然因这次举动获罪,但老臣接受使命、尽忠进谏的心意,天下后世都应当共同理解。◎魏青天:所谓“魏青天”,就是广昌人魏少宰定国任湖广应城县知县时,楚地百姓争相称颂他。魏公善于审断案件,惠民政绩深入人心,邻县有诉讼的人都来找他申诉,上级官员也知道这件事。云梦、孝感的百姓受到地方官虐待,关闭城门停止贸易,大吏亲自到来却不能进城,便发檄文命魏公前往。百姓远远看见他的官牌,欢呼说:“魏青天到了!”全都列队跪拜,很快就解散了。后来他任杭州官员,免除浮收的粮税,清除盗贼,约束旗兵,百姓对他的感戴就像在楚地时一样。适逢巡抚黄叔琳获罪,有人说黄叔琳的弟弟叔▯敬任御史巡察台湾,经过杭州时扰害百姓,百姓因此停止贸易。世宗命将军、总督会同审讯。审讯那天,围观的人多得像墙一样。叔▯敬穿着囚服,闭口不语,将军叫人拿三木刑具威胁他。魏公带着钱塘县令沿台阶上前,高声说:“府、县官掌管地方,地方停止贸易,府、县官却不知道,请先弹劾府、县官。而且全城的老幼百姓成千上万都在庭院里,若在这里侮辱将军一问,事情有无立即就能查明,哪里用得着动刑?”将军转头向外看去,百姓都匍匐在地,同声答道:“府君说得对。”叔▯敬于是获释。魏公后来任陈臬畿辅,因为拷打犯人致死,被降职发往黑龙江戍守。乾隆元年,他与杨名时、魏廷珍一同被召见,出任安徽巡抚,入朝任吏部副职,终其一生都被世人称为“魏青天”。◎高文良的政绩:康熙五十九年,汉军高文良公任粤西巡抚。邓横苗族叛乱时,公单骑进入寨中,宣布朝廷的威势和恩德,苗众丢下兵刃,在马前下拜,接受约束后返回。雍正初年,他升任云贵总督。西藏用兵时,公派兵迎击围剿,大小共三十二战,平定鲁魁茅洞等寨,叛乱首领相继被擒。雍正三年,他调任浙闽。福建发生饥荒,公一进入浙江境内,就发放温州、台州仓粮赈济,放宽台湾米禁,福建百姓大为安定。平定生番阿密氏之乱后,捷报传来,世宗高兴地说:“你在福建,朕就没有南顾之忧了。”公为人深沉,勤于处理政务,胸口磨蹭文案,磨出了厚厚的硬皮。历任繁难职位,他不喜欢炫耀功劳,也不酿成乱子,处理事务像解牛时刀声清脆,关节都能顺利剖解。所到之处,百姓都怀念他。我的朋友小樵刺史文庚,是公的后代,他告诉我家世原本姓徐。◎尹文端不存私见:尹文端晚年入朝为相,与傅文忠的意见没有融洽。傅文忠奉命征讨缅甸,尹文端独自抗疏说,傅恒有硕大的德望和很高的声誉,却并不一向熟悉军旅之事,何况凭首辅的尊位亲自出征边疆,万一奏凯稍迟,就会关系国体;因此他再三进谏劝阻,甚至流下眼泪。由此可见,韩、范、文、富等人直言力谏,确实都是为国廷争,原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私人意见。◎齐召南的奏对:天台山、雁宕山的景胜,在东南地区首屈一指,图志中也有记载。高宗南巡时,侍臣多有称述这两座山的人。一天,高宗召见侍郎齐召南,询问两山的古迹,侍郎回答说自己没有亲自游览过。皇上问他籍贯隶属台州,为什么没有去过?侍郎说:“山势Σ{山客},溪流深险,臣有老母。孝子不登高、不临深,所以不敢前往游览。”皇上当时正奉孝圣皇后南行,听到侍郎的话,便不再巡幸浙东。
◎圣祖之远虑康熙三十二年,俄罗斯遣使进贡。仁皇帝谕曰:“外藩朝贡,虽属盛事,恐传至后世,未必不因此反生事端。总之,中国安宁,则外衅不作,当以培养元气为根本要务。”仁皇帝又云:“岛国互市广东,百年后必为中国之患。”圣明远虑,早洞见今日时势矣。
◎赵恭毅不畏强御康熙季年,优人徐采给事藩邸,嗾佣者杀人,事下九卿,议者欲脱采以佣抵。赵恭毅公独据刑部谳,论采主使、坐绞,已而采竟减死充边。及世宗即位,仍逮采于边,论如律,下诏褒公。一时豪强大猾,为之悚栗。
◎赵恭毅政绩赵恭毅起家牧令,刻苦自厉,清不近名。开藩吾浙,谓欲令州县无亏帑,当先革藩司陋规;故有钱粮加平,时节馈送,兵饷挂发,奏销部费,诸款一切禁绝,僚属凛凛奉法律。由浙抚调湖南,禁州县额外加派,裁软抬、硬驼、公费、脚价诸名色。时苦盐贵,公谕商人,尽革诸衙门陋规,自巡抚始,司道以下视之,毋得更高价累民。入长台垣,因万寿恩诏,请免官地民房新旧租税。奏使陕西,请蠲潼卫大同府本年应征米豆草束,皆报可。公生平政迹难偻指,其大旨不外损上益下,扶弱抑强,助圣天子培树国脉,盖古所谓社稷臣也。
◎蒋伊绘十二图进呈常熟蒋氏,再世名相,河南学道莘田先生遗泽也。公为文肃父,康熙十八年滇、闽方用兵,征调四出,又广开捐纳事例。公官御史,绘十二图以进(按:蒋氏世工画学,亦自公开之):一曰《难民妻女图》,二曰《刑狱图》,三曰《寒窗读书图》,四曰《春耕夏耘图》,五曰《催科图》,六曰《鬻儿图》,七曰《水灾图》,八曰《旱灾图》,九曰《观榜图》,十曰《废书图》,十一曰《暴关图》,十二曰《疲驿图》。复为疏极言其状,圣祖动容嗟叹,置诸左右。又尝为五疏,论救荒之策,言切而哀。逾年,驾东巡,道多饥民,圣祖顾近臣曰:“此蒋伊所绘流民图也。”公为学道,以经术造士,屏绝干请,居乡,好施予,多所全活。详见公家传、行状,三槐驷马,益信古人之不欺。
◎金溶非阿附师门孙文定在楚督任内获谴,罚修顺义城。御史金溶奏:“以孙嘉淦之操守,不免议罚,恐天下督抚闻而自危,为他日地步。”金即文定所取士也,坐是落职。然以公之廉正,罚锾助工,力必不逮,有言责者,分应上陈,不得疑其阿附师门也。后卒起用,益见我朝举错之公。
◎德格勒奏劾明珠德格勒,镶蓝旗人,康熙朝官侍讲。李安溪尝荐其学行,屡召见,论经义德性。骨鲠不附权势,偶扈驾巡行,时相明珠见其将向用也,使人累千金为装,却不受。会天久不雨,圣祖命德格勒筮之,遇▯,曰:“泽上于天,将降矣,一阴居上,天屯其膏,决之即雨。”上愕然曰:“安有是?”以明珠对,明珠闻而大恚。二十六年冬,坐私删起居注,论死,遇赦,以谪籍终。按:侍讲志节贞亮,芥视千金,因事效忠,志除奸憝。其敷陈经义,盖汉之刘更生,而非明之蓝道行,事虽不成,于荐主有光矣。爱贤如安溪,汲引于先,乃不能昭雪于后,岂亦畏明珠气焰,恐罹党祸,姑听怀忠抱悫之士,老死穷荒与!
◎吕孝子国朝名人集中,多纪述孝子遗迹,余屡拟撷录成书,以备他日传独行者之采择。既而思之,凡已受旌典者,其事实必已达部,即不然,而州郡志乘,亦当搜辑无遗,何待余为。顷读石氏《独学庐稿》,如苏州吕孝子西圃者,尤难能可贵已。孝子尝从父泛舟吴淞,父失足溺于水,孝子即跃入洪流中,负之而出。其平日实不谙水性也,狂风骇浪,竟获无恙。乡邻不戒于火,及吕氏庐,孝子突焰而入,负父出,才及门,所居室烬焉。陟险蹈危,若有神相,岂当时所及料与。
◎嵇文恭精于相士嵇文恭公精相士,吴县石琢堂太史以诸生入谒,公即语之曰:“子当以第一人及第。”嗣石六试不遇,公许之益坚。乾隆庚戌,石果大魁天下,而公适以是年恩赐重赴琼林。闻喜宴日,公掀髯对太史曰:“殿撰公,我岂妄哉!”同年九十七人,咸为齿粲。
译◎圣祖的远虑:康熙三十二年,俄罗斯派遣使者进贡。仁皇帝谕示说:“外藩朝贡,虽然是盛事,但恐怕传到后世,未必不会因此反而产生事端。总之,只要中国安宁,外来的争端就不会发生,应当把培养元气作为最根本的重要事务。”仁皇帝又说:“岛国在广东与中国互市,百年以后必定会成为中国的祸患。”圣明的远见,早已洞察了今天的形势。◎赵恭毅不畏惧强权:康熙末年,优人徐采在藩邸供职,唆使仆役杀人。案件交给九卿审议,议论的人想让徐采脱罪,改判仆役承担罪责。唯独赵恭毅公依据刑部的审案意见,坚持判定徐采为主使,论罪应处绞刑。后来徐采最终被减免死罪,发往边疆充军。世宗即位后,仍然从边疆把徐采逮捕回来,依法论罪,并下诏褒奖赵公。一时间,豪强和大恶人都因此恐惧战栗。◎赵恭毅的政绩:赵恭毅从基层牧令起家,刻苦自我磨炼,清廉而不近于沽名。出任浙江藩司时,他认为要使州县不亏欠国库,首先应革除藩司的陋规。因此,钱粮加平、节令馈送、兵饷挂发、奏销部费等各种款项,一概禁止,属官都战战兢兢地奉行法律。他由浙江巡抚调任湖南后,禁止州县额外加派,裁去软抬、硬驼、公费、脚价等名目。当时盐价昂贵,公谕告盐商,彻底革除各衙门的陋规,从巡抚开始,司、道以下官员都以此为准,不得再抬高价格使百姓受累。他入朝掌管台垣,便借万寿恩诏,请求免除官地、民房新旧租税。他奉命出使陕西,请求免除潼卫、大同府本年应征的米、豆、草束,朝廷都答复准许。公一生的政绩难以逐一列举,其大旨不外乎减轻上面、使下面受益,扶助弱者、压制强者,帮助圣天子培植国家根本,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蒋伊绘制十二图进呈:常熟蒋氏世代有名相,是莘田先生作为河南学道留下的恩泽。蒋公是文肃公的父亲。康熙十八年,云南、福建正在用兵,征调四方,朝廷又广泛推行捐纳事例。蒋公任御史时,绘制十二幅图进呈(按语:蒋氏世代擅长绘画,这也是从蒋公开始的):第一幅叫《难民妻女图》,第二幅叫《刑狱图》,第三幅叫《寒窗读书图》,第四幅叫《春耕夏耘图》,第五幅叫《催科图》,第六幅叫《鬻儿图》,第七幅叫《水灾图》,第八幅叫《旱灾图》,第九幅叫《观榜图》,第十幅叫《废书图》,第十一幅叫《暴关图》,第十二幅叫《疲驿图》。他又上疏极力陈述这些情形,圣祖为之动容叹息,把图放在身边。又曾写了五道奏疏,论述救荒的办法,言辞恳切而悲痛。过了一年,皇帝向东巡行,路上有很多饥民,圣祖回头对近臣说:“这就是蒋伊所绘的流民图啊。”蒋公任学道时,以经术培养士人,杜绝请托;居乡时,喜欢施舍救济,救活了许多人。详细情况见蒋公的家传、行状。三槐、驷马这样的家世,更使人相信古人并没有欺骗我们。◎金溶并非阿附师门:孙文定在楚地任总督时获罪,被罚修筑顺义城。御史金溶上奏说:“以孙嘉淦这样的操守,尚且免不了被议处罚,恐怕天下督抚听到后会感到自身不安,为日后预留退路。”金溶正是孙文定所选取的士人,因此获罪被罢职。然而,以公的廉洁正直而言,罚款资助工程,力量必定不足;有谏诤职责的人,按职责本来就应当上奏陈述,不能怀疑他是在阿附师门。后来他终于又被起用,更加说明我朝任用、处分官员是公正的。◎德格勒弹劾明珠:德格勒是镶蓝旗人,康熙朝任侍讲。李安溪曾推荐他的学问和品行,皇帝多次召见他,与他谈论经义和德性。他刚正耿直,不依附权势。有一次随驾巡行,当时的宰相明珠看出他将要受到重用,派人送给他价值千金的行装,他却不接受。适逢天长久不下雨,圣祖命德格勒占筮,他得到▯卦,说:“泽在天上,雨将要降下;一阴爻居于上位,上天正积聚雨露,决开它就会下雨。”皇上惊愕地说:“怎么会这样?”德格勒把明珠的事作为回答,明珠听说后大为恼怒。康熙二十六年冬天,他因私自删改起居注,被判死刑,遇到赦免,最终以谪籍身份终老。按语:侍讲的志节贞正明亮,把千金看得如同草芥;遇到事情便以忠心效命,立志铲除奸恶。他陈述经义,大概像汉代的刘更生,而不像明代的蓝道行。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使推荐他的李安溪增添了光彩。像安溪这样爱惜贤才,能够在先前提拔他,却不能在后来为他昭雪,难道也是畏惧明珠的气焰,害怕遭受党争之祸,只能姑且听任这个怀有忠诚、抱持诚实的人老死在荒远之地吗?◎吕孝子:本朝名人文集中,大多记载孝子的遗迹。我多次打算摘录汇编成书,以备将来传述那些独行其孝者时采择。后来想来,凡是已经受到旌表典礼的人,他们的事迹一定已经上报有关部门;即使没有上报,州郡志书也应当搜集齐全,哪里还用得着我来做呢?近来读石氏《独学庐稿》,其中如苏州吕孝子西圃的事迹,尤其难能可贵。孝子曾经跟随父亲乘船在吴淞航行,父亲失足落水,孝子立即跳入洪流,背着父亲出来。他平日其实并不懂水性,在狂风骇浪中,竟然都平安无事。乡邻没有防备火灾,等火烧到吕家房舍时,孝子冲入火焰,背着父亲出来,刚走到门口,所居的房屋就烧成了灰烬。他攀登险处、冒犯危难,仿佛有神灵在帮助,哪里是当时人能够料想到的呢?◎嵇文恭精通相术:嵇文恭公精通相人之术,吴县石琢堂太史以诸生身份前往拜见,公当即对他说:“你应当以第一名考中进士。”后来石琢堂六次应试都没有考中,公对这一预言的肯定反而更加坚定。乾隆庚戌年,石琢堂果然考中状元,而嵇公恰好在这一年因恩赐得以再次参加琼林宴。传来喜讯举行宴会那天,嵇公捋着胡须对太史说:“殿撰公,我难道是胡说的吗!”同科九十七人都笑得露出了牙齿。
◎顺治朝之大学士顺治一朝,汉大学士如范文肃公文程及应州鲍公承先(后改吏参),贻自先朝外,汉臣应枚卜之选者,凡二十三人。其中通籍前明,夹辅新运,如涿州冯铨、南安洪文襄公承畴、德州谢清义公升,皆万历年间进士;曲沃李建泰、商丘宋文康公权,皆天启乙丑进士;溧阳陈名夏,崇祯癸未探花;海盐陈之遴,崇祯丁丑榜眼;静海高文端公尔俨,崇祯庚辰探花;掖县张文安公端、大名成克巩,皆崇祯癸未进士;安丘刘正宗,崇祯进士;吴江金文通公之俊,万历进士;高邮王文通公永吉、宝鸡党崇雅,皆天启乙丑进士;井研胡世安、曲沃卫文清公周祚,皆崇祯进士:共十六人。至康熙初,尚有益都孙文定公廷铨、宝坻杜文端公立德,及正定梁清标,三人皆崇祯进士。盖天祚兴朝,气机鼓动,肤敏之士,不觉翩然来归,然释褐过早,身事两朝,则又诸公之阙憾也。
◎吴阶首发林清之变林清之变,吴曹州阶实为首功。嘉庆十八年七月,金乡县邪教萌▯卉,巡抚同公兴以吴可任大事,属往捕,遂由泰安权金乡。时八卦教潜煽曹、卫间数十州郡,密订变期,倡言八、九月有白阳大劫,诵八字诀可不死,愚民狂骛恐后。金乡教首崔士俊,遥戴刘林为教主,刘林即林清也。逆情日恣,吴至,走讠▯其迹,以计获士俊并其徒党数十人,亟送省狱,悉斩之。大府始得以士俊等从林清谋逆内连宦竖状,飞章上变,并以逆党之隶直隶者驰告直督。贼由此惊惶,自乱其约,而凶渠林清阑入禁闼,首尾失应,遂得旦夕歼灭。吴在金乡,运奇缚奸,完危城,保良弱,贼锋猝兴,累战皆靡,乡团助顺,缚贼送城下者,凡斩馘五十,断胫斫筋者八十有奇,而金乡以靖。明年,曹、卫悉平。仁宗著《天人交感说》,亦以吴之竭忠济<▯喜>,为足多也。论功,赐花翎,升署曹郡。入都,上急欲见之,询大臣曰:“吴阶来未?”大臣以告,特旨令即日入见。召对,询战守颠末,奖励优异。越三年,复朝京师,天颜霁和,重褒乃绩,深廑其病喉,慰谕至再。既而失察所属郓城、单县狱,部依法两议降调,仁宗始则优诏许留,继则召至阙下,予复秩。见喉音未愈,圣情▯▯,命善自养。每山东大吏述职,必咨询及之。吴虽未大显,而远臣之遇主至于如此,则亦足慰其劳▯也已。
◎薇垣五名士道光朝,内阁中书舍人多异材俊彦。龚自珍定盒以才,魏源默深以学,宗稷辰越岘以文,吴嵩梁兰雪以诗,端木国瑚鹤田以经术,时号薇垣五名士。考中书省地望清要,唐、宋以后,与翰林并称华选,本朝名臣名儒,亦多奋迹其中。自捐例推广,五贡及捐纳举人均可报捐,于是丝纶清切之地,竽滥滋多,文章无色矣。
◎前辈待通家子弟之严张文和与阿文勤最相得,文勤子文成公初在朝列,文和视之如子弟。一日,见文成疾趋,谕之曰:“汝远到之器,当持以凝重,君子不重则不威。”文成终身诵之。刘文正与兴县孙文定(本朝咸丰已上,孙文定有三人:一康熙朝大学士益都孙廷铨,一道光朝户部尚书济宁孙瑞珍,一即兴县相国,其最著者)亦最相得,文定子孝愉官秋曹,为文正属吏,文正待之尤严,曹事悉以委之,至废寝食。文定偶以为言,文正曰:“此姑息之爱也。”文定语塞。观此,见前辈公卿之交谊,不以科场通榜、馆阁派差为厚其通家子姓也。
◎傅文忠得纳诲之道高宗尝谕傅文忠公恒:“佛法清净,于身心亦有裨益,公余宜研究内典。”公奏云:“佛法先戒贪嗔痴,皇上天▯聪明,尚有时嗔怒过节,如臣庸愚,恐学亦徒劳。”又一日进见,高宗偶论魏征敢谏。公云:“魏征每陈谏牍,唐太宗不但不怒,并有褒赏,魏征见是敢谏便宜,故不惮直言。”上颔之。伟哉!文忠得大臣纳诲之道矣。
◎年羹尧之兵法年羹尧征青海日,营次,忽传令云:“明日进兵,人各携板一片、草一束。”军中不解其故。比次日,遇塌子沟(淤泥深坑也,国语云尔),令各将束草掷入,上铺板片,师行无阻。盖番人方倚此为险,不意大兵骤至也,遂破贼巢。又年征西藏时,一夜漏三下,忽闻疾风西来,俄顷即寂。年急呼某参将,领飞骑三百,往西南密林中搜贼,果尽歼焉。人问其故,年曰:“一霎而绝,非风也,是飞鸟振羽声也。夜半而鸟出,必有惊之者。此去西南十里,有丛林密树,宿鸟必多,意必贼来潜伏,故鸟群惊起也。”年虽跋扈不臣,罹大谴,其兵法之灵变,实不愧一时名将之称。
◎岳威信之兵法岳威信公征青海,行至崇山,见野兽群奔,曰:“此前途有放卡贼。”蓐食速驱,果擒百余人。自此,探信贼断,得扫穴获丑,与年事略同。
译◎顺治朝的大学士:顺治一朝,汉人大学士如范文肃公文程,以及应州鲍承先公(后来改任吏部参政)等,除从前朝遗留下来的汉臣外,符合选任大学士条件的共有二十三人。其中,已在前明取得仕籍而辅佐新朝的人,如涿州冯铨、南安洪文襄公承畴、德州谢清义公升,都是万历年间的进士;曲沃李建泰、商丘宋文康公权,都是天启乙丑进士;溧阳陈名夏,是崇祯癸未科探花;海盐陈之遴,是崇祯丁丑科榜眼;静海高文端公尔俨,是崇祯庚辰科探花;掖县张文安公端、大名成克巩,都是崇祯癸未进士;安丘刘正宗,是崇祯进士;吴江金文通公之俊,是万历进士;高邮王文通公永吉、宝鸡党崇雅,都是天启乙丑进士;井研胡世安、曲沃卫文清公周祚,都是崇祯进士:共十六人。到康熙初年,还有益都孙文定公廷铨、宝坻杜文端公立德以及正定梁清标三人,三人也都是崇祯进士。这大概是上天保佑新朝兴盛,时代气运鼓动,才敏的士人不知不觉纷纷前来归附;然而他们过早脱去布衣而仕进,先后侍奉两朝,这又是诸公的遗憾。◎吴阶首先揭发林清之变:林清之变中,曹州吴阶确实立了首功。嘉庆十八年七月,金乡县邪教开始萌动,巡抚同公认为吴阶能够担当大事,命他前往捕拿,于是吴阶由泰安代理金乡县事务。当时八卦教在曹州、卫辉之间的数十州郡暗中煽动,秘密约定变乱日期,宣称八、九月会有白阳大劫,诵读八字诀就可以不死,愚昧百姓疯狂奔逐,唯恐落后。金乡教首崔士俊远远奉刘林为教主,刘林就是林清。叛逆的情势日益放纵,吴阶到任后,奔走访查他的踪迹,设下计谋擒获崔士俊及其党徒数十人,立即押送省狱,全部斩首。大府这才得以根据崔士俊等人与林清谋反、并且内部联系宦官的情况,飞速上奏报告变乱,同时把隶属直隶的逆党情况快马报知直隶总督。贼众因此惊慌,自己破坏了原来的约定;而首领林清擅自闯入宫禁,首尾失去呼应,于是很快被歼灭。吴阶在金乡时,运用奇谋捆缚奸徒,保全危城,保护善良弱小;贼军突然兴起,连番交战都被击败,乡团帮助官军,捆绑贼人送到城下的,共斩首五十人,打断腿骨、砍伤筋脉的有八十多人,金乡于是安定。第二年,曹州、卫辉全部平定。仁宗撰写《天人交感说》,也认为吴阶竭尽忠诚、救济苍生,十分值得称许。论功行赏时,赐给他花翎,升任署理曹郡职务。进入都城后,皇上急于召见他,询问大臣:“吴阶来了吗?”大臣把情况报告后,皇上特地下旨命他当天入见。召见应对时,皇上询问战事和守备的始末,给予优厚而特别的奖励。过了三年,他再次入朝到京师,皇上面色和悦,重新褒奖他的功绩,并且深切关心他的喉病,两次慰问劝谕。后来他因没有察觉所属郓城、单县的案件,刑部依照法律议处两次降职调任;仁宗先是下优诏准许他留任,随后又召他到宫阙之下,恢复原有官秩。见他的喉音还没有痊愈,圣上情意殷切,命他好好调养。山东大吏每次述职,皇上必定询问到吴阶。吴阶虽然没有大显于世,但远方臣子能够得到君主如此对待,也足以慰藉他的辛劳了。◎薇垣五名士:道光朝,内阁中书舍人中有许多才华出众的俊彦。龚自珍以才华著称,号定盒;魏源以学问著称,号默深;宗稷辰以文章著称,号越岘;吴嵩梁以诗著称,号兰雪;端木国瑚以经术著称,号鹤田,当时号称“薇垣五名士”。考察中书省,地位清贵而职务重要,唐、宋以后,它与翰林并称为显要的清贵职位。本朝的名臣名儒,也有许多人从这里崭露头角。自从捐纳条例推广以后,五贡以及捐纳取得举人资格的人都可以报捐,于是本来负责诏令文书的清要之地,滥竽充数的人越来越多,文章也失去了光彩。◎前辈严格对待世交子弟:张文和与阿文勤最为相投,文勤的儿子文成公起初在朝廷任职时,文和把他当作子弟看待。一天,文和看见文成快步行走,便告诫他说:“你是能够成就大器的人,应当保持凝重稳健;君子举止不庄重,就没有威严。”文成终身都诵记这句话。刘文正与兴县孙文定也最为相投。孙文定有三人:本朝咸丰以前,一人为康熙朝大学士、益都孙廷铨,一人为道光朝户部尚书、济宁孙瑞珍,另一人就是兴县相国;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兴县相国。孙文定的儿子孝愉在秋曹任职,是刘文正的属官,文正待他尤其严格,把曹署事务全都交给他,以至于他废寝忘食。孙文定偶然为此进言,文正说:“这只是姑息迁就的爱护。”孙文定无言以对。由此可见,前辈公卿之间的交谊,并不会因为科场同榜、馆阁同僚等关系,就特别优待世交家的子弟。◎傅文忠懂得接受劝谏的道理:高宗曾经谕告傅文忠公恒:“佛法讲求清净,对身心也有益处。你公务之余应当研究佛经。”傅公上奏说:“佛法首先戒除贪、嗔、痴。皇上天▯聪明,尚且有时因嗔怒而超过常度;像臣这样庸碌愚钝的人,恐怕即使学习也只是徒劳。”又有一天入见,高宗偶然谈到魏征敢于进谏。傅公说:“魏征每次陈上谏诤奏牍,唐太宗不但不发怒,反而给予褒奖赏赐。魏征见这样进谏有利可行,所以不畏惧直言。”皇上点头赞同。伟大啊!文忠公真正懂得了大臣接受皇帝教诲、进言规劝的道理。◎年羹尧的用兵之法:年羹尧征讨青海时,一次扎营后,忽然传令说:“明天进兵,每人携带一块木板、一捆草。”军中都不明白原因。到第二天,遇到塌子沟(就是淤泥深坑,蒙古语这样称呼),他命令各将士把草捆投入沟中,再在上面铺木板,大军于是通行无阻。原来番人正依仗此处作为险阻,没想到大军突然到来,于是巢穴被攻破。后来年羹尧征讨西藏时,一夜三更,忽然听到猛烈的风从西边刮来,片刻后就寂静无声。年羹尧急忙呼叫某参将,率领三百名轻骑,前往西南方的密林搜捕敌人,果然将他们全部歼灭。有人问他原因,年羹尧说:“声音一闪即止,不是风,而是飞鸟振翅的声音。半夜鸟群飞起,一定是有什么惊动了它们。这里向西南十里有密林大树,栖息的鸟一定很多,我料想必定是贼人来此潜伏,所以惊动了鸟群。”年羹尧虽然骄横跋扈、不守臣节,后来遭受严厉谴责,但他的用兵灵活多变,确实不愧为一时名将。◎岳威信的用兵之法:岳威信公征讨青海,行军到高山地区时,看见野兽成群奔跑,便说:“前面有放卡的贼人。”于是吃了干粮,迅速赶路,果然擒获一百多人。此后,侦察贼情的线索中断,能够扫荡巢穴、擒获贼人,和年羹尧的事大致相同。
◎桐城古文派之源流桐城派古文,望溪开之,海峰继之,至惜抱而其传始大,此天下之公言也。惜抱出于刘门,世几有青蓝冰水之喻。然惜抱之学,师法家法,殆兼有之。惜抱之世父姜坞编修范,博闻强识,诵法先儒,与海峰友善。诸子中,尤爱惜抱,每谈文必令侍侧。惜抱幼时,即喜亲海峰,客退,辄肖其衣冠谈笑为戏。故编修授以经学,而复使受古文法于海峰。
◎姚惜抱有儒者气象惜抱先生纂修秘书时,于文襄雅重之,欲一出其门,竟不往。书竣,当议迁官,刘文正公以御史荐,已记名矣,未授而公薨,先生遂决计去。既退归,梁阶平相国属所亲传语曰:“姚君若出,吾当特荐,可得殊擢。”先生婉谢之,集中所谓复张君书也。南康谢方伯启昆见先生,退而叹曰:“姚先生如醴泉芝草,使人尘俗都尽。”青浦王侍郎集海内诗,至先生曰:“姬传蔼然孝弟,践履醇笃,有儒者气象。”见石甫所作家状。按:先生每以义理、考订、文章并称,设非邃于义理,安能出处光明,万流仰镜若斯乎?
◎索氏之国恩家庆索绰络氏文庄公德保,任翰林学士,仅九日,晋内阁学士。后其子相国英和,任詹事亦仅十日,晋阁学。相国尝语人,以为国恩家庆,亘古希遭也。
●卷五◎高邮王氏传家忠孝高邮王氏,理学经学,代为儒宗,初笔述之矣。顷读宗侍御《躬耻斋文钞》,称文简公次子彦和守浔州,访知粤逆巢薮,请大府痛剿,不听。观察皖南,严治土匪,芟锄至数百人。自季弟殉节,痛念国愤家仇,约束部伍,志在荡决。奉命赴浙,委往徽州军营,中途以劳瘁死。文简季子忠介公寿同侍御,称其于韵学能契祖庭不宣之蕴,于小学、经学能补庭训未及之端。分辖汉黄,粤寇至,力战阵亡,仲子恩晋随殉,褒旌庙食,恤典极隆。一家父子兄弟,忠孝堂堂,树节奇伟,盖又不第仍世朴学之传,为足力振门绪也。
◎王东槐风节王观察东槐初入台,即以犯颜自任。以盐漕敝政,请参折中开中法,纳米麦以代盐课,兼可裁漕运;虽格不行,多韪其论。山东患盗,劾主名大小吏十余员,斥州县二十余案;密按皆实,因受宣庙知。道光二十八年,时议开矿益帑藏,已允行矣;公敬陈列圣封禁成训,谓开采者上非良吏,下非良民,请缓其令,事竟寝。任街道时,遇王府木器车横行中路,辄笞之。巡北城时,访得恶魁曹七为民害,迅禽治之,辇下皆畏惮。庚戌正月,议陈先帝朱谕郊配庙祀二条,让善至孝,裁义至精,不可沿例而掩显谟;疏上发还,夜半公为哭失声(敬按:宣宗遗命二条,曾文正长礼部时,亦有专折,议礼精确,立论微婉,足为儒臣言事之鹄,今存公集中)。后又陈初政阙失,事关禁密,未发。其时经费支绌,言利繁兴。公疏言:破患贫之见,而后治本可端,元气可培,人心可固。其正大之气,洵足为古之遗直矣。(按:《周礼。地官》有[A040]人。[A040]即今矿字。开矿之策,在今日似不能不行,而董督非人,未能无弊。公于咸丰初谏阻开采,不可谓非硕画忠谟。噫!三十年为一世,时势变迁,后先迥异,岂独此一事与!)
◎英文庄公辞婚仁宗皇帝一日召见英相国和,谕曰:“汝家事朕皆深悉,惟当日和┞如何欲与汝缔婚,汝父何言以谢?”对曰:“臣年八岁,和┞初为侍郎,至臣家,适遇臣于门外,但问臣年几何。及臣十一岁,臣父为聘故漕督阿思哈之女,越二年来归,此外别无所闻。迨臣父亡后,大学士公阿桂向臣言:当日和┞浼内务府大臣金简为其女作伐,臣父婉辞。”仁庙嗟叹久之,谕曰:“汝父生前受和┞之谤多矣。”相国因泣对:“不独生前受谤,身后遗折,尚为遏抑。”次日,蒙特恩追赐相国父前礼部尚书德保谥文庄,并文庄兄前礼部尚书观保谥文恭。
◎圣祖垂询孙赤崖孙修撰承恩大魁时,不肯欺君卖弟,事详前笔。其弟赤崖孝廉▯,实才人也,以科场狱谪戍边外,蒙恩放还。己卯,圣祖南巡至苏州,问孙▯在否。▯献诗行在,有“君王犹记小臣名”之句,为时传诵。夫以海隅下士,曾窜遐荒,汤网宏开,尧天重戴,已是再生莫大之恩;乃事隔数年,天语拳拳,犹齿及菰芦之姓氏。此则夜郎、儋耳,昔贤无此遭逢,想一时献赋迎銮,儒冠万顶,当无不感激涕零矣。
◎钱锦城乞钱朝鼎副宪作诗序常熟钱锦城,牧斋宗伯孙也。少承家学,以诗名,乞其家副宪朝鼎为之序。尝携集就正新城尚书,新城一见其序,即曰:“家有湘灵(按:湘灵名陆灿,著有《调运斋集》及《圆砚居士集》),舍之而求副宪,是欲以爵位传也。”掷去不观。噫!今之自刊诗文集求贵人作序,其难免新城一掷者多矣。
译◎桐城古文派的源流:桐城派古文由方望溪开创,刘海峰继承发展,到姚惜抱时这一传统才大为兴盛,这是天下公认的说法。惜抱出自刘海峰门下,世人几乎都用“青出于蓝”“冰水为之”的比喻来称说。但惜抱的学问,在师承法度和家学传授两方面大概兼而有之。惜抱的伯父姜坞编修范,博闻强记,诵习并取法先儒,和海峰交好。诸子之中,他尤其喜爱惜抱,每当谈论文辞,必令惜抱在旁侍立。惜抱年幼时,就喜欢亲近海峰;客人退去后,常模仿海峰的衣冠、谈笑来取乐。因此,编修把经学传授给他,又让他向海峰学习古文法。◎姚惜抱具有儒者气象:惜抱先生编纂修订秘书时,刘文襄非常器重他,想让他出仕于自己门下,但他最终没有前往。书编成后,朝廷应当议定升迁官职,刘文正公以御史身份荐举他,已经记名了;还没有授官,刘文正公便去世了,先生于是决定离开仕途。退归之后,梁阶平相国让亲近的人传话说:“姚君如果出仕,我一定特别荐举,可以得到破格提拔。”先生婉言谢绝了,这就是文集中所谓《复张君书》。南康谢方伯启昆拜见先生,退去后叹息说:“姚先生就像醴泉和芝草,使人的尘俗之气全都消尽。”青浦王侍郎王集搜集海内诗作,写到先生时说:“姬传和蔼可亲,孝敬父母、友爱兄弟,操守实践纯厚诚笃,具有儒者的气象。”这见于石甫所作的家状。按:先生常把义理、考订、文章并称;如果不是精通义理,怎么能够在出仕与退处之间都光明磊落,使各家各派都像仰望镜子一样敬仰他呢?◎索氏一门的国恩与家庆:索绰络氏文庄公德保,任翰林学士仅九日,便晋升为内阁学士。后来他的儿子相国英和,任詹事也仅十日,便晋升为阁学。相国曾对人说,这可以称得上是国家恩典和家门喜庆,自古以来都很少遇到。●卷五◎高邮王氏世代传承忠孝:高邮王氏以理学、经学世代成为儒学宗师,这些事我在初笔中已经记述过了。近来读宗侍御《躬耻斋文钞》,其中称,文简公的次子彦和任守浔州时,访察得知粤逆的巢穴聚集之处,请求大府严厉围剿,却没有得到允许。他任皖南观察时,严厉治理土匪,铲除数百人。自从最小的弟弟为节义而死后,他痛念国仇家恨,约束部队,立志彻底扫荡敌人。奉命前往浙江后,被派往徽州军营,中途因劳累过度而死。文简公的幼子忠介公寿同侍御称,他在韵学方面能够契合祖庭未曾公开传授的深奥内容,在小学、经学方面能够补充父亲训诫中尚未涉及的部分。他分辖汉阳、黄州,粤寇到来时奋力作战,阵亡;他的次子恩晋也随之殉难。朝廷褒奖表彰,允许入祀庙中享受祭祀,抚恤典礼极为隆重。一家父子兄弟,忠孝光明正大,树立节操奇伟;而且又不只是世代传承朴实的学问传统,也足以奋力振兴家门的事业了。◎王东槐的风骨节操:王观察东槐刚进入都察院,就把犯颜直谏、自任其责作为志向。他针对盐运和漕运的弊政,请求在奏折中提出改革开中法,以缴纳米麦代替盐课,同时还可以裁减漕运;虽然这一建议因制度限制没有实行,但多数人都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山东发生盗匪之患时,他弹劾主谋以及大小官吏十多人,斥责州县二十多起案件;暗中查验后都属实,因此得到宣宗皇帝的知遇。道光二十八年,当时有人商议开矿以增加国库收入,已经获准实行;王公恭敬地陈述历代圣主封禁矿山的成法,认为开采矿藏的人上面不是贤能官吏,下面也不是良民,请求暂缓这道命令,事情最终搁置。他任街道官时,遇到王府的木器车横行道路中间,便常常鞭打车夫。他巡视北城时,查访到恶霸首领曹七为民众所害,立即捕获治罪,京城之下的人都畏惧他。庚戌年正月,他上疏讨论先帝关于郊祀、配享和庙祀的两道朱批谕旨,认为其中退让于善、裁断于义都极为精确,不能沿袭旧例而掩盖先帝显明的谋略;奏疏上呈后被发还,半夜里王公为此哭泣到失声。(敬谨按:宣宗遗命有两条,曾文正公任礼部侍郎时,也曾专门上折议论礼制,议论精确,立论委婉,足以作为儒臣进言的典范;如今还保存在王公文集中。)后来他又陈述初政中的过失,因事情涉及禁密,未能发出。当时经费困难,谈论求利的主张纷纷兴起。王公在奏疏中说:应当先破除因贫困而产生的偏见,然后才能端正治国的根本,培育国家元气,稳固人心。他这种正大之气,确实足以称为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臣。(按:《周礼·地官》中有〔缺字〕人。〔缺字〕就是今天的“矿”字。开矿的办法,在今天看来似乎不能不实行,但如果负责督办的人选不当,就不能没有弊端。王公在咸丰初年进谏阻止开采,不能说不是深谋远虑的忠诚谋略。唉!三十年就是一代,时势变迁,前后相差很远,难道只有这一件事是这样吗!) ◎英和相国辞绝婚事:仁宗皇帝有一天召见英和相国,谕示说:“你家的事情朕都很清楚。只是当年和〔字迹不清〕为什么想同你家缔结婚姻,你父亲是怎样推辞的?”英和回答说:“臣八岁时,和〔字迹不清〕刚任侍郎,到臣家来,恰好在门外遇见臣,只问臣年龄多大。臣十一岁时,臣父因为聘娶之事,替臣聘定已故漕督阿思哈的女儿,过了两年她才来归。除此之外,臣没有听说别的事情。等到臣父去世后,大学士阿桂公对臣说:当年和〔字迹不清〕请内务府大臣金简替他的女儿做媒,臣父婉言推辞了。”仁宗感叹了很久,谕示说:“你父亲生前受到和〔字迹不清〕的诽谤已经很多了。”相国于是哭着回答:“不只是生前受诽谤,死后留下的奏折,也还受到压制。”第二天,英和承蒙特别恩典,追赐其父前礼部尚书德保谥号“文庄”,并追赐文庄的兄长、前礼部尚书观保谥号“文恭”。◎圣祖皇帝垂问孙赤崖:孙修撰承恩考中状元时,不肯欺骗君主、出卖弟弟,事情详见前面的记载。他的弟弟赤崖孝廉〔字迹不清〕,实在是个有才华的人,因为科场案件被贬戍边外,后来承蒙恩典释放回归。己卯年,圣祖南巡到苏州,问孙〔字迹不清〕是否在。〔字迹不清〕献诗于皇帝驻跸之处,其中有“君王犹记小臣名”一句,当时广为传诵。一个处在海边偏远地区的卑微士人,曾经被流放到遥远荒僻之地,后来皇恩像汤王网开三面、尧帝之天再次覆盖一样,已经是重获生命的莫大恩典;何况事情过去数年,皇帝的话语仍然恳切,还记得并提到这个身处菰芦之地的人的姓氏。这样的遭遇,即使是夜郎、儋耳等地,古代贤人也没有遇到过;想来当时进献辞赋、迎接皇帝车驾的儒生,成千上万顶儒冠之中,没有不感激得流泪的。◎钱锦城请钱朝鼎副宪作诗序:常熟人钱锦城,是钱牧斋宗伯的孙子。年少时继承家学,以诗歌闻名,请他的族人钱朝鼎副宪为诗集作序。他曾带着诗集去请新城尚书指正,新城一看序文,便说:“家中有湘灵(按:湘灵名叫陆灿,著有《调运斋集》和《圆砚居士集》),却舍弃她而请求副宪作序,这是想凭爵位来流传作品啊。”于是把诗集扔开,不再观看。唉!如今自己刊刻诗文集,请贵人作序的人,大概有很多都难免被新城这样一扔了。
◎未过门守贞道光乙酉,成郡王子载钟病故,其妻关氏未经过门,情愿守节,经宗人府奏闻,特旨旌表。金枝玉叶中,亦复有此霜松雪柏,足见圣朝风教之醇化,行自近也。
◎推恩寿母道光二十七年正月,兵部尚书金陵何恪慎公汝霖之太夫人,以年跻九旬,五世同堂,亲见七代,蒙恩赐寿。于是上命枢臣传询中外文武大臣,有老亲年届八十以上者,悉列以闻。时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陈公官俊,母寿九十;都统禄公普、浙江巡抚梁公宝常母,寿均八十以上,咸拜恩赐。工部尚书滨州杜公受田,其尊人石樵侍郎致仕家居,年亦八十有四矣;两朝耆旧,三世清华,特荷良玉文绮之赏,锡赉尤为醇渥,并御书“教忠笃庆”四字匾额赐之。
◎南斋遗迹大内南书房后院壁,有世祖皇帝幼年习弹痕迹。又桐城张文端、静海励文恪二公,在南书房,每入直,于▯亢(按:▯亢、坑、炕三字,皆无床榻义,今北人习呼卧榻为▯亢,故鲍氏沿用之)边坐处,以辫发抵壁,久而发印渍纸,至今尚存(按此指康熙末、雍正初而言)。见长兴鲍氏《亚谷丛书》。
◎辇下十子汪蛟门懋麟、田纶霞雯、宋牧仲荦、曹颂嘉禾、丁幼华又旦、颜修来光敏、叶井叔封、曹升六贞吉、谢千仞重辉,同称诗辇下,时号十子,亦见《亚谷丛书》。
◎姜西溟典试获咎之冤姜西溟太史与其同年李修撰蟠,同典康熙己卯顺天乡试,获咎,是科鼎甲不利,已见前笔矣。时盖因士论沸腾,有“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之谣,风闻于上,以致被逮,姜竟卒于请室。第前辈多纪述此事,而不能定其关节之有无。昔读鲒崎亭先生墓表,称满朝臣僚,皆知先生之无罪,而王新城亦有“我为刑官,令西溟以非罪死,何以谢天下”之语。知同时公论,早以西溟之连染为冤。嗣闻先师徐柳泉先生云:“小说《红楼梦》一书,即记故相明珠家事。金钗十二,皆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者也。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为少女,姜亦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义可通假。妙玉以看经入园,犹先生以借观藏书,就馆相府。以妙玉之孤洁,而横罹盗窟,并被以丧身失节之名。以先生之贞廉,而瘐死圜扉,并加以嗜利受赇之谤。作者盖深痛之也。”徐先生言之甚详,惜余不尽记忆。此编网罗掌故,从不采传奇稗史,自污其书。惟《红楼梦》笔墨娴雅,屡见称于乾、嘉后名人诗文笔札,偶一援引,以白乡先生千载之诬,且先师遗训也。
◎国初江浙士大夫以立社自豪国朝初定江浙,士大夫犹沿明季遗习,方州大县,立社自豪。闻一知名之士,则彼此争阑入社,甚至挟兵刃弓矢以劫之。文酒翰墨之场,至效恶少椎埋,道途交哄,何其慎也。相传海宁有二社不相下,一社遍致三吴诸名流,推吴梅村为祭酒,舟楫络绎数千里。三月某日,方过嘉兴,将以次日大会,其泊舟处,质明,大书一联于野庙门外云:“鼎湖莫挽龙髯日,鸳水争持牛耳时。”盖是日乃明思陵殉国之日也,见者气沮而散。
◎陆建瀛为军兴第一罪魁咸丰三年金陵失守,中外舆论,咸归咎制府陆建瀛之偾事,盖万口一词矣。时祁文端公弟文节公幼章方伯,以守城悲愤呕血殒命。文端哭弟诗云:“严严制府公,抵掌运才智。提兵扼九江,库藏悉罗致。神炮五百余,尽数充武备(原注:上海购炮六百尊,仅以四十尊留备守城)。京帑六十万,并取毋遗置(原注:部议三十万给军,三十万守城,督帅悉檄取之)。遗之以危城,置之于死地。”又云:“疆帅控上游,初议岂不壮。舳舻亘千里,江皖赖保障。前茅甫遇贼,一战总戎丧。翩然乃退飞,踉跄弃兵仗。匿迹归白门,吾民复奚望。城中十万户,湍决各奔放。大府方闭阁,猜嫌仍未忘。”又云:“追思偾事繇,后懦而前亢。若使谋乃进,据险审所当。纵退时犹纡,援军势可仰(原注:时向军门自湖北统兵追贼,已及九江)。严城民气固,内外力足抗(原注:弟借帑各关,储粮练勇,布置周密,民不惊徙。若前军徐退,小孤、东西梁山,重险不彻,则向军援至,胜负未可量也)。此错竟谁铸,此灾实无妄。”读公此诗,可见制府之贻误大局,实军兴第一罪魁。嗣以▯{艹后}黄巾,身膏乱刃,显皇帝悯其一死,即亦不复追咎封疆。此正圣朝体恤之深心,包涵之大量。康祺窃谓:郑祖琛、何桂清辈,本以试帖楷书进身,骏昧空疏,氵存膺节钺,猝罹祸变,颠蹶何奇。沔阳制府平日宾礼贤士,研究儒书,迹所施为,尚不肯自居庸懦。不意临变失措,顿丧生平,以致东南门户,江皖藩篱,尽坏于九江之一著。较张浚符离之败,房▯陈陶之溃,殆有过之。士大夫与人家国,谋人军师,顾可不自审量,贸然一出与?
译◎尚未过门便守贞:道光乙酉年,成郡王的儿子载钟病故,他的妻子关氏尚未过门,却情愿守节。经宗人府奏报后,皇帝特别下旨予以旌表。在金枝玉叶之中,竟也有这样的霜松雪柏,足以看出圣朝风俗教化的醇厚,德行是从亲近之处开始实行的。◎推恩给长寿母亲:道光二十七年正月,兵部尚书、金陵人何恪慎公汝霖的母亲,因为年近九十,五代同堂,并亲眼见到七代同居,承蒙恩典获得赐寿。于是皇帝命枢臣传旨询问中外文武大臣,凡有年满八十岁以上老母亲的,都列名上报。当时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陈公官俊的母亲九十岁;都统禄公普、浙江巡抚梁公宝常的母亲,年龄也都在八十岁以上,全部拜受恩典。工部尚书滨州人杜公受田的父亲石樵侍郎退休后居家,年纪也已经八十四岁了;他是历经两朝的老臣,家中三代都显贵清华,皇帝特意赏赐良玉和文绮,赐物尤其丰厚,并亲笔书写“教忠笃庆”四字匾额赐给他。◎南书房的遗迹:大内南书房后院的墙壁上,有世祖皇帝幼年练习弹弓留下的痕迹。桐城张文端、静海励文恪二位大臣在南书房当值时,每次入内值班,都坐在▯亢(按:▯亢、坑、炕三个字,都没有床榻的意义;如今北方人习惯把卧榻称为▯亢,所以鲍氏沿用了这个字)旁边,把辫发抵在墙上,时间久了,头发的印痕浸染在纸上,至今还保存着。(按:这里指康熙末年、雍正初年。)见长兴鲍氏《亚谷丛书》。◎京城之下的十位诗人:汪蛟门懋麟、田纶霞雯、宋牧仲荦、曹颂嘉禾、丁幼华又旦、颜修来光敏、叶井叔封、曹升六贞吉、谢千仞重辉,合称京城中的诗人,当时号称“十子”,也见于《亚谷丛书》。◎姜西溟主持科考获罪的冤屈:姜西溟太史和同年李修撰蟠一同主持康熙己卯年顺天乡试,因此获罪;这一科会试鼎甲不利的事情,前面已经记过了。当时大概因为士人议论沸腾,流传着“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的歌谣,被风闻于皇帝,以至于二人被逮捕,姜西溟竟死在请室之中。然而,前辈大多记述此事,却不能确定其中究竟有没有其他内情。从前我读鲒崎亭先生的墓表,文中说满朝臣僚都知道先生无罪,王新城也说过:“我担任刑官,却让西溟因无罪而死,将用什么向天下交代?”由此可知,当时的公论早已认为西溟被牵连是冤屈。后来又听先师徐柳泉先生说:“小说《红楼梦》一书,记载的就是已故相国明珠家的事情。金钗十二,都是纳兰侍御所奉为上客的人。宝钗影射高澹人;妙玉就是影射西溟先生。‘妙’是少女的称谓,姜也是妇人之美称,‘如玉’‘如英’的意义可以通用。妙玉因为看经而进入园中,就像先生借看藏书进入相府任馆职一样。妙玉本来孤高纯洁,却横遭盗窟之祸,还被加上丧身失节的名声;先生本来贞洁廉正,却死在监狱中,还被加上贪图财利、接受贿赂的诽谤。” 作者大概对此深感痛惜。”徐先生讲得非常详细,可惜我没有全部记住。这部书搜集掌故,从来不采用传奇稗史,以免玷污自己的著作。只是《红楼梦》的笔墨优雅,乾隆、嘉庆以后名人的诗文和书信中屡次称道它,所以偶尔引用一两处,用来替乡先生洗刷千年以来的诬蔑,也算是遵守先师的遗训。◎国初江浙士大夫以建立文社为荣:清朝初年刚平定江浙时,士大夫仍沿袭明末的遗风,各州府和大县都以建立文社为自豪。一听说有知名人士,彼此便争着强行拉入社中,甚至带着刀剑弓箭去劫持他。举行文酒翰墨活动的场所,竟到了仿效恶少拦路劫掠的地步,在道路上互相争吵斗殴,是多么荒唐啊。相传海宁有两个文社互不相让,其中一个遍邀三吴地区的名流,推举吴梅村为祭酒,船只往来,绵延数千里。三月某日,船队刚经过嘉兴,准备第二天举行大会;当天清晨,他们停船的地方,在野庙门外被人用大字写了一副对联:“鼎湖莫挽龙髯日,鸳水争持牛耳时。”原来这一天正是明思陵殉国之日。看见这副对联的人士气沮丧,于是散去。◎陆建瀛是军务兴起后的第一罪魁:咸丰三年金陵失守后,朝廷内外的舆论都把事情办坏的责任归于制府陆建瀛,几乎众口一词。当时祁文端公的弟弟、文节公幼章方伯,因守城时悲愤交集,呕血而死。文端公哭悼弟弟的诗说:“威严的制府公,拍掌施展才智。率兵扼守九江,库藏财物全都搜集。五百多门神炮,全数充作武备(原注:在上海购买六百尊炮,只留下四十尊作为守城储备)。京城国库六十万,也全都取走不留(原注:部议三十万供军队使用,三十万用于守城,督帅下令全部取走)。把它们留给危城,使危城陷入死地。”又说:“控制上游的疆臣,起初的谋划难道不壮盛吗?船只首尾相接绵延千里,江南、安徽依靠它作为屏障。前军刚遇到贼军,一战之中总兵便阵亡。却轻飘飘地退逃,踉踉跄跄丢弃兵器。隐藏行迹逃回白门,我们百姓还依靠什么?城中十万户人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各自逃散。大府正关门闭阁,猜疑和嫌怨却仍未消除。”又说:“追想这次把事情办坏的原因,是后来怯懦而先前骄亢。假使谋划能够推进,占据险要并审慎选择合适的地方,即使退兵,时机也还可以迂回,援军的力量也可以指望(原注:当时向军门从湖北统兵追击贼军,已经到达九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坚固的城池使民心稳固,内外力量足以抵抗(原注:弟弟借用各关的库款,储备粮食,训练勇士,布置周密,百姓没有惊慌迁徙。假如前军缓慢后退,小孤山、东西梁山等重重险要没有被突破,那么向军的援兵到达后,胜负还未可知)。这场错误究竟是谁铸成的?这场灾祸实在不是没有原因。”读文端公这首诗,可以看出制府贻误大局,确实是军务兴起后的第一罪魁。后来〔字迹不清〕黄巾,自己被乱军刀刃砍死,显皇帝怜悯他只死一人,也就不再追究封疆大吏的罪责。这正体现了圣朝体恤臣下的深厚心意和宽容博大的气量。康祺私下认为:郑祖琛、何桂清一类人,本来凭试帖诗和楷书进入仕途,才识浅陋、学问空疏,〔字迹不清〕突然担任统兵重任,骤然遭遇祸乱变故,跌倒失败有什么奇怪的?沔阳制府平日以宾客礼节礼遇贤士,研究儒家经典,从他平日的作为看,还不肯把自己当作庸弱无能的人。没想到临到事变却措手不及,一下子丧失了平生的能力,致使东南门户、江南安徽的屏障,全都因为九江这一着而毁坏。和张浚符离之败、房琯陈陶之溃相比,大概还要更严重。士大夫参与他人和国家的事务,谋划军务、担任军师,难道可以不自我审察、估量能力,便贸然出任吗?
◎张石洲之植品平定张石洲先生穆,融贯经史,学穷九流,山右自阎征君后,勃▯群书,断推先生为眉目。客京师,与寿阳祁相国、歙县程侍郎,及何子贞、苗仙簏、何愿船、俞理初诸君子,以绝业相切靡刂。比年厂肆旧书,遇有石洲手校之本,靡不精审,康祺心窃向之。顷读《程侍郎遗集。送张石洲归里诗》云:“逸气凌参墟,清眄彻水镜。朱邸延不赴,书窟卧以咏。”注云:“惠邸慕君名,悬榻以侍者三年,卒辞不就。”更可见先生之植品矣(按:先生初名瀛暹)。
◎祁鹤皋荐刘澄斋祁文端公之先德鹤皋先生韵生,邃于舆地掌故之学,其所著《皇朝藩部要略》、《西陲要略》、《西域释地》诸书,纲领秩然,甄采有法,穆然见列圣绥养藩服,长驾远驭之规模,洵必传之作也。先生提调史馆,举介休刘澄斋锡五自代,总裁阿文成公问曰:“此非上书某公者耶?骨气如此,可胜提调任矣。”盖刘官翰林时,有文章巨公答拜稍倨,尝上书规切,先辈之取人以此。
◎霜帷课读图鹤皋先生于役西陲,文端方十三岁,太夫人课读冬夜,视参星西没为度。文端题朱兰坡学士《霜帷课读图》有云:“世间冰蘖何处无,我亦伤心读此图,朔风卷地参横屋,万里<门为>门夜读书。”令人诵之呜悒。
◎青浦孔宅衢州孔氏,世称圣裔南宗,而江苏青浦县城北亦有孔宅。考孔宅志,孔子二十二代孙潜,字景微,先居梁国,为汉太子太傅,避地会稽,遂为郡人。至三十四代正,为苏州长史,隋末乱离,奉先圣衣冠宝玉,葬于大盈浦上,立家庙以祀,子孙家焉。又考邑志云:宋淳熙间,慧日院僧疏庙陕渠,得宝玉六事,三璧、二环、一簪,藏县庠。或云瘗于墓侧,殆即长史所藏也。康熙四十四年三月巡幸江浙,途经青浦,贡监生员孙钅宏等吁请,御书匾云:“圣迹遗徽”;联云:“泽衍鲁邦,四海人均化育;裔分吴会,千秋世永蒸尝。”雍正十二年,诏立五代王祠。乾隆十一年,礼部题准奉祀生;四十四年,巡抚杨魁疏奏估修,嗣后多请帑重修,沿为故事。圣代崇儒,至矣极矣(康祺按:青浦之名县,以邑有青村,子游曾过此也。乃孔宅南迁,适当斯土,实足为山川志乘之荣)。
◎承平时宫禁之盛事(五则)
乾清宫每岁封宝后,工部内府进镫竿二,盘龙楠木柱,高与宫檐齐,上衔五色八角圆镫,树于东西墀中。又封宝日,宫中驾幸之所,以爆竹前导。
宫中门联,例用白绢,锦阑墨书,辉映朱门,色益鲜洁。联语翰林撰写。又腊日,内廷翰林题椒屏进上,谓之椒屏岁祝,皆桃符遗制也。
封宝前一日,例进门联。立春日,南斋翰林进春帖子词三章,五言一首,七言二首。用硬黄矮纸,小折细书,拜笔墨笺纸之赐。
御笔福字赐近臣,旧例也。道光初年,加赐寿字。
新正二日,重华宫茶宴联句。
已上五则,皆见祁文端公《<谷曼><谷九>亭集》。消寒四集分咏得桃符诗注;录之以纪承平岁时之盛。
◎义宁州之得名江西南昌府属之宁州,毗连楚壤,嘉庆三年,教匪潜入州境滋事,经乡团剿灭。六年春,特谕抚臣查在事出力者,分别赏给职衔,并以宁州士民急公向义,锡名义宁州。
◎万文恪督学江苏嘉庆丁卯,义宁州万文恪公承风,奉命充浙江乡试正考官,上于召见时谕之曰:“汝在书房年久,操守朕所素信,浙江大省,故令汝去。”又谕曰:“试官因有关防,地方事无从知悉,若学差则不然,当据实陈奏也。”后果于闱中拜督学江苏之命,盖陛辞时已微示意旨矣。
◎江阴学使署之燕喜堂江阴学使者署有“燕喜堂”,为彭文勤公侍母缪太夫人之所。檐联云“母福逮儿身,八岁辞家,七旬就养”,纪实也。堂内额“萱辉颐祉”四字,嘉庆九年,相国刘文清公母太夫人九旬时所赐。后义宁万文恪督学江苏,奉母抵署,亦居此堂。文恪《思不辱斋集》,有《燕喜堂诗》。
◎父子相继入上书房(二则)
程春海侍郎,为兰翘学士昌期晚年爱子。乾隆间,学士尝值上书房。比道光元年,侍郎亦以编修奉命在南书房行走。召谕曰:“汝父兰翘先生品学,朕昔年最敬,汝之声名,朕亦皆知,宜更守素行。”时祁文端方长户部,同蒙召见,亲聆圣训,出语同朝,皆荣之。按侍郎后于十二年十二月,复被命入上书房,课惠亲王学。父子相继入上斋,亦罕觏事。
父子同值上书房,又有青阳王氏,其一家蒙眷之厚,尤为志乘所无。当文僖公懿修官礼部侍郎,莲府大司马宗诚已为侍讲学士,同扈跸东巡。睿皇帝幸翰林苑,父子同席,赐宴和诗。纯皇帝实录成,尚书方以詹事为纂修,赐宴礼部。而文僖公适长春官,为主席。比文僖以年引退,尚书即相继入值上斋,奎章珍器,赏赐重叠。虽睿皇帝亦嘉叹其两世知遇,忠谨自将,时发天音而垂清问也。
译◎张石洲的品格操守:平定张石洲先生穆,融会贯通经史,学问遍及九流;山西自阎征君以后,广泛研究群书的人,首推先生为其中的佼佼者。他客居京师时,和寿阳祁相国、歙县程侍郎,以及何子贞、苗仙簏、何愿船、俞理初等诸位君子,以绝学相互切磋。近来在书肆中看到旧书,凡遇到石洲亲手校订的本子,无不精审,我心中私下十分敬仰他。近来读《程侍郎遗集·送张石洲归里诗》,诗中说:“逸气凌驾参墟,清澈的目光洞彻如水镜。朱邸延请也不赴,卧在书窟中吟咏。”注释说:“惠邸仰慕先生的名声,悬榻等候了三年,先生最终还是推辞不去。”这更可以看出先生的品格操守了。(按:先生最初名叫瀛暹。) ◎祁鹤皋推荐刘澄斋:祁文端公的先人鹤皋先生韵生,精通舆地和掌故之学,他所著《皇朝藩部要略》《西陲要略》《西域释地》等书,纲目条理清楚,采择材料有方法,沉静地呈现出历代圣主安抚、供养藩属,以及长期驾驭远方地区的规模,确实是必将流传的著作。先生主持史馆事务时,举荐介休人刘澄斋锡五代替自己,总裁阿文成公问道:“这不是曾经上书给某位公卿的人吗?有这样的骨气,足以胜任主持史馆的职务了。”原来刘澄斋任翰林官时,有位文章大家接受他的拜见时稍显傲慢,他曾上书规劝切责;前辈选拔人才,正是看重这一点。◎《霜帷课读图》:鹤皋先生任职西部边疆时,文端公才十三岁。太夫人在冬夜督促他读书,以参星向西沉没作为计时标准。文端公题写朱兰坡学士《霜帷课读图》说:“世间冰蘖何处没有,我也因读此图而伤心;朔风卷地,参星横过屋上,万里〔字迹不清〕门,连夜读书。”读来令人呜咽悲伤。青浦的孔宅:衢州孔氏世称“圣裔南宗”,而江苏青浦县城北也有孔宅。考察《孔宅志》可知,孔子第二十二代孙孔潜,字景微,起初居住在梁国,任汉太子太傅,后来为躲避战乱迁到会稽,于是成为当地人。到第三十四代孔正时,任苏州长史。隋末天下动乱,他奉着先圣的衣冠、宝玉,葬在大盈浦上,建立家庙祭祀,子孙也在此定居。又考察县志说:宋淳熙年间,慧日院僧人疏浚庙旁的陕渠,得到宝玉六件,即三块璧、两个环和一支簪,收藏在县学中。有人说这些宝物埋在墓旁,大概就是长史所藏的东西。康熙四十四年三月,皇帝巡幸江浙,路过青浦,贡生、监生孙钅宏等人上请求,皇帝亲书匾额“圣迹遗徽”,楹联说:“恩泽流衍鲁国,天下人都受到教化养育;后裔分居吴会,千秋万代永远享受祭祀。”雍正十二年,下诏建立五代王祠。乾隆十一年,礼部奏准设置奉祀生;乾隆四十四年,巡抚杨魁上疏奏请估计修缮费用,此后多次请求拨发国帑重修,逐渐成为惯例。圣明时代尊崇儒学,真是达到极点了。(康祺按:青浦之所以成为县名,是因为县境内有青村,孔子弟子言偃曾经经过这里。) 孔氏家族南迁,恰好定居在这片土地上,确实足以成为山川志书中的光荣。太平时期宫禁中的盛大事例(五则) 乾清宫每年封宝之后,工部和内府进献两根灯竿,用盘龙楠木制成,高度与宫殿屋檐相齐,顶端承托五色八角圆灯,竖立在东西两侧的台阶中间。又在封宝这天,皇帝在宫中临幸到哪里,便由爆竹在前面引导。宫门上的对联,按例使用白绢,用锦缎镶边并以墨书写,映照着朱红宫门,颜色更加鲜明洁净。对联文字由翰林撰写。腊日,内廷翰林还题写椒屏进献上去,称为“椒屏岁祝”,都是桃符旧制的遗意。封宝前一天,按例进献门联。立春日,南斋翰林进献春帖子词三章,其中五言一首、七言二首。使用硬黄纸,折叠得很矮小,以细笔书写,并拜谢皇帝赐给笔墨、笺纸。皇帝亲笔书写“福”字赐给近臣,这是旧例。道光初年,又加赐“寿”字。正月初二,在重华宫举行茶宴联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二日〕 以上五则,都见于祁文端公的《[书名疑为“谷曼谷九”]亭集》。其中《消寒四集》分题咏写桃符的诗后有注释;现抄录下来,以记载太平时代岁时节令中的盛况。义宁州名称的由来:江西南昌府所属的宁州与楚地接壤。嘉庆三年,教匪潜入州境滋事,经乡团剿灭。嘉庆六年春,皇帝特意谕令巡抚大臣查明参与此事并出力的人,分别赏给职衔,并因为宁州士民急公好义,赐名为“义宁州”。万文恪任江苏督学:嘉庆丁卯年,义宁州万文恪公承风奉命充任浙江乡试正考官。皇帝召见他时谕告说:“你在书房任职多年,操守是朕一向信任的;浙江是大省,所以特意让你去。”又谕告说:“考官因为有防范关说的制度,地方上的事情无法知道;督学使则不一样,应当据实陈奏。”后来果然在乡试考场中拜受督学江苏的任命,大概在辞谢皇帝时,皇帝已经略微透露了旨意。江阴学使署的燕喜堂:江阴学使署中有“燕喜堂”,是彭文勤公侍奉母亲缪太夫人的地方。檐下对联说:“母亲的福泽延及儿身,八岁离家,七十岁奉养。”这确实记载了事实。堂内匾额“萱辉颐祉”四字,是嘉庆九年相国刘文清公的母亲太夫人九十岁时所赐。后来义宁万文恪任江苏督学,奉母亲来到官署,也住在这座堂中。万文恪的《思不辱斋集》中有《燕喜堂诗》。父子相继进入上书房(二则) 程春海侍郎,是兰翘学士程昌期晚年所钟爱的儿子。乾隆年间,程学士曾在上书房当值。到了道光元年,侍郎也以编修身份奉命在南书房行走。皇帝召见并谕告说:“你父亲兰翘先生的品德学问,朕过去最为敬重;你的声名,朕也都知道,应当更加守持平素的操行。”当时祁文端正任户部尚书,也一同受到召见,亲耳听到圣训,出来后告诉同朝官员,大家都以此为荣。按:侍郎后来在道光十二年十二月,又奉命进入上书房,教授惠亲王。父子相继进入上书房,也是罕见的事情。父子同在上书房当值,还有青阳王氏一家。他们一家所受的恩宠深厚,更是史志中所没有记载的。当时文僖公王懿修任礼部侍郎,莲府大司马王宗诚已经任侍讲学士,父子一同随驾东巡。睿皇帝临幸翰林苑,父子同席,皇帝赐宴并命他们和诗。纯皇帝的实录编成时,尚书王宗诚当时以詹事身份任纂修,皇帝在礼部赐宴;而文僖公恰好主管礼部,任宴会主席。等到文僖公因年老引退,尚书便相继进入上书房当值,宫中珍贵的御笔、器物以及赏赐接连不断。即使睿皇帝也赞叹他们父子两代都受到知遇,忠诚谨慎地自我持守,时常降下圣谕并垂询他们。
◎程春海之博洽程侍郎为阮文达公再传弟子,例称门人。文达入相,与侍郎结邻,尚以暇相讲习。文达校《毛诗》“有椒其馨”,椒字讹馥字,其讹久在六朝,罕可相语者,持示侍郎。侍郎谓:《诗》“▯芬孝祀”,《韩诗》作“馥芬孝祀”,馥字毛韩两见,形声不谬,于六书为加一证。侍郎又谓近人治算,由九章通四元,可谓发明绝学,而仪器罕有传者;乃与郑君复光有修复古仪器之约。又尝深究《开元占经》,谓道光七年木火同度,当有火灾,果验。吉地案发,因水之故,曹文正问古有之乎?侍郎对:水啮王季墓,见棺之前和,见《吕览》。所撰《国策地名考》,谓孟津在河北,非今孟津县,亦非古河阳县;蒲反非舜都,乃卫蒲邑,以尝入秦仍归,故曰蒲反。其援据博洽如此,文达甚韪之。世盛称侍郎诗文。康祺谓侍郎亦汉儒实事求是之学,不坠师门家法者也。
◎上斋南斋故实余尝欲辑上斋、南斋故实,勒为专书,以志本朝右文之盛。既思官非清贵,学复▯鄙,扬厉铺张,嫌于非职,坐是中辍。前编曾记乐泉、食笋斋诸典,略存澄怀风景,苦于未详。顷读《<谷曼><谷九>亭诗》,及义宁万文恪公集、歙县程侍郎遗集,又得数事。乐泉为乾隆己卯岁张文恪公泰开直上书房时,得于园庐之东,爱其甘冽,▯以文石,绘图征诗,公遂自号乐泉老人。比嘉庆间,泉渐芜没,仅余涓滴。道光戊子,田季高嵩年募夫极力淘浚,深八九尺,▯石无恙,果有泉自西北石罅涌出,逾日,而清澈一泓,其光可镜,环植新柳,顿复旧观,同直咸有歌咏。又叶棣如阁学觐仪卜宅处,有一小阜,可望西山,阁学筑亭其上,名之曰叶亭。戴文节熙作画,沈文忠兆霖作记,时道光己酉,二公同直友也。又祁文端于道光辛卯,奉母入都,筮得井之上爻,已而被命重直南斋,并诏许就养园庐,因名直园屋后之井曰孚井。嗣徐少空士芬居之,制竹筒为恒升车,仿区田之法,试之有验。辛丑季秋,置酒邀孙文定瑞珍、杜文正受田、贾文端桢、张文毅芾、何制军桂清观刈稻,孙、杜诸公,亦当时两斋词臣也。又祁文端有食笋斋十咏。曰竹径:斋南竹三丛,当涂手植,遂以名斋。东南隅两丛,西北墙下一丛,文端所补也。春夏雨足,笋迸地而出,交柯乱叶,款扉者披翠而乃入焉。曰老屋:循竹而西,过墙而南,老屋三间,榆柳之下,园庐昔毁于火,独此屋与近光楼岿然尚存。曰借春阴馆:馆当老屋之北,檐角海棠一枝,高三四丈,花时,与客饮酒赋诗其下,取放翁诗意名之。曰东峰:上有老榆,高出群木,下有乐泉,清冷如镜;峰在斋东,故名。曰月湖:门对南湖,水天一碧,园木蒙密,到此豁然开朗。曰影荷桥:石桥界南北两湖之间,荷花开时,萦红漾碧,如画舫然。曰见山台:桥东北水折处,突起一小冈,出馆之背,顶若平台,登之可见西山。曰药坡:冈自北而南,尾注于斋,奇石环之,高下杂植药草,桔梗数丛,挺秀可爱,花开如紫玉盏,野菊缘坡,入秋特盛。曰雨香讲:斋之后为北湖,锁以重冈,跨以横桥,林阴四匝,幽邃无尽。曰洗砚池:北湖之ぞ,药坡之脚,爰有磐石,可濯可沿。此十景,皆文端命名也。又程侍郎直舍,在东峰下,有屋一区,侍郎题曰“乐泉西舫”。又食笋斋后土阜,有嘉树三,居者过者,皆罔识其名,程侍郎辨为▯丑,因著《▯丑赋》。以上俱澄怀掌故之琐琐者,暇日终当搜讨各书,分类编纪,为获侍承明者庆遭际也。
◎顾文端立朝之大节文端公顾八代,精韬略,善射,以摆牙喇从征▯南,先后参镇南将军襄壮公莽依图、平南大将军襄毅公赖塔军。比有功,氵存长礼部,列内臣班。顾公虽以武功起,居家好治经义,▯▯如诸生。居母丧,三日不食,三年不入内。立朝持大节,不附执政索额图,为所抑。居要地数十年,致仕,卒无以为殓。世宗在藩邸,遣王府官治其丧,乃克成礼。
◎范承勋奏除蒙番赋籍吴三桂开藩▯南,尝割丽江边界地赂蒙番,赋籍尚留。尚书范公承勋督云贵,奏除之。
◎王阎罗汉军工侍郎国安,康熙初抚吾浙,勤敏强记,所部吏民,贤不肖及奸宄姓名,各有记籍,摘伏如神。尝晨坐听事,官属以次晋谒,复延见乡里耆老,问疾苦。甫阖扉,遽微服行▯▯间,或单骑出入山谷,访诸不逞者,立擒至官,远近骇服。会朝议欲弃舟山,徙民内地,公上疏力言不可,乃止,即今之定海厅也。浙人呼公曰王阎罗。
◎格尔古德荐贤钮祜禄氏文清公格尔古德,继于清端抚直隶,疏荐卢龙令卫立鼎、灵寿令陆陇其,众论翕然。及诏举贤能,九卿交推公清廉莫及(按:是举登剡牍七人,已见初笔)。盖正己荐贤,惟廉吏能知廉吏也。公与于公谥法,皆以清字,昔之保障畿辅者,足为诸道表率如此。
译程春海侍郎学识广博:程侍郎是阮文达公的再传弟子,按例称为门人。阮文达入阁为相后,与侍郎成为邻居,仍然常趁闲暇相互讲习。阮文达校订《毛诗》时,发现“有椒其馨”一句中的“椒”字讹作“馥”字;这一讹误在六朝时就已存在,很少有人能够与他讨论,于是拿给侍郎看。侍郎说:《诗经》中有“[原文“▯”字疑误]芬孝祀”,《韩诗》作“馥芬孝祀”;“馥”字在毛诗和韩诗中都出现过,字形、字音都没有错误,在六书方面又增加了一条证据。侍郎又说,近人研究算学,从《九章算术》发展到四元术,可以说是阐发了失传已久的学问,但古代仪器很少有流传下来的;于是便与郑君复光约定修复古代仪器。他又曾深入研究《开元占经》,认为道光七年木星、火星运行到同一度数,应当发生火灾,后来果然应验。一次吉地案件发生,是由于水患的缘故,曹文正问古代是否也有这种事。侍郎回答说:水侵蚀王季的墓,露出了棺材前部的“和”,见于《吕氏春秋》。他所撰《国策地名考》认为,孟津在黄河北岸,并不是今天的孟津县,也不是古代的河阳县;蒲反不是舜的都城,而是卫国的蒲邑,因为它曾经归入秦国后来又归还,所以称为“蒲反”。他的引证和学识就是这样广博,阮文达非常赞许他。世人一向盛赞侍郎的诗文。康祺认为,侍郎也具有汉儒实事求是的学问,没有丢掉师门的家法。上斋、南斋的旧事:我曾经想辑录上斋、南斋的旧事,编成专书,以记载本朝崇尚文治的盛况。后来想到自己官职并不显贵,学问又浅陋,若加以铺陈扬厉,恐怕有越出本职之嫌,因此中途停止了。前编曾记载乐泉、食笋斋等典故,只是略略保存了澄怀园的景致,苦于记载不详。近来读《[书名疑为“谷曼谷九”]亭诗》,以及义宁万文恪公集、歙县程侍郎遗集,又得到几件事情。乐泉是在乾隆己卯年张文恪公泰开直上书房时,在园庐东边发现的。张公喜爱泉水甘甜清冽,便用文石砌筑,绘图征集诗作,于是自号“乐泉老人”。到嘉庆年间,泉水渐渐荒废湮没,只剩下涓涓水滴。道光戊子年,田季高嵩年募人极力淘浚,深达八九尺,砌石仍然完好,果然有泉水从西北面的石缝中涌出。过了一天,便形成一泓清澈的水,水面光亮得可以照人;四周栽上新柳,顿时恢复了旧日景观,同在上书房当值的人都有诗歌吟咏。又有叶棣如阁学觐仪选择宅地时,那里有一座小土丘,可以望见西山。阁学在土丘上修建亭子,命名为“叶亭”。戴文节熙作画,沈文忠兆霖作记。当时是道光己酉年,两位公都是同在上书房当值的朋友。又有祁文端在道光辛卯年奉母亲进京,占卜得到《井》卦上爻,后来果然奉命重新在南斋当值,并且诏令允许他在园庐奉养母亲,于是把直园屋后的井命名为“孚井”。后来徐少士芬居住在那里,制作竹筒式的恒升车,仿照区田的方法试用,取得了成效。辛丑年季秋,设酒邀请孙文定瑞珍、杜文正受田、贾文端桢、张文毅芾、何制军桂清观看收割稻谷。孙、杜诸公当时也是南斋、上斋的词臣。又有祁文端所作《食笋斋十咏》。第一首题为“竹径”:斋南有三丛竹子,是当涂人亲手栽种的,于是以此为斋名。东南角有两丛,西北墙下有一丛,是文端补种的。春夏雨水充足时,竹笋破土而出,枝柯交错、叶子纷乱,来访者要拨开翠竹才能进入。题为“老屋”:沿竹林向西,再越过墙向南,有三间老屋,坐落在榆树、柳树之下。园庐过去毁于火灾,只有这座屋子和近光楼巍然保存至今。题为“借春阴馆”:馆在老屋北面,檐角有一枝海棠,高三四丈。开花时,便和客人在树下饮酒赋诗,取陆游诗意为它命名。题为“东峰”:峰上有一株老榆树,高出群木;峰下有乐泉,清冷如镜。因为山峰在斋的东面,所以命名为“东峰”。题为“月湖”:门正对着南湖,水天一色;园中的树木浓密,到这里忽然开阔明朗。题为“影荷桥”:石桥横跨南北两湖之间,荷花开放时,红花映绕、碧水荡漾,仿佛画舫一般。题为“见山台”:在桥东北水流转折的地方,突起一座小山冈,从馆后伸出,山顶像平台,登上去可以看见西山。题为“药坡”:山冈从北向南延伸,末端连接斋舍,四周环绕着奇石,高低错落地种着药草;有几丛桔梗,挺拔秀美,十分可爱,开花时像紫色玉杯;野菊沿坡生长,入秋时尤其繁盛。题为“雨香讲”:斋舍后面是北湖,重重山冈把它锁住,横桥跨在湖上,林木的阴影四面环绕,幽深曲折没有尽头。题为“洗砚池”:北湖的[原文“ぞ”字疑误],药坡的山脚下,有一块大石,既可以在上面洗砚,也可以沿着它行走。这十处景致,都是文端命名的。又有程侍郎的值舍,在东峰下有一所房屋,侍郎题名为“乐泉西舫”。食笋斋后面的土丘上有三棵嘉树,居住者和经过的人都不知道它们的名称,程侍郎辨认出是“[原文“▯丑”字疑误]”树,于是写了《[原文“▯丑”字疑误]赋》。以上都是澄怀园掌故中琐碎的小事,有空时终究应当搜寻各书,分类编纂,以作为有幸侍奉承明之人的庆幸和纪念。顾文端立朝的大节:文端公顾八代精通韬略,善于射箭,曾以摆牙喇身份随军征讨云南,先后参加镇南将军襄壮公莽依图、平南大将军襄毅公赖塔的军队。等到立功后,获[原文“氵存”字疑误]擢,任礼部[原文“长”字疑似官职缺字],列入内臣班。顾公虽然凭武功起家,居家却喜好研究经义,勤勉用功如同儒生。母亲去世服丧时,三天不进食,三年不入内廷。他在朝廷任职时坚持大节,不依附权臣索额图,因此受到压制。他身居要职几十年,退休后去世,竟然没有钱财置办殓葬。世宗还在藩邸时,派王府官员办理他的丧事,这才得以完成礼制。范承勋上奏免除蒙番的赋籍:吴三桂在云南开藩建府时,曾割让丽江边界的土地贿赂蒙番,但赋籍仍然保留。尚书范承勋督理云贵时,上奏请求免除这些赋籍。王阎罗:汉军工部侍郎王国安,康熙初年任浙江巡抚。他勤勉敏捷、记忆力很强,所属官吏和百姓中,贤能与不肖以及奸邪之徒的姓名,都分别登记在册,查察隐伏之事如同神明。他曾经清晨坐在堂上听取事务,属官依次进见,又接见乡里的老人,询问民间疾苦。刚关上门,便突然换上便服到[原文“▯▯”字疑误,疑为“闾巷”]之间巡视,有时单人骑马出入山谷,访查各地不守法的人,立即把他们擒拿到官府,远近都惊惧佩服。适逢朝廷议论要放弃舟山、把百姓迁往内地,王公上疏竭力说明不可,于是事情停止,这就是今天的定海厅。浙江人称王公为“王阎罗”。格尔古德荐举贤能:钮祜禄氏文清公格尔古德接任清端公任直隶巡抚后,上疏荐举卢龙县令卫立鼎、灵寿县令陆陇其,众人都一致赞同。等到诏令荐举贤能之士时,九卿交相推举,说公的清廉无人能比。(按:这次荐举共有七人登上荐牍,已经见于《初笔》。)大概只有严于律己的人才能荐举贤能,只有廉吏才了解廉吏。格尔古德公与于公在谥法中都用了“清”字;从前那些保障京畿的人,足以成为各道官员的表率,就是如此。
◎卫卢龙之治行卫卢龙立鼎,山西阳城人,后行取,官郎中。令直隶时,治行与陆清献公相伯仲。圣祖尝命刑部尚书魏敏果、吏部侍郎科尔坤巡察畿内,至卢龙,治具不为食,啜茶一瓯曰:“令饮卢龙一杯水耳,吾亦饮令一杯水。”诸大狱悉以咨之,立鼎引经准律,敏果大称善。
◎文源阁藏书大内文源阁藏书六万卷,装潢经史子集,以异色别之,仿隋唐旧制也。每卷首各印文源阁宝,上加古稀天子圆玺。
◎禁科道风闻言事黄陂姚抚部缔虞,康熙十七年以礼科给事中主考江西,还,奏免江西逋赋二百十余万。以文字之职,而议及民瘼,竟邀旷典,故事未尝有也。初宪臣艾元征请禁科道风闻言事,进言者日少,抚部抗疏,请圣祖检阅世祖朝言官章奏,如何謇谔,今相率以软熟为风,恐平时无以作其敢言之气,临事必无肯为皇上尽忠者。顷之,圣祖御乾清门召谕曰:“朕亲政以来,诸臣何尝以言获罪?”对曰:“上即不谴言官,但有此处分条例,诸臣方▯▯畏罪,谁复肯发奸指佞者?”圣祖色霁,因曰:“人臣论事,当择其大者远者,如魏象枢弹程汝璞,亦是风闻。已而鞫问得实,本朝原未有风闻之禁也。”将退,诏以所言宣付史馆。寻出抚四川,请罢蜀中采木之役,仁言利溥,抚部之谓矣。
◎胡清恪敢言乾隆七年,诏求骨鲠质朴之士,如古马周、阳城者。九卿咸有荐辟,廷试策论,上亲取青浦胡清恪公宝▯泉第一。公时宫中书舍人,用大学士查公荐也。后公官御史,有敢言之目;任封疆,能持大体,卒为名臣。相传公将生之夕,父教授君梦王文成遗以金轴曰:五十年后,烦送至吾乡。及高宗南巡至会稽,遣公赍御书“名世真儒”额及御祭文,祀文成,方悟前梦,因为题曰“三不朽”,悬诸祀堂。按:梦境渺茫,岂可据为典要,而硕辅真儒之魂魄,千载如生,丝纶俎豆之恩荣,九幽亦感,此则确然可信者也。
◎老吏论各省吏事之坏曩于东华门外酒家晤一老吏,自言作幕二十年,作官三十年,游历九行省,极论兵乱以前各省吏治之坏,滔滔汨汨,口若翻澜。且云:“当时知府、知县,幸不甚知;知则劫富民,噬弱户,索土产,兴陋规,百姓更不堪命。巡抚、巡道,幸不常巡;巡则搅驿道,折夫马,斥供张,勒馈赆,属吏更不堪命,仍苦百姓耳。”其言殊太激切。天下之大,百官之众,小廉大法,岂ム无人。钱唐袁枚令沭阳,南靖庄廉访亨阳以淮徐海道来巡,就馆,馈肴燕受之,止袁共饮。问沭水原委簿领利病甚悉,旁及山经地志星象乐律甚辨。翼日,会诸生于学,讲《中庸》卒章,款款尽意,闻者色动。翼日,校丁壮发矢,矢旁决;▯火器,器闭。诸丁伏地请罪,袁亦起谢。廉访乃弛外衣,手弓而前,教如法,矢发,十八人无不当鹄者,火器亦如之。毕,就坐,笑谓袁曰:“而奚慊慊耶?专心治民,吾职在巡,年年来为子教之可也。”从苍头二人,僮一人,皆自饮其马。临去,犒以金,坚不受。后公卒于官,民为罢市号哭,赙以钱,一日至六千缗。呜呼!巡道如公,民方恐其来巡之暮也。
◎常州人才之盛亭林、堇浦诸先生,自云吾不如某某,吾不如某某,余已纪之《郎潜初笔》矣。顷读武进刘礼部逢禄集《岁暮怀人诗》小序有云:“敦行孝友,厉志贞白,吾不如庄传永。思通造化,学究皇坟,吾不如庄珍艺。精研《易》、《礼》,时雨润物,吾不如张皋文。文采斐然,左宜右有,吾不如孙渊如。议论激扬,聪明特达,吾不如恽子居。博综今古,若无若虚,吾不如李申耆。与物无忤,泛应曲当,吾不如陆劭闻。学有矩矮,词动魂魄,吾不如董晋卿。数穷天地,进未见止,吾不如董方立。心通仓籀,笔勒金石,吾不如吴山子。”可见宏闻︱学之士,未有不<勹躬><勹躬>{羽毛}{羽毛},集思广益者。礼部所举,皆同时一州之人,宜曾文正荐举人才疏,称常州奎娄应度,人才辈生,洵不诬也。又张茗柯门人江承之安甫,受郑氏《礼》、虞氏《易》,通大义;礼部门人潘准彦甫,夙慧嗜学,通六书九畴,经纬文史,皆年十八卒。江,歙人,为常州之学;潘亦常州人,犹惜其秀而不实,未成通儒。
◎常州二申刘礼部为相国文定公孙,字申受,年二十五,学使赏其文,以廪生充拔贡。时与同邑李申耆先生齐名,号常州二申。
◎乾隆甲子科搜检之严乾隆甲子科前期,上闻士习不端,怀挟拟题之风日甚,思痛惩之,命亲王大臣严立搜检之法,得一人者赐军役一金。士子褫及亵衣,贡院内外,枷▯丑相属,比日晡,受卷入场者寥寥也。时士子多退归寓舍,将就寝矣,忽传旨尽放进。比钦命题下,曳白者乃至二千余人,下诏切责,并裁减各省中额有差。
译卫立鼎治理卢龙的政绩:卫卢龙立鼎是山西阳城人,后来行取入京,任郎中。他任直隶县令时,政绩与陆清献公不相上下。圣祖曾命刑部尚书魏敏果、吏部侍郎科尔坤巡察京畿内地。他们到卢龙时,卫立鼎准备的饭食一概不吃,只喝了一杯茶,说:“这是请令饮一杯卢龙的水,我也请令饮一杯水。”遇到各件重大案件,都向卫立鼎询问;立鼎援引经义、按照法律裁断,魏敏果大为称善。大内文源阁收藏图书六万卷,按经、史、子、集装帧,并用不同颜色加以区别,这是仿照隋唐旧制。每卷卷首都印有“文源阁宝”,上面还加盖“古稀天子”圆玺。禁止科道官员依据传闻议论政事:黄陂人姚抚部缔虞,康熙十七年以礼科给事中身份任江西主考,回来后上奏请求免除江西拖欠的赋税二百一十余万。他本来任掌管文书言论的官职,却议论百姓疾苦,竟然得到罕见的恩典,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起初,宪臣艾元征请求禁止科道官员依据传闻议论政事,进言的人便日益减少。姚抚部抗疏说,请圣祖查阅世祖朝言官的奏章,看看他们是怎样直言不讳的;如今大家相率以圆滑软弱为风气,恐怕平时就无法培养敢于进言的气概,遇到事情时一定没有人肯为皇上尽忠了。不久,圣祖在乾清门召见并谕告说:“朕亲政以来,诸臣何曾因为进言获罪?”姚抚部回答:“皇上即使不责罚言官,但既然有这样的处分条例,诸臣便[原文“▯▯”字疑误]畏惧获罪,谁还肯揭发奸邪、指斥佞臣呢?”圣祖面色转为和缓,于是说:“臣下议论政事,应当选择重大而长远的事情。比如魏象枢弹劾程汝璞,也属于根据传闻进言;后来审讯查问,果然得到实情。本朝原本并没有禁止依据传闻进言的规定。”姚抚部将要退下时,皇帝下诏把他所说的话交付史馆记录。不久,他出任四川巡抚,请求停止蜀中采伐木材的差役;这是仁厚的言论,能使百姓广泛获利,正是所谓抚部。胡清恪敢于进言:乾隆七年,皇帝下诏征求像古代马周、阳城那样正直鲠直、质朴守实的人。九卿都各自荐举,朝廷考试策论时,皇帝亲自选取青浦胡清恪公宝[原文“▯泉”字疑误,疑为“宝泉”]为第一名。胡公当时任宫中书舍人,是大学士查公荐举的。后来胡公任御史,有敢于进言的名声;任封疆大吏时,能够把持大体,最终成为名臣。相传胡公将要出生的前一天晚上,他的父亲教授君梦见王文成把一个金轴赠给他,说:“五十年后,烦请送到我的家乡。”等到高宗南巡到会稽,派胡公携带御书“名世真儒”匾额和御祭文,前往祭祀王文成,这才明白先前的梦,于是题为“三不朽”,悬挂在祭祀堂上。按:梦境渺茫,哪里可以把它当作典章依据;但伟大辅臣和真正儒者的魂魄,千年之后仍如同活着,他们受到皇帝诏书、祭祀和俎豆礼遇的恩荣,即使在九幽之下也会感动,这一点却确实可信。老吏谈论各省吏治的败坏:过去我在东华门外的酒家遇见一位老吏,他自称做幕僚二十年、做官三十年,走遍九个行省,极力议论兵乱以前各省吏治的败坏,滔滔不绝,口若翻澜。他还说:“当时的知府、知县,幸好不是十分了解地方情况;一旦了解,就劫掠富民、欺凌弱户、索取土产、兴办陋规,百姓更加无法忍受。巡抚、巡道,幸好不常常巡行;一旦巡行,就搅扰驿道、折损夫马、责斥供应、强索馈赠和路费,下属官吏更加无法忍受,也连累百姓受苦。”他的话实在过于激烈切直。天下如此广大,百官如此众多,难道[原文“ム”字疑误]竟没有一个廉洁守法的人吗?钱唐人袁枚任沭阳县令时,南靖庄廉访亨阳以淮徐海道身份前来巡视,住进馆舍,接受了馈赠的酒食,只请袁枚与他共同饮用。他询问沭水的源流、文书事务以及政务的利弊,甚至谈到山经、地志、星象、乐律,也都辨析得十分清楚。第二天,他在县学召集诸生,讲解《中庸》最后一章,缓缓而详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听讲的人都神色为之动容。又一天,他检阅壮丁发箭,箭射偏了;又发射火器,火器却闭塞不能发射。壮丁们都伏地请罪,袁枚也起身谢罪。庄廉访于是解开外衣,亲自拿弓上前,按照方法教导他们;箭一发出,十八个人没有一个不射中靶子,火器也同样如此。检阅完毕,庄廉访入座,笑着对袁枚说:“你为什么这样闷闷不乐呢?你专心治理百姓,我的职责在于巡察;我年年都可以来替你教导他们。”他带着两个苍头、一个童仆,都是自己给马饮水。临走时,袁枚用金钱犒劳他,他坚决不接受。后来庄公死在任上,百姓为他停市号哭,拿钱财前来助丧,一天之内就达到六千缗。唉!如果巡道都像庄公这样,百姓正会害怕他来巡视得太晚。◎常州人才盛多 亭林、堇浦等先生曾说:“我不如某某,我不如某某。”这些话我已经记在《郎潜初笔》中了。最近读武进刘礼部逢禄的诗集,其中《岁暮怀人诗》小序说:“敦行孝友,砥砺志节,保持贞正清白,我不如庄传永。思想通达,探究皇古典籍,我不如庄珍艺。精心研究《易》《礼》,如及时雨滋润万物,我不如张皋文。文采斐然,左右逢源,我不如孙渊如。议论激昂,聪明通达,我不如恽子居。博通古今,似有似无,我不如李申耆。与人相处没有抵触,处理事务周全恰当,我不如陆劭闻。学问有规矩法度,文辞能震动人的心魄,我不如董晋卿。能够穷究天地之理,进取不知止境,我不如董方立。心中通晓仓颉、史籀之学,笔力足以镌刻金石,我不如吴山子。”由此可见,博闻有学问的人,没有不反复磨炼自己、广泛听取意见以集思广益的。礼部所列举的这些人,都是同时代常州一州的人,所以曾文正公在荐举人才的奏疏中称说常州奎娄二星应验,人才成批出现,确实不是虚言。又有张茗柯的门人江承之,字安甫,接受郑氏《礼》学和虞氏《易》学,通晓其中大义;礼部的门人潘准,字彦甫,早年聪慧而嗜好学习,通晓六书、九畴,贯通经纬文史,可惜都在十八岁时去世。江承之是歙县人,却成为常州学派的一员;潘准也是常州人,只是可惜才华出众而未能成就,最终没有成为通晓各门学问的儒者。◎常州二申 刘礼部是相国文定公的孙子,字申受,二十五岁时,学使赏识他的文章,以廪生资格充任拔贡。他当时与同乡李申耆先生齐名,人称“常州二申”。◎乾隆甲子科搜检的严厉 乾隆甲子科考试前,皇上听说士人的风气不端,夹带和预先拟题的风气日益严重,想严加惩治,便命亲王、大臣严格制定搜检办法,查获一人,赏给一金作为军役费。士子甚至被剥去亵衣,贡院内外枷锁相接;到了日晡时分,接受试卷进入考场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当时士子大多退回寓所,准备睡觉了,忽然传旨全部放入考场。等到钦定的题目下发,空白交卷的人竟达到二千多人,于是下诏严厉斥责,并按各省情况分别裁减中额。
●卷六◎乡试呈荐官卷之成例今各省乡试官生卷,什九呈荐,其事始于富阳董文恭公以官生应试时。乾隆庚辰秋,刘文定公与介野园少宰典京兆试,有同考官某,素识文恭名,得一卷呈介公,介公不取。某曰:“观其词采富丽,必董公子也。”(时文恪公邦达在朝)介公大怒曰:“科场法至严肃,果尔,即奏闻。”赖文定力为宽解,乃悉取官卷付介公去取,自此沿为成例,顺天乡试官生卷遂尽呈主考,而外省亦然矣。是科揭晓后,文恪公闻文定闱中排解事,退朝,即率文恭踵门谢,命称弟子,见文定《孙礼部集。记董文恭公遗事》。
◎和┞忮刻乾隆间,故相和┞屡奉派预文字之役,在纯皇帝圣意,不过欲其追从儒臣,练习文采耳。而┞忮刻特甚,凡得卷非其属意者,先视其笔误斡补处抉去之;其无笔误,则妄摘瑕疵,以指甲深画之。南巡召试,数与梁文定、朱文正、董文恭诸公同阅试卷,或取或舍,┞辄专决,其谬妄可想,其气焰亦可想。
◎董文恭不愧为社稷臣董文恭公居太夫人忧,常徘徊一室,若有所甚忧,或执象笏击几,笏为之裂。人疑公与和┞同居枢密,必有所甚不得已者。嘉庆初元,┞势益张,外而封疆大吏、领兵大员,内而掌铨选、理财赋、决狱讼、主谏议、持文柄之大小臣工,顺其意则立荣显,稍露风采,折挫随之。太傅朱文正公,以德行文学,受两朝知遇,扬历中外,垂五十年,时以内禅礼成,例得进册,┞多方遏之。既上,┞又指摘之。纯皇帝谕曰:“师傅之职,陈善纳诲,体制宜尔,非汝所知也。”旋召公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仁宗作诗寄贺,属稿未竟,┞取以白上皇曰:“嗣皇帝欲市恩于师傅耶?”上皇色动,顾董文恭公曰:“汝在军机、刑部之日久,是于律意云何?”公叩头曰:“圣主无过言。”上皇默然,良久曰:“卿大臣也,善为朕以礼辅导嗣皇帝。”乃降旨:“朱▯仍留两广总督之任。”旋又改巡抚安徽。是时直内廷者,无不色变震恐,文恭独从容谢过,书旨而退。右见《刘礼部集》。读此,见文恭之忠亮格天,深心调护,真有功宗社之大臣。亦由两朝圣人,善作善述,止孝止慈;训政者一时罔极之心,传祚者万世无疆之业,卒非佥壬所能荧听也。
◎董文恭临变镇定嘉庆癸酉秋,林清、李文成等倡乱三省,上方谒东陵回,次白涧行宫。猝闻禁城盗警,扈跸诸臣,多错愕不知所计,有欲奉驾之京东,调大兵成列而后进者。董文恭公曰:“是滋乱也,献俘者且至矣。”即日进次燕郊。适提督英和以所统兵焚横村及宋家庄、董家庄贼穴,并擒贼目,迎驾还宫,三日而定。论功,公与托公津、桂公芳、卢公荫溥、英公和皆第一,荫袭有差。众谓公之临变镇定,尤不可及云。
◎戆李高密李元直官御史八月,章数十上,最后语侵诸大臣尤切。世宗召元直及诸廷臣入,历举中外大臣有名迹者诘之,元直抗言无所避。上徐谓诸臣曰:“彼言虽野,心实无他。”翼日,复召入慰之,赐荔枝数枚出。于是都人呼为戆李。
◎史立庵之孝行吾邑入国朝来,史立庵先生大成,顺治乙未首魁天下,乡人至今艳称之,徒以其科第、官阶耳。按先生贰宗伯时,同人议裁孝子节妇廪给,曰:“彼分内事何与朝廷?”先生毅然曰:“为子不孝,为妇不贞,亦何与朝廷,必以法绳之耶?”议遂寝。先生性至孝,会其父思之,绘己容以寄,亦令先生绘己容寄父。先生闻命惊怵,晨夕不安。故事,京察六年俸满,方得请假归,先生仅四年,不合例。乃上疏自陈曰:“臣父思子不见,思见子之仪容,呼子不来,频呼子之名字。臣而忍此,不可以为人子,亦何以为人臣?”世祖览奏侧然,特许终养。及中途,而父凶问至,哀毁成疾,遂以养母家居(按:《今世说》注称:先生以母病乞养,为当事所格,曰:“吾岂以一官易一日之养乎?”遂家居十年,例应削籍,遇赦免;误也)。先生充讲官,主贡举,皆有建白。忠孝大节,彰彰如是,讵以一甲进士、二品京堂为轻重与?
◎李贞女捐产助学台州府太平县李氏女,许嫁于林,未嫁而夫死,女奔其丧,奉舅姑以终。林故贫族,女以针黹营生,节衣缩食,有余即置田产,积十余年,有田六十亩。因无后可立,以其田呈请学使,每岁按试,取第一人者主之,计所入息分为四,以其三助文生之贫不能应省试者,而以其一助武生。知县事某,书其事入志乘,乾、嘉间事也。伟哉此女,亦贞孝,亦贤达,怀清峨峨,与天台比峻矣。
译●卷六 ◎乡试呈荐官卷成为惯例 如今各省乡试中,官生的试卷十之八九都呈送给主考官推荐,这件事始于富阳董文恭公以官生身份参加考试的时候。乾隆庚辰年秋,刘文定公与介野园少宰主持顺天府乡试。有一名同考官,平素知道文恭的名声,得到一份试卷后呈给介公,介公没有录取。他说:“看这篇文章辞藻富丽,一定是董公的儿子。”(当时文恪公董邦达正在朝中。)介公大怒说:“科场法令极其严肃,如果真是这样,我就上奏皇上。”幸亏文定公极力从中缓和解释,才把全部官生试卷交给介公,由他决定取舍。从此沿袭成为惯例,顺天乡试的官生试卷便全都呈给主考官,外省也照此办理。这一科放榜以后,文恪公听说文定公在考场中替他排解,退朝后立即带着文恭登门致谢,并命文恭称文定为老师。见文定《孙礼部集·记董文恭公遗事》。◎和珅的刻毒 乾隆年间,已故宰相和珅多次奉派参加阅评文章的事务。在纯皇帝的本意中,不过是想让他跟随儒臣,学习锻炼文采罢了。然而和珅特别刻毒,凡是得到的试卷,只要不是他中意的,先查看其中笔误和涂改之处,挖掉它们;如果没有笔误,便妄自挑剔毛病,用指甲在上面深深划下痕迹。南巡召试时,他多次与梁文定、朱文正、董文恭诸公共同阅看试卷,有时取中,有时舍弃,和珅总是擅自作出决定。他的荒谬妄为可以想见,他的气焰也可以想见。◎董文恭不愧为社稷之臣 董文恭公在太夫人丧中,常常在一间屋子里来回徘徊,像是有极其忧虑的事情;有时拿着象笏敲击几案,笏板竟被敲裂了。人们猜想,公与和珅同在枢密机构任职,一定有非常不得已的事情。嘉庆初年,和珅的势力更加张扬:对外,封疆大吏和掌兵的大员;对内,掌管铨选、财赋、狱讼、谏议以及文柄的大小臣工,顺从他的意旨就立即得到荣宠显贵,稍微显露自己的才干,挫折便随之而来。太傅朱文正公凭借德行和文学,受到两朝皇帝的知遇,在内外任职,历经将近五十年。当时按照内禅礼成的惯例,他应当进呈册表,和珅却想方设法阻挠。册表呈上后,和珅又挑剔其中的过失。纯皇帝谕道:“师傅的职责,是陈述善道、接受教诲,这符合制度,不是你所懂得的。”不久,皇帝召朱公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的身份入朝,仁宗作诗寄去祝贺,诗稿尚未写完,和珅便拿去给上皇看,说:“嗣皇帝难道想借此向师傅卖人情吗?”上皇脸色变了,看着董文恭公说:“你在军机处、刑部任职已经很久了,这件事按法律的意思应当如何?”董公叩头说:“圣主不会说错话。”上皇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是大臣,要好好按照礼法辅导嗣皇帝。” 于是下旨说:“朱珪仍留任两广总督。”不久又改任安徽巡抚。当时在内廷当值的人无不脸色变了,震惊恐惧,只有文恭公神色从容,谢恩、书写圣旨后便退下。这件事见于《刘礼部集》。读到这里,可以看出文恭公忠诚正直,感通上天,内心深处极力调护,真是对国家社稷有大功的重臣。这也由于两朝圣人善于承继先业、发扬先志,极尽孝道和慈爱;主持训政者一时无边的忧思,以及继承国统者万世无疆的事业,终究不是奸佞小人所能迷惑和扰乱的。◎董文恭临变镇定 嘉庆癸酉年秋,林清、李文成等在三个省发动叛乱,皇上正在拜谒东陵返回,驻宿在白涧行宫。突然听说禁城有盗贼警报,随从护驾的诸臣大多惊愕,不知如何应对;有人想护送皇帝到京城以东,调集大军列阵后再进城。董文恭公说:“这样只会使乱子扩大,献俘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当天便进驻燕郊。恰好提督英和率领所部焚毁横村、宋家庄、董家庄的贼巢,并擒获贼首,迎接皇帝回宫,三天便平定了事变。论功时,董公与托公津、桂公芳、卢公荫溥、英公和都列为第一等,荫袭各有差别。众人都说,董公临变时的镇定,尤其无人能及。◎刚直的李御史 高密人李元直任御史时,一个月内上章几十篇,最后一篇对诸大臣的指责尤其尖锐。世宗召李元直和各位廷臣入朝,逐一列举朝廷内外有声名、有事迹的大臣责问他,元直直言抗辩,毫不回避。皇上慢慢对诸臣说:“他说话虽然粗野,内心其实没有别的企图。”第二天又召他入朝安慰,赏给他几枚荔枝让他出宫。于是京城人称他为“戆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八月〕 ◎史立庵的孝行 我乡自入本朝以来,史立庵先生史大成在顺治乙未年成为天下会试第一名,乡人至今还夸耀此事,只是因为他的科第和官阶。考察先生任礼部侍郎时,同僚商议裁减孝子、节妇的廪给,说:“那是他们分内的事情,和朝廷有什么关系?”先生毅然说:“做儿子不孝,做妇人不贞,也和朝廷没有关系,难道就必须用法令惩治他们吗?”这项议论于是被搁置。先生天性极其孝顺。有一次,他的父亲思念他,画了一幅自己的画像寄来,也让先生画自己的画像寄回去。先生听到这个要求后惊惧不安,早晚都心神不宁。按照旧例,京察六年、俸禄任满后,才可以请求休假回乡;先生当时只有四年,不合规定。于是上疏陈述说:“臣的父亲思念儿子却见不到,想见儿子的仪容,呼唤儿子却不能来,只好频频呼唤儿子的名字。臣如果忍心让父亲这样,便不配做人子,又凭什么做人臣?”世祖看了奏疏,十分伤感,特许他回乡终养父亲。走到半路,父亲的讣告传来;他因悲哀过度而形销骨立,忧伤成疾,于是回家奉养母亲(按:《今世说》注文说:先生因母亲生病请求回家奉养,被主管官员阻拦,说:“我难道要用一个官职换取一天奉养母亲的时间吗?”于是居家十年,按例本应削除名籍,后来遇到赦免;这是错误的)。先生担任讲官、主持贡举时,都提出过有益的建议。忠孝的大节如此鲜明,难道能仅仅用一甲进士、二品京官的身份来衡量轻重吗?◎李贞女捐出田产资助求学 台州府太平县李氏女子,已经许配给林氏,尚未出嫁丈夫便去世了。女子赶去为丈夫办理丧事,奉养公婆直到终老。林家原本是贫穷之家,女子靠针线活维持生活,节衣缩食,有余钱便置办田产。积累十多年后,共有田六十亩。由于林家没有后代可以继承,她便把这些田产呈请学使处理:每年按试时,交给考取第一名的人管理,把田租收入分成四份,其中三份资助贫穷、无力参加省试的文生,另一份资助武生。某知县把这件事写入地方志,这是乾隆、嘉庆年间的事。这个女子真伟大,既贞洁孝顺,又贤明通达;她的品德像怀清台一样高峻,足以和天台山相比了。
◎吴江令郭▯遽改前辙幼时闻人言,郭制军▯令吴江时,▯簋不饬,大吏将劾之。郭立誓痛改,令役担水洗县堂及内室,示民以更新,后果操行峻介,卒称直臣。以其事无稽,姑置之。偶读新城陈侍郎用光应诏言事折子,有云:“臣闻汤斌为江南巡抚时,将劾吴江县知县郭▯,▯请见,愿以治行自赎,斌许之,遂一变而为良吏,且致位卿贰,以名臣显,是人言不尽子虚矣。”康祺按:康熙二十五年,文正抚苏,尝荐▯居心冲澹,莅事精锐,宜行取。部以催征未完,议格,特旨允行,授御史。又三十八年春,圣祖南巡,至德州,见▯跪道旁,谕阁臣曰:“郭▯前令吴江,百姓至今感颂,其人有胆量,无朋比,可授湖广总督。”知郭制军之在吴江,其改辙以后,必有循良慈惠,深餍人心者。至于居台垣时,劾河臣靳辅治河无功,劾大学士明珠、余国柱结党营私,背公纳贿,少詹高士奇、都御史王鸿绪等招摇依附,一时方严抗直之声,几使辇下栗然,朝贵侧目(详见公所著《华野疏稿》)。其丰裁气骨,作令时必已不凡,特年少阔疏,人言偶惑,宜文正儆厉而奖掖之。不然,士大夫一命甫膺,甘为墨吏,素丝已<黑宛>,白璧难磨,尚何晚盖立功之可冀乎。命世如郭公,仍不能掩其生平之一节,有位君子,庶知惧焉。
◎姚姬传为袁简斋作墓志姚姬传先生主讲钟山时,袁简斋以诗号召后进,先生与异趋而往来无间。简斋尝以门人某属先生,愿执贽居门下,先生坚辞之。及简斋死,人多劝先生勿为作墓志,其人率皆生则依托取名,殁而穷极诟厉。先生曰:“设余康熙间为朱锡鬯、毛大可作志,君许之乎?”曰:“是固宜也。”先生曰:“随园正朱、毛一例耳,其文采风流有可取,亦何害于作志。”按:秀水、萧山二先生,其学问有根柢,其立身处世,亦未肯随波逐流,随园似微有不类,然而姚先生之言,公言也。
◎邵叔宀太史谦德邵叔宀太史齐焘,工东京六朝之文,其《玉芝堂集》,渊懿枪洋,鲸铿春丽,骈偶家奉为鸿宝。太史温温不自许,尝用陈思王语“仆尝好人讥弹其文”八字,镌诸小印,即此见前辈之虚心。
◎纪家诗试帖初兴,多尚典赡,纪文达公始变为意格运题,馆阁诸公,每呼此体为纪家诗,见公诗集自注。
◎刺史得与千叟宴千叟宴,外吏惟封疆大臣年齿及格者,或得恩旨召入,余皆弗预。嘉庆丙辰,奉新刘铁楼刺史适牧通州,获与京职一体入宴,人以为荣;刘绘《恩宴胪欢图》,倡和成集。
◎胡煦因著作收入四库得谥光山胡文良公煦,著《周易函微》,推阐精微,穷搜象数,与洛、闽颇有异同。经河南抚臣于采书之役,续呈御览。公本无谥,因是书收入四库,始追赐焉。纪文达公有句云:“四代经神四胡氏(原注:宋胡瑗有《周易口义》,元胡一桂有《易本义》、《附录纂疏》、《易学启蒙》、《翼传》,明胡居仁有《易象钞》),两朝耆宿两文良。”(原注:雍正中,高公其倬先谥文良)可云典切。
◎黄烈女黄烈女楚人,许字同县李子,未嫁而李先逝,女誓死归守三载矣。一夕,梦李子来迎,次日,往与母诀,未及返而卒。女家执古礼,葬黄氏茔旁,其舅往哭之,女墓忽自裂,两家叹异,乃与李合葬焉。夫弟然山太史为之传,纪文达吊以七律二章,有云:“延陵挂剑心相许,属国吞毡志竟成,特与人间存大节,不关儿女有私情。”又云:“延津宝剑终双去,合浦明珠解自归,谁与重翻新乐府,古来曾唱华山畿。”直写出烈女心事。
◎陈宗伯之风义陈硕士宗伯为鲁山木先生九皋之甥,而姚郎中其本师也,故宗伯亦以古文名,坚守桐城、新城之家法。山木官夏县三年,不名一钱,没后,诸子奔走衣食,无恒产以自存。惜抱后人,亦鬻田他姓,无力以赎。宗伯于道光戊子奉命督闽学,乃出其养廉,买田五十余石,为舅氏祭产;复出八百金,为师门置田,俾姚氏诸子,祭扫之余,得粗给饣▯粥。风义如许,足以激薄氵亭浇矣。
◎进士即授四品官顺治六年己丑会试,中式四百人,阁臣七人典试,前代未有。时两广初定,二甲授参议,三甲授知府,进士释褐即官四品,亦奇遇也。
◎顺治丁酉湖广科运之盛顺治十四年丁酉湖广乡试,中式百六人,捷南宫者至六十四人,世称盛事,时典试者,检讨薛▯、给事中孙光祀也。
◎掌文衡者不必皆甲科出身国初掌文衡者,间用举人出身人员,不必皆甲科也。康熙二年癸卯,兵部主事蔡驺充▯南乡试正主考;五年丙午,户部主事曹首望充广西乡试正主考,皆以拔贡典试,尤为渥典。首望兄鼎望,是科以刑部外郎典试湖广。
◎父子同日对策河南鄢陵王鸣球,顺治庚子解元,康熙三年成进士,至六年丁未补应殿试,适其子曰温以是科捷南宫,父子同日对策大廷,时论称羡。
译◎吴江令郭琇改过自新 小时候听人说,郭制军郭琇任吴江县令时,祭祀礼器不整洁,大吏准备弹劾他。郭琇立誓痛改前非,命差役挑水清洗县堂和内室,以此向百姓表示更新自新;后来果然操守严正耿介,最终被称为直臣。这件事没有可靠根据,姑且放在一边。偶然读到新城陈侍郎用光应诏陈述时事的奏折,其中说:“臣听说汤斌任江南巡抚时,准备弹劾吴江县知县郭琇。郭琇请求见面,愿意用治理政务的成绩赎罪,汤斌答应了他,于是他一下子变成了良吏,并且官至卿贰,以名臣而显扬;这样看来,传言也不全是虚妄。”康祺按:康熙二十五年,文正公汤斌巡抚江苏时,曾推荐郭琇,说他内心淡泊,处理政事精明果断,适宜行取。吏部以催征钱粮尚未完成为由,议论阻止,皇帝特地下旨准许,授予御史。康熙三十八年春,圣祖南巡,到达德州时,看见郭琇跪在道路旁,便对阁臣说:“郭琇以前任吴江县令,百姓至今感激称颂;这个人有胆量,没有朋党,可以授为湖广总督。”由此可知,郭制军任吴江县令时,在改弦更张以后,一定有循良仁慈、深得人心的政绩。至于他任台谏官时,弹劾河臣靳辅治理黄河没有功效,弹劾大学士明珠、余国柱结党营私、背弃公义、收受贿赂,少詹事高士奇、都御史王鸿绪等人招摇依附;一时间,他方正严厉、抗争直言的声势,几乎使京城脚下的人战栗,使朝廷显贵侧目(详细情况见他所著《华野疏稿》)。他的气度和骨格,任县令时一定已经非同寻常,只是年少时疏阔,偶然受到传言迷惑,所以文正公应当警戒勉励并加以扶助。不然,士大夫刚刚接受一个官职,便甘心做贪官,白色的丝绸一旦染黑,白玉也难以磨去污痕,还能指望他日后改过并建立功业吗?像郭公这样闻名当世的人,尚且不能掩盖他一生中的某个过失,有地位的君子也应该从中知道畏惧。◎姚姬传替袁简斋撰写墓志 姚姬传先生在钟山主持讲学时,袁简斋以诗文号召后辈,先生虽然志趣不同,却与他往来不间断。简斋曾把某位门人托付给先生,希望送上拜师礼成为先生门下弟子,先生坚决推辞。简斋死后,很多人劝先生不要替他撰写墓志,因为那些人往往活着时依附他人以求取名声,死后却极力辱骂。先生说:“假如我在康熙年间替朱锡鬯、毛大可撰写墓志,你们会允许吗?”他们说:“这当然应该。”先生说:“随园正与朱、毛属于同一类。他的文采风流有可取之处,替他撰写墓志又有什么妨碍?”按语:秀水、萧山两位先生,学问都有根柢,立身处世也不肯随波逐流;随园似乎稍有不同。不过姚先生的话是公允之言。◎邵叔宀太史谦逊的品德 邵叔宀太史邵齐焘,擅长东京、六朝文章。他的《玉芝堂集》深厚美善、气势洋溢,铿锵华丽,讲究骈偶的文人把它奉为珍宝。太史为人温和谦逊,从不自我夸许,曾采用陈思王“我曾经喜欢别人批评我的文章”八个字,刻在一方小印上;从这件事就可以看出前辈的虚心。◎纪家诗 试帖诗刚兴起时,大多崇尚典雅丰赡;纪文达公首先改成以意境、格调和运题为主的写法,馆阁中的诸位公卿常常把这种体裁称为“纪家诗”,见纪公诗集自注。◎刺史得以参加千叟宴 千叟宴中,外任官员只有年事达到标准的封疆大臣,有时可以奉恩旨召入参加,其他人都不能参加。嘉庆丙辰年,奉新人刘铁楼任刺史,恰好治理通州,得以和京官一样入宴,人们都以此为荣。刘氏绘制《恩宴胪欢图》,并把唱和诗文编成集子。◎胡煦因著作收入《四库全书》而获得谥号 光山胡文良公胡煦,著有《周易函微》,推究阐发《周易》的精微义理,穷尽搜求象数之学,与洛学、闽学颇有相同和不同之处。河南巡抚在搜集书籍时,将此书续行呈送皇帝御览。胡公原本没有谥号,因为这部书收入《四库全书》,才开始追赐谥号。纪文达公有诗句说:“四代经学之神共有四位胡氏(原注:宋代胡瑗有《周易口义》,元代胡一桂有《易本义》《附录纂疏》《易学启蒙》《翼传》,明代胡居仁有《易象钞》),两朝耆宿共有两位文良。”(原注:雍正年间,高其倬先被谥为文良。)可以说用典贴切。◎黄烈女 黄烈女是楚地人,已经许配给同县的李氏子弟,尚未出嫁,李氏子弟便先去世了。女子发誓至死也要归葬并守志,已经守了三年。一天夜里,她梦见李氏子弟来迎接自己,第二天便去向母亲诀别,还没有返回就去世了。女子家按照古礼,把她葬在黄氏坟茔旁边;她的公公前来哭祭时,女子的坟墓忽然自行裂开。两家人惊叹奇异,于是把她与李氏子弟合葬。丈夫的弟弟然山太史为她作传,纪文达用两首七律悼念她,其中说:“延陵季子的挂剑之心彼此相许,苏武在属国吞毡的志节最终实现;这只是为了在人世间保存大节,并不是男女之间的私情。”又说:“延津的宝剑最终成双而去,合浦的明珠也自行归来;谁能为此重新谱写《新乐府》,古来曾经唱过《华山畿》。”这些诗句直截了当地写出了烈女的心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章〕 ◎陈宗伯的风义 陈硕士宗伯是鲁山木先生九皋的外甥,而姚郎中姚鼐又是他的老师,所以宗伯也以古文著名,坚守桐城、新城两家的文法。山木任夏县县令三年,没有贪取一文钱;去世以后,几个儿子为衣食奔走,没有固定产业可以维持生活。惜抱的后人也把田产卖给别人,无力赎回。道光戊子年,宗伯奉命督理福建学政,于是拿出自己的养廉银,买田五十余石作为舅父的祭田;又拿出八百金,为老师姚氏置办田产,使姚氏几个儿子在祭扫之后,还能勉强供给粗粝的饭粥。这样的风义,足以激励浇薄的世风了。◎进士立即授予四品官 顺治六年己丑会试,录取四百人,由七名阁臣主持考试,这是前代没有过的。当时两广刚刚平定,二甲进士授参议,三甲进士授知府,进士刚脱去布衣便成为四品官,也是一种奇遇。◎顺治丁酉年湖广科举的盛况 顺治十四年丁酉湖广乡试,录取一百零六人,考中会试、进入南宫的竟有六十四人,世人称为盛事。当时主持考试的是检讨薛瑚、给事中孙光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六人〕 ◎掌管文衡者不一定都出身甲科 清朝初年,掌管考试文衡的人,有时任用举人出身的人员,不一定都出身甲科。康熙二年癸卯,兵部主事蔡驺充任云南乡试正主考;五年丙午,户部主事曹首望充任广西乡试正主考,二人都是以拔贡身份主持考试,尤其是优厚的恩典。曹首望的兄长曹鼎望,这一科以刑部员外郎身份主持湖广乡试。◎父子同日参加廷试 河南鄢陵人王鸣球是顺治庚子科解元,康熙三年考中进士,到康熙六年丁未补行殿试,恰好他的儿子王曰温也在这一科考中会试、进入南宫,于是父子二人同日在朝廷参加对策,当时舆论都称赞羡慕。
◎殿试进呈前十本之始殿试卷先拟十本进呈,恭候钦定名次,自康熙二十四年乙未会试始。
◎百岁观场康熙三十八年己卯,北闱有广东贡生黄章,年已百岁,入闱时大书“百岁观场”四字于灯,令其曾孙为之前导。以上六则,见《贡举考略》。
◎纪文达访获永乐大典朱竹▯官翰林时,寻访《永乐大典》不获,每太息曰:“被李自成衬马蹄矣。”不知三百余年埋藏灰尘中,卷帙实裒然无恙。纪文达公在翰林院署斋戒,始于敬一亭上得之(按:《鲒▯亭集》,谢山先生尝与临川侍郎就翰林院同抄《永乐大典》中秘帙,是物色此书,不始于文达。或秘阁清严,陈编繁冗,自二公后无问津者,故文达以为创获耳)。每直宿之暇,翻阅一过,已记诵大略。后纂辑四库书,经文达一手裁定,宜其溯源彻委,抉奥提纲,如驾轻车而就熟道也。见刘文恪公权之所作公遗集序。
◎纪文达不轻著书之原因纪文达平生未尝著书,间为人作序记碑表之属,亦随即弃掷,未尝存稿。或以为言。公曰:“吾自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作者固已大备。后之人竭其心思才力,要不出古人之范围,其自谓过之者,皆不知量之甚者也。”我辈薄植,偶作一二短书杂说,辄▯句▯句姝姝,有亟于表衤暴之心,读此能不颜厚。
◎百岁举人乾隆四十五年,高宗五巡江浙,三月初六日,谕赏福建百岁举人郭钟岳为进士,并赏赉耆儒陈应腾等御书、缎匹、荷包。时钟岳诸人,俱来浙迎銮也。
◎鲍桂星任事敢言鲍觉生侍郎桂星督学中州,当受代,闻林清之变,上书陈十事,疾驰至京。仁宗亟称之曰:“卿疏折已次第施行矣。”后以少空总裁武英殿,条陈殿事,劾提调及副管不职状。提调互讦之,遂落职。逾五年,复编修。宣宗即位,以编修奉独对。上语之曰:“汝所劾者,今朕褫其职矣。”于是隆隆屡迁,复至卿贰。世但目侍郎为文士耳,不知其任事敢言,练习大政,久为两朝所深知,故偶蹶而终显也。
◎皇子典学之礼乾隆元年正月,奉旨:“著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朱轼,左都御史福敏,侍郎徐元梦、邵基,为皇子师傅,著钦天监择日开学。”旋择得二十四日吉,是日清晨,皇长子、皇次子到学,总管太监传旨:“皇子应行拜师之礼。”诸臣固辞,遂长揖,赐赉文绮笔砚之属,与雍正元年同。少顷,召皇子及廷玉等六人进见,面谕曰:“皇子年齿虽幼,然陶淑涵养之功,必自幼龄始,卿等可殚心教导之。倘不率教,卿等不妨过于严厉。从来设教之道,严有益而宽多损,将来皇子长成,自知之也。”上又谆谆谕皇子:师傅之教,当听受无遗。见张文和公自订《澄怀主人年谱》。我朝青宫毓德,家法之善,较之皋陶教胄,桓荣授经,又远过已。
◎程国仁之恩遇令甲:凡遇更换学政之期,吏部开列与考试差诸臣姓名,候上简派:间有服满、病痊,未与考差,而奉命视学者,众以为异数。道光年间,商城程侍郎国仁,方以御史巡漕江淮,舟抵通潞,奉督学粤东之命,尤为特恩。而御史俸满,例可出守,公届其时,睿皇帝命部臣更例,凡任学政者,岁满注选,其端亦发于公。比由巡抚擢贰刑部,缘事左迁。宣宗登极,补刑部郎中,旋擢广东布政使,复内召为少司寇,仍出抚陕西、贵州。盖公受两朝恩遇,扬历中外,均不由阶资平进云。
◎戴羡门受知宣宗之原因丹徒戴羡门尚书以知县起家,政迹多可纪者。其知邛州时,州民黄子贤等啸聚亡命,约以州试日为乱。公侦之确,届期试士如平时,而密遣民壮潜赴聚谋处,捕获无漏网者,人尤服其静镇之度。受宣宗知,于是乎始。
◎李尧栋著述之富李中丞尧栋,嘉、道间贤大吏也。官川、滇最久,屡树边绩。其为人实恂恂儒者,任馆职时,雠校精核,为高宗所知。一日,代人撰《日下旧闻考》表文,高宗亟称善。尝为《▯南山川地理图》二卷,《夷人图》二卷,图后各系以说。又尝创修《四川通志》,详实不芜。又尝购书以惠湖南岳麓书院之弟子。又于江宁建长干桥,缮莫愁湖而志以诗。又筑补梅亭于湖南节署,以志嗣美梁文定之名迹。宦辙云驰,风流四映,儒臣应如是矣。
◎杨炳之恩遇高士熙《湖北诗录》载:钟祥杨学士炳,雍正元年癸卯恩科会元,卷呈御览,奉朱批:“卓识名言,不独优于诸卷,即近科亦不见。”殿试以第三人及第,即召入内廷,赐庐圆明园左侧,盖不世之遇也。
◎张文和朱文端主顺天乡试及会试雍正初元四月乡试(按,李调元《淡墨录》作二月,误),以张文和、朱文端两相国主考顺天。九月会试,仍命二公,并召谕不拘朕定进士一百八十名名数,不拘省份,不限额数,有可取佳卷,选出另行具奏,其信任至此。
◎朱高安之逸事(三则)
译◎殿试进呈前十份试卷的开始 殿试先拟定前十份试卷进呈皇帝,恭候皇帝钦定名次,这项制度始于康熙二十四年乙未会试。◎百岁参加科场 康熙三十八年己卯,北闱有一名广东贡生黄章,年龄已经一百岁。进入考场时,他让人在灯上大书“百岁观场”四个字,并让曾孙为自己在前面引路。以上六则,见于《贡举考略》。◎纪文达访得《永乐大典》 朱竹▯任翰林时,曾寻找《永乐大典》却没有找到,每每叹息说:“已经被李自成垫在马蹄下了。”却不知道这部书在灰尘中埋藏了三百多年,书卷实际上完整无损。纪文达公在翰林院署中斋戒时,才在敬一亭上得到它(按:《鲒埼亭集》说,谢山先生曾经和临川侍郎一起到翰林院,抄录《永乐大典》中秘藏的篇籍;寻找这部书,并不是从文达公开始的。或许是秘阁清静严肃,旧编内容繁多,自两位先生以后便没有人再过问,所以文达公以为是自己首先找到的罢了)。他每当值宿有空闲时,便翻阅一遍,已经记住了大概内容。后来纂辑《四库全书》,经文达公一人裁定,难怪他能够追溯源流、穷究底细、探求奥义、提挈纲要,就像驾着轻车走在熟路上一样。见刘文恪公所作《纪公遗集序》。◎纪文达不轻易著书的原因:纪文达一生从未正式著书,偶尔替人作序、记、碑、表之类的文章,也随即丢弃,从不保存稿本。有人曾以此相问。纪公说:“我自从校理秘书,纵观古今著述,知道作者的作品本来已经极为完备。后世之人竭尽心思才力,也总不会超出古人的范围;那些自以为超过古人的人,都是极不自量的人。”我们这些人根基浅薄,偶尔写一两篇短文杂说,就常常[缺字]、[缺字],急于表露自己的心意,读了这段话,难道还能不觉得脸皮太厚吗?◎百岁的举人:乾隆四十五年,高宗第五次巡行江浙。三月初六日,下谕赏赐福建百岁举人郭钟岳为进士,并赏赐耆儒陈应腾等御书、缎匹、荷包。当时郭钟岳等人都来到浙江迎接皇帝车驾。◎鲍桂星任事敢于直言:鲍觉生侍郎桂星任中州学政,任期届满将要交代时,听说林清发生变乱,便上书陈述十件事情,快马赶到京城。仁宗立即称赞他说:“爱卿的奏疏已经依次施行了。”后来他以少詹事兼任武英殿总裁,分条陈述殿中事务,弹劾提调及副管不称职的情况。提调互相揭发攻击他,于是他被罢职。过了五年,又任编修。宣宗即位后,他以编修身份奉召单独进见。皇上对他说:“你所弹劾的那个人,现在朕已经把他的职务剥夺了。”于是他显达而屡次升迁,后来又做到卿贰。世人只把侍郎看作文士,却不知道他办事敢于直言,熟悉国家大政,早已被两朝皇帝深深了解,所以虽偶然受挫,最终还是显达了。◎皇子入学拜师的礼仪:乾隆元年正月,奉旨:“命大学士鄂尔泰、张廷玉、朱轼,左都御史福敏,侍郎徐元梦、邵基担任皇子的师傅,命钦天监选择开学日期。”不久选定二十四日为吉日。这天清晨,皇长子、皇次子到学,主管太监传旨说:“皇子应当行拜师礼。”诸位大臣坚决推辞,于是皇子改行长揖礼;所赐的是文绮、笔、砚之类,和雍正元年相同。过了一会儿,召皇子及张廷玉等六人进见,皇帝当面谕示说:“皇子年龄虽然幼小,但陶冶教化、涵养品德的功夫,必须从幼年开始。你们应当尽心教导。假如他不听教导,你们不妨严厉一些。自古以来施教的方法,严格有益而宽纵多有损害;将来皇子长大后,自然会知道这一点。”皇上又谆谆告诫皇子:师傅的教导,应当全部听从接受。见张文和公自订《澄怀主人年谱》。我朝培养皇太子德性的做法,以及家法的完善,比起皋陶教导太子、桓荣传授经书来,又远远超过了。◎程国仁所受的特殊恩遇:按照旧例,每逢更换学政的时候,吏部列出应参加考试差遣的大臣姓名,等候皇帝选择任命。偶尔有服丧期满、疾病痊愈,却没有参加考差而奉命巡视学校的人,众人都认为这是特殊的待遇。道光年间,商城程侍郎国仁当时以御史身份巡察漕运江淮,船抵通潞,便奉命担任广东学政,这更是特别的恩典。按照惯例,御史任满可以出任知府。程公任期届满时,睿皇帝命令部臣修改旧例:凡担任学政的人,任期满后注明候选资格。这一制度的开端,也是从程公开始的。后来他由巡抚升任刑部侍郎,却因事情获罪而降职。宣宗即位后,补任刑部郎中,不久升任广东布政使,又奉召入朝任少司寇,仍然出任陕西、贵州巡抚。大概程公受到两朝皇帝的恩遇,在内外官职上历任升迁,都是不按通常资历逐级晋升的。◎宣宗赏识戴羡门的原因:丹徒人戴羡门尚书由知县起家,他的政绩有很多值得记载的地方。他任邛州知州时,州民黄子贤等人聚集亡命之徒,约定在州试那天发动叛乱。戴公侦察确实后,到了考试日期仍像平常一样举行考试,同时秘密派遣民壮潜往他们聚谋的地方,全部捕获,没有一个漏网。人们尤其佩服他镇定安静、从容应变的气度。戴公从此开始受到宣宗的知遇。◎李尧栋著述丰富:李中丞尧栋,是嘉庆、道光年间的贤能大吏。他任职于川、滇的时间最长,多次建立边疆功绩。他为人实际上是恭谨温厚的儒者,任馆职时,校勘精密核实,受到高宗的了解。有一天,他代人撰写《日下旧闻考》的表文,高宗立即称赞写得好。他曾撰写《云南山川地理图》二卷、《夷人图》二卷,每部图后都附有说明。又曾主持修纂《四川通志》,内容详实而不杂乱。还曾购置书籍,来惠助湖南岳麓书院的学生。又在江宁修建长干桥,修缮莫愁湖,并作诗记载此事。又在湖南节署修筑补梅亭,用来纪念继承梁文定名迹之美。仕途奔波如飞,而文采风流处处显现,儒臣就应当是这样了。◎杨炳所受的恩遇:高士熙《湖北诗录》记载:钟祥人杨学士炳,是雍正元年癸卯恩科会试第一名。他的试卷呈给皇帝阅览,奉到朱批:“见识卓越,言论精当,不仅优于各卷,即使与近几科相比也未曾见到这样的。”殿试时他以第三名及第,立即被召入内廷,在圆明园左侧赐给住宅,这真是世间罕有的际遇。◎张文和、朱文端主持顺天乡试和会试:雍正初元四月举行乡试(按:李调元《淡墨录》作二月,是错误的),命张文和、朱文端两位相国主持顺天乡试。九月举行会试,仍命这两位主持,并召见他们,谕示说:不要拘泥于朕所规定的进士一百八十名这个名额,不拘限省份,也不限制名额;如果有可以录取的优秀试卷,就另行选出具奏。这种信任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朱高安的逸事(三则)
朱高安少好学,用志不纷,塾师尝会饮,公不与,读书不辍。师命爨夫遗以酒肉,置座间,若无睹也。每见古大儒名臣循吏之行,辄笔记之。见余金《熙朝新语》。康祺读公年谱,此乃公年十八读书龙城寺事。
朱高安以康熙三十二年癸酉领江西解,长洲宋太史大业拔之落卷中,评语嘉赏极至,末云:“旷世逸才,伯祥、大士之后,一人而已。”拔冠多士,以为振靡起衰之式。宋为大学士文恪公子,揭晓相见,叹曰:“河目海口,昔惟先公,今见吾子。”是太史又不仅文章巨眼矣。
高安抚浙,崇俭奖廉,谕民嫁娶之节,里党宾蜡燕会止五簋,俱有常品,浙人呼为“朱公席”。道见一妇人盛妆,问其夫卖菜者,命入署,至厨下,问谁为夫人。时夫人与女奴杂作,妇人莫之辨。公指示之曰:“此炊者,夫人也。”命留侍夫人午饭,馔惟蔬菜。食毕,命之出,自是浙俗一变(按:童通副师槐《过庭笔记》载:高安抚浙,见署前屠户妻艳饰倚门,召入署,至厅屏后,指一织妇曰:此我之一品夫人,试观被服何如,所作何事。汝夫杀生命养家,骄侈乃尔,不速改,当杖惩。于是闻者悚然,益相勉以勤俭。盖同一事,而传闻互异也。又按:袁随园亦记此事,隐其名而大肆讪诋。随园亦通品,其非笑正人,得罪名教,真不知是何肺肝)。
◎无锡二裳杨蓉裳员外芳灿,与弟荔裳方伯揆,俱有美才,工俪体,人称无锡二裳(按:彭文勤公为江苏学政,以昔主试时失杨氏兄弟也,因以兄女妻揆)。蓉裳初令甘肃,屡膺烦剧,在伏羌时,值回民田五为乱,蓉裳先期募勇,招降人,登陴共守,阅五日夜解围。知灵州时,尝单骑谕散夺米饥民,请借口粮、设粥厂,以安众。平日坐堂皇,判事罢,即手一编,就几读,人以为书痴,而临变敏决若是,故阿文成诸公极器之。嗣入赀为户部郎,旋丁内艰,贫不能治丧,鬻书办装以归,遂不复出。世咸笑文士如珠玉组绣,不适于实用,观于君何如哉?
◎新城陈氏之义田自北宋范文正公已来,士大夫多仿为义庄,本朝崇尚风义,凡以义田义产敬宗收族上闻者,岁不下十百家。以康祺所闻,其一家父子兄弟赓续推衍,立法之善,及其后遗泽之长,莫如江右新城陈氏。陈据高赀已百年,自赠光禄大夫凝斋先生道始立义田二千石,其诸子金衢严道守诚、陈州府知府守诒、内阁中书守中、江苏按察使守训、内阁中书守誉,先后增益学田、祭田、小宗义田,至七千云。嘉庆二十九年,详具文簿,牒于县府行省,以达于部,得旨旌奖。时光禄之孙仓场侍郎观、礼部侍郎用光,曾孙工部侍郎希曾,均在朝列,具折入谢。睿皇帝召见,而垂询焉。而希曾兄浙江道御史希祖,用光侄翰林兰祥,及其他封胡羯末官、曹郎监司,取甲乙科者,期功房从中,多至数十人,可谓极盛。余素不谈报施之说,而易言福善,书载余庆,其理则皎然可信。如陈氏者,非其明征乎?先义行公尝倡设义庄于慈溪东乡田舍陈,以赡远族,孤寡残废有恒给,婚嫁丧葬有特▯,训稚有塾,聚族有祠,祀先有田,掩骼有山,规画周详,壹出公手(详见康祺所撰《先型录》)。惜不肖奔走南北,宦学无成,析薪负荷,远愧宗衮,记此为泫然者久之。
◎严绳孙难进易退初笔所载康熙大科四布衣之一,严绳孙方被荐,初贻书京师诸公曰:“闻荐举滥及贱名,某虽愚,自幼不希无妄之福,今行老矣,无论试而见黜,为不知者所姗笑,即不尔,去就当何从哉?窃谓尧舜在上,而欲全草泽之身,以没余齿,讵有不得,惟幸加保护。”时有司奉诏敦趣,引疾不许,既抵京,赴吏部自陈疾,不能应试,状至再四,终不允。御试之日,发题赋诗各一首,中允仅赋省耕诗一首而出,冀被放也。圣主素稔其姓字,谕阁臣曰:“史局不可无此人。”仍用翰林。在职五年,尝侍宴保和殿,和圣制升平嘉燕诗称旨,特命撤御前金盘枣脯以赐。又从容语左右,严某好人,中外皆知。时论谓旦夕当大用,而中允拂袖遽归。此固圣天子知人之明,爱才之笃,而难进易退若中允,真不改布衣面目者矣。
◎严荪友恶伪道学圣祖朝,魏蔚州、李安溪诸公,皆以湛深理学,渥受宸眷,一时风气,遂不免以缘饰外貌,高谈性命为投时。严荪友在翰林,极厌薄之,尝于众中大声曰:“吾一生所见真道学,惟睢州汤潜庵先生一人。”座上莫不咋舌。
译朱高安年轻时喜爱学习,专心致志而不分心。塾师曾经聚饮,他没有参加,仍不停地读书。老师命烧火做饭的人送给他酒肉,他把酒肉放在座位中间,像没有看见一样。每当看到古代大儒、名臣、循吏的事迹,就立即用笔记下来。见余金《熙朝新语》。康祺读朱公年谱,才知道这是朱公十八岁时在龙城寺读书的事情。朱高安在康熙三十二年癸酉科考中考取江西乡试第一名,长洲人宋太史大业从落选卷中选拔了他的试卷,评语赞赏到了极点,末尾说:“这是旷世罕见的奇才,是伯祥、大士之后,仅此一人。”于是把他列为众士之首,作为振作颓败、振兴衰微的典范。宋大业是大学士文恪公的儿子,发榜后与朱高安相见,感叹说:“河目海口,从前只有先公有这样的相貌,如今又见到了您的儿子。”可见宋太史又不仅仅是鉴赏文章的行家。朱高安巡抚浙江时,崇尚节俭、奖励廉洁,告谕百姓婚嫁礼节,乡里亲党的宴饮聚会只准用五簋,并且都有固定的菜品,浙江人称为“朱公席”。他在路上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问知她的丈夫是卖菜的,便命令她到衙署去。到了厨房下边,问谁是夫人。当时夫人和女奴混在一起做事,妇人无法分辨。朱公指给她看说:“这个烧饭的,就是夫人。”又命她留下来陪夫人吃午饭,饭菜只有蔬菜。吃完后,命她出去。从此浙江的风俗为之一变。(按:童通副师槐《过庭笔记》记载:高安巡抚浙江时,看见衙署前屠户的妻子打扮艳丽,倚门而立,便召她进署。到了厅堂屏风后,指着一个织布妇人说:这是我的一品夫人,你看看她的穿着怎样,做的是什么事。你的丈夫靠杀生养家,你却如此骄奢,应当立即改正,否则就用杖责惩罚。于是听到这件事的人都感到惊惧,更加互相勉励勤俭。大概是同一件事,但传闻有所不同。又按:袁随园也记载了此事,却隐去姓名而大肆讥讽诋毁。随园也是通品官,他嘲笑正人君子、得罪名教,真不知道怀着怎样的心肠。) ◎无锡二裳:杨蓉裳员外芳灿与弟弟荔裳方伯揆,都有优美的才华,擅长骈体文,人们称他们为“无锡二裳”。(按:彭文勤公任江苏学政时,因为过去主持考试时错过了杨氏兄弟,便把哥哥的女儿嫁给了揆。)蓉裳最初任甘肃知县,多次承担繁重难办的事务。在伏羌时,正赶上回民田五发动叛乱,蓉裳事先招募勇士,招降叛乱者,登上城墙共同防守,经过五天五夜才解除围困。他任灵州知州时,曾经单骑劝散抢夺粮食的饥民,请求借给他们口粮、设置粥厂,以安定众人。平日坐在大堂上,处理完事务,就亲手拿一部书,靠着几案阅读。人们把他看作书呆子,但他面对变故却如此机敏果断,所以阿文成等诸公极为器重他。后来他捐资取得户部郎官资格,不久遭逢母丧,贫穷得无法办理丧事,只好卖掉书籍,置办行装回乡,于是再也没有出仕。世人都笑文士像珠玉锦绣一样华美,却不适合实际使用;从您身上看,究竟怎么样呢?◎新城陈氏的义田:自从北宋范文正公以来,士大夫大多仿照设立义庄。本朝崇尚仁义风尚,凡是因为义田、义产而尊敬宗族、收恤族人并上报朝廷的,每年不下十家百家。以康祺所听闻的情况来看,一家之中父子兄弟相继推行扩展,立法完善,后来留下的恩泽又长久不衰,没有比江右新城陈氏更好的。陈氏凭借巨额家产已经延续了一百年,自赠光禄大夫凝斋先生道开始设立二千石的义田。他的几个儿子——金衢严道守诚、陈州府知府守诒、内阁中书守中、江苏按察使守训、内阁中书守誉——先后增加学田、祭田、小宗义田,达到七千石。嘉庆二十九年,把详细的文书账册具文呈报,送交县、府和行省,再上达六部,得到皇帝下旨表彰奖励。当时光禄大夫的孙子仓场侍郎观、礼部侍郎用光,曾孙工部侍郎希曾,都在朝廷任职,便具折入朝谢恩。睿皇帝召见他们,并询问此事。希曾的哥哥浙江道监察御史希祖、用光的侄子翰林兰祥,以及其他封胡羯末官、曹郎、监司和考取甲乙科的人,从期功亲属和同宗旁支中,多达数十人,真可以说是极为兴盛。我一向不谈论报应施报之说,但《易》所说的福善、《尚书》所记的余庆,其道理确实明白可信。像陈氏这样的例子,难道不是这种道理的明证吗?先义行公曾经倡议在慈溪东乡的田舍陈设立义庄,用来赡养远房族人;孤儿、寡妇、残疾、废疾者有固定供给,婚嫁、丧葬有特别补助,教育幼童有私塾,聚族居住有祠堂,祭祀祖先有田产,掩埋暴露尸骨有山地,规划安排周详,全都出自先义行公一人之手(详见康祺所撰《先型录》)。可惜我这个不肖之人奔走南北,做官求学都没有成就,分家负担家业,远远愧对宗衮,记到这里,已经悲泣了很久。◎严绳孙难以入仕、容易退隐:《初笔》所记康熙大科四名布衣之一严绳孙,刚被推荐时,先写信给京城诸公说:“听说推荐选拔已经牵连到我的卑微姓名。我虽然愚钝,自幼就不希望得到非分的福气;如今已经将近老年,无论参加考试而被黜退,被不了解我的人讥笑,即使不是这样,将来进退又应当怎么办呢?我私下认为,尧舜这样的圣君在上,我希望保全草野之身,安度余生,难道会做不到吗?只希望您们加以保护。”当时有关官员奉诏催促他赴京,他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去。到了京城后,又到吏部自陈有病,不能应试,这样陈说了再三,最终也没有获准。御试那天,发下题目后,赋诗各作一首,他只勉强作了一首《省耕诗》便出来了,希望因此被放弃录用。圣主一向熟悉他的姓名,便谕告阁臣说:“史局不能没有这个人。”仍然授予他翰林官职。他任职五年,曾在保和殿侍宴,和作圣上所制的《升平嘉燕诗》,深合圣意,皇帝特命撤下御前金盘中的枣脯赏赐给他。皇帝又从容地对身边的人说:“严某是个好人,朝廷内外都知道。”当时舆论认为他早晚将被重用,但中允严绳孙却拂袖立即归去。这固然表现了圣明天子知人之明、爱惜人才之深,而像中允这样难以进仕、容易退隐的人,确实始终没有改变布衣的本色。◎严荪友厌恶伪道学:圣祖在位时,魏蔚州、李安溪等诸位先生,都凭借深厚精湛的理学而受到皇帝厚重的宠信。一时的风气,于是免不了有人用修饰外表、高谈性命之学来迎合时尚。严荪友在翰林院任职时,极为厌恶轻视这种人,曾经当众大声说:“我一生所见到的真正道学家,只有睢州汤潜庵先生一人。”在座的人无不惊愕得咋舌。
◎秦松龄因逋粮案罢官苍岘山人无锡秦谕德松龄,康熙己未词科人物也。先于顺治乙未入翰林,以逋粮案罢归,然其文集载上座主胡山阴书(按:胡名兆龙,乙未总裁),中有“某久在京师,素知功令,薄田五顷,输赋独先,本籍欠粮之册,绝无贱名,只以同族孀姑,远在邻邑,平日不相闻问,不知何人所使,诡将彼户滥注卑衔,逋赋三分,致干国宪,直俟檄提之日,方知受罪之由”云云。按:江南逋粮之狱,▯绅连染极多,叶文敏公方蔼,仅欠丝毫,亦遭削夺,故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之谣,余已纪之《郎潜初笔》矣。合观此事,想见国初宪典之严。闻之户部友人,近年吴中风气,变本加厉,苏松膏腴之壤,几什五不为朝廷有。有官守言责者,奈何不援成例以整齐之。
◎吴兴祚之治行康熙十五年冬,天子以闽海初定,思得文武兼济之臣以绥靖之,特擢吴兴祚为福建按察使。吴公籍山阴,时方知无锡县也。无锡当南北孔道,苦供亿,抵任时,前官亏帑金罢不得归者三人,役之在狱者三十余人,公慨然力为补苴请豁,官得归,役得出狱,佥曰:吴公生我。县田久不清丈,飞诡隐匿,弊百出,输役者至破家。公以入官田千余亩,卖为役费,民害遂除。康熙八、九年,水旱氵存臻,公为分乡赈粥之法,全活无算。苏州驻防兵回旗,公请令箭于都统,单骑弹压,有取民一鸡者,立笞之,以故兵过而民不知。其他惠政多类此,宜圣祖破格登庸,以七品卑官,骤迁宪长也。公后抚闽,平台一役,厥功尤多(前笔所载,未详实政,故复笔此)。
◎吴兴祚之清贫吴督部兴祚仕宦四十余年,位一品,所得禄赐,尽以养战士,遗亲故,而居无一廛,囊无赢金。自两广还京师,与无锡秦谕德遇于瓜洲,脱粟枯鱼,酸寒相对。谕德曰:“公贫乃至此乎?”明日与别,公喜见眉宇,告谕德曰:“适有饷米数十石者,不忧馁矣。”见谕德所为公行状。从古天挺伟人,树立勋伐,固无不自清操峻节中来也。
◎世祖识秦钅式书法顺治乙未会试榜发,世祖章皇帝正留意文学,命取原卷进御,览之称善者数四。比廷试卷进呈,世祖阅至第三人卷,顾谓读卷官傅聊城以渐曰:“卿知此卷为谁?”傅公谢不知。世祖曰:“此会元秦钅式作也,朕于其书法知之。”拆卷果然,世祖大悦,召见南海子,赐袍服,比第一人。
◎孙奇逢之气节容城孙征君奇逢,为汤文正所师事。当明天启中,周旋东林党人,以节概闻天下,后日益韬晦,其学宗阳明,而归本于慎独。先居五公山,既渡河,止苏门,入本朝,屡却征聘,率诸弟子躬耕,习三代之礼,人无贤愚,导以为善,盖孟子所谓天民也。近儒确守程朱者,诋先生渊源之不正,大非笃论。
◎杨<香必>之治行光禄寺少卿杨<香必>静山,康熙朝循吏也。知固安,预修永定河。故事,秋汛毕即兴工,时永定河道黄某赋役钱不均,迟延及冬,朝涉者股战,公意怜之,许日出后下▯。黄巡工,迟民之来,欲笞之,公力争不得,乃直前牵马至冻处曰:“公能往,民亦能往,此时日高舂,公重裘尚瑟缩,乃责此赤胫者戴星来耶?”黄大恚,将缮牒劾。会巡抚李文贞过柳家口,闻其事,召谓曰:“汝年少能然,古之任延也。”劳以酒,解裘衣之,事得释。调宛平,圣祖巡畿南,固安老幼争乞留。圣祖曰:“别与汝固安一好官,何如?”一女子对曰:“何不别以好官与宛平耶?”圣祖大笑,以为诚,许食知州俸,仍令固安。寻迁▯南丽江府,丽江故苗地,新归版籍,公乃召土官为典史,诸里魁以头目充,令人树榆一本,亩蓄水一沟,建文庙,定婚丧之制,期年岁熟,俗为一变。民饰庙以祀,号第一太守祠。累迁至四川巡抚。乾隆初,缘言事罢。再起,以光少告归。公奉天人,隶正黄旗籍。
◎大秦小秦无锡秦补念参政钅式,及其族孙苍岘谕德松龄,同在翰林,时人呼之曰大秦小秦。大秦性方严,同馆三十余人,读书之暇,或聚而嬉,语涉谐谑,率相戒勿令大秦知。
●卷七◎郭尚书檄毁淫祠汤文正抚苏,奏毁上方山五通神庙,世以比之狄梁公、程明道,至今啧啧。考同时汉军郭尚书世隆督浙闽时,闽俗信鬼,多淫祠,黠者敛钱民间,辄数十万,尚书檄诸州县毁之。离省治八百里,有山奉五显神,庙貌壮丽甲闽中。一日,野火自起,烬无寸椽,火熄而檄适至。仁廉刚直之气,震慑淫昏,公是举可质文正矣。
◎汤萧山不为朝贵罗致汤萧山初入史馆,朝贵争罗致之,谢不往,而时时徒步从大兴朱文正公游,请业督过,如古圣贤相为师友。前后大庾戴公、铅山熊公延馆其家,虽居门下后进,诸国老大人,皆严惮之。
译◎秦松龄因拖欠粮赋案被罢官:苍岘山人、无锡人秦谕德松龄,是康熙己未词科的人物。他先在顺治乙未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后来因拖欠粮赋案被罢官回乡。然而他的文集中载有一封写给座主胡山阴的信(按:胡名兆龙,是乙未科总裁),其中说:“我长期在京城,平素知道功令;我有薄田五顷,缴纳赋税一向最早。本籍拖欠粮赋的册籍中,绝没有我的卑名,只是同族的寡姑远在邻县,平时彼此不通音问,不知道是什么人指使,竟把她的户籍诡诈地注在卑职名下,拖欠赋税三分,以致触犯国家法令;直到差役奉檄前来提拿时,才知道自己获罪的原因。”按:江南拖欠粮赋的案件,士绅牵连受害的很多,叶文敏公方蔼只欠少许,也遭到削职夺官,所以当时有“探花不值一文钱”的谣言,我已经在《郎潜初笔》中记载过了。合起来看这件事,可以想见建国初年法令的严厉。听户部的朋友说,近年吴中的风气变本加厉,苏州、松江肥沃的土地,几乎十分之五不再归朝廷所有。有官职和谏诤责任的人,为什么不援引旧例来整顿治理呢?◎吴兴祚的治绩:康熙十五年冬,天子因为闽海刚刚平定,想要得到文武兼备的大臣来安抚平定当地,特意提拔吴兴祚为福建按察使。吴公籍贯山阴,当时正任无锡县知县。无锡处在南北交通要道,苦于供应和劳役。吴公到任时,前任官员因亏空公帑而被罢职、不能回家的有三人,服役的人被关在狱中的有三十多人。吴公慨然尽力补救,请求免除亏欠,使官员得以回家,役夫得以出狱,大家都说:“吴公使我们获得了新生。”县里的田地长期没有清查丈量,飞诡隐匿,弊端层出不穷,承担赋役的人甚至倾家荡产。吴公把一千多亩入官田卖掉,用作役费,百姓的祸害于是消除了。康熙八、九年,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吴公制定分乡赈济施粥的办法,救活的人不计其数。苏州驻防兵回旗时,吴公向都统请来令箭,单骑前往弹压;有士兵拿了百姓一只鸡,立即施以笞刑,因此军队经过时百姓都不知道。其他惠民政绩大多也是这样。难怪圣祖破格提拔他,使一个七品小官突然升任按察使。吴公后来巡抚福建,平台一战,功劳尤其多。(前笔所载不详尽实际政绩,所以又记此事。) ◎吴兴祚的清贫:吴督部兴祚做官四十多年,官位达到一品,所得俸禄和赏赐全都用来供养战士、遗赠亲友,而自己居住没有一间房屋,钱袋里没有多余的钱。他从两广回到京城,在瓜洲与无锡秦谕德相遇,二人相对吃着粗米和干鱼,处境酸楚寒俭。秦谕德说:“您的贫困竟到了这种地步吗?”第二天分别时,吴公眉间显出喜色,告诉秦谕德说:“刚才有人送来几十石饷米,以后不愁挨饿了。”见秦谕德所作的吴公行状。自古以来,上天所生的伟人,建立功勋事业,本来没有不是出于清廉操守和高尚节义的。◎世祖识得秦钅式的书法:顺治乙未年会试发榜,世祖章皇帝正留意文学,命令取来考生原卷进呈御览,反复称赞其中优秀的卷子。等到廷试试卷呈上,世祖看到第三名的卷子,回头对读卷官傅聊城傅以渐说:“你知道这份试卷是谁写的吗?”傅公谢罪说不知道。世祖说:“这是会元秦钅式写的,朕从他的书法认出了他。”拆开封卷后果然如此,世祖非常高兴,召他到南海子进见,赐给袍服,待遇等同第一名。◎孙奇逢的气节:容城人孙征君奇逢,是汤文正曾经拜师请教的人。明朝天启年间,他与东林党人周旋,以节操气概闻名天下;后来更加收敛锋芒、隐晦自处。他的学说以阳明学为宗旨,而归结到慎独。起先居住在五公山,渡过黄河后住在苏门山;进入本朝后,多次拒绝征召聘用,带领弟子亲自耕作,学习三代的礼制。无论贤能还是愚钝的人,他都用行善来引导,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天民”。近世儒者中那些坚定奉守程朱之学的人,诋毁先生学术渊源不正,这是非常不确切的议论。◎杨<香必>的治绩:光禄寺少卿杨<香必>静山,是康熙朝的循吏。他任固安知县时,预先修治永定河。按照旧例,秋季汛期结束后立即兴工。当时永定河道黄某所征赋役钱不均,拖延到冬天,过河的人大腿都冻得发抖。杨公心中怜悯他们,准许太阳出来后再下锹。黄某巡视工程,见百姓来晚了,想要鞭打他们,杨公竭力争辩却没有成功,于是径直上前牵马到结冰处,说:“您如果能过去,百姓也能过去。现在太阳已经升高,您穿着厚重的皮衣还在发抖,怎么能责罚这些光着小腿、戴星而来的人呢?”黄某非常愤怒,准备写公文弹劾他。适逢巡抚李文贞经过柳家口,听说此事,召见杨公,对他说:“你年纪轻轻却能这样做,是古代的任延啊。”用酒慰劳他,又脱下自己的皮衣给他穿,事情才得以解除。后来调任宛平。圣祖巡行畿南时,固安的老幼争相请求把杨公留下。圣祖说:“另外给你们固安一位好官,怎么样?”一个女子回答说:“为什么不另外给宛平一位好官呢?”圣祖大笑,认为她说得实在,答应给杨公知州的俸禄,仍命他留在固安。不久升任云南丽江府知府。丽江原来是苗族地区,刚刚归入户籍版图,杨公于是召土官担任典史,让各里魁由头目充任;又命人每家栽种一棵榆树,每亩地蓄设一条水沟,修建文庙,制定婚丧制度。不到一年,年成丰收,风俗因此大为改变。百姓修饰庙宇来祭祀他,称为“第一太守祠”。他屡次升迁,做到四川巡抚。乾隆初年,因议论政事获罪罢官。后来再次起用,因光绪年少而告老归乡。公姓奉天人,隶属正黄旗。◎“大秦”“小秦”:无锡人秦补念任参政钅式,以及他的族孙、翰林院谕德秦松龄,同时在翰林院任职,当时人称他们为“大秦”“小秦”。大秦性情方正严肃,同馆三十多人在读书之余,有时聚在一起嬉戏,谈话涉及诙谐戏谑的内容,往往互相告诫,不要让大秦知道。●卷七◎郭尚书发布檄文毁除淫祠:汤文正任江苏巡抚时,上奏请求毁掉上方山五通神庙,世人把这件事与狄梁公、程明道相提并论,直到今天还啧啧称道。考察当时,汉军郭尚书世隆任浙江、福建总督时,福建民间习俗信鬼,淫祠很多,狡黠之徒在民间敛钱,动辄数十万。尚书便发布檄文,命各州县毁掉这些淫祠。距离省城治所八百里,有一座山供奉五显神,庙宇规模壮丽,在福建最为突出。一天,野火自行烧起,把庙宇烧得一根椽子也没有留下;火刚熄灭,郭尚书的檄文恰好送到。仁厚、廉洁、刚正、耿直的气势,足以震慑淫邪昏昧之事;郭公这件事,可以和汤文正相比较了。◎汤萧山不肯被朝廷权贵招致:汤萧山刚进入史馆时,朝廷权贵争相招揽他,他都辞谢不去,却常常徒步跟随大兴朱文正公交游,请教课业,接受督促责备,像古代圣贤那样彼此以师友相待。前后,大庾戴公、铅山熊公请他到自己家中的馆舍居住;他虽然在门下属于后辈,但各位国老大人都对他敬畏。
◎蔡文恭谓位至宰相必敬父母官漳浦蔡文恭公致仕家居,每遇巡检、典史,亦执礼甚恭。或以为过,公曰:“欲使乡民知位至宰相,必敬父母官,知父母官之尊,虽宰相必致敬,庶几常存不敢之心,而犯上作乱者或鲜矣。”故终公之世,漳浦民无滋事者,见梁ぇ林中丞《归田琐记》。按:昔贤有以宰相居乡,闻县官过门,必起立拱手者;有在籍显官,道逢丞尉,遭呵斥不校者。前史多传为美德,公亦有所受之也。
◎先朝遗物盛京大库,藏┑列代彝器,已详初笔矣。富郎中泰云:“太祖、太宗所御之甲储藏陪都者,长如今人一身有半,令今人极长者立交椅上比试,犹下与地齐也。”又先朝所御皮▯奚(满洲语呼为乌拉),长尺有二寸,可知神灵诞生,果有天日河岳之表。
◎安徽失陷之原因金陵之失,祁文端诗归狱沔阳,可谓允矣(见前卷)。顷观山阳鲁一同《通甫类稿。安徽巡抚蒋公神道碑》,复得安徽失陷之详。碑云:“当日陷败,由于寿春镇之去。自古以孤城当贼冲,未有不为犄角之势而能御敌者。寿春镇,公之手足,而皖省之肢体也。制府既夺公之手足,而断皖省之肢体矣。易之以江南新兵二千,驻之城外。二千人皆客兵,王鹏飞又客将,其心已与抚标不一。彼见制府统大众,趋上游,耳目声息,皆视上游为进退。制府走,则二千人之心去;二千人去,则守城数千之兵,与城中数万之众之心俱去,虽有孙吴之法,墨翟之守,不能善其后矣。借令制府奏调之日,公上疏力争,以本镇不可调,新兵客将不足恃,贼至犹可一战。乃公旧为制府属吏,而制府矜而褊人也,而朝廷新向用制府,知恩镇之能便于自助,而不恤其他。恩镇有治军之长,用违其方,而卒见枉害。公有深远之虑,抑于统帅,孤立无援,而全局去矣。”又曰:“贼入湖南,公奏言安省库帑无余,请将司库续收地丁契杂,芜、凤两关征存,一并存留,以备军需。制府以为迹涉张皇,渐生异议。又奏调江苏兵三千,制府以江苏重地,靳不与。已而制府督师至皖城,公戎服出见,乞海防之舢板船,阳许之,又不与。”又曰:“三年正月,贼陷武昌而东出,与官军遇于九江。贼▯宗蔽江,建瀛大惧,寿春镇恩长败没,益惶惑不知为计,遽登轻舟东走,顺流达皖城。遣人报曰:贼众不可当,制府归守江东,已过矣。沿江守兵遂散,贼大至,公知事不可为,草遗疏向阙叩头,吞金不死,息仅属,为家人缚入肩舆,遇贼被害。”通甫所述,较文端诗尤详。一夫轻退,而两藩陆沈,沔阳洵死有余辜矣。康祺窃以蒋公之抑于统帅,孤立无援,碑文诚非曲护。然公自本藩开府,经营累年,巡抚为古连帅节度,苏皖中隔大江,不得以祁方伯之同城僚属相例。当全楚骚动之时,不能博访贤才,收罗名将,简军储饷,固我疆圉,而仅倚一寿春镇为长城。比狂寇突来,又不闻有画江一旅之师,婴城一日之守,苍黄引决,祸及东南,公在九原,当亦耿耿有遗憾,特其心可原耳。公名文庆,汉军人,追谥忠悫。
译◎蔡文恭说做到宰相也必须敬重父母官:漳浦蔡文恭公退休居家后,每次遇到巡检、典史,也都以非常恭敬的礼节相待。有人认为他做得过分,公说:“我是想让乡民知道,即使官位做到宰相,也一定要敬重父母官;知道父母官的尊贵,即使是宰相也一定要致敬。这样或许可以使他们常存不敢轻慢的心,犯上作乱的人也许就会少了。”因此,在公在世期间,漳浦百姓没有滋事的人。这件事见于梁林中丞《归田琐记》。按:过去贤人中,有人以宰相身份居住乡里,听见县官经过门前,也一定起身拱手;有人是原籍的显官,在路上遇到丞、尉,即使受到呵斥也不计较。前代史书多把这些事传为美德,蔡公也是有所承受而来的。◎前朝遗物:盛京大库中收藏着历代彝器,这在《初笔》中已经详细记载了。富郎中泰说:“太祖、太宗所使用的铠甲,储藏在陪都的,长度如今人身高的一倍半;让今天身材极高的人站在交椅上比较,铠甲下端仍然与地面齐平。”又有前朝所使用的皮▯奚(满洲语称为乌拉),长一尺二寸,由此可知,神灵降生,果然具有超出常人的天日河岳之表。◎安徽失陷的原因:金陵失守一事,祁文端诗中归罪于沔阳,可以说是恰当的(见前卷)。近来读到山阳鲁一同《通甫类稿》中的《安徽巡抚蒋公神道碑》,又得到安徽失陷的详细情况。碑文说:“当日失陷失败,是由于撤去了寿春镇。自古以来,以一座孤城处在敌军冲击之处,从来没有不形成犄角之势便能抵御敌人的。寿春镇,是蒋公的手足,也是安徽省的肢体。制府既夺走了蒋公的手足,也斩断了安徽省的肢体。制府用江南新兵二千人替代寿春镇,把他们驻扎在城外。这二千人都是客兵,王鹏飞又是客将,他们的心已经与抚标不一致了。他们看见制府统率大军奔赴上游,耳目所闻、声息所知,都把上游的动向作为进退依据。制府逃走,二千人的心也就离散;二千人离去,守城的数千名士兵以及城中数万民众的心也都离散了,即使有孙武、吴起的兵法,墨翟守城的办法,也无法收拾后果了。假使制府奏请调兵的那天,蒋公上疏竭力争辩,说本镇不可调动,新兵和客将不足以依靠,敌人到来还可以一战,那么事情本不至于如此。可是蒋公过去是制府的属吏,而制府自负且待人刻薄;朝廷又刚刚开始重用制府,认为恩镇的做法有利于自我救助,便不顾其他了。恩镇有治理军队的长处,却违背他的方略,最终使他遭受冤屈和祸害。蒋公有深远的谋虑,却受到统帅压制,孤立无援,整个局势于是不可挽回了。”碑文又说:“敌军进入湖南后,蒋公上奏说安徽省库藏钱粮已经没有余存,请将司库后来征收的地丁契杂税,以及芜湖、凤阳两关征存的钱粮,一并留下,以备军需。制府认为这些做法有张皇失措的嫌疑,逐渐产生异议。蒋公又奏请调江苏兵三千人,制府认为江苏是重要地区,吝惜不肯给兵。不久,制府督师来到皖城,蒋公穿着戎装出城迎见,请求调用海防舢板船;制府表面答应了,却又不给。”碑文又说:“三年正月,敌军攻陷武昌,向东出兵,在九江与官军相遇。敌军的▯宗蔽塞江面,建瀛非常害怕;寿春镇恩长战败阵亡后,更加惊惶迷惑,不知如何是好,立即登上轻舟向东逃走,顺流抵达皖城。他派人报告说:‘敌军众多,无法抵挡;制府返回江东防守,已经来不及了。’沿江守军于是溃散,敌军大举到来。蒋公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挽救,草拟遗疏,面向宫阙叩头;吞下金子没有立即死亡,气息仅存,被家人捆缚着抬入肩舆,途中遇到敌军而被杀害。”鲁通甫所记,比祁文端的诗详细得多。一个人轻率退走,竟使两藩之地相继沉陷,沔阳确实死有余辜了。康祺私下认为,蒋公受到统帅压制、孤立无援,碑文这样写确实不是为了曲意维护他。然而,蒋公自从在本藩开府以来,经营多年;巡抚是古代的连帅、节度使,江苏与安徽中间隔着长江,不能拿祁方伯与同城僚属的关系来作比。当整个楚地骚动时,他不能广泛访求贤才、收罗名将、整治军储和粮饷,巩固疆界,却只依靠一个寿春镇作为长城。等到凶狂的敌寇突然到来,又没有听说他部署一支军队据江防守,或守城一天,反而仓促自杀,灾祸波及东南。蒋公在九泉之下,也应当耿耿于怀、留下遗憾,只是他的心情可以原谅罢了。公名文庆,是汉军人,追谥忠悫。
◎本朝大案汇记知人则哲,惟帝其难,独至我朝一二大憝巨奸,无不及身诛殛,且必宣示罪状,与众弃之,此天下所以咸服也。如康熙初年之公爵内大臣鳌拜,则以专权自恣,擅作威福。与内大臣飞扬古有隙,坐以怨望弃市,并杀其子,籍其家。又与苏克萨哈论事龃龉,因苏克萨哈籍隶正白旗,遂欲以蓟州、遵化、迁安诸屯庄改拨镶黄旗,而别圈民地给正白旗,诏遣大学士苏纳海与直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丈量酌易。经朱昌祚等勘明奏请停止,鳌拜即坐苏纳海拨地迟误,昌祚等纷更妄奏,均逮治弃市。又迁怒苏纳海族人英俄尔岱,令部臣尽削世职,并诬苏克萨哈怀奸蓄异,应磔死,圣祖不允,鳌拜攘臂强奏,私予绞决,并诛其族属。又尝请申禁言官,不得陈奏。时有窃鳌拜马者,捕斩之,并杀御马群牧长。又尝欲文武官尽出伊门下,与穆里玛等结成党与,凡事在家定议,然后施行,倚仗凶恶,毁弃国典。圣祖遂特降谕旨,革职籍没,鳌拜父子拘禁伏辜。康熙中年之总督噶礼,抚山西时,先经御史刘若鼐疏劾,贪婪无厌,虐吏害民,计赃数十万两。回奏,得辨释。复经平遥民郭明奇等,列款呈请御史台入奏:一、通省钱粮,每两索火耗银二钱,除分补大同诸处亏帑外,入己银四十余万两。一、指修庙宇,用印簿分给通省,勒捐入己。一、纵令汾州同知马遴,婪赃分润。一、令家伶赴平阳、汾州、潞安三府,勒取富民,馈送银两。一、因词讼索临汾、介休富户亢时鼎、梁湄银两。一、纳知县杜连登贿,许调缺,及杜以贪婪被揭,曲为庇护。一、隐匿平定州雹伤不报。旨又下噶礼回奏,得消弭。擢任两江,辛卯科场,与考官赵晋通同售卖关节,为巡抚张清恪公讦参,两遣大臣审讯,始得实,罢噶礼任。未几,其母叩阍,称噶礼种种忤逆,并与弟色勒奇、子干都置毒食物中,谋害母命,请正典刑。下刑部讯实,议凌迟,旨令自尽,妻子从死。至雍正初年之隆科多,为孝懿仁皇后父佟国维之子,袭公爵,官吏部尚书,加太保衔,并谕启奏处宜书写“舅舅隆科多”,上敬礼之如此。后以四十一款重罪应诛,五年狱成,奉旨免正法,于畅春门外造屋禁锢,死于禁所。其狱词云:“私抄玉牒,收藏在家,大不敬之罪一。将圣祖仁皇帝御书贴在厢房,视为玩具,大不敬之罪二。妄拟诸葛亮,奏称白帝城受命之日,即是死期已至之时,大不敬之罪三。盛京兵部主事玛岱之事,屡奉圣谕,隆科多明知干犯,复行妄奏,大不敬之罪四。皇上赏银三千两,令修理公主坟墓,隆科多迟至三年,竟不修理,大不敬之罪五。仁庙升遐之日,隆科多并未在御前,乃诡称曾带匕首,以防不测,欺罔之罪一。狂言妄奏提督之权甚大,一呼可召二万兵,欺罔之罪二。时当太平盛世,隆科多故作有刺客之状,将坛庙桌下搜查,欺罔之罪三。妄奏被劾知县关陈原系好官,欺罔之罪四。皇上谒陵之日,妄奏诸王心变,紊乱朝政之罪一。妄奏调取年羹尧来,必生事端,紊乱朝政之罪二。妄奏举国之人,俱不可信,紊乱朝政之罪三。交结阿灵阿、揆叙,邀结人心,奸党之罪一。保奏大逆之查嗣庭,奸党之罪二。徇庇傅鼐、沈竹、戴铎、巴海,不行查参,奸党之罪三。比昵门下行走之蔡起俊,奸党之罪四。徇庇阿锡鼐、法敏,将仓场分赔之案,巧为袒护具奏,奸党之罪五。曲庇菩萨保,嘱托佛格免参,奸党之罪六。任吏部尚书,将所办铨选官员,自称佟选,不法之罪一。纵容家人,勒索招摇,肆行无忌,不法之罪二。徇庇提督衙门笔帖式詹泰,嘱托吏部侍郎勒什布改换成例,不法之罪三。发遣安西人犯应给口粮,并赤金等处应裁应补兵丁之处,故行推诿,欲以贻误公事,不法之罪四。捏造”惟有人冬耐岁寒‘之语,自谓姓应图谶,不法之罪五。自知身犯重罪,豫将金银私寄菩萨保家,不法之罪六。挟势用强,恐吓内外人等,不法之罪七。索诈安图银三十八万两,贪婪之罪一。收受赵世显银一万二千两,贪婪之罪二。收受满保金三百两,贪婪之罪三。收受苏克济银三万六千余两,贪婪之罪四。收受甘国璧金五百两、银一千两,贪婪之罪五。收受程光珠银五千两,贪婪之罪六。收受六格猫晴映红宝石,贪婪之罪七。收受姚让银五百两,贪婪之罪八。收受张其仁银一千两,贪婪之罪九。收受王廷扬银二千两,贪婪之罪十。收受吴存礼银一万二千两,贪婪之罪十一。收受鄂海银一千五百两,贪婪之罪十二。收受佟国让银二千四百两,贪婪之罪十三。收受佟世禄银二千两,贪婪之罪十四。收受李树德银二万一千四百余两,贪婪之罪十五。
译◎本朝大案汇记:能够知人善任,是圣明君主的职责,但这件事只有皇帝最难做到。唯独到了我朝,一两个罪大恶极的巨奸,没有一个不是在自己活着时就受到诛杀,而且一定公布罪状,使他们被天下人共同唾弃;这就是天下人因此都心悦诚服的原因。比如康熙初年的公爵、内大臣鳌拜,就是因为专权自恣,擅自作威作福。他与内大臣飞扬古有嫌隙,便以心怀怨望定罪,押赴市曹处死,同时杀掉他的儿子,抄没他的家产。后来他又因与苏克萨哈议论政事不合,借口苏克萨哈隶属正白旗,便想把蓟州、遵化、迁安各屯庄改拨给镶黄旗,另行圈占民地给正白旗。皇帝下诏派大学士苏纳海、直隶总督朱昌祚、巡抚王登联丈量土地,酌情更换。朱昌祚等勘察清楚后上奏请求停止,鳌拜却以苏纳海拨地迟误、朱昌祚等反复妄奏为罪,将他们一并逮捕治罪,押赴市曹处死。他又迁怒于苏纳海的族人英俄尔岱,命部臣把其世职全部削除;并诬称苏克萨哈心怀奸邪、蓄谋异志,应当处以磔刑。圣祖不准,鳌拜却挽起袖子强行上奏,私自下令将其绞死,并诛杀他的族属。他还曾请求严格禁止言官上奏,不许陈述政事。当时有人偷了鳌拜的马,他便将此人逮捕斩首,并杀掉负责御马群的牧长。他还曾想让文武官员全都出自自己门下,与穆里玛等人结成党羽;凡事先在家中议定,然后施行,倚仗凶恶势力,毁弃国家法典。圣祖于是特别降下谕旨,革除鳌拜的职务,抄没其家产,将鳌拜父子拘禁治罪。康熙中期的总督噶礼,在巡抚山西时,先经御史刘若鼐上疏弹劾,说他贪婪无厌、虐待属吏、残害百姓,计算赃款达数十万两。噶礼回奏后,得以申辩获释。后来又有平遥百姓郭明奇等列举罪款,呈请御史台代为上奏:一、全省钱粮每两索取火耗银二钱,除分摊弥补大同等处亏空的钱粮外,侵吞自用的银子有四十余万两。一、借口修建庙宇,用盖有官印的簿册发给全省,强行捐款归入自己。一、纵容汾州同知马遴贪污,并从中分润。一、命家中伶人前往平阳、汾州、潞安三府,强行向富民索取馈赠银两。一、借词讼之机,向临汾、介休富户亢时鼎、梁湄索取银两。一、接受知县杜连登的贿赂,答应为他调换缺职;后来杜连登因贪婪被揭发,又曲意加以庇护。一、隐瞒平定州遭受冰雹灾害的情况,不上报。皇帝又下旨让噶礼回奏,他设法消弭了这些罪名。噶礼升任两江总督后,在辛卯科场中,与考官赵晋串通售卖关节,被巡抚张清恪公揭发弹劾;朝廷两次派大臣审讯,才查明实情,罢免噶礼的职务。不久,他的母亲到宫门前喊冤,声称噶礼种种忤逆不孝,并且与弟弟色勒奇、儿子干都把毒药放进食物中,图谋害死母亲,请求按法律正典刑。案件交刑部审讯属实后,刑部议定凌迟处死;皇帝下旨命他自尽,妻子和儿女也随之处死。到雍正初年,隆科多是孝懿仁皇后的父亲佟国维之子,承袭公爵,任吏部尚书,加太保衔;皇帝还下谕,今后启奏时应写作“舅舅隆科多”,可见皇帝对他的敬礼如此。后来因四十一款重罪应当诛杀,案件审理五年才结案;奉皇帝旨意免于公开处决,在畅春门外建屋拘禁,死在禁所。他的罪状说:“私自抄录玉牒,收藏在家中,这是大不敬之罪第一款。把圣祖仁皇帝的御书贴在厢房里,当作玩物,这是大不敬之罪第二款。妄自比拟诸葛亮,上奏说白帝城受命之日,就是死期已经到来的时候,这是大不敬之罪第三款。关于盛京兵部主事玛岱的事情,隆科多屡次奉到圣谕,明知这样做会触犯禁令,却又妄行上奏,这是大不敬之罪第四款。皇上赏给银三千两,命他修理公主坟墓,隆科多拖延到三年,竟然不予修理,这是大不敬之罪第五款。仁庙升遐之日,隆科多并不在御前,却谎称自己曾携带匕首以防不测,这是欺罔之罪第一款。狂妄地说提督权力很大,一声号令就能召集二万士兵,这是欺罔之罪第二款。当时正值太平盛世,隆科多却故意装出有刺客的样子,搜查祭坛和庙宇的桌子下面,这是欺罔之罪第三款。妄奏称被弹劾的知县关陈原本是好官,这是欺罔之罪第四款。皇上谒陵之日,妄奏诸王心生变乱,这是扰乱朝政之罪第一款。妄奏调年羹尧来京必定会生出事端,这是扰乱朝政之罪第二款。妄奏说全国的人都不可信,这是扰乱朝政之罪第三款。与阿灵阿、揆叙交结,邀结人心,这是奸党之罪第一款。保奏大逆之人查嗣庭,这是奸党之罪第二款。徇私庇护傅鼐、沈竹、戴铎、巴海,不予查究弹劾,这是奸党之罪第三款。亲近门下行走蔡起俊,这是奸党之罪第四款。徇私庇护阿锡鼐、法敏,对仓场分赔一案巧为袒护并上奏,这是奸党之罪第五款。曲意庇护菩萨保,托请佛格不要弹劾,这是奸党之罪第六款。任吏部尚书时,把自己经手铨选的官员称为“佟选”,这是不法之罪第一款。纵容家人勒索、招摇,肆意妄为,无所顾忌,这是不法之罪第二款。徇私庇护提督衙门笔帖式詹泰,托请吏部侍郎勒什布更改成例,这是不法之罪第三款。对于发遣安西的犯人应当发给口粮,以及赤金等处应当裁减、补充兵丁的事情,故意推诿,想要造成公务耽误,这是不法之罪第四款。捏造“惟有人冬耐岁寒”的话,自称自己的姓氏符合图谶,这是不法之罪第五款。明知自己犯有重罪,预先把金银私下寄存在菩萨保家中,这是不法之罪第六款。倚仗权势强行行事,恐吓内外人员,这是不法之罪第七款。索取、诈骗安图银三十八万两,这是贪婪之罪第一款。收受赵世显银一万二千两,这是贪婪之罪第二款。收受满保金三百两,这是贪婪之罪第三款。收受苏克济银三万六千余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四款。收受甘国璧金五百两、银一千两,这是贪婪之罪第五款。收受程光珠银五千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六款。收受六格猫晴映红宝石,这是贪婪之罪第七款。收受姚让银五百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八款。收受张其仁银一千两,这是贪婪之罪第九款。收受王廷扬银二千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十款。收受吴存礼银一万二千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十一款。收受鄂海银一千五百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十二款。收受佟国让银二千四百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十三款。收受佟世禄银二千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十四款。收受李树德银二万一千四百余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十五款。
收受菩萨保银五千两,贪婪之罪十六。“又太傅一等公大将军年羹尧,初以平西藏、平青海功,恩宠莫比,罪迹渐彰,中外交起弹劾。得旨:令王大臣、三法司、九卿会议。旋奏羹尧有大逆之罪五:二,与静一道人邹鲁等谋为不轨;一、奏缴朱批谕旨,故匿原折,诈称毁破,仿写进呈;一、见浙人汪景祺《西征随笔》诗词讥讪,及所作《功臣不可为论》,语多狂悖,不行劾奏;一、家藏锁子甲二十八,箭镞四千,又私贮铅子,皆军需禁物;一、伪造图谶妖言。其欺罔之罪九:一、擅调官兵,捕▯阳盐枭,致死良民八百余,奉旨查询,始奏并无伤损,后乃奏止伤六人;一、南坪筑城官弁,骚扰番民,不即劾奏;一、诡劾都统武格等镇海堡失律;一、西安解任时,私嘱咸宁令朱炯,贿奸民保留;一、纵令刘以堂诈冒已故保题武功令赵勋名姓赴任,知而不奏;一、将幕友张泰基等冒入军功,共十八案;一、家人魏之耀家产数十万金,羹尧妄奏毫无受贿;一、西宁效力者,实止六十二员,册报一百九员;一、退役王治奇,冒军功得授州判。其僭越之罪十六:一、出门黄土填道,官员补服净街;一、验看武官,用绿头牌引见;一、设座当龙牌正座;一、穿用四衩衣服,鹅黄佩刀荷囊;一、擅用黄袱;一、官员馈送曰恭进;一、纵子穿四团龙补服;一、与属员物件,令北面叩头;一、令总督李维钧、巡抚范时捷跪道迎送;一、令蒙古扎萨克郡王、额驸阿宝下跪;一、行文督抚,书官书名;一、进京沿途填道叠桥,市肆俱令闭户;一、馆舍墙壁,彩画四爪龙;一、辕门鼓厅画龙,鼓吹乐人蟒服;一、私造大将军令箭,将颁发令箭毁坏;一、赏赉动至千万,提镇叩头谢恩。其狂悖之罪十三:一、两次恩诏到陕,并不宣读张挂;一、奏折不穿公服拜送,只于私室启发;一、不许同城巡抚放炮;一、勒娶蒙古贝勒七信之女为妾;一、以侍卫前引后随,执鞭坠镫;一、大将军印不肯交出;一、妄称大将军行事,俱循俗例;一、纵容家仆魏之耀等,朝服蟒衣,与司道、提督官同座;一、违旨逗遛仪征;一、勒令川北总兵王允吉以老病乞休;一、要结邪党沈竹、戴铎等,怀欺惑众;一、袒庇私人马德仁,阻回甘抚石文焯参劾奏疏;一、本内引用朝乾夕惕,故作夕惕朝乾。其专擅之罪六:一、建筑▯阳城堡,不行题请,擅发银两;一、委侍卫李峻等署理守备,奉旨饬驳,仍不即行调回;一、擅用私票行盐;一、谕停捐俸,仍令照旧公捐;一、捕获私盐,擅行销案;一、守备何天宠患病,不照例填注军政,又嘱直督李维钧,勒清苑令陆篆接受前任王大猷亏项。其忌刻之罪六:一、凌虐现任职官,纵任私人夺缺;一、军前官兵支粮实册,不先咨晋抚诺岷,欲令迟误致罪;一、尚书绰奇自军营商办粮饷清字咨文,不交新任总督岳钟琪,欲令违误军需;一、捏参夔州知府程如丝贩卖私盐,杀伤多人;一、欲令李维钧为巡抚,曲陷原任巡抚赵之坦;一、遏抑中书阿炳安等军功。其残忍之罪四:一、▯阳盐枭案内,故勘良民无辜冯猪头至死;一、锁禁笔帖式戴苏;一、劾金南瑛等七员,急欲出缺与私人;一、不善安辑蒙古台吉齐克济扎卜等,致困苦失所。其贪黩之罪十八:一、收受题补官员银四十余万两;一、勒索捐纳人员银二十四万两;一、赵之坦罢职,发往军营,羹尧勒馈金珠等物,价值二十余万两;一、受乐户窦荣银两;一、收受宋师曾玉器及银万两;一、遍置私人私行盐茶;一、私占咸宁等盐窝十八处;一、收受鸿胪寺少卿郭继孔古玩;一、索属员傅泽坛贿,不据实劾亏帑;一、西安、甘肃、山西、四川四省效力人员,每员勒银四千两;一、受参革知府栾廷芳贿,奏随往陕省;一、掠各番衣服为己有;一、私征新抚各番租粮;一、擅取蒲州盘获私盐价银一万两;一、遣仆贩卖马匹;一、私贩马发各镇勒重价;一、遣庄浪县典史朱尚文,赴湖广江浙贩卖四川木植;一、令人卖茶,得银九万九千余两。其侵蚀之罪十五:一、冒销四川、西宁等军需入己;一、冒销军前运米费入己;一、侵用各员弁俸工凡五年,皆入己;一、筑布隆吉尔城,冒销工料入己;一、隐匿夔关税银,又加派粮规入己;一、盘获私茶,取罚赎银入己;一、侵用河东盐政盈余入己;一、西安米万石,未运至西宁,冒销运费入己;
译收受菩萨保银五千两,这是贪婪之罪第十六款。”又有太傅、一等公、大将军年羹尧,起初因平定西藏、平定青海的功劳,受到的恩宠无人能比;后来罪行逐渐显露,朝廷内外纷纷弹劾。皇帝下旨,命王公大臣、三法司、九卿会同议处。不久上奏说,年羹尧有大逆之罪五款:一、与静一道人邹鲁等谋划作乱;二、上缴朱批谕旨时,故意藏匿原折,谎称原折毁坏,仿照原样抄写后进呈;三、看见浙江人汪景祺《西征随笔》中的诗词有讥讪之语,以及他所作《功臣不可为论》中言语多有狂悖,却不予弹劾上奏;四、家中收藏锁子甲二十八件、箭镞四千枚,又私自储藏铅子,这些都是军需禁物;五、伪造图谶,散布妖言。其欺罔之罪九款:一、擅自调动官兵,捕捉▯阳盐枭,导致八百多名良民死亡;奉旨查问后,才上奏说并无伤亡,后来又奏称只伤了六人;二、南坪筑城的官员骚扰番民,却不立即弹劾;三、诡称都统武格等人在镇海堡失职;四、在西安解任时,私下嘱托咸宁县令朱炯,行贿奸民,请其保留职位;五、纵容刘以堂冒用已经故去的保题武功县令赵勋的姓名赴任,明知此事却不上奏;六、把幕友张泰基等人冒充列入军功,共十八案;七、家人魏之耀家产有数十万金,年羹尧却妄奏说自己丝毫没有受贿;八、西宁实际出力者只有六十二员,册报却写成一百零九员;九、退役的王治奇冒领军功,获得州判官职。其僭越之罪十六款:一、出门时用黄土填平道路,命官员穿补服、命人清街;二、验看武官时,使用绿头牌引见;三、设置座位时把它放在龙牌正座的位置;四、穿用四衩衣服,佩鹅黄色佩刀和荷囊;五、擅自使用黄袱;六、官员馈送礼物称为“恭进”;七、纵容儿子穿四团龙补服;八、让属员送来物件,并命他们面向北方叩头;九、命总督李维钧、巡抚范时捷跪在道路上迎送;十、命蒙古扎萨克郡王、额驸阿宝下跪;十一、给督抚发公文时,写上自己的官衔和姓名;十二、进京途中填平道路、层叠架桥,命市肆全部闭户;十三、馆舍墙壁上彩绘四爪龙;十四、辕门、鼓厅画龙,鼓吹乐人穿蟒服;十五、私自制造大将军令箭,并把应当颁发的令箭毁坏;十六、赏赐动辄达到千万,提督、总兵都叩头谢恩。其狂悖之罪十三款:一、两次恩诏到达陕西,都没有宣读、张挂;二、递送奏折时不穿公服、不行跪拜之礼,只在私室中启封发送;三、不许同城的巡抚鸣放礼炮;四、强行娶蒙古贝勒七信的女儿为妾;五、让侍卫在前后引导跟随,自己执鞭、让人坠镫;六、不肯交出大将军印;七、妄称大将军办事都遵循旧俗;八、纵容家仆魏之耀等人穿朝服、蟒衣,与司道、提督官员同席而坐;九、违背圣旨,在仪征逗留;十、强令川北总兵王允吉以年老多病为由请求退休;十一、拉拢邪党沈竹、戴铎等人,心怀欺骗、惑乱众人之意;十二、袒护私人马德仁,阻止甘肃巡抚石文焯的参劾奏疏;十三、奏折中引用“朝乾夕惕”,故意写成“夕惕朝乾”。其专擅之罪六款:一、修筑▯阳城堡,不上奏请示,擅自发放银两;二、委派侍卫李峻等代理守备,奉旨斥责驳回后,仍不立即调回;三、擅自使用私票办理盐务;四、谕令停止捐俸,却仍命人照旧捐纳;五、捕获私盐后,擅自销案;六、守备何天宠患病,不按常例在军政册中填写注记,又嘱托直隶总督李维钧,强令清苑县令陆篆接受前任王大猷留下的亏空款项。他忌妒刻薄的罪行有六条:一,凌辱虐待现任职官,放任私人夺取官缺;一,军前官兵支领粮饷的实际账册,未先咨报晋抚诺岷,想借此使事情延误而治罪;一,尚书绰奇从军营中商办粮饷,写成清字咨文,却不交给新任总督岳钟琪,想使军需事务违误;一,捏造奏参夔州知府程如丝贩卖私盐,致使多人被杀伤;一,想让李维钧担任巡抚,故意罗织陷害原任巡抚赵之坦;一,压制中书阿炳安等人的军功。他残忍的罪行有四条:一,在▯阳盐枭案件中,故意拷打无辜良民冯猪头,致其死亡;一,将笔帖式戴苏锁禁起来;一,弹劾金南瑛等七名官员,急于腾出官缺给私人;一,不能妥善安置蒙古台吉齐克济扎卜等人,致使他们困苦失所。他贪污渎职的罪行有十八条:一,收受题补官员的银两四十余万两;一,勒索捐纳人员银两二十四万两;一,赵之坦被罢职发往军营后,年羹尧强行索取金珠等物,价值二十余万两;一,收受乐户窦荣的银两;一,收受宋师曾的玉器及银万两;一,到处安插私人,私自经营盐茶;一,私自占有咸宁等地的盐窝十八处;一,收受鸿胪寺少卿郭继孔的古玩;一,向属员傅泽坛索取贿赂,却不据实弹劾其亏空公帑;一,西安、甘肃、山西、四川四省的效力人员,每人勒索银四千两;一,接受被参劾革职的知府栾廷芳的贿赂,奏请让他随同前往陕西省;一,掠取各番人的衣服据为己有;一,私自征收新任巡抚辖下各番人的租粮;一,擅自取用蒲州查获私盐所得的价银一万两;一,派遣仆人贩卖马匹;一,私自贩运马匹到各镇,勒索高价;一,派庄浪县典史朱尚文前往湖广、江浙贩卖四川木材;一,派人售卖茶叶,得到银九万九千余两。他侵吞钱粮的罪行有十五条:一,冒充支销四川、西宁等地的军需,将钱款据为己有;一,冒充支销军前运米费用,将钱款据为己有;一,侵用各员弁五年的俸禄和工食银,全部据为己有;一,修筑布隆吉尔城时,冒充支销工料费用,将钱款据为己有;一,隐匿夔关税银,又加派粮规,将所得据为己有;一,查获私茶后,收取罚赎银据为己有;一,侵用河东盐政的盈余,据为己有;一,西安的米一万石尚未运到西宁,便冒充支销运费,将钱款据为己有;
一、宁夏各卫贮仓谷,及留西宁养马银,并收入己;一、侵用城工余银入己;一、抄没搭儿寺硼砂茜草诸物,私变价银入己;一、侵用纪运韶等捐解银入己;一、斫桌子山木植入己,共计赃银三百五十余万两。罪凡九十二款,供状明白,律应大辟;其父及兄弟、子孙、伯叔、伯叔之子、兄弟之子,年十六以上,皆斩;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并子之妻妾,给功臣家为奴。奏上,恩予自裁;子富立斩,余十五岁以上之子,发极边;其父遐龄,兄广东巡抚希尧,革职免罪。嘉庆四年,大学士公和┞,经御史广兴、直督胡季堂疏发其罪,恩赐自裁,亦将大罪二十,传示中外。其词曰:”当上册立为皇太子时,先期预呈如意,泄机密以为拥戴功,大罪一;圆明园骑马直入中左门,过正大光明殿至寿山口,大罪二;肩舆出入神武门,坐椅轿直进大内,大罪三;取出宫女子为次妻,大罪四;川楚教匪滋事,各路军营文报,任意延搁不递,大罪五;纯庙圣躬不豫时,毫无忧戚,逢人谈笑自若,大罪六;纯庙力疾批章,间有未真之字,辄口称不如撕去另拟,大罪七;管理吏、户、刑三部,将户部事务一人把持,变更成法,不许部臣参议一字,大罪八;西宁报循贵贼番,聚众抢劫杀伤,将原折驳回,隐匿不办,大罪九;国服,曾有中旨,令蒙古王公未出痘者,不必来京,乃故违谕旨,无论已未出痘,俱不令来,大罪十;大学士苏陵阿以姻亲匿其重听衰惫之状,侍郎吴省兰、李潢,大仆卿李光云,以曾在其家教读,俱保列卿阶,兼任学政,大罪十一;军机处记名人员,随意撤去,大罪十二;私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其多宝阁桶段,仿照宁寿宫式样,大罪十三;其坟茔设立飨殿,开置隧道,致居民有’和陵‘之称,大罪十四;所藏珍珠手串二百余串,较宫中多至数倍,并有大珠,较御用冠顶尤大,大罪十五;真宝石顶非所应戴,乃藏数十余颗,并有整块大宝石,为御府所无者,不计其数,大罪十六;家内银两衣饰等物,数逾千万,大罪十七,夹墙藏赤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赤金六千余两,地窖埋银百余万,大罪十八;通、蓟地方当铺、钱铺资本十余万,与民争利,大罪十九;家人刘全资产亦二十余万,且有大珠及珍珠手串,大罪二十。“此皆本朝大案,类识之,为辜恩负国之徒垂炯戒焉。
◎王笃以默经试士王方伯笃,韩城文端公孙也。道光朝,以翰林继起,出视蜀学,以伦理课其行,以经史文韵考其艺,而尤重默经一试,士之熟习十三经者,皆得以自见。由是群用力于实学,盖源本文端督浙学时节目也。任满,宣宗召对,以无忝尔祖勖之,天下咸谓文端有后。
◎张澄斋之义行道光中,夷船入江,金陵戒严,兵民乏食。山阴人张澄斋(名同穆宗庙讳,应以字行)为白下侨旧,慨然发藏粟三千石,倾家财七万有奇,悉以供军糈、振民饥。城完寇退,口不言功,大府上其义行,有诏褒录,留江南,以知府用,并赏孔雀翎。是亦我朝一卜式矣。惜澄斋需次岁余,遽谢世,不及稍有所厝施也。
◎侍读学士出为知府文宗登极,求直言极谏,都御史王广荫荐给事中王东槐,忠鲠可大用,升内阁侍读学士。旋出守衡州。故事,给谏外用,多监司,阁读学更无用知府者。上面谕云:“以汝朴实,故任以外事。”盖楚南当李沅发乱后,文宗亟欲得粮二千石以拊循之也。后果擢武昌道,署臬事,以丁忧人员殉节。
◎沈廷芳礼贤爱民仁和沈观察廷芳,乾隆鸿博科人物也。为御史,号劲直,督山东赈恤,寻拜登莱青道之命。以莱州老儒高凤起、法坤厚、毛贽,晦名乐道,有加礼焉。暇则屏驺从入村舍,巡视稼穑,问民疾苦。人识其所乘白马,见其马来,曰:“我使君也。”迁河南按察使,入觐,奏言母年九十,乞归养。高宗俞其请,并赐御书旌之。服除,陈臬山东,仍乞归老。其归也,数千人送至崮山驿,皆曰:“使君前者去不数岁复来,今当以何时至邪?”慰之曰:“父老意良厚,其各训子弟,勉为善良,毋为系念矣。”流涕别去。观察历官中外,虽甚鞅掌,不废撰述,盖桐城方侍郎弟子云。
◎钱箨石侍郎(二则)
乾隆壬申会试在八月,秀水钱箨石侍郎载,是科进士也。题即二十年前雍正壬子公中副车题也,与韩退之《不贰过论》题事正相类(按:咸丰己未福建乡试,题为“大学之道”四字。明年会试,题适与之同。闽人朱君鸿灏,未申联捷,均中第六名,尤为巧遇)。
译一,将宁夏各卫储存在仓中的粮谷,以及留作西宁养马的银两,也都收入己囊;一,侵用城工余银,据为己有;一,将抄没搭儿寺所得的硼砂、茜草等物私自变卖,所得银两据为己有;一,侵用纪运韶等人捐解的银两,据为己有;一,砍伐桌子山的木材据为己有;合计赃银三百五十余万两。罪行共九十二款,口供和供状都很明白,依法应判死刑;他的父亲、兄弟、子孙、伯叔、伯叔的儿子、兄弟的儿子,年满十六岁以上的,都斩首;十五岁以下的,以及母亲、女儿、妻妾、姐妹和儿子的妻妾,都发给功臣家为奴。奏章上报后,皇帝施恩准许他自裁;儿子富立立即斩首,其余十五岁以上的儿子发往极边地区;他的父亲遐龄、兄长广东巡抚希尧,革职而免罪。嘉庆四年,大学士公和┞,经御史广兴、直督胡季堂上疏揭发他的罪行,皇帝施恩准许他自裁,同时又列举大罪二十条,传示中外。罪状说:“当初册立皇太子时,事先预呈如意,泄露机密,以此作为拥戴之功,这是第一大罪;在圆明园骑马直入中左门,经过正大光明殿直到寿山口,这是第二大罪;乘肩舆出入神武门,坐椅轿直进大内,这是第三大罪;把宫女带出宫收作第二妻,这是第四大罪;川楚教匪滋事时,各路军营的文报任意拖延,不予传递,这是第五大罪;纯庙圣躬不适时,毫无忧虑悲戚之情,遇人仍谈笑自如,这是第六大罪;纯庙勉强支撑病体批阅奏章,偶尔有字写得不真切,便开口说不如撕掉另行拟写,这是第七大罪;管理吏部、户部、刑部时,把户部事务一人独揽,擅自改变成法,不许部臣提出一个字的意见,这是第八大罪;西宁奏报循贵贼番聚众抢劫杀伤时,将原奏驳回,隐瞒不办,这是第九大罪;国服期间,曾有内廷诏旨命令蒙古王公中没有出痘的人不必进京,他却故意违背谕旨,不论已经出痘还是没有出痘,一概不许来京,这是第十大罪;大学士苏陵阿因为姻亲关系,隐瞒他耳聋和衰弱疲惫的状况;侍郎吴省兰、李潢,太仆卿李光云,因为曾在他家教读,都保荐他们列入卿阶,并兼任学政,这是第十一大罪;军机处记名人员,任意撤去,这是第十二大罪;私自建造楠木房屋,僭越奢侈,超过制度规定,其中的多宝阁桶段仿照宁寿宫的式样,这是第十三大罪;在他的坟墓设置飨殿,开凿隧道,以致当地居民称它为‘和陵’,这是第十四大罪;他所收藏的珍珠手串有二百余串,比宫中的多出数倍,而且还有大珠,比御用冠顶上的珠子还大,这是第十五大罪;真宝石顶不是他应当佩戴的,却收藏了数十余颗,还有整块的大宝石,宫廷府库中没有的也不计其数,这是第十六大罪;家中银两、衣饰等物,数目超过千万,这是第十七大罪;夹墙中藏有赤金二万六千余两,私库中有赤金六千余两,地窖中埋银一百余万,这是第十八大罪;通州、蓟州一带的当铺、钱铺,资本有十余万,却与百姓争利,这是第十九大罪;家人刘全的资产也有二十余万,并且有大珍珠和珍珠手串,这是第二十大罪。”这些都是本朝的大案,分类记载下来,用来给辜负皇恩、背弃国家的人留下鲜明的警戒。◎王笃以默经试士 王方伯笃,是韩城文端公的孙子。道光年间,他以翰林身份继任出仕,出任四川学政,考课士子的品行以伦理为标准,考查他们的才艺则以经史文章和声韵为标准,尤其重视默写经书这一场考试,使熟习十三经的士子都能凭此展示自己的学问。于是众人都致力于实学,这大概源自文端公担任浙江学政时制定的规程。他任期届满后,宣宗召见问对,勉励他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天下人都说文端公后继有人。◎张澄斋的义行 道光年间,夷船进入长江,金陵戒严,军民缺少粮食。山阴人张澄斋(他的名与穆宗庙讳相同,所以应当以字行世)是寄居白下的旧人,慨然拿出所藏粮食三千石,倾尽家财七万有余,全都用来供应军粮、救济百姓饥荒。城防修复、敌寇退去后,他闭口不谈自己的功劳。大府上奏他的义行,皇帝下诏褒奖并登记其事,留在江南,以知府资格任用,并赏赐孔雀翎。这也算是我朝的一个卜式。可惜张澄斋候补了一年多,突然去世,来不及再作稍有安排和施行的事情。◎侍读学士出任知府 文宗登极后,征求直言极谏,都御史王广荫推荐给事中王东槐,说他忠诚耿直,可以大用,于是升任内阁侍读学士。不久出京任衡州知府。按旧例,给事中外放,多任监司;内阁侍读学士更没有出任知府的。皇帝当面说道:‘因为你朴实,所以任用你办理外地事务。’这是因为楚南在李沅发作乱之后,文宗急于找到能得到粮食二千石来安抚治理当地的人。后来果然升为武昌道,代理按察使事务;又因丁忧人员殉节。◎沈廷芳礼贤爱民 仁和人沈观察廷芳,是乾隆年间博学鸿词科的人物。他任御史时,号称刚强正直;督办山东赈济后,不久奉命任登莱青道。他对莱州老儒高凤起、法坤厚、毛贽这些隐姓埋名、以讲学为乐的人,格外以礼相待。有空时就屏退仪仗和随从,进村舍巡视农事,询问百姓的疾苦。百姓认识他所骑的白马,看到马来,就说:‘是我们的使君来了。’后来升任河南按察使,入京朝见时上奏说母亲年已九十,请求回乡奉养。高宗准许了他的请求,并赐御书表彰。服丧期满后,他在山东任按察使,仍请求退职养老。他回乡时,数千人送到崮山驿,都说:‘使君先前离去不到几年就又回来,如今应当什么时候才能再到这里呢?’他安慰他们说:‘父老乡亲的情意实在深厚,请各自教导子弟,努力做善良的人,不要再牵挂我了。’众人流着泪告别而去。沈观察历任内外官职,虽然事务极其繁忙,却没有停止著述,大概是桐城方侍郎的弟子。◎钱箨石侍郎(二则) 乾隆壬申年的会试在八月举行,秀水人钱箨石侍郎钱载就是这一科的进士。考试题目正是二十年前雍正壬子年钱载参加会试中副榜时的题目,与韩退之《不贰过论》的题目事情正相类似。(按:咸丰己未年福建乡试,题目是‘大学之道’四字。第二年会试,题目恰好与它相同。福建人朱君鸿灏,乡试、会试连续中式,均为第六名,更是巧合。)
箨石侍郎襟情萧旷,豪饮健谈,每偕朱竹君、王石▯瞿诸公,过法祭酒,冬夜消寒,卷波浮白,必至街鼓三四下。竹君盛推戴东原经术,侍郎独有违言,论至学问得失处,颧发赤,聚讼纷孥,酒罢出门,犹嚣嚣不已,上车复下者数四。月苦霜凄,风沙蓬勃,余客拱手以俟,无不掩口笑者。
◎厉樊榭不修威仪厉樊榭征君意制拙率,不修威仪,尝曳步缓行,仰天摇首,虽在衢巷,时见吟咏意。市人望见,遥避之,呼为“诗魔”。
◎六诗三笔之誉建宁朱仕▯、仕▯兄弟,皆为教谕。仕▯名尤高,师事朱笥河,善为古文。仕▯工诗,为归愚尚书所契赏。闽中人士,有六诗三笔之誉。
◎法时帆诗龛乾、嘉间,满臣笃嗜风雅,爱友若渴者,莫如法时帆祭酒。尝集海内名流投赠诸作,储诸一室,号曰“诗龛”。又以所居积水潭为明李东阳故宅,因修其祠墓,为作年谱,其襟抱可想已。
◎朱笥河狷介笥河先生先主刘文正公家,文正大拜后,先生不复通刺往候。一日,文正遇先生于朝,戏之曰:“其忘我邪?”先生正色曰:“非公事,不敢过丞相门。”文正称为狷者狷者。
◎湖州三炳秀州二年浙西先辈,多称湖州三炳、秀州二年。二年,指李斯年、良年兄弟,浙士皆能举其文行。三炳,人知有东甫征士炳震耳。东甫所著《新旧唐书合抄》、《廿四史四谱》,固为史学津梁;其弟炳巽、绛旃,有《补正水经注》;炳谦幼牧,说五法九政,受知浙督程元章,亦举大科,盖皆无愧兄风者也。二陆三张,令人翘慕。
◎子孙乞谥唐宋名臣,多由子孙条上政迹,始得美谥。本朝则或出特恩,或付礼臣议定,无子孙请谥之例。前卷纪英相国和之先德文庄公,至嘉庆年追谥,盖仁宗夙知公被和┞屈抑,故特旨易名,非由相国自乞也。考康熙朝永嘉县知县马▯殉难,因其子疏请,追谥忠勤。又六十一年十一月,西安副都统阿鲁疏奏,臣父济世哈因军前效力,擢用至正红旗都统、刑部尚书、三等男,于康熙元年病故,未蒙赐谥,伏乞皇上加恩。世宗允之,得谥勇壮。此旷世殊恩,后亦无敢援例者。
◎两淮盐员之廉节两淮都转,拥东南财赋之雄,此席得人,于库储鹾政,均有埤益。道光中叶,陶文毅整理淮纲,选江宁守平罗俞君德渊为运使。君初到扬,运库若洗,次年,遂有三百万之储。稍后,则高阳李廉访龠通,亦能一尘不染,诸务肃然;去任时,鹾商例有重赆,廉访力却之。陈臬两浙,卒后灵榇过邗,商家仍申前请,其妻子仍力却之,谓遗令然也。呜呼!脂膏之地,为守难廉,综核之才,公私易昧,若二君者,可以风矣。
◎梁章钜议论之无识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夷船入长江,镇江不守,屠戮甚惨。扬州官绅,令余东场盐大使颜崇礼,效郑商人弦高故事,始犒以羊酒鸡豚,继赂以金币(《丛谈》并有“头顶说帖,跪献江干”语),复许番银五十万,相约不入扬州城,卒以无事。梁ぇ林中丞《浪迹丛谈》极称之,又特表但都转、周观察之主持,与阮文达之坐镇,至以汉末黄巾避郑公乡为比。噫!何其谬也!此举倘出自淮商,为捍卫牢盆,保全场灶起见,当时和战未定,或可行权。若都转、观察,则皆守土之大官,奈何买城以求活乎?文达老成持重,殆别有坚定之志,不肯以先去惑人。ぇ林中丞当海警萌芽,连章乞病(时为江苏巡抚),已不能自顾其生平;及侨寓维扬,反若幸钱神之有灵,以媚敌为巧计,大书特书,归功当道,何其谬也!中丞贵而好学,卓然名卿,《丛谈》中是段及后二则议论,可谓无识。
◎宫僚雅集杯姓名《浪迹丛谈》记康熙朝士有宫僚雅集杯,盖其时十人,各制酒器十事,互相招邀。杯以白金为之,分别大小,如沓杯式,白质黑章,外界乌丝花草,内镌诸公姓字里居,旁镌“宫僚雅集”四字,以量之大小为次。首汤斌,字潜庵,河南睢州人;次沈荃,字绎堂,江南华亭人;次郭▯,字快圃,直隶清苑人;次王泽宏,字昊庐,湖北黄冈人;次耿介,字逸庵,河南登封人;次田喜{▯▯},字子湄,山西代州人;次张英,字敦复,安徽桐城人;次李录予,字山公,顺天大兴人;次朱阜,字即山,浙江山阴人;次王士祯,字阮亭,山东新城人。皆一时同官坊局讲读者,承平雅宴,耆俊遗风,百世下犹足鼓人清兴也。梁氏书中记是杯渊源綦详,饰润存之,为后来吉金录中增一故事(又按:钱唐汪远孙诗集,有《宫僚雅集酒器歌》,叙云:孙雨人表丈出以宴客,雨人颐谷予,是此杯后入仁和孙氏矣。汪诗又云:前杭后梁两▯敌,以一合十倾醍醐。自注:堇浦、谏庵两先生,皆善饮,能尽一套)。
译箨石侍郎胸襟情怀萧散旷达,豪饮而且健谈。他常常和朱竹君、王石▯瞿诸位先生一起,到法祭酒那里,在冬夜聚会消寒;大家斟酒畅饮,一定要喝到街上更鼓敲过三四下。朱竹君极力推崇戴东原的经学,侍郎却独自提出不同意见;谈到学问的得失之处时,脸颊都红了,众人争论纷纷。酒宴结束出门后,争论声仍然不止;上车后又下车,反复了好几次。那时月色凄苦、霜气寒冷,风沙蓬勃而起,我作为客人拱手等待,旁观者没有不掩口发笑的。◎厉樊榭不修饰威仪 厉樊榭征君意趣和仪态质朴率真,不修饰威仪。他曾经拖着脚缓慢行走,仰天摇头,即使身在街巷中,也常常呈现吟咏的神态。市上的人远远望见他,便避开,并称他为‘诗魔’。◎六诗三笔之誉 建宁人朱仕▯、朱仕▯兄弟,都是教谕。朱仕▯的名声尤其高,曾拜朱笥河为师,擅长写古文。朱仕▯擅长作诗,得到归愚尚书的赏识。福建人士因此有‘六诗三笔’的称誉。◎法时帆的诗龛 乾隆、嘉庆年间,满族臣子中笃爱风雅、爱友如饥似渴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法时帆祭酒。他曾经收集海内名流投赠的各种作品,收藏在一间屋子里,称作‘诗龛’。又因为他的住处积水潭是明代李东阳的旧宅,于是修缮李东阳的祠墓,并为他编写年谱;由此也可以想见他的胸襟抱负了。◎朱笥河的狷介 笥河先生曾在先主刘文正公家任职,文正公拜相之后,先生不再递名帖前往拜候。一天,文正公在朝廷上遇见先生,开玩笑说:‘难道你忘了我吗?’先生神色严肃地说:‘不是公务,不敢经过丞相府门。’文正公称赞他是狷介之人,称赞了他又称赞。◎湖州三炳、秀州二年 浙西的前辈人物,多称‘湖州三炳、秀州二年’。‘二年’是指李斯年、李良年兄弟,浙江士人都能列举他们的文章和品行。‘三炳’之中,人们所知道的东甫征士炳震就不用说了。东甫所著《新旧唐书合抄》《廿四史四谱》,本来就是史学的津梁;他的弟弟炳巽、绛旃,著有《补正水经注》;炳谦字幼牧,讲说五法九政,得到浙江总督程元章的知遇,也考中大科,大概都没有辱没兄长的声名。二李、三张,真令人仰慕。◎子孙请求赐谥 唐宋名臣,很多是由子孙分条上奏其政治事迹,才得到美谥。本朝则有时出于特别恩典,有时交给礼臣议定,没有子孙请求赐谥的例子。前卷记载英相国和之的先祖德文庄公,到嘉庆年间追赐谥号,大概是仁宗早就知道德文庄公被和┞压制委屈,所以特地下旨改定谥名,并不是由英相国自己请求的。考查康熙年间,永嘉县知县马▯殉难,因为他的儿子上疏请求,追赐谥号为‘忠勤’。又在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西安副都统阿鲁上疏说:臣父济世哈因在军前效力,升用至正红旗都统、刑部尚书、三等男,于康熙元年病逝,尚未得到赐谥,恭请皇上施恩。世宗准许了,因此得到谥号‘勇壮’。这是世所罕见的特殊恩典,后来也没有人敢援引此例。◎两淮盐员的廉洁节操 两淮都转掌握着东南地区雄厚的财赋,这个职位如果用人得当,对于库藏储备和盐政都有增益。道光中期,陶文毅整顿淮盐纲运,选任江宁守平罗俞君德渊为运使。俞君刚到扬州时,运库空空如洗,第二年便有储银三百万。稍后,高阳人李廉访龠通也能做到一尘不染,各项事务都整肃清明;离任时,盐商按惯例备有厚重的赠礼,廉访极力拒绝。后来他任两浙按察使,死后灵柩经过邗地,盐商仍提出先前的请求,他的妻子儿女也极力拒绝,说这是他的遗命。唉!在财利丰厚的地方任职,想保持廉洁很难;考核处理事务的人才,也容易混淆公私。像这两位先生,足以作为表率了。◎梁章钜议论没有见识 道光二十二年六月,夷船进入长江,镇江失守,屠杀十分惨烈。扬州的官员和绅士命令余东场盐大使颜崇礼,仿效郑国商人弦高的故事,先送羊、酒、鸡、猪慰劳,接着又用金钱财物行贿(《丛谈》中还记有‘头顶说帖,跪献江干’的话),又答应给番银五十万,约定不进入扬州城,最终因此平安无事。梁ぇ林中丞在《浪迹丛谈》中极力称赞这件事,又特别表彰但都转、周观察的主持,以及阮文达坐镇其间,甚至拿汉末黄巾军避入郑公乡作比。唉!多么荒谬啊!这件事如果出自淮盐商人,为了保护盐业、保全盐场和盐灶,在当时战和未定的情况下,或许可以作为权宜之计。可是都转、观察都是守土的大官,怎么能买城求活呢?阮文达老成持重,或许另有坚定的志向,不肯因为自己先离去而迷惑他人。ぇ林中丞在海警刚刚出现时,接连上奏请求养病(当时任江苏巡抚),已经不能顾全自己一生的声名;等到寄居维扬,反而像是庆幸钱神显灵,把媚敌当作巧计,大书特书,归功于当道官员,多么荒谬啊!中丞身居高位而又好学,是卓然有名的卿士;但《丛谈》中关于这件事以及后面两则的议论,可以说是毫无见识。◎宫僚雅集杯的姓名 《浪迹丛谈》记载,康熙年间的官员有一套宫僚雅集杯,大概当时十个人各自制作十件酒器,互相邀请宴饮。酒杯用白金制成,分别有大小,形制像沓杯;杯身为白色,饰有黑色纹样,外部边缘绘乌丝和花草,内部刻着各位先生的姓名、字号和籍贯,旁边刻有‘宫僚雅集’四字,并按酒杯大小排列次序。第一位是汤斌,字潜庵,河南睢州人;第二位是沈荃,字绎堂,江南华亭人;第三位是郭▯,字快圃,直隶清苑人;第四位是王泽宏,字昊庐,湖北黄冈人;第五位是耿介,字逸庵,河南登封人;第六位是田喜{▯▯},字子湄,山西代州人;第七位是张英,字敦复,安徽桐城人;第八位是李录予,字山公,顺天大兴人;第九位是朱阜,字即山,浙江山阴人;第十位是王士祯,字阮亭,山东新城人。都是一时在坊局任职、讲读的同僚。这种太平时代的雅宴,体现了前贤的遗风,即使过了一百代,也仍足以激发人的清雅兴致。梁氏书中记载这套杯子的来历非常详细,我加以润饰保存,使后来编纂吉金录时又增加了一则故事。(又按:钱唐汪远孙的诗集中有《宫僚雅集酒器歌》,诗前叙述说:孙雨人表丈拿出来宴请宾客,雨人颐谷送给我;这样看来,这套杯子后来进入仁和孙氏家族了。) 汪远孙的诗又说:‘前杭后梁两▯敌,一合十倾醍醐。’自注说:堇浦、谏庵两位先生都善于饮酒,能够喝尽一套酒杯。
◎小沧浪七友梁ぇ林中丞章钜,获见宫僚雅集杯,屡思仿制。就养温州,追溯开藩吴下时,有小沧浪七友之集,皆壬戌同岁生,曾绘成长卷,又勒石于沧浪亭,至是复铸成银杯,亦以酒户大小为序,镌名杯底。七友者:首安化陶文毅公澍,元和吴廷琛棣华次之,泾县朱▯存兰坡次之,中丞又次之,宝应朱文定公士彦次之,吴县顾莼南雅次之,华阳卓文端公秉恬殿焉。中丞复志以七古,亦见《丛谈》。
◎阮文达门联《浪迹丛谈》称阮文达退归后,初署门联曰:“三朝阁老,一代伟人”;下句盖敬录天语,非自夸也。然公终恐涉于炫耀,遂改对语为“九省疆臣”。康祺窃谓名德如文达,午桥绿野,谁不钦迟,自撰门联,仍嫌好事。
◎吴熊光致太平之奏对吴槐江督部熊光,由楚督调粤督,引对时,上曰:“教匪净尽,天下自此太平矣。”公奏曰:“督抚率郡县加意抚循,提镇率将弁加意训练,使百姓有恩可怀,有威可畏,太平自不难致。若稍形松懈,则戎伏于莽,吴起所谓舟中皆敌国也。”仁宗大韪之。
◎朱张议论治体之不同皋文先生七试礼部而后遇,散馆已以部属用,朱文正公特奏改授编修。文正屡进达之,而皋文▯▯以善相诤。文正言天子当以宽大得民;皋文言国家承平百余年,至仁涵育,远迈汉唐,吏民习于宽大,奸孽萌动,宜大伸罪罚,以肃内外之政。文正言天子当优容有过之大臣;皋文言庸猥之辈,幸致通显,复敢坏朝廷法纪,惜全之何益。文正喜进淹雅之士;皋文言当进内能治官府,外能治疆场。皆炎炎大言,救时药石,见恽子居《大云山房文稿》中。世以经生文士待先生,盖屈先生久矣。
◎宪皇帝台湾不必建城之谕台湾平后,雍正年间,有请建城垣者。宪圣谕云:“台湾非内地比,此次之易于收复,亦因贼无险可据,设有城垣,贼必负隅抗拒,更费兵力矣。”故至今台湾郡县,犹用刺竹。
●卷八◎和┞讦海兰察之短超勇公海兰察不检细行,和┞与之龃龉,一日,于纯圣前讦其在甘肃剿贼回京,收受皮张等物。纯圣谕云:“海兰察能杀贼,皮张收以御寒,何必诘责?汝等既不能杀贼,亦岂能谢绝人情乎?”和┞语塞。
◎京师官场之称谓前明王▯州《觚不觚录》云:“京师自内阁以至大少九卿,皆称老先生,门生称座主亦如之,盖称谓之最尊者也。外省则佥宪以上,悉以此称巡抚;若称按部使者,则止曰先生、大人而已。”阮亭《居易录》云:“京官沿明旧称,如内阁部堂彼此曰老先生,翰詹亦然,给事曰掌科,御史曰道长,吏部曰印君、曰长官,自国初以来皆然。余再入京师,则诸部郎官以下,无不称老先生者矣。”《柳南随笔》引此二条,而又申之曰:“阮亭所云康熙己巳年事,比▯州时风气已异,今则一登两榜,未有不老先生之者,盖三四十年风气又为之一变。”康祺入都,在同治初,所谓掌科、道长、长官者,绝无如此称谓,惟印君则六部掌印者皆然,不独吏部。而老先生三字,则贵贱上下,满朝无一人称者(按:词林掌故,翰林前辈称后辈曰老先生,近亦不行)。闻曩时新进士称先达曰前辈,此称甚古,而今则惟内阁、翰林院、吏部、礼部、都察院及军机章京,以此相呼;盖由赀郎日多,仕途淆杂,惟此数衙门尚须正途出身,故相沿未改也。余谓内阁衙门,今亦有以捐纳得官者(或输饷赏举人,报捐中书,或以恩贡、岁贡遵例捐纳),六部主事,每科以进士、拔贡蒙上点用者,亦不绝。凡科甲中人,正宜循前辈、后辈之称,而不必兼及哙等。功名志业,稍自矜奇,事虽细微,而所关亦巨也。
◎吴退旃尚书四反吴退旃尚书椿,人言其生平有四反:体极羸弱,而豪饮之气,辟易万夫,一也;不喜谈文章,而屡司衡鉴,二也;家居极俭约,而推财济物,豪无所吝,三也;贰司空时,以不谙工作为歉,而督办浙江海塘,将数十年未修之工同时竣事,四也。
◎光禄卿典春官试退旃尚书,道光己丑以光禄寺卿被命典春官试。凡礼部题请会试考官,光禄卿例不列衔,此特恩也。
译◎小沧浪七友 梁ぇ林中丞章钜有机会见到宫僚雅集杯,多次想仿制。到温州奉养亲人时,他追溯自己在吴下开府任职时,有小沧浪七友的聚会;七人都是壬戌年同年出生,曾绘成一幅长卷,又在沧浪亭刻石留记。到这时又铸成银杯,也按酒量大小排列次序,把姓名刻在杯底。七位朋友是:第一位安化陶文毅公澍,第二位元和吴廷琛棣华,第三位泾县朱▯存兰坡,第四位是中丞本人,第五位宝应朱文定公士彦,第六位吴县顾莼南雅,第七位华阳卓文端公秉恬居末。中丞又用七言古诗记述此事,也见于《丛谈》。◎阮文达的门联 《浪迹丛谈》称,阮文达退职归乡后,起初在门上题联:‘三朝阁老,一代伟人。’下联大概是恭敬地记录皇帝的话,并不是自我夸耀。然而阮公最终还是担心这会涉及炫耀,于是把对联改成‘九省疆臣’。康祺私下认为,像阮文达这样声名品德高尚的人,午桥、绿野这样的前贤,谁不敬仰钦迟;即使自己撰写门联,仍然让人觉得好事炫饰。◎吴熊光致太平的奏对:吴槐江督部熊光由湖广总督调任两广总督,入朝觐见时,仁宗说:“教匪已经剿灭干净,天下从此可以太平了。”熊光奏道:“督抚率领郡县官吏加意安抚百姓,提督、总兵率领将领和武官加意训练,使百姓有恩德可以感念,有威严可以敬畏,太平自然不难实现。若稍有松懈,敌兵就会隐藏在草莽之中,这正是吴起所说的‘船中人人都是敌国’。”仁宗非常赞许。◎朱文正公与皋文先生对治国之道的不同看法:皋文先生参加礼部试七次以后才得到录用,散馆后本已准备授予部属职位,朱文正公特意上奏改授他为编修。文正公多次推荐提拔他,而皋文先生却据理力争,以善意同他争辩。文正公说,天子应当以宽厚大度来取得民心;皋文先生说,国家承平一百多年,仁德涵养远远超过汉、唐,官吏百姓已经习惯于宽大,奸邪正在萌动,应当大力施行罪罚,以整肃内外政务。文正公说,天子应当宽容有过错的大臣;皋文先生说,庸庸碌碌、鄙陋无能的人,侥幸获得显贵地位,又敢于破坏朝廷法纪,爱惜保全他们有什么好处?文正公喜欢提拔沉静高雅的人;皋文先生说,应当提拔内能治理官府、外能治理疆场的人。这些都是激烈而有见识的言论,是挽救时弊的良药,见于恽子居《大云山房文稿》。世人只把先生当作经生文士看待,实在是委屈先生太久了。◎宪皇帝关于台湾不必修建城池的谕旨:台湾平定以后,雍正年间,有人请求修筑城墙。宪圣谕示说:“台湾不能同内地相比,这次之所以容易收复,也是因为贼人没有险要可以据守;如果设置城墙,贼人必定凭借险隘抵抗,反而更加耗费兵力。”所以直到今天,台湾的郡县仍然使用刺竹作防护。●卷八◎和┞揭发海兰察的短处:超勇公海兰察不拘小节,和┞与他发生嫌隙。一天,和┞在纯圣面前揭发海兰察从甘肃剿贼回京时收受皮张等物。纯圣谕示说:“海兰察能够杀贼,收取皮张是为了御寒,有什么必要责问?你们既然不能杀贼,难道也能谢绝别人的人情吗?”和┞无言以对。◎京师官场的称谓:前明王▯州《觚不觚录》说:“京师从内阁直到大、小九卿,都称‘老先生’,门生称座主也这样称呼,这是最尊敬的称谓。外省则佥宪以上,全都这样称呼巡抚;如果称呼按部使者,就只称‘先生’、‘大人’罢了。”阮亭《居易录》说:“京官沿用明朝旧称,如内阁、部堂之间彼此称‘老先生’,翰林、詹事府也如此;给事中称‘掌科’,御史称‘道长’,吏部称‘印君’、‘长官’,自国初以来都是这样。我再次进入京师时,各部郎官以下,没有不称‘老先生’的。”《柳南随笔》引用这两条,又进一步说:“阮亭所说的是康熙己巳年间的事,那时比王▯州所处的时代风气已经不同;如今一旦考中两榜,就没有不称‘老先生’的,三四十年间风气又发生了一次变化。”康祺进入京城是在同治初年,所谓“掌科”“道长”“长官”等称谓,完全没有这样称呼的;只有“印君”一称,六部掌印官都这样称呼,不只是吏部。至于“老先生”三个字,无论贵贱上下,满朝没有一个人这样称呼。(按:词林旧掌故中,翰林前辈称后辈为“老先生”,近来这种称呼也不再实行。) 听说从前新进士称呼先入仕的前辈为“前辈”,这个称呼非常古老;如今则只有内阁、翰林院、吏部、礼部、都察院以及军机章京之间还这样互称。这大概是因为捐资入仕的人日益增多,仕途混杂,只有这几个衙门仍然必须由正途出身的人担任,所以沿袭旧称没有改变。我认为,内阁衙门如今也有通过捐纳取得官职的人(有的输送军饷后获准录取为举人,再报捐中书;有的以恩贡、岁贡身份依例捐纳),六部主事中,每科由进士、拔贡蒙皇上点名任用的,也并不少见。凡是科举出身的人,正应当沿用“前辈”“后辈”的称呼,不必把“哙”等人也牵扯进来。功名事业方面,稍微自我珍视、显出不同,事情虽然细小,但关系却很重大。◎吴退旃尚书的四件相反之处:吴退旃尚书椿,人们说他一生有四件相反之处:身体极其瘦弱,然而豪饮时的气势足以使万人退避,这是第一;不喜欢谈论文章,却多次主持衡量、鉴别人才的事务,这是第二;居家生活极其俭朴,却拿出钱财救济他人,丝毫不吝惜,这是第三;任贰司空时,以不熟悉工程事务为遗憾,但后来督办浙江海塘,使几十年来没有修成的工程同时完工,这是第四。◎光禄卿主持春官试:退旃尚书在道光己丑年以光禄寺卿的身份奉命主持春官试。凡是礼部题请会试考官,按惯例光禄卿不列入官衔,这次是特别的恩典。
◎诗人遭际以沈归愚为最隆诗人遭际,自唐宋至本朝,以长洲沈尚书为第一,天下孤寒,几视为形求梦卜矣。当公进呈新诗时,中有“夜梦俞淑人”一首,未经删去。高宗见之,谓汝既悼亡,何不假归料理,因赐诗送行。还朝后,同内直诸臣恭和悼孝贤皇后挽章,中有儿字、亡字,难于措词,公独云:“普天俱洒泪,老耄似童儿。”又云:“海外三山杳,宫中一鉴亡。”命即写卷后,传示诸臣。又公告归,命大司马梁诗正奉御制十二本,令德潜逐日校阅,先缴进四本。上命之曰:“改几处,俱依汝。惟《大钟歌》中云‘道衍俨被荣将命’,汝改‘荣国’,因道衍封荣国公也。荣将本黄帝时铸钟人,汝偶然误会。然古书读不尽,有我知汝不知者,亦有汝知我不知者。余八本,尽心校阅,不必依违。”至于赐序私集,俯和原韵,称老名士、老诗翁、江浙大老,渥眷殊恩,几于略分,公亦何修得此乎。
◎吴中七子归愚尚书主吴下坛坫时,门下士王光禄鸣盛、钱詹事大昕、王少寇昶、曹侍讲仁虎、赵少卿文哲、吴舍人泰来、黄明府文莲,汇刻吴中七子诗,以文章气节重天下,谈宗派者,至今称颂。康祺以为就今日论之,师徒著述,强半流传,二王、钱、曹诸公,其才学实出归愚上,而在当时,则陶成奖借,尚书未必无功。世之身负达尊,有气力足以庇士者,其亦留心雅道,收桃李门墙之效哉(成就人才,挽回世运,是当今第一事业。一命已上,均有此责。但为史书附传、学案渊源起见,犹浅论也)。
◎阎百诗题柱语“一物不知,以为深耻”,陶宏景语也。“遭人而问,少有宁日”,皇甫谧语也。百诗先生集以题柱,用自策勉,宜其邃学通经,积成儒硕与。
◎惠天牧幼慧惠天牧先生初生时,父梦东里杨文贞公来谒,遂名士奇。年十二,善为诗,有“柳未成阴夕照多”之句,为名流激赏。弱冠补诸生,人戏谓之:卿熟《史记》、《汉书》,试为我诵封禅文。即应声朗唱,终篇略无讹脱。康祺昔作《幼慧论》有云:韩昌黎送张童子序,称其生九年,自州县至礼部试,一举而进,又二年,复通二经,有司复上其事,由是拜卫兵曹之命。唐四百年科第之蚤,当无其偶,而新、旧《唐书》曾未一见姓名。宋时以神童解者,岁至数百人,而成大名者不多得。盖极言天质之不可恃,观于先生,虽生有宿根,恐亦赖濡染家学,潜心稽古之效也。不然,吴中惠氏三世经师,岂元龙、定宇两先生,皆为名臣转世?
◎余仲林古经解钩沉定宇先生之弟子最知名者,为江声叔坛、余萧客仲林。仲林撰《古经解钩沉》三十卷,书将成,适婴疾,无暇校正,遂有疵阙,然不能不谓之精博也。病愈,损其目,生徒求教,但以口授,时人称为盲先生。
◎江叔▯不书俗字叔▯征士爱古成癖,平生不肯为俗字,尺牍书疏,皆依《说文》。其写《尚书》,▯水,依《淮南》作廛;汝乃是不[b194],依《尔雅》义作孟,人颇怪之,遂不改也。内行甚修,对家属如宾客,交友不妄取。孙渊如以一缣赠,累书千言,却而后受。嘉庆元年,举孝廉方正,不仕,卒于家。征君常欲举经子古书,绳以《说文》,去其俗字,命曰“经史子字准绳”,此书若成,真不朽之业也。
◎乾隆朝举经学乾隆朝举经学,顾、陈、吴、梁四君,同授司业。顾、陈以老辞;吴迁讲学,降侍讲;梁擢至少詹事。然顾先生虽未一日立朝,而眷遇之隆,在三君上。先生尝成进士,与陈司业同;其补中书、举鸿博,则陈所未有,此犹浮荣也。当先生诣阙祝皇太后万寿时,数被引对,曲加恩礼。既辞去,将发,制七言诗二章美之。高宗幸江南,又赐御书,加二秩为祭酒。三十年,谕曰:“儒林亦史传所必及,果经明学粹,不论韦布,岂以品位拘,如近日顾栋高辈,终使淹没无闻邪?”嗣是史馆始立儒林传,先生之所曹,殆视包咸、桓荣,有过之已。
◎顾栋高笃好左氏无锡顾祭酒少治《春秋》,笃好左氏学,昼夜研诵,辄未暂辍。偶怀忿忄▯,家人以《左传》一卷置其几上,怡然诵之,不问他事。自壮至老,勤勤订述,常若不及。夏月闭户不见一客,卸衣解袜,据案玩索,膝摇动不止。每仰视屋梁而笑,人知其一通毕矣。
◎进呈著述介休梁詹事著有《易经揆一》,始被荐,即录上之,高宗嘉焉,敕将梁锡屿所著经学,翰林、中书,各誊写一部,纸札给于官。金匮吴侍讲鼎所著《易例举要》、《东▯学案》,亦奉谕著录四库。我圣朝尊经重道,疏逖不遗,宜乾、嘉后朴学蔚兴,继四先生而起者,家许、马而人郑、孔也。
译◎诗人的际遇以沈归愚最为显赫:诗人的际遇,从唐、宋直到本朝,以长洲沈尚书为第一;天下贫寒的读书人,几乎把这看成只能在梦中求得的事情。沈公进呈新诗时,其中有一首《夜梦俞淑人》,没有来得及删掉。高宗看见后说,既然悼念亡妻,为什么不暂时告假回去料理后事,于是赐诗为他送行。回朝以后,他同内直诸臣恭敬唱和悼念孝贤皇后的挽章,其中有“儿”字、“亡”字,很难措辞,只有沈公写道:“普天俱洒泪,老耄似童儿。”又写道:“海外三山杳,宫中一鉴亡。”高宗命人当即写在卷后,传给诸臣观看。后来沈公又告假回乡,高宗命大司马梁诗正奉御制诗十二本给他,命德潜每天校阅,先交进四本。高宗命令他说:“改动的几处,都依从你的意见。只有《大钟歌》中说‘道衍俨被荣将命’,你改作‘荣国’,是因为道衍被封为荣国公。‘荣将’本是黄帝时代铸钟的人,你偶然误解了。不过古书不可能全都读尽,有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也有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剩下八本,你尽心校阅,不必迁就迎合。”至于高宗为他的私家文集赐序,俯身唱和原韵,称他为“老名士”“老诗翁”“江浙大老”,恩宠优厚、恩典特殊,几乎无以复加;沈公究竟修养了什么德行,能够得到这些呢?◎吴中七子:归愚尚书主持吴地文坛时,门下士王光禄鸣盛、钱詹事大昕、王少寇昶、曹侍讲仁虎、赵少卿文哲、吴舍人泰来、黄明府文莲,汇刻《吴中七子诗》,凭文章和气节名重天下,谈论诗文宗派的人直到今天仍在称颂。康祺认为,若就今天来看,师徒的著述大半都流传下来,二王、钱公、曹公等人的才学实际上超过归愚;但在当时,陶冶造就、奖掖借助这些人才,尚书未必没有功劳。世上那些身负显贵地位、有力量足以庇护士人的人,是否也应当留心高雅之道,收获培育门生的成效呢?(成就人才、挽回世运,是当今第一等事业。凡官至一命以上的人,都有这样的责任。但这里是为了史书附传、学案渊源的需要,仍只是浅略的议论。) ◎阎百诗题柱上的话:“有一件事不知道,就把它当作深深的耻辱”,是陶宏景的话;“遇到别人来询问,少有安宁的日子”,是皇甫谧的话。百诗先生把这两句话集写在柱上,用来策励自己,难怪他学问深邃、通晓经籍,终于成为博学的大儒。◎惠天牧幼年聪慧:惠天牧先生刚出生时,他的父亲梦见东里杨文贞公前来拜访,于是给他取名士奇。十二岁时,他就擅长作诗,有“柳未成阴夕照多”的句子,受到名流极力赞赏。二十岁时补为诸生,有人开玩笑对他说:“你熟读《史记》《汉书》,试着为我背诵《封禅文》。”他立即应声朗诵,直到全文结束,几乎没有错误或遗漏。康祺过去写《幼慧论》说:韩昌黎《送张童子序》称道张童子九岁时,从州县试一直考到礼部试,一次便考中;又过了两年,再通晓两部经书,有司又上报此事,于是授予他卫兵曹的职位。唐朝四百年间,科举及第如此早的人,应当没有第二个,但新、旧《唐书》中竟然从未见到他的姓名。宋代以神童身份参加解试的人,每年达到几百人,但最终成就大名的并不多。这里大概是极力说明,人的天资不能完全依靠。观察先生的情况,他虽然天生有深厚根基,恐怕也依赖家学的熏陶和专心考究古代典籍的功效。否则,吴中惠氏三代都是经学老师,难道元龙、定宇两位先生都是名臣转世吗?◎余仲林《古经解钩沉》:定宇先生的弟子中最著名的,是江声叔坛和余萧客仲林。仲林撰写《古经解钩沉》三十卷,书将完成时恰好患病,没有时间校订,因此留下了缺点和阙漏;但仍不能不说它精深博大。病愈以后,他损伤了眼睛,学生来求教时,只能口授,当时人称他为“盲先生”。◎江叔▯不写俗字:叔▯征士酷爱古文字,达到成癖的程度,一生不肯写俗字,书信奏疏全都依照《说文》。他抄写《尚书》时,“▯水”依照《淮南子》写作“廛”;“汝乃是不[b194]”依照《尔雅》的意义写作“孟”,人们很觉得奇怪,他却始终不改。其内在品行十分端正,对家属像对宾客一样,交友也不随便取人财物。孙渊如送给他一匹缣,他多次写信致谢,推辞后才接受。嘉庆元年,被举为孝廉方正,不出仕,死在家中。征君常想把经、子等古书都用《说文》校正,去掉其中的俗字,命名为《经史子字准绳》;这部书如果完成,真是不朽的事业。◎乾隆朝举用经学之士:乾隆朝举用经学之士,顾、陈、吴、梁四位先生一同授任司业。顾、陈二人以年老推辞;吴先生改任讲学,降为侍讲;梁先生升任少詹事。然而顾先生虽然一天也没有入朝任职,所受恩宠待遇的隆厚,却在三人之上。先生曾考中进士,与陈司业同榜;他补任中书、被举荐为鸿博,都是陈先生没有的,这还只是浮浅的荣誉。顾先生前往宫阙为皇太后祝寿时,多次被召见问对,受到委婉而特别的恩礼。辞别离开、将要启程时,皇帝作七言诗二章赞美他。高宗南巡时,又赐给他御书,加授二秩为祭酒。乾隆三十年,皇帝谕示说:“儒林也是史传中必定要记载的,果真经学明达、学问精粹,难道不论布衣还是官员,就能因为品位而限制他们吗?难道像近日的顾栋高一类的人,最终要使他们淹没而无人知晓吗?”从此史馆才开始设置《儒林传》,先生在其中的地位,大概可以同包咸、桓荣相比,甚至还超过他们。◎顾栋高笃爱《左氏》:无锡顾祭酒年轻时就研究《春秋》,特别喜爱左氏学,昼夜研读诵习,从来没有片刻停止。有时心中怀着愤怒,家人把一卷《左传》放在他的书案上,他便怡然自得地诵读起来,不再过问其他事情。从壮年到老年,他勤勤恳恳地校订、著述,常常像担心来不及一样。夏天关门不接待任何客人,脱去衣服、解开袜子,靠在书案上玩味探索,膝盖不停地摇动。每当他抬头看着屋梁发笑,人们就知道他已经读通了一篇。◎进呈著述:介休梁詹事著有《易经揆一》,刚被推荐,就把书抄录进呈,高宗很赞赏,下令把梁锡屿所著的经学著作由翰林、中书各抄写一部,纸张和文书由官府供给。金匮吴侍讲鼎所著《易例举要》《东▯学案》,也奉谕收入《四库》。我圣朝尊崇经书、重视道义,对疏远偏僻之士也不遗漏,因此乾隆、嘉庆以后朴实的经学兴盛起来,继承四位先生而兴起的人,家家有许慎、马融,人人有郑玄、孔颖达。
◎书院院长四先生中,荐而未出者,仅常熟陈先生一人。先生自雍正元年礼部中式,不与殿试,拂袖南归,僦廛华汇之上,执冲慕道,清静自养,求执业者裹粮相从,不肯出门候人。惟长洲沈德潜、宜兴储大文,尝一诣之,褰裳苇间,率尔休畅。尝谓人曰:“吾老是乡矣。”会诏天下遍设书院,大吏聘为苏州紫阳院长,移徐州之云龙,又换安庆之敬敷,扬州之安定,皆强而后可,不久辞去。人问其故,愀然曰:“士习未醇,师道不立,惧负朝廷、招物议也。又此席似宋时祠禄,仕而不遂,可以处焉。吾不求仕而久据之,人纵不言,吾自▯汗无厝矣。”乾隆十五年,公卿交荐经学,终不肯起,天子重之,即家拜为司业。观先生行事,觉东西京处士风流,去今未远。
◎召对赐坐凡王公大臣召对赐坐,故事:蒙谕宣赐,叩头即坐。自嘉庆初年,成哲亲王秉性谦温,谢而不坐,遂以为例。道光初,诸臣面奉谕旨,仍复旧制。
◎春官六座六师生嘉庆十八年,铁冶亭尚书保、王文僖公懿修为大宗伯,秀楚翘▯、胡西庚长龄、英相国和、汪文端公廷珍为少宗伯。铁出王门,胡、汪、英、秀前后均出铁门,时有“春官六座六师生”之语。
◎仁宗留心词赋嘉庆二十三年大考之次日,仁宗召英相国谕曰:“汝子奎照、奎耀试作,耀当在二等,照次之,今日阅卷,未尝宣露一字,俟拆封后看若何?”既而耀居二等,照列三等,仍为满洲第二名。越日,圣驾诣东岳庙,小黄门传谕云:“文章自有定评,日昨所断,竟不爽。”仁宗几暇留心词赋,当时操玉尺者,洵未易也。
◎年终赐福列圣每于年终御书福字,赐中外大臣及翰林之值两书房者,其兼赐福、寿字为异数,其召入亲瞻御书,即时受赏者,尤为异数。至于嘉平朔日,圣驾在重华宫,以康熙年间赐福苍生,笔书福字斗方十幅,则用以张贴宫庭,从不颁赐臣下。道光三年,宣宗御此笔,于十幅外别书福字一幅,交总管太监梁宝,传旨赏协办大学士英和,实出非常恩遇,前后俱未有云。
◎成均十器国学礼器,多贻自前朝。乾隆三十年,上复于大内尊彝中亲选十器,颁予成均,凡牺尊一、雷文壶一、子爵一、内言卣一、康侯鼎一、明簋一、雷纹觚一、召仲▯一、素洗一、牺首▯一,皆周以前法物,陈设于大成殿廷。同治壬申仲秋,康祺尝偕友盥祓瞻仰,典重▯▯扁,莫名其宝。归后拟分赋十器,辄以才薄呼奈何也(按:乾隆四年送阙里孔庙陈设祭器:爵一、▯十六、▯一、簋一、笾四、豆四,乃新制者)。
◎讲官设坐顺治乙未冬,召日讲官五人进讲。王文靖公熙讲《尚书。尧典》称旨,奉谕:嗣后讲官不必立讲,遂侍坐。讲官之设坐自文靖始。
◎典簿博雅康熙中修《四书讲义》,至《乡党》“羔裘玄冠不以吊”,玄字为圣祖讳,叶文敏公方蔼商之同僚,均未有以对。翰林典簿穆维乾曰:“大字当仍原字以尊经,小字改元字以避讳。”文敏问何所本?对曰:“《中庸》慎独乃原字,小注改慎为谨。”文敏从之,大加敬礼。或曰:康熙年间,翰林遴选博雅,何至令典簿有言?康祺以为文敏以院长之尊,督修书籍,不自断决,询及微僚,正前辈贵人风气也。
◎圣祖▯念林师康熙甲戌,特旨令礼部取霸州廪生林佳荫充内官学汉教习,谕廷臣曰:“是朕教书林师之孙,其家甚贫也。”时上御极已三十余年,佳荫方为诸生,林师何人,而圣祖▯▯乃尔,录此以谂熟于国故者(此事《文献征存录》、《海岛录》均纪之,均未详其出处)。
◎老胡笳歌回部噶尔丹叛,扰我喀尔喀各盟部,圣祖亲征凯旋,驻跸归化城,大飨军士。俘囚有老胡者,善吹笳,口辩,通汉语。上赐之潼酒,使歌之,曰:“雪花如血洒战袍,夺取黄河当马槽,灭吾名王兮虏我使歌,我欲走兮无骆驼。呜呼!黄河以北奈若何?呜呼!北斗以南奈若何?”乃伏地谢,众大笑。老胡一歌,传之后世,盖亦天山敕勒之嗣音也。
◎圣祖悯三等人圣祖尝谕阁臣曰:“天下黎元,皆朕赤子,朕最悯念者有三等人:一读书寒士,一饥寒穷民,一无知犯法之人。”昔成汤之立贤无方,文王之哀无告,夏禹之泣罪人,我仁皇帝殆兼之矣。
◎史文靖为年羹尧所荐溧阳史文靖公贻直,与年羹尧为齐年,年败后,世宗问文靖曰:“汝亦年羹尧所荐乎?”公免冠对曰:“荐臣者羹尧,用臣者皇上也。”世宗意解。
译◎书院院长:四位先生中,被推荐却没有出仕的,只有常熟陈先生一人。先生自雍正元年礼部中式后,没有参加殿试,甩袖南归,在华汇之上租赁房屋,专心仰慕道义,清静自我修养;求学的人带着粮食跟随他,他却不肯出门迎候别人。只有长洲沈德潜、宜兴储大文曾经拜访过他,他就撩起衣裳走入芦苇间,率意地休息游赏。他曾对人说:“我将老死在这个乡里了。”适逢皇帝下诏天下普遍设置书院,大吏聘请他担任苏州紫阳书院院长,后来调到徐州云龙书院,又换任安庆敬敷书院、扬州安定书院,都是强请之后他才答应,不久便辞去。有人问他原因,他忧愁地说:“士人的习气还不淳厚,师道没有树立,我害怕辜负朝廷、招致物议。况且这个职位像宋代的祠禄官,做官而没有实现志愿,可以凭此安置。我不求做官却长期占据这个职位,即使别人不说,我自己也将惭愧得无地自容了。”乾隆十五年,公卿交相推荐经学之士,他最终仍不肯出仕,天子更加看重他,就在他家中授予他司业之职。观察先生的行事,觉得西汉、东汉处士的风范距离今天并不遥远。◎召见问对赐座:凡王公大臣被召见问对而获赐座,按照旧例,蒙谕令传召并赐座后,叩头便坐。嘉庆初年,成哲亲王天性谦逊温和,谢恩而不就座,于是便成为定例。道光初年,诸臣当面接受谕旨,又恢复了旧制度。◎春官六座六师生:嘉庆十八年,铁冶亭尚书保、王文僖公懿修任大宗伯,秀楚翘▯、胡西庚长龄、英相国和、汪文端公廷珍任少宗伯。铁保出自王懿修门下,胡长龄、汪廷珍、英和、秀楚翘▯先后都出自铁保门下,当时有“春官六座六师生”的说法。◎仁宗留心词赋:嘉庆二十三年大考的第二天,仁宗召见英相国并告诉他说:“你儿子奎照、奎耀参加考试作文,奎耀应当列为二等,奎照次于他。今天阅卷时,我没有泄露一个字,等拆封以后看结果如何?”后来奎耀列为二等,奎照列为三等,但仍然是满洲第二名。第二天,圣驾前往东岳庙,小黄门传谕说:“文章自有确定的评判,前日所作的判定,竟然没有差错。”仁宗在闲暇时仍留心词赋,当时主持评阅的人,确实不容易应付。◎年终赐福字:列位皇帝每到年终亲笔书写“福”字,赐给中外大臣以及在翰林院两处书房当值的人;兼赐“福”“寿”二字的,是特殊的数量;被召入宫亲眼观看御书并立即受到赏赐的,更是特殊的待遇。到了嘉平朔日,圣驾在重华宫,用康熙年间为赐福苍生而亲笔书写的斗方“福”字十幅,用来张贴在宫廷之中,从来不颁赐给臣下。道光三年,宣宗使用这支笔,除十幅之外另写“福”字一幅,交给总管太监梁宝,传旨赏赐协办大学士英和,这实在是非常的恩遇,前后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成均十件礼器:国学的礼器,大多是前朝遗留下来的。乾隆三十年,皇帝又亲自在宫内的尊彝中选出十件,颁赐给成均,共有牺尊一件、雷文壶一件、子爵一件、内言卣一件、康侯鼎一件、明簋一件、雷纹觚一件、召仲▯一件、素洗一件、牺首▯一件,都是周代以前的古物,陈列在大成殿庭院中。同治壬申年仲秋,康祺曾和朋友沐浴洁身后前往瞻仰,礼制庄重▯▯扁,无法说清这些宝物的价值。回去以后打算分别为十件礼器作赋,却总因才学浅薄而只能叹息。(按:乾隆四年送到阙里孔庙陈设的祭器有爵一件、▯十六件、▯一件、簋一件、笾四件、豆四件,都是新制的。) ◎讲官设置座位:顺治乙未年冬,召五位日讲官入内进讲。王文靖公熙讲解《尚书·尧典》符合皇帝旨意,皇帝谕示说:“今后讲官不必站着讲,可以侍坐。”讲官设置座位,就是从文靖公开始的。◎典簿博雅:康熙年间修撰《四书讲义》,讲到《乡党》“羔裘玄冠不以吊”时,“玄”字是圣祖的讳字,叶文敏公方蔼拿这件事同同僚商议,大家都无法回答。翰林典簿穆维乾说:“大字应当仍用原字,以表示尊重经书;小字改用‘元’字,以避讳。”文敏问他有什么依据,他回答说:“《中庸》中的‘慎独’仍用原字,小注则把‘慎’改成‘谨’。”文敏听从了他的意见,并大加敬重礼遇。有人说,康熙年间翰林遴选博雅之士,怎么会让典簿提出这样的意见?康祺认为,文敏以院长的尊贵身份主持修书,却不自行决定,反而询问地位低微的官员,这正是前辈贵人的风气。◎圣祖深切思念林师:康熙甲戌年,皇帝特地下旨令礼部选取霸州廪生林佳荫,充任内官学汉教习,并谕告廷臣说:“这是朕当年教书的林老师的孙子,他家里很贫穷。”当时皇帝登基已经三十多年,林佳荫才只是诸生。林老师究竟是谁,而圣祖却如此深切地记着他,特将此事记录下来,给熟悉国家掌故的人参考。(此事《文献征存录》《海岛录》都有记载,但都没有详明出处。) ◎老胡笳歌:回部噶尔丹叛乱,侵扰我喀尔喀各盟部,圣祖亲自出征,凯旋后驻跸归化城,大宴军士。俘虏中有一个姓老的胡人,善于吹奏胡笳,能言善辩,通晓汉语。皇帝赏给他潼酒,让他唱歌,他唱道:“雪花像血一样洒在战袍上,夺取黄河来作马槽,消灭我的名王啊,俘虏我还让我唱歌;我想逃走啊,却没有骆驼。呜呼!黄河以北又能把你怎么样?呜呼!北斗以南又能把你怎么样?”于是伏地谢恩,众人大笑。老胡唱的这首歌流传到后世,大概也算是天山敕勒旧日歌声的后续。◎圣祖怜悯三种人 圣祖曾对阁臣说:“天下百姓,都是我的亲生子女;我最怜悯的是三种人:一是读书的贫寒士人,二是饥寒交迫的穷民,三是无知而犯法的人。”从前成汤任用贤才不拘一格,周文王哀怜无所申诉的人,夏禹因罪人而哭泣,我仁皇帝大概兼有他们的美德了。◎史文靖是年羹尧所荐 溧阳史文靖公贻直与年羹尧同年。年羹尧败后,世宗问文靖:“你也是年羹尧所荐的吗?”文靖脱下帽子回答:“荐举臣的是年羹尧,任用臣的是皇上。”世宗听后怒意消解。
◎革职知县即升知府漳浦蓝氏代产名将,独鹿洲太守鼎元博览前籍,有志经世,以循吏称。尝参从兄南澳总兵廷珍军事,经略台湾,多所筹画,闽中大吏如张清恪辈,咸倚信之。令广东普宁、潮阳,决狱平恕,治盗及讼师独严,民心大洽。忤惠潮道楼俨,诬以赃私。俨迁臬司,益周内成狱,总督鄂弥达知其冤,留之幕府,并具疏白受诬状。征诣阙廷,擢知广州府,赐赉褒异。初起废籍,即躐升阶,在圣朝自不屈一士。惜到官一月即卒,未及报世宗特达之知(按:鼎元以革职带罪知县,骤升知府,若依近年吏议,则第一次保免罪,二次保开复,三次保免缴捐复银两,四次保仍留本省以知县用,五次保免补本班以同知直隶州用,六次保补同知直隶州后以知府用,七次保免补同知直隶州以知府仍留原省补用,八次保归入候补班。其间又有捐免保举、捐免引见之条,而所谓知府者,仍一听鼓应官之候补人员也。京外选补,大抵如此,有志之士,未免灰心。康祺人地卑微,何敢横生议论,窃见今日时势,部院行省,皆苦官多,而临事辄有乏才之叹。愚意以谓英奇有用之才,越二三阶而岂为幸授;▯茸无能之辈,列八九品而亦是滥跻。文法限人,资格困士,谁秉国成,亦思变计乎)。
◎一榜三经师雍正元年,黄昆圃先生叔琳典江南乡试,填榜竣事,揖监临曰:“一榜三经师,可为朝廷得人庆矣。”盖谓荆溪任启运、常熟陈祖范、当涂徐文靖也。
◎丁氏藏书八九十年来,吾郡教授以博雅著闻者,必推前丁后冯,冯即柳东先生(见前笔),丁盖小疋先生杰也。归安人,少以清苦建志,家贫不能得书,日就书肆中读,自朝至晡以为常。肆主闵之,为具食,不食也。久之,博学多通,应乡试,以策问《大戴礼》所对独精,遂中式。入都,交朱竹君、卢召弓、戴东原、程易畴诸君子,学益进,聚书益多。通籍得县令,以亲老乞为儒官,始来吾郡。先生所藏书,皆审定其句,博稽他本同异,以纸反覆细书,下签其中。孙颐谷侍御志祖尝戏之云:“君书颇不易读,遇风纸辄四散,不可复诠次,奈何?”乡先辈相传先生最宝爱其书,每厚糨黏纸八九层为面叶、底叶,见者辄笑曰:“此丁氏藏书也。”康祺幼时,见吾家邻街有小酉山房书肆者,其主人丁姓,每与之谐价购书,喜其朴呐,兵后不复见矣。嗣知小酉山房即小疋先生集名,而书肆主人,姓又适合,岂即先生一家欤?憾当时鄙陋尤甚,不及就询先生遗著,思之歉然。
◎军机大臣穿绿牙缝靴军机大臣穿绿牙缝靴,自嘉庆二十一年特旨赏托津、卢荫溥始,并谕嗣后军机大臣俱准穿用。
◎夫以妻荣乾隆五十二年,军机章京给事中(按:近例科道无值军机者)刘谨之病故,其妻汤氏,夫亡殉节。事闻,赏谨之鸿胪寺卿衔,并赐银一百两治丧,汤氏特旨旌表,夫以妻荣,枢曹之异数也。
◎鹤楼三绝毕秋帆尚书开府武昌,幕下宾僚,多一时方雅之士。会重修黄鹤楼成,江都汪中为之铭,歙县程瑶田书石,嘉定钱坫篆额。过客登楼,叹为三绝。
◎刘端临之孝行宝应刘端临先生台拱,学宗康成,行仪紫阳,举乡试后两上公车,不复出,为丹阳训导。课士之暇,闭门著书。事继母至孝,常家信来,辄目▯先觉。一夕,忽心动,请急归视母,果病且剧,亟营医药以进。母爱之曰:“如吾子,不过所生耶?”连遭二亲丧,哀毁过情,蔬菲四年,人以为难。
◎淮海四士青浦王侍郎尝曰:“吾于淮海得四士焉:给事中王念孙及子引之,善《苍》、《雅》之学;汪中为杨、马之文,刘台拱有曾、闵之孝。”时谓“四士三美”,宜矣。
◎焦里堂邃于易学甘泉焦里堂孝廉循,乡举后仅一试礼部,遭母丧既免,病足,移居村舍,筑小楼数间,几榻之外,书研茶具而已。尝语人曰:“家虽贫,幸蔬米不乏,天之疾我,福我也,吾老于此矣。”孝廉为阮文达姻连,学邃于《易》,世多习之者。
◎汤文正之礼贤汤文正公抚苏,步访徐枋,世谓枋避而不见,余既于一笔辨之矣。公任潼关道副使时,朝邑雷子霖以理学显,公治事之暇,时造其庐,以志景慕。考后汉陈蕃守豫章,礼下徐稚;守乐安日,亦特设一榻,以待周谬。自来贤者莅官,固无不以访隐求贤为汲汲也。
◎汤文正遗事(三则)
汤文正赴岭北道任,雇一骡载补被出关去,及移疾受代,衣物了无所增。
汤文正之奏革淫祀,投五通神像于湖中,世多纪之。先是上方山民掘地得碑,其文曰:“肉山酒海,遇汤而败。”可知淫昏气焰,必待正人得位而始衰,亦早有定数也。
译◎革职知县立即升任知府 漳浦蓝氏世代产生名将,只有鹿洲太守蓝鼎元广泛阅读前代典籍,有志于经世济民,以清廉能干的官吏著称。他曾参与从兄、南澳总兵蓝廷珍的军务,筹划经营台湾,提出了许多谋略;闽中大吏如张清恪等人,都倚重信任他。他任广东普宁、潮阳知县时,审决案件公平宽恕,唯独对盗贼和讼师严厉,民心十分归附。他触犯了惠潮道楼俨,楼俨诬陷他贪赃营私。楼俨升任臬司后,更加周密地罗织罪案。总督鄂弥达知道他受了冤屈,便把他留在幕府,并上疏详细说明他受诬陷的情况。后来征召他到朝廷,提升为知广州府,赐予赏赉并加以褒奖。蓝鼎元刚从废籍中起用,便越级升迁;在圣朝,当然不会使一个士人受屈。可惜他到任一个月就去世了,来不及报答世宗特别知遇的恩德。(按:鼎元以革职、带罪知县的身份突然升任知府,若按照近年吏议的规定,则第一次保举是免罪,第二次保举是开复,第三次保举是免缴捐复银两,第四次保举是仍留本省以知县任用,第五次保举是免补本班而以同知直隶州任用,第六次保举是在补授同知直隶州后以知府任用,第七次保举是免补同知直隶州而以知府身份仍留原省补用,第八次保举是归入候补班。) 其中还有捐资免除保举、捐资免除引见等条款;而所谓知府,仍不过是听候任命、等待补缺的官员。京官和外官的选补,大体都是这样。有志之士,难免因此灰心。康祺身份地位卑微,哪里敢妄加议论;只是我私下看到,今天的形势是,部院和行省都苦于官员太多,却每逢办事便发出缺乏人才的叹息。我认为,英明奇伟而有用的人才,越过二三级而授予官职,难道算是侥幸破格吗?【原文“▯茸”疑有文字讹误】无能的庸碌之辈,列在八九品官员之中,也算是滥竽充数、越级升迁。文法限制人才,资格困住士人,不知掌握国政的人,也会考虑改变办法吗?◎一榜三经师 雍正元年,黄昆圃先生叔琳主持江南乡试,填榜完毕后,向监临拱手说:“一榜之中有三位经学老师,可以为朝廷得到人才而庆贺了。”指的是荆溪任启运、常熟陈祖范和当涂徐文靖。◎丁氏藏书 八九十年来,我郡以博学高雅著称的教授,一定要推举前有丁杰、后有冯氏;冯氏就是柳东先生(见前笔),丁氏大概就是小疋先生丁杰。丁杰是归安人,年轻时凭借清苦自立的志向自我砥砺。家里贫穷,买不起书,他每天到书铺里读书,从早到晚都这样。书铺主人怜悯他,替他准备食物,他却不肯吃。时间久了,他博学多闻,参加乡试时,在关于《大戴礼》的策问中,所作回答尤其精深,于是考中。进入京城后,他结交朱竹君、卢召弓、戴东原、程易畴等君子,学问更加精进,聚藏的书也越来越多。他取得出仕资格后被授为县令,因父母年老,请求改任儒官,这才来到我郡。先生所收藏的书,都审定其中的句读,广泛查考其他版本的异同,再用纸反复细写,夹签在书中。孙颐谷侍御志祖曾开玩笑说:“您的书很不容易读,遇到风纸张就会到处散开,再也无法重新编次,怎么办呢?”乡里的前辈相传,先生最珍爱他的书,每次都用厚糨糊把纸粘八九层作为封面和封底,见到的人总笑着说:“这就是丁氏藏书。”康祺小时候,见我家邻街有一家名叫小酉山房的书铺,主人姓丁;我每次都同他讨价购书,喜欢他的朴实木讷,但兵乱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了。后来我才知道,小酉山房就是小疋先生文集的名称,而书铺主人又恰好姓丁,难道就是先生一家吗?遗憾的是,当时我尤其鄙陋无知,没能前去询问先生遗著的情况,想起来很是惭愧。◎军机大臣穿绿色牙缝靴 军机大臣穿绿色牙缝靴,是从嘉庆二十一年特旨赏赐托津、卢荫溥开始的;皇帝并下谕,此后军机大臣都准许穿用。◎丈夫因妻子而荣耀 乾隆五十二年,军机章京、给事中(按:按照近来的惯例,科道官没有在军机处当值的)刘谨之病故,他的妻子汤氏为丈夫守节殉死。事情上报后,赏给刘谨之鸿胪寺卿的官衔,并赐银一百两办理丧事;汤氏奉特旨旌表。丈夫因妻子而得到荣耀,这是枢曹中罕见的恩典。◎黄鹤楼三绝 毕秋帆尚书在武昌开府时,幕下宾客僚属多是一时博雅之士。适逢黄鹤楼重修落成,江都汪中为它撰写铭文,歙县程瑶田书写在石上,嘉定钱坫篆写匾额。过往的游客登楼后,都赞叹这是三件绝妙之作。◎刘端临的孝行 宝应刘端临先生台拱,学术宗奉郑康成,品行效法朱紫阳。考中乡试后,两次参加会试,却不再出仕,任丹阳训导。在教导士人的闲暇,他闭门著书。他侍奉继母极为孝顺,平常家中来信,他常常一看见信便预先有所感知。【原文“目▯先觉”有OCR疑误】一天夜里,他忽然心中悸动,请求告假回去探望母亲,果然母亲病势已经很重,他急忙安排医生进药。母亲怜爱他说:“像我的儿子这样,难道不是亲生的吗?”接连遭遇父母双亲的丧事,他哀伤过度,四年都吃蔬菜粗食,人们认为这是常人难以做到的。◎淮海四士 青浦王侍郎曾说:“我在淮海得到四位士人:给事中王念孙和他的儿子王引之,精通《苍》《雅》之学;汪中具有杨雄、司马相如那样的文章;刘台拱有曾参、闵损那样的孝行。”当时人称为“四士三美”,确实恰当。◎焦里堂精通《易》学 甘泉焦里堂孝廉循,乡试中举后只参加过一次礼部会试;母亲丧期服满后,又患了脚病,便迁居乡村,修筑了几间小楼,除几张桌榻之外,只有书籍、砚台和茶具。他曾对人说:“家里虽然贫穷,幸好蔬菜和米粮不缺;上天使我患病,正是在成全我,我将在这里终老。”孝廉是阮文达的姻亲,学问精通《易》,世上有很多人学习他的学说。◎汤文正礼遇贤人 汤文正公巡抚江苏时,徒步拜访徐枋,世人说徐枋躲避而不见他,我已经在前一笔中辨明过这件事了。汤公任潼关道副使时,朝邑雷子霖因理学著名,汤公办理政务之余,常常到他的住所拜访,以表达敬仰爱慕之意。考察后汉陈蕃任豫章太守时,礼贤下士,拜访徐稚;任乐安太守时,也特意设置一张榻,等待周谬。自古以来,贤者出任官职,本来没有不把访求隐士贤才当作急务的。◎汤文正遗事(三则) 汤文正赴岭北道任职时,雇了一头骡子驮着被褥出关;等到因病调任、接受接替时,衣物一点也没有增加。汤文正上奏请求革除淫祀,把五通神的神像投入湖中,世人多有记述。在此之前,上方山的百姓挖地得到一块碑,碑文写道:“肉山酒海,遇汤而败。”由此可知,淫邪昏乱的气焰,必定要等正直之人取得权位后才会衰落,这也早已有定数。
汤文正内召去苏,其夫人乘舆出,有败絮堕其舆前,老少见者为泣下。至京,贫益甚,赁居委巷,御寒只一羊裘。冬月入朝,卫士识与不识,咸目之曰:“此羊裘者,即汤尚书矣。”先义行公最喜谈于清端、陆清献及文正遗事,尝训康祺曰:“清俭非必皆名臣,名臣未有不清俭。”客曰:“倘家本殷富,入官必勉学寒素,亦似矫情。”先公曰:“プ衣珍食,声色狗马,其人本不宜官,若自奉厚薄,原可各行其素,但不可有意求精。盖于日用嗜好中多用一分心,必于民生国计上少用一分心,此即不肯清俭之病也。”不肖为外吏不远矣,世守先畴,势未能如掘门穷巷之夫,过自啬苦。惟于有意求精四字,庭诰在耳,岂忍背之,豫约妻孥,同遵彝训。
◎高顾两家子弟不坠家学(二则)
明季讲学诸家,入国朝后,东林高、顾两家子弟,颇能不陨其家学。攀龙从孙愈,世仍廉白,守静不苟,晚岁清窭至极,啜粥七日矣,方挈其子临城瞩眺,不改其乐。尝曰:“士求自立,当自不忘沟壑始。”人有仇忿,至愈前,辄自愧曰:“是可令紫超见乎?”乡人以道学相诋▯其,至于愈,佥谓:“此醇备长者也。”同县顾栋高事愈谈经,诲诱不倦,栋高每叹曰:“便便之腹,真五经笥,但不为孝先之假卧耳。”仪封尚书抚吴,尝请主东林会讲,愈以疾辞。
愈从父世泰,亲受业攀龙,名尤高,学甚该究,晚葺道南祠、丽泽堂,以梁溪为讲习地。祁州刁包,闻声谒之,两人非同门学也,而更相切磋,学者以为美谈,由是“南梁北祁”之号起。陆清献、张清恪皆与友善,若孝感相国,则世泰之徒所成就者也。汪学圣讲学于歙,发挥圣道,颇杂玄言。既一至梁溪,惘然自病。学圣里人汪知默、陈二典、胡[C09A]、汪佑、吴慎、朱宏、施璜等,先于紫阳书院为文友之会,讲论闽学,因学圣至梁溪,遂各相从问道,奉书称弟子。二高先生含冲隐居,守先待后,他日有辑本朝学案者,当无得而遗焉。
◎卢抱经学士卢抱经学士少传父业(按:学士父存心,尝举鸿博科,未仕),敦笃玩古。妇翁桑调元,时之盛德,甚推器之,以为风韵似其外祖冯景,其湛深乃过景也。学士父藏景遗稿于家,有示学士诗云:“外祖冯山公,文章惊在宥,衣钵无后人,瓣香落汝手。”学士谨识之,晚乃出景《解舂集》,请长洲彭绍升别择锓行。
◎抱铛图调元世称▯甫先生,著述宏整,为工部郎,忽弃官遍游五岳,人竞高之。先生父文侯,真孝子也。家贫,粥角黍于市,亲病关鬲,合羊脂和粥以进,终不痊,抱铛而哭,人为绘《抱铛图》。万征君光泰赠诗云:“羊脂数合米一▯,病父在床唯啖粥,父能啖粥子亦甘,粒米胜于五鼎肉。升屋皋某无归魂,束薪断火铛寡恩,床前呼父铛畔哭,抱铛三日铛犹温。恨身不作铛中米,临没犹能进一匕,谓铛不闻铛有耳。”丁卯冬初,康祺乘轮船北上,狂飙巨浪中,泪涔涔下,同舟以为性惮波涛,其实见有携铛煮粥者,偶触万诗也。是编鲜录寻常诗词,以此首音节哀恻,足发至性,登之。
◎何义门身后赠官何义门学士用李安溪荐,以一寒士赐举人,侍直南斋,再赐进士出身,改庶常,散馆入下等,仍留馆肄业,寻授编修,被参解官,仍令书局校书,圣祖之矜全极矣。然康、乾间,文士似此受知者尚多。惟义门殁后,奉旨赠侍讲学士。以被议七品官,卒于牖下,身后晋秩,特超坊局五阶,旷世之遭,义门果何德以堪此。
◎何义门行止不端何义门声望骇俗,其所著书,所谓《道古录》者,既云为人窃去;其校定《困学纪闻》,则前让阎征君,后愧全吉士,至以词科习气讥厚斋尚书。正不知义门于词科之学,有无梦见,居然屡发大言(按:《四库提要》及《简明目录》《困学纪闻》条,于焯之妄肆诋摘,大有微词;谢山作《纪闻》序,亦诮为批尾家当)。若世所传流之《读书记》,即义门弟子,亦早云真赝参半,不出焯手矣。我圣祖之破格优崇,本出安溪乞请,姑令厕之编纂,以示一技之不遗。至康熙季年(按:为焯以己女寄皇子允礻┆抚养,及为潘耒之子夤缘),雍正初年(按:为钱名世事)则何焯之不识恩义,行止不端,遂明见之两朝谕旨矣。海内人士,幸勿以浮名而震之(按:谢山表墓,称义门少尝选坊社时文行世,薄海之内,五尺童子皆道之,而不知其为刘道原、洪野庐辈。余以为谢山此数语,天下自有当之者,而义门非其人也)。
◎程易畴先生言志程易畴先生瑶田,少入塾,师谓童子盍言尔志。曰:“无志,穷达由天。穷为匹夫,不得曰非吾志而却之也;达为卿相,不得曰吾志不及此而逃之也。”坐者起曰:“是圣贤之志也。”先生曰:“读书不当师圣贤耶?”
译汤文正奉召入京离开苏州时,他的夫人乘轿出行,有破旧棉絮掉落在轿子前,老少看见的都流下了眼泪。到了京城后,家境更加贫困,租住在偏僻小巷中,御寒只有一件羊皮裘。冬天入朝时,卫士无论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指着他说:“这个穿羊皮裘的人,就是汤尚书。”先父义行公最喜欢谈论于清端、陆清献以及汤文正的遗事,曾教导康祺说:“清廉节俭的人不一定都是名臣,但名臣没有不清廉节俭的。”客人说:“假如家中本来富裕,做官后一定勉强学习寒素的样子,也似乎有矫情之嫌。”先父说:“【原文‘プ衣珍食’有OCR疑误】穿华美衣服、吃珍贵食物、沉溺声色和豢养犬马的人,本来就不适合做官。至于日常供养的厚薄,原本可以各自按照本性行事,只是不能有意追求精美。因为在日常用品和嗜好上多用一分心思,就必定会在民生国计上少用一分心思,这就是不肯清廉节俭的弊病。”我不久也将出任外官,世代守着祖业,势必不能像住在破门穷巷中的人那样,过分节省刻苦。只是“有意追求精美”这五个字,父亲的教诲仍在耳边,我哪里忍心违背它;我已经预先同妻子儿女约定,一同遵守这一常训。◎高、顾两家子弟没有失坠家学(二则) 明朝末年讲学的各家,进入国朝以后,东林高、顾两家的子弟还颇能不使家学衰落。高攀龙的从孙高愈,世代仍然清廉洁白,安守清静而不苟且;晚年贫困到了极点,已经喝了七天粥,仍然带着儿子登临城墙远眺,乐趣不改。他曾说:“士人要想自立,应当从不忘记自己终将陷入沟壑开始。”有人怀着仇恨愤懑,到高愈面前时,总会自行惭愧地说:“这种事怎么能让紫超看见呢?”乡人常以道学相互诋毁,【原文“诋▯其”有OCR疑误】但对高愈,众人都说:“这是位淳厚完备的长者。”同县顾栋高向高愈请教经学,顾愈诲人诱导从不厌倦;栋高常叹道:“腹中学问充盈,真像一只装着五经的书箱,只是不像孝先那样假装卧病罢了。”仪封尚书巡抚吴地时,曾请高愈主持东林会讲,高愈以病推辞。高愈的从父高世泰,亲自接受高攀龙的教诲,声望尤其高,学问也十分广博精深。晚年修葺道南祠、丽泽堂,把梁溪作为讲学之地。祁州刁包听到他的声名,前去拜访;两人虽然不是同门,但彼此切磋,学者把这看作美谈,于是“南梁北祁”的称号由此产生。陆清献、张清恪都同他友善;至于孝感相国,也是高世泰门下所成就的人。汪学圣在歙县讲学,阐发圣人之道,却夹杂了不少玄学言论。他一到梁溪,便感到茫然自失,认为自己的学问有缺失。学圣的同乡汪知默、陈二典、胡[C09A]、汪佑、吴慎、朱宏、施璜等人,先前在紫阳书院结成文友会,讲论闽学;因学圣来到梁溪,便各自跟随他前来问道,奉上书信自称弟子。高氏二位先生含蓄谦冲,隐居自守,等待后世知音;将来如果有人编纂本朝学案,一定不能遗漏他们。◎卢抱经学士 卢抱经学士年轻时继承父亲的学业(按:学士的父亲卢存心,曾考取博学鸿词科,但没有做官),敦厚笃实,喜好古学。他的岳父桑调元,是当时德行盛美的人,非常推重器重他,认为他的风度神韵像外祖父冯景,而学问的深厚又超过冯景。学士的父亲把冯景的遗稿收藏在家中,有一首诗赠给学士说:“外祖冯山公,文章惊在宥;衣钵无后人,瓣香落汝手。”学士郑重记住了这件事,晚年才刊出冯景的《解舂集》,请长洲彭绍升选择校定后刻印发行。◎抱铛图 调元先生世人称为【原文“▯甫”疑有OCR误字】先生,著述宏大而严整,任工部郎时忽然弃官,遍游五岳,人们都竞相推重他。先生的父亲文侯是真正的孝子。家里贫穷,他在市中卖黍米粥;父亲患病,咽喉受到阻塞,他便把羊脂和在粥里给父亲进食,最终仍未能治愈。文侯抱着锅哭泣,人们因此绘制了《抱铛图》。万征君光泰赠诗说:“羊脂数合米一【原文‘▯’疑误】,病父在床唯啖粥;父能啖粥子亦甘,粒米胜于五鼎肉。升屋皋某无归魂【原文此句疑有讹误】,束薪断火铛寡恩;床前呼父铛畔哭,抱铛三日铛犹温。恨身不作铛中米,临没犹能进一匕;谓铛不闻,铛有耳。”丁卯冬初,康祺乘轮船北上,在狂风巨浪中泪流不止,同船的人以为他生性害怕风浪;其实是因为看见有人带着锅煮粥,偶然触动了万氏诗中的情景。这部书很少收录寻常诗词,只因这首诗音节哀切,足以激发人的真情,所以把它收入其中。◎何义门死后获赠官职 何义门学士因李安溪推荐,以一个贫寒士人的身份被特赐举人资格,在南斋侍直;又被特赐进士出身,改任庶常;散馆考试列入下等,仍留在馆中学习;不久授为编修,受到弹劾而解职,但仍命他在书局校书。圣祖对他的体恤保全已经到了极点。然而康熙、乾隆年间,像这样受到知遇的文士还很多。只有义门死后,才奉旨追赠侍讲学士。他生前只是因被议处而任七品官,死在家中,死后却晋升官秩,特别越过坊局五级;这是世所罕见的遭遇,义门究竟有何德行,能够承受这样的恩典呢?◎何义门品行举止不端 何义门的声望震动世俗。他所著的《道古录》,既然说已经被人偷走;至于他校定的《困学纪闻》,前面曾让给阎征君,后来又对全吉士感到惭愧,甚至用词科的习气讥讽厚斋尚书。实在不知道义门对于词科之学是否真正有所了解,却竟然屡次发表大言。(按:《四库提要》和《简明目录》在《困学纪闻》条下,对何焯肆意诋毁摘责很有微词;谢山作《纪闻序》,也讥刺他是批尾家当。)如果世上流传的《读书记》就是义门弟子所作,那么连义门弟子也早已说过其中真伪参半,不是出自何焯之手。圣祖破格优待尊崇他,本来是出于李安溪的请求,姑且让他厕身编纂之列,以表示不遗漏他的一技之长。到了康熙末年(按:何焯把自己的女儿托付给皇子允礻┆抚养,并为潘耒的儿子夤缘),雍正初年(按:因钱名世事件),何焯不知感恩图报、品行举止不端,已经清楚地见于两朝谕旨。海内人士,幸勿因他的浮名而震服。(按:谢山在墓表中称,义门年轻时曾选编坊社时文刊行,天下之内,连五尺童子都知道他的名声,却不知道那些文章其实出自刘道原、洪野庐之辈。) 我认为,谢山这几句话,天下自然有适合用来评价的人,但义门并不是这样的人。◎程易畴先生谈志向 程易畴先生瑶田,小时候进入私塾,老师对他说:“童子,你何不谈谈自己的志向?”他回答:“我没有特定的志向,困厄或显达都由上天决定。处于困厄时做一个普通人,不能说这不是我的志向而拒绝它;显达时做卿相,也不能说我的志向没有达到这里就逃避它。”在座的人起身说:“这就是圣贤的志向。”先生说:“读书人难道不应当以圣贤为师吗?”
◎程易畴为嘉定教谕易畴先生为嘉定教谕最久,斋规严整,踵法苏湖,士习为之一变。乞病归,邑人购忠烈名流手迹赠之,先生曰:“乡贤手迹,宜藏于乡也。”对曰:“先生不取吾邑一钱,岂破纸亦不受耶?”乃受之。王光禄诗曰:“官惟当湖陆,师则新安程。”康祺屡读《通艺录》,焯然知此语之不诬。
◎庄廷钅龙明史祸与戴名世南山集祸(二则)
《鲒▯亭外集》记本朝江、浙两大狱,一为庄廷钅龙史祸,一为戴名世《南山集》之祸,谈旧事者所当知也,录之。明相国乌程朱文恪公,尝作《明史》,举大经大法者笔之,已刊行于世,未刊者为《列朝诸臣传》。国变后,朱氏家中落,以稿本质千金于庄廷钅龙。廷钅龙家故富,因窜名己作刻之,补崇祯一朝事,中多指斥昭代语。岁癸卯,归安知县吴之荣罢官,谋以告讦为功,借此作起复地,白其事于将军松魁,魁移巡抚朱昌祚,朱牒督学胡尚衡,廷钅龙并纳重赂以免,乃稍易指斥语重刊之。之荣计不行,特购得初刊本上之法司,事闻,遣刑部侍郎出谳狱。时廷钅龙已死,戮其尸,诛其弟廷钺。旧礼部侍郎李令皙曾作序,亦伏法,并及其四子。令皙幼子年十六,法司令其减供一岁,则得免死充军。对曰:“予见父兄死,不忍独生。”卒不易供而死。序中称旧史朱氏者,指文恪也。之荣素怨南浔富人朱佑明,遂嫁祸,且指其姓名以证,并诛其五子。松魁及幕客程维藩,械赴京师。魁以八议仅削官,维藩戮于燕市。昌祚、尚衡贿谳狱者,委过于初申覆之学官,归安、乌程两学官并坐斩,而二人幸免。湖州太守谭希闵,莅官甫半月,事发,与推官李焕皆以隐匿罪至绞。浒墅关榷货主事李尚白,闻阊门书坊有是书,遣役购之,适书贾他出,役坐其邻一朱姓家少待,及书贾返,朱为判其价。时主事已入京,以购逆书立斩,书贾及役斩于杭,邻朱姓者因年逾七十免死,偕其妻发极边。归安茅元锡方为朝邑令,与吴之镛、之铭兄弟尝预参校,悉被戮。时江楚诸名士列名书中者皆死,刻工及鬻书者同日刑,惟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当狱初起,先首告,谓廷钅龙慕其名列之参校中,得脱罪(按:小说传奇,咸谓继佐由吴六奇得脱;渔洋文集亦云然,非也)。是狱也,死者七十余人,妇女并给边。盖浙之大吏及谳狱之侍郎,鉴于松魁,且畏之荣复有言,虽有冤者,不敢奏雪也。之荣卒以此起用,并以所籍朱佑明之产给之,后仕至右佥都。
桐城方孝标,尝以科第起官至学士,后以族人方猷于酉主江南试,与之有私,并去官遣戍,遇赦归,入滇受吴逆伪翰林承旨,吴逆败,孝标先迎降,得免死,因著《钝斋文集》、《滇黔纪闻》,极多悖逆语。戴名世见而喜之,所著《南山集》多采录孝标所纪事,尤云锷、方正玉为之捐赀刊行。云锷、正玉及同官汪灏、朱书、刘岩、余生、王源皆有序,板则寄藏于方苞家。都谏赵申乔奏其事,九卿会鞫,戴名世大逆,法至寸磔,族皆弃市,未及冠笄者发边;朱书、王源已故免议,尤云锷、方正玉、汪灏、刘岩、余生、方苞以谤论罪绞。时方孝标已死,以戴名世之罪罪之,子登峄、云旅,孙世樵并斩,方氏有服者皆坐死,且М孝标尸。尚书韩▯、侍郎赵士麟、御史刘灏、淮扬道王英谟、庶吉士汪份等三十二人,并别议降谪。疏奏,圣祖恻然,凡议绞者改编戍;汪灏以曾效力书局,赦出狱;方苞编旗下,尤云锷、方正玉免死,徙其家;方氏族属,止谪黑龙江;韩▯以下,平日与戴名世论文牵连者,俱免议。是案也,得恩旨全活者三百余人,康熙辛卯、壬辰间事也(庄廷钺事,前笔记之未详,故补采全氏语)。
●卷九◎圣祖处台湾警报之法阿文成公云:“康熙间台湾蠢动,闽省警报(按:原作题报,恐误)到日,仁圣正率诸皇子在畅春园习射,谕令该部知道。旋报全台失陷,仍如前谕。诸皇子请宣旨指授机宜,仁圣不答。射毕回宫,始召诸皇子谕之曰:”闽省距京数千里,台湾复隔重洋,平日用督抚提镇,原为地方有事而设,伊等自能就近筹办。若降谕,旨,岂能悉合海外情形。督抚不遵是违旨,遵则误事。‘未几,全台收复矣。“见海虞吴督部熊光《伊江笔录》。录凡五卷,有关于掌故甚多,中有余所未见者,为删节登纪是条,合下六则皆是。
◎孝贤皇后阿文成公云:“纯圣壮年,曾患疖,甫愈,医云:须养百日,元气可复。孝贤皇后闻知,每夕于上寝宫外居住奉侍,百日满后,始回宫。”
译◎程易畴任嘉定教谕 易畴先生任嘉定教谕的时间最长,斋规严明整齐,遵循苏湖学派的教法,士人的风气因此发生了变化。他因病请求归乡,县中人士购买忠烈名流的手迹赠给他。先生说:“乡贤的手迹,应当收藏在乡里。”对方回答:“先生不拿我们县一文钱,难道连破纸也不接受吗?”于是先生收下了。王光禄的诗说:“做官只有当湖陆,做老师则是新安程。”康祺多次阅读《通艺录》,清楚地知道这句话并非虚夸。◎庄廷钅龙《明史》之祸与戴名世《南山集》之祸(二则) 《鲒▯亭外集》记载本朝江、浙两起大狱:一是庄廷钅龙《明史》之祸,一是戴名世《南山集》之祸;谈论旧事的人应当知道,所以把它抄录下来。明朝相国、乌程朱文恪公曾经编纂《明史》,凡涉及大的经义和法则的,都写入其中,已经刊行于世;尚未刊行的,是《列朝诸臣传》。明朝改朝换代后,朱氏家道中落,便把稿本抵押给庄廷钅龙,换取千金。庄廷钅龙家本来富有,于是删改并冒名刻印为自己的著作,又补写崇祯一朝的事情,其中有许多指斥本朝的话。癸卯年,归安知县吴之荣被罢官,打算以告发他人来邀功,借此谋求复职,便把这件事告诉将军松魁;松魁转报巡抚朱昌祚,朱昌祚发公文给督学胡尚衡。庄廷钅龙又缴纳重贿以求免罪,于是略微改动那些指斥本朝的言语,重新刊刻。吴之荣的计谋没有得逞,便特意买到初刻本,呈送给法司。事情被朝廷得知后,派刑部侍郎出面审理此案。当时庄廷钅龙已经死去,官府戮尸,并杀掉他的弟弟庄廷钺。原礼部侍郎李令皙曾经为此书作序,也被处死,并牵连他的四个儿子。李令皙的小儿子当时十六岁,法司命他在供词中少报一岁,这样就可以免死充军。他回答说:“我亲眼看见父亲和兄长死去,不忍独自活着。” 最终仍无法供认而死。序文中所说的“旧史朱氏”,指的是朱文恪。朱之荣平素怨恨南浔富人朱佑明,于是把祸事嫁给他,又指认他的姓名作为证据,并杀了他的五个儿子。松魁和幕客程维藩被戴上刑具押往京师。松魁因属于“八议”之列,只削去官职;程维藩则在燕市被处死。昌祚、尚衡贿赂审理此案的人,便把过错推给最初参与复审的学官;归安、乌程两地的学官都被连坐判斩,而昌祚、尚衡二人却侥幸免罪。湖州太守谭希闵上任才半个月,案件就败露了,他和推官李焕都因隐匿罪被判绞刑。浒墅关榷货主事李尚白听说阊门书坊有这部书,便派差役去买;正好书商外出,差役便在邻近的一户朱姓人家暂等。书商回来后,朱姓人替他议定了书价。当时主事已经进京,因购买逆书而被立即处死;书商和差役在杭州被处斩。邻近的朱姓人因为年过七十免于死刑,和妻子一起发配到极远的边地。归安人茅元锡当时正任朝邑县令,曾与吴之镛、吴之铭兄弟参与校勘,也都被杀。那时江南、湖北、湖南列名于书中的各位名士都死了,刻工和卖书的人也在同一天受刑。只有海宁查继佐、仁和陆圻在案件刚开始时先行自首,说是〔原文疑误:“廷钅龙”〕仰慕他们的名声,把他们列入校勘者之中,因此得以脱罪(按:小说传奇都说查继佐是靠吴六奇得以脱罪;《渔洋文集》也这样说,但并不是这样)。这起案件中,死者有七十多人,妇女也一并发配边地。大概是浙江的大吏和审理案件的侍郎鉴于松魁的遭遇,又害怕朱之荣再次进言,所以即使有人蒙受冤屈,也不敢上奏申冤。朱之荣最终因此被重新起用,并把籍没的朱佑明家产赐给他,后来官至右佥都。桐城人方孝标曾凭科举出仕,官至学士;后来因为族人方猷主持江南乡试时与他有私交,方孝标被罢官并发配戍边。遇到赦免后回乡,进入云南,接受吴逆伪政权授予的翰林承旨之职。吴逆败亡后,方孝标首先迎降,得以免死,于是写成《钝斋文集》《滇黔纪闻》,其中有很多悖逆言论。戴名世看到后很喜欢,所著《南山集》大量采录方孝标记载的事情,尤云锷、方正玉出资为他刊刻。尤云锷、方正玉以及同僚汪灏、朱书、刘岩、余生、王源都作了序,书板则寄藏在方苞家中。都谏赵申乔上奏此事,九卿会同审讯,判定戴名世犯大逆之罪,依法应当寸磔;其族人都在市中弃市,未到冠笄年龄的人发配边地。朱书、王源已经去世,免于议罪;尤云锷、方正玉、汪灏、刘岩、余生、方苞因诽谤罪被判绞刑。当时方孝标已经去世,仍按戴名世的罪名治罪;他的儿子登峄、云旅,孙子世樵一同被斩,方氏有服亲属都被连坐处死,并且〔原文疑误:“М孝标尸”〕。尚书韩▯、侍郎赵士麟、御史刘灏、淮扬道王英谟、庶吉士汪份等三十二人,另行议处降职或贬谪。奏疏上达后,圣祖对此感到悲悯,凡原议处绞刑的人改为编管戍边;汪灏因为曾在书局效力,获赦出狱;方苞编入旗下,尤云锷、方正玉免于死刑,迁徙他们的家属;方氏族属只贬谪到黑龙江;韩▯以下,平日因与戴名世讨论文章而被牵连的人,一律免于议罪。这件案子因恩旨而得以保全性命的有三百多人,是康熙辛卯、壬辰年间的事(庄廷钺一案,前一笔记载得不详细,所以补充采录全氏的话)。●卷九◎圣祖处理台湾警报的方法 阿文成公说:“康熙年间台湾发生骚动,福建省的警报(按:原文作‘题报’,恐怕有误)送到的那天,仁圣正率领几位皇子在畅春园练习射箭,便下谕让有关部门知道。不久又报告说全台湾失陷了,仁圣仍像先前那样下谕。几位皇子请求宣示圣旨并指授应变方略,仁圣没有回答。射箭结束回宫后,才召集几位皇子对他们说:‘福建省距离京城数千里,台湾又隔着重洋,平时设置督抚、提镇,本来就是为了地方发生事情时处置,他们自然能够就近筹办。如果降下谕旨,旨意怎么能完全符合海外的情形?督抚不遵从就是违旨,遵从又会耽误事情。’不久,全台湾就收复了。”见海虞吴督部熊光《伊江笔录》。这部笔录共五卷,涉及掌故的内容很多,其中有不少是我没有见过的,所以删节后刊载这一条,下面六则也都是这样。◎孝贤皇后 阿文成公说:“纯圣年轻时曾患疖,刚刚痊愈,医生说:‘必须调养一百天,元气才能恢复。’孝贤皇后听说后,每天晚上都住在皇帝寝宫外侍奉,满一百天后才回宫。”
◎阿文勤不修刑部则例之用意阿文勤公克敦管理刑部时,诸曹司屡请纂修则例,文勤置不答。因浼公子文成公代请,仍不答。文成惶然,得间复以为言。文勤喟然曰:“汝何不晓事至此!近日刑名从重办理,乃一时权宜,辟以止辟之义。若纂为成例,则他日刑官援引,伤人必多,岂尚德缓刑之道乎?”文成每为司谳者述之。康祺敬按:世宗临几末命有云:“雍正一朝,凡刑部办案比傅重典者,悉令改从旧例。”可见圣君贤相,一德交孚,其猛以济宽,实万不得已而为此也。
◎阿里衮管理步军统领时之措置襄壮公阿里衮管理步军统领时,番役报单无不收阅,然随即废匿,从不示人。既稔知法和尚之奸,擒弊杖下,此外细故,不苛求一事,京城帖然。前后执金吾,罕有其比。
◎阿文成兵法阿文成征金川,一日安营已定,忽传令迁移。诸将以天晚力阻,公随发令箭云:违者立斩。合营虽从之,而不免怨诽。迨昏夜大雨,前此营基,水深丈余,几可漂没,咸诧为神奇。公曰:“我有何异术,特见群蚁移穴,知地热将雨耳。”康祺按:文成此举,不难于先见,而难于实言;稍有权术者,必又以为遁甲奇门矣。健儿虽莽,肯受吾绐?
◎圣祖处置俄国贡使之法康熙间,俄罗斯贡使入京,仁圣令选善扑处有力者在馆伺候。凡俄国一使一役出外,必有一善扑者随之。俄人虽高大强壮,而两股用布束缚,举足不灵,偶出扰民,善扑者从其后踢之,辄仆地不能起,以此凛然守法。
◎钱侍郎规皇子不应叱辱大臣侍郎钱樾值上书房,适某皇子叱辱谙达麟宁过当,麟已拜参知,侍郎以皇子不应凌虐大臣,正词规劝,皇子亟谢过。后侍郎视学江苏,途次遇学艺处眷船,ピ赫逾分,尝附折陈奏,绝无瞻顾。
◎梁山舟创笔饮文房佳供,以锡或磁为之,用以养笔者,世皆称为笔插,实笔饮也,倡自梁山舟学士。学士工书负重名,以毛颖染墨后,一经燥枯,便不适用,爰出新意,[A119]锡方二寸馀,高如之,面设四穿,大小各二,以受卓笔。中容水数合,使得上润毛颖,不至渐濡而止,名曰笔饮。学士自造,铭以宠之。
◎赵征君赐锦堂赵谷林征君昱,家藏侧理纸,盖南越人以海苔为之,质坚而腻,世不轻有。高宗南巡,献之行在,拜赐宫锦四端。沈观察椒园以“赐锦”名其堂,梁观察瑶峰为之书,沈宗伯归愚记之,梁少师芗林书以勒云。
◎丁处士钱塘丁处士敬,韬伏荒江,兀傲自负,博物工诗,尤专门金石之学。方制府观承爱其铁笔,媚制府者欲得其一二,方通意指,而恶声殷墙屋,惊而逸去。江苑卿春,世所称鹤亭主人者,虽起家禺荚,而颇嗜风雅;慕处士诗,将之武林,以币贽,谢勿与通,江亦畏其锋,瑟缩不敢进。雍、乾之间,杭人金冬心、厉樊榭、张畏庐、奚铁生辈,咸以孤峭奥博著称,而处士尤为高绝。
◎髯金瘦厉樊榭先生之诗词,与金农冬心之书画,乡里齐名,人称“髯金瘦厉”。
译◎阿文勤不修订刑部则例的用意 阿文勤公克敦管理刑部时,各曹司屡次请求编纂修订则例,文勤都置之不答。于是托请公子文成公代为请求,仍然没有答复。文成惶恐,找到机会又把这件事提出来。文勤叹息说:“你怎么糊涂到这个地步!近来审理刑名案件从重办理,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是以‘以刑止刑’的意义来做的。如果把它编成固定成例,日后刑官援引办理,伤害的人一定很多,这难道是崇尚德政、慎用刑罚的道理吗?”文成后来常常把这番话讲给负责审理案件的人听。康祺恭敬地按语说:世宗临终前的遗命有这样的话:“雍正一朝,凡刑部办理案件援引重典的,一律命令改按旧例办理。”由此可见,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在同一原则上彼此信任;他们以严厉来补助宽缓,实在是万不得已才这样做。◎阿里衮管理步军统领时的措施 襄壮公阿里衮管理步军统领事务时,番役送来的报告没有不亲自阅看的,但随即废弃隐藏起来,从不拿给别人看。他已经熟知法和尚的奸诈,便把他擒住杖打;除此之外,对细小的事情一概不苛求,京城因此安定。前后担任执金吾的人,很少有能和他相比的。◎阿文成的兵法 阿文成征讨金川时,有一天营地已经安扎完毕,忽然传令迁移。各位将领因为天色已晚而极力阻止,阿文成随即发出令箭说:违令者立即处斩。全营虽然服从了,但免不了怨恨诽谤。到了黄昏夜间下起大雨,先前的营地积水深达一丈多,几乎要被冲没,众人都惊叹这件事神奇。阿文成说:“我有什么奇异的法术,只是看见群蚁搬迁洞穴,知道地气将热而且要下雨罢了。”康祺按语说:文成这件事,难的不是事先预见,而是如实说出原因;稍有权术的人,一定又会把它说成遁甲奇门。勇健的士兵虽然鲁莽,难道肯受我的欺骗吗?◎圣祖处置俄罗斯贡使的方法 康熙年间,俄罗斯贡使进入京城,仁圣命令挑选善于扑打、身强力壮的人,在使馆中等候。俄罗斯使者和役员每人每次外出,必定有一个善扑者跟随。俄罗斯人虽然高大强壮,但两腿用布捆束,抬脚不灵活;他们偶尔外出扰民,善扑者便从后面踢他们,往往使其扑倒在地,不能起身。用这个办法使他们畏惧而守法。◎钱侍郎劝谏皇子不应斥责侮辱大臣 侍郎钱樾在上书房当值,正好某位皇子过分斥责侮辱谙达麟宁。麟宁已经拜为参知,侍郎认为皇子不应凌辱大臣,便用正直的言辞规劝,皇子立即道歉。后来侍郎视察江苏学政,途中遇到学艺处的家属船,〔原文疑误:“ピ赫”〕逾越礼制,曾附在奏折中陈奏此事,丝毫没有顾忌。◎梁山舟创制笔饮 文房中有一种精美器具,用锡或磁制成,用来养护毛笔,世人都称作“笔插”,其实应当叫“笔饮”,是梁山舟学士倡制的。学士擅长书法,负有盛名;毛笔蘸墨后,一旦干枯,就不好使用,于是想出新办法,制成边长二寸多、高度也约二寸的〔原文缺字:“[A119]”〕锡方器,器面开四个孔,大小各两个,用来承放竖立的毛笔。器中盛几合水,使笔毫得到向上的滋润,不至于逐渐浸湿而停止使用,名叫“笔饮”。学士亲自制作,并作铭文来珍爱它。◎赵征君赐锦堂 赵谷林征君赵昱家中藏有侧理纸,据说是南越人用海苔制成的,质地坚韧而滑腻,世间并不容易得到。高宗南巡时,赵昱把它献到行在,获赐宫锦四端。沈观察椒园把“赐锦”作为堂名,梁观察瑶峰为堂名题字,沈宗伯归愚为它作记,梁少师芗林书写并刻石留传。◎丁处士 钱塘人丁处士丁敬隐居在荒僻的江边,性情高傲自负,博学多识,擅长作诗,尤其专门研究金石学。方制府观承喜爱他的铁笔,讨好制府的人想得到一两件,方观承便传达了这个意思;但墙屋间忽然传来恶声,丁敬受惊后逃走了。江苑卿春,就是世人所称的鹤亭主人,虽然因〔原文疑误:“禺荚”〕起家,却很爱好风雅;仰慕丁处士的诗,想把他带到武林,带着财物作为见面礼。他谢绝不与江春交往,江春也害怕他的锋芒,畏缩着不敢再进。雍正、乾隆年间,杭州人金冬心、厉樊榭、张畏庐、奚铁生等,都以孤峭、深奥、博学著称,而丁处士尤其高妙卓绝。◎髯金瘦厉 厉樊榭先生的诗词和金农冬心的书画,在乡里齐名,人们称他们为“髯金瘦厉”。
◎金冬心感▯知己之言金冬心续集自序,多述其自少至七十所遇前辈诗老闻人,评诗赞美之语,文颇诡玮无绳幅,而感▯知己,真气在胸,节录数段,以存逸事。南山之南,吴庆伯征君隐居(按:名农祥),闭关却轨,著书比牛腰粗。隔月,舁软舆,过谈亦谙(按:亦谙,杭诗僧)禅窟,见予林逋墓上作,谓亦谙曰:“吾新营生圹,宜乞此子寒瘦诗,阿师为吾乞之,吾以高辛氏铜盘、太康玉辟邪相报。百载后,吾幽光借之不泯也。”丙戌渡罗刹江,访九十一翁毛西河太史。至会稽禹穴,观窆石,作九言诗,太史激赏,夸示宾坐曰:“吾年逾耄耋,忽睹此郎君,紫豪一管,能颠狂耶。”读书吴中,秀水朱检讨在慧庆寺主东南诗盟,怀刺往谒。检讨出迎,笑曰:“子非秀水周林张高士宅,赋木莲花钱塘金二十六乎?吾齿虽衰脱,犹能记而歌也。”辛丑游扬州,谢秀才前羲(按:名遵王,江都人)驰誉江表,不可一世。见予《景申集》雕本,捶壁发颠曰:“吾目如炬,不轻让第一流,何来狂夫,夺吾赤帜。”予赴莱东,道经临淄,邂逅赵秋谷詹事,索予诗,哑哑抚掌曰:“子诗造诣,不盗寻常物,亦不屑效吾邻家鸡声(按:秋谷所谓邻鸡,殆指渔洋尚书,仍不忘谈龙旧隙也),自成孤调。”客泽州陈幼安学士四载,相国午亭,留咏殆遍,即中条、王屋,无处不放胆题诗。学士叹曰:“吾不幸,十六中进士,翱翔禁庭,十年罢归,不深读书,今夜镫相对,受益良多。君乡查翰林兔园挟策,吾最薄之。君诗如玉潭,如灵湫,绠汲不穷,非吾友,实吾师也。”从此执业称诗弟子矣。华亭张得天尚书(按:即文敏公名照),曾屏车骑访予樱桃斜街,云:“昨见君风氏园古松歌,病虎痴龙,造语险怪。君善八分,遐陬外域争购,极类建宁、光和笔法,曷不写《五经》,以继鸿都石刻,吾当言之曲阜上公。”予在新安,临川李侍郎来游黄山,乃云:“君刻集自称冬心先生。吾谪官时,曾诺君作记,记古人自称先生四十九家,今可偿夙愿矣。若君诗,凌颜轹谢,含任吐沉,久播人口,吾不复称说也。”原序甚长,未免近于自炫。冬心高士,所记必无虚词,亦足见前辈之礼遇孤寒,游扬雅道,非可望之今之据高位、席盛名者。噫!
◎刘文恪酒量刘文恪公权之,酒户极洪,官京朝时,非前门氵勇金楼之酒不饮。罢相南归,门人史望之尚书致俨,核公饮数于楼肆,据公邸第自取者,五十年中不下二十余万钱,燕会馈遗不计也。
◎曹文正之谨慎曹文正公振镛性谨慎,每奏事,手捧黄匣,必高于顶。屡典春官,终日危坐堂皇,尽心衡校。朝房待漏,坐而假寐,默诵经书,数十年如一日云。
◎纳木札勒之殉节义烈公纳木札勒,伊犁将军保文端公之父,乾隆间,叶尔羌殉烈,至今城门上时现公像。伊犁南门外龙王庙,相传龙神像似义烈公,或当时军士爱戴为之也。
◎帝师王佐鬼使神差比年京官冗杂,内阁、六部,多以输赀得官。即翰林衙门,亦因点用稍宽,散馆时又不甚改汰,院中人数,视嘉、道年间不啻倍加。以致翰林之望开坊,部曹、中书之望补缺,非别有差使保举者,几乎难于河清。一时戏言,遂有帝师、王佐、鬼使、神差名目,皆美授也。凡词臣奉旨在弘德殿、毓庆宫授读者,曰帝师;凡部曹中书充军机处及总理衙门章京者,以其襄佐恭邸(按: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大臣,近年皆以恭亲王领班),故曰王佐;若鬼使则出使外洋之员,以西人初入中国,人皆呼为鬼子也;神差指神机营差使,惟满臣得充之。四者升途较捷,得亦较难。京师多失意▯落之人,惯有此等轻隽口角,识之以见风尚之所趋。
◎老船张船山太守在都,沉酣诗酒,豪狂不可羁绁。一时朝士,上至诸王公,识与不识,称为老船。
◎老查少查烟波钓徒查翰林,已纪初笔。考《鲒▯亭外集》称初白编修,先以泽州相国荐起,命直南书房。明年,始赐出身,由庶常授编修。时族子升,以宫坊久侍直,宫监无以别之,呼初白为老查,声山为少查。老查少查,与卷六之大秦小秦作对,直天然佳耦也。
译◎金冬心感激知己之言 《金冬心续集自序》中,多处叙述他从少年到七十岁所遇到的前辈诗人、老诗人和名人,以及评论诗作、赞美他的言语。文章颇为奇诡瑰丽,不受格律限制;其中充满感激知己的真情实感,胸中有真气,所以节录几段,以保存这些逸闻。南山的南面,吴庆伯征君隐居在那里(按:名农祥),闭门谢客,所著书籍堆起来有牛腰那么粗。每隔一个月,他便乘软舆,经过来谈,也谙和尚的禅窟(按:亦谙,是杭州的诗僧);他看见我在林逋墓上作的诗,对亦谙说:“我新近营造了生圹,应该请这个孩子作一首清寒瘦硬的诗。法师替我向他求取,我用高辛氏的铜盘、太康年间的玉辟邪来报答他。百年以后,我幽暗的光彩还要借这首诗而不至泯灭。”丙戌年渡过罗刹江,拜访九十一岁的毛西河太史。到了会稽禹穴,观看窆石,作了一首九言诗,太史非常赞赏,拿给宾客们看说:“我年过耄耋,忽然看见这位郎君,凭一管紫毫笔,竟能如此狂放吗?”我在吴中读书时,秀水朱检讨主持慧庆寺的东南诗盟,我带着名帖前去拜访。检讨出来迎接,笑着说:“你不是秀水周林张高士宅,作过《赋木莲花》的钱塘金二十六吗?我虽然年老掉牙了,还能记得并吟诵你的诗。” 辛丑年游历扬州,秀才谢前羲(按:名遵王,江都人)在江南一带声名显赫,眼空一切。他看见我的《景申集》刻本,捶打墙壁,狂叫道:“我的眼光像火炬,从不轻易让第一流的人居先,哪里来了一个狂妄之徒,竟夺走我的赤帜?”我前往莱东,路过临淄,偶然遇到詹事赵秋谷,他索取我的诗,呀呀地拍掌说:“你的诗造诣很深,不偷取寻常的东西,也不屑于学我邻居家的鸡叫(按:秋谷所说的邻鸡,大概指渔洋尚书,仍然没有忘记从前谈论诗法的旧怨),自成一种孤高的调子。”我在泽州客居四年,陈幼安学士当时任相国午亭的幕客,留下的咏诗几乎遍及各处,即使是中条山、王屋山,也没有一个地方不放胆题诗。学士叹息说:“我很不幸,十六岁就中了进士,在禁庭中飞黄腾达,十年后罢官归乡,却没有深入读书。今夜与你秉灯相对,获益很多。你们乡里的查翰林带着书策在兔园讲学,我最看不起他。你的诗像玉潭,像灵湫,汲取不尽;你不是我的朋友,实在是我的老师。”从此便拜他为老师,自称诗弟子。华亭张得天尚书(按:就是文敏公,名照)曾经停止车骑,前往樱桃斜街拜访我,说:“昨天看见你的《风氏园古松歌》,写得像病虎、痴龙,遣词造句险峻奇怪。你擅长八分书,远方边地和海外都争相购买,极像建宁、光和年间的笔法,为什么不书写《五经》,以继承鸿都石刻?我将替你向曲阜上公说明。”我在新安时,临川李侍郎来游黄山,于是说:“你刻印诗集时自称冬心先生。我被贬官时,曾答应替你作记,记述古人自称先生的四十九家,现在可以偿还旧日的愿望了。至于你的诗,超过颜延之,压倒谢灵运,包含任昉的文采,吐露沉约的风格,早已广泛流传于人口之间,我就不再称赞了。”原序很长,未免近于自我炫耀。冬心高士所记的事情一定没有虚假之词,也足以看出前辈礼遇孤寒、推行高雅文道的风气,不是如今那些凭借高位、享有盛名的人所能相比的。唉!◎刘文恪的酒量 刘文恪公刘权之酒量极大,在京城任官时,不是前门〔原文疑误:“氵勇金楼”〕的酒就不喝。罢相南归后,门生史望之尚书史致俨在酒楼核算他饮酒的数量;根据他在公馆中取用的酒计算,五十年间花费不下二十多万钱,宴饮会聚和馈赠的费用还没有计算在内。◎曹文正的谨慎 曹文正公曹振镛性情谨慎,每次上奏事情,手里捧着黄匣,必定举得高过头顶。他多次主持春官事务,整天端坐在正堂,尽心衡量考校。早朝房中等待上朝时,他坐着打瞌睡,默诵经书,几十年如一日。◎纳木札勒殉节 纳木札勒,谥义烈公,是伊犁将军保文端公的父亲。乾隆年间,他在叶尔羌殉难,直到今天,城门上还时常显现他的画像。伊犁南门外的龙王庙中,相传龙神像长得像义烈公,也许是当时的士兵爱戴他而塑成的。◎帝师、王佐、鬼使、神差 当年京官冗杂,内阁、六部中有很多人靠捐资取得官职。即使翰林衙门,也因为点用稍微宽泛,散馆时又不太淘汰,院中人数与嘉庆、道光年间相比不止增加了一倍。因此,翰林想要开坊,部曹、中书想要补缺,如果不是另有差使或保举,几乎比等待黄河澄清还难。一时的戏言中,于是出现了“帝师”“王佐”“鬼使”“神差”这些名目,都是美称或美差。凡词臣奉旨在弘德殿、毓庆宫为皇子授读的,称为“帝师”;凡部曹、中书充任军机处以及总理衙门章京的,因为他们辅佐恭邸(按:军机大臣、总理各国事务大臣,近年都由恭亲王领班),所以称为“王佐”;所谓“鬼使”,是指出使海外的官员,因为西方人初入中国时,人们都称他们为鬼子;“神差”指神机营的差使,只有满臣能够担任。这四种职位升迁途径较快,但得到它们也较难。京城中有很多失意潦倒的人,惯于说这类轻薄俏皮的话,记下它,是为了看出当时风气所趋。◎老船 张船山太守在京城时沉迷于诗酒,豪放狂纵而不可约束。当时的朝廷官员,上至各位王公,无论认识还是不认识他的,都称他为“老船”。◎老查、少查 烟波钓徒查翰林的事,已经记在初笔中了。考察《鲒▯亭外集》,其中称查初白为编修。查初白先由泽州相国推荐起用,奉命在南书房当值;第二年,才获赐出身,由庶常授为编修。当时他的族侄查升因为长期在宫坊当值,宫中宦官无法区别他们,便称查初白为“老查”,称查声山为“少查”。“老查”“少查”与卷六中的“大秦”“小秦”相对,真是天然的一对佳偶。
◎左教谕重名节吾乡先进与修《明史》者,人知有万氏父子(季野先生,与兄子九沙太史经,五河大守言)及西溟耳。左教谕臣黄,亦尝从事秘书,并参明史馆务,详见谢山先生所作教谕墓幢铭。教谕古文有盛名,其为人,疏散任本色,最重名节。同县周贸阝山征君容,明遗民也,志行孤贞,皎然尘表,顾以名高,未绝酬应,教谕累讽之。一日,忽谐之曰:“商容易代,受武王表闾之宠,赴谢镐京,道逢伯夷,劝其改姓,信有之乎?”征君笑不答。康祺每诵此语,喜其敏妙诙奇,为晋宋后雅谑清谈所未有,尤难于微言讽谏,有爱人以德之心。宜谢山谓征君大节,不愧遗民,而先生不失为诤友,并可传也。
◎杨文定之操守江阴杨文定在词馆中,萧然如穷诸生。一日,圣祖问李文贞,朝臣操守,有如张鹏翮、赵申乔者乎?以公对,遂命提学直隶。直隶学臣,以检讨任,前后均未闻也。迁侍讲,丁艰服满,自河工还朝,未补官,有旨令主陕试,亦出特恩。雍正间,以云贵总督兼云抚时,于奏牍中言存诚主敬之学,世宗手批答之云:“吾君臣万里谈道,不亦乐乎?”两圣人之褒尚儒臣,诚非三代下帝王所可逮已。
◎汤西崖怀清堂集汤西崖少宰右曾,以诗名世者四十年。其《怀清堂集》未及手编,身后门下士王雪子收拾之,得二十卷,而汤氏后人陵替,是集为人赚而有之。黄昆圃先生方罢浙抚,侨吴中,闻之怅惋,为追理而仍归汤氏,并钞副本藏于家。初侍郎为掌科,视学中州,清介无匹,及回翔槐棘,声名顿减,殁后颇丛訾议。昆圃先生曰:“汤侍郎勋名操履,他年国史自有定论,吾辈可弗深求。但平情而论,谓非文苑之渠、词人之杰,谅不可得。则听其生平著述流落散漫,讵非后死之愧?”坐客闻此言,皆为於邑久之。
◎高宗破格嘉惠耆臣梁芗林相国诗正为户部侍郎时,值封翁七十寿,高宗谕赐官诰,又赐以五言近体一首,又赐以“传经介祉”四大字。相国兄{艹设}林,方以庶常侍养家居,特旨免其散馆,授编修。及相国参大政,一日,上忽语之曰:“汝父明年八十矣。”即日锡以阁部之封。逾年辛巳南巡,封翁迎驾于吴江,上停舟劳问,召见行幄,令二子扶掖上殿,称其多福,赐貂,赐币,赐▯饵,又赐以七言近体一首,又赐以“湖山养福”四大字。封翁既退,偕浙东西士大夫为太后祝厘于净慈寺,上复赐燕湖上。濒行,又赐相国“台阶爱日”四大字,又赐以白金三百两,为封翁颐养之资。高宗圣孝迈古,是岁适遇慈宁万寿,娥台姒幄,奉以时巡,故嘉惠耆臣,尤为破格。大君之锡类,臣子之显扬,至斯叹观止已。
◎李太夫人之胎教雍、乾朝士,主张陆学者二人:一临川侍郎,一南昌万学士承苍也。学士有贤母李氏,方孕时,每默祝于影堂曰:“不愿生儿为高官,但愿负荷先世之学统。”以万氏先祖如明刑部侍郎虞恺、光禄卿汝言,皆讲学于阳明、念庵之门,号为硕儒者也。学士少入塾,果喜读宋人讲学之书,论者谓得之胎教。
◎邵学址之清操吾邑邵学址先生基,为康雍乾三朝近臣,久以卿贰参匦司,先后侍直两书房,出抚江苏。方贵盛时,妻不衣帛,旁无姬侍,客至,鱼菽萧然,人多议其矫。及公卒,谕祭使者至门,隘巷不足容肩舆,则步以入。矮屋不足以容广筵,则毕事于檐溜之下。中外知交,始叹公贞操不可及。公子检讨铎,早卒;孙洪,官至礼部侍郎,克绳祖诰,清恐人知。
◎尹文端摄九印阮文达摄六印尹文端督两江时,常一月间兼摄将军、提督、巡抚、河、漕、盐政、上下两江学政,九印彪列,簿书填委,而公判决恢然,犹与诸生论文课诗,见袁枚所作公神道碑(按:袁文多夸诞,一月摄九印,恐无是事;或数月中,曾经遍摄,已绝无仅有之奇遇矣)。阮文达官粤时,以两广总督、两广盐政,摄广东巡抚、太平关税务、广东学政、粤海关税务,时公适生孙,因名六印,见《弟子记》及梁章钜《浪迹丛谈》。二公皆青年科第,白首耆英,儒雅风流,功勋赫奕,惟知人善任,用能厝施裕如也。
译◎左教谕看重名节 我乡前辈中,参与编修《明史》的人,人们只知道万氏父子(季野先生,以及他的兄长之子九沙太史万经、五河太守万言)和西溟罢了。左教谕黄臣也曾参与秘书事务,并参与明史馆的工作,详情见谢山先生所作的《教谕墓幢铭》。教谕在古文方面有盛名,为人疏放闲散,任性保持本色,最看重名节。同县的周容,号贸阝山征君,是明朝遗民,志向操守孤高坚定,清白超出尘俗;只是因为名声太高,还没有断绝应酬往来,教谕多次用话讽劝他。有一天,教谕忽然开玩笑说:“商朝容易改朝换代,接受周武王表彰乡里的恩宠,前往镐京致谢,路上遇到伯夷,劝他改姓,这件事确实有吗?”征君笑而不答。康祺每次诵读这句话,都赞叹它机敏、精妙、诙谐、奇特,是晋宋以后高雅的戏谑清谈中所没有的,尤其难得在于用含蓄的话进行讽谏,怀有以德爱护人的心意。难怪谢山说,征君的大节不愧为明朝遗民,而先生也不失为诤友,这件事同样可以流传。◎杨文定的操守 江阴人杨文定在翰林词馆中时,清贫萧然,像一个穷困的秀才。有一天,圣祖问李文贞:朝臣中有没有操守像张鹏翮、赵申乔那样的人?李文贞以杨文定回答,于是圣祖任命他为直隶提学。直隶学臣一职,他以检讨身份担任,这在前后都没有听说过。后来升为侍讲,服父母丧期满后,从河工处回到朝廷,还没有补授官职,便有圣旨命他主持陕西乡试,这也是出于特别的恩典。雍正年间,他以云贵总督兼任云南巡抚时,在奏牍中谈到存诚主敬的学问,世宗亲笔批答说:“我们的君臣相隔万里谈论道理,不也是很快乐吗?”两位圣人如此褒奖崇尚儒臣,确实不是三代以下的帝王所能赶得上的。◎汤西崖《怀清堂集》汤西崖少宰右曾,以诗闻名于世四十年。他的《怀清堂集》来不及亲手编定,去世后由门下士王雪子收集整理,得到二十卷;但汤氏后人家道衰落,这部集子被别人骗取占有。黄昆圃先生刚卸任浙江巡抚,寄居吴中,听说此事后十分惋惜,便重新整理出来,又归还汤氏,并抄录副本收藏在自己家中。当初汤侍郎任掌科、巡视中州学政时,清廉耿介无人可比;等到在朝廷中历任要职,声望却突然降低,死后还颇多非议。昆圃先生说:“汤侍郎的功业声名和操守品行,将来国史自有定论,我们不必深究。但平心而论,如果说他不是文苑中的巨擘、词人中的杰出人物,恐怕不可能。那么,眼看着他的生平著述流散失落,难道不是我们这些后死者的羞愧吗?”在座宾客听了这番话,都为之呜咽了很久。◎高宗破格优待老臣梁芗林相国诗正任户部侍郎时,正赶上父亲七十岁寿辰,高宗下谕赐给官诰,又赐五言近体诗一首,还赐“传经介祉”四个大字。相国的哥哥〔艹设〕林,当时以庶常身份在家侍奉父母,皇帝特旨免去散馆,授予编修。等到相国参与大政,有一天,皇上忽然对他说:“你的父亲明年就八十岁了。”当天便赐给他父亲阁部的封典。第二年辛巳年南巡,封翁在吴江迎驾,皇上停船慰问,在行营召见他,让两个儿子扶他登殿,称赞他福气多,赐貂皮、钱币、▯饵,又赐七言近体诗一首,还赐“湖山养福”四个大字。封翁退下后,和浙江东西两地的士大夫一起在净慈寺为太后祝福,皇上又赐宴于湖上。临行时,又赐给相国“台阶爱日”四个大字,并赐白银三百两,作为封翁养老的费用。高宗的孝心超过古人,这一年恰逢慈宁宫太后万寿,所以按照时令巡幸时优待老臣,尤其破格。君主推恩及类,臣子因此显扬,到这里真可以说盛况已达到极点了。◎李太夫人的胎教雍正、乾隆朝的士人中,主张陆学的有两个人:一个是临川侍郎,另一个是南昌万学士承苍。学士有位贤德的母亲李氏,怀孕时常在祖先影堂默默祷告说:“我不希望生下的儿子做高官,只希望他能够承担先世的学术传统。”因为万氏的先祖如明代刑部侍郎虞恺、光禄卿汝言,都曾在王阳明、念庵门下讲学,被称为大儒。学士年少入塾,果然喜欢读宋人讲学的书,评论者认为这是受胎教影响。◎邵学址的清廉操守我乡邵学址先生基,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近臣,长期以卿贰身份参与匦司事务,先后在两处书房值班,后来出任江苏巡抚。他权贵显盛时,妻子不穿丝绸,身边没有姬妾侍从,客人来时,桌上只有简单的鱼和豆类,十分冷落,许多人都议论他是在故意做样子。等到先生去世,皇帝派来谕祭的使者到了门口,因狭窄的巷子容不下肩舆,便步行进去;矮小的屋子容不下宽大的筵席,便在屋檐流水之下办完祭礼。朝廷内外的知交这才感叹,先生的贞洁操守无人能够企及。先生的儿子检讨铎早逝;孙子洪官至礼部侍郎,能够继承祖父的训诫,清廉得唯恐别人知道。◎尹文端兼掌九枚印信,阮文达兼掌六枚印信尹文端任两江总督时,曾在一个月内兼任将军、提督、巡抚、河政、漕政、盐政、上下两江学政,共掌九枚印信,文书堆积如山,而尹公处理裁决仍然从容有余,还同诸生讨论文章、讲习诗作。见袁枚所撰尹公神道碑。(按:袁枚的文章多有夸张失实之处,一个月兼掌九枚印信,恐怕没有这样的事;或者是在几个月中曾经遍任这些职务,也已经是绝无仅有的奇遇了。)阮文达任广东官职时,以两广总督、两广盐政的身份,兼任广东巡抚、太平关税务、广东学政、粤海关税务,当时阮公恰好生了孙子,因而称为“六印”,见《弟子记》和梁章钜《浪迹丛谈》。二人都在青年时考中科举,年老时成为德高望重的耆英,儒雅风流,功勋显赫,只是因为善于识人用人,所以能够从容施政、处理裕如。
◎孙文定孝弟过人世多传孙文定少年尝报仇杀人,事迹未著,几视公为朱家、郭解一流人矣。康祺按:陈兆仑所撰公神道碑铭,称公伯兄桢淦无故为人所戕,公父不胜忿,手刃其仇,吏持之亟,公未弱冠,奔走呼吁,一昼夜行三百里,叩大府自承,代父罪,事竟得解。读此,知公之孝弟过人,知勇兼备,非贸然以血气自雄者(按:卢抱经作公传,称公伯兄为赵氏子所杀,既论抵,夤缘得脱。赠公愤不欲生,公时年十八,乘间刃赵氏子死,跳身出,一昼夜行三百里,至会城,别以事与人讼于县。令素知公,拒移逮者,谓杀人实非公,事遂解。《先正事略》亦云。然而他书并有云公仲兄鸿淦杀人,公代承之者。三说不同,其为不反兵之仇,则无异议也)。
◎京官升转之变迁今军机章京无以翰詹充补者。乾隆间,大庾戴文端公初授修撰,典湖北试回,奉旨仍直军机。(按:公以举人应天津召试,钦赐内阁中书,即直枢府。)今军机章京外放后,无入都仍充章京者。乾隆间新建裘恭勤公行简,初以举人中书入直,守宁武、平阳数年,以母老请内用,补户部员外郎,仍直军机。今大学士无为巡抚者。乾、嘉间,嵇文恭公抚浙江,朱文正公抚安徽,均已入相。今两书房无以科道行走者。雍正间,吾邑邵学址中丞,以给事中直上斋。今部曹无得学政者(同治初偶一简用,词臣均以为破例)。乾、嘉已前,部郎视学,不可指数。风气迁变,未解何繇。
◎戴文端恤终典礼戴文端公薨于位,嘉庆十六年四月朔日也。翼日,既命荣亲王奠▯▯矣;越六日(世俗所谓首七之期),仁宗复亲临丧次,举哀奠爵者三。恤终典礼之隆,为近世辅臣所罕遇。
◎将帅和睦之效果川陕教匪之役,经略威勇公额勒登保,扼驻略阳,以五路带兵大臣位望相埒,尝引嫌上疏,请止举劾麾下功罪。时裘恭勤公方奉特旨犒军,奏谓五路将士,宜咸听经略节制,以一事权;并移书川督威勤侯勒保,为陈廉、蔺相让之义。两帅大和,师比有功。世多恭勤论事,中机宜,得大体,然亦由威勇、威勤皆名将,故正言易入也。康祺按:咸丰间粤逆初起,永安州之围,势可聚歼。乌武壮公、向忠武二公,亦皆名将,积有龃龉,江忠烈在乌幕调和之,苦甚于恭勤,而向公盛气未平,故执围师阙隅之说,挠此事机。迨槛兽逸而河沙飞,东南不复可收拾,忠武荩臣,至今岂忍责备,或劫数使然欤?
◎董天弼之忠勇(二则)
乾隆四十一年,大小金川平,头人七图葛拉尔思甲布,传送行在,纯皇帝命军机大臣问为逆状,对甚悉。复言陷底木达时,四川提督董公天弼,将所部二百人,抽短兵力战,不可败;夜半,领兵头人以鸟枪数百干,环击杀之。先是在军诸大臣,劾董失守要隘,纯皇帝徙公之子联珏等伊犁;至是赦还,复联珏举人原资,赐内阁中书。古人询于刍荛,圣天子乃察及俘虏,宜万里行军,咸在日月照临之下也。
董提督天弼性忠勇,貌魁奇,临阵常身先士卒,所向无前。随征金州,有哈萨克二赤骠马,极雄健,将军温福常索之。对曰:“天弼上阵,倚此二马,金川小丑必荡平,俟手枭二逆,并二马上将军。”后与将军同殉难,志竟不遂,然其言壮已。
◎鄞县史氏之科第吾乡甲第,南宋以来,推史氏第一。世所称史、赵丰、楼者,三家孙支均式微,独史氏入国朝,科名不绝,槐棘之间,世有令人。其尤异者,立庵先生大成,以顺治乙未大魁天下,历官至礼部侍郎,致仕;其从子慎斋先生在甲,亦由翰林九迁至礼部侍郎,亦未及年而乞休,适甲子一周也。二公立朝贞亮,有信史在,不假乡邦后进之赞扬。即此遗荣勇退一端,昔二疏父子以同时,今二史父子以继起,亦足为高门仪矩矣。
◎任启运受两朝礼遇荆溪任钓台宗丞,以雍正癸丑通籍,年六十四矣。殿试之明日,以能通性理八人引见,世宗皇帝反覆下询,奏对详尽,蒙恩奖“人甚聪明”,即授检讨,上书房行走。逾年抱疾,上廑圣怀,赐药赐医,至于院使无员不出,日传天语之谆谆。越月趋谢,特谕绕廊而进,再四慰安,务自保爱,并命侍臣扶掖以出,凭御座遥望之。高宗登极,仍令直书房,充讲官,擢中允,由左佥都御史氵存升卿贰。偶遭倾跌,赐药赐金,服食寝兴,时降清问。而且官翰詹,则免其考试;佐宪职,不责以纠弹。迨乾隆己巳,宗丞弃世久矣,诏举经学士,圣谕犹举以为劝,有“故宗人府府丞任启运,研穷经学,敦朴可嘉”之褒。呜呼!两朝圣人,隆礼儒臣,一士之身,成全至此,理学经术如宗丞,亦自无负知遇。然绳枢瓮牖之士,有宗丞之学之才,而生不逢时,韬伏堙暧以没世者,岂少也哉!
译◎孙文定孝顺兄长超过常人世间多有传言,说孙文定年轻时曾为报仇杀人,但事迹没有记载,几乎把孙公看作朱家、郭解一类的人了。康祺按:陈兆仑撰写的孙公神道碑铭说,孙公的伯兄桢淦无故被人杀害,孙公的父亲愤怒难忍,亲手杀了仇人,官吏急忙把他拘捕。孙公当时还未满二十岁,奔走呼号,一昼夜走了三百里,到大府叩头自首,代父亲承担罪责,这件事最终得以解脱。读到这里,便知道孙公的孝顺友爱超过常人,也知道他兼有智谋和勇气,并不是贸然凭血气逞强的人。(按:卢抱经作孙公传,说孙公的伯兄被赵氏之子杀害,赵氏之子已经被判抵罪,却通过钻营获释。孙公的父亲愤恨得不想活下去,孙公当时十八岁,乘机杀死赵氏之子,脱身逃走,一昼夜走了三百里,到会城后,另以别的事情同人到县里打官司。县令一向了解孙公,拒绝移交逮捕他的人,说杀人的实在不是孙公,事情于是得到解决。《先正事略》也这样说。然而其他书又有说孙公的仲兄鸿淦杀了人,孙公代他承认罪责的。三种说法不同,但孙公为亲人报仇、毫不退缩这一点,则没有异议。) ◎京官升迁转调的变化现在军机章京已经没有由翰林、詹事府官员充任的了。乾隆年间,大庾戴文端公起初授官修撰,主持湖北乡试回来后,奉旨仍在军机处值班。(按:戴公以举人身份参加天津召试,钦赐内阁中书,随即在枢府值班。)现在军机章京外放以后,没有回京仍任章京的了。乾隆年间,新建裘恭勤公行简,起初以举人、内阁中书身份入值军机处,任宁武、平阳官职数年后,以母亲年老请求调回京内,补授户部员外郎,仍在军机处值班。现在大学士已经没有出任巡抚的了。乾隆、嘉庆年间,嵇文恭公任浙江巡抚,朱文正公任安徽巡抚时,都已经入阁拜相。现在两处书房已经没有由科道官员入值的了。雍正年间,我乡邵学址中丞以给事中身份在上书房值班。现在各部郎官已经不能担任学政了(同治初年偶尔有一次选用,词臣们都认为是破例)。乾隆、嘉庆以前,部郎担任学政的,多得无法一一计数。风气和制度不断变迁,实在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戴文端抚恤终葬的礼典戴文端公在任上去世,时间是嘉庆十六年四月朔日。第二天,已经命荣亲王前去奠祭▯▯了;过了六天(世俗所说的头七之期),仁宗又亲临丧所,举哀并三次奠酒。这样隆重的抚恤终葬礼典,是近世辅臣很少能够遇到的。◎将帅和睦相处的效果川陕教匪之役中,经略威勇公额勒登保驻兵扼守略阳;他与五路带兵大臣的地位和声望相当,曾因避嫌上疏,请求停止对部下功过进行举劾。当时裘恭勤公正奉特旨犒劳军队,上奏说,五路将士都应听从经略节制,以统一事权;又写信给四川总督威勤侯勒保,陈说廉颇、蔺相如相互谦让的道理。两位统帅十分和睦,军队接连立功。世人多称道恭勤公议论政事切中机宜、能够掌握大体,但这也因为威勇、威勤二公都是名将,所以正直的言论容易被采纳。康祺按:咸丰年间粤逆刚起时,永安州之围本来形势上可以聚歼敌军。乌武壮公、向忠武二公也都是名将,只是长期存在嫌隙,江忠烈在乌公幕府中从中调和,所费心力比恭勤公更为艰苦;可是向公的怒气还未平息,所以坚持围城军队存在缺口的说法,破坏了这一战机。等到笼中之兽逃脱、河沙飞扬,东南局势就再也无法收拾了。忠武公是尽忠的臣子,直到今天哪里忍心责备他,或许是劫数使然吧?◎董天弼的忠勇(二则) 乾隆四十一年,大小金川平定,头人七图葛拉尔思甲布被押送到行在,纯皇帝命军机大臣审问他叛逆的情状,他回答得十分详尽。他又说,陷落底木达时,四川提督董公天弼率领所部二百人,抽出短兵器奋力作战,始终没有失败;到了半夜,带兵的头人率领数百名手持鸟枪的人从四面包围射击,杀死了他们。此前在军中的大臣弹劾董公失守要隘,纯皇帝把董公的儿子联珏等人迁往伊犁;到这时才赦免召回,又恢复联珏举人的原有资格,赐授内阁中书。古人尚且向平民询问,圣明的天子竟能察知俘虏所说的情况,足见万里行军都处在日月照临之下。董提督天弼性情忠勇,相貌魁伟奇特,临阵时常常亲自冲在士卒前面,所向无敌。他随军征讨金州时,有两匹哈萨克人的赤色骠马,极其雄健,将军温福常常索要它们。董公回答说:“天弼上阵时要依靠这两匹马,金川小丑一定会被彻底平定;等我亲手斩下两个叛逆的首级,再把这两匹马一并送给将军。”后来他和将军一同战死,志愿最终没有实现,但这番话已经十分壮烈了。◎鄞县史氏的科举功名我乡的甲第大族,自南宋以来,推史氏为第一。世人所称的史、赵丰、楼三家,子孙支派都已衰微,只有史氏进入国朝以后,科举功名不断,朝廷内外世代都有令人称道的人物。其中尤其奇异的是,立庵先生大成在顺治乙未年考中状元,历任官职至礼部侍郎后退休;他的侄子慎斋先生在甲,也由翰林官九次升迁至礼部侍郎,同样未到年老便请求退休,恰好是一甲子一周。两位先生在朝廷上都正直忠诚,有信史记载,不需要乡邦后辈来赞扬。仅以这种留下荣誉、勇于退隐的事情来说,从前二疏父子同时退职,如今二史父子接续而起,也足以成为高门大族的典范了。◎任启运受到两朝礼遇荆溪任钓台宗丞在雍正癸丑年取得出身,已经六十四岁。殿试第二天,世宗以通晓性理之学的八个人为一批引见,反复询问,任公回答详尽,蒙恩称赞“人很聪明”,当即授为检讨,在上书房行走。过了一年,他抱病,皇上十分挂念,赐药、赐医,甚至院使中没有一个不出动的,每天都传达皇上恳切的问候。过了一个月,他进宫谢恩,皇帝特谕让他绕着廊道进来,再三安慰他,嘱咐他务必保重爱护自己,并命侍臣扶持他出去,自己还倚着御座远远望着他。高宗登基后,仍命他在书房值班,充任讲官,升为中允,又由左佥都御史氵存升为卿贰。偶然跌倒,皇帝赐药、赐金,连他的饮食和起居都时时降下清问。而且他任翰林、詹事府官员时,免去考试;任副都御史等宪职时,也不要求他负责纠察弹劾。到了乾隆己巳年,宗丞已经去世很久,皇帝下诏举荐经学之士,圣谕中仍列举他来劝勉众人,说有“故宗人府府丞任启运,钻研穷究经学,敦厚朴实,值得嘉奖”的褒词。唉!两朝圣人隆重礼遇儒臣,一个士人的一生能够被成全到这种地步,像宗丞这样的人,确实也没有辜负皇帝的知遇。然而那些住在绳枢瓮牖之中的读书人,有宗丞这样的学问和才能,却生不逢时,隐藏埋没而终其一生的,难道还少吗?
◎天人感应之捷顺治朝,魏柏乡相国疏纠首辅刘正宗,世祖震怒,以公不早言,并下狱,然卒直公出之。时方久旱,公甫出狱,甘霖大沛。嘉庆朝,洪稚存太史以上书成亲王、朱文正公,妄言时政,谪戍伊犁。明年,京师早,上诣坛祈祷,减军流罪,不雨。诏赦直言获罪洪亮吉归,是日大雨,天人之感应捷矣。
◎任葵尊侍御风节(二则)
《池北偶谈》记同时御史敢言,惟荆元实、任葵尊二人。葵尊名宏嘉,钓台宗丞族兄也。钓台《清芬楼稿》称:康熙中叶,御史噤不言,人诮为荐解角。自公入台垣,而言路始振,章数十上,咸有益国计民生。巡视北城,亲王诸府,公侯第宅,多在辖下,骄悍尤难治。公偶出,有锦衣骏马突其前,公叱呵之,众不敢,曰:“此某王所嬖千金旦也。”公大怒,身逐之,隶走卒奔,抵王府,坐其门呼,必得旦乃已。王曰:“是申申者何也,即出,敢若何?”旦出,公叱缚之,予杖四十。王大恚,入奏。天子曰:“非凌汝,行者吾法,汝庇优,亏吾法。”王觳觫稽颡出。马三爷者,戚畹某弟,登城私,公执而鞭之;告其兄,兄面谢过。已而谋▯▯公,公廷发其奸,某矫辨,天子命掌其颊三十。又声九门提督罪,诏立斥罢。公尝慨然流涕曰:“宏嘉之得保首领,天子赐也。”盖信而后谏,其遇不可及云(又渔洋诗:“翰林科道两衙门,齐脱貂裘猞猁狲,昨夜五更寒彻骨,满朝谁不怨葵尊。”此虽戏言,亦足见公风骨矣)。
任葵尊通政督学奉天,革生童纳金之陋习。上知之,戏示百官曰:“是蚩者,乃不识钱。”天语煌煌,荣于华衮。
◎郑环之理学武进宿儒郑先生环,乾嘉之际,以经学名宇内,躬行峻洁,志在经世。自以学成不得用,常与当路言民间疾苦,于兵政、海防、屯田尤详切。人或倦且厌,先生嚣嚣不已,盖冀其偶一听用也。嘉庆十一年,卒甘泉训导官署。客或往唁,见先生朝衣冠端坐,持笔疾书。客大惊,问先至者,则曰:先生以丑初疾革,浴毕,敛以公服,天始曙,忽起索纸笔曰:“吾注《易》有四卦未卒业,是以回光续成之。”客坐候至酉,先生始掷笔长叹而瞑,急舁上床,身已僵冷,而卦注毕矣。见包世臣慎伯《艺舟双楫》,慎伯即往唁之客之一也。康祺按:兹事奇诞骇闻,为讲学家所弗道,然慎伯非妄言者。且细思其故,儒者读书一生,时时以济人利物为志,当耄期进德,欲净理纯,其耿耿不昧之精灵,收摄片时,原可去来自主,此仍圣贤临深履薄之功,非二氏羽化涅▯之幻也。
◎钱坫之篆学竹汀詹事之家学,其兄子坫实为嫡传。坫字献之,邃经学、小学、金石之学,篆书尤空绝前后,然在家未尝学篆也。初入都省詹事,詹事授以李阳冰城隍庙碑,昼夜习之,三月不能成字。忽患痫。医者诊之,脉无病,而手足厥冷,目瞠视,鼻微有息而已。如是者七日,忽中夜跃起,濡墨作篆书乾卦象毕,不胜饿而寝。翼早,詹事来视病,君尚未寤。见案上篆,大惊,呼问病状,君答曰:“儿故无病,梦至石室,见唐巾老者,指授篆法七日夜,作成辄批抹,最后书乾卦象,老者曰可矣,儿遂觉。追忆笔势,中夜作此幅。”詹事细询梦中所见,盖即少温云。时都中能作篆者,唯翁学士方纲,闻是事,索君书叹绝,以为神授,君篆书遂名天下。殆所谓思之思之,神明通之欤?
◎康熙朝廷推之制查查浦翰林嗣▯栗,奉使典试粤东。午门宣旨,恭纪诗云:“敢谓九重亲试用,尚烦诸老更廷推。”自注:“是日命下,复令九卿公核贤否。”殆康熙间故制如此。
◎圣祖优礼陈廷敬圣祖南巡,泽州相国方扈从。既至杭州,公乞假游西湖一日,奉旨免朝。且云:“廷敬老臣,遇宫眷车不须避路。”洵承平盛事也,见《查浦诗钞》。
◎雍正朝加恩士子之旷典雍正庚戌科会试,特命广额四百名。又会试之前,奉谕:凡雍正七年大臣子弟乡试失举者,采中十二名。又雍正壬子科各省乡试,奉旨:每额十名加中一名,有零者亦加一名。盖名场旷世之恩也。
译◎天人感应的迅速顺治朝,魏柏乡相国上疏弹劾首辅刘正宗,世祖震怒,因为魏公没有早些进言,便把他一同下狱,但最终还是认定魏公正直而释放了他。当时正逢久旱,魏公刚出狱,甘霖便大降。嘉庆朝,洪稚存太史因为上书给成亲王、朱文正公,妄议时政,被贬戍伊犁。第二年,京师大旱,皇上到坛场祈祷,并减免军流罪,却仍然不下雨。皇帝下诏赦免因直言获罪的洪亮吉,让他回京,这一天便下了大雨,天人感应真是迅速。◎任葵尊侍御的风骨节操(二则) 《池北偶谈》记载,同时代敢于直言的御史,只有荆元实、任葵尊两人。葵尊名宏嘉,是钓台宗丞的族兄。钓台《清芬楼稿》说:康熙中叶,御史们都闭口不言,别人讥笑他们像被荐举来解送的牲畜。自从任公进入都察院,言路才开始振作,他上疏几十次,都有益于国家大计和百姓生计。他巡视北城时,亲王各府、公侯宅第多在辖区内,骄横凶悍的人尤其难以治理。任公有一次出行,有一匹锦衣骏马冲到他面前,任公呵斥它,众人不敢阻拦,说:“这是某王宠爱的千金旦。”任公大怒,亲自追赶,差役和走卒一路奔跑,追到王府;任公坐在王府门口呼喊,非要把旦带出来才肯罢休。王说:“这个不停叫嚷的人是谁?立即把他带出来,看他敢怎么样?”旦出来后,任公呵斥人把它捆起来,打了四十杖。王大为恼怒,入宫奏告。天子说:“这不是在欺凌你,行事的人是在执行我的法令;你包庇宠妾,损害了我的法令。”王吓得发抖,叩头退下。一个叫马三爷的人,是某位外戚的弟弟,私自登城,任公将他捉住鞭打;他向哥哥告状,哥哥当面向任公道歉。后来他谋划▯▯任公,任公在朝廷上揭发他的奸谋,某人强词狡辩,天子命人掌掴他三十下。任公又弹劾九门提督的罪行,皇帝下诏立即斥退罢免。任公曾感慨流泪说:“宏嘉能够保全首领,是天子赐给我的。” 大概是先取得信任,然后才进谏,所以这种遭遇是别人无法企及的吧。(又有渔洋的诗说:“翰林、科道两个衙门,齐齐脱下貂裘和猞猁狲;昨夜五更寒气透骨,满朝谁不怨葵尊。”这虽然是戏言,也足以看出任公的风骨了。) 任葵尊任通政并督理奉天学政时,革除了生员、童生缴纳钱财的陋习。皇上知道后,开玩笑地向百官表示说:“这个愚蠢的人,竟然不认识钱。”皇帝这番光彩显赫的话,比穿上华美礼服还荣耀。◎郑环的理学武进的宿学大儒郑先生环,在乾隆、嘉庆年间以经学闻名天下,亲身实践严谨清正,志向在于经世济民。他认为自己学业有成却得不到任用,常常向当权者谈论民间疾苦,对兵政、海防、屯田尤其讲得详细恳切。有人有时感到厌倦,他仍喋喋不休,因为希望当权者偶尔能够听取并采用他的意见。嘉庆十一年,他在甘泉训导的官署中去世。有客人前去吊唁,看见先生穿着朝服端坐,手持笔快速书写。客人十分惊讶,询问先到的人,那人说:先生在丑初时病势危重,沐浴完毕,穿上公服收殓,天刚亮,忽然起身索要纸笔,说:“我注释《易经》还有四卦没有完成,这是在利用最后的精力把它续写完成。”客人坐着等到酉时,先生才丢下笔长叹一声闭眼;赶紧把他抬到床上时,身体已经僵冷,但四卦的注释已经完成了。见包世臣慎伯《艺舟双楫》,慎伯就是前去吊唁的客人之一。康祺按:这件事奇异荒诞,令人震惊,讲学家不会谈论它;然而慎伯不是妄言的人。况且仔细想来,儒者一生读书,时时把救济他人、利益万物作为志向;到了年老德行将成时,想使义理纯净完备,那么他那明亮不昧的精神,暂时收摄起来,本来可以自主来去。这仍是圣贤临深渊、履薄冰般修养功夫的结果,不是佛道两家所谓羽化、涅槃的幻说。◎钱坫的篆书学问竹汀詹事家的家学,实际上由他的侄子钱坫承继。钱坫字献之,精通经学、小学、金石学,篆书尤其前后无人可比;但他在家里从来没有学过篆书。起初他进京拜见詹事,詹事把李阳冰的《城隍庙碑》交给他,让他昼夜临习,三个月仍写不成一个字。忽然患了癫痫。医生诊察他,脉象没有疾病,但手脚冰冷,双眼瞪视,鼻中只有微弱的气息。这样持续了七天,忽然在半夜跃起,蘸墨写篆书,把乾卦的卦象写完,饿得无法忍受才睡下。第二天早晨,詹事来探视他的病情,钱君还没有醒。詹事看见案上的篆书,大为惊讶,呼唤询问病情,钱君回答说:“我本来没有病,梦中到了石室,看见一位戴唐巾的老人,连续七天七夜指点我篆书的写法;每次写成,老人都批改涂抹,最后写完乾卦卦象,老人说可以了,我于是醒来。回想梦中的笔势,半夜写成了这一幅。”詹事仔细询问梦中所见的人,原来就是少温。那时京城中能写篆书的,只有翁学士方纲。翁方纲听说这件事,索要钱君的书法,惊叹其精绝,认为是神灵传授,从此钱君的篆书便闻名天下。难道这就是所谓反复思考,终于精神相通吗?◎康熙朝廷推举人才的制度查浦翰林嗣▯栗奉命出使并主持粤东乡试,在午门宣读圣旨后,恭敬地作诗记述此事:“岂敢说九重亲自试用,尚且烦劳诸位老臣再行廷推。”自注说:“这一天诏命下达,又命九卿共同核查是否贤能。”大概康熙年间原有的制度就是这样。◎圣祖优礼陈廷敬圣祖南巡时,泽州相国陈廷敬正随驾扈从。到了杭州,陈公请求一天假期游览西湖,皇帝下旨免去朝见。并且说:“廷敬是老臣,遇到宫中眷属的车驾不必避让道路。”这确实是太平盛世的美事。见《查浦诗钞》。◎雍正朝加恩士子的空前典礼雍正庚戌科会试,特命扩大录取名额四百名。又在会试以前下谕:凡雍正七年大臣子弟参加乡试未被录取的,选取其中十二名录用。又雍正壬子科各省乡试,奉旨每十名原定名额加录一名,有余数的也加录一名。这大概是科举考场上空前的恩典了。
◎雍正朝之神灵瑞应查查浦诗集,有恭纪神灵瑞应九章,自注甚详,皆符瑞志中史料也,别择登之。一、天台山民于雍正七年十一月,见神鸟飞鸣石梯儿沟,各臣民于八年正月,见凤皇翔集峰顶。一、景陵碑文初勒时,即有灵芝绕石之瑞,世宗(按:原注称今上)龙兴之始,孝陵蓍英屡见。一、雍正四年,黄河六省俱清,五星聚于奎璧。一、南掌贡象,生黎输丁,西边亦皆臣服。一、四川抚臣奏,七年七月六日,犍为祥云捧日;山西抚臣奏,十二月保德州祥云绕日三环,临晋县庆云屡见;河东督臣奏:十二月登莱二府祥云互见;云贵督臣奏:七月至闰月,有五色云凡七次见,八月庆云六次见,九月新▯▯营亦叠见;又重建孔圣庙大成殿,上梁前二日,卿云见于阙里。上命亲诣文庙设奠,以申感庆。一、七年九月,▯南白崖乡约等呈报地方少水,本年闰月平地涌出甘泉二股,一出仙女庄,一出虾蟆口。一、湖州府有万茧同功之瑞(按同功茧,事详见前笔)。一、磁州民拾遗金四十两、钱三千,悉俟原主还之。一、七年冬,奉天将军奏:小米一斗价三分,豆一斗价一分二厘。十一月,贵州抚臣绘瑞谷图进呈,一穗三茎以至一穗十五、六茎者不等。康祺敬按:列圣家法,惟知敬天勤民,从未尝侈言祥瑞。然雍正初元数年之间,卿云甘醴,凤集河清,嘉谷灵芝,神鸟瑞茧,凡古来祥符上庆,骈集于薄海内外者,至于史不胜书,三圣继兴,万叶巩祚,太和翔洽,事岂偶然?则亦载笔之士,所未宜阙略者也。
◎周系英之知遇湘潭周侍郎系英,嘉庆戊辰,以侍读学士奉命直南书房。保荐时,谕掌院曰:“朕意中止一周系英,可将其名列入荐牍。”未几,上书房出缺,例由掌院拟正陪,而入侍南斋者不列。侍郎复膺特简,且命之曰:“不但授读作诗文,须教阿哥为人居心以忠厚为要。”因奏:“书房例课八韵诗。臣愚以为宜令阿哥加读《资治通鉴》,以知今古治乱兴衰之故,悉民间之疾苦。”上是之。
●卷十◎海宁查氏兄弟海宁查慎行夏重、嗣▯栗查浦昆季,皆负隽才,少以诗文相靡刂切。康熙庚辰,癸未,后先成进士,入词苑,同馆十年。夏重年六十四告归,又二年,查浦从顺天学使因病辞职,年适与同。夏重七十外刻诗,查浦继之,兄弟互相为序。天伦唱和之乐,坡、谷不如。余久遭▯原之痛者,读二查集,不觉黯然。
◎金冬心亻兼从各擅一艺冬心征士,以书画遨嬉名胜四十余年,所携亻兼从,亦各擅一艺。甬东朱龙善琢砚,新安张喜子界乌丝阑,会稽郑小邑儿工钞书,吴趋庄闰郎操缦能理琴曲,泾阳蔡春解歌元白新乐府。自征士僻好画竹,长幅矮卷,日竟十数。兰陵陈彭,亦学画竹,竟可乱真。庸保厮养,乃有如许雅材,征士之识趣可想。
◎圣祖识拔图文襄(二则)
图文襄公海初为中书舍人,世祖幸南苑,公负宝以从。上见其举止严重,立授内阁学士,不数年,氵存至大学士。及康熙初,西征授钺,果建大勋。
三藩之变,禁旅南征,宿卫尽空。及察哈尔叛,京师无兵可调,盈廷震愕。圣祖命选八旗家奴之健者,付图海北征。公赴得胜门外教场,阅毕,即日趣行,不许信宿。所过州县村堡,骚掠者置不问。比出塞,至贼境,下令曰:“察哈尔元之后裔,数百年珍宝山积,尔等能破之,富且百倍。”众踊跃,无不一当百,胜于节制之师,遂破之。归而请豁所过租税,以恤边氓。盖以乌合之众,御方张之寇,非此无以得其死力;淮阴侯驱市人而战,知此术矣(按:魏源《圣武记》载此事,亦以淮阴为比,而深恐后人之借口,意甚深远)。
◎明亮文襄公明亮,少尚履亲王郡主。王母妃薨,奉移之东陵,道路积潦,舁夫惮行。公躬行泥淖向导,舁夫不从令者,以杖挞之,在道数日,队仗整肃如行军。王窃叹曰:“吾家快婿,国家大将材也。”公卒以金川、湖北军营立功。
◎海兰察之将略乾隆朝名将,以超勇公海兰察为冠,边功战略,炳▯旗常,无待述矣。其行军实由天授,有为自古名将所,未尝到者。自结发从戎,每临阵,微服率数十骑,绕出贼后,知何处有瑕可蹈,辄冲入贼队,左右疾射,使其阵乱,而我兵乘之。又能望云气,决贼势之盛衰、此战之胜负;察山川脉络,知安营汲水之宜;听地窖,识贼马之多寡;验马矢,料敌去之远近。即仓猝间,手弹弓弦,亦能预测利钝。以故进必歼敌,退亦全师,操纵神奇,不可殚述(按:望气之说,屡见史策,古名将皆能之。北齐时,斛律金行兵,用匈奴法,望尘知马步多少,嗅地知军远近。超勇蒙古人,或得秘传,不知今尚有传者否)。魏氏《圣武记》称天生海公,以成就福康安之功名。康祺谓是直天生李晟为社稷耳,岂独文襄一人福命致之哉?
译◎雍正朝的神灵祥瑞:《查浦诗集》中有《恭纪神灵瑞应九章》,自注非常详细,都是《符瑞志》中的史料,现另行选择刊录。一、天台山百姓在雍正七年十一月,看见神鸟在石梯儿沟飞翔鸣叫;各地臣民在雍正八年正月,看见凤凰飞来,停集在山峰顶上。一、景陵碑文刚开始雕刻时,就有灵芝缠绕石碑的祥瑞;世宗(按:原注称“今上”)兴起之初,孝陵多次出现蓍草和灵芝。一、雍正四年,黄河流经的六省河水都清澈了,五星聚会于奎、璧二宿。一、南掌进贡大象,生黎缴纳丁税,西部边境也都臣服。一、四川巡抚上奏:雍正七年七月六日,犍为县有祥云托起太阳;山西巡抚上奏:十二月保德州有祥云围绕太阳三重,临晋县多次出现庆云;河东总督上奏:十二月登州、莱州二府互相出现祥云;云贵总督上奏:从七月至闰月,共出现七次五色云,八月出现六次庆云,九月新▯▯营也多次出现;又因重建孔圣庙大成殿,在上梁前两天,阙里出现卿云。皇上命亲自到文庙设祭,以表达感动和庆贺。一、雍正七年九月,云南白崖乡约等人呈报当地缺水;本年闰月,平地涌出两股甘泉,一股在仙女庄,一股在虾蟆口。一、湖州府出现万茧同功的祥瑞(按:同功茧一事,详见前笔)。一、磁州百姓拾到遗失的黄金四十两、钱三千文,全都等候原主前来领取。一、雍正七年冬,奉天将军上奏:小米一斗价格三分,豆一斗价格一分二厘。十一月,贵州巡抚绘制《瑞谷图》进呈,稻穗有一穗三茎的,也有一穗十五、十六茎的,种类不一。康祺恭敬地按语说:历代圣祖的家法,只知道敬天勤民,从来没有夸耀祥瑞的。可是雍正初年短短几年之间,卿云、甘醴、凤凰聚集、黄河澄清、嘉谷、灵芝、神鸟、瑞茧等古来祥瑞上庆,遍集于海内外,多到史书都记载不完;三位圣主相继兴盛,万世基业巩固,天下太平和谐,这些事情难道是偶然的吗?因此也是执笔记事的人不应遗漏的内容。◎周系英受到知遇湘潭周侍郎系英,嘉庆戊辰年,以侍读学士的身份奉命在南书房当值。保荐他时,皇帝谕告掌院说:“朕心中只有一个周系英,可以把他的名字列入荐牍。”不久,上书房出现空缺,按惯例由掌院拟定正陪人选,但入侍南斋的人不列入其中。侍郎再次受到皇帝特别选用,并且命令他说:“不只是教阿哥读书、作诗文,还必须教阿哥做人处世,内心要以忠厚为根本。”周系英于是上奏说:“书房按惯例学习八韵诗。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命阿哥增读《资治通鉴》,以了解古今治乱兴衰的原因,并且全面了解民间的疾苦。”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卷十◎海宁查氏兄弟海宁查慎行,字夏重;查嗣▯栗、查浦兄弟,都具有杰出的才华,年轻时就以诗文相互切磋砥砺。康熙庚辰、癸未年,先后考中进士,进入翰林词苑,在同馆共十年。夏重六十四岁告老还乡;又过了两年,查浦任顺天学使时因病辞职,年龄恰好与哥哥相同。夏重七十多岁时刊刻诗集,查浦接着刊刻,兄弟二人互相为对方作序。他们兄弟之间吟诗唱和的天伦之乐,即使苏轼、苏辙也比不上。我长期遭受丧亲之痛,读两位查氏兄弟的诗集时,不觉黯然神伤。◎金冬心的僮仆随从各自擅长一门技艺冬心征士以书画游赏名胜四十多年,所带的僮仆随从也各自擅长一门技艺。甬东人朱龙善于雕琢砚台;新安人张喜子善于画乌丝栏;会稽人郑小邑儿精于抄书;吴趋人庄闰郎精通琴艺,能够整理琴曲;泾阳人蔡春会唱元稹、白居易的新乐府。因为征士特别喜欢画竹子,所以无论长幅还是矮卷,每天竟然要画十多幅。兰陵人陈彭也学习画竹,画得几乎可以乱真。一个普通的仆役,竟然有这样高雅的才能,由此可以想见征士的见识和情趣。◎圣祖识拔图文襄(二则) 图文襄公海初任中书舍人时,世祖临幸南苑,图公背负宝物随从。皇上见他举止庄重严肃,当即授予内阁学士;没过几年,便升任大学士。到了康熙初年,西征时授予他兵权,他果然建立了大功。三藩发生变乱时,禁军南征,宫廷宿卫全部空缺。后来察哈尔叛乱,京师没有军队可以调遣,满朝震惊愕然。圣祖命令挑选八旗家奴中强健的人,交给图海率领北征。图海赶到得胜门外的教场,阅兵完毕,当天就催促出发,不许停留两夜。所经过的州县、村堡中,凡有骚扰抢掠行为的,都置之不问。等到出塞进入叛贼境内,他下令说:“察哈尔是元朝的后裔,几百年来珍宝堆积如山,你们如果能够攻破他们,财富将增加百倍。”众人踊跃争先,没有不以一当百的;他们胜过经过严格节制训练的军队,于是攻破了察哈尔。回来后,图海请求免除所经过地区的租税,以此抚恤边地百姓。这是因为用乌合之众抵御正在壮大的敌寇,若不是这样,就无法使他们拼死效力;淮阴侯驱使市井百姓作战,也是懂得这个道理(按:《圣武记》记载此事,也以淮阴侯作比,并且深怕后人借此作为口实,用意十分深远)。◎明亮文襄公明亮年轻时娶履亲王的郡主为妻。亲王的母妃去世后,灵柩奉移到东陵,沿途积水泥泞,抬夫害怕行走。明亮亲自走在泥泞中为队伍引路,对不听命令的抬夫用杖鞭打;行进几天后,仪仗队伍仍然整齐严肃,像行军一样。亲王私下叹息说:“我家这个痛快的女婿,是国家大将的材料。”明亮最终因金川和湖北军营的战功而立功。◎海兰察的将略乾隆朝的名将,以超勇公海兰察为首。他在边疆建立的功劳和用兵战略,光耀于旌旗和史册,已经不必再加以叙述了。他行军打仗确实像是天生的本领,有些能力是自古名将也未曾达到的。他从年轻参军起,每逢临阵,就穿便服率领几十名骑兵绕到敌军后方,察知敌军哪里有破绽可以进攻,便冲入敌阵,向左右迅速射箭,使敌阵混乱,我军乘机进攻。他又能够观察云气,判断敌军势力的盛衰以及此战的胜负;察看山川脉络,知道哪里适合安营、取水;听地窖中的声响,辨识敌军战马的多少;查看马粪,估计敌军离去的远近。即使在仓促之间,亲手弹动弓弦,也能预测战事的利害。因此进攻必定歼灭敌军,退却也能保全军队,用兵调度神奇,无法全部叙述(按:望气之说在史书中屡有记载,古代名将都能做到。北齐时,斛律金行军用匈奴的方法,能够望见尘土便知道敌军步骑多少,嗅闻土地便知道军队距离远近。超勇公是蒙古人,也许得到过秘传,只是不知道如今还有没有传人)。魏源《圣武记》称海兰察是上天生来成就福康安功名的人。康祺认为,这实在是上天生来辅佐社稷的李晟,难道只是文襄一人的福分使然吗?
◎胡思显佐额勒登保川、楚用兵,以忠毅公额勒登保为经略,奏带郎中胡思显代具奏稿,每有小衄,直陈不讳。仁宗嘉公不欺,并加胡思显三品卿衔。然后知名臣幕府,未可参佐非人。
◎阿文成之将略阿文成公立功绝域,将材相业,冠绝一朝。相传公在行营,每军务倥偬,帐中独坐,饮酒、吸淡巴菰,秉烛竟夜。或拍案大呼,或砉然长啸,拔剑起舞,则次日必有奇谋。尤善拔擢人材,每散僚卒伍,一二语即知其器识,辄登荐牍,故人乐为用。尝识兴奎于军校,奇其状貌,令攻某寨,即日授副将。海超勇权奇自负,同时无一当其意,独服公驱使,辱骂惟命;遇他帅虽礼下之,不乐为用,文成洵神人哉。
◎将才随地脉为转移国朝武功铄千古,而将才辈出,亦颇随地脉为转移。从龙诸佐,蔚起关外,及康熙平三藩后,则汉臣名将,西北为多,如提督侯爵张勇及其子云翼,提督男爵梁化凤及其子浙闽总督鼐,提督子爵王郡及其子总兵守乾,提督陈福及子提督大用,广东提督殷化行,贵州提督杨天纵,提督副将军董芳,皆陕西人。▯南提督伯爵赵良栋及子广东总督宏灿、巡抚加总督衔宏燮,提督将军王进宝及子总兵用予,提督岳升龙及弟提督超龙、子威信公大将军钟琪,提督钟璜、孙巡抚浚,提督马际伯与弟提督见伯,总兵觌伯、副将显伯,提督潘育龙与侄孙提督元善,提督韩良辅与子提督勋,总兵师帝宾与子提督懿德,提督樊廷与子总兵经文,又兄弟总兵康泰、康海,总兵图形紫光阁高天喜,皆甘肃人。及三省教匪靖,而蜀将竞兴;东南海贼横,而闽帅继起。至于粤匪荡平,凡著名将帅,尽隶湖南;剿捻之役,参以皖将。二百余年来,以一省人材,备五等封爵者,前惟四川(嘉庆中,十七省提镇,四川居十之九),后惟福建,近年之湖南,所少者公爵耳。如曾文正、左相国封侯,曾中丞国荃封伯,李忠壮公臣典、刘京卿锦棠封子,提督萧公孚泗、今长江提督黄公翼升封男;而又有并骑都尉、云骑尉为子男之爵者数家,盖楚才独盛矣。总观前事,地脉迁变,理或有之。然苟非一二命世大人,提倡忠义,物色英雄,训练而羁縻之,恐穰、吴、颇;牧之材,沉沦草泽,或反桀骜为乡里患者,岂少也哉?
◎曾燠之遭际南城曾抚部燠,今人犹称为曾都转,以公宦辙留扬州最久也。红桥竹西,宾从文燕之盛,远踵韩、欧、刘、苏诸公,近接栎园、渔洋、雅雨诸老辈,盖几几乎海内龙门矣。顾其遭际,亦自不可及。公由翰林散馆,授户部主事,甫擢员外郎,即蒙高宗特简两淮运使。既氵存陟封圻矣,乞养事毕,仁宗以淮鹾疲惫日甚,特命公以巡抚衔巡视两淮盐政。公先后莅扬,皆出意表,江山胜区,文翰巨伯,人地契洽,良有夙缘。
◎江南父子继相之多国家人惟求旧,汉臣中继世入相者凡七家:常熟蒋氏,桐城张氏,漳浦蔡氏,武进、诸城两刘氏,无锡嵇氏,大庾戴氏。武进、大庾皆叔侄,余则皆父子也。戴可亭相国世居江苏甘泉县,相国祖携子旅食大庾,始著籍焉。然则七家之中,江南实居其五,可谓人杰地灵。
◎臧寿恭与严可均极不相能长兴臧寿恭眉卿、乌程严可均铁桥两先生者,同籍湖州,同时号通经博学,顾极不相能。杨太守岘,臧先生高席弟子,亦尝从严先生游。一日,太守自长兴归,舟泊城外,邻舟有命酒独酌者,视之严也。诘何自,以实对,诧曰:“是村夫子,堪若师乎?”它日,太守叩臧先生:“严某何如人?”曰:“粗能讽《三字经》。”《三字经》者,学童初入塾试讽者也。文人相轻,不意经生亦然。
◎严可均之诡僻铁桥少负粮课,跳入京师,用宛平籍充乡举。明年会试,主试者贵人得其卷,欲魁之,以诗失谐斥。或劝铁桥诣谢,贵人喜且慰之曰:“君大博通,顾诗失谐何。”铁桥瞠目曰:“唐始以律诗取士,今所传失谐者十九矣。”贵人失色罢。铁桥有一子,初堕地,自卜子六龄当孤,命曰六孤。吁!何其诡也。
◎西江四戴大庾之戴,自文端公父太仆寺少卿第元,始以翰林起家。乾隆乙未,仆少弟可亭相国、子心亨同成进士,散馆皆授编修。戊戌,文端继之以大魁,除修撰。父子兄弟,并在词垣,而主试督学之差,星轺交驰,络绎道路,故其时阶皆未崇,天下翕然称西江四戴。
◎大庾戴氏之恩眷(二则)
故事:内外大臣亲属任科道者,对品回避。嘉庆朝,戴文端公在枢府,其季父可亭相国以学差还都,方官掌京畿道,例改六部员外郎,纯庙命以科道应升之鸿胪少卿候补。时当训政燕翼,谋至深远,见可亭相国才器堪大受,不欲使更滞郎署也。
译◎胡思显辅佐额勒登保四川、湖北用兵时,以忠毅公额勒登保为经略,奏请带郎中胡思显代为撰写奏稿;每逢有小的挫败,胡思显都直率陈述,毫不避讳。仁宗赞许额勒登保不欺瞒,并加授胡思显三品卿衔。由此才知道,名臣的幕府中,不能任用不合适的佐僚。◎阿文成的将略阿文成公在遥远的边疆建立功勋,作为将领的才干和作为宰相的才略,冠绝一代。相传他在行营中,每当军务繁忙紧急,便独自坐在帐中,饮酒、吸食淡巴菰,手持蜡烛通宵不眠。有时拍案大喊,有时发出长啸,有时拔剑起舞;到了第二天一定会有奇谋。阿文成尤其善于提拔人才,每当从属吏卒中散步经过,只听一两句话便能看出对方的才器和见识,常常立即把他们列入荐牍,所以人们乐意为他效力。他曾在军校中认识兴奎,认为他的相貌不同寻常,便命令他攻打某寨,当天就授予副将之职。海兰察超勇公自负奇才,同时没有一个人合乎他的心意,唯独敬服阿文成,任凭他驱使,哪怕受辱骂也只听命行事;遇到其他统帅,虽然礼数上很谦下,却不愿受其使用。文成真是神人啊!◎将才随地脉而转移本朝武功超过千古,而将才辈出,也很大程度上随着地脉而转移。辅佐太祖起兵的诸位佐臣,在关外茂盛兴起;到康熙平定三藩以后,汉臣名将则以西北为多。例如提督、侯爵张勇及其子云翼,提督、男爵梁化凤及其子、浙闽总督鼐,提督、子爵王郡及其子、总兵守乾,提督陈福及其子、提督大用,广东提督殷化行,贵州提督杨天纵,提督、副将军董芳,都是陕西人。云南提督、伯爵赵良栋及其子、广东总督宏灿和加总督衔的巡抚宏燮,提督、将军王进宝及其子、总兵用予,提督岳升龙及其弟、提督超龙和其子、威信公大将军钟琪,提督钟璜及其孙、巡抚浚,提督马际伯及其弟、提督见伯, 总兵觌伯、副将显伯,提督潘育龙及其侄孙、提督元善,提督韩良辅及其子、提督勋,总兵师帝宾及其子、提督懿德,总兵樊廷及其子、总兵经文,另有兄弟总兵康泰、康海,以及列名紫光阁的总兵图形、高天喜,都是甘肃人。三省教匪平定后,四川将领竞相兴起;东南海盗横行,于是福建统帅接连兴起。到广东匪乱平定后,所有著名将帅都隶属于湖南;剿灭捻军的战役,则又有安徽将领参与。二百多年来,凭一省人才而具备五等封爵的,先前只有四川(嘉庆年间,十七省提镇中,四川占十之九),后来只有福建,近年则是湖南;所缺少的只是公爵而已。比如曾文正、左相国受封侯爵,曾中丞国荃受封伯爵,李忠壮公臣典、刘京卿锦棠受封子爵,提督萧公孚泗、现任长江提督黄公翼升受封男爵;此外,还有几家因并授骑都尉、云骑尉而成为子、男爵者,大概楚地人才尤其兴盛。总的看过去的事情,人才风气随地域转移,或许确实有这个道理。然而,如果不是有一两个闻名当世的大人物,提倡忠义,访求英雄,加以训练并加以羁縻,恐怕像穰苴、吴起、廉颇、李牧这样的将才沉沦在民间,或者反而桀骜不驯,成为乡里的祸害,这样的情况难道会少吗?◎曾燠的仕途遭际南城人曾抚部燠,如今人们仍称他为曾都转,是因为他做官期间在扬州停留最久。红桥、竹西一带宾客随从云集、文人宴游盛况,远可追踵韩愈、欧阳修、刘禹锡、苏轼诸公,近可接续栎园、渔洋、雅雨诸位前辈,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海内的龙门了。不过,他的仕途遭际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曾燠由翰林院散馆后,授任户部主事,刚升为员外郎,就蒙高宗特别选拔,任命为两淮运使。后来升任封疆大吏,因请求回乡奉养父母,事情办完后,仁宗因两淮盐政日益疲敝,特命他带巡抚衔巡视两淮盐政。曾燠前后到扬州任职,都是出人意料;那里山水优美,文人才士众多,人与地彼此契合,实在是早有缘分。◎江南父子世代相继为相国家任用人才总是重视旧臣,汉臣中世代相继入相的共有七家:常熟蒋氏、桐城张氏、漳浦蔡氏、武进刘氏、诸城刘氏、无锡嵇氏、大庾戴氏。武进刘氏和大庾戴氏都是叔侄相继入相,其余都是父子相继。戴可亭相国世代居住在江苏甘泉县,相国的祖先带着儿子到大庾谋生,才在那里登记入籍。这样看来,七家之中,江南实际上占了五家,真可说是人杰地灵。◎臧寿恭与严可均极不相容长兴人臧寿恭眉卿先生、乌程人严可均铁桥先生,都是湖州籍,同时以通晓经学、博学多闻著称,但彼此极不相容。杨岘太守是臧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也曾跟随严先生游学。一天,太守从长兴回来,船停在城外,邻船有一个人叫酒独酌,太守一看,原来是严可均。太守问他从哪里来,严可均如实回答,太守惊讶地说:“这是个乡村教书先生,值得做你的老师吗?”后来有一天,太守问臧先生:“严某是怎样的人?”臧先生说:“粗略地能够背诵《三字经》。”《三字经》是初入私塾的学生试着背诵的书。文人彼此轻视,想不到经学家也是如此。◎严可均的怪僻铁桥年轻时背负粮赋,逃到京师,借用宛平县籍贯参加乡试。第二年会试,主考官中的贵人得到他的试卷,本想取他为第一名,却因诗作不合声律而斥退他。有人劝铁桥前去谢罪,贵人喜欢并安慰他说:“您博学多通,只是诗不合声律罢了。”铁桥瞪大眼睛说:“唐代开始用律诗取士,如今流传下来的诗中,不合声律的已经有十分之九了。”贵人脸色大变,只好作罢。铁桥有一个儿子,刚出生时,他自己占卜说儿子六岁时将成为孤儿,于是给孩子取名六孤。唉!真是怪异啊。◎西江四戴大庾戴氏家族,从文端公的父亲、太仆寺少卿戴第元开始,才凭借翰林身份起家。乾隆乙未年,太仆少卿的弟弟可亭相国、儿子心亨同时考中进士,散馆后都授任编修。戊戌年,文端公又考中状元,授任修撰。父亲、儿子、兄弟都在翰林院供职,而主考、督学等差遣又接连奔走,驿使往来不断,所以当时他们的官阶都还不高,天下却一致称为“西江四戴”。◎大庾戴氏所受的恩宠(二则) 旧例规定:内外大臣的亲属中,凡任科道官的,遇到品级相同的职位必须回避。嘉庆朝,戴文端公在军机处任职;他的叔父可亭相国以学政差使回到京城,当时正在任掌京畿道,按惯例应改任六部员外郎,纯庙却命令把他按科道应升的鸿胪寺少卿候补。此时正值皇帝训政、培育后嗣的时期,谋划十分深远;皇帝看出可亭相国的才能器识足以承担大任,不愿让他继续滞留在郎署。
可亭相国督南河,积劳遘▯,假归里门。时河工未蒇,两江总督铁冶亭保请帑六百万,睿庙以斯事艰巨,命戴文端偕觉罗长文敏公麟赴工审度,并谕文端曰:“清江距江西才二千里,使事毕,卿可一归省卿叔父。”故文端纪恩诗,有“此去竹林勤问讯,亲传天语到柴门”之句。以朝夕夹辅之重臣,恩予往返四千余里,以慰其家庭骨肉之私,为史册纪载所未有。盖睿庙极重戴氏叔侄,欲并寄以股肱心膂,其储参大政之意,已于是乎定矣。
◎托戴二相之镇定嘉庆二十五年七月,满相托文定公津、汉相大庾戴公均元,扈滦阳围。甫驻跸,圣躬骤有疾,不豫,变出仓猝,从官多皇遽失措。二公督内臣检御箧十数事,最后,近侍于身间出小金盒,锁固无钥。文定坏金锁,发盒得宝书,遂相偕奉宣宗即大位,率文武随瑞邸行礼,乃发丧,中外晏然,服二相之镇定(敬按:是则本包世臣大庾神道碑,与实录所纪稍异)。
◎汉臣总理内务府工程处可亭相国清慎悫诚,蒙仁宗破格恩,以汉臣总理内务府工程处,冀变积习。而公三督工程,皆获咎谴。初以监修吉地失察工弊,夺一官,褫宫衔、花翎。继以裕陵隆恩殿专金四柱,俱丈二围大木,而十五六年之顷,遽致蠹朽;公方由河督起病,坐是迁副都。及公既予告归,适宝华峪地宫渗水,被严旨与英相国和同逮,籍家产才值万余缗,宣宗意稍解,除名放还。包慎伯撰公墓碑,遂谓旧例内务府事务不使汉大臣参预,良有深意。康祺以为慎伯之言非也。内务府即秦汉已后之少府,在周官属之冢宰,满、汉大学士均得与闻;倘必防蜂虿之螫人,听漏卮之旁决,大臣谋国,义不宜然。
◎可亭相国享年之永三代贤臣,享年最永者,以召公▯为第一,春秋则推蘧伯玉。本朝宰辅,颐耋引年,可亭相国其称首矣。公年九十有五,公长子户部郎中诗亨,侍养在籍,年将八十,依依膝下如婴儿,人呼为小莱子。
◎郎中骤擢侍郎索佳氏约斋侍郎额勒布,官户部郎中时,以管部王大臣密荐廉能第一,特旨擢本部侍郎,管钱法堂事务,异数也。
◎额勒布官两淮时之清廉乾嘉已前,淮纲繁富甲天下,视鹾使者,骄贵简出,出则舆从华盛倍封圻,金钱挥霍,一斥巨万。额少农勒布官两淮,力矫积弊,常从二三骑,自策骡,穿街巷,祷雨甘泉山,辄步烈日中,往返三数十里。旧例:别库岁征几千万,乃鹾贾结交势要物,听使者主持,公壹不问。游客来谒,自馈肴疏果饵数器而已,曰:“吾为扬州开一生面也。”嘉庆戊辰,被议入都,鹾贾送至王家营,环跪纳会子四纸,纸各镪十万。公诘何为?佥曰:“大人节官费岁数十万,又奏增盐息至分半,岁溢且二百万,计大人按临六载,众商所受恩,且累千万,区区者诚不足言报称。”公曰:“我前节官费以为今日地,是攫寮き所应有也。请增盐息者,为岸猾持若短长耳,若等竟以作市价,是扌孚民以益商,我负疚滋重,况分若肥耶?必不听者,以状上闻矣。”是年秋,公故当觐圣,例以珍玩为面贡。公阅实制备,仅值十六万,先期贮京第。及至都,部议当差热河,不得面,无用贡。公濒赴戍,遣使悉送还扬州,费脚价银六千,实己资也。呜呼!处脂不润如公,诚可质古人矣(按:公少时奔丧至山西,土人醵赀万金为赙,公一无所受。事闻,仁宗大嘉许。可知自古名臣,必于微贱时培养风节,百尔君子,盍共勉之)。
◎吴槐江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吴槐江制军充军机章京久,阿文成公甚器之;大学士伯和┞同掌枢府,积不平。嘉庆初政,文成既薨,纯庙幸滦阳,训政忧勤,或午夜视事,一夕,以宣军机大臣不得,命召章京,唯吴公已上直,入对称旨。少顷┞至,上曰:“军机事日繁,傅森、吴熊光皆任事,可在军机大臣上行走,以助若。”┞谓吴官才五品,不符体制,(按:公时官通政司参议。)上命加三品卿衔。┞又曰:“其家贫,大臣例开轿,恐力不办。”上命赏户部饭银一千两。又曰:“戴衢亨出身状头,官学士,已四品,在军机日久,与吴同,用吴不如用戴。”上曰:“此岂殿试耶?”┞语塞,乃承旨。然文端卒与公同加三品衔,拜命,而班次乃居公下。┞之奸诈如此,┞之能行其奸诈者,亦仅如此(按:傅公森任侍郎久,前一日召见,诘问甚厉,人共危之。及上直,乃知圣意疑公识度,或未胜大用,试而后授也)。
◎汉寿亭侯显灵嘉庆丙辰,川、楚军兴,贼氛逼荆州,州城岌岌无守炮。汉寿亭侯忽示梦于马厂,掘获炮九位,石子十万斤。奏闻,锡名曰神赐大炮。考荆州大庙,即当日幕府故址,宜祚顺佑民,威灵尤赫赫云。
译可亭相国督办南河工程时,积劳成疾,请假回乡。当时河工尚未完工,两江总督铁冶亭保奏请拨帑银六百万;睿庙认为此事艰巨,命戴文端与觉罗长文敏公麟一同前往工地审察估量,并谕告文端说:“清江距离江西才二千里,事情办完后,你可以顺便回去探望你的叔父。”所以文端的纪恩诗中有“此去竹林勤问讯,亲传天语到柴门”的诗句。对于这样一个早晚都要在朝廷辅弼政务的重臣,皇帝特许他往返四千多里,以慰藉他的家庭骨肉之私情,这是史册记载中从未有过的事。大概睿庙极其看重戴氏叔侄,想把国家股肱心腹的大事一并托付给他们,准备让他们参与朝廷重大政务的意图,到这里已经确定了。◎依靠戴氏两位宰相保持镇定嘉庆二十五年七月,满洲宰相托文定公津、汉人宰相大庾戴公均元,随驾在滦阳围场。刚刚驻跸,圣上突然生病,身体不适,变故仓促发生,随从官员大多惊慌失措。两位宰相督促内臣检查御用箱箧十多件,最后,近侍从皇帝身边取出一个小金盒,盒锁牢固,却没有钥匙。文定公砸坏金锁,打开盒子,取出传位诏书,于是两人一同奉诏宣布宣宗即位,率领文武百官到瑞王府行礼,然后才发布丧讯,朝廷内外安然无事,大家都佩服两位宰相的镇定(恭敬地按语说:这件事见于包世臣所撰《大庾神道碑》,与《实录》的记载略有不同)。◎汉臣总理内务府工程处可亭相国清廉谨慎、朴实诚恳,蒙仁宗破格施恩,命他以汉臣身份总理内务府工程处,希望改变长期积累的旧习。但他三次督办工程,都遭到罪责处分。起初,他因监督修建吉地时没有察觉工程弊端,被降一级官职,革去宫衔和花翎。后来又因为裕陵隆恩殿专用金柱四根,都是周长十二尺的大木,经过十五六年却突然蛀朽;当时他正由河督任上因病起身,因这件事被降为副都御史。等他已经告老还乡,恰逢宝华峪地宫渗水,他被严旨命令与英相国一同逮捕,籍没的家产仅值一万多缗,宣宗的怒意稍稍消解,便除去他的名籍,放还回乡。包慎伯撰写他的墓碑,于是说旧例规定内务府事务不让汉人大臣参与,实在是有深意。康祺认为慎伯的话不对。内务府就是秦汉以后设置的少府,在周代官制中隶属于冢宰;满、汉大学士都可以参与知悉内务府事务。如果一定要防备蜂蝎蜇人、堵住漏洞旁流,大臣谋划国事时,在道理上是不应当这样的。◎可亭相国长寿三代贤臣中,享年最长的,以召公▯为第一;春秋时期则推尊蘧伯玉。本朝宰辅中,能够颐养高年、退休养老的,可亭相国应当算是第一人。可亭相国享年九十五岁。他的长子、户部郎中诗亨,在籍侍奉赡养父亲,年纪将近八十岁,仍然依恋地侍立在父亲膝下,像个婴儿一样,人们称他为“小莱子”。◎郎中突然升任侍郎索佳氏约斋侍郎额勒布任户部郎中时,因管部王大臣秘密推荐他廉能第一,皇帝特旨破格提升他为本部侍郎,管理钱法堂事务,这是非常特殊的恩典。额勒布任两淮盐政时,清廉的名声在乾隆、嘉庆以前也是少有的。那时淮盐纲运富庶繁盛,甲于天下;盐运使者地位骄贵,轻易不出门,一出门,车轿随从的华美盛大超过封疆大吏,挥霍金钱,一次就耗费数以万计。额勒布任两淮盐政时,竭力革除积弊,常常只带着两三名骑从,亲自骑骡穿行街巷;到甘泉山祈雨时,往往顶着烈日步行,往返数十里。旧例是:别库每年征收几千万钱,原本是盐商结交权势人物的费用,任凭盐运使主持,公家一概不过问。游客来拜访,只送上几盘菜蔬、果品和糕饵,说:‘我这是为扬州开创一种新风气啊。’嘉庆戊辰年,额勒布因被议论而入京,盐商送他到王家营,众人围着跪下,送上会子四纸,每纸十万两银子。额勒布问这是做什么,众人都说:‘大人每年节省官费数十万,又奏请把盐息增加到一分半,每年盈余将达到二百多万。算大人任内巡按六年,众商所受的恩惠累计将近千万;这区区数十万,实在不足以表达报答之意。’额勒布说:‘我以前节省官费,是为了造成今天这样的局面,这本来就是攫取寮き所应有的。请求增加盐息,是因为盐岸上的奸猾之徒拿这个来要挟你们;你们竟把它当作市场价格,这就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增加商人的利益,使我的罪疚更加深重,何况还要分你们的肥利吗?我一定不会接受,并且已经把这件事据实上报了。’这一年秋天,额勒布本来应当进京朝见皇帝,按惯例要以珍玩作为贡品。他查阅实际置办的物品,总价值只有十六万两,便提前存放在京城的宅第里。到了京城,部议决定派他去热河任职,不能面见皇帝,也就用不上这些贡品了。额勒布即将赴戍,便派人把贡品全部送还扬州,所花脚价银六千两,都是他自己的钱。唉!身处富贵场中而不为财物所动,像额勒布这样的人,确实可以与古人相比。(按:额勒布年轻时奔赴山西为父母服丧,当地人凑集万金作为赙仪,他一概没有接受。事情传到朝廷,仁宗大为嘉许。由此可知,自古以来的名臣,必定是在地位微贱时培养了操守和气节。各位君子,难道不应该共同勉励吗?) 吴槐江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吴槐江担任军机章京很久,阿文成公十分器重他;大学士伯和┞与阿文成共同掌管枢府,心中积累了不平。嘉庆初年,阿文成已经去世,纯庙到滦阳巡幸,亲自处理政务,勤劳忧惕,有时半夜还要处理事务。有一天夜里,因为宣召军机大臣没有召到,便命令召见章京,只有吴公已经在值班,入内应对,合乎皇帝的意旨。不久┞也到了,皇帝说:‘军机处事务一天比一天繁重,傅森、吴熊光都能任事,你可以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来帮助他。’┞说吴槐江的官阶只有五品,不合体制。(按:吴公当时任通政司参议。)皇帝命令加授他三品卿衔。┞又说:‘他的家境贫寒,大臣按例可以乘轿,恐怕他无力置办。’皇帝命令赏给他户部饭银一千两。┞又说:‘戴衢亨是状元出身,官至学士,已经是四品,在军机处任职很久,和吴槐江同样有才,用吴槐江不如用戴衢亨。’皇帝说:‘这难道是在殿试吗?’┞顿时语塞,只好接受皇帝的旨意。然而文端最终仍与吴公一同加授三品衔,接受任命后,班次却排在吴公之下。┞的奸诈竟到了这种程度,而┞能够施展这种奸诈,也不过如此而已。(按:傅森公任侍郎很久,前一天被召见时,皇帝责问得非常严厉,众人都替他担忧。等到吴公值班时,才知道圣意是怀疑他的见识和器度,或者认为他还未必能够胜任重任,所以先加以考察,然后再授予职务。) 汉寿亭侯显灵。嘉庆丙辰年,川、楚地区兴兵作乱,贼势逼近荆州,州城危急,连守城用的炮也没有。汉寿亭侯忽然托梦给马厂,后来掘出大炮九门、石子十万斤。事情上奏后,皇帝赐名为‘神赐大炮’。考察荆州的大庙,正是当日幕府的旧址;这大概是汉寿亭侯保佑百姓、威灵格外显赫的缘故吧。
◎凌晓楼贫而好学凌晓楼先生曙,嘉庆间江淮大儒也,治何氏《春秋》、郑氏《礼》尤精审。其少时读书之苦,有与牧豕负薪相仿佛者。先生以一孤童,贫而居市,十岁就塾,年余,读四子书未毕,即去香作,杂佣保。然停作辄默诵所已读书,苦不明诂解。邻之富人,为子弟延经义师,先生乘夜狙其轩外,听讲论。数月,其师觉之,乃闭外户不纳。先生愤甚,求得已离句之旧籍于市,私读之达旦,而日中佣作如故。年二十,乃弃旧业,集童子为塾师。童子从君游,则书必熟,作字正楷。以故信从众,修脯入稍多,益市书,遂博通▯专壹,学以大成。先生甥仪征优贡生刘文淇,少贫似舅,先生爱其颖悟,不忍弃之逐末,自课之,且教且学,刘齿未壮,并成通儒。观凌氏舅甥,有志之士,其勿以孤寒自沮矣。
◎嘉道间汉学家流别包慎伯作甘泉薛传均子韵墓碑,叙述交友,多嘉、道间汉学之儒,颇有裨于纂学案、记师承者,为节录其大略,以贻学子。碑云:“子韵少与仪征刘文淇孟瞻、泾包慎言孟开、旌德姚配中仲虞,及予弟季怀(按:名世荣)五人者,相结为本原之学。孟瞻、孟开、季怀治《诗》攻毛、郑氏,治《易》攻虞氏;子韵治小学攻许氏,皆旁通群籍,而据所业为本,砥砺以有成。近世昌许氏者,推嘉定钱氏、金坛段氏,子韵究其得失,而右钱氏。”又云:“予弱冠,展侧江淮间,物色朴学,得阳湖黄乙生小仲,通郑氏《礼》,行不违其言;武进刘逢禄申受,通何氏《春秋》、虞氏《易》,虽情钟势曜,而读书如有嗜好;江都凌曙晓楼,治何氏《春秋》、郑氏《礼》,困学而不厌;同邑(按:谓泾县。)人胡世琦玉樵,墨守郑氏,有缀残补缺之勤;嘉定潘鸿诰望之,能错综许、郑,以适大义;丹徒柳兴宗宾叔,治《诗》、《礼》、《史》、《汉》,能依雅训,以捍俗说;宝应刘宝楠楚桢,上世故崇汉学,能不坠其家法;仪征汪谷小城,覃精许、郑,尤长于地理;黟俞正燮理初,通郑氏《礼》、杜氏《春秋》;乌程凌▯厚堂,综汉义说《易》、《礼》、《春秋》数十万言,与理初并长推步算术。吴越英隽,略备于斯,然必守许氏,以推原贾、马、郑、服训诂者,卒莫如子韵之善。”慎伯是作,于近时汉学家数,盖已什得八九矣。
◎桐城古文派源流曾文正公文钞《欧阳生文集序》云:“乾隆之末,桐城姚姬传先生鼐,善为古文辞,效其乡先辈方望溪侍郎之所为,而受法刘君大▯魁,及其世父编修君范。三子既通儒硕望,姚先生治其术益精,历城周永年书昌为之语曰:”天下之文章,其在桐城乎?‘由是学者多归向桐城,号桐城派,犹前世所称江西诗派者也。姚先生晚主钟山书院,讲席门下著籍者:上元有管同异之、梅曾亮伯言,桐城有方东树植之、姚莹石甫。四人者,称为高第弟子,各以所得传授徒友,往往不绝。在桐城者,有戴钧衡存庄,事植之已久,尤精力之过绝人,自以为守其邑先正之法,禅之后进,义无所让也。其不列弟子籍,同时服膺,有新城鲁仕骥▯非、宜兴吴德旋仲伦。▯非之甥为陈用光硕士,硕士既师其舅,又亲受业姚先生之门,乡人化之,多好文章。硕士之群从,有陈学受艺叔、陈溥广敷,而南昌又有吴嘉宾子序,皆承▯非之风,私淑姚先生。由是江西有桐城之学。仲伦与永福吕璜月沧交友,月沧乡人有临桂朱琦伯韩、龙启瑞翰臣,马平王锡振定甫,皆步趋于吴氏、吕氏,而益求广其术于梅伯言。由是桐城宗派,流衍于广西矣。昔者,国藩尝怪姚先生典试湖南,而吾乡出其门者,未闻以相从学文为事。既而巴陵吴敏树南屏,称述其术,笃好而不厌;而武陵杨彝珍性农,善化孙鼎臣芝房,湘阴郭嵩焘伯琛,溆浦舒焘伯鲁,亦以姚氏文家正轨,违此则又何求。最后得湘潭欧阳生,生吾友欧阳兆熊小岑之子,而受法于巴陵吴君、湘阴郭君,亦师事新城二陈,其渐染者多,其志趋嗜好,举天下之美,无以易乎桐城姚氏者也。“读此,则古文家桐城一派,亦已什得八九(按:欧阳生名勋)。
◎鹧鸪米渔洋《居易录》云:“弋阳汪少伟,赴一中官请,设饭止半盂,而香滑迥异常米。问所从出,云是四川以岁例入贡者,其米生于鹧鸪尾,尾止二粒,取出放去,来年则更取之。”康祺按:米产鸟尾,事太不经,即有此贡,殆亦如燕衔海鱼、猿采山Η,物以罕异见珍,故明代因以进御,然他处不见纪载(钱唐张云▯敖有鹧鸪米诗,亦据渔洋一言,初非实有闻见)。想幸值圣明,从前蜀帅,必已抗疏裁罢矣。
译凌晓楼贫穷而喜爱学习。凌晓楼先生名曙,是嘉庆年间江淮地区的大儒,研究何氏《春秋》、郑氏《礼》,尤其精密审慎。他年轻时读书的艰苦,有些地方与牧猪、背柴相差不多。先生是个孤儿,家贫而住在城里,十岁进私塾;一年多以后,《四子书》还没有读完,就离开私塾去做香工,兼做各种雇工。但只要停下做工,他就默默背诵已经读过的书,只是苦于弄不明白其中的注解。邻近有个富人,请经义老师给子弟讲学,先生便趁夜间躲在他家轩堂外面,偷听讲论。几个月后,老师察觉了这件事,就关上外门不让他进来。先生十分愤恨,便在市上找到已经分好句读的旧书,私下读到天亮,白天仍照常做雇工。二十岁时,他才放弃旧业,招收儿童做塾师。孩子们跟从他学习,书一定读得熟,字也写得端正工整。因此信从他的人越来越多,束修收入逐渐增加,他便买了更多书,终于博通▯专壹,学问大成。先生的外甥、仪征优贡生刘文淇,小时候也很贫穷,像他的舅舅一样。先生爱惜他的聪颖,不忍心让他放弃学业去追逐末业,便亲自教导他,边教边学。刘文淇年纪还未壮年,舅甥二人便都成为通儒。看凌氏舅甥的事迹,有志之士千万不要因为孤苦贫寒而自我沮丧。嘉庆、道光年间汉学家的流派。包慎伯撰写《甘泉薛传均子韵墓碑》,叙述交游之事,其中谈到许多嘉庆、道光年间的汉学家,对编纂学案、记述师承颇有帮助,因此摘录其大意,留给求学者。碑文说:‘子韵年轻时与仪征刘文淇孟瞻、泾县包慎言孟开、旌德姚配中仲虞,以及我的弟弟季怀(按:名世荣)五人,结交而共同研究探求根本的学问。孟瞻、孟开、季怀研究《诗经》,专攻毛氏、郑氏之说;研究《易经》,专攻虞氏之说;子韵研究小学,专攻许氏之说。大家又都旁通群籍,以各自所学作为根本,互相砥砺而有所成就。近世推尊许氏的人,以嘉定钱氏、金坛段氏为代表;子韵考究他们的得失,认为钱氏更为可取。’又说:‘我二十岁左右时,往来于江淮之间,访求朴学之士,得到阳湖黄乙生小仲,他精通郑氏《礼》,行为不违背自己的言论;武进刘逢禄申受,精通何氏《春秋》、虞氏《易》,虽然感情容易受到权势声色的影响,但读书却像有嗜好一样;江都凌曙晓楼,研究何氏《春秋》、郑氏《礼》,困苦求学而不厌倦;同邑(按:指泾县)人胡世琦玉樵,坚守郑氏之说,勤于补缀残缺;嘉定潘鸿诰望之,能够错综运用许氏、郑氏之说,以求合乎大义;丹徒柳兴宗宾叔,研究《诗》《礼》《史》《汉》,能够依据雅正的训诂来抵御俗说;宝应刘宝楠楚桢,家世一向崇尚汉学,能够不使家法失传;仪征汪谷小城,精心研究许氏、郑氏之学,尤其长于地理;黟县俞正燮理初,通晓郑氏《礼》、杜氏《春秋》;乌程凌▯厚堂,综合汉儒义理来解说《易》《礼》《春秋》,写了数十万字,与理初一样长于推步算术。吴地、越地的英才,大致都齐备于此了;然而一定要遵守许氏之说,追溯贾、马、郑、服氏的训诂,最终没有谁比得上子韵的精善。’包慎伯写这篇碑文时,对于近代汉学家,大概已经十有八九都说到了。桐城古文派的源流。曾文正公《文钞·欧阳生文集序》说:‘乾隆末年,桐城姚姬传先生鼐,擅长写古文辞,效法本乡前辈方望溪侍郎的文章,又接受刘君大▯魁以及他的伯父编修君范的传授。这三人都是博通经学、声望卓著的人,姚先生研究古文之术更加精深。历城周永年书昌因此说:’天下的文章,难道在桐城吗?‘从此求学的人多归向桐城,称为桐城派,就像前代所说的江西诗派一样。姚先生晚年主持钟山书院,列名门下、在讲席听学的弟子有:上元的管同异之、梅曾亮伯言,桐城的方东树植之、姚莹石甫。这四人被称为高等弟子,各自把所得传授给门徒朋友,往往不曾断绝。桐城一带有戴钧衡存庄,长期侍奉方植之,学力尤其精深,超过常人;他自认为应当守护本邑先贤的学法,传授给后辈,在道义上没有什么可谦让的。他虽未列入弟子名籍,却同时尊奉姚氏学说的,还有新城鲁仕骥▯非、宜兴吴德旋仲伦。▯非的外甥是陈用光硕士。硕士既以舅舅为师,又亲自到姚先生门下受业;乡里人受到他的感化,大多喜爱文章。硕士的同族兄弟中,有陈学受艺叔、陈溥广敷;南昌又有吴嘉宾子序。他们都承接▯非的风格,私下以姚先生为师。于是江西有了桐城之学。仲伦与永福吕璜月沧交友,月沧的乡人有临桂朱琦伯韩、龙启瑞翰臣、马平王锡振定甫,都跟随吴氏、吕氏学习,又进一步向梅伯言求得扩大这种学术。于是桐城宗派流传扩展到广西。过去国藩曾奇怪姚先生主持湖南乡试,而我的家乡却没有听说有人把跟随他学习文章作为要务。后来巴陵吴敏树南屏称述姚氏之术,笃好而不厌;武陵杨彝珍性农、善化孙鼎臣芝房、湘阴郭嵩焘伯琛、溆浦舒焘伯鲁,也都把姚氏文派作为正确的轨道,离开这条路又还能追求什么呢?最后得到湘潭欧阳生。欧阳生是我的朋友欧阳兆熊小岑的儿子,曾向巴陵吴君、湘阴郭君学习,也拜新城二陈为师;他受到的熏染很多,而他的志趣和爱好,放眼天下一切美好的事物,没有什么能够替代桐城姚氏之学。’读了这篇文章,古文家的桐城一派,也已经十有八九都说到了。(按:欧阳生名勋。) 鹧鸪米。米渔洋《居易录》说:‘弋阳汪少伟去赴一位中官的邀请,摆出的饭只有半盂,但香味和口感远远不同于普通米。问米从哪里来,回答说:这是四川按每年惯例进贡的米,生长在鹧鸪的尾巴上;鹧鸪尾巴上只有两粒米,取下来后把鹧鸪放走,第二年再取。’康祺按语说:米生在鸟尾上,事情太不合常理。即使真有这种贡米,大概也和燕子衔来海鱼、猿猴采来山Η一样,只是因为物产罕见奇异而被视为珍品,所以明代才因此进贡给皇帝;但其他地方的记载中没有见过这种事。(钱塘张云▯敖有《鹧鸪米诗》,也是根据渔洋的一句话,并不是确实有过见闻。)想来幸逢圣明之世,从前的四川巡抚一定已经上疏请求裁撤这种贡品了。
◎杨梦槎被祸无锡杨明府梦槎,乾隆间以孝廉令四川酆都,值金川酋逆命,调赴监制炮位,屡有功。癸巳六月,大军至木果木山,夜半贼劫炮局,遂拥之去。环叩用炮之法,明府阳教之而阴诡其制,反裂,殪贼无算。贼酋切齿,剁其尸如泥。事闻,诏赠兵备道,赐祭葬,荫一子如其官。呜呼!烈且智已。
◎嵇文恭清操嵇文恭公当国,其相业人共称之,其清操容有不甚知者。比公晚年予告,常膳至不能具兼味,殁未一载,懒眠胡同第宅即属他姓,中外感服,始叹公之清恐人知。公婿张云▯敖诗有云“老屋区区留不得,而今始识相公贫”,盖纪实云。
◎国初满洲武将得力于三国演义罗贯中《三国演义》,多取材于陈寿、习凿齿之书,不尽子虚乌有也。太宗崇德四年,命大学士达海译《孟子》、《通鉴》、《六韬》,兼及是书,未竣。顺治七年,《演义》告成,大学士范文肃公文程等,蒙赏鞍马银币有差。国初、满洲武将不识汉文者,类多得力于此。嘉庆间,忠毅公额勒登保初以侍卫从海超勇公帐下,每战辄陷阵,超勇曰:“尔将材可造,须略识古兵法。”以翻清《三国演义》授之,卒为经略。三省教匪平,论功第一。盖超勇亦追溯旧闻也(明末李定国,初与孙可望并为贼,蜀人金公趾在军中,为说《三国演义》,每斥可望为董卓、曹操,而期定国以诸葛。定国大感曰:“孔明不敢望,关、张、伯约不敢不勉。”自是遂与可望左。及受明桂王封爵,自誓努力报国,洗去贼名,百折不回,殉身缅海,为有明三百年忠臣之殿,则亦传习郢书之效矣)。
◎牛守备为民请命康熙三十八年,圣祖三次南巡,由浙回苏,驾幸洞庭东山。有水东民人告菱湖坍田赔粮,收纸付巡抚。上问扈跸守备牛斗云:“太湖广狭若干?”奏云:“八百里。”上云:“何以具区志止称五百里?”奏云:“积年风潮冲坍堤岸,故今有八百里。”上云:“去了许多地方,何不奏闻开除粮税乎?”奏云:“非但水东一处,即如乌程之湖褛、长兴之白茅嘴、宜兴之东塘、武进之新村、无锡之沙氵敦口、长洲之贡湖、吴江之七里港,处处有之。”上云:“朕不到江南,民间疾苦利弊,焉得而知耶?”遂谕令查明奏免。康祺敬按:圣祖德量同天,六十年中,如此偏恩,岂胜枚数。惟牛守备以末弁前驱,忽邀清问,在他人当已▯▯乖常,而乃奏对从容,既历举夙所谙习之江浙水道地形,复毅然为民请命,其学识殆出儒臣上矣。
◎圣祖垂念寄畅园樟树无锡惠山寄畅园,有樟树一株,其大数抱,枝叶皆香,千年物也。圣祖南巡,每幸园,尝抚玩不置。第六次回銮后,犹忆及之,问无恙否。查慎行诗:“合抱凌云势不孤,名材得并豫章无,平安上报天颜喜,此树江南只一株。”迨圣祖宾天,此树遂枯,亦可异也。
◎考试精于书法之举监生员康熙乙酉五次南巡,至苏州,三月十八日谕江南上下两江举监生员等,有书法精熟,愿赴内廷供奉抄写者,著报名齐集江宁、苏州两处,俟回銮日,亲加考试。越一月,命掌院学士揆叙赴府学考试,进呈册页,取中汪泰来等五十一人,同前考过郭元钅于等十人,俱赴行宫引见,各蒙赐御书石刻《孝经》一部。
◎何义门索还门生帖之异说常熟翁铁庵司寇受要人旨,劾汤文正而据其位,何义门请削门生籍,屡见前人纪载,余初笔亦述及之。唯《履园丛话》称即墨郭公▯令吴江时,前抚余国柱方掌纶扉,征贿巨万,不与,嗾人劾奏。虞山司寇从而和之,长洲贡生何焯在京考选,为司寇门生,遂登翁之门,攘骂不已,索还门生帖,否则改称,不认为师。义门由是知名,与他说稍异,未知孰是。
◎钱南园通政之敢言及清廉(四则)
乾隆四十六年,逆回犯兰州,而甘肃冒赈事发,狱已成矣,诛窜者几百人,而独不及陕西巡抚毕沅。昆明钱南园通政沣方为御史,奏言:“冒赈折捐,固皆由王▯望▯法营私,但查▯望为藩司,毕沅曾两署陕甘总督,近在同城,岂竟豪无闻见,诚使早发其奸,则播恶不至如此之甚,即陷于刑辟者,亦不至如此之多也。臣虽不敢必其利令智昏,甘受人饵,惟是瞻徇回护,不便举发,甚非大臣所以居心。”奏入,上是之,夺沅爵三级。先是科道衙门自李漱芳左迁后,无人敢言事者,自此疏出,而一时台阁凛然生风。
译杨梦槎遭遇灾祸。无锡杨明府梦槎,乾隆年间以孝廉身份出任四川酆都知县。当时正逢金川酋长抗命,他被调去监制炮位,多次立功。癸巳年六月,大军抵达木果木山,夜半贼军劫掠炮局,于是把他一同掳走。贼军围着逼问使用火炮的方法,杨明府表面上教他们,暗中却把炮的构造弄错,结果火炮炸裂,炸死了无数贼兵。贼酋恨得咬牙切齿,把他的尸体剁成泥。事情上报后,皇帝下诏追赠兵备道,赐祭葬,并荫封一个儿子,官阶与他相同。唉!真是既勇烈又机智。嵇文恭的清廉操守。嵇文恭公执掌国政时,他的辅政功业人人都称赞;但他的清廉操守,或许有不少人并不十分了解。等到他晚年退休,平日膳食甚至不能置办两种菜肴;去世不到一年,懒眠胡同的宅第就归了别人。朝廷内外都感佩服,才感叹嵇公的清廉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愿让人知道。嵇公的女婿张云▯敖有诗说:‘破旧的小屋终究留不住,如今才知道宰相原来贫穷。’大概记载的正是实情。清朝初年,满洲武将从《三国演义》中获得助益。罗贯中的《三国演义》多取材于陈寿、习凿齿的著作,并不全是虚构。太宗崇德四年,命大学士达海翻译《孟子》《通鉴》《六韬》,同时也翻译这部书,但没有完成。顺治七年,《三国演义》翻译完成,大学士范文肃公文程等人分别受到赏赐,有鞍马、银币等。清朝初年,满洲武将中不懂汉文的,大多从这部书中得到帮助。嘉庆年间,忠毅公额勒登保起初以侍卫身份跟随海超勇公的军营,每次作战都冲锋陷阵。超勇公说:‘你有成为将领的才能,可以造就,但必须略微懂得古代兵法。’于是把翻译成满文的《三国演义》交给他学习;额勒登保后来终于成为经略,三省教匪平定后,论功列为第一。这大概也是超勇公追溯旧闻而加以运用的结果。(明末李定国起初与孙可望同为贼军将领,蜀人金公趾在军中,便给他讲《三国演义》,每每斥责孙可望是董卓、曹操,而期望李定国成为诸葛亮。李定国深受感动,说:‘我不敢奢望成为孔明,但关羽、张飞、姜伯约这些人,我不敢不努力。’从此便与孙可望离心。后来接受明桂王的封爵,发誓努力报国,洗去贼人的名声,百折不回,最终在缅海殉身,成为有明三百年忠臣中的最后一位;这也算是传习《三国演义》所产生的作用了。) 牛守备替百姓请命。康熙三十八年,圣祖第三次南巡,从浙江返回苏州,皇帝驾临洞庭东山。有个水东百姓告状,说菱湖的田地坍入水中,却仍被要求赔纳粮税,皇帝收下诉纸交给巡抚。皇帝问随驾的守备牛斗云:‘太湖的宽广面积有多少?’牛斗云回答:‘八百里。’皇帝说:‘为什么《具区志》只说有五百里?’牛斗云回答:‘多年风潮冲毁坍塌堤岸,所以现在有八百里。’皇帝说:‘既然失去了那么多土地,为什么不奏报请求核准免除粮税?’牛斗云回答:‘不只是水东一处,像乌程的湖褛、长兴的白茅嘴、宜兴的东塘、武进的新村、无锡的沙氵敦口、长洲的贡湖、吴江的七里港,到处都有这种情况。’皇帝说:‘朕不到江南,民间的疾苦和利弊,哪里能够知道呢?’于是下令查明后奏报免税。康祺恭敬地按语说:圣祖的德量与上天同样广大,六十年间像这样特别施恩的事,哪里数得清呢?只是牛守备以低级武官身份担当前驱,忽然得到皇帝清楚的询问;换作别人,恐怕早已惊惶失措、举止失常,而他却应答从容,既逐一列举了自己早已熟悉的江浙水道地形,又毅然替百姓请命,他的学识恐怕还在儒臣之上。圣祖挂念寄畅园的樟树。无锡惠山寄畅园里有一株樟树,树干粗大,需数人合抱,枝叶都散发香气,是一株千年古树。圣祖南巡时,每次驾临寄畅园,曾经抚摸观赏,久久不舍离开。第六次南巡回銮以后,仍然记得这棵树,问它是否安然无恙。查慎行的诗说:‘树干合抱,凌云而立,气势并不孤单;这样的名木,足以与豫章并列;报说它平安无恙,皇帝听了必定喜悦;这样的树,江南只有这一株。’等到圣祖去世,这棵树也随即枯死,也是一件奇异的事。考查书法精熟的举人、监生和生员。康熙乙酉年第五次南巡到苏州,三月十八日谕告江南上下两江的举人、监生、生员等人:有书法精熟、愿意到内廷供奉抄写的人,著令报名,齐集江宁、苏州两处,等回銮之日,亲自加以考试。过了一个月,命掌院学士揆叙到府学考试,进呈册页,录取汪泰来等五十一人;连同前次考取的郭元钅于等十人,一同到行宫引见,各自蒙赐御书石刻《孝经》一部。何义门索回门生帖的另一种说法。常熟翁铁庵司寇接受权贵的旨意,弹劾汤文正而占据了他的职位;何义门请求削除门生名籍,这件事在前人的记载中屡次出现,我最初所作的笔记也曾叙述过。只有《履园丛话》说,即墨郭公▯任吴江县令时,前任巡抚余国柱正掌管纶扉,索取巨额贿赂;郭公不肯给,余国柱便唆使别人弹劾他。虞山司寇也跟着附和。长洲贡生何焯当时在京城参加考选,是司寇的门生,于是登门拜见翁铁庵,不停地斥骂他,并索回门生帖;否则就改换称呼,不承认他是老师。何义门因此出名,但这与其他说法略有不同,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真的。钱南园通政敢于进谏并且清廉(四则)。乾隆四十六年,逆回进犯兰州,甘肃冒领赈款的事情也被揭发,案件已经定案;被处死和流放的人有近百人,却唯独没有涉及陕西巡抚毕沅。昆明人钱南园,即通政钱沣,当时正任御史,上奏说:‘冒领赈款、折捐等事,固然都是王▯望▯法营私造成的;但查王▯望只是藩司,毕沅曾两次代理陕甘总督,且近在同城,难道竟然一点也没有听闻吗?如果早些揭发他的奸情,那么恶行就不会传播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即使因此陷入刑罚的人,也不会有这么多。臣虽不敢断定毕沅是利欲熏心、甘愿接受别人的诱饵,但他瞻徇情面、包庇回护而不便举发,实在很不符合大臣应有的用心。’奏章送入后,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削夺毕沅爵位三级。此前,科道衙门自李漱芳降职以后,便没有人敢于议论政事;从这份奏疏发出后,一时台阁之中凛然生风。
钱南园通政复有疏劾东抚国泰一事,甚有益当时大局。奏言:“山东吏治废弛,借纳贡名,贪婪无厌,官民苦之,所属州县,亏空累累,请旨按问。”且言嗣后愿皇上勿受贡物,俾天下督抚无以借口。上览奏,即命军机处传讯。已而有旨,随同军机大臣和┞、刘墉、诺穆清等前往查讯。其时和┞柄国,而国泰素奔走其门下者,人皆为通政危。及抵境,和已授意国泰弥缝,辄以危言相恫喝。幸刘文清深知其弊,常与通政密商,比到省盘查,则和先扬言不用全数弹兑,抽查至数十封,无短绌,和遽起回馆舍。通政请封库,次日彻底拆封,则多系圆丝杂色银,盖借诸商贾以充数者。因诘库吏,得其实,遂出示召诸商贾来领,大呼曰:“迟来即入官。”于是商贾纷纷具领,库为一空,复往盘他府亦然,案遂定,和亦无如何也。于是国泰与藩司于易简,俱拿交刑部治罪。高宗嘉之,许为敢言。语云:批龙鳞易,捋虎须难。通政是举,若非圣君在御,贤相同舟,其不为┞所搏噬也几希!
钱南园视湖南学,不通干谒,不受苞苴,取士至公,士子莫不诚服。期满留任,适丁母忧,闻讣之日,星夜出城,宿于旅舍,即委员赍印交巡抚,次早启行。大吏已下,追送赙仪,皆拒不受。呜呼!举察廉孝者,身范当如是已。
钱南园重入谏垣(按:南园以督学湖南时,荆州水灾城圮,及孝感有活埋人命之案,不行查奏,部议革职留任。后复加恩,以主事用。考令甲:革留加恩,应改降留,不应以通副堂官,反降司员六品,再擢始仍官御史。事在乾隆末年,殆和┞与有力也),时军机大臣和┞与阿文成议论不和,办事不同一处,虑开朋党之祸。南园上疏曰:“军机大臣应同在公所办事,互相可否,此定例也。近惟阿桂在军机处,余或在内右门,或在南书房,或在造办处,一切咨事画稿,司员趋走多歧,恐生事端。况内右门近接养心殿,不能不与内监习狎,万有一如从前高云从之事,虽立正刑辟,而所纟圭已多。请饬诸大臣循照旧章,同止军机处。其圆明园办事,亦同一体,以昭画一之规。”高宗览奏,切责大臣,谓钱沣所奏甚是,即令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当时阿文成已下,咸称为南园先生,不以名也。惟和┞屡加究诘,欲穷以难处之事,卒不能屈。
●卷十一◎本朝状元总数及常熟科名之盛本朝状元,自顺治三年迄同治十三年,凡九十三人。江南一省,得四十五人。常熟一县,已得六人,盖顺治戊戌孙承恩,康熙己未归允肃,庚辰汪绎,戊戌汪应铨,咸丰丙辰翁同▯,同治癸亥翁曾源也。翁氏叔侄,八年中两得大魁,科第之盛,已无比俪(详初笔)。所尤奇者,道光丁未庞文恪公钟璐以第三人及第,翁文端弟子也;越庚戌一科至咸丰壬子,杨太常泗孙以第二人及第,亦文端弟子也;复越癸丑一科至丙辰,文端子适为第一人。天干一周,三鼎甲蝉联鹊起,同在一城,又同承文端公门墙堂构之遗,衣钵箕裘之绪,谈形胜者,谓虞山地脉使然,岂果专借地脉欤(按:三君在朝,并以文章政术见称,益见文端遗泽之远)?
◎毕秋帆发库银赈济镇洋制府抚河南,乾隆五十二年,湖北荆州府江水暴涨,堤溃城决,淹没田庐,人民死者以数十万计。七月朔,得襄阳飞信,制府即日先发藩库银四十万两,星夜解楚赈济,一面奏闻。高宗大加奖赏。不数日,擢两湖总督。昔汲长孺之发仓,犹待矫诏,且所发粟数,史亦无征;制府此举,固由仰体圣慈,其识量亦不愧封疆矣。
◎毕秋帆寿和┞诗钱梅溪泳《履园丛话》耆旧一门,载毕秋帆督两湖时,值公相和┞年四十,自宰相已下,皆有币帛贺之,惟秋帆独赋诗十首,并检书画铜瓷数物,为公相寿。梅溪曰:“公将以此诗入《冰山录》中耶?”秋帆默然,乃大悟,终其身不交和相云云。康祺按:秋帆制府爱古怜才,人所共仰,其交和┞,慑于权势,未能泥而不滓,亦人所共知。梅溪,毕氏客,固宜讳莫如深,惟欲以拒绝权门,归功于一言之谏沮,其然,岂其然乎?
译钱南园任通政时,又上疏弹劾东抚国泰,这件事对当时的大局很有益处。他奏称:“山东吏治废弛,有人借纳贡之名,贪得无厌,官民都深受其苦;所属州县亏空累累,请下旨查问。”又说,此后希望皇上不要接受贡物,使天下督抚无法借此为借口。皇上阅奏后,立即命军机处传讯。不久下旨,命他随同军机大臣和┞、刘墉、诺穆清等前往查问。当时和┞掌握国政,而国泰一向奔走于他的门下,人人都替通政担忧。到达当地后,和┞已经授意国泰设法弥补,并动辄用严厉的话恐吓他。幸亏刘文清深知其中弊端,常与通政秘密商议。到省后进行盘查时,和┞先扬言不必把全部封存的银两都查验,只抽查了几十封,竟没有发现短缺,和┞便突然起身回到馆舍。通政请求封闭银库,第二天彻底拆封检查,发现大多是圆丝杂色银,原来是向商人借来充数的。于是盘问库吏,得知了实情,便张贴告示召商人来领取,并大声说道:“迟来的就没收入官府。”于是商人纷纷办理领取手续,银库被取空;再到其他府盘查,也都是这样,案件于是定案,和┞也无可奈何。于是国泰和藩司于易简都被逮捕,交给刑部治罪。高宗嘉奖钱南园,称许他敢于直言。俗话说:“批逆鳞容易,捋虎须困难。”通政这次举动,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在位、贤相与他同心共事,他不被和┞吞噬也几乎是不可能的!钱南园任湖南学政时,不通融请托,也不接受馈赠,选拔士人极为公正,士子没有不诚心信服的。任期届满后被留任,恰逢母亲去世,他听到讣告的当天,连夜出城,住在旅舍中,立即委托人员携带官印交给巡抚,第二天早晨便启程。自大吏以下,前来追送丧仪的馈赠,他都一概拒绝不受。唉!那些主持考察廉洁孝行的人,自身的表率就应当如此而已。钱南园重新进入谏官机构。(按:南园任湖南学政时,荆州发生水灾,城墙坍塌;孝感又发生活埋人命的案件,他没有查明上奏,部议决定革职留任。后来又蒙恩,按主事任用。考察《令甲》规定:革职留任而又加恩的,应改为降职留任,不应以通政副使等堂官的身份反而降为司员六品,重新升迁后才仍任御史。此事发生在乾隆末年,大概和┞从中出了力。)当时军机大臣和┞与阿文成意见不合,办事也不在同一处,钱南园担心因此造成朋党之祸,便上疏说:“军机大臣应当一起在公所办公,彼此相互议论可否,这是已有的定例。近来只有阿桂在军机处,其余的人有的在内右门,有的在南书房,有的在造办处,凡是咨办事务、拟写批稿,司员奔走的途径很多,恐怕会产生事端。况且内右门靠近养心殿,不能不与内监熟悉亲近,万一发生像从前高云从那样的事情,即使立即依法处刑,已经造成的损失也很多。请敕令各位大臣遵照旧章,一同住在军机处办公。圆明园办事也应同样办理,以明确统一的规制。”高宗阅奏后严厉责备大臣,说钱沣所奏非常正确,随即命他在军机章京中任职办事。当时从阿文成以下的人,都称他为南园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只有和┞多次加以追问,想用棘手的事情使他陷入困境,但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卷十一◎本朝状元总数及常熟科名之盛 本朝状元从顺治三年到同治十三年,共有九十三人。江南一省有四十五人。常熟一县已经有六人,即顺治戊戌年的孙承恩、康熙己未年的归允肃、庚辰年的汪绎、戊戌年的汪应铨、咸丰丙辰年的翁同▯、同治癸亥年的翁曾源。翁氏叔侄在八年之中两次取得状元,科举功名的兴盛,已经无可比拟(详见《初笔》)。尤其奇异的是,道光丁未年,庞文恪公钟璐以第三名进士及第,是翁文端的弟子;过了庚戌这一科,到咸丰壬子年,杨太常泗孙以第二名进士及第,也同样是文端的弟子;又过了癸丑这一科到丙辰年,文端的儿子恰好取得第一名。天干轮转一周,三位鼎甲接连出现,都在同一座城中,又都继承了文端公门墙堂构的遗风,延续其衣钵箕裘。谈论地势形胜的人说,这是虞山地脉造成的,难道果真只是借助地脉吗?(按:三位君子在朝廷中,都以文章和政术著称,更可见文端遗留下来的恩泽影响深远。) ◎毕秋帆发库银赈济镇洋 制府任河南巡抚时,乾隆五十二年,湖北荆州府江水暴涨,堤坝溃决,城墙冲毁,田地房屋被淹,死亡百姓以数十万计。七月初一日,制府得到襄阳的飞马报信,当天便先从藩库发出银四十万两,连夜运往楚地赈济,同时上奏报告。高宗大加奖赏。不几天,便升任两湖总督。从前汲长孺开仓发粮,还要等待假托诏书;而且他所发粮食的数量,史书也没有记载。制府这次举动,固然是由于仰体圣上的慈爱,其见识和气度也不愧为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毕秋帆作诗祝寿和┞ 钱梅溪《履园丛话·耆旧一门》记载,毕秋帆任两湖总督时,正值公相和┞四十岁,从宰相以下的人都有财帛向他祝贺,只有秋帆独自作诗十首,并检查出书画、铜器、瓷器数件,为公相祝寿。梅溪说:“您难道要凭这些诗把自己写进《冰山录》吗?”秋帆默然不语,于是才醒悟过来,终身不再与和相交往,等等。康祺按:秋帆爱好古物、怜惜人才,这是人们共同仰慕的;但他与和┞交往,受到权势震慑,未能做到出淤泥而不染,这也是人所共知的。梅溪是毕氏的门客,本来就应当对此深藏不露;只是想把拒绝权贵的功劳归给一句劝阻的话,难道真是这样吗?
◎吴文节被害堵城吴文节公文▯之督两湖也,粤贼方由江西回窜,田家镇师溃,省城戒严,时咸丰三年九月,公受任甫三日也。巡抚崇纶惧欲逃,扬言督兵营城外,公策马往诘,则曰:“饷绌兵单,城岂能守?”公正色曰:“汝朝廷二品官,何出此语?此时吾辈舍城存与存、城亡与亡八字外,岂有他策!”抚臣曰:“公欲死节博美名耳。军兴,疆臣多并节,吾二人头颅倘再落幺么手,如国体何?”公忿不能遏,拔佩刀斫几上曰:“谁再言出城者,污吾刃。”抚臣齿战面土色,惕惕然惊,不复能正视。公婴城固守,数十日,竟击退剧贼,城赖以完。抚臣则大憾,所筹画悉反公所为,檄饷征兵,百计▯▯。十一月,公遵旨督兵攻黄州贼,少有斩获。明年正月,移驻堵城(距城五十里),贼纵火焚营垒,士卒惊溃,公遂被害。公虽以同舟非人,赐履沦没,而建祠锡谥,恤典崇优。彼抚臣者,旋奉严旨逮问,徒以畏罪自尽,幸免秋官失律之诛,亦足见圣朝之彰瘅矣。士君子读圣贤书,食君父禄,时变仓卒,匡济无功,堂堂七尺之躯,奈何不以马革裹之,而几使欧刀饮血哉?
◎世乱见孝子家贫出忠臣咸丰间,发、捻纵横,英夷内扰,侍郎某某辈,屡驾锋轺,囊橐充▯刃,遂托词养亲乞退,计将为多牛翁老矣。转徙兵间,生事日迫,而同治初元,剧寇以次削平,还顾堂上,衰病无恙,则又款段入都,疏称大乱初已,时事艰难,臣受恩最深,臣亲尚康健,不敢不出云云。朝士诧异,有改成语以讥之者曰:“世乱见孝子,家贫出忠臣。”夫仕宦▯巧之习,后生轻薄之谈,不足污吾笔,姑录其事,为进退失据者戒也;讳其姓名,存忠厚也。
◎殿廷考试专尚楷法之由近数十年,殿廷考试,专尚楷法,不复问策论之优劣,以致空疏浅陋,竞列清班,甚至有抄袭前一科鼎甲策,仍列鼎甲者。而读卷诸公,评骘楷法,又苛求之点画之间;有一字古体帖体,依《说文》篆隶而不合时式者,即工楷亦置下等。康祺偶见厂肆有乾嘉年间殿试策,不尔也。朱侍讲▯然云:其先德侍郎公及第时,不尔也。此风不知开自何时。后询之童少宰华云:“宣宗初登极,以每日披览奏本外,中外题本,蝇头细书,高可数尺,虽穷日夜之力,未能遍阅,若竟不置目,恐启欺蒙尝试之弊。尝问之曹文正公振镛,公曰:”皇上几暇,但抽阅数本,见有点画谬误者,用朱笔抹出。发出后,臣下传观,知乙览所及,细微不遗,自不敢怠忽从事矣。‘上可其言,从之。于是一时廷臣,承望风旨,以为奏折且然,何况士子试卷,而变本加厉,遂至一画之长短,一点之肥瘦,无不寻瑕索垢,评第妍媸。以朝廷抡才大典,效贱工巧匠雕镂组织者之程材,而士子举笔偶差,关系毕生荣辱,末学滥进,豪杰灰心,波靡若斯,虽尧舜皋夔之圣贤,岂能逆料与?“文正晚年,颇以为悔,故少宰获闻之。康祺尝谓:今日科举望其得士,必自殿廷考试用誊录始,试质之有心者。
◎李卫兴浙江水利李敏达公卫为浙江总督时,疏言鄞县大嵩港灌民田数万亩,日久淤浅,且无支河蓄水,清疏通大嵩港,于港口建坝,分浚支河,于通海之横山头等处筑土塘并石闸六,又镇海之灵岩、太丘二乡,有浦口通流入海,闸已圮废,应筑塘修闸,以资蓄泄,并从之。吾郡僻处海东,距省会四百余里,大吏耳目所不及,寇乱已前,凡捐输抽厘之事,则以为商贾辐辏,土壤膏沃,所以扰民者无不至,而农田水利,及守土长吏之贪廉,大府无过而问者。敏达虽恃气骄倨,不纯用儒术,而泽及海隅,盖犹封疆中之佼佼者。
译◎吴文节在堵城遇害 吴文节公文▯任两湖总督时,粤贼正从江西回窜,田家镇的军队溃败,省城戒严。当时是咸丰三年九月,吴公接受任命才三天。巡抚崇纶害怕,想要逃跑,却扬言要在城外督率军营。吴公策马前往质问,他便说:“军饷短缺,兵力单薄,城池哪里守得住?”吴公严肃地说:“你是朝廷二品官,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此时我们除了与城共存亡、城存则存、城亡则亡这八个字之外,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巡抚说:“您只是想以死守节来博取美名罢了。战事兴起后,守边大臣大多连性命也保不住;如果我们两人的头颅竟落在小人的手中,国家体面怎么办?”吴公怒不可遏,拔出佩刀砍在几案上,说:“谁再说出城,我就用刀砍谁。”巡抚牙齿战栗,脸色如土,惊恐不安,再也不敢正视吴公。吴公登城固守,数十天后终于击退凶猛的贼军,城池依靠他得以保全。巡抚却十分怨恨,所筹划的事情全都反过来与吴公的做法相对,发文催饷、征调军队,想尽办法▯▯。十一月,吴公遵旨督兵进攻黄州的贼军,斩获不多。第二年正月,移驻堵城(距城五十里),贼军纵火焚烧营垒,士卒惊慌溃散,吴公于是遇害。吴公虽然因为同舟共事者不是人而赐履沦没,但朝廷为他建立祠堂、赐予谥号,抚恤和追赠的典礼隆重优厚。那位巡抚不久奉到严厉诏旨,被逮捕查问,只是因为害怕获罪而自尽,幸免于秋官失职违法的惩罚;这也足以看出圣朝表彰善行、惩罚恶行的制度。士君子读圣贤书,享受君父的俸禄,时局突变、仓促紧急之时,不能匡救时局、建功立业,那么堂堂七尺男儿,为什么不愿用马革裹尸,反而几乎让欧刀饮血呢?◎世乱见孝子,家贫出忠臣 咸丰年间,发、捻势力纵横,英国夷人又在内部侵扰,某些侍郎之流屡次驾着轻便车马奔赴战场,行囊中装满了▯刃,于是借口奉养父母请求退职,打算成为多牛翁那样的老人。后来他们辗转于军队之间,战事日益紧迫;到了同治元年,凶猛的寇贼相继被平定,回头看家中的长辈,虽已衰老多病却仍然平安,于是又骑着慢马进京,上疏说大乱刚刚平定,时事艰难,臣受皇恩最深,臣的父母还很康健,不敢不出来任职,等等。朝廷官员都感到惊异,有人改用成语讥讽他们说:“世乱见孝子,家贫出忠臣。”至于做官者的▯巧习气和后生轻薄的言论,不值得污损我的笔墨;姑且记下这件事,作为进退失据者的警戒。隐去他们的姓名,是为了保存忠厚之意。◎殿廷考试专门崇尚楷书字法的缘由 近几十年来,殿廷考试只重视楷书字法,不再考察策论的优劣,以至于空疏浅陋的人竞相跻身清贵官班,甚至有人抄袭前一科鼎甲的策文,仍然取得鼎甲名次。而阅卷的诸位大臣评判楷书字法,又苛刻地挑剔点画之间;只要有一个字采用古体、帖体,依照《说文》的篆书、隶书而不合当时格式,即使楷书写得工整,也列为下等。我偶然见到书肆中有乾隆、嘉庆年间的殿试策文,情况并不是这样。朱侍讲▯然说:他的先父德侍郎公考中进士时,情况也不是这样。这种风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后来我询问童少宰华,他说:“宣宗刚登基时,除了每天披阅奏本外,内外题本都写得像蝇头那么小,一页高达数尺,即使用尽昼夜之力,也不能全部阅览;如果竟然不看,恐怕会开启欺骗蒙蔽、试探皇帝的弊端。他曾经问曹文正公振镛,曹公说:‘皇上在闲暇时,只需抽阅几本,看到有点画错误的,就用朱笔抹出。发还之后,臣下相互传看,知道皇上已经阅览,连细微之处也不遗漏,自然不敢怠慢从事。’皇上认为他说得对,便照此实行。于是当时朝廷大臣迎合皇上的意旨,认为奏折尚且如此,何况士子的试卷,于是变本加厉,竟至于一画的长短、一点的肥瘦,无不寻找瑕疵、挑剔毛病,评定字迹的美丑。” 朝廷以选拔人才的大典,竟仿效卑贱工匠雕刻编织、考核材料的办法;士子下笔偶有差错,就关系到一生的荣辱。末流学问之人因此泛滥进用,豪杰之士则灰心丧气,风气败坏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尧、舜、皋陶、夔那样的圣贤,难道又能预料到吗?曹文正公晚年很为此事后悔,所以少宰才得以听到这番话。康祺曾说:如今科举若要希望真正得到人才,必须从殿廷考试采用誊录制度开始;有心人可以拿这个意见加以验证。◎李卫兴修浙江水利 李敏达公李卫任浙江总督时,上疏说:鄞县大嵩港灌溉民田数万亩,日久淤积变浅,而且没有支河蓄水,应当疏浚大嵩港,在港口修筑堤坝,分流疏浚支河,并在通海的横山头等处修筑土塘、设置石闸六座;另外,镇海的灵岩、太丘二乡,有水浦从浦口通流入海,水闸已经坍塌废弃,应当修筑堤塘、修理水闸,以便蓄水和泄水。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我的家乡偏处海东,距离省会四百余里,大吏的耳目无法达到;在寇乱以前,凡是捐输、抽厘之类的事情,便以商贾云集、土地肥沃为借口,扰害百姓的事情无所不至;至于农田水利,以及守土长吏的贪污廉洁,大府却从不过问。敏达虽然仗恃意气、傲慢无礼,也没有完全采用儒者的治术,但他的恩泽能够施及海边,大概仍是封疆大吏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和┞有两大父前卷纪和┞为伍弥泰外孙,盖满洲人多云然,而吴督部熊光亦著之笔录者也。康祺谓伍公与和┞先后入相,或是┞继母之父,苦无确证。顷观包慎伯《中衢一勺。郭君传》云:嘉公谟为河库道,大学士忠襄伯和┞,其外孙也。┞少贫,每遣仆刘全,徒步往返五千里,求▯助,嘉公资以白金五十两。君方为河库道吏,与全饮而欢,语之曰:“子且贵,何为人仆从苦如此?‘亦资之如嘉公数。┞嗣以家累,遣全求嘉公助白金三百金,嘉公怒詈遣之。┞遂私出都诣嘉公,公怒甚,欲治以逃人之法。君从容语嘉公曰:”吏见和郎君贵当在大人上,大人毋薄其贫,且大父以三百两助外孙,事甚小,何苦怒如此。’嘉公曰:“汝善和郎君,何不自助之?‘君曰:”大人不助和郎君,吏不敢先。’嘉公乃出金授君曰:“即日为我遣之。‘君招至酒楼,握手曰:”郎君不日当大贵,贵后愿毋忘今日为天下穷黎乞命。’既为具鞍马,又自以白金三百助其装。其后┞以户部尚书为军机大臣,扈跸下江南,至红花埠,遣全驰诣君,约相见于仲兴。君曰:“吾始谓若主济世才,今乃招权纳贿,为赃吏逋逃薮,毒流生民,吾恨尔时不怂恿治以逃旗外遣之罪。若主仆旦夕且无死所,毋累我。‘遂与绝,后卒如君言。嘉公后官漕运总督。”观此,则┞实有两外祖,且皆早识┞奸矣。郭君名大昌,山阳人,洞彻水性,穷极事变,乾嘉之际,数十年凡奉特旨持节治河,及经制官河督以下,遇事谘决,倚为安危,盖振奇士也。
◎郭君治老坝工传又记郭君治老坝工一事,其卓识廉操,尤播人口。当嘉公擢总漕时,开郭君吏缺,为上客。淮阳道以河方多故,就嘉公乞君襄其事。郭既客河道署,忤南河总督吴嗣爵,遂赁居清江浦之五圣庙,时乾隆三十九年七月也。是年八月望后,消溜切滩,南卧决,老坝口一夕塌,宽至百二十五丈,跌塘深五丈,全黄入运,版闸关署被冲,滨运之淮、阳、高、宝四城,官民皆乘屋,而山东逆匪王伦方滋事,相距才数百里。吴公忄匡惧无所措,昧爽至五圣庙,排闼敦延,君拒之。吴公再三谢罪,君曰:“大人成见若何?”吴公曰:“嗣爵有成见,即不烦先生。然嗣爵意此役必速举,钱粮五十万,限期五十日,何如?”君曰:“如此,则大人自为之,大昌不敢闻命。”吴公曰:“决口虽巨,然五十万不为少,五十日不为速,过此恐干圣怒,罪且不测。”君曰:“山东匪势犭皮猖,与江南接壤,塞决稍迟,恐灾民惶惑生他变。且圣上见兵水交至,未审虚实,必发重使,大人固欲以堵合事烦使者耶?必欲大昌任此役者,期不得过廿日,帑不得过十万。”吴公再拜,请受事。君曰:“有一言不能从,不敢任也。调文武汛官各一,使得以冠盖刑杖,在工弹压,此外如有员弁到工者,大昌即辞事。”吴公敬诺。君又曰:“荡料皆在洪福庄,距工咫尺,宜听调取。仓猝办文稿不可得,大人出图章一,付大昌,饬库道见片纸即发帑。”吴公如约。至期,遂合龙,共用料土作支并现帑,合计十万二千两有奇。吴公缮折入告,又三日,钦使乃至浦。君故善河事,至是益知名,然终以省工费,拙言语,触众怒。嘉庆初,举丰工,工员欲请帑百二十万,河督议减其半,商于君,君曰:“再半之足矣。”河督有难色,君曰:“以十五万办工,以十五万与众工员共之,尚以为少耶?”河督怫然。君自此遂绝意不复与南河事。康祺按:老坝工一役,吴公之信任君,不可谓不专且笃也。功成入告,何未闻端牍荐贤耶?丰工一议,吏役弁兵,众口交詈,意中事也。河督亦怫然,何为者耶?然则治河之事可知已。顾才如郭君,设稍假以尺寸之柄,前明潘季驯、本朝靳文襄,何足多耶?
译◎和┞有两位外祖父 前一卷记载和┞是伍弥泰的外孙,大概满洲人多这样说,吴督部熊光的笔录中也有此记载。康祺认为,伍公与和┞先后入朝为相,也许其中一人是和┞继母的父亲,只是苦于没有确实证据。近来读到包慎伯《中衢一勺·郭君传》说:嘉公谟任河库道时,大学士忠襄伯和┞是他的外孙。和┞年少时贫穷,常常派仆人刘全徒步往返五千里,向嘉公求助,嘉公资助他白银五十两。郭君当时任河库道吏,与刘全饮酒欢谈,对他说:“你家郎君将来会显贵,你为什么还要这样辛苦地做人家的仆从?”也像嘉公一样资助了他。后来和┞因家庭负担加重,派刘全请求嘉公资助白银三百两,嘉公愤怒地斥骂他,把刘全赶走。和┞于是私自离开京城去见嘉公,嘉公非常生气,想按逃人的法律治罪。郭君从容地对嘉公说:‘我看和郎君将来必定贵过大人,大人不要因为他贫穷便轻视他;况且外祖父用三百两资助外孙,事情很小,何必如此发怒?’嘉公说:‘你既然善待和郎君,为什么不自己资助他?’郭君说:‘大人不资助和郎君,我不敢先行资助。’嘉公于是拿出银子交给郭君,说:‘当天就替我把银子送给他。’ 郭君把和┞叫到酒楼,握着他的手说:‘郎君不久就会大贵,显贵之后,希望不要忘记今天曾为天下贫苦百姓求取性命。’随后替他置办鞍马,又亲自拿出白银三百两资助他的行装。后来和┞以户部尚书兼任军机大臣,随驾南巡,到了红花埠,派刘全骑马赶去见郭君,约他在仲兴相见。郭君说:‘我起初以为您是有治理天下才干的主人,如今却招揽权势、接受贿赂,成了贪官污吏和逃犯的藏身之所,毒害流布于百姓之间。我恨当时没有怂恿嘉公按逃旗外遣的罪名惩治您。您和您的仆人早晚都没有活命的地方,不要连累我。’于是便同和┞断绝关系,后来果然像郭君所说。嘉公后来官至漕运总督。由此看来,和┞确实有两位外祖父,而且两人都很早就看出和┞奸诈。郭君名大昌,是山阳人,精通水性,穷尽事物变化;乾隆、嘉庆年间数十年中,凡是奉特旨持节治理河工,以及经制官、河督以下官员,遇到事情都向他咨询裁决,把他视为关系安危的人物,确实是一位杰出奇士。◎郭君治理老坝工程 传记又记载郭君治理老坝工程一事,他卓越的见识和廉洁的操守,尤其广为人们传颂。嘉公升任总漕时,便为郭君开出一个吏员缺额,使他成为上宾。淮阳道因为河道事务多有变故,便向嘉公请求让郭君协助办理。郭君既已成为河道衙署的宾客,却触怒了南河总督吴嗣爵,于是租住在清江浦五圣庙中,当时是乾隆三十九年七月。这年八月十五日以后,水流冲刷河滩,南岸卧堤决口,老坝口一夜之间坍塌,决口宽达一百二十五丈,跌塘深五丈,黄河水全部冲入运河,闸门、关署都被冲毁,沿运河的淮、阳、高、宝四城,官民都登上屋顶避水;而山东逆匪王伦正逐渐闹事,距离这里只有几百里。吴公惊慌恐惧,不知所措,天刚亮就到五圣庙,推门诚恳邀请郭君,郭君拒绝了。吴公再三道歉,郭君说:‘大人的主意怎么样?’吴公说:‘我吴嗣爵若有成见,就不必劳烦先生了。但我的意思是,这项工程一定要迅速完成,钱粮五十万,限期五十天,怎么样?’郭君说:‘既然如此,大人自己办理吧,大昌不敢接受命令。’吴公说:‘决口虽然很大,但五十万并不少,五十天也不算快;超过这个期限,恐怕触怒圣上,罪责将会不可预测。’ 郭君说:‘山东匪势非常猖獗,又与江南接壤,堵塞决口稍微迟缓,恐怕灾民惊惶不安而发生其他变故。况且圣上看到军务、水患接连发生,尚未弄清虚实,一定会派遣重臣前来查办;大人难道真想因为堵合决口的事情而使使者烦劳吗?如果一定要让大昌负责这项工程,期限不得超过二十天,国库拨款不得超过十万。’吴公拜了两拜,请求他接受此事。郭君说:‘有一件话如果不能照办,我就不敢承担。应调文武汛官各一人,使他们可以带着仪仗、刑杖在工地弹压;除此之外,如有其他员弁到工地来,大昌立即辞去此事。’吴公恭敬答应。郭君又说:‘所有工程材料都在洪福庄,距离工地很近,应当听任调取。仓促之间无法办理文书,大人请拿出一枚图章交给大昌,命令库道官看到一张纸条就拨付国库银。’吴公依约照办。到期限时,决口终于合龙,共用料土作为支出,并加上现有库银,合计十万二千多两。吴公写好奏折上报,过了三天,钦差使者才到达浦地。郭君本来就擅长河道事务,到此时更加知名;但后来终因省工费、说话直拙,触怒了众人。嘉庆初年,筹办丰工,工程官员想请求国库拨款一百二十万,河督商议减去一半,向郭君征求意见,郭君说:‘再减去一半就足够了。’ 河督面有难色,郭君说:‘用十五万办理工程,再拿十五万与各位工程官员共同分用,这样还嫌少吗?’河督勃然不悦。郭君从此便打定主意,不再参与南河事务。康祺按:老坝工程这一役,吴公对郭君的信任,不能说不专一而深厚。工程成功后上报朝廷,为什么没有听说吴公在奏牍中荐举贤才呢?丰工的议论一出,吏役、员弁、士兵众口交相辱骂,原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河督也勃然不悦,又是为什么呢?由此看来,治理河道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假如像郭君这样的才能,稍微给他一点权柄,那么前明的潘季驯、本朝的靳文襄,又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呢?
◎邓完白书名百年来,谈篆隶汉分之学者,多首举完白山人邓石如(按:以字行)。山人少产僻乡,眇所闻见。游寿州,晤亳人梁▯,始究古法。至江宁,为梅文穆公季子客,获睹梅氏所┑藏秘府异珍,暨秦汉以来金石善本,笃志临摹,日尝昧爽起,研墨盈盘,至夜分尽墨乃就寝,寒暑不辍,如是者八年,学益大进,顾知者犹罕也。一日,访黄山至歙,ň篆于贾肆。张皋文编修方客授修撰金榜家,编修邃篆学,见山人书,归语修撰曰:“今日得见上蔡真迹。”修撰惊问,语以故,遂冒雨偕诣山人于荒寺。修撰即备礼延之,金氏家庙甚壮丽,其楹皆贞石,而刻楹及悬额,修撰精心写作,盖百易而后定,谓莫能加于此也。及见山人书,即鸠匠斫其额,石楹既竖,不便磨冶,架屋而卧楹,请山人书之,刻成,乃重建,其倾服至此。山人既交两太史,遂辗转与曹文敏、刘文清,上海陆副宪、镇洋毕尚书相周旋,奉手而绝艺传矣。物登明堂,▯▯皇皇,士负不世才,岂不赖二三名公出气力以提挈之哉?
◎邓完白立品邓山人虽以一技名,其立品甚高洁。乾隆庚戌,曹文敏以祝▯入都,强山人同往。山人独戴草笠,ヒ芒鞋,策驴后文敏三日行。文敏舆从,以山东发水转后,与山人相值于开山。时巡抚以下命吏,郊迎文敏,山人策驴过辕门,门者呵止之。文敏坐堂上,望见山人,趋出延入,让上座,语诸公曰:“此江南高士邓先生也,四体书皆国朝第一。”诸公大惊,为具车从。文敏曰:“吾屈先生甚,乃肯来都,卒不肯同行,愿诸公共成其志。”乃率诸公送之辕门外,上驴去。后入毕尚书两湖幕,吴中名士,多在节署,裘马都丽,山人独布衣徒步。居三年辞归,尚书留之不可,乃为置田宅为终老计,而觞山人之行,曰:“山人吾幕府一服清凉散也,今行矣,甚为减色。”四座惭沮。当山人初入都,都中作篆分者,咸以覃溪学士为宗师,山人独不肯一谒,遂蒙诋▯其。归南中,则阳湖钱鲁斯、嘉定钱献之同负世誉,未免以私意相凌,山人不与校。然则书学虽小道,非有志节度量者,亦未能坐致千秋也。
◎陆朗夫中丞之镇静(二则)
吴江陆朗夫中丞官运河道时,寿张逆匪啸聚,距济宁州才二百里。良民生长太平,猝惊骇,公严禁诸官所,毋或远行,滋民疑。乡人争入城,虑良奸莫辨,议闭门。公曰:“贼未至,何示怯耶?且忍拒吾民,使散逸被贼害或胁诱耶?”洞开重▯,身坐其间,稽察容纳,民心以安。未几,而天兵歼贼。人皆重公镇静有方略,预识为封疆大器云。
陆中丞抚湖南,最饶政绩,劳悴卒官。其初莅长沙,梦吟七言长篇,记一联云:“能开衡岳千重云,但饮湘江一杯水。”被其泽者,挥涕诵之。
◎徐念祖通壬遁之术徐大令念祖,桐乡人,宰蒙阴,称神君慈父。诗文书法,力追古人,余事通壬遁之术。乾隆乙丑二月,翰林钱屿沙琦属课与分校卜。大令曰:“魁罡并到,喜气非凡,意元卷出公房乎?”会元蒋元益、状元钱维城,果皆出其门,后并官六卿。蒙阴狱逸囚,课之,当在治东三十里外,水草之交,为阴人所察。躬率役追捕,半日余不得,过小村落,令役具餐,自憩柳下。遥见一池中有丛草,回顾有老妪立檐间,注目向池,若意喻者。饬役入池,遂擒之。囚盖立水中央,手萦众草覆其顶。凡奇中多类此。
◎元旦恩锡筵宴乾隆十五年庚午元旦,恩锡大廷筵宴,王大臣九卿而下,翰詹科道得与,庶吉士亦得与。自次年辛未后,元旦多停止筵宴,于是曾与斯盛者,益自幸荣遇躬膺,获饱饫尧尊舜卣也。
◎乾隆乙卯鹿鸣宴乾隆六十年乙卯,例举乡闱,海内重赴鹿鸣宴者四人:广东冯潜斋太史成修,湖北陈云仲太史中龙,江西李西华侍郎友棠,浙江冯孟亭侍御浩。自来重宴鹿鸣,从未有在一朝纪元之中者,以乾隆元年举人与乾隆六十年举人同宴,而四人者,又皆尝捷南宫,陟词苑(潜斋己未,陈壬戌,李乙丑,孟亭戊辰),潜斋最长,是年已几百岁矣。场屋美谈,朝廊鸿庆,旷不易逢。
◎冯景夏之爱士桐乡冯少司寇景夏,藩江左时,届雍正壬子科秋试,总理场务,见贡院地势卑湿,捐俸三百金,于各号舍加厚板一块铺地,以防雨水灌浸,后遂相沿为例。越二纪,少寇孙孟亭浩典试江南,犹赋诗追纪之。冯氏子孙,累世贵显。康祺按:此虽小事,非热肠者不肯为,况一举而惠及万夫,政不得云煦仁孑义也。
◎知州得蒙恩赐雍正五年,冯少寇以知州开复,蒙世庙超授庐州知府,并于请训之日,特赐貂裘锦绮、端砚法帖诸珍。五品微员,初起废籍,仰膺特达至此,中材以上,蔑不奋兴矣。
译◎邓完白的书法名声 近百年来,谈论篆书、隶书和汉代分书的人,大多首先推举完白山人邓石如(按:他是以字行世的)。山人年轻时出生在偏僻乡村,见闻很少。后来游历寿州,遇见亳州人梁〔缺字〕,才开始研究古代书法。到了江宁,做梅文穆公季子的门客,得以看到梅氏所〔OCR疑误〕藏的秘府珍品,以及秦汉以来金石文字的善本,于是专心临摹。每天常在天将亮时起床,研磨的墨汁盛满砚盘,一直到半夜把墨用尽才睡觉,寒暑不间断。这样坚持了八年,学业大有进步,但知道他的人仍然很少。有一天,他访游黄山到了歙县,在一家店铺中书写〔OCR疑误〕篆书。张皋文编修当时寄居在修撰金榜家中,编修精通篆学,看见山人的书法,回去对修撰说:“今天见到了上蔡的真迹。”修撰惊讶地询问缘故,编修把事情告诉了他。修撰于是冒雨和他一同到荒寺拜访山人。修撰当即准备礼物聘请他;金氏家庙十分壮丽,柱子全是坚硬的石头。柱子上的刻字和悬挂的匾额,都是修撰精心书写制作的,大约反复修改了一百次才定稿,自以为没有人能超过它。等到看见山人的书法,立即召集工匠凿毁匾额;石柱已经竖立,不便磨削,于是搭起屋子把柱子横放在其中,请山人重新书写,刻成后才重新竖立起来。他佩服山人到了这种地步。山人结交了两位太史之后,又辗转同曹文敏、刘文清、上海陆副宪和镇洋毕尚书交往,亲自传授而使这门绝艺得以流传。人才一旦登上朝廷,便显得光彩堂皇;士人身怀世所罕见的才能,难道不也要依靠几位名公出力提携吗?◎邓完白的品格 邓山人虽然凭一技之长成名,但他的品格十分高尚纯洁。乾隆庚戌年,曹文敏因祝〔缺字〕进京,强邀山人同行。山人只戴着草帽、穿着芒鞋,骑驴走在文敏后面三天的路程。文敏乘轿,随从众多,因为山东发水而耽搁,后来在开山同山人相遇。当时巡抚以下的各级官员奉命在郊外迎接文敏,山人骑驴经过辕门,守门人呵斥让他停下。文敏坐在堂上,望见山人,立即快步出去迎入,让他坐上座,并对各位官员说:“这位是江南的高士邓先生,篆、隶、楷、行四体书法都是本朝第一。”各位官员大为惊讶,便为山人准备车马随从。文敏说:“我使先生屈意同行,他才肯来京城,但最终也不肯与我同行,希望诸位共同成全他的志愿。”于是率领各位官员把他送到辕门外,山人骑驴离去。后来山人进入毕尚书的两湖幕府,吴中名士大多在节署中,穿着华贵的衣服,乘着华丽的车马,只有山人穿布衣步行。他住了三年,告辞回乡,尚书挽留不住,便替他置办田地住宅,为他安排终老之计;又设酒为山人送行,说:“山人是我幕府中的一服清凉散,如今要走了,实在使这里大为失色。”满座的人都感到惭愧沮丧。山人刚进京时,京城中写篆书、分书的人都把覃溪学士当作宗师,唯独山人不肯去拜访他,于是便受到诋毁〔OCR疑误〕。回到南方后,阳湖的钱鲁斯、嘉定的钱献之都负有当世声誉,却不免凭个人意气互相凌辱,山人不与他们计较。由此可见,书法虽然是小道,如果没有志节和器量,也不能安坐而取得流传千秋的成就。◎陆朗夫中丞的镇静(二则) 吴江人陆朗夫中丞任运河道官员时,寿张的叛匪聚集作乱,距离济宁州只有二百里。百姓生长于太平年代,突然受到惊吓。陆公严令各官署,不准有人远行,以免增加百姓的疑虑。乡人争相进入城中,担心好人和奸人无法辨别,官府商议关闭城门。陆公说:“贼人还没有到,为什么要显示怯弱呢?况且忍心拒绝我们的百姓,使他们四散逃亡,遭到贼人的伤害或胁迫诱骗吗?”于是大开两重〔缺字〕门,亲自坐在门中,查验并接纳入城的人,民心因此安定。不久,朝廷军队消灭了贼人。人们都称赞陆公镇静而有谋略,预先认定他是能担当封疆大任的人。陆中丞巡抚湖南时,政绩最为丰富,辛劳憔悴,最终死在任上。他刚到长沙时,梦中吟诵七言长诗,只记得其中一联:“能开衡岳千重云,但饮湘江一杯水。”受到他恩泽的人,都流着眼泪诵读这两句诗。◎徐念祖通晓壬遁之术 徐大令念祖是桐乡人,任蒙阴县令时,人们称他为神明般的父母官。他的诗文和书法都努力追摹古人,此外还通晓壬遁之术。乾隆乙丑年二月,翰林钱屿沙琦请他主持考试并参与分校占卜。大令说:“魁罡同时到来,喜气非同寻常,我想会元和元卷大概会出在您的考房吧?”会元蒋元益、状元钱维城,果然都出自他的考房,后来又都官至六卿。蒙阴有囚犯越狱,徐大令占卜后认为,他应当在县治以东三十里外、水草交接的地方,被阴间之人察看。于是亲自率领差役追捕,追了半天多仍没有找到。经过一个小村落时,县令命差役准备饭食,自己在柳树下休息。远远看见池塘中有一片丛生的草,回头又看见一个老妇人站在屋檐间,目光注视着池塘,好像在暗示什么。便命差役进入池中,果然把囚犯捉住了。原来囚犯站在水中央,双手缠绕着许多水草,并用水草遮住头顶。凡是占卜奇验的事,大多都类似这样。◎元旦蒙赐筵宴 乾隆十五年庚午元旦,皇帝在大廷赐宴,王公大臣、九卿以下,以及翰林、詹事、科道官员都得以参加,庶吉士也得以参加。从第二年辛未以后,元旦大多停止筵宴。因此,曾经参加过这一盛典的人,更加庆幸自己获得了亲身承受恩荣的机会,能够饱饮尧尊舜卣。◎乾隆乙卯年的鹿鸣宴 乾隆六十年乙卯,按照惯例举行乡试,全国参加过两次鹿鸣宴的人有四位:广东冯潜斋太史成修、湖北陈云仲太史中龙、江西李西华侍郎友棠、浙江冯孟亭侍御浩。自古以来,参加两次鹿鸣宴的人,从未有在同一朝代年号中出现过的;这次却有乾隆元年的举人和乾隆六十年的举人同席,而且四人又都曾考中南宫,升入词苑(潜斋为己未,陈为壬戌,李为乙丑,孟亭为戊辰)。潜斋年纪最长,这一年已经将近百岁了。这是科场中的美谈,也是朝廷长廊中的盛大庆典,实在是极难遇到的事情。◎冯景夏爱护士子 桐乡人冯少司寇景夏任江左藩司时,适逢雍正壬子科秋试,负责总理考场事务。他看见贡院地势低洼潮湿,便捐出三百金,在各号舍的地面上加铺一块厚木板,以防雨水灌入浸湿。后来这件事便沿袭成为惯例。过了两纪,少司寇的孙子孟亭浩主持江南乡试,仍然作诗追记此事。冯氏子孙世代显贵。康祺按语:这虽是小事,但不是热心肠的人不会愿意去做;何况一举便使万余人得到好处,怎么能不说这是温厚仁慈、孤高守义之举呢?◎知州蒙受恩赐 雍正五年,冯少司寇因知州一职得到起复,蒙世宗超越常格授予庐州知府,并且在请训那天,特意赐给他貂裘、锦绮、端砚、法帖等珍贵物品。一个五品小官,刚从废籍中起用,就能仰承如此特别而显著的恩遇,才能在中等以上的人,没有不因此奋发振作的。
◎李文勤公掌度支三藩未变以前,仁皇帝偶思营建,时李文勤相国方掌邦计,上询有项可动否,公奏云:“户部无可动之项。”事遂止。未几,吴逆事起,上忧及帑项空虚,公奏云:“户部存项敷用。”上诘以前语,公正色云:“部帑原备缓急之需,若平日耗于土木,缓急将何支持?”上颔之。仰见开国名臣,经国大猷,去皋夔旦▯不远(或曰:马文穆公齐事。考文穆康熙八年始入官,十四年始官户部曹郎,安得于三逆未变之前,先有奏对,误)。
◎施愚山道学为词章所掩施愚山先生讲学白鹭书院,一日,讲“长幼有序”,因自言少年孤露,中鲜兄弟,至于啜泣。座中有阋墙者,为之悔感。愚山实儒者,其道学转为词章掩耳。
◎史阁部孙邓宗伯钟岳,以雍正初督学江左,有童子史姓,年四十余,其册籍书祖可法名,邓询之,则前明史阁部孙也。盖督师赴扬州,寄孥白下,有孕妾后生一子,因家焉,邓为录之邑庠。此与初笔所纪,湖北学政凌如焕,取明臣杨涟元孙充拔贡,部议降级,蒙世宗宽免一事,盖不啻重规叠矩云。
◎福康安周旋海兰察乾隆五十三年,台匪林爽文平,纯庙召见德少司空成,以福康安视阿桂何如询问。少空奏云:“阿桂能指▯海兰察,福康安则极力周旋之,方得海兰察之力,以此不如阿桂。”上云:“汝所言亦是,但阿桂出师西域,海兰察系末弁,夙感阿桂拂试之恩,故愿效驱策。海为金川参赞,福康安尚系领队,一旦骤临其上,不能不谦谦自下,倚为干城。两人境地不同,福善周旋,是以平贼。”圣天子于臣僚分量,洞若掌纹,宜授钺专征,无不肤功迅奏也。
◎赵恭毅清节武进赵恭毅公贞操伟节,诸家纪述详矣。其令商丘时,白太夫人在养官署,寄家信购物,仅红头绳一两、胡粉一匣;见公家世守家书真迹。由偏沅巡抚迎驾清江,往返仅用白金五十两,见公所手治官书。公以大儒为名臣,此特其清介之一节。
◎阿文成之器量阿文成公持节堵青龙冈工,副将李荣吉以为进占得占,大工所深忌,宜缓之,得实而后进,以防陡蛰。文成斥其挠众,急趣之。既合龙,文武皆贺,惟荣吉不至。召之,则于坝上再拜使者曰:“为荣吉谢公相,坝实未稳固,荣吉不敢以贺公相故,离工致疏虞。”督土料追压,阅两日竟不守。文成中夜闻坝蛰,驰至,荣吉已挂缆落水。文成令曰:“能生之者,官擢三等,兵吏赏千金。”未几,舁荣吉至,文成垂涕,亲去其湿衣,以上赐黑狐端罩护之。良久乃苏,文成遂自劾,而荐荣吉。窃谓李副将胆识过人,不阿贵近,其才岂独可以任河工。而文成忠实勿欺,不肯屈人材以怙已过,震无咎者存乎悔,宗臣器量,洵乃可法可师。
◎阿文成之远虑乾隆朝,回疆奠平,廷臣有新开郡县之议。阿文成言:“回部性顽,难治以汉法,宜择酋建国,而驻大将军于乌鲁木齐,责其贡赋。不然,恐办事、领队大臣,或有嗜财好色,不过六十年后,终当有变。”及张格尔事起,适符其期。参赞大臣武公隆阿,因重进此说,上遂命直督那公驰往密议,始以除夕擒张逆于铁盖山。盖犬羊之性,骤未可以冠带治之,文成之虑远矣。
◎魏文毅借史事进谏魏文毅公尝侍直中和殿,泛论史鉴。世祖偶称唐太宗英主,对曰:“晚年无魏征苦谏,遂穷兵高丽,至贻后悔矣。”世祖颔之。
◎纪文达奏对之敏纪河间性坦易,喜滑稽,名言隽语,流播最多。相传其奏对之敏捷,亦为一时朝士所深佩。嘉庆初,实录馆请议叙,或言其过优,仁宗以问公。公不言可否,而对曰:“臣服官数十年,无敢以苞苴进者,惟戚友浼臣为其先人题主或铭墓,虽厚币辄受之矣。”上恍然曰:“然则朕为先帝推恩,何嫌其厚?”遂如所请行。此犹小事也。乾隆某年,考试差后,有宣布前列诗句者,台臣密以告,将兴狱矣。高宗召公问之,公顿首曰:“如臣即泄漏者。”问何故?曰:“书生习气,见佳作必吟哦,或记诵其句,欲访知为何人手笔,则无意中不免泄漏矣。”天颜大霁,遂寝其事。
译◎李文勤公掌管度支 三藩之乱尚未发生以前,仁皇帝偶然考虑营建工程。当时李文勤相国正掌管国家财政,皇帝问他户部是否有可以动用的款项,李公奏答:“户部没有可以动用的款项。”事情于是停止。不久,吴逆发动叛乱,皇帝担心国库钱款空虚,李公奏答:“户部存有足够使用的款项。”皇帝责问他先前的话,李公神色严肃地说:“户部的钱本来就是为应付缓急之需准备的;如果平日耗费在土木工程上,遇到缓急又将靠什么支撑呢?”皇帝点头赞许。由此可见,开国名臣治理国家的宏大谋略,同皋、夔、伊尹、周公相差不远。(有人说这是马文穆公齐的事。考察马文穆在康熙八年才开始做官,十四年才任户部曹郎,怎么可能在三藩之乱发生以前就有这样的奏对?这是错误。) ◎施愚山的道学被词章掩盖 施愚山先生在白鹭书院讲学。一天,他讲到“长幼有序”,于是自己说起年轻时孤苦零落,兄弟很少,说到这里便抽泣起来。座中有兄弟不和的人,因此悔恨并受到感动。愚山实际上是一位儒者,只是他的道学被他的词章才华掩盖了。◎史阁部的孙子 邓宗伯钟岳在雍正初年任江左学政时,有一个姓史的童生,年纪四十多岁;他的册籍上写着祖父是史可法。邓宗伯询问他,才知道他是前明史阁部史可法的孙子。原来史可法督师前往扬州时,把家属寄居在白下;有一名怀孕的妾后来生下一个儿子,于是便在当地安家。邓宗伯把他录取进入县学。这件事同《初笔》中记载的湖北学政凌如焕录取明臣杨涟的元孙为拔贡,部议降级而蒙世宗宽免一事,实在可以说是接连出现、彼此相应。◎福康安与海兰察的相处 乾隆五十三年,台湾的贼人林爽文被平定。纯皇帝召见德少司空成,询问他福康安与阿桂相比怎么样。少司空奏答:“阿桂能够指挥海兰察,福康安则极力同海兰察周旋,才能得到海兰察的力量;从这一点说,福康安不如阿桂。”皇帝说:“你说的也对。不过,阿桂出兵西域时,海兰察只是低级武官,过去感激阿桂提拔试用之恩,所以愿意听从他的驱使。海兰察担任金川参赞时,福康安还只是领队,一旦突然处在海兰察之上,就不能不谦逊自处,把海兰察倚为干城。两人的处境不同,福康安善于同他周旋,所以能够平定贼人。”圣明的天子对于臣僚的才能分量,洞察得如同看掌纹一样;所以授予他们专征之权,无不迅速建立功绩。◎赵恭毅的清廉节操 武进人赵恭毅公贞正操守和伟大节义,各家记述已经很详细了。他任商丘知县时,白太夫人住在养官署,寄家信来购物,只要一两红头绳和一匣胡粉;从这里可以见到赵公家中世代保存的家书真迹。他从偏沅巡抚任上到清江迎接皇帝,来回只用白银五十两;从他亲手处理的公文中可以看出这一点。赵公以大儒身份成为名臣,这只是他清廉耿介的一件小事。◎阿文成的器量 阿文成公奉命主持堵筑青龙冈工程时,副将李荣吉认为工程即将合龙,应该先缓一缓,取得实际稳固效果后再继续推进,以防突然发生塌陷。文成斥责他扰乱众人,急忙催促施工。工程合龙后,文武官员都来祝贺,只有李荣吉没有到。召他来时,他在坝上向使者拜了两拜,说:“请替荣吉向相公致谢。坝体实际上还没有稳固,荣吉不敢因为向相公道贺而离开工地,造成疏忽。”于是督促运送土料加以压实。过了两天,坝体果然没有守住。文成半夜听到坝体塌陷,急忙赶到,李荣吉已经系着缆绳落入水中。文成下令说:“能够救活他的人,官职提升三级,兵丁和差役赏给千金。”不久,人们把李荣吉抬了回来。文成流着眼泪,亲自脱下他的湿衣服,用皇帝赐给自己的黑狐端罩为他遮护。过了很久李荣吉才苏醒,文成于是亲自弹劾自己,并推荐李荣吉。我私下认为,李副将胆识过人,不阿附权贵,他的才能难道只能用来任河工吗?而文成忠实而不欺骗,不肯为了维护自己的过错而压制人才;《易经》所谓“震无咎”在于知道悔改,宗臣的器量,确实值得效法和学习。◎阿文成的远见 乾隆年间,回疆安定平定后,朝廷大臣有人提出新设郡县的建议。阿文成说:“回部人的性情顽强,难以用汉地的法律治理,应该选择首领建立国家,而把大将军驻在乌鲁木齐,责令他们缴纳贡赋。否则恐怕办理事务、担任领队的大臣中,有人贪财好色,不过六十年以后,终究会发生变乱。”等到张格尔事件发生,恰好应验了他的期限。参赞大臣武公隆阿因而再次提出这个意见,皇帝于是命令直督那公赶去秘密商议,最终在除夕于铁盖山擒获张逆。大概犬羊一般的性情,不能突然用衣冠礼法加以治理;文成的远虑实在深远。◎魏文毅借史事进谏 魏文毅公曾在中和殿值班,泛泛谈论历史的鉴戒。世祖偶然称赞唐太宗是英明的君主,魏公回答:“他晚年没有魏征那样苦苦进谏的人,于是对高丽穷兵黩武,最终留下了后悔。”世祖点头赞同。◎纪文达奏对的机敏 纪河间性情坦率随和,喜欢诙谐,名言警句和隽永的话流传得最多。相传他应答皇帝询问时非常敏捷,也深受当时朝廷士大夫的钦佩。嘉庆初年,实录馆请求议定他的叙录,有人说给他的评价过于优厚,仁宗便拿这件事询问纪公。纪公不说可不可以,而回答:“臣做官几十年,从不敢拿财物馈赠去进献;只有亲戚朋友请臣为他们的先人题写神主牌位或墓志铭,虽然报酬丰厚,我却总是接受。”皇帝恍然大悟,说:“既然如此,朕是替先帝推施恩典,又有什么嫌疑不能给他厚待呢?”于是按照所请办理。这还只是小事。乾隆某年,考试发榜后,有人传出了前列考生的诗句,台臣秘密把这件事报告上去,将要兴起案件。高宗召纪公询问,纪公叩头说:“像臣这样的人,就是泄露的人。”皇帝问为什么,他说:“这是读书人的习气,看见佳作必定吟诵,有时还会记住其中的句子,想查明是谁写的,结果在无意中就难免泄露了。”皇帝的脸色顿时完全舒展开来,于是把这件事搁置了。
◎高文恪结欢内侍高文恪在康熙朝,世亦称其对扬之敏妙。第闻文恪直南书房时,尝携金豆满荷囊,如上阅某书,近侍以告,则酬以一金豆,即抽某书涉猎之。偶天语垂问,无不能对大意者,以是益蒙嘉赏,以廷臣中博雅可与道古,莫士奇若也。又文恪贵盛后,颇通宾客。或谓士奇补被入都,今但问其家赀,可得贿状。一日,上问之,则曰:“督抚诸臣,以臣蒙主眷,多有馈遗。其实圣明威福不旁落,臣何能参预一字。在彼诚无益,在臣则寸丝粒粟,皆恩遇中来也。”上微笑,置不问。康祺按:文恪以单门白士,徒步游长安街,遭辰<Ф辶>时,平陟通显,仁皇帝数十年之矜全培护,断非他人梦寐所敢几,奈词章而外,他事无闻。其结欢内侍,纳赂疆臣,无非为身家富贵之计,依恃宽大,巧言自文,不以墨败,幸也。视世之五谏从讽,片语回天者,辟诸草木,区以别矣。
◎宣宗节俭宣宗中年,尤崇节俭,尝有御用黑狐端罩,衬缎稍阔,令内侍将出四周添皮。内府呈册需银千两,乃谕勿添。明日,军机大臣入侍,谕及兹事,自是京官衣裘不出风者,十有余年。
◎圣祖鉴魏敏果之无欺康熙十七年,魏敏果公以左都御史迁长刑部,上言:“臣忝司风纪,职多未尽,敢援汉汲黯自请为郎故事,乞辞新命而领旧秩。”圣祖鉴其无欺,乃加刑部尚书衔,仍留原任。一时百僚震慑,纲纪肃然。人以公为不负所言,克举其职。
◎韩文懿以时文受知圣祖自有制艺来,无以旧作时文受主知者。长洲韩文懿▯,康熙癸丑科会试、殿试,皆第一。撤闱后,上取墨卷览之,称主司得人。是年冬,召至起居注,命将平日窗稿进呈,遂以刻本五十篇进。复召至弘德殿,问平日所作必多,馆师熊文端公代奏曰:“尚有三十二篇,以题目小,不敢进呈。”上曰:“不妨都进来。”其三篇,即乡试墨卷也。康祺按:公学问经术,蔚然儒宗,其出处咸有轨法,原不独以制艺见长。而以是渥受恩荣,正足为潜心举业者劝益。可见右文天子,曲艺旁通,即时文小道,亦莫不洞知奥▯也。
◎宋牧仲求圣祖御书圣祖第二次南巡,以江苏巡抚宋尚书荦居官安静,深得大臣之体,手诏褒美,恩谊甚洽。公面奏:“宋臣范成大蒙孝宗赐石湖二字,后世传为美谈。孝宗偏安主,我皇上乃尧舜之君,相去霄壤。臣功业不及成大,遭逢之盛,自谓过之。臣家有别业在城西陂,乞赐书西陂二字。”上许之。时直幄诸臣,见上颜色蔼霁,竞进求书。公奏曰:“臣老矣,以齿当先赐臣。”上大笑,走笔书“西陂”二大字,立时颁赐。明良喜起之盛,熙熙一堂,直三古以还所未有也。
◎博学鸿词卷康熙朝,召试鸿博之次日,圣祖方幸霸州,携诸卷亲览。翼日,下三相国公阅,上忽问:“娲皇补天事信乎?”盖毛西河检讨卷中有此语也。冯文毅公溥奏:“《淮南子》有之。”上曰:“徒记事邪?则《楚辞》、《列子》早及之,何止《淮南》,第未知传信何如耳?”文毅曰:“赋主铺张,古籍宜可用。”于是西河列上卷,圣学渊博如此,圣心复详尽如此。昔陶士行云:“大禹惜寸阴,我辈宜惜分阴。”科目庠序之士,幸生圣朝,其无自忄曷矣。
◎太宗宽宥石廷柱之戆直太宗尝与群臣论边事当以吕尚为法。忠勇公石廷柱对曰:“吕尚能专制阃外生杀,故所向有功。今臣等若有过,下所司逮讯,虽佐领以下,亦当与之比肩对簿,其何以堪。”大臣以其言过戆,请议处,上特宽宥。
◎嵇文恭公改避生日乾隆五十年,举行千叟宴,汉大臣与宴者以嵇文恭公领班。公年八十,与高宗同庚,生辰本在六月,值班口奏:“臣不敢先君,拟改期于万寿后。”上许为知礼,因代定八月十五日,遣侍卫为之称觞,时以为荣遇云。
◎李鸿藻恩遇高阳李尚书鸿藻,咸丰间以编修视河南学,按试未周,奉特旨召还,授穆宗毅皇帝读。毅皇帝登极后,弘德殿师傅之任,虽广延耆宿,而以尚书为甘盘旧学,两宫毗倚尤专,并已令参机务矣。同治五年丁太夫人艰,懿旨开户部侍郎缺,守孝百日,仍赴弘德殿及军机行走。尚书累疏陈情,乞归终制。吏部尚书文文忠公为之代奏,同时授读诸臣大学士倭文端公、徐尚书桐、翁侍郎同▯,亦代为乞恩,卒邀俞允。至光绪年,高阳已官正卿,遘本生太夫人终堂之戚,以本房主丧无人,具呈礼部请守制三年,亦经礼部议准。尚书之为人子,可谓守经尽礼,不愧儒臣。
译◎高文恪同内侍结交 高文恪在康熙朝时,世人也称赞他应答皇帝询问机敏巧妙。只是听说文恪在南书房值班时,常带着装满荷囊的金豆;皇帝阅读某部书时,近侍把这件事告诉他,他就用一粒金豆作为酬谢,然后抽出那部书翻阅。皇帝偶然开口询问,他没有不能回答大意的,因此更加受到皇帝嘉赏,认为朝廷大臣中博学高雅、可以同他谈论古事的人,没有人比得上士奇。又高文恪显贵后,很善于同宾客交往。有人对士奇说,如果把他补任后召入京城,现在只要查问他的家产,就可以得到他受贿的证据。一天,皇帝问起这件事,文恪说:“督抚等大臣因为臣蒙受皇上的宠爱,常有馈赠。其实圣上的赏罚威福并没有旁落,臣哪里能够参与其中一个字?对他们来说确实没有好处,对臣来说,即使一丝一粒,也都是皇上恩遇中来的。”皇帝微微一笑,便不再追问。康祺按语:文恪出身寒门,是个白身士子,徒步游走在长安街上,遭逢〔OCR疑误〕之后,平步升到显贵地位。仁皇帝几十年的矜持保全和栽培护持,绝不是别人做梦都敢企望的。然而除词章之外,他在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可称道的事。他同内侍结交,向权势大臣行贿,无非是为自身和家族谋求富贵;倚仗皇帝宽大,巧言为自己掩饰,没有因贪墨而败露,也算侥幸。看看世上那些用讽谏、片言只语便能使皇帝回心转意的人,若把他们比作草木,实在应当分别对待。◎宣宗节俭 宣宗中年以后尤其崇尚节俭。曾有一件御用黑狐端罩,里衬的缎料稍微宽了一些,宣宗命内侍拿出去在四周加上皮毛。内府呈上账册,所需费用是一千两银子,于是宣宗下令不要加。第二天,军机大臣入内侍奉,宣宗谈到了这件事;从此以后,京官所穿的皮衣不再有露风的,持续了十多年。◎圣祖鉴察魏敏果没有欺骗 康熙十七年,魏敏果公以左都御史升任刑部尚书,上奏说:“臣忝居掌管风纪的职位,职责多有未能尽到之处,谨援引汉代汲黯自请担任郎官的旧事,请求辞去新的任命而保留原来的官秩。”圣祖看出他没有欺骗,于是加授他刑部尚书的官衔,仍然保留原职。一时百官震慑,法纪肃然。人们认为魏公没有辜负自己所说的话,能够履行好职责。◎韩文懿因时文受到知遇 自从圣祖制定制艺以来,没有人因旧日所作的时文而受到皇帝知遇。长洲人韩文懿〔缺字〕在康熙癸丑科会试、殿试中都考取第一。考试结束后,皇帝取来墨卷阅读,称赞主考官选得了人才。这年冬天,皇帝召他到起居注馆,命令他把平日窗稿进呈,于是他进呈刻本五十篇。皇帝又召他到弘德殿,问他平日所作一定很多,馆师熊文端公代为回答:“还有三十二篇,因为题目小,不敢进呈。”皇帝说:“不妨都拿进来。”其中三篇,就是乡试墨卷。康祺按语:韩公的学问经术,蔚然成为儒学宗师;他的出处进退都有法度,本来不只是制艺擅长而已。但他因此受到丰厚的恩荣,正足以劝勉那些专心学习科举业的人更加努力。由此可见,崇尚文教的天子旁通各种技艺,即使是时文这种小道,也没有不洞悉其中奥妙的。◎宋牧仲求圣祖御书 圣祖第二次南巡时,认为江苏巡抚宋尚书荦任官安静持重,很有大臣的体统,亲手下诏褒奖他,君臣恩谊十分融洽。宋公当面奏请:“宋代臣子范成大曾得到孝宗赐写‘石湖’二字,后世传为美谈。孝宗只是偏安一方的君主,而我皇上却是尧舜一样的圣君,两者相差如同天壤。臣的功业不如范成大,但所遭遇的盛大恩遇,自认为超过了他。臣家在城西有一处别业,名为陂,乞请皇上赐写‘西陂’二字。”皇帝答应了。当时在帷帐中当值的大臣们见皇帝神色和悦,纷纷进来请求御书。宋公奏说:“臣年老了,按年龄应当先赐给臣。”皇帝大笑,挥笔写下“西陂”两个大字,立即颁赐给他。君臣相得、共同欢欣的盛况,满堂和乐,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博学鸿词科试卷 康熙朝,召试博学鸿词科的第二天,圣祖正要幸临霸州,带着各份试卷亲自阅览。第二天,皇帝命三位相国公阅卷,忽然问道:“女娲补天的事情是真的吗?”这是因为毛西河检讨的试卷中有这句话。冯文毅公溥奏答:“《淮南子》中有这样的记载。”皇帝说:“只是记载这件事吗?那么《楚辞》《列子》早已提到过了,何止《淮南子》;只是还不知道传说是否可信罢了。”文毅说:“赋文以铺陈夸张为主,古籍中的材料应当可以采用。”于是毛西河名列上等试卷。圣祖的学问如此渊博,圣心又如此详尽。过去陶士行说过:“大禹珍惜一寸光阴,我们应当珍惜一分光阴。”参加科举、在学校读书的人,有幸生在圣明的朝代,千万不要自己懈怠。◎太宗宽容石廷柱的刚直。太宗曾与群臣讨论边疆事务,说应当以吕尚为榜样。忠勇公石廷柱回答说:“吕尚能够专断处理边疆事务,决定将士生杀,所以所向无敌、屡建功勋。如今我们这些臣子如果有过错,就要交给主管部门逮捕审讯,即使是佐领以下的官员,也要同他们一起受审对质,这哪里承受得了。”大臣们认为他的话过于刚直,请求议处,皇上却特别宽免了他。◎嵇文恭公改换生日。乾隆五十年举行千叟宴,参加宴会的汉人大臣由嵇文恭公领班。嵇公八十岁,和高宗同年出生,生日原在六月。当时轮值时,他奏道:“臣不敢先于君上过生日,打算改到万寿节以后。”皇上赞许他知礼,于是替他定在八月十五日,并派侍卫为他祝酒,当时人们把这看作荣耀的恩遇。◎李鸿藻受到的恩遇。高阳人李尚书鸿藻,咸丰年间以编修身份任河南学政,巡考试尚未结束,就奉特别诏旨召回,授为穆宗毅皇帝的读书侍讲。毅皇帝即位后,弘德殿师傅这一职任,虽然广泛延请年高德劭之士,但因为尚书是皇帝旧日的甘盘之学,两宫对他尤其倚重,并且已经命他参与机务了。同治五年,李鸿藻遭逢丁太夫人之忧,懿旨下令为他留出户部侍郎的职位,守孝一百日后,仍然赴弘德殿任职并在军机处行走。尚书多次上疏陈述哀情,请求回乡服满三年丧制。吏部尚书文文忠公替他代为上奏,同时任读书侍讲的诸位大臣——大学士倭文端公、徐尚书桐、翁侍郎——也一同代他请求恩准,最终得到皇帝批准。到了光绪年间,高阳已经担任正卿,又遭逢生母去世的丧事,因为本房主持丧事无人,便呈文礼部,请求守制三年,也经礼部议定批准。尚书作为人子,可以说是遵守常道、尽到礼数,没有辜负儒臣的身份。
●卷十二◎塔忠武之忠勇慈祥塔忠武公之战绩,载在琅书,诸葛大名垂宇宙矣。公性忠勇,亦最慈祥。统兵岳州,即于左臂涅“忠心报国”四字。洪山之捷,麾军逼贼于沙湖塘角间,贼争赴水死,中多幼孩,公见之大哭,传令拯救,得数百人,群贼因而乞命者又七百有奇,诛其极悍者,余尽释之。一日力战归,左右以海燕窝进。公曰:“吾母夫人在都,不知能给朝夕否,忍甘此耶?”德化令进莞席,以士卒皆卧草土,却弗受。其笃孝贞廉,又如此。从古名将,秉气之纯,如公亦少觏也。
◎多龙鲍虎中兴名将,塔、罗、彭、杨四公,随曾文正创立楚军,实开果毅坚贞之风气。稍后则满臣惟忠勇公多隆阿,汉臣唯子爵提督鲍公超,骁勇敢战,与之齐名,军中呼为“多龙鲍虎”。
◎朱朵山六易官阶终于六品状元虽三年一人,而自唐宋重科目已来,凡廷试抡元,鲜有不氵存跻华显者。海盐朱朵山殿撰昌颐,平生六易官阶,终于六品,殆由数奇。初以选拔充小京官,升用主事,一也;道光丙戌成进士一甲一名,授翰林院修撰,二也;嗣升赞善,三也;缘事降谪,适得光禄寺署正,四也;由光署正捐主事,五也;升员外得御史矣,复干吏议镌级归,咸丰朝起废员,仍赏主事,命来京,六也。散秩浮湛,旋亦垂垂老矣。名场显晦,各有前因,修撰乡望颇隆,蹭蹬终身,义可无闷。
◎福文襄拒南掌求炮福文襄王总制云贵,值南掌国贡驯象四,并言被交址诸国劫掠,无御敌器,以余象一求予巨炮。文襄檄谕,以国家法制森严,赏赉有节,兵火利器,不容妄求,还其象,不予之炮,上韪之。
◎福文襄被异数有十三福文襄屡出筹边,功在社稷,其生平所受恩宠,亦复空前旷后,冠绝百僚。初以领队大臣随征金川,攻克得楞山,赏嘉勇巴图鲁,后即以嘉勇二字,叠为封爵佳号,异数一也。索诺木就缚,金川平,封三等嘉勇男;班师,上幸良乡,行郊劳礼,赐御用鞍辔马一,旋御紫光阁饮,至诏图形阁中,上亲制赞,异数二也。甘肃逆回田五等滋事,授参赞大臣,擒贼首张文庆等,晋封嘉勇侯,异数三也。台湾逆贼林爽文围嘉义,诏以为将军,驰驿往剿,立解县围,捷闻,封一等嘉义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异数四也。生擒林爽文,槛送京师,台湾平,赐金黄带、紫缰、金黄辫、珊瑚朝珠,又命于台湾郡城及嘉义县,各建生祠,再图形紫光阁,上制赞如初,异数五也。廓尔喀贼匪窜后藏,诏以为将军,叠克贼寨,奏入,御制志喜诗,书Ψ以赐,佐以御用佩囊,异数六也。甲尔古拉集寨之捷,酋惧乞降,诏许班师,晋大学士,加封忠锐嘉勇公,会十五功臣图像成,上复亲为制赞,时大学士阿文成以未临行阵,奏让首功,异数七也。寻赏一等轻车都尉,命照王公亲军校例,给六品蓝翎三缺,赏其仆从,异数八也。由川督移云贵,会黔苗石柳邓围大营、嗅脑营、松桃厅三城,楚苗石三保围永绥厅,逆渠吴半生附之,有旨命督师进剿,未匝月,立解三围,赏戴三眼花翎,异数九也。屡毁贼营,夺贼卡,降七十余寨,诏晋封贝子衔,仍带四字佳号,照宗室贝子例,给护卫,异数十也。吴半生降,赏公子德麟副都统衔,授御前侍卫,异数十一也。积功无可加,赏晋公父文忠公贝子爵,异数十二也。逮公薨,特旨赏郡王衔,赏库银万两治丧,并于家庙旁特建专祠,以时致祭。其父傅恒,迫赠郡王衔,子德麟袭贝勒。丧入城,亲往赐奠,御制诗哭之,配飨太庙,并入祀贤良、昭忠二祠;复奉谕,德麟承袭贝勒后,其子袭贝子,孙镇国公罔替,异数十三也。其他封赠荫袭之稠,部院封圻之重,瑰珍玮宝之锡,云汉纶▯之褒,为寻常将相所罕有者,不胜缕述。异姓世臣,叨被至此,本朝第一人也。
◎汪文端公太夫人家教山阳汪文端公廷珍,年十二而孤,母程太夫人抚之成立。值岁凶,母子日一食,或终日不得食,太夫人终不肯使人知,曰:“吾非耻贫,耻言贫耳,言贫则疑有求于人,故不为也。”岁除无米,使仆索旧逋城外,抵暮归,无所得,各饮茗一瓯,尝盐菜数茎就卧。及公贵,风裁严峻,正色立朝,造次必于礼法,太夫人教也。
译●卷十二◎塔忠武的忠勇慈祥。塔忠武公的战绩,记载在《琅书》中,诸葛亮那样的大名已经流传于天地之间了。塔公性情忠勇,也最为慈祥。他统兵驻守岳州时,就在左臂上刺了“忠心报国”四个字。洪山战役获胜后,他指挥军队把贼军逼到沙湖塘角一带。贼军争相跳水而死,其中有很多幼孩。塔公见了大哭,传令救助,救出数百人;因而向他乞求活命的贼人又有七百多人。他杀掉其中最凶悍的,其余全部释放。有一天他奋力作战回来,左右侍从送上海燕窝进献。塔公说:“我的母亲还在京城,不知道她能不能供应每日的生活,难道我忍心独自享用这种美味吗?”德化县令送来蒲席,因为士卒都睡在草地泥土上,塔公也不肯接受。他忠孝坚贞、清廉自守,又是这样。自古以来的名将,禀赋如此纯厚的,像塔公这样的人也很少见。◎“多龙鲍虎”。中兴时期的名将塔、罗、彭、杨四位公爵,跟随曾文正创建楚军,实际上开创了果敢坚毅、忠贞不屈的风气。稍后,满臣中只有忠勇公多隆阿,汉臣中只有子爵提督鲍公超,二人骁勇善战、敢于作战,和塔、罗、彭、杨等齐名,军中称他们为“多龙鲍虎”。◎朱朵山六次更换官阶,最终只是六品。状元虽然三年才有一人,但自唐宋重视科举以来,凡是在廷试中夺得第一名的,很少有不逐步升至显贵职位的。海盐人朱朵山殿撰昌颐,一生六次更换官阶,最终只是六品,大概是因为命运不佳。起初,他以选拔人员充任小京官,升任主事,这是第一次;道光丙戌年考中进士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这是第二次;后来升任赞善,这是第三次;因涉事获罪被降职,恰好任光禄寺署正,这是第四次;由光禄寺署正捐资取得主事职位,这是第五次;升任员外郎后又得到御史职位,却再次因触犯吏部议处而被削减官阶、退职回乡;咸丰年间起用废员,仍赏给主事职衔,命令他来京,这是第六次。他的官职时升时降、沉浮不定,不久也渐渐老了。科举仕途有显达有失意,各自都有前因;他任修撰时乡里声望颇高,一生却坎坷失意,按道理也可以没有遗憾。◎福文襄拒绝南掌索要大炮。福文襄王总督云贵时,正逢南掌国进贡四头驯象,并说自己被交址各国劫掠,没有抵御敌人的器械,想用剩下的一头象请求赏赐一门大炮。文襄王发布檄文晓谕说,国家法制森严,赏赐有一定制度,兵器和火器不容许任意索取,于是退还了那头象,也没有给他们大炮,皇上对此很赞许。◎福文襄受到十三项特殊恩典。福文襄多次出谋筹划边疆事务,功劳关系国家社稷;他一生所受的恩宠,也确实是前所未有、后世罕见,在百官中首屈一指。起初,他以领队大臣身份随军征讨金川,攻克得楞山,赏赐“嘉勇巴图鲁”称号;后来又以“嘉勇”二字反复作为封爵的美号,这是第一项特殊恩典。索诺木被擒,金川平定后,封为三等嘉勇男;皇帝班师时到良乡,举行郊外慰劳军队的礼仪,赐给御用鞍辔和马一匹;不久又驾临紫光阁设宴饮酒,并下诏把他的画像绘在阁中,皇帝亲自撰写赞语,这是第二项特殊恩典。甘肃逆回田五等滋事,授他参赞大臣,擒获贼首张文庆等人,晋封嘉勇侯,这是第三项特殊恩典。台湾逆贼林爽文包围嘉义,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将军,令他乘驿马迅速前往围剿,立即解除县城之围;捷报传来后,封为一等嘉义公,赐宝石顶、四团龙服,这是第四项特殊恩典。生擒林爽文,用囚车押送京师,台湾平定后,赐给金黄色带、紫色缰绳、金黄色辫带和珊瑚朝珠;又命令在台湾郡城和嘉义县各建一座生祠,再把画像绘入紫光阁,皇帝像先前一样亲自撰写赞语,这是第五项特殊恩典。廓尔喀贼匪逃窜到后藏,皇帝下诏任命他为将军;他接连攻克贼寨,奏报送入后,皇帝亲自作庆贺胜利的诗,书写后赐给他,并配以御用佩囊,这是第六项特殊恩典。甲尔古拉集寨战役获胜后,首领害怕而请求投降,皇帝下诏准许班师,晋升为大学士,并加封忠锐嘉勇公。正逢十五功臣的画像完成,皇帝又亲自撰写赞语。当时大学士阿文成因为没有亲临战阵,上奏请求让出首功,这是第七项特殊恩典。不久赏赐一等轻车都尉,并命令按照王公亲军校的规例,给他六品蓝翎三缺,以赏赐他的仆从,这是第八项特殊恩典。他由四川总督调任云贵总督时,正好贵州苗人石柳邓包围大营、嗅脑营、松桃厅三城,楚地苗人石三保包围永绥厅,叛逆首领吴半生又依附石三保。皇帝下旨命他督率军队进剿,不到一个月便立即解除了三处包围,赏赐三眼花翎,这是第九项特殊恩典。他多次摧毁贼营、夺取贼军关卡,招降七十多个寨子,皇帝下诏晋封贝子衔,仍然保留“嘉勇”四字美号,并按照宗室贝子的规例给他配备护卫,这是第十项特殊恩典。吴半生投降后,赏赐公子德麟副都统职衔,授为御前侍卫,这是第十一项特殊恩典。功劳累积到无法再加封,便赏赐其父文忠公贝子爵,这是第十二项特殊恩典。等到福文襄去世,皇帝特别下旨赏赐郡王衔,赏给国库银一万两办理丧事,并在家庙旁特别建造专祠,按时祭祀。他的父亲傅恒,追赠郡王衔;儿子德麟承袭贝勒爵位。灵柩进入城中时,皇帝亲自前往赐奠,亲制作诗悼哭他;又让他配享太庙,并列入贤良祠、昭忠祠祭祀。皇帝又下谕说,德麟承袭贝勒后,他的儿子承袭贝子,孙子承袭镇国公,世代不降等袭替,这是第十三项特殊恩典。其他封赏、赠官、荫封、世袭之多,部院大臣和封疆大吏所受封赏之重,以及赐予奇珍异宝、诏书褒奖之盛,都是平常将相很少能有的,无法一一细述。异姓世代为臣的人,受到这样的恩遇,他是本朝第一人。◎汪文端公的母亲教子。山阳人汪文端公廷珍十二岁时父亲去世,母亲程太夫人抚养他成人。遇到灾荒年,母子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一整天都吃不上饭,但太夫人始终不肯让别人知道,说:“我不是以贫穷为耻,而是以谈论贫穷为耻;一谈贫穷,别人就会怀疑我是在向人求取什么,所以我不这样做。”除夕前没有米了,她让仆人到城外索取旧日欠款,直到傍晚回来,什么也没有得到,母子各自喝了一碗茶,吃了几根盐菜便睡下。等到汪公显贵后,他作风严厉端正,在朝廷上正色立身,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礼法,这都是母亲教育的结果。
◎汪文端之相业汪文端之相业,不以隆隆赫赫为名高,其行谊文章,海内识与不识,推为正人无异喙。仁宗知公深,故在内则长成均、直上斋,氵存充总师傅;在外则安徽、江西、浙江连任学政,始终委寄,不外文学侍从之任。公为大司成,选刊《成均课士录》,教学者以义法。三省试牍,皆曰“立诚编”,犹前志也。又尝撰为《学约》五则以训士。一曰辨涂,谓喻义喻利,人心之分尽于此;为己为人,学术之分尽于此,有志者,当立辨乎豪厘千里之差。一曰端本,谓士者四民之首,天下事皆吾分内事也。自公卿至一命之吏,皆读书人为之,故贵通古今、达事变,相期为有体有用之学。一曰敬业,时文者古文之一体,犹之碑志、传记、表疏、论序云耳,以摹拟剽窃者之不足言文,乃并时文而小之,过矣。一曰裁伪,谓昌黎论文惟其是,吾论文惟其真,盖必能真而后是,非可得而论也。申韩庄列,异乎吾道者也,而朱子以为先有实而后托之文,非以其真耶。一曰自立,文之不能不变者,时也,挽其变而归之正,或因其变而愈益神明于正学者,事也。苟非克自树立,随风气为转移,取已陈之刍狗,沾沾然仿效之,庸有冀乎哉。其因文见道,大旨不出乎此。宣宗在青宫,公尽忱启迪,非法不道。登极后,献纳尤勤。道光三年,手敕称汪廷珍于师道臣道之义,二者兼备。然则公之辅翼圣聪,成三十年仁孝太平之治,上与伊傅比美矣。相业黯澹,何足议之。
◎高宗不沙汰僧道高宗御制诗云:“有以沙汰僧道为请者,朕谓沙汰何难,即尽去之,不过一纸之颁,天下有不奉行者乎?但今之僧道,实不比昔日之横恣,有赖于儒氏辞而辟之,盖彼教已式微已,且借以养民。分田授井之制,既不可行,将此数千百万无衣无食、游手好闲之人,置之何处。故为诗以见意云:颓波日下岂能回,二氏于今亦可哀,何必辟邪犹泥古,留资画景与诗材。”真洋洋圣谟也。康祺少时,好发奇论,尝谓今之僧道,可编为士兵,县留一寺,额设若干人,半月诵经,半月习武。合一省一府,均其寺产,为养赡之资。才足驭百人千人者,别异其名目,或许酒肉,或许婚娶。有事则老弱留守,壮者听调出军,有功,许蓄发出籍为武弁。人咸诡之。既又曰:僧尼宜因田设额,仍其旧产,县留二所,以别男女;非鳏寡孤独喑聋跛蹩者,不得滥给度牒。人亦以为不能行。敬绎圣制,盖亦借绀宇红墙,为安置穷民之薮泽,刍荛之言,似后一说,犹堪备采也。
◎赵秋谷不满意王渔洋之论诗渔洋晚年寄宋商丘云:“尚书北阙霜侵鬓,开府江南雪满头,谁识朱颜两年少,王扬州与宋黄州。”读者多未测其旨,后始知为赵秋谷发也。盖秋谷罢馆职后,益修憾渔洋,薄游吴中,屡语人曰:“迩日论诗,惟位尊而年高者,斯称巨手耳。”时商丘方巡抚吴门,闻是语,遂述于渔洋,故答诗云尔。阮吾山《茶余客话》谓:“此特漫堂假阮翁以自夸耳,其实漫堂固不在秋谷指议中也。”康祺按:商丘风雅,不减渔洋,吾山斯言,未免锲薄。
◎进呈名画康熙朝刻耕织图,系焦秉贞画;万寿盛典,冷枚画。秉贞济宁人,钦天监五官正。冷枚胶州人。又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图,内务府司库沈喻画,见《茶余客话》。
◎强记之法张稷若先生云:“强记之法,每读一书,遇意所好,即▯录之,录讫乃朗诵十余遍,黏之壁间。每日必三十余段,少亦六七段,掩卷辄就壁间观所黏录,日三五次以为常,务期精熟,一字不遗。黏壁既满,乃取第一日所黏者投笥中,俟再读有所录,补黏其处,随收随补,岁无旷日,一年之内,约得千段,数年之后,腹笥自富。”康祺按:他书记此法,黏壁之后,尚有分为二笥者,一虚一实。今日探左笥所储,逐条温览,投之右笥,明日探右笥亦然,其功尤为精密。余性嗜古书,记性最劣,偶有撰述,辄须寻检,率尔下笔,难免舛讹。憾年少在塾,不依此法行之,泛览健忘,致成枵腹,后生志古,尚其鉴诸。
◎水晶眼镜今水晶眼镜遍天下,市井驵侩且用之矣。此物兴于国初,珍贵逾珠玉。康熙癸未,赐少宗伯孙岳颁晶镜。时蒋文肃以庶常值内廷,奏臣母曹氏,年老眼昏,上亦赐之,当世以为殊荣。
◎大挑原始举人大挑,始于乾隆丙戌科,吏部新议选法,一等用知县者,又借补府经历,直隶州州同、州判,属州州同、州判,县丞,盐大使,藩库大使,凡九班;二等以学正、教谕用,借补训导,凡三班。时谓之九流三教。按:此语儇巧不足录,借以纪大挑缘始,及当时铨补章程耳。
译◎汪文端的宰相事业。汪文端的宰相事业,并不以显赫盛大作为名声崇高;他的品行、文章,无论国内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一致推许他是正人君子。仁宗深知汪公,所以他在宫内就担任成均的主管、直上斋的负责人,并逐步充任总师傅;在宫外则连续任安徽、江西、浙江三省学政,始终受到委任和信赖,所任不超出文学侍从之职。汪公担任大司成时,选编刊印《成均课士录》,用义理和文法教育士人。三省的试卷,都称为《立诚编》,这仍然沿袭前代的志趣。他又曾撰写《学约》五条来教导士人。第一条是“辨涂”,意思是说,明白义理还是明白利益,是人心区别的全部所在;为自己还是为别人,是学术区别的全部所在。有志向的人,应当明确辨别毫厘之差所造成的千里之别。第二条是“端本”,意思是说,士人是四民之首,天下的事情都是我分内应做的事。从公卿到最低一级的官吏,都由读书人担任,所以应当贵在通晓古今、了解事变,彼此期望研习有体制、有实用的学问。第三条是“敬业”,时文是古文的一种体裁,就像碑志、传记、表疏、论序一样;因为摹拟剽窃的人不足以称为文章,便连时文也一并轻视,这是错误的。第四条是“裁伪”,意思是说,韩愈谈论文章,只求合乎是非;我谈论文章,只求合乎真实。必须先能够真实,然后才能合乎是非;如果不能真实,也就无从谈论是非。申不害、韩非、庄子、列子所代表的学说,与我们的道不同;但朱子认为,先有实际内容,之后才把它寄托在文章中,难道不是因为它真实吗?第五条是“自立”,文章不能不发生变化,是因为时代不同;挽救这种变化,使它归于正道,或者因应变化而使正学更加明白,这是人的作为。如果不能靠自己树立起来,随着风气转移,拿已经陈旧的刍狗来沾沾自喜地模仿,又怎么会有希望呢?他通过文章来显明道理,大意不外乎这些。宣宗还在东宫时,汪公尽心竭力地启发引导他,不合乎法度的话不说。宣宗即位后,汪公进言规劝更加勤勉。道光三年,皇帝亲笔敕书称赞汪廷珍,说他兼备师道和臣道的道义。这样看来,汪公辅佐启发圣明,使仁宗成就了三十年的仁孝太平之治,其功绩可以和伊尹、傅说媲美了。至于他的宰相事业是否显赫,又有什么值得议论的呢?◎高宗没有淘汰僧人和道士。高宗御制诗说:“有人请求淘汰僧人和道士,朕认为淘汰他们有什么困难?即使把他们全部除去,不过颁发一纸诏令,天下难道会有不奉行的吗?只是现在的僧道,实际上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横行放纵,不需要依靠儒者反复辩驳来排斥他们,因为他们的教法已经衰微了;而且还可以借此供养百姓。分田授井的制度既然不能实行,那么将这几千万没有衣服、没有粮食、游手好闲的人安置到哪里去呢?所以作诗来表达心意:衰败的世道日益下滑,哪里能够挽回;佛教、道教如今也值得怜悯;何必排斥邪说还拘泥于古法,不如留下它们供绘画取景和诗歌取材。”这真是广博深厚的圣明谋略。康祺年轻时喜欢发表奇特的议论,曾经说:现在的僧人和道士,可以编入士兵,县里保留一座寺院,定额设置若干人,半个月诵经,半个月练武。把一省一府的寺产合并平均,作为供养他们的费用。有人才足以统领一百人、一千人的,就另定不同名目;有的允许饮酒吃肉,有的允许结婚。遇有战事,老弱留下守卫,壮年听从调遣出征;有功的,允许蓄发、脱离僧道名籍,出任武官。人们都认为这说法荒诞。后来他又说:僧尼应当按照田产设置名额,保留原有产业;每县保留两处寺院,以区别男女;不是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以及哑、聋、跛、瘸的人,不得滥发度牒。人们也认为这无法实行。我恭敬地推究圣上的制度,大概也是借助青色寺院、红色墙垣,把它们作为安置穷人的聚集之所。像我这样粗浅的意见,似乎后一个说法还可以作为参考。◎赵秋谷不满意王渔洋谈论诗歌。王渔洋晚年寄诗给宋商丘说:“尚书在北阙,鬓发已被霜雪侵染;开府在江南,头上白雪满头;谁知道朱颜仍然像两年前那样年轻,王扬州和宋黄州。”读者大多没有揣测出诗的用意,后来才知道这是针对赵秋谷而发的。原来赵秋谷被罢免馆职后,更加怀恨渔洋,游历吴中时,屡次对人说:“近来谈论诗歌,只有地位尊贵而年纪高的人,才称得上诗坛巨擘。”当时宋商丘正巡抚吴门,听到这话,就转述给王渔洋,因此渔洋作了这首答诗。阮吾山《茶余客话》说:“这不过是漫堂借阮翁的名义自我夸耀罢了;其实漫堂根本不在秋谷指责的范围之内。”康祺考察说:商丘的风雅,不比渔洋逊色,吾山这话未免过于刻薄。◎进呈的名画。康熙年间刊刻的《耕织图》,是焦秉贞所画;《万寿盛典》,是冷枚所画。焦秉贞是济宁人,任钦天监五官正。冷枚是胶州人。又有《避暑山庄三十六景图》,是内务府司库沈喻所画,见《茶余客话》。◎强记的方法。张稷若先生说:“增强记忆的方法是:每读一本书,遇到自己喜欢的内容,就把它抄录下来;抄完后朗诵十多遍,把它粘在墙上。每天一定要抄三十多段,少的时候也要抄六七段;合上书后就到墙边看所粘的抄录,每天看三五次,以此作为常规,一定要做到熟练精通,一个字也不遗漏。墙上粘满以后,就把第一天所粘的内容放入箱子里;以后再读书有所抄录,就补粘在空出的地方,收下一批便补上一批,一年没有空缺的日子。一年之内,大约能积累一千段;几年以后,腹中储藏的学问自然丰富。”康祺按语:其他书上记载这种方法,粘满墙以后,还有分成两个箱子的做法,一个空着,一个装满当天温习的内容。今天查看左边箱子里储存的内容,逐条温习后放入右边箱子;第二天查看右边箱子,也是这样做,功效尤其精密。我生性爱好古书,但记性最差,偶尔有所撰述,总要查找检阅资料,匆忙下笔,难免出现错误。遗憾年轻在私塾读书时,没有依照这个方法实行,泛泛浏览而又容易忘记,以致腹中空空。后来有志于古学的年轻人,希望以此为鉴。◎水晶眼镜。如今水晶眼镜遍布天下,连市井中的商人和掮客也在使用了。这种东西兴起于国初,珍贵超过珠玉。康熙癸未年,皇帝赐给少宗伯孙岳水晶眼镜。当时蒋文肃以庶常身份在内廷当值,上奏说自己的母亲曹氏年老眼昏,皇上也赐给她一副,当时人们把这看作特殊的荣耀。◎大挑的起源。举人大挑始于乾隆丙戌科。当时吏部新议定选官办法:一等任用为知县,另外借补府经历、直隶州州同、州判、属州州同、州判、县丞、盐大使、藩库大使,共九个班次;二等任用为学正、教谕,另外借补训导,共三个班次。当时称为“九流三教”。按语:这句话轻佻取巧,不值得记录;这里借以记述大挑的起源以及当时铨选补授的章程罢了。
◎蒋文肃之恩遇蒋文肃官庶常,即蒙圣祖赐第西华门右,御题匾曰“揖翠堂”。雍正戊申大拜后,复赐新第于得胜门。旧例,年终赏大臣福字,皆用红笺。丁未冬,世宗以公母曹夫人服未除,特书金笺福字以赐。壬子,赐人参至十二斤,皆人臣不世之恩遇。
◎南薰殿列代帝后图像记恭读纯庙圣制文《南薰殿奉藏图像记》,知列代帝后图像,传自胜国,典在有司,历有年所。自纯庙几暇省阅内库,偶得展观,遂命工重加装池,袭以绨锦,尊藏于紫禁西南之南薰殿。复令王公大臣,详定位置,谨具籍识,次第甲乙。又以明诸帝玉册今贮工部外库,虑其散轶,因附藏殿之西室,俾虔视焉。既竣事,亲洒宸翰,勒石前荣,以示永久。盖缵承帝统,嘉惠前朝,圣人之用心,若是其诚且笃也。其图像轴数,法祭酒式善《陶庐杂录》尝纪之云:“南薰殿藏古帝后像,凡轴七十有五。宓牺氏像一,帝尧像一,禹王像一,商汤王像一,周武王像一,梁武帝像一,唐高祖像一,太宗像三,后唐庄宗像一,宋宣祖像二,太祖像四,太宗像一,真宗像二,仁宗像一,英宗像一,神宗像二,哲宗像一,徽宗像二,钦宗像二,高宗像一,孝宗像一,光宗像一,宁宗像一,理宗像一,度宗像一,明太祖像十二,成祖像一,仁宗像一,宣宗像三,英宗像一,宪宗像一,孝宗像一,武宗像一,兴献王像二,世宗像一,穆宗像一,神宗像一,光宗像二,熹宗像二,宋宣祖后像一,真宗后像一,仁宗后像一,英宗后像一,神宗后像一,哲宗后像一,徽宗后像一,钦宗后像一,高宗后像一,光宗后像一,宁宗后像一,明孝慈高皇后像一。凡册十五:历代帝王像一册,自伏羲氏起,至宋宁宗止,凡十六叶,每叶像二;圣君贤臣像一册,自伏羲氏起,至韩信止,凡二十三叶;宋朝帝像一册,自宣祖起,至度宗止,凡十六叶;元朝帝像一册,自太祖起,至宁宗止,凡八叶;宋后像一册,自宣祖后起,至宁宗后止,凡十二叶;元后像一册,自世祖后起,至后纳罕止,凡八叶,末四条无标题;元后妃太子像一册,自仁宗后起,至后纳罕止,六叶,第二三像无标题,末附太子像二;明帝后像二册,上册自太祖起至孝敬毅皇帝止,凡九叶,下册自世宗起至熹宗止,凡八叶;尚有历代圣贤像一册,孔子世家像一册,至圣先贤像一册。历代圣贤名人像一册,皆藏于殿中。”
◎缅甸进平定回疆贺表道光九年十月,缅甸国王遣人进金叶表,因奉天朝平定回疆,生俘首逆,恭进皇太后徽号之诏,畏服欢喜而来贺。此为向来缅王所无之事,故云贵总督代为奏进。
◎曹学士为国初理学名臣黄冈曹学士本荣,为国初理学名臣。其学初从阳明入,直悟心原,继加以践履笃实之功,著《五大儒语录》及《周张精义》、《王罗择编》、《居要录》、《切问录》诸书。其论次五大儒,以程、朱、薛与陆、王并行。尝应诏上疏,请举《四书》、《五经》及《通鉴》中有裨身心要务、治平大业者,朝夕讨论,从此设诚致行,自能祈天永命云云,优旨嘉纳。官司业,刊白鹿洞学规,以教诸生。日侍讲幄,论辨经义,问无不对,对无不尽。同年生谭凤祯殁于京师,学士为之治丧。谭妾生子,令室中婢乳之,后成立,魏敏果为赋古人交行。学士既卒,苏门孙征君恸惜之,谓商周之际,道在箕子,宋元之际,道在许子,明清之际,道在曹子,世以其言为不可易。康祺于道学家言,了无所得,亦不知程朱、陆王之所以异同。如学士者,其视箕子果何如?视鲁斋先生又何如?征君所言,无能别其然否。惟观学士之事君待友,▯爵然不欺,为词臣菜食布袍,求尽职业,恐即此便是道学,不必高语商周宋元,定与古人鼎足也。
译◎蒋文肃受到的恩遇。蒋文肃任庶常时,就承蒙圣祖赐给他西华门右边的一座宅第,御笔题写匾额为“揖翠堂”。雍正戊申年大拜为大学士后,又赐给他得胜门的新宅第。旧例是年终赏赐大臣“福”字,都用红笺书写;丁未年冬天,世宗因为蒋公的母亲曹夫人服丧期尚未结束,特意写在金笺上的“福”字赐给他。壬子年,又赐给他人参,多达十二斤,这些都是臣下世代难遇的恩宠。◎南薰殿收藏历代帝后画像记。恭敬地阅读纯庙圣制文章《南薰殿奉藏图像记》,得知历代帝后画像是从前朝传下来的,收藏管理的典章掌握在有关官署,历时已经很久。纯庙在闲暇时查看内库,偶然得到并展开观看,于是命令工匠重新装裱,用绨锦包裹,恭敬地收藏在紫禁城西南的南薰殿。又命王公大臣详细确定摆放位置,谨慎登记标识,依次编列甲乙。又因为明代各帝的玉册如今存放在工部外库,担心散失,于是把它们附带收藏在南薰殿西室,使人虔诚地看守。事情完成后,皇帝亲笔书写,刻在前廊的石碑上,以示永久保存。这大概是继承帝王正统、嘉惠前朝的圣人用心,竟然如此真诚而深厚。画像的轴数,祭酒式善在《陶庐杂录》中曾记载说:“南薰殿收藏古代帝后画像,共七十五轴。宓牺氏像一轴,帝尧像一轴,禹王像一轴,商汤王像一轴,周武王像一轴,梁武帝像一轴,唐高祖像一轴,唐太宗像三轴,后唐庄宗像一轴,宋宣祖像二轴,宋太祖像四轴,宋太宗像一轴,宋真宗像二轴,宋仁宗像一轴,宋英宗像一轴,宋神宗像二轴,宋哲宗像一轴,宋徽宗像二轴,宋钦宗像二轴,宋高宗像一轴,宋孝宗像一轴,宋光宗像一轴,宋宁宗像一轴,宋理宗像一轴,宋度宗像一轴,明太祖像十二轴,明成祖像一轴,明仁宗像一轴,明宣宗像三轴,明英宗像一轴,明宪宗像一轴,明孝宗像一轴,明武宗像一轴,兴献王像二轴,明世宗像一轴,明穆宗像一轴,明神宗像一轴,明光宗像二轴,明熹宗像二轴,宋宣祖后像一轴,宋真宗后像一轴,宋仁宗后像一轴,宋英宗后像一轴,宋神宗后像一轴,宋哲宗后像一轴,宋徽宗后像一轴,宋钦宗后像一轴,宋高宗后像一轴,宋光宗后像一轴,宋宁宗后像一轴,明孝慈高皇后像一轴。”}], 共有册子十五册:《历代帝王像》一册,从伏羲氏起,至宋宁宗止,共十六叶,每叶两像;《圣君贤臣像》一册,从伏羲氏起,至韩信止,共二十三叶;《宋朝帝像》一册,从宣祖起,至度宗止,共十六叶;《元朝帝像》一册,从太祖起,至宁宗止,共八叶;《宋后像》一册,从宣祖后起,至宁宗后止,共十二叶;《元后像》一册,从世祖后起,至后纳罕止,共八叶,最后四条没有标题;《元后妃太子像》一册,从仁宗后起,至后纳罕止,共六叶,其中第二、三像没有标题,末尾附有太子像两幅;《明帝后像》两册,上册从太祖起至孝敬毅皇帝止,共九叶,下册从世宗起至熹宗止,共八叶;此外还有《历代圣贤像》一册、《孔子世家像》一册、《至圣先贤像》一册。《历代圣贤名人像》一册,都收藏在殿中。◎缅甸进呈庆贺平定回疆的表章:道光九年十月,缅甸国王派人进呈金叶表章,因为天朝平定了回疆,生擒首要叛逆,并恭敬进呈为皇太后上徽号的诏书,缅王畏服而欢喜地前来祝贺。这是历来缅王从未有过的事情,所以由云贵总督代为奏报进呈。◎曹学士是本朝初年的理学名臣:黄冈曹学士曹本荣,是本朝初年的理学名臣。他起初从学于阳明,直接领悟心性的根源,后来又加上身体力行、笃实实践的功夫,著有《五大儒语录》以及《周张精义》《王罗择编》《居要录》《切问录》等书。他论列五位大儒,把程、朱、薛与陆、王并列。曾奉诏上疏,请求选取《四书》《五经》和《通鉴》中有益于修养身心、治理天下的重要内容,早晚加以讨论;从此树立诚意并付诸实行,自然能够祈求上天延长国运之类的话,皇帝以优厚的批示嘉许并采纳了。任司业时,刊刻《白鹿洞学规》,用来教导诸生。他每天在讲幄侍讲,讲论辨析经义,有问必答,有答必尽。同年出生的谭凤祯死在京师,学士替他办理丧事。谭妾生了儿子,学士便让家中的婢女给孩子喂奶;孩子后来长大成人,魏敏果为此作了《古人交行》。学士去世后,苏门孙征君悲痛惋惜他,说商周之际,道统在箕子;宋元之际,道统在许子;明清之际,道统在曹子,世人都认为这话不可更改。康祺对于道学家的言论完全没有所得,也不知道程朱与陆王究竟有何异同。像曹学士这样的人,与箕子相比究竟怎么样?与鲁斋先生相比又怎么样?我无法辨别征君所说是否正确。只看学士侍奉君主、对待朋友,光明磊落而不欺骗;作为词臣,穿粗布衣、吃粗食,力求尽到自己的职分,恐怕这本身就是道学,不必高谈商周、宋元,说他一定能和古人并列为三足鼎立。
◎朱伯韩力保张忠武桂林朱伯韩观察居谏垣,与苏廷▯魁、陈庆镛齐声,号称三直(见前笔)。又从倭文端、唐确慎、李文清诸公游,与闻道学之统。其经术、考据,则与曾文正公、何子贞、张石洲诸君相切靡刂。其工诗古文,与梅伯言、邵位西、张端甫、吴子序、余小颇、陈艺叔、刘椒云、冯鲁川六七君子,及其乡人龙翰臣、王少鹤,同时各成一家,盖道光朝魁伟振异人也。粤西贼起,方在籍办团练(按:独秀峰题壁诗,诋毁观察甚烈,康祺遍考他书,非事实也。且题壁诗本浅俗,不知世人何故传诵),张忠武公之来归也,官吏多疑之,观察独谓忠果可任事,毅然以十口保其无他,忠武卒为名将荩臣。论者谓李白之识郭汾阳,殆逊之矣(按:收降张忠武事,诸说互歧。《平定粤匪纪略》属之铜山制府,冯氏桂芬、李氏元度集,属之劳文毅公)。朱后以道员游吾浙,浙抚王有龄▯不知兵,假筹饷名,恣苛敛;观察每有言,嫌其迂阔。贼既围城,观察守清波门,督士卒守御甚力,食将尽,偶得米,犹分数斗饷举人伊乐尧。乐尧经生,观察道义交也;城陷,骂贼死。观察忠孝大节,炳若日星,而力保张忠武公,功绩尤伟;其围城馈粟一事,亦见平生风义云。
◎李文恭深虑粤逆之不易制李文恭公星沅由翰林外简郡守,不十年至两江总督,所至百废具举,棱棱有风骨。既以母老乞病归,文宗御极召用,恳请终养。会粤逆渐肆,而林文忠公道卒,朝廷以文恭能任事也,讫以钦差大臣关防畀之,而公又殂。方公抵粤西,忧贼甚,寝食失常度,每谓人曰:“此贼非眼前诸公可了。”时周文忠、向忠武、乌武壮,皆与共事,意不谓然。公曰:“后当思吾言耳。”公疾革,以关防送文忠,而遗表荐乌、向可任。其后三公皆殄身军事,粤逆奔突遍天下,征讨十余载,縻饷万万,逆氛始洗荡无遗。公殆见洪、杨初起,势剽悍骁剧不易摧,思得当郑重一战,岂懦帅畏事比哉?
◎海昌三异海昌三异者,安阳许侍郎三礼宰海宁时,浙人传为瑞应者也。时白燕来巢,朱露降于庭柏,海潮当至而不至,舆论美之,故云。然侍郎作令日,每夕焚香告天,如赵清献故事。创立书院,延梨洲先生主皋比,招高才生雅歌释奠,而亲受先生《易》学,称弟子焉。行取御史,疏请定武臣守制之例。迁理少,讲河图、洛书甚有条理,圣祖嘉美。自庶僚至卿贰,每岁必贻书梨洲问学,▯▯然也。康祺按:侍郎少执业于孙征君,他日有编夏峰、南雷学案者,当两收之。
◎陈编修力辞荐举南雷讲学,吾州相从问学者,以吾宗为最夥,而怡庭编修锡嘏,其卫道至力者也。康熙十七年,诏征博学鸿儒,掌院叶文敏公将特荐,寄之以诗,从臾就道。南雷答诗,勉其承庄渠魏氏之绝学,而告以不出之意。文敏以编修为黄氏高业,属其敦劝出山,编修惊曰:“是将使先生为叠山九灵之丧躯也,不如其已也。”再三往辞,文敏乃止。编修论格物之学,于师门不甚合,然梨洲屈指门下,必首推其笃行。
◎仁宗信任李忠毅嘉庆初,李忠毅公长庚剿除洋匪,屡败蔡牵于浙洋,以闽师掣肘,牵尚游弋海上。上闻,逮治督臣,而代者入闽中文武之谮,疏参忠毅逗留,捏报斩获。谕密询浙抚清安泰公,赖公力陈忠毅剿贼之勇,海战情形之难,仁宗委任忠毅,由是益笃。当时贼中谣,有“不怕千万兵,只怕李长庚”之语,亦达天听。
◎柴虎臣之学行仁和柴虎臣先生绍炳,明遗民也。少有至性,生计清寒,父亡于官,求商人附载东去,迎棺归葬,躬自负土成丘,时节祭奠,涕泪进涌,松草为之萎绝。里中有避父笞出亡者,先生遇之,问得其故,大悲曰:“尔有父笞非苦,我无父笞乃苦耳。”为赋游子遇、孤儿行,其人垂泣自恨,卒为孝子。偷儿夜入先生室,觉其为邻人也,默不言。捃摭及衣被,徐曰:“独不能留此,为吾御寒邪?”偷儿惊而止,遂劝其改行,检枕畔百钱予之,及案上铜器一二具,令持出,其人呜咽去。入国朝,居南屏山,贫甚,屏绝馈饷,卖药自给。先生于象纬、律历、舆地、礼制、农田、水利、戎兵、赋役,莫不研讲。康熙八年,敕举山林隐逸之士,浙抚范忠贞公亲诣之,请以应诏,固辞,卓卓乎东京人物也。
◎无锡秦氏多寿乾隆辛未,圣驾南巡,幸无锡秦文恭公家寄畅园,秦氏子姓迎銮者:孝然年九十,实然年八十七,敬然年八十五,荣然年七十,寿然年六十九,芝田年七十六,瑞熙年六十一,莘田年六十,东田年六十二,九人得六百余岁,皆近房也。汉碑云“国有仁泽,民多世寿”,信夫!
◎蜈蚣八字墙雍正中,太常寺卿吴隆元奏修天坛折内,有蜈蚣八字墙语,上命交部严议,以其不敬也。坛庙大典,襄事者可不慎诸。
译◎朱伯韩竭力保荐张忠武:桂林朱伯韩观察任职谏垣时,与苏廷魁、陈庆镛齐名,号称“三直”(见前笔)。他又与倭文端、唐确慎、李文清诸公交游,得以听闻道学的传承。他在经学、考据方面,则与曾文正公、何子贞、张石洲诸君相互切磋。他擅长诗歌和古文,与梅伯言、邵位西、张端甫、吴子序、余小颇、陈艺叔、刘椒云、冯鲁川六七位君子,以及同乡龙翰臣、王少鹤,同时各自成一家,大概是道光朝杰出而振拔的奇才。粤西盗贼起事时,他正在籍办理团练(按:独秀峰题壁诗对观察的诋毁非常猛烈,康祺遍考其他书籍,知道并非事实。而且题壁诗本来浅俗,不知世人为什么传诵),张忠武公前来归顺时,官吏多有怀疑,只有观察认为张忠武确实可以任事,毅然以全家十口担保他没有其他企图,张忠武最终成为名将、忠臣。评论者说,李白识拔郭汾阳,大概还不如朱观察了(按:收降张忠武一事,各种说法互相歧异。《平定粤匪纪略》归功于铜山制府,冯氏桂芬、李氏元度的文集则归功于劳文毅公)。后来朱观察以道员身份来到浙江,浙江巡抚王有龄不懂军事,却借筹措军饷之名肆意苛征;观察每有劝言,他都嫌其迂腐空泛。叛贼包围城池后,观察驻守清波门,督率士卒奋力防守。粮食将要吃完时,偶然得到一些米,他还分出几斗给候补举人伊乐尧。乐尧是经生,与观察是以道义相交的朋友;城陷后,他痛骂叛贼而死。观察忠孝的大节,像日月星辰一样光明;而他竭力保荐张忠武公,功绩尤其伟大。他在围城时分送粮食一事,也体现了他一生重情重义的品格。◎李文恭深知粤逆难以制服:李文恭公李星沅由翰林外放简任郡守,不到十年便升任两江总督,所到之处,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整顿兴办,气节刚正而有风骨。后来因母亲年老,他以患病为由请求归养;文宗即位后召他起用,他恳请留下来奉养母亲。正逢粤逆逐渐猖獗,而林文忠公中道去世,朝廷认为文恭能够任事,最终把钦差大臣关防交给他;但公又去世了。公刚抵达粤西时,非常忧虑贼势,睡眠饮食都失去常规,常对人说:“这些贼不是眼前诸位能够平定的。”当时周文忠、向忠武、乌武壮都与他共同办事,心里并不认为如此。公说:“以后你们就会想到我的话了。”公病重时,把关防送交周文忠,并在遗表中推荐乌、向二人可以任用。后来这三人都战死于军务,粤逆奔突遍及天下,征讨十多年,耗费军饷数以万万计,叛逆的气焰才开始被彻底荡平。公大概已经看出洪、杨刚起兵时势力剽悍凶猛、难以摧毁,想要准备周密,打一场决定性的战役,哪里是怯懦畏事的将帅可比呢?◎海昌三异:所谓“海昌三异”,是安阳许侍郎三礼任海宁知县时,浙江人传说的祥瑞。当时白燕来筑巢,朱红色的露水降在庭院的柏树上,海潮本应到来却没有到来,舆论认为这是美好的祥瑞,所以这样称说。然而侍郎任县令时,每天晚上都焚香向上天祷告,像赵清献那样。他创办书院,请梨洲先生主持讲席,招来才华出众的学生唱雅歌、举行释奠礼,并亲自接受先生传授的《易》学,自称弟子。后来他被行取为御史,上疏请求制定武臣守制的条例。升任理少后,讲解河图、洛书很有条理,圣祖称许赞美他。从低级官员做到卿贰,他每年都必定写信给梨洲请教为学之道,态度诚敬专一。康祺按语:侍郎年轻时曾向孙征君学习,日后若有人编纂夏峰、南雷学案,应当把他们两人都收入其中。◎陈编修竭力推辞荐举:南雷讲学时,本州跟随他求学的人,以我宗族的人最多;其中怡庭编修锡嘏,是竭力捍卫道统的人。康熙十七年,诏令征召博学鸿儒,掌院叶文敏公准备特别推荐他,寄诗给他,劝他立即上路。南雷作诗答复,勉励他承继庄渠魏氏的绝学,并告诉他自己不愿出仕的意思。文敏认为编修是黄氏门下的杰出人才,嘱咐他诚恳劝说南雷出山。编修惊讶地说:“这是要让先生成为叠山、九灵那样的死难之身,不如就此作罢。”他再三前往辞谢,文敏才停止此事。编修论述格物之学,与师门的意见不完全相合;然而梨洲屈指计算门下弟子时,必定首先推重他的笃实行持。◎仁宗信任李忠毅:嘉庆初年,李忠毅公李长庚剿灭海盗,多次在浙江洋面击败蔡牵;由于福建水师牵制,蔡牵仍然在海上游荡。皇帝听说后,逮捕治罪了督臣;继任者又听信入闽文武官员的诬陷,上疏参劾忠毅逗留不进、捏造战果。皇帝下谕秘密询问浙江巡抚清安泰公,多亏清安泰竭力陈述忠毅剿贼的勇敢以及海战形势的艰难,仁宗对忠毅更加坚定地加以信任。当时海盗中流传着“不要怕千万名士兵,只怕李长庚”这样的话,也传到了皇帝耳中。◎柴虎臣的学问和品行:仁和柴虎臣先生柴绍炳,是明朝遗民。他年轻时天性至孝,家境清寒;父亲死在任所,他请求商人搭船向东而去,迎接父亲的棺木回来安葬,亲自背土筑成坟丘,按时祭奠,眼泪不断涌出,连松树和草也仿佛因此枯萎。有个乡人因为躲避父亲的鞭打而逃亡,先生遇到他,问明缘故后悲痛地说:“你有父亲鞭打,并不算苦;我没有父亲鞭打,才是真苦啊。”他为此作了《游子遇》《孤儿行》,那人流泪自责,最终成为孝子。小偷夜里进入先生房中,先生察觉是邻人,便默不作声。小偷搜取衣物被褥时,先生慢慢说:“难道不能留下这些东西,替我御寒吗?”小偷惊讶而停止,于是先生劝他改过自新,又查看枕边的一百钱给他,并把案上的一两件铜器也让他拿走,那人呜咽着离去。进入本朝后,他居住在南屏山,十分贫困,拒绝一切馈赠,靠卖药养活自己。先生对于天文星象、音律历法、地理、礼制、农田、水利、军事、赋役,没有不研究讲习的。康熙八年,朝廷下令举荐山林隐逸之士,浙江巡抚范忠贞公亲自前去拜访,请他响应诏令,他坚决推辞,真是东京人物一流的人啊。◎无锡秦氏多长寿:乾隆辛未年,圣驾南巡,临幸无锡秦文恭公家中的寄畅园。秦氏子弟中前来迎接銮驾的有:孝然九十岁,实然八十七岁,敬然八十五岁,荣然七十岁,寿然六十九岁,芝田七十六岁,瑞熙六十一岁,莘田六十岁,东田六十二岁。九人合计六百多岁,且都是近房亲属。汉碑说“国家有仁德恩泽,百姓中多有世代长寿者”,果然可信啊!◎蜈蚣八字墙:雍正年间,太常寺卿吴隆元在奏请修建天坛的折子中,写到“蜈蚣八字墙”一语,皇帝命令交给有关部门严加议处,认为这是不敬。坛庙的大典,参与办理的人怎么能不谨慎呢?
◎齐召南敏悟天台齐侍郎敏悟强识,观书目十行下,一览则终身不忘。其应征北上时,谒某邑宰,留宿署中,见架上有异书八册,请借观,主人曰诺。次日,将登程,主人奉书以出,侍郎曰:“已阅讫矣。”主人未之信,抽一二册询之,探喉而出,不讹一字。
◎潘孝子桐城诸生潘天成锡畴,世称潘孝子。幼与父母避仇相失,天成乞食求之,往来休宁山中,跳走哭泣,每至聚,持一鼗鼓,大声为乡语,观者从之而笑,莫测其意也。行至江西界,其母从巷中出,颇疑天成非丐者,详问所由,相持而悲。因又询知父所在,迎之归里。天成论学,祖姚江,又从荆溪汤之▯,受东林之学,后事宣城梅文鼎,略涉历算,狷洁长贫,老以饿死。
◎方侍郎古文本朝古文家,必推桐城方侍郎为正宗矣。其裁成而引掖之者,实赖吾乡一二先哲。侍郎少游京师,下笔为古文辄工,季野先生奇之,告之曰:“勿读无益之书,勿为无益之文。”侍郎终身诵之,遂一心穷经。后读徐氏所雕九经解三过,为文益峻洁。西溟编修方以古文伏天下,扬于众曰:“后来之秀也。”侍郎名遂大起。
◎吴征君生有宿根吴征君农祥,学长于史,兼工词赋。乳哺时,哑哑私语,皆建文逊国时事。过十岁方不言,盖生有宿根云(按:征君与吴任臣生同里▯,年少皆博综能文,时呼为虎林二吴)。
◎梁山舟逸事(二则)
梁侍讲幼时,其父文庄相国犹未达也。居凤皇山麓,夫人夜织,儿嬉于旁,虎突入户,夫人惊绝,侍讲戏如故。问之,曰:“有大兽来,四顾而去。”
山舟侍讲书名压一代,性独孤僻,作书喜用许虚白纸,夏岐山、潘岳南笔,刻石必陈云杓、陈如冈、冯鸣和。后虚白斋纸盛行,冯、潘、夏、陈,因以致富。
◎姚启圣平台湾之谣谶台湾开于郑芝龙,顺治初,其子成功复往据之,时出没江海为大患。厦门民掘地得一碑,文云:“生女灭鸡,十亿相倚。”见者莫能测。后郑氏为姚尚书启圣所殄灭,乃知十亿,兆也,加女,姚也;郑从酉,鸡也,灭鸡,灭郑也。郑氏初起海上,尚书始生,传四世六十年,而公适为闽督,遂平台湾,执郑克▯爽以归。此谣谶之有验者,然亦我圣清之威德震铄,师武臣力,有以应之。
◎本朝文臣改武之始会稽姚尚书平定台湾,袁枚作公神道碑,谓大功为施琅所攘,谢山、鹿洲亦云然。康祺按之官书及他纪载,知枚言不甚有征。顾尚书长子仪,亦英物也,仪雄伟与公肖,尝驱驷马驾奔车,自后掣之,马前却不自由,挽强弓,百步外可洞四札。闽人望见前锋曰:“此姚公子旗也。”以功氵存擢开封府知府,谕以京堂用,自请效力从戎,改▯南总兵。本朝文臣自请改武,自此始(按:仪著有《忧畏轩遗集》)。
◎两大诗家泽州相国在直庐,圣祖皇帝尝传问今之诗人为谁,相国以周起渭、史申义对,时有两大诗家之目。相国予告陛辞,圣祖问将来谁可代者,相国复举周名以对。惜起渭甫进宫坊,未肩大任,仅以诗集传耳。
◎黎吉云疏陈兵事之先见黎侍御吉云,以翰林入台垣。道光中,英吉利船窥津门海口,侍御独上疏言:“岛夷不可纵,和议不足恃。”条用兵事甚悉,弹主款大僚,言词切直。比款议决,遂引疾归。咸丰改元,广西军事急,御史方家居,忽办装诣京师补官,劾湖广总督程▯采庸怯误事,纵贼深入湘中,将为天下患。已而贼果围长沙,破武汉,连陷江南,躏及畿辅,都城戒严。侍御奉命驻东城,一日语守者曰:“城上宜多积砖云。”守者谬诺之,督责益急,谓明日不具,将治尔。守者惧获罪,走诉诸大僚,言御史恐我明日寇将至也。大僚闻于朝,以框扰降,时论惜之。康祺谓:明日寇至,固守者之甚其词,第被命守城,而不作寇至之想,守何事矣。粤匪之变,所以狼奔鼠窜,天下无完城者,大抵皆明日必不寇至之念误之也。呜呼!粤匪平矣,明日顾可恃哉。
◎黄辅辰贫不废学贵筑黄观察辅辰,官考功郎时,遇事侃侃,持正不阿,屡忤尚书恩桂,又与侍郎张公争易州牧贪墨事,抗论再三。同官或目之硬黄,镌石以赠。观察少奇困,尝屑糠和麦麸为粥,又不给,则就邻生撷园中桃实生啖之,意充然不废学。盖所蕴实深,不第以风骨标异者。
◎批斥姚祖同存心刻薄嘉庆二十三年万寿恩诏,普免天下积久钱粮,各省欢腾,争造册送户部。安徽民欠三百万,凤阳一府尤多,巡抚康公绍镛阅册已定,未及奏,迁去。继之者姚公祖同,疑民欠不实,行令诸道府,大为核减。属吏震公威,勒令诸州县减造十分之四,以其欠数虚报存库,州县苦之,势汹汹将上闻。姚先奏以为官吏欺侵,造册不实,请展限核减。朱批云:“损上益下,朕之愿也;存心刻薄,有伤政体。”姚大惭,六百里行文,以原册上。大哉王言,古称荡荡如天,何以加焉。
译◎齐召南聪敏过人:天台齐侍郎齐召南聪明敏悟、记忆力很强,看书一目十行,读过一遍便终身不忘。他奉征召北上时,拜见某县县令,县令留他住宿在衙署中。他看见书架上有八册奇书,请求借来阅览,主人答应了。第二天将要启程时,主人拿着书出来,侍郎说:“已经读完了。”主人不相信,抽出一两册询问他,他便随口背诵出来,一个字也没有错。◎潘孝子:桐城诸生潘天成,字锡畴,世人称为潘孝子。他小时候与父母一起躲避仇人,途中失散。天成乞讨寻找父母,往来于休宁山中,跳跃奔走、哭泣;每到一个聚落,他就拿着一面鼗鼓,大声说乡间俗语,旁观者跟着他发笑,却没有人能明白他的用意。走到江西边界时,他的母亲从巷子里出来,颇为怀疑天成不是普通乞丐,详细询问缘由,母子相抱而悲哭。于是又打听到他父亲的下落,把父亲迎回故里。天成论学以姚江之学为宗,又跟从荆溪汤之学习,接受东林之学;后来侍奉宣城梅文鼎,略微涉猎历法和算学。他性情清高自守,长期贫困,老年时饿死。◎方侍郎:本朝的古文家,必定要推桐城方侍郎为正宗了。对他加以裁成、引导和扶助的,实在依靠了我们乡里一两位前代贤哲。侍郎年轻时游学京师,一下笔写古文便很精工,季野先生认为他非同寻常,告诫他说:“不要读无益的书,不要写无益的文章。”侍郎终身诵记这句话,于是一心钻研经学。后来他把徐氏刊刻的《九经解》读了三遍,文章更加峻拔洁净。西溟编修正凭古文名重天下,便向众人称赞说:“这是后来涌现的优秀人才。”侍郎的名声于是大振。◎吴征君生来有宿根:吴征君吴农祥,学问长于史学,也擅长词赋。他还在吃奶时,便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说的全是建文帝逊国时期的事情;过了十岁才不再说这些话,大概是生来就有前世根基吧(按:征君与吴任臣同生于吴地,年轻时都博学多闻、能写文章,当时称为“虎林二吴”)。◎梁山舟逸事(二则) 梁侍讲小时候,他的父亲文庄相国还没有显达。当时住在凤凰山脚下,夫人在夜里织布,孩子在旁边玩耍;老虎突然闯进屋门,夫人惊吓得昏死过去,侍讲却照常嬉戏。有人问他,他说:“有一只大野兽来了,东张西望一番就走了。” 山舟侍讲的书法名声压倒一代人,但性情孤僻。他写字喜欢使用许虚白的纸、夏岐山和潘岳南的笔;刻碑一定要用陈云杓、陈如冈、冯鸣和。后来虚白斋的纸盛行,冯、潘、夏、陈几家也因此致富。◎姚启圣与台湾的谣谶:台湾由郑芝龙开发,顺治初年,他的儿子郑成功又前往占据台湾;郑氏势力时常出没江海,成为大患。厦门百姓掘地得到一块碑,碑文说:“生女灭鸡,十亿相倚。”看见的人都无法猜测其中含义。后来郑氏被姚尚书姚启圣消灭,才知道“十亿”是“兆”字的征兆,加上“女”旁就是“姚”;“郑”字从“酉”,酉属鸡,所以“灭鸡”就是灭掉郑氏。郑氏最初在海上起兵时,姚尚书刚刚出生;郑氏传了四代、延续六十年,恰好姚公担任闽督,于是平定台湾,擒获郑克塽带回。这是谣谶应验的例子;然而也确实是我大清圣明威德震撼远近、将帅武臣奋力作战,才使它得以应验。◎本朝文臣改任武职的开端:会稽姚尚书平定台湾,袁枚为他撰写神道碑,说平定台湾的大功被施琅夺去了,谢山、鹿洲也这样说。康祺考察官书和其他记载,知道袁枚的话并没有充分根据。不过,尚书的长子姚仪也是杰出人物。姚仪身材雄伟,长相像父亲;曾经赶着四匹马驾车疾驰,自己从车后拉住车子,马匹前进不得;他能拉开强弓,在百步之外可以射穿四层铠甲。福建人望见前锋便说:“这是姚公子的旗帜。”他因功荫被擢升为开封府知府,皇帝谕令将来任用为京堂官,他却请求效力军旅,改任云南总兵。本朝文臣自己请求改任武职,从此开始(按:姚仪著有《忧畏轩遗集》)。◎两大诗家:泽州相国在直庐时,圣祖皇帝曾传旨询问当今诗人是谁,相国回答说是周起渭、史申义,当时便有“两大诗家”的称誉。相国退休告假、入宫辞行时,圣祖问将来谁可以接替他,相国又举荐周起渭回答。可惜周起渭刚刚进入宫坊任职,还不能承担重大责任,最终只凭诗集流传下来。◎黎吉云上疏陈述军事的先见之明:御史黎吉云由翰林进入都察院。道光年间,英国船只窥伺天津海口,侍御独自上疏说:“岛夷不可放纵,和议不值得依靠。”他分条陈述用兵之事,非常详尽,并弹劾主张议和的高官,言辞恳切正直。等到和议决定后,他便称病辞官归乡。咸丰改元,广西军情紧急,御史当时正在家中,忽然收拾行装到京师补任官职,弹劾湖广总督程矞采庸碌怯懦、贻误军务,放任贼军深入湘中,将成为天下的祸患。不久贼军果然包围长沙,攻破武汉,接连攻陷江南,蹂躏至京畿,京城戒严。侍御奉命驻守东城,一天对守城的人说:“城上应该多堆积砖石。”守城者错误地答应了他;他督促责备得更加急切,说如果明天还没有准备好,就要治你的罪。守城者害怕获罪,跑去向大官申诉,说御史恐怕明天敌寇就要到了。大官把这件事报告朝廷,侍御因惊扰人心而被降职,当时舆论为他惋惜。康祺说:说明天敌寇会到,固然是守城者把他的话说得过分了;但既然奉命守城,却不作敌寇将至的打算,那究竟是在防守什么呢?粤匪之乱发生后,军队像狼奔鼠窜一样,天下没有一座完整的城池,大概都是被“明天必定不会有敌寇到来”的想法耽误了。唉!粤匪虽然已经平定,难道还可以指望明天一定没有敌寇吗?◎黄辅辰贫困而不荒废学业:贵筑黄观察黄辅辰任考功郎时,遇到事情总是直言不讳,坚持正义而不阿附,多次违逆尚书恩桂;又因易州牧贪污一事与张侍郎争辩,反复据理力争。同僚中有人称他为“硬黄”,刻石相赠。观察年轻时困顿贫穷,曾把糠屑和麦麸混在一起煮粥;连这个也没有时,就到邻近读书人的园中摘桃子生吃,但心意仍然充实,从不因此废弃学业。他所蕴蓄的学问实在深厚,并不只是凭借风骨卓异而已。◎批评斥责姚祖同存心刻薄:嘉庆二十三年,皇帝发布万寿恩诏,普遍免除天下拖欠已久的钱粮,各省欢腾,争相造册送交户部。安徽百姓拖欠三百万,凤阳一府尤其多。巡抚康绍镛公核阅账册并已定案,还没来得及上奏,就调任离开了。继任的姚祖同怀疑百姓的欠额不真实,便下令各道、府大加核减。属吏震慑于他的威势,勒令各州县减少造报十分之四,声称把虚报的欠数留在库中,州县因此苦不堪言,形势汹汹,准备上报朝廷。姚祖同先上奏,认为是官吏欺骗侵吞、造册不实,请求展期核减。朱批说:“损上益下,是朕的愿望;但存心刻薄,有伤政体。”姚祖同非常惭愧,急行六百里文书,把原来的册籍送上。皇帝的话多么伟大,古人称它广大如天,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
●卷十三◎圣祖至德纯孝圣祖皇帝八岁,世祖宾天;十一岁,慈和皇太后崩逝。当时呼抢哭踊,尽礼尽哀,圣孝纯诚,已为薄海传诵。比康熙二十六年,值太皇太后违豫,上躬侍寝榻,废餐辍寐,衣不解带者至一月余;复自宫中步祷南郊,亲制祝文,词义恳笃。太常宣读之际,涕泗交颐,文武从官,靡不感泣(以上略见前笔)。既遭慈宁大丧,三日以内,悲号无间,饣▯粥水浆,不入于口,居庐席地,毁瘠过甚,至于昏晕呕血。梓宫启攒之夕,攀慕不胜,左右大臣固请升辇,上坚不就驾,断去车▯引,恸哭步送,刻无绝声。每舁校更番,辄长跪伏泣,直至郊园殡宫,颜悴足疲,凄感衢陌。又传旨回宫之日,仍居幕次乾清门外,并定志服三年丧,不忍以日易月。经王大臣等屡疏乞既葬除服,祗行心丧,台省诸臣,引经据古,切谏过中。太学诸生,咸以节哀顺礼为请。上骨立长号,勉释衰经,而有触辄痛,忧悴惨损之容,阅三年不改。圣祖之至德纯孝,洵虞舜后一人已,详见昆山徐尚书《忄詹园集》,尚书盖其时襄理葬仪者。
◎李惺长髯之荣遇乾隆辛丑进士李惺,以钱唐令起家,氵存升顺庆守,告养。起复,年七十余矣。长髯髟髟,华采▯铄,陛辞日,上甚赏叹,令赴政事堂共观之,同时以为异遇,见陈太仆兆仑《紫竹山房诗》。荣哉此髯,真可谓绝伦超群矣。
◎算学启蒙重入中国前卷纪朝鲜士人私谥翁覃溪为文达,以为艺林佳话。兹诵张石洲《[C064]斋集》为朝鲜贡使题画诗,知贡使之师金正喜前充贡使时,慕中朝仪征相公之学,别署阮堂。阮堂为彼国通儒,性喜古籍,朱氏《算学启蒙》中国久轶,阮堂于其国得之,携以来京,展转入仪征手,爰属罗君次球校算付梓。道光朝士,多与阮堂师弟纳交,石洲亦尝以仪征所著诗书古训及自撰亭林年谱邮赠,诗之所云“敬以老阮书,用慰阮堂情”是也。近贤自苏斋而后,江号郑堂,李字无阝斋,各自明其瓣香所在,不图此俗沿及东瀛。
◎张石洲之狂放平定张石洲穆,以优行贡成均,道光己亥应顺天乡试,携瓶酒入,监搜者呵曰:“去酒。”石州辄饮尽,而挥弃其余沥。监者怒,命悉索之,破笔砚,毁衣被,无所得。石洲扪腹曰:“是中便便经笥,若辈岂能搜耶。”监者益忿,乃摭笔囊中片纸有字一行,谩曰:“此怀挟也。”送刑部,谳白其枉,然竟坐摈斥。石州渊博无涯▯,世以东京崔、蔡目之,微眚见黜,固由赋命之奇,然亦太使气已。
◎罗壮节不愧循吏罗壮节公遵殿抚吾浙,坐席未暖,遽为狂寇所乘,省城被陷,公以身殉,妇稚相随尽节,吾浙人犹以公短将略訾之。康祺窃谓:公循吏也,由牧令擢封圻,所至大著名绩。官湖北时,佐胡文忠公整饬吏治,筹画储胥,文忠倚为心腹。外任三十年,身后止薄田四十亩,土屋十余间,亮节清风,为近代疆臣所未有。以视后此失守之巡抚,拥赀百万,贪虐昏愚,彻衢严之门户,塞明越之咽喉,象齿焚身,祸延南纪,其污廉仁暴,岂复可同日语欤?
◎王渔洋深以开捐为非张石洲跋渔洋草稿内一札云:“佐计部七年,无所短长,徒以区区冰檗之操,受知九重,擢总台宪。”石洲谓与渔洋年谱所称,时捐纳方开,多相缘为奸利,山人一无所豫,戒司官,凡捐纳事勿以一呈一稿至前。在户部七年,▯爵然如白圭振鹭,举朝皆能谅之云云,如出一吻。康祺按:今部寺堂上官,遇事不概心者,必别折陈奏,始免会同画押。渔洋当时,即以开捐为非,而身为少农七年之久,凡涉捐务,竟能不置一词,不画一诺,亦可见国初令甲之宽,公卿中力持清议者,居然得行其志也。
◎卓文端充兼尹之久本朝定制:凡以尚书协办大学士者,不开尚书缺,既大拜,或仍预部务,则曰管理某部,不复系尚书原衔。亦有以大学士、尚书管理顺天府者,曰兼尹。兼尹一职,较管部尤繁冗,易招过,差未久,辄更代,惴惴以无事为福。独华阳卓文端公,自宪长汔登揆席,充兼尹者几二十年,群僚肃然,百废具举,无纤毫干吏议,人以为难。
◎太祖躬行节俭太祖尝出猎,雪初霁,恐草上浮雪沾濡,撷衣而行。侍卫辈私语曰:“上何所不有,而惜一衣耶?”太祖闻之,笑曰:“吾岂无衣而惜之,吾常以衣赐汝等,与其被雪沾濡,何如鲜洁为愈。躬行节俭,汝等正当效法耳。”自是八旗臣民,无敢以プ衣华服从事者。
◎乾清宫先朝战图乾清宫敬藏《太宗实录》,中有战图八册,乃盛京旧本。高宗以尊藏之帙,子孙不能尽见,因于辛丑春,命依式重摹二本,以一本藏上书房,一本恭送盛京藏┑,示不忘先朝桓烈之勋也。
译●卷十三◎圣祖至德纯孝:圣祖皇帝八岁时,世祖去世;十一岁时,慈和皇太后去世。当时他捶胸跺脚,痛哭跳跃,礼数尽到,哀痛极深,圣德孝心纯正真诚,已经传遍四海,为人称诵。到了康熙二十六年,太皇太后生病,皇上亲自侍奉在病榻旁,废止进餐,停止睡眠,连续一个多月衣不解带;又亲自从宫中步行到南郊祈祷,亲自撰写祝文,文辞意义恳切深厚。太常寺宣读祝文时,皇上泪流满面,文武随从官员无不感动哭泣(以上大略见前笔)。慈宁宫太后去世后,三天之内,皇上悲号不断,连粥、水和饮料都没有入口,住在丧庐中,席地而居,因哀毁消瘦过度,以至于昏厥吐血。灵柩启攒的那天晚上,皇上悲痛追慕不能自胜,左右大臣坚决请他登车,皇上坚持不肯上车,割断车引,痛哭着徒步送行,一刻也没有停止哭声。每当抬灵柩的人轮换,皇上就长跪俯伏哭泣,一直到郊外殡宫;面容憔悴,双脚疲惫,沿途行人无不感到凄切。又传旨说回宫之日,仍住在乾清门外的帐幕中,并决定守心丧三年,不忍按照日数折算为月份。王公大臣等多次上疏请求葬礼结束后除去丧服,只实行心丧;台省诸臣援引经典和古制,恳切劝谏,言辞超过了适当限度。太学诸生都请求皇上节制哀痛、遵循礼制。皇上形容消瘦,长声痛哭,勉强脱下丧服,但一受到触动就悲痛不已,忧伤憔悴、面容惨淡的样子,过了三年仍未改变。圣祖的至德纯孝,确实是虞舜以后仅有的一人,详见昆山徐尚书《忄詹园集》;徐尚书大概就是当时协助办理葬礼的人。◎李惺长髯的荣遇:乾隆辛丑年进士李惺,凭钱唐县令起家,升任顺庆府知府后,以奉养父母为由告假。后来起复任用时,已经七十多岁了。他的长胡须又长又密,光彩照人。辞别皇帝那天,皇上非常赞赏惊叹,命他到政事堂,让众人共同观看;当时人认为这是特别的恩遇,见陈太仆兆仑《紫竹山房诗》。这胡须真荣耀,确实可以说是绝伦超群了。◎《算学启蒙》重新传入中国:前卷记载,朝鲜士人私下给翁覃溪谥号“文达”,认为这是文艺界的佳话。现在读张石洲《[C064]斋集》中为朝鲜贡使题写的画诗,才知道贡使的老师金正喜在前来充任贡使时,仰慕中朝仪征相公的学问,另署名“阮堂”。阮堂是朝鲜的博学大儒,生性喜爱古籍。朱氏《算学启蒙》在中国失传已久,阮堂在朝鲜得到此书,带到京城,辗转传入仪征相公手中,于是托付罗次球校订算学内容并付印。道光年间的士大夫,大多同阮堂师生结交,石洲也曾把仪征相公所著的诗、书、古训以及自己撰写的《亭林年谱》邮寄给他,诗中所说“敬以老阮书,用慰阮堂情”,就是这件事。近代贤者自苏斋以后,江号“郑堂”,李字“无阝斋”,各自表明自己承继的学术源流所在,没想到这种风气竟沿传到了东瀛。◎张石洲的狂放:平定人张石洲穆,凭优异品行贡入成均。道光己亥年参加顺天乡试,带着一瓶酒进入考场,负责搜检的人呵斥说:“把酒拿走。”石洲立即把酒喝光,又把剩下的酒沫甩掉。搜检者大怒,命令把他全身搜遍,砸坏他的笔砚,毁坏他的衣被,却没有搜到什么。石洲摸着肚子说:“这里面装满了经书,哪里是你们这些人搜得出来的?”搜检者更加愤怒,于是从笔囊中找出一张写有一行字的纸,诬蔑说:“这就是夹带。”把他送交刑部审讯,查明他确实冤枉,但最终还是以此定罪,将他摈斥。石洲学问渊博无边,世人把他比作东京的崔骃、蔡邕;因一点小过失而被黜退,固然是命运奇特,但也确实太意气用事了。◎罗壮节不愧为循吏:罗壮节公遵殿任浙江巡抚时,官位还未坐稳,就突然被狂寇乘隙进攻,省城陷落,罗公以身殉职,妻子和幼儿也跟随他尽节。浙江人至今还因为他缺少将略而非议他。我私下认为:罗公是循吏,从州县牧令升任封疆大吏,所到之处都建立了显著的功绩。他任湖北官员时,辅佐胡文忠公整顿吏治,筹划粮饷物资,文忠公把他视为心腹。他在外任职三十年,死后只留下薄田四十亩、土屋十多间;这种高尚节操和清廉作风,是近代疆臣中前所未有的。拿他与后来那些失守的巡抚相比,有的拥有百万家财,贪婪暴虐而昏庸愚蠢,破坏衢严的门户,堵塞明越的咽喉,像象牙因自身而招祸,灾祸延及南纪;他们的污浊、贪廉、仁暴,哪里还能够相提并论呢?◎王渔洋深以开捐为非:张石洲在《渔洋草稿》后跋中有一封信说:“我在户部任职七年,没有什么特别的长处和短处,只是凭着一点清廉操守,得到皇帝的知遇,升任都察院长官。”石洲说,这与《渔洋年谱》的记载相合。当时捐纳制度正开始实行,许多人相互勾结,借此谋取奸利;山人对此一点也不参与,并告诫主管官员,凡是有关捐纳的事情,不要拿一件奏呈或一篇稿子到他面前。在户部七年,他清白得像白圭、振鹭,满朝都能够谅解他,等等,仿佛出自同一张嘴。康祺按:如今部、寺堂上官遇到自己不能完全赞同的事情,一定要另写奏折陈奏,这样才免得与众会同画押。王渔洋当时就认为开捐是错误的,而他身为户部侍郎七年之久,凡是涉及捐纳事务,竟能一言不发,也不签署任何承诺,由此也可见国初法令宽松,公卿中坚持清议的人,居然能够实行自己的志向。◎卓文端担任兼尹的时间很长:本朝制度规定,凡是以尚书身份协办大学士的人,不另行开列尚书职位;既然入阁拜相,有时仍参与本部事务,就称为“管理某部”,不再附带原来的尚书官衔。也有大学士、尚书管理顺天府的,称为“兼尹”。兼尹一职,比管理部务更加繁杂,容易招致过失,任职不久往往就要更换,因此都战战兢兢,只把无事当作福气。唯独华阳卓文端公,从任都察院长官直到登上宰辅之位,担任兼尹将近二十年,同僚都肃然敬畏,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得到整顿,没有丝毫招致官员非议的地方,人们认为这是难以做到的。◎太祖亲自实行节俭:太祖曾经外出打猎,雪刚停,他担心草上的浮雪沾湿衣服,便提起衣服行走。侍卫们私下议论说:“皇上什么没有,却舍不得一件衣服吗?”太祖听见后笑着说:“我难道是没有衣服才舍不得吗?我平常常把衣服赏赐给你们,与其让衣服被雪沾湿,哪里比得上保持鲜洁更好?我亲自实行节俭,你们正应当学习。”从此以后,八旗臣民没有人敢穿着华丽的衣服办事。◎乾清宫收藏的先朝战图:乾清宫恭敬收藏的《太宗实录》中,有战图八册,是盛京的旧本。高宗认为,尊藏的这套书册,子孙后代不能全部看到,于是在辛丑年春天,下令按照原样重新摹绘两套:一套收藏在上书房,一套恭送到盛京收藏,以表示不忘先朝英勇刚烈的功勋。
◎国初八旗兵善以少击众本朝八旗劲兵,善以少击众,盖家法也。太祖以十三甲破尼堪外兰;萨尔浒之战,太宗以三十精骑败明兵四十万,载在琅书,千古无对矣。顷读《开国方略》,太祖丙戌四月,破哲陈部诸路兵于界藩南山,乃以四人而败八百人之众,尤为神武迈伦。四人者:太祖与弟穆尔哈齐,及近侍延布禄、乌凌阿也。
◎林文忠公创设信炮江南人文甲天下,每乡试,合江宁、江苏、安徽三布政司所属士子,恒万六七千人。入锁院时,唱名授卷,竭一昼夜之力,未能竣事,有拥挤颠仆者。林文忠公为监临,创设信炮,立灯牌,阴以兵法部勒之,日晡而毕。世谓文忠当官,无一事不尽心,故无一事无良法,诚然。
◎林文忠办理河工之精核河工为国家漏卮二百年矣,道光十一年,林文忠公擢东河总督,奏言秸料乃河工第一弊端,其门垛、滩垛、并垛诸名目,非抽拔拆视,难知底里,遂将南北十五厅各垛逐查,有弊者察治,所属懔然,岁省度支无算。得旨:“向来河臣,从未有如此精核者。”
◎郑夫人对门下士之言林文忠公以粤事议戍,有门下士官陕迎谒公,微露不平,见公谈笑自若,不敢尽其言。退谒郑夫人曰:“甚矣此行也。”夫人曰:“子毋然,朝廷以汝师能,举天下大局付之。今决裂若此,得保首领,天恩厚矣。臣子自负国耳,敢惮行乎?”按:前卷纪沈文肃公困守广信,卒完危局,并述及林夫人内助之功。文肃,文忠快婿也,然则文肃夫人微特大义素闻,抑非是母不生是女已。
◎请增至圣诞辰祭祀乾隆中,大庾戴Υ圃仆少请增至圣诞辰祭祀,高宗谕曰:“国家尊师重道,备极优崇,自有常制,援据礼经,实不同于寻常庙祀。戴第元乃欲于彝典之外,轻增一祀,转为亵越,不足以昭隆礼。士不通经,所奏宜摈,原折发还。”
◎琉球臣服本朝之恭顺故事:琉球国间岁一贡,道光十九年,诏改每四年遣使朝贡。是岁中山国王尚育咨达闽抚,谓“琉球地滨海,最患多风,惟朝贡以时,则风雨和顺,每遇贡年,岁必大熟。又贡舶出入闽疆,岁颁时宪书,得以因时趋事,庶务合宜。又琉球不产药材,赖贡舶载回应用,至航海针法,全赖随时学习,番休更替。若四年一朝,则丰歉不齐,人时莫授,药品缺乏,针盘荒疏,请奏复旧制。”时抚闽使者为吴文节公文▯,疏闻,手敕报曰:“据奏情辞真挚,如所请行,并允令陪臣子弟随同贡使,入监读书。”按:琉球臣服大朝,最称恭顺,在我国家八荒亭毒,原望其承庥衍绪,永为瀛海维屏也。
◎多隆阿之将略(二则)
中兴名将帅世隶旗籍者,必首数塔忠武及今将军都兴阿公,天下无异词。其骁果任战,叠树大勋,与兵事相始终,尤以忠勇公多隆阿为八旗劲旅中功第一。顾世犹谓公突将耳,乃其料敌审机,出奇不测,虽韩淮阴、魏武帝不复过之。咸丰八年冬,公偕提督鲍超御安庆援贼,一日,贼犯鲍军急,来请援,公辞不赴,特张乐宴诸将,酣呼达旦。贼侦知无备,遽舍霆营,乘夜来袭。公预伏兵要隘,贼至,大败之。十一年七月,贼由英、霍趋太湖,连营数十里,公命佯败以诱之,称病甚不能督军。贼至,偃旗息鼓,闭关不出。贼大詈,如弗闻也者,如是数日夕,贼终疑之。寻获我间谍,谓公实大病,遂来犯。公预伏二十营于左右路,贼至夹击,皆弃械奔桐城。嗣是追逐截击,捷报日闻。一夕,公登▯巢车远眺曰:“贼众十倍我,连战皆挫,今知吾所在,夜必来劫营。”乃潜徙其军,贼夜至,得空营,大惊,自相践藉,死无数,引去。安庆之克,公功最多。盖天授将略,其神勇尤出塔公、都公上云。
多忠勇公治军二十年,所得廉俸,悉以赏健士、恤伤亡。官文忠公知公贫,邮寄三千金赡其家,公知之,驰卒追取,为战士购征袍。方公▯▯受创时,上发内府珍药敷治,并命黑龙江将军传知其子双全,驰驿往视。而忠勇无家,其子絮衣葛屦,寄食亲串,将军资以行装,始得上道。忠勇遗疏有云:“不使家有长物,身有余财。”确非虚语。
◎陈岱云之气节长沙陈岱云太守源兖,生平以气节自高,与曾文正公为密友,卒殉咸丰三年庐州之难。官编修时,分校礼闱,首辅穆彰阿有子与试,分试十八人,皆其门下士也。十七人者,争觅公子卷,冀得一当,独惮太守方正。卷适在太守房,以艺劣未呈荐。同事物色之,且以情告,太守亟加批抹焉,穆相无如何也。
译◎建国初年八旗兵善于以少击众:本朝八旗的精锐士兵善于以少数击败多数,大概是家传的作风。太祖凭十三副铠甲击败尼堪外兰;萨尔浒之战中,太宗凭三十名精骑击败明军四十万人,这些都记载在《琅书》中,千古以来没有可以相比的。近来读《开国方略》,其中记载太祖在丙戌年四月,于界藩南山击败哲陈部各路军队,竟然只用四个人就打败八百人的军队,更是神武非凡。这四个人是:太祖及其弟穆尔哈齐,还有近侍延布禄、乌凌阿。◎林文忠公创设信炮:江南的文风天下第一,每次乡试,江宁、江苏、安徽三布政司所属的士子合计总有一万六七千人。进入锁院时,唱名发卷,竭尽一天一夜的力量也不能办完,有人因拥挤而跌倒。林文忠公担任监临时,创设信炮,设置灯牌,暗中按照兵法编排管理考生,到下午申时便办完了。世人说文忠公做官时,没有一件事不用尽心力,因此没有一件事没有好办法,确实如此。◎林文忠办理河工精细核查:河工成为国家的巨大漏财之处,已经有二百年了。道光十一年,林文忠公升任东河总督,上奏说秸料是河工中第一大弊端;其中所谓门垛、滩垛、并垛等名目,如果不抽查、拆开查看,就难以知道实际情况。于是他把南北十五厅的各垛逐一查核,有弊端的就查办治罪,所属人员无不畏惧,每年为国库节省的经费不可胜数。皇帝下旨说:“从来主管河务的大臣,从未有像这样精细核查的。” ◎郑夫人对门下士所说的话:林文忠公因广东事务被议论要戍边,有一名门下士在陕西任官,前来迎接拜谒林公,略微流露出不平之意;看到林公谈笑自若,又不敢把话全部说出。退下后,他拜谒郑夫人说:“这次出行实在太苦了。”夫人说:“你不要这样说。朝廷认为你的老师有才能,把天下的大局交给他。如今事情败坏到这个地步,还能保全首领,已经是上天恩典深厚了。臣子应当以国事自负,怎么敢害怕出行呢?”按:前卷记载沈文肃公困守广信,最终挽救了危局,并且说到林夫人内助的功劳。文肃公是文忠公的女婿;这样看来,文肃夫人不仅一向以大义著称,若不是有这样的母亲,也不会生出这样的女儿。◎请求增加至圣诞辰的祭祀:乾隆年间,大庾人戴Υ圃的仆人少请增加至圣诞辰的祭祀,高宗谕示说:“国家尊师重道,优待尊崇已经极为完备,自有固定制度;援引礼经来看,这实在不同于寻常的庙祀。戴第元却想在旧有礼典之外轻率增加一次祭祀,反而成为亵渎逾越,不足以彰显隆重的礼制。士人不通晓经义,他所奏请的事情应当摈弃,原奏折发还。” ◎琉球臣服:本朝对琉球国恭顺事例的规定是:琉球国隔年进贡一次。道光十九年,下诏改为每四年派使者朝贡。这一年,中山国王尚育向福建巡抚说明说:“琉球地处海边,最担心多风;只有按时朝贡,风雨才会调和顺利,每逢贡年,年成必定大熟。又因为贡船出入福建疆界,每年颁发时宪书,便能依照时令处理事务,各项事情都适宜。再者,琉球不出产药材,依靠贡船运回所需药物;至于航海用的针法,全靠随时学习,并轮番更换人员。如果四年才朝贡一次,丰歉就不能相互调剂,时令也无人传授,药品会缺乏,罗盘针法会荒疏,请奏请恢复旧制。”当时福建巡抚是吴文节公文▯,他把奏文上报后,皇帝亲笔下敕书答复说:“根据奏文,情意和言辞都很真挚,准许按照所请实行;并且允许陪臣的子弟随同贡使入监读书。”按:琉球臣服于大朝,最为恭顺,在我国家惠及八方、万物蒙恩的情况下,原本希望它承受恩泽、延续后代,永远成为海上的屏藩。◎多隆阿的将略(二则) 中兴时期著名的将帅中,世代隶属旗籍的人,必定首先数到塔忠武公和当今将军都兴阿公,天下没有异议。他们骁勇果敢,善于作战,屡次建立大功,始终与军事实践相伴;尤其是忠勇公多隆阿,在八旗劲旅中功劳第一。但世人仍认为多公只是突击型将领。其实他判断敌情、把握战机十分审慎,出奇制胜令人无法预料,即使韩淮阴、魏武帝也不能超过他。咸丰八年冬,多公与提督鲍超抵御进犯安庆的贼军。一天,贼军猛攻鲍超军,形势危急,前来请求援助,多公推辞不去,只管奏乐宴请诸将,畅饮喧呼直到天明。贼军侦知这里没有防备,立即舍弃霆营,乘夜前来袭击。多公预先在要隘埋伏军队,贼军到达后,被大败。咸丰十一年七月,贼军从英山、霍山向太湖进发,营垒连绵数十里。多公命令佯装败退来诱敌,并声称自己病得很重,不能统领军队。贼军到达后,他便偃旗息鼓,关闭关隘不出战。贼军大肆辱骂,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这样持续了数日数夜,贼军终于产生怀疑。不久,贼军俘获我方间谍,说多公其实病得很重,于是前来进攻。多公预先在左右两路埋伏二十营,贼军到达后受到夹击,全都丢弃兵器逃向桐城。此后一路追击截击,捷报天天传来。一天晚上,多公登上▯巢车远望说:“贼军人数是我的十倍,连续交战都遭挫败,如今已经知道我的所在,今晚一定会来劫营。” 于是他暗中把军队转移了,贼军夜里到达,只看到空营,大为惊慌,彼此践踏,死了无数人,只得撤走。安庆攻克,多公的功劳最多。这大概是上天授予的将略,他的神勇尤其超过塔公、都公。多忠勇公统领军队二十年,所得的廉俸全部用来赏赐勇健士卒、抚恤伤亡者。文忠公官知道多公贫困,寄送三千金供养他的家人;多公知道后,立即派快马追上去取回,用来给战士购买征袍。多公▯▯受伤时,皇上从内府发出珍贵药物为他敷治,并命黑龙江将军传告他的儿子双全,派驿马迅速前往探视。然而忠勇公家中贫困,他的儿子穿着破旧衣服、草鞋,寄食于亲戚朋友家,将军给他筹措路费和行装,他才得以上路。忠勇公的遗疏中说:“不让家中有多余的财物,自身也没有余财。”这确实不是虚话。◎陈岱云的气节:长沙太守陈岱云源兖,平生以气节自许,与曾文正公是密友,最终在咸丰三年庐州之难中殉难。他任编修时,分校礼闱考试;首辅穆彰阿有儿子参加考试,分在十八名同考官中,而这十八人都是穆彰阿的门下士。有十七人争相寻找穆公子的试卷,希望得到一份交给他,唯独害怕太守为人方正。试卷恰好在太守的房中,因为文才低劣没有呈上推荐。同事们寻找这份试卷,并且把事情原委告诉他,太守立即在卷上加以批改涂抹。穆相也无可奈何。
◎昆山徐司寇乡居怙势徐司寇被议放归,欲延潘次耕于家,而亭林书尼之,其词甚激,至云:“彼之官弥贵,客弥多,使佞者留,刚正者去,今且欲延一二学问之士,以盖其群丑,不知薰莸不同器而藏也。吾以六十四之舅氏,主于其家,见陂蝇营蚁附之流,骇人耳目,至于征声发色而拒之,仅得自完。”读此,知当日昆山兄弟,乡居怙势,招致宾游,兰艾枭鸾,杂然并进,其气焰实不可近,故亭林痛嫉之也。
◎李学士应制诗之得体李学士中简,值上书房最久,诸皇子皆服其品学。乾隆乙酉秋,上偶以鸠唤雨命题,试内庭诸翰林。学士诗最先成,中一联云:“愆阳犹可挽,拙性本无他。”即小喻大,时皆称其得体。
◎汪容甫少时之狂放(二则)
汪容甫少狂放,肄业安定书院,每一山长至,辄挟经史疑难数事请质,或不能对,即大笑出。孙编修志祖、蒋编修士铨,皆为所窘。时侨居扬州者,程太史晋芳、任礼部大椿、顾明经九苞,皆以读书该博负盛名。容甫众中语人:“扬州一府,通者三人,不通三人。通者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与已是也。”不通者即指程、任诸人。适有荐绅家居者,请容甫月旦,容甫大言曰:“君不在不通之列。”其人喜过望,容甫徐曰:“君再读三十年书,可以望不通矣。”其诙谐皆此类。
稚存太史、容甫明经,同肄业扬州书院。一日,偕至院门外,各跨一石狻猊,谈徐氏《读礼通考》得失。忽一商人,冠服贵倨,肩舆访山长。甫投刺,适院中某生,趋出足恭,揖商人述连日趋谒状,商人微颔不答。容甫愤甚,潜往拍商人项大声曰:“汝识我乎?”商人逡巡曰:“不识。”“识向之趋揖者乎?”曰:“亦不识也。”曰:“我汪先生,趋揖者某先生。汝后识之乎?”曰:“识之矣。”曰:“汝识之,即速去,毋溷吾事。”商人大懊丧,登舆去。夫商人谒山长,某生之趋出足恭,自取辱也。于石狻猊上谈《读礼通考》者何与?讲学家闻之,必以容甫为诞率。然今日讲学家,一遇冠服贵倨之商人,吾甚憾其不诞率也。盖汪先生一,某先生者百也。
◎汤文端小节必谨萧山汤文端相国金钊,每遇奏事日,前一夕宿澄怀园,必静数更筹,频问晷刻。偶假寐,辄忄矍然起坐,自咎失时,其小节必谨如此。
◎世祖称赏万古愁曲《万古愁》曲子,沉郁诡瑰,于自古圣贤君相,信笔诋诃,而独痛哭流涕于桑海之际,盖明遗民归庄元恭所作,魏叔子元恭寿序及之。沈绎堂詹事荃谓:“世祖章皇帝尝见此曲,大加称赏,命乐工歌以侑食。”黍离麦秀之歌,乃获播于兴朝之钟吕,亦异事也(按:元恭与亭林齐名,即前笔所称“归奇顾怪”者)。
◎陶紫笥之志节陶紫笥进士元淳昆山、常熟两尚书之乡里也。年少入都,能文章,尚志节,季野、百诗皆忘年交之。昆山领史局,季野为之任考索,而颇委紫笥以文。已而为忌者所排,与昆山绝。紫笥甫通籍,一日在翁邸,翁之子妄人也,辱何义门于众中,紫笥愤甚,请翁出以正谊责之。翁护其子,甚不直紫笥,紫笥长揖出。且谓之曰:“明公之力,不过使陶生不为翰林,请从此辞。”已而果不与馆选,出令粤之昌化,有惠政。呜呼!紫笥设当时稍依违其间,骥尾青云,宜可旦夕致通显。然而冰山一颓,西江莫濯,安得复与万、阎诸老宿,追逐于文苑、儒林二传中哉?
◎沈端恪儒释之奏对仁和沈端恪公,少时尝在灵隐寺中为僧。世宗夙耽禅悦,一日,公独对,上问之曰:“汝于宗门必多精诣,试言之。”公对曰:“臣少年潦倒,偶逃于此,幸得通籍,方留心经世之学,以报国家,日惧不给,不复更念及此。亦知皇上圣明天纵,早悟大乘,然万几为重。臣愿陛下为尧舜,不愿陛下为释迦。臣即有所记,安敢妄言,以分睿虑。”上改容颔之,公真受孔子戒者矣(按:临川李侍郎在朝,世宗尝问:“汝于书无所不读,则二氏谅所尽通。”侍郎对曰:“主臣向于藏经亦谛观之,然无补于天下国家。”上笑曰:“汝言良是。”二公奏对若合符节,前笔未详,爰附纪之)。
◎曾文正公愿法林文忠曾文正公致其弟威毅伯书云:“闻林文忠三子分家,各得六千串。督抚二十年,家私如此,真不可及,吾辈当以为法。”读此,见文忠之清操,亦见文正兄弟之志趣。
◎宣宗勤政道光二十九年,圣躬不豫,自夏徂冬,犹力疾视事,不趋简便。三十年正月十四日,皇四子(敬按:即文宗显皇帝),始代阅章奏,召见大臣,事甫毕,而宣宗龙驭上宾。盖以七十天子,笃疾半载,其不躬亲庶政者,仅弥留之顷也。见曾文正公日记(按:是则与初笔引季文敏所纪,互有详略,谨补录之)。
◎张忠武逸事(二则)
译◎昆山徐司寇退居乡里时倚仗势力:徐司寇因被议论而罢官回乡,想把潘次耕请到家中,但亭林写信阻止他,言辞十分激烈,甚至说:“他的官位越显贵,宾客就越多,使谄媚的人留下,使刚正的人离开。如今还想请一两个有学问的人来,以遮盖他那些人的丑行,却不知道香草和臭草不能放在同一个器皿中收藏。我这个六十四岁的舅父住在他家中,看见那些像蝇蚁一样钻营依附的人,实在惊骇耳目;至于用言语和脸色拒绝他们,也只能勉强保全自己。”读到这些话,才知道当时昆山兄弟退居乡里时倚仗权势,招来宾客游士,不论兰草艾草、枭鸟鸾鸟,都混杂着一起进来,他们的气焰实在令人不敢接近,所以亭林才对他们深恶痛绝。◎李学士应制诗写得合乎身份:李学士中简,在上书房任职时间最长,皇子们都敬服他的品德和学问。乾隆乙酉年秋天,皇上偶然以“鸠鸣召雨”为题,命宫中的翰林应试作诗。李学士最先写成,其中一联说:“愆阳犹可挽,拙性本无他。”以小事比喻大事,当时众人都称赞这首诗写得合乎身份。◎汪容甫年轻时的狂放(二则) 汪容甫年轻时狂放不羁,在安定书院求学。每当有山长到任,他就拿着经史中的疑难问题若干件前去请教;山长有的不能回答,他就大笑着离开。孙编修志祖、蒋编修士铨都曾被他弄得窘迫。当时侨居扬州的人中,程太史晋芳、任礼部大椿、顾明经九苞,都以读书广博而享有盛名。容甫当众对人说:“扬州一府,通晓学问的有三个人,不通晓的也有三个人。通晓的是高邮王念孙、宝应刘台拱和我。”所谓不通晓的人,就是指程、任等人。恰好有一名在家闲居的荐绅,请容甫评论人物,容甫大言说道:“您不在不通晓的行列里。”那人高兴得不得了,容甫慢慢又说:“您再读三十年书,才可以希望进入不通晓的行列。”他的诙谐大都如此。稚存太史和容甫明经一同在扬州书院求学。一天,两人一起来到书院门外,各自骑在一尊石狻猊上,谈论徐氏《读礼通考》的得失。忽然有一个商人,穿着贵重服装,神态傲慢,乘轿来拜访山长。他刚递上名帖,恰好书院中有一名学生快步出来,十分恭敬地作揖,向商人说明自己连续多日前来拜谒的情形;商人只是略微点头,没有回答。容甫愤怒至极,暗中走过去拍着商人的脖子大声问:“你认识我吗?”商人迟疑着说:“不认识。”“你认识刚才那个快步作揖的人吗?”商人说:“也不认识。”“我就是汪先生,刚才作揖的是某先生。你以后认识他了吗?”商人说:“认识了。”“你既然认识他,就赶快走,不要扰乱我的事情。”商人非常懊丧,登轿离去。商人来拜访山长,那个学生快步出来过分恭敬,是自己招致羞辱;至于骑在石狻猊上谈论《读礼通考》,又有什么关系呢?讲学家听说此事,必定认为容甫荒诞轻率。然而今天的讲学家,一遇到穿贵重服装、态度傲慢的商人,我却很遗憾他们不肯像容甫这样荒诞轻率。因为像汪先生这样的人只有一个,而那个某先生一类的人却有一百个。◎汤文端对小节必定谨慎:萧山人、汤文端相国金钊,每逢奏事的日子,前一夜一定住在澄怀园,静静地数着更筹,频频询问时刻。偶尔打个盹,便惊醒坐起,自责错过了时间;他对细小礼节谨慎到这种程度。◎世祖称赏《万古愁》曲:《万古愁》曲调沉郁奇诡,对于自古以来的圣贤、君主和宰相,任意写作加以诋毁,却唯独在沧桑巨变之际痛哭流涕。这大概是明朝遗民归庄元恭所作,魏叔子为元恭写的寿序中提到过。沈绎堂詹事荃说:“世祖章皇帝曾经见过这首曲子,大加称赏,命乐工歌唱,用来佐食。”歌咏黍离麦秀的曲子,竟然在新兴王朝的宫廷乐律中传播,也是一件奇事。(按:元恭与亭林齐名,就是前文所说的‘归奇顾怪’中的归庄。) ◎陶紫笥的志节 进士陶紫笥,和昆山、常熟两位尚书是同乡。他年轻时进京,能写文章,崇尚志节,季野、百诗都和他忘年交往。昆山主持史局时,季野替他负责考订搜集,颇多文章则交给紫笥撰写。不久,紫笥受到忌恨他的人排挤,便同昆山断绝了关系。紫笥刚取得入仕资格,有一天在翁某府中,翁某的儿子是个狂妄之人,当众侮辱何义门,紫笥非常愤怒,请翁某出来,按照义理责备他的儿子。翁某袒护儿子,十分不以紫笥为然,紫笥作了一揖便出去了,并且对他说:“明公的权力,不过是使陶生不能入翰林罢了,请允许我从此告辞。”后来果然没有参加馆选,被外放为粤地昌化县令,施行政绩惠及百姓。唉!假如紫笥当时稍稍在其中逢迎周旋,依附权贵而迅速显达,本来应该早晚就能通达显贵。然而冰山一旦倾倒,西江之水也无法洗濯,哪里还能同万、阎诸位老前辈一起,在《文苑传》《儒林传》中追逐留名呢?◎沈端恪关于儒、释的奏对 仁和人沈端恪公年轻时曾在灵隐寺出家为僧。世宗一向沉迷禅悦,有一天单独召见他,皇上问:“你对于佛教宗派一定有许多精深造诣,试着说说。”沈端恪回答:“臣年轻时困顿潦倒,偶然逃到这里,幸而得以取得仕籍,正专心研究经世之学,以报效国家;每天都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已经不再想到这些了。臣也知道皇上天资圣明,早已悟得大乘佛法,但国家政务最为重要。臣希望陛下成为尧、舜,不希望陛下成为释迦牟尼。臣即使有所记忆,又怎敢妄言,来分散皇上的思虑呢?”皇上改变了脸色,点头称许。沈公真是受到孔子戒诫的人了。(按:临川李侍郎在朝时,世宗曾问他:“你对书籍无所不读,那么儒、释、道二氏的典籍想来都全部通晓了。”李侍郎回答:“臣过去也曾认真研读佛、道藏经,但对天下国家没有补益。”皇上笑着说:“你说得很对。”两位公卿的奏对如同符契相合,前一则笔记记载不详,所以一并附录于此。) ◎曾文正公希望以林文忠为榜样 曾文正公写信给弟弟威毅伯说:“听说林文忠的三个儿子分家时,每人各得六千串钱。他担任督抚二十年,家产只有这样,真是我们不能比的;我们应当以他为榜样。”读这段话,可以看出林文忠的清廉操守,也可以看出文正兄弟的志向和情趣。◎宣宗勤于政务 道光二十九年,宣宗圣体不适,从夏天直到冬天,仍然勉强支撑着处理政务,不肯趋向简便。三十年正月十四日,皇四子(敬按:就是文宗显皇帝)才开始代替他阅览章奏、召见大臣,事情刚办完,宣宗便驾崩了。也就是说,七十岁的皇帝患重病达半年,不能亲自处理各项政务的时间,只有临终前那一段日子罢了。见曾文正公日记。(按:这段记载与前一则笔记引用季文敏的记述,详略各有不同,谨慎补录在这里。) ◎张忠武逸事(二则)
高要张忠武公年十五,贾广西贵县,为土豪所辱,怒率众毁其家,官名捕,亡命江海。伺奸商墨吏,夺其赀,羁孤旅客,戒其曹不得辄犯。人为之语曰:“济弱锄强张嘉祥。”嘉祥,公原名也。
张忠武公驻师金陵,大小数百战,未尝挫衄。一日,偶伤指,向忠武以闻。文宗轸念,驰赐御用药散,公深感焉。自向公卒,和帅骄愎忌公功,遇事▯▯。公度不济,誓以身殉,抉一指寄家,示无还意。盖是指即用御药医痊,不欲使落贼手也。
◎董文恪力变川省华侈之风以翰林入直军机者,上元董文恪公教增其一也(按:公乾隆五十二年一甲三名进士)。出为外吏,强毅不阿。任川藩时,俗尚华侈,公力矫之,务为俭约。每公宴,诫不用优伶。总督勒公以春酒召,公至门,已通刺矣,闻音乐声,即返去。勒公为之撤乐,乃复至,饮尽欢,风尚为一变,蜀人两贤之。
◎何子贞手钞东华录不载之事何子贞太史在国史馆,每日手钞十页,录《东华录》所不载,而事有关系者,约五十字。曾文正日记谓为敏而好学。太史所钞,不知今尚存否。
◎人肉价值同治三、四年,皖南到处食人,人肉始买三十文一斤,后增至一百二十文一斤,句容、二溧,八十文一斤,惨矣。今兵事大定,年谷屡丰,愿有位者无忘在莒也。
◎同治间奏裁南河官缺同治间,奏裁南河各官,计裁去河督一缺、河厅十缺、佐杂六十四缺、武员七十六缺。新添总兵一缺,改二十四营为十营,留旧操防兵二千七百余人,以修防改为操兵五千九百余人。每年省工程银一百三四十万两,省廉俸三万余两。曾文正谓近来大政,此事最有条理。噫,承平二百年,国家崇尚宽大,不复校及细微,自海上多故,军谟地险,时有迁改,冗兵赘吏,独南河也欤哉!
◎积古斋钟鼎款识阮文达精心金石文字,能以彝觯簋鼎诸器,通仓籀之学。其所辑《积古斋钟鼎款识》,离奇炫耀,贯串坟典,嗜古者家置一编矣。顾是书虽由文达审定,而编释属稿,实出平湖朱侍郎为弼。侍郎,文达弟子也。其初稿尚世守,先署己名,后改题文达著。▯▯路慎庄、独山莫友芝,咸有跋。路、莫,亦文达门下士,言当不诬。康祺按:是书考义释文,远驾欧、薛,文达与侍郎皆当代荩臣硕学,虽不必以之为重轻,而拥▯清尘,功不可没也。
◎林文忠封翁饲鹤图林文忠公服官中外,常以封翁▯谷先生《饲鹤图》珍袭行▯┮,遍索题咏,一时作手,阐述其先德甚详。此举寻常不足录,而齐东之言,有谓文忠本徐姓,育于封翁,通籍后每自郁陶者,可灼然辨其谬矣。
◎举人擢用翰林上海顾少詹,以举人擢用翰林,官至三品,其遇甚奇。雍正七年闰月,世宗查阅蔡嵩寓中笔札,见有举人顾成天《皇城草》诗一首,寄情寓意,似有查嗣庭、吕留良诸人感愤讥刺之心,因传旨询问蔡嵩、顾成天平日有无诗文著作。于是续查出顾成天所刻诗一册,中有圣祖仁皇帝挽词六章,词意悲切,上览之凄然堕泪,谕称以未登仕籍之人,怀感恩戴德之诚悃,则其秉性善良,居心忠厚可知。《皇城草》一诗,乃别有寄托,为不如己意之人而作。因行文江南督抚,将顾成天送部引见,听候录用。成天遂仰蒙眷眄,氵存陟清班,先圣皇之庆赏刑威,不设成心如此。
◎李文勤之权变乾隆三十七年,木果木之变,李恭勤公世杰方以蜀臬总理登春沟粮台。值黑夜,降番猝发,大学士温公战死,粮台在促,浸者百无一存。公闻变,集夫役择险踞守,遥望隔山贼众如蚁,风驰电卷而来,四无援兵,审势不敌,因下令曰:“事亟矣,弃此不保,是资寇也,粮宜亟焚,帑则任尔曹取之,不尔罪。”既以一炬罄储胥,夫役咸携白镪遁还内地。公退保老营(今隶抚边屯,距美诺三十里),飞檄日隆关官属,凡逃兵入关,置第善款之,检搜腰缠,而薄赀其行旅,帑藏竟得无缺。是役也,粮不被掠,帑仍运回,夫役不亡失一名,录功最懋,恩赏孔雀翎。公饶权术,而有毅然任事之略,肫然爱民之诚,其由流外至兼圻,非幸也,宜也。
◎张亮基却河弁馈金铜山张督部亮基,初以中书从王文恪公治河工,适林文忠谪襄河务,独契公。时公尝却河弁馈金三千,文忠密识诸简,未以告人也。逮公为永昌守,文忠方由西域赐环,授滇督,公道谒焉。文忠欢甚,出手籍记却金日月,公忄双然异之,盖不复省记矣。公之清恐人知,文忠之求贤若渴,殆未易于今人中求之(按:文忠尝疏荐公云“其才胜臣十倍”,宣宗始知公可大用。文忠之识公,实基于却金一事)。
译高要人张忠武公十五岁时,在广西贵县经商,受到当地豪强侮辱,愤怒之下率众毁掉他的家,官府悬赏捉拿他,他便逃亡江海之间。他窥伺奸商和贪官,夺取他们的财产;遇到被羁留的孤单旅客,则加以保护,并告诫同伙不得随意侵犯他们。人们因此编话称赞他:“救济弱者、铲除强暴的张嘉祥。”嘉祥,是张公原来的名字。张忠武公驻军金陵,大小数百战,从未遭受挫败。有一天,他偶然伤了手指,便向忠武公报告了这件事。文宗对此十分挂念,派人迅速赐给他御用药散,张公深受感动。自从向忠武公去世后,和帅骄横刚愎,嫉妒张公的功劳,遇到事情便加以刁难。张公估计形势无法挽回,发誓以身殉国,割下一根手指寄回家中,表示自己没有生还的打算。这是因为这根手指曾用御药医治痊愈,他不愿让它落入贼人手中。◎董文恪竭力改变川省奢华的风气 以翰林身份入值军机的人,董文恪公教增是其中之一。(按:董公是乾隆五十二年一甲三名进士。)后来出任外官,刚强坚毅,不阿谀奉承。他任四川藩司时,当地风俗崇尚奢华,董公竭力加以纠正,务求俭朴。每次公宴,他都告诫不要使用优伶。总督勒公曾以春酒相召,董公到了门口,名帖已经通报进去,听到音乐声,立即转身离去。勒公于是撤去音乐,他才再次到场,尽欢而散;当地风气因此大为改变,四川人把他们两人都视为贤者。◎何子贞亲手抄录《东华录》未记载的事情 太史何子贞在国史馆时,每天亲手抄录十页,把《东华录》没有记载而又有关系的事情记录下来,每条约五十字。曾文正公在日记中称他聪敏而好学。太史所抄的材料,不知道如今还保存着没有。◎人肉的价格 同治三、四年,皖南到处吃人,人肉起初每斤只卖三十文,后来涨到每斤一百二十文;句容、二溧一带每斤八十文,惨烈极了。如今战事大为平定,年年粮食丰收,希望有权位的人不要忘记国家曾经处于危难之中。◎同治年间奏请裁减南河官缺。同治年间,上奏裁减南河各级官员,共裁去河督一缺、河厅十缺、佐杂六十四缺、武员七十六缺。新添总兵一缺,把二十四营改为十营,保留原有操防兵二千七百余人,并将修防兵改为操兵五千九百余人。每年节省工程银一百三四十万两,节省廉俸三万余两。曾文正说,近来的重大政务中,这件事最有条理。唉,太平安定了二百年,国家崇尚宽大,不再细究琐末;自从海上多有变故,军事谋划和地势险要之处时常发生变更,冗余的军队和多余的官吏,难道只有南河才这样吗!◎《积古斋钟鼎款识》 阮文达精心研究金石文字,能够通过彝、觯、簋、鼎等器物,贯通仓颉、籀文之学。他编纂的《积古斋钟鼎款识》,内容奇异,足以炫耀,贯通群经古典,爱好古物的人家家都置有一部。不过,这部书虽然由阮文达审定,但编排、解释和撰稿,实际上出自平湖朱侍郎为弼。朱侍郎是阮文达的弟子。他的初稿还在世间流传时,先署自己的名字,后来才改题为阮文达著。〔此处原文有疑似乱码:“▯▯”〕路慎庄、独山莫友芝都写有跋文。路慎庄、莫友芝也都是阮文达门下士,他们的话应当不会虚妄。康祺按语:这部书考证义理、解释文字,远远超过欧阳修、薛尚功;阮文达和朱侍郎都是当代忠贞的大臣和博学之士,虽然不必据此判定二人的高下,但他们承接并弘扬清正的学术传统,功劳不可埋没。◎林文忠封翁《饲鹤图》 林文忠公在内外任官期间,常常把其父封翁〔原文人名疑似为“▯谷”〕先生的《饲鹤图》珍藏并随身携带,广泛寻求题咏,当时擅长诗文书画的人都详细阐述了他先祖的德行。这件事本身平常,不值得记载;但由此可以清楚辨明齐东流言所谓“林文忠本姓徐,由封翁收养,取得仕籍后常常郁郁不乐”的谬误。〔“▯谷”“行▯┮”等处原文疑有OCR错误〕 ◎举人被破格选用为翰林 上海顾少詹以举人身份被破格选用为翰林,官至三品,所受际遇十分奇特。雍正七年闰月,世宗查阅蔡嵩寓所中的书信文札,看到举人顾成天所作《皇城草》诗一首,诗中寄托情感、寓含意思,似乎有查嗣庭、吕留良等人那种感愤讥刺之意,于是传旨询问蔡嵩、顾成天平日是否有诗文著作。随后又查出顾成天刻印的一册诗集,其中有圣祖仁皇帝挽词六章,词意悲切,皇上看后凄然落泪,下谕说:一个尚未进入仕途的人,能够怀有感恩戴德的诚挚情怀,那么他的秉性善良、用心忠厚就可以知道了。《皇城草》一诗,是另有寄托,是为那些不合自己心意的人而作的。于是发文给江南督抚,将顾成天送交吏部引见,听候录用。顾成天于是蒙受皇上眷顾,升入清要的官班。先圣皇帝的庆赏刑威,并不是存心制造,这样的处理就是证明。◎李文勤的权变 乾隆三十七年木果木发生变乱时,李恭勤公世杰正以四川按察使的身份,总理登春沟粮台。恰逢黑夜,投降的番人突然发动叛乱,大学士温公战死,粮台危急,陷入其中的人几乎没有一个生还。李公听到变乱消息后,召集夫役,选择险要之处据守;远远望见隔山的贼众像蚂蚁一样,乘风驰骋、迅速而来,四周又没有援兵,判断形势不是对手,于是下令说:“事情紧急了,抛弃这里而不能保全,就是资助敌寇;粮食应立即焚烧,库银任凭你们取走,否则便治罪。”于是用一把火烧尽了储存的粮秣,夫役都携带白银逃回内地。李公退守老营(今属抚边屯,距美诺三十里),并飞檄通知隆关的官员:凡是逃兵进入关内,都要安置在住所中好好款待,搜查他们腰间所带的钱物,只给他们少量资财作为旅费;库藏最终没有缺失。这一战中,粮食没有被抢,库银仍然运回,夫役没有一人亡失;论功最为突出,获得赐孔雀翎的奖赏。李公富有权变之术,又有毅然任事的谋略和真诚爱护百姓的心意;他从流外官升到兼理疆圻的重任,并不是侥幸,而是理所当然。〔“粮台在促,浸者百无一存”疑有OCR或串句问题〕 ◎张亮基拒绝河弁馈赠的金钱 督部张亮基起初以中书身份跟随王文恪公办理河工,恰逢林文忠被贬到襄阳办理河务,唯独同张公特别投契。当时张公曾拒绝河弁馈赠的三千两金子,林文忠秘密地把这件事记在文书中,却没有告诉别人。等到张公任永昌知府时,林文忠正从西域获赐环召回,授任云贵总督,张公前去拜谒。林文忠非常高兴,拿出亲手记录的拒金日期给他看,张公惊讶不已,因为这件事他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张公清廉却不愿让人知道,林文忠求贤若渴,这样的人在今天恐怕很难找到了。(按:林文忠曾上疏推荐张公,说“他的才能胜过臣十倍”,宣宗这才知道张公可以大用。林文忠认识并赏识张公,确实是以拒金这件事为基础。)
◎杀贼改为抚贼百文敏公督两广,以海盗方张,锐意灭贼。过皖,贻皖抚董文恪教曾诗,有云:“岭南一事君应羡,杀贼归来啖荔支。”及盗魁张保就抚,文恪遗书曰:“昔蒙赠诗,当更一字为‘抚贼归来’也。”文敏报书引咎。
◎仁宗赐百文敏子名札拉芬百文敏壮年官京师,有子不育,屡荷仁宗垂廑。嘉庆十六年九月万寿之辰,枢臣面奏公得子,上喜甚,下诏曰:“百龄年逾六旬,望子甚切,连年任事,有裨封疆,故得上蒙天佑,老年生子,朕甚为欣悦,可锡名札拉芬。”(敬按:国语长寿也)公奏谢,手诏优答,有“天赐麟儿”语。堂廉一德,父子家人之谊,不是过矣。
◎黄翼升始任长江水师提督同治三年粤匪平,长江奏设经制水师,以一提督节制五镇官兵,首被命膺此选者,三等男长沙黄公翼升也。公起家材官,隶曾文正戏下,久任军事,力济巨<▯喜>,功与彭、杨埒。初隶水军,方监造战船,有龙降其舟,色正青,长五六寸,隐见倏忽。或曰:此黄河庙中常示现者也。文正偕幕僚往观之信。嗣是公每战,龙见则必捷。戊辰秋,官军蹙捻寇于燕齐接壤之运河,时河水浅,跃马可渡,公虑贼之潜遁也,祷于龙神庙,祷毕,龙复见,水不雨而涨,贼突围不济,遂尽歼焉。公忠忱耿耿,战绩▯▯,训士则以匈奴未灭为激昂,论功则以雍齿且侯为慰藉,其厚得神助,有繇来矣。
◎黄翼升识拔鲍超今长江提督黄公,初从曾文正游。夔州鲍军门超夫妇来长沙,以贫故,谋生计不就,久之赀罄,存钱止数百,鲍故烈士,以钱市酒肴置鸩,将与其夫人饱饫以死。邻妪知之以告公,公亟往叩门,则户键矣。毁门入,鲍夫妇方对案举箸,公问何为;以实对。公▯曰:“壮士奈何效匹夫匹妇死沟渎?”鲍曰:“奈绝食何!”公曰:“子主我,隶名军籍中,岂惟不死,且可图进取,王侯将相庸有种耶?”鲍泣拜,公遂挈以归,进之曾文正。不数年,鲍由步卒起,战比有功,官浙江提督,封一等子,与公对树旌节,列爵苴茅,海内识与不识,争以郭、李、韩、岳相比拟。然则鲍固人杰,公亦巨眼矣哉。
◎曾威毅抚晋之政绩威毅伯曾公之抚晋也,值山右大▯,赤地千里,前抚噤不以闻,公下车即飞章请命,于是公私赈贷,集金粟至亡算,晋民始苏。龙山典史朱克敬笔记,称公初次祷雨,未即应,下令诫所部官吏毕至坛,绅士自廪生以上皆集,积薪塞庙门,誓次日不雨,即自燔,雨果应时至。晋父老感涕讴歌,乃家尸而户祝之。论者谓公此举,视昔年攻拔金陵,平积年僭号之贼功相等。盖一则夺数百万生灵于豺貘封豕之吻,一则活数百万生灵于沟渎饿殍之余,前古勋臣,未有斡回元化,大任叠肩,建立如斯其伟者也。
◎吴文节逸事(二则)
吴文节公文▯,自道光十八年奉命查办安徽、浙江、江宁、东河各事件,副萧山汤相国以行。回京,即授福建巡抚,调湖北,复调江西,调浙江,擢云贵总督,调浙闽,复调湖广,遂殉粤匪之难。前后十有七年,自出国门,每旦必焚香北向跪拜,虽邮程戎幕亦然,见公年谱。
楚人好鬼,越人好礻几,自古而然。云贵僻处天西,其崇信鬼神,乃复不亚中土。省城旧有华光寺,城内外与之同名者凡数十处,俗称某天子庙,又曰某天坛、某天台。住持僧道,创设无稽神像,诈言祸福,惑民渔利。道光间,督部吴文节公、抚部铜山张公深恶之,檄属亲督兵役,将各州县所供奉不经之土木偶像,投之浊流,并将庙宇分别毁拆,或改为善堂义塾,或改祀正神,淫祀遂革。
◎花杰诬劾戴文节及状元洪莹嘉庆十四年殿试后两月,给事中花杰诬劾戴文端公营私舞弊各款,并连及状元洪莹,谓与戴衢亨交结情密,故援引为一甲一名。一仁宗特派满洲军机章京,将洪由福园门带至上书房,命二阿哥监看,令其默写试策,核与原卷相符,上称为真才实学。并以洪横被诋诬,赏纱二件,以示奖异。花杰所劾文端他事,经诸大臣会讯,均系子虚,交部议罪(按:文端贤相,洪亦宿学之士,花杰乃欲以青蝇贝锦之伎俩,欺蔽圣明,洵自贻伊戚矣)。
◎仙鹤龄因贺表获咎嘉庆十三年,以诞育皇长孙,中外大臣具折陈贺,侈陈吉祥,叠奉严谕斥责。提督仙鹤龄折中,至有“诞降重熙,承华少海,玉质龙姿,前星拱极,本支百世,派衍东宫”诸语。上益震怒,将仙鹤龄及拟稿之营书郭裕昆,改拟之幕友石先几,先后降旨褫职,治罪有差。
◎新进士条奏地方利弊乾隆二年五月,特旨准本年新进士条奏地方利弊。
◎圣祖决计亲征准夷康熙中,准夷入寇,圣祖命大学士李文贞公蓍之,遇复之上六,文贞变色。上笑曰:“逆虏犯顺,自蹈迷复之凶,我战必克矣。”遂下诏亲征,果大捷。经生家之拘文牵义,终不如圣天子之应天顺人也。
译◎把“杀贼”改为“抚贼” 百文敏公督理两广时,海盗正日益猖獗,他一心想消灭贼寇。他经过皖地时,送给皖抚董文恪教曾一首诗,其中有“岭南一事君应羡,杀贼归来啖荔支”两句。后来盗魁张保接受招抚,董文恪写信给他说:“过去承蒙您赠诗,应当再改一个字,把‘杀贼归来’改为‘抚贼归来’。”文敏回信表示自责。◎仁宗赐给百文敏的儿子取名“札拉芬” 百文敏壮年在京城任官时,有儿子却一直没有养育成人,多次承蒙仁宗关怀。嘉庆十六年九月万寿节,枢臣当面奏报百文敏得了儿子,皇上非常高兴,下诏说:“百龄年过六十,盼望儿子十分迫切;连续多年任事,对疆土有补益,因此得以上蒙天佑,老年生子,朕十分欣悦,可以赐名札拉芬。”(敬按:“札拉芬”在国语中意为长寿。)百文敏上奏谢恩,皇上亲笔诏书优厚答复,其中有“天赐麟儿”的话。君臣之间一德相同,父子之间以及家人之间的情谊,也没有超过这样的了。◎黄翼升起初任长江水师提督 同治三年,粤匪平定,朝廷上奏设置经制长江水师,由一名提督节制五镇官兵;首先奉命担任这一职务的,是三等男、长沙人黄公翼升。黄公出身材官,隶属于曾文正公麾下,长期任职军中,竭力平定巨〔原文此处有乱码:“<▯喜>”〕患,功劳与彭、杨相等。他起初隶属水军,正负责监造战船时,有一条龙降临到他的船上,颜色纯青,长五六寸,忽隐忽现。有人说,这是黄河庙中经常显现的龙。文正公和幕僚一同前往观看,确实看到了。从此以后,黄公每次作战,只要龙出现,就一定获胜。戊辰年秋天,官军在燕、齐交界的运河一带把捻军贼寇逼入困境。当时河水很浅,跃马就可以渡过,黄公担心贼人暗中逃走,便到龙神庙祈祷;祈祷完毕,龙再次出现,河水没有下雨却上涨起来,贼人突围失败,于是被全部歼灭。黄公忠诚热忱,战绩显赫;训练士卒时,就用“匈奴未灭”来激励他们;论功行赏时,则用“雍齿尚且封侯”来安慰他们。他获得神灵深厚的帮助,是有缘由的。〔“▯▯”疑为OCR乱码〕 ◎黄翼升识拔鲍超 如今的长江提督黄公,起初跟随曾文正公交游。夔州鲍军门超和妻子来到长沙,因为贫困,谋求生计又没有成功;过了很久,钱财用尽,只剩下几百文钱。鲍超本是刚烈之士,便买来酒菜,放入毒药,准备同妻子饱餐后一起死去。邻居老妇知道此事,告诉了黄公。黄公急忙去敲门,门已经闩上了。他撞破门进去,只见鲍超夫妇正面对桌案举箸,黄公问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如实回答。黄公斥责说:“壮士为什么要仿效普通男女,死在沟渠之中?”鲍超说:“可是我们已经断粮,怎么办呢!”黄公说:“你奉我为主,登记在军籍中,哪里只是不会死,而且还可以谋求进取;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鲍超哭泣叩拜,黄公于是带他回去,把他推荐给曾文正公。不到几年,鲍超从步卒起家,屡次作战立功,官至浙江提督,封一等子;他同黄公并列旌节,位列爵禄,天下认识和不认识他们的人,都争相把他同郭子仪、李光弼、韩世忠、岳飞相提并论。既然如此,鲍超固然是人杰,黄公也真是有识人之明啊!〔“公▯曰”疑为“公叱曰”等,原文有OCR错误〕 ◎曾威毅抚治山西的政绩 威毅伯曾公抚治山西时,正赶上山右大旱,千里土地荒芜;前任巡抚闭口不报,曾公一到任便飞章请求救济,于是官府和民间共同赈济借贷,筹集金钱粮食多得无法计算,山西百姓才开始复苏。龙山典史朱克敬的笔记称,曾公第一次祈雨时,雨没有立即降下,便下令告诫所属官吏全部到祭坛,绅士从廪生以上也全部集合,堆积柴薪堵住庙门,发誓第二天如果还不下雨,就亲自焚烧自己;雨果然按时降下。山西父老感动得流泪,歌唱赞颂,于是家家为他立像,户户为他祝祷。评论者认为,曾公这件事,同当年攻取金陵、平定长期僭号的贼人的功劳相当。一件事是从豺狼般的盗贼口中夺回数百万生灵,另一件事是把数百万生灵从沟渠中的饿殍边缘救活;前代功勋大臣中,从来没有能够挽回天地生化之功、肩负接连而来的重大使命,并建立如此伟大功业的人。〔“大▯”疑为“大旱”等OCR误字〕 ◎吴文节逸事(二则) 吴文节公〔原文人名作“文▯”,疑有OCR错误〕自道光十八年奉命查办安徽、浙江、江宁、东河各项事务,辅佐萧山汤相国一同前往。返回京城后,立即授任福建巡抚,调任湖北,又调任江西,再调任浙江,升任云贵总督,调任浙闽,又调任湖广,最终死于粤匪之难。前后共十七年,自从走出京城,每天早晨一定焚香向北跪拜,即使在旅途驿站和军营中也是如此。见吴公年谱。楚地人喜好鬼神,越地人喜好祭祀,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云贵偏处西方,其崇信鬼神,更不亚于中原。省城过去有华光寺,城内外与它同名的寺庙共有几十处,民间称为某天子庙,又称某天坛、某天台。主持这些寺庙的僧道,凭空创造没有根据的神像,欺骗说可以预言祸福,迷惑百姓以谋取利益。道光年间,督部吴文节公、抚部铜山张公非常憎恶这种现象,发布檄文命所属官员亲自督率兵役,把各州县供奉的这些不合礼法的土木偶像投入浊流,并将庙宇分别拆毁,有的改为善堂、义塾,有的改为祭祀正神,淫祀于是革除。〔“礻几”疑为“祀”等OCR错误〕 ◎花杰诬告弹劾戴文节和状元洪莹 嘉庆十四年殿试后两个月,给事中花杰诬告弹劾戴文端公营私舞弊的各项罪状,并牵连状元洪莹,说他同戴衢亨交往密切,所以戴衢亨援引他为一甲第一名。仁宗特意派满洲军机章京,把洪莹从福园门带到上书房,命令二阿哥监视,让他默写殿试策文,核对后同原卷相符,皇上称赞他是真才实学。又因为洪莹横遭诋毁诬陷,赏赐纱二件,以表示特别奖励。花杰弹劾戴文端的其他事情,经各位大臣会同审讯,都属于子虚乌有,于是交给有关部门议罪。(按:文端是贤相,洪莹也是博学宿儒;花杰竟想用苍蝇染黑白帛那样的伎俩欺骗蒙蔽圣明,实在是自取其祸。) ◎仙鹤龄因贺表获罪 嘉庆十三年,因为皇长孙诞生,朝廷内外大臣都上折陈贺,过分铺陈吉祥话,接连受到皇帝严厉斥责。提督仙鹤龄的贺折中,甚至有“诞降重熙,承华少海,玉质龙姿,前星拱极,本支百世,派衍东宫”等话。皇上更加震怒,把仙鹤龄以及起草贺折的营书郭裕昆、改拟贺折的幕友石先几,先后下旨夺职,并分别治罪。◎新进士条奏地方利弊 乾隆二年五月,皇帝特地下旨,准许本年新进士逐条陈奏地方上的利弊。◎圣祖决定亲自征讨准夷 康熙年间,准夷入侵,圣祖命大学士李文贞公为此占筮,遇到《复》卦上六爻,文贞公变了脸色。皇上笑着说:“叛逆的敌虏侵犯正道,自己走上了迷失后又返回的凶象;我出兵一定能够取胜。”于是下诏亲自征讨,果然取得大捷。经生之家拘泥于文字、牵强附会地解释义理,终究比不上圣明天子顺应天意、顺应人心。〔“蓍之”或为“筮之”,原文疑有术语用字问题〕
●卷十四◎纪列圣御世诸大政平江李元度编次《国朝先正事略》,搜罗宏富,其业伟矣。顷读其文集《国朝先正事略自序》,发皇祖德,扬诩神功,荟最列圣御世诸大政,提纲举要,以类相从,足为研讨掌故者之一助,敬节录之。“三代下得天下者,以汉、明为正,然亭长也、僧也,于前代究有君臣之谊。我朝龙兴东土,与前明为敌国,明运告终,中原无主,吴三桂迎请入关定鼎。葬庄烈帝以礼,令臣民服丧三日,于揖让征诛外,别开一局。得国之正,此其一。圣祖御宇六十一年,高祖御宇六十年,为太上皇又四年,各以一朝,▯梁、唐、晋、汉、周五代而复过之,自殷中宗后,无能企及者。享国之永,此其一。中国既大一统,又合以东三省、内外蒙古、前后藏,及雍正中滇、黔、川、楚、粤改土归流诸郡县,乾隆中,复荡平准部、回部,拓土二万里,为开辟以来所创见。疆圉之广,此其一。国初平大小金川,平台湾,平西藏,平新疆;其在内地则平甘回,平湖、贵苗,平川、楚教匪,平粤寇、捻寇及黔之苗匪、教匪,滇及陕之回匪,皆若炳炎火以燎枯蓬。武功之盛,此其一。自康熙三十年至乾隆六十年,诏普免天下钱粮凡八次,蠲免七省漕粮凡二次,其余因恩诏、因军务、因水旱偏灾,蠲豁民欠者,不可以亿兆京垓计。蠲恤之优,此其一。康熙中减地丁银四十万,雍正初减苏松一道地丁银四十五万,南昌一道地丁银十七万,乾隆二年减江浙地丁银二十万,同治四年减江南地丁银三十万。举南宋前明之苛政,以次除之。减赋之仁,此其一。自古有了即有役,康熙五十二年特诏:滋生人丁,永不加赋;雍正四年诏:摊丁于地,别无力役之征。宫中有大工役,发帑雇工,给佣值如平人。乾隆十一年,停妇女编审;二十七年,并停编审,民间益相安于无事。力役之宽,此其一。功令,死刑分二等:曰情实,曰缓决,又有虽情实而不勾决者。勾囚之日,皇帝赐大学士坐,一一商榷之,讲官科道侍。先时,繇部核定爰书,加以九卿会议,法司签商。盖自有司定谳,至予勾决,更心目以数十计。凡肉刑及夷三族、廷杖、下镇抚司狱、妻女发乐籍诸条,一概革除。刑狱之平,此其一。自古宦官、女祸,至汉唐而极。汉之十常侍,唐之门生天子,明之九千岁,及吕、武、韦诸后覆辙,不可枚数。我朝宫闱肃穆,内官不过六品,斜封、墨敕诸敝政,一扫而空之。家法之善,此其一。前代人主,率耽安逸,明神宗二十八年不见大臣。我朝列圣宵衣旰食,无日不召见臣工,文自知县,武自守备以上,一一寓目,虽在万里外,纤悉必闻。政治之勤,此其一。凡兴朝于胜国诸忠义,多仇视之,国初甫入关,即褒恤崇祯殉难诸臣,钦定《通鉴辑览》,命附纪唐、桂二王事迹;钦定《胜国殉节诸臣录》,凡明季抗王师殉节,及建文朝殉难诸忠,并予专谥、通谥,所以维万世纲常也。忠义之崇,此其一。凡降将宣力兴朝,殷士裸将周京,皆缔造时所不废,然臣节当为之坊,乾隆中,特命国史馆编立《明季贰臣传》,得谥者追夺之,虽有功不贷;又命《贰臣传》分甲、乙二编,俾人品仍有区别,以示万世之公。衮钺之严,此其一。至若圣学渊深,天章美富,圣祖御制诗文集百七十六卷,世宗御制诗文集三十卷,朱批谕旨三百六十卷,高宗御制诗文集五百余卷,合诗文四万二千余篇,古今儒生,穷年著述,无希其万一者。仁宗、宣宗、文宗圣制奎章,后先辉映,并能超轶三五。御集之富,此其一。经史子集各门,皆有列圣钦定之书,发凡起例,悉衷圣训。至四库馆启,存书三千四百六十种,计七万五千八百五十四卷,建七阁储之,以嘉惠士林,为《中经新簿》所未有。右文之化,此其一。”(按:李氏此作,可谓煌煌大文,昔曾文正保折称其下笔千言,有兼人之才,非阿好也。)
译●卷十四◎记述列位圣主在位时的各项大政。平江人李元度编纂《国朝先正事略》,搜集广博,成就伟大。我近来读到他的文集《国朝先正事略自序》,其中阐明皇祖的德业,宣扬神明的功绩,汇集列位圣主在位时的各项大政,提纲挈领,按类别编排,足以成为研讨掌故者的一项助力,因此恭敬地节录如下:“三代以后取得天下的,以汉、明为正统;然而汉高祖曾是亭长,明太祖曾是僧人,同前代毕竟还有君臣关系。我朝在东土兴起,同前明是敌国;明朝国运结束,中原没有君主,吴三桂迎请我朝入关定鼎。以礼安葬庄烈帝,命臣民服丧三日;除去以礼让取得天下和以征伐诛讨取得天下的旧例之外,另开创了一种局面。取得天下的正当性,这是第一项。圣祖在位六十一年,高祖在位六十年,成为太上皇又四年,各自相当于一个朝代,超过了隋、梁、唐、晋、汉、周五代而且还多;自殷中宗以后,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享有国祚的长久,这是第一项。中国既已实现大一统,又兼并东三省、内外蒙古、前后藏,以及雍正年间云南、贵州、四川、湖广、广东改土归流的各郡县;乾隆年间,又荡平准部、回部,拓展土地二万里,这是开辟以来前所未见的。疆域的广大,这是第一项。建国初年平定大小金川,平定台湾,平定西藏,平定新疆;在内地则平定甘肃回部,平定湖广、贵州的苗民,平定四川、湖广的教匪,平定广东寇乱、捻军,以及贵州的苗匪、教匪,云南和陕西的回匪,都像燃烧的烈火焚烧枯草一样迅速。武功的盛大,这是第一项。自康熙三十年至乾隆六十年,下诏普遍免除天下钱粮共八次,免除七省漕粮共二次;其余因恩诏、军务以及水旱偏灾而免除、豁免百姓拖欠的钱粮,多得无法用亿、兆、京、垓计算。蠲免抚恤的优厚,这是第一项。康熙年间减免地丁银四十万,雍正初年减免苏松一道地丁银四十五万、南昌一道地丁银十七万,乾隆二年减免江浙地丁银二十万,同治四年减免江南地丁银三十万。南宋、前明的各种苛政,逐一加以革除。减轻赋税的仁政,这是第一项。自古以来有了户籍人口就有徭役,康熙五十二年特地下诏:新增的人丁,永远不再加赋;雍正四年下诏:把丁税摊入田地,另不再征收力役。宫中有大型工程徭役,就拨发帑银雇用工人,按普通人的标准支付工钱。乾隆十一年,停止编审妇女;乾隆二十七年,又一并停止编审,民间更加安稳无事。徭役宽松,这是第一项。按照法令,死刑分为两等:一类是情实,一类是缓决;又有虽属情实却不勾决的。勾决囚犯的日子,皇帝赐大学士入座,逐一同他们商议斟酌,讲官、科道官也陪侍在旁。从前由刑部审核定拟爰书,再由九卿会审,法司签署商议;大概从有关官署定案,到皇帝下令勾决,还要反复审察几十次。凡是肉刑以及夷灭三族、廷杖、交付镇抚司监狱、妻女发入乐籍等条款,一概革除。刑狱的公平,这是第一项。自古以来宦官专权、后妃干政,到汉、唐时发展到极点。汉代的十常侍,唐代的“门生天子”,明代的“九千岁”,以及吕后、武后、韦后等造成覆亡的旧事,不可胜数。我朝宫闱庄严肃穆,内官不过六品;斜封、墨敕等弊政,也一扫而空。家法的完善,这是第一项。前代君主大多沉溺安逸,明神宗二十八年都不曾召见大臣。我朝列位圣主夙兴夜寐、勤于政事,没有一天不召见臣僚;文官从知县、武官从守备以上,都逐一阅览,即使远在万里之外,细微事情也一定能够听闻。政治上的勤勉,这是第一项。凡是新朝对于前朝的忠臣义士,大多仇视他们;我朝建国初年刚入关,就褒奖抚恤崇祯朝殉难的诸臣。钦定《通鉴辑览》,命令附带记载唐王、桂王的事迹;钦定《胜国殉节诸臣录》,凡是明朝末年抗拒王师而殉节的人,以及建文朝殉难的各位忠臣,都分别给予专谥或通谥,这是为了维系万世的纲常。尊崇忠义,这是第一项。凡是投降后为新朝效力的将领,如殷商遗民裸身执干戈迎接周军进入周京,都是创建基业时不能不用的人;但臣子的气节也应当有所区别。乾隆年间,特命国史馆编纂《明季贰臣传》,凡已获谥号的,追夺谥号;即使有功也不宽贷。又命《贰臣传》分为甲、乙两编,使人物品格仍有区别,以表示万世公正。褒贬的严明,这是第一项。至于圣学的深厚、御制文章的丰富,圣祖御制诗文集一百七十六卷,世宗御制诗文集三十卷,朱批谕旨三百六十卷,高宗御制诗文集五百余卷,合计诗文四万二千余篇;古今儒生终年著述,也没有人能达到其万分之一。仁宗、宣宗、文宗的圣制文章和御笔辞章,前后交相辉映,也都能够超越前代数位圣主。御制文集的丰富,这是第一项。经、史、子、集各门类,都有列位圣主钦定的书籍;阐明体例、创立条例,全都以圣训为准。到了四库馆开设时,保存的书籍共有三千四百六十种,计七万五千八百五十四卷,建造七座藏书阁来收藏,以嘉惠士林,这是《中经新簿》中从未有过的。崇尚文教,这是第一项。”(按:李氏这篇文章,可以说是光辉宏大的文章。从前曾文正公在保折中称赞他下笔千言,有兼人之才,并不是出于阿谀喜爱。)
◎劳文毅公胆识劳文毅公崇光,宣力中外,练达坚贞,其开府滇、粤,尤为盘根错节之遇。先是,泰西人扰粤海,番舶逼五羊城,前督叶名琛被劫,氵典氵忍依回,惜一死,粤东大乱。西人入居节署及民廛,文武官避居佛山镇,会城空无人。公闻命,兼程抵广州,从者请缓。公叱曰:“非尔所知也。”属吏叩马谏,公曰:“吾奉天子命,来为督抚,不入城,将焉往?”遂单骑疾驱入,西人亦骇愕,遂与营弁列队郊迎。洋酋请见,公见之若无事者。及论事,则折以理,不为少屈。明日,商民复业者数千家。西人莫测公所为,气夺,因退去。其督云贵也,云南汉、回民方互斗,黠者煽为乱,自署督潘忠毅铎殉难后,会城为回所踞,守土大吏徐之铭辈,浸与为缘。公自勘黔案,拜总督之命,驰抵昆明,僚属徘徊俟进止,或尼其出入。公曰:“吾尝单骑入广东,岛夷万计,视之蔑如也,岂慑叛回哉?”遂入城,回、汉军民并郊迎,如抵粤时。既至,语属吏曰:“汉、回仇杀,乃械斗案,非军务也。”益开诚心,安反仄,武员中有持两端者,感公忠荩,皆革面以功名自奋,滇事始可收拾,贼乃渐平。公尝佩小印文曰“忠信笃敬”,至是人益服其可行蛮貊云。
◎以父举子康熙初,陕西提督王进宝保奏其子王用予材武可胜副将。嗣大军进恢汉中,进宝遣用予前驱,绕出武关后,与大军夹攻,夺险而前,所向无敌,遂抵保宁,擒渠歼敌,诏擢用予松潘镇总兵,父子同建节钺。雍正元年,▯南总兵赵坤擢贵州提督,陛辞日,请以其子候补参将赵秉铎补贵州提标参将,上允所请。三年冬,调湖广提督。四年二月,复特命坤子秉铎调湖广提标参将。此固由两圣人度外用人,推心置腹,而进宝、坤以一介武夫,公忠质悫,俨有祁奚举子之风,宜其起家卒伍,卓立边功也。
◎以兄举弟孙文定公官祭酒时,尝举其弟扬淦为国子监学正;同时,侍郎陈树萱奏保族弟盐大使陈大芳,大为高宗谯责。可知圣朝彰瘅无私,内举不避之名,亦非巧诈者所能假托也。
◎以子举父以父举子,以兄举弟,前既详之,而又有以子举父一事。雍正六年,上命内外诸臣各保举一人,衡永郴桂道汪▯时保举其父原任刑部司官汪▯,学问优裕,政事练达,忠爱之性,出于至诚。奉旨:“汪▯补授四川叙州府知府。”圣朝之立贤无方,洵书史所未闻者。
◎赵襄壮公操守平滇之役,赵襄壮公良栋实为首功,而操守尤不可及。城破时,诸将争取子女玉帛,公独戒所部营城外,秋毫无所犯。又访得吴逆司管库之人,以藩宫簿籍进呈,于是诸将所干没尽发觉。而三桂宠姬二人,一归将军穆占,一归总督蔡毓荣者,事亦上闻。公独以廉洁蒙圣祖褒奖,盖公虽武夫,居然有曹武惠下江南气象矣。
◎杨忠武公福将自军营火器之利兴,凡百战名将,躬亲矢石,无不受创遍体,其临戎日久,仅伤一二处者,盖幸事也。独本朝杨忠武公结发从军,大小数百战,皆陷阵冲锋,身先士卒,冠翎屡碎,袍▯屡穿,而公身从未受豪发之挫。公晚年,仁宗询及,叹为真福将。
◎吴文节公却鹾商羡余吴文节公抚浙时,鹾商献羡余八千金,却之。及殉难湖北,家无余赀,商人感公清德,欲以此为赙。公子养源曰:“若义也,光公早受之矣。先公却而某受之,是堕先公之德也,敢辞。”强之,卒不受,是不愧清白吏子孙矣。
◎邓廉访守南昌咸丰癸丑,粤贼由武汉蔽江下,九江不守,江西巡抚司道皆帅师出防,会城岌岌,市肆昼闭。邓廉访仁▯方守南昌,揭示曰:“太守料贼犯金陵,志不在我。不然,敢以八旬老母为孤注乎?尔军民其安堵无恐。”示出,市立开,贼果不至,而设备益严。当时江右文吏号知兵者,邓君名几与广信太守沈文肃埒。
◎邹侍御劾黄县相国夺情咸丰间,黄县相国遭母丧,有诏夺情。浏阳邹侍御正杰疏劾之,文宗手谕褒答云:“持论甚正,已令其开缺,即日扶柩回籍矣。”前代罗伦劾邓州,吴、赵诸人劾江陵,朝拜疏而夕几死于杖下,以今视昔,非君明臣直,乌能转圜如斯哉?
译◎劳文毅公的胆识。劳文毅公崇光,在内外任职时都尽力办事,精明练达而坚定忠贞;他出任滇、粤总督时,尤其遇到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此前,泰西人侵扰广东海面,外国船逼近五羊城,前任总督叶名琛被劫,〔“氵典氵忍依回”原文字样疑有讹误〕,只求一死,粤东大乱。西人进入节署和民居,文武官员都躲到佛山镇,会城空无一人。劳公听到任命后,日夜兼程赶到广州,随从请求暂缓。劳公斥责说:“这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属吏叩马进谏,劳公说:“我奉天子的命令来担任督抚,不进城还能到哪里去?”于是独自骑马飞驰入城,西人也惊骇愕然,便同营弁列队到郊外迎接。洋人首领请求会见,劳公见他时若无其事。等到讨论事务,便据理折服对方,丝毫不退让。第二天,恢复营业的商民有数千家。西人摸不透劳公的作为,气势受挫,于是退去。他担任云贵总督时,云南汉民、回民正相互争斗,狡猾的人煽动他们作乱;自署督潘忠毅铎殉难以后,会城被回民占据,守土大吏徐之铭等人渐渐同他们勾连。劳公刚查勘完贵州案件,接受总督任命,便驰赴昆明;僚属徘徊等待命令,有人阻止他出入。劳公说:“我曾经单骑进入广东,面对成千上万的岛夷都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难道还会害怕叛乱的回民吗?”于是进入城中,回、汉军民也像他抵达广东时一样,一同到郊外迎接。到任后,他对属吏说:“汉、回互相仇杀,只是械斗案件,不是军务。”他更加推诚相待,使人心安定而不再疑惧;武官中原本态度两可的人,感念他的忠诚,都改变态度,以功名自我激励,云南的事情才开始能够收拾,叛贼于是逐渐平定。劳公曾佩一方小印,印文是“忠信笃敬”;到了这时,人们更加信服他确实能够做到,即使蛮貊之人也能使之服从。◎因父亲举荐儿子。康熙初年,陕西提督王进宝保奏他的儿子王用,认为他的才干武艺足以胜任副将。后来大军进军收复汉中,王进宝派王用担任前锋,绕到武关后方,同大军夹攻,夺取险要向前推进,所向无敌,最终抵达保宁,擒获首领、消灭敌军。诏令提升王用为松潘镇总兵,父子二人一同建立节钺功业。雍正元年,〔“▯南”原文作此,疑为“云南”〕总兵赵坤升任贵州提督,入朝辞行那天,请求将他的儿子、候补参将赵秉铎补授为贵州提标参将,皇上批准了请求。雍正三年冬,赵坤调任湖广提督。雍正四年二月,又特命赵坤的儿子赵秉铎调任湖广提标参将。这固然是由于两位圣人能够超越常格任用人才,推心置腹;同时王进宝、赵坤虽是一介武夫,却公正忠诚、质朴诚实,很有祁奚举荐儿子的风范,因此他们出身行伍而最终建立卓著的边疆功业,也是理所当然的。◎因兄长举荐弟弟。孙文定公任国子监祭酒时,曾举荐他的弟弟孙扬淦担任国子监学正;同时,侍郎陈树萱上奏保举族弟、盐大使陈大芳,却受到高宗严厉斥责。由此可知,圣朝表彰善行、惩戒恶行毫无私心;内举不避亲的名声,也不是巧诈之人所能假借托称的。◎因儿子举荐父亲。因父亲举荐儿子、因兄长举荐弟弟的事,前面已经详细记述;此外还有因儿子举荐父亲的一件事。雍正六年,皇上命内外诸臣各保举一人,衡永郴桂道汪▯时保举他的父亲、原任刑部司官汪▯,说他学问优厚,熟悉政务,忠诚爱民的性情出于至诚。奉旨:“授汪▯为四川叙州府知府。”圣朝任用贤能不拘一格,确实是书史上从未听闻的事情。◎赵襄壮公的操守。平定云南的战役中,赵襄壮公赵良栋实际上建立了首功,而他的操守尤其无人能及。城池攻破时,诸将争相夺取子女和财物,唯独赵公告诫部下在城外驻营,丝毫不侵犯百姓。后来又查访到吴三桂手下掌管库藏的人,将藩王宫中的簿籍送上呈报,于是诸将侵吞隐没的财物全都被发现。吴三桂的两个宠姬,一个归了将军穆占,一个归了总督蔡毓荣,这件事也上报皇帝知道。赵公唯独因为廉洁受到圣祖褒奖;大概赵公虽是武夫,却俨然有曹武惠公攻下江南时的气象。◎杨忠武公是有福的将领。自从军营中火器的威力兴盛以来,凡是经历百战的名将,亲自冒着箭石作战,没有不遍体受伤的;长期临阵作战而只受一两处伤,大概已经是幸运的事了。唯独本朝杨忠武公年轻从军,大大小小数百战,次次冲入敌阵、冲锋在前,身先士卒,头盔上的冠翎屡屡被打碎,战袍屡屡被射穿,但他本人从未受到丝毫损伤。公晚年时,仁宗问起此事,感叹说他真是一位有福的将领。◎吴文节公拒收盐商的羡余。吴文节公任浙江巡抚时,盐商献上羡余八千金,他拒绝接受。等到他在湖北殉难后,家中没有余财,商人感念他的清廉德行,想把这笔钱作为赙仪。公子吴养源说:“如果这合乎义理,先公早就会接受了。先公拒绝而我却接受,这是毁坏先公的德行,我怎敢接受。”商人强行要给他,最终他仍没有接受,真不愧是清白官吏的子孙。◎邓廉访镇守南昌。咸丰癸丑年,粤贼从武汉遮蔽江面顺流而下,九江失守,江西巡抚、司道等都率军出城防守,会城形势危急,商店白天都关门。邓廉访仁▯当时正镇守南昌,张贴告示说:“太守料想贼军要进犯金陵,志向不在我南昌;否则,难道会把八十岁的老母亲作为孤注吗?你们军民只管安居,不要害怕。”告示一出,市场立即开张,贼军果然没有到来,而守备反而更加严密。当时江右文官中号称懂军事的人,邓君的名声几乎可以同广信太守沈文肃相提并论。◎邹侍御弹劾黄县相国,黄县夺情。咸丰年间,黄县相国遭逢母亲丧事,有诏令他夺情起复。浏阳邹侍御正杰上疏弹劾他,文宗亲自下谕褒奖答复说:“所持的论点非常正直,已经命令他开缺,立即扶柩回籍了。”前代罗伦弹劾邓州,吴、赵等人弹劾江陵,早晨上疏,晚上几乎就要死在廷杖之下;用今天的情形看过去,如果不是君主圣明、臣子正直,怎么能够这样从容地转圜呢?
◎本朝特种得人之盛本朝特科,得人最盛。康熙己未举博学鸿词,得彭少宰孙▯等五十人。乾隆丙辰再试鸿博,得刘文定纶等十五人。乾隆辛未诏举经学,得吴司业鼎等四人。又康熙朝两次南巡江浙,召试诸生,得吴文恪士玉等七十三人;乾隆六巡江浙,得王司寇昶等八十五人;三巡山东,得初尚书彭龄等十七人;四巡天津,得姚文僖文田等十六人;巡幸五台,得龙殿撰汝言等九人。他若蓝太守鼎元,雍正初以特荐召试;严方伯如▯翌,嘉庆初以孝廉方正召试;并称旨,授知县,皆为名臣。而乾隆十七年,桐城黄太守良栋,以国子监生肄业期满,奏留,亦奉特旨亲试,立授赤城令,尤为奇遇,后亦以循吏称。设国家自康、雍以来,拘守秋乡春会三年一试之成例,彼特科登进诸贤,恐槁项黄馘,老死蓬衡,霾姓名于狐貉之口也久矣,噫!
◎刘忠壮公誓为厉鬼杀贼湘乡刘忠壮公松山,从征粤逆、捻逆,功俱在诸将上。入秦剿回匪,纵横扫荡,威震西陲。自结发从戎,转战十四行省,殊庸茂绩,有国史在,无庸赘矣。当公力攻金积堡,炮中左乳,创甚,张目语诸将曰:“我受国恩未报,即死,毋遽归我丧,当为厉鬼助君等杀贼。”及官军平金积堡,讯俘,称公尽节后,夜辄闻戈马声,如怒潮涌至。贼疑官军来袭,莫敢解衣卧。左侯相驻军平凉时,一夕闻大声呜呜震山谷,察之了无所见,疑必有异,未几捷音至。是日,马化隆就擒矣。化隆者,公所誓不与俱生之贼魁也。见公敕建祠碑,忠义之气,生英死灵,纪此事者,殆非神奇其说。
◎翰林须留心诏敕一乾隆初年,上谕:“古来制诰,多出词臣之手,必学问淹雅,识见明通,始称华国之选,有裨于政事。今翰詹官员甚多,于诗赋外,当留心诏敕。掌院学士以下,编检以上,可各以己意拟写上谕一道,陆续封呈朕览。倘有切于吏治民生者,朕亦即颁发,见诸施行。则词曹非徒章句之虚文,而国家亦收文章之实用矣。庶吉士散馆后,即照此例行。”(敬按:高宗是谕,实足以培植儒臣,俾各储经邦济世之略,设永永遵守,则西清东观,必无复有空疏不学,谬玷华资者矣。)
◎孝贤皇后贤淑乾隆十三年三月,孝贤皇后侍奉东巡,崩于德州水程。上深痛悼,亲制挽诗,有“圣慈深忆孝,宫壶尽称贤”之句,因即以孝贤二字为谥。越月,复谕:“乾隆九年蚕坛成,皇后率妃嫔行亲蚕礼,求桑献茧,效绩公宫,数年来新丝告登,命官染织御衣,以朝以祭,皆其所供也。章采犹新,衤韦プ遽渺,继自今缫盆余缕,安可复得耶。爰命藏诸文笥,传示永久,以志遗徽。世世子孙,其保守之。”钦哉圣心,眷念至此,则二十二年中,淑顺贤明内佐之徽音可想矣。
◎禁用宽永钱宽永为日本纪年,其钱文曰“宽永通宝”。乾隆间,以沿海地方行使宽永钱甚多,疑为私铸,谕令江苏、浙、闽各督抚,穷治开炉造卖之人。经两江督臣尹继善、江苏抚臣庄有恭疏奏:此种钱文,乃东洋倭人所铸,由商船带回,漏入中土,因定严禁商舶携带倭钱,及零星散布者,官为收买之例。当时原疏引朱竹▯集内载有《吾妻镜》一书,有宽永三年序;又徐编修葆光《中山传信录》内载,市中皆行宽永通宝为据。事载《高宗实录》。按:汪大令辉祖《梦痕录》,称朱、徐二书为某馆某县时所考得,尹文端公大加褒赏,遂有“宰相须用读书人,作官作幕尤不能不用读书人”之语(康祺又按:尹、庄二公,博雅爱士,朱集及《中山传信录》尚非僻书,不应专恃龙庄之考核。且读书宰相一语,出《宋书。窦仪传》,仪实未尝读书,无论王蜀去宋未远,纪元非细事,镜文之识,甚不足奇。考唐初辅公▯僭号,亦称乾德,仪既读书,何竟不能举及耶。详见余贻▯《精庐笔记》)。
◎西域地名沿革乾隆初年,大兵西征,鄂刚烈、刘文正诸公尝奉命考西域地名沿革,以戎马倥偬,未能就绪。事平,开西域图志馆,始知伊犁为乌孙,喀什噶尔为疏勒,叶尔羌为莎车,乌鲁木齐为车师,库车为龟兹,辟展为鄯善、楼兰,塔尔巴哈台近哈萨克,即康居境,谈地理者,不可不知。
译◎本朝通过特科获得人才的盛况。本朝特科取士,获得人才最为盛大。康熙己未年举行博学鸿词科,录取彭少宰孙▯等五十人。乾隆丙辰年再次考试鸿博,录取刘文定纶等十五人。乾隆辛未年下诏举荐经学人才,录取吴司业鼎等四人。又有康熙朝两次南巡江浙,召试诸生,录取吴文恪士玉等七十三人;乾隆六次巡幸江浙,录取王司寇昶等八十五人;三次巡幸山东,录取初尚书彭龄等十七人;四次巡幸天津,录取姚文僖文田等十六人;巡幸五台,录取龙殿撰汝言等九人。其他如蓝太守鼎元,雍正初年因特别荐举而召试;严方伯如▯翌,嘉庆初年以孝廉方正身份召试;他们都符合皇帝的旨意,被授予知县,后来都成为名臣。乾隆十七年,桐城黄太守良栋以国子监生肄业期满,上奏请求留任,也奉特旨亲自考试,立即授为赤城令,更是奇遇,后来也以循吏著称。假如国家自康熙、雍正以来拘守秋闱乡试、春闱会试三年一试的成例,那么这些通过特科登进的贤才,恐怕早已颈项枯槁、面色憔悴,老死在蓬门衡宇之间,姓名被埋没在狐貉皮衣之下很久了,唉!◎刘忠壮公发誓死后化为厉鬼杀贼。湘乡人刘忠壮公松山,参加征讨粤逆、捻逆,功劳都在诸将之上。进入陕西剿灭回匪时,纵横扫荡,威震西部边疆。他自年轻从军以来,转战十四个行省,功劳卓著,国史中已有记载,不必再赘述。刘公奋力攻打金积堡时,炮弹击中左乳,伤势很重;他睁开眼对诸将说:“我受到国家的恩典还没有报答,即使死了,也不要急着把我的丧事运回去;我一定要化作厉鬼,帮助你们杀贼。”等到官军平定金积堡,审问俘虏时,俘虏说刘公尽节之后,夜里常常听到兵戈和战马的声音,像怒潮涌来。贼人怀疑官军前来袭击,没有人敢脱衣睡觉。左侯相驻军平凉时,一夜听到巨大的呜呜声震动山谷,查察却什么也没有看见,怀疑一定有异常;没过多久捷报传来,那天马化隆被擒获了。马化隆就是刘公发誓不与之共同活着的贼首。如今看见奉公命令建造祠堂的碑文,忠义之气生时成为英杰、死后显为神灵,记载这件事的人,大概并不是故意把它说得神奇。◎翰林官必须留心诏敕(一)。乾隆初年,皇上谕示:“自古以来的诰命制书,大多出自词臣之手;必须学问渊博典雅、见识明达通晓,才称得上为国家增光的人选,对政事有所帮助。如今翰林院、詹事府官员很多,除诗赋之外,还应当留心诏敕。掌院学士以下、编修检讨以上的官员,可以各自按照自己的意思拟写一道上谕,陆续封缄呈送给朕阅览。如果其中有切合吏治民生的内容,朕也会立即颁发,使之见于施行。这样,词臣的职司就不只是章句上的空文,国家也能取得文章的实际功用。庶吉士散馆以后,也立即按照这个例子办理。”(谨按:高宗这道谕旨,确实足以培植儒臣,使他们各自储备治理国家、救济世人的谋略;假如永远遵守,西清、东观之中一定不会再有空疏不学、错误玷污清贵资望的人了。) ◎孝贤皇后贤良淑德。乾隆十三年三月,孝贤皇后随驾东巡,在德州的水程中崩逝。皇上深深悲痛哀悼,亲自撰写挽诗,其中有“圣慈深忆孝,宫壶尽称贤”两句,于是就以“孝贤”二字作为谥号。过了一个月,又下谕说:“乾隆九年蚕坛建成,皇后率领妃嫔举行亲蚕礼,采求桑叶、进献蚕茧,在宫中效法养蚕绩麻;几年来新丝已经织成,命令官员染色织造御衣,用于朝会和祭祀,都是由她供给的。衣服的纹彩还很新,皇后却已经迅速离世,从今以后,缫丝盆中剩下的丝缕,哪里还能再得到呢?于是命令把这些丝缕收藏在文笥中,传示永久,以记载她留下的美德。世世代代的子孙,都要守护保存它。”圣上的心意多么令人敬畏,眷念竟达到这样的程度;由此可以想见二十二年间,皇后以淑顺贤明从内廷辅佐皇帝的美好声誉。◎禁止使用宽永钱。宽永是日本的纪年,其钱币文字为“宽永通宝”。乾隆年间,因沿海地区使用宽永钱的很多,怀疑是私自铸造,便下谕命江苏、浙江、福建各督抚彻底查办开炉铸造、贩卖这种钱的人。后来两江总督尹继善、江苏巡抚庄有恭上疏说明:这种钱币上的文字,是东洋倭人铸造的,由商船带回,流入中国;于是制定严格禁止商船携带倭钱,以及由官府收买民间零星流散钱币的办法。当时原奏引用朱竹▯文集,记载其中有《吾妻镜》一书,并有宽永三年的序;又引用徐编修葆光《中山传信录》中的记载,说明市面上都流通宽永通宝,以此为证。事情记载在《高宗实录》中。按:汪大令辉祖《梦痕录》称,朱、徐两书是某馆、某县任职时考察所得,尹文端公大加褒奖,于是有“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做官、做幕僚尤其不能不用读书人”这句话。(康祺又按:尹、庄二公博学高雅、爱惜士人;朱氏文集和《中山传信录》还不是僻书,不应只依靠龙庄二人的考核。况且“读书宰相”一句,出自《宋书·窦仪传》;窦仪其实并不曾读书,更何况王蜀距离宋朝建立并不远,纪年并非小事,《吾妻镜》中出现这一文字,也并不值得惊奇。考察唐朝初年辅公▯僭越称号,也称作乾德;窦仪既然读过书,为什么竟然不能举出这件事呢?详细情况见余贻▯《精庐笔记》。◎西域地名沿革:乾隆初年,清军大举西征,鄂刚烈、刘文正等人曾奉命考订西域地名的沿革,但因军务匆忙,未能完成。战事平定后,开设西域图志馆,才知道伊犁就是乌孙,喀什噶尔就是疏勒,叶尔羌就是莎车,乌鲁木齐就是车师,库车就是龟兹,辟展就是鄯善、楼兰,塔尔巴哈台接近哈萨克,是古代康居的境域。谈论地理的人,不可不知道这些。
◎赛尚阿劾骆文忠咸同中兴,楚材蔚起,其识拔而奖成之,展转推挽,以应名世之期者,骆文忠公也。公镇楚、蜀,经画储胥,论者以萧何关中、寇恂河内为比。以湖南复湖北,以湖南北复东南诸行省,虽勋望不逮曾、胡之赫赫,而功亦伟矣。当旧辅赛尚阿之授钺也,军过湖湘,供张独薄,赛因奏湘抚吏治废弛,公遂奉命内召。时粤逆已躏及辖境,暂留筹防,嗣以力完危城,文宗益知公可倚任,仍畀封圻,有益于时局者甚大。设当日楚疆不警,文忠被劾入都,非列闲曹,即沦废籍,二三豪俊,未必尽出风尘,旧辅一言,不几长城自坏欤!故大臣任事,▯冗庸暗之患轻,忮刻骄奢之祸大。
◎世臣诗稿之谬高宗驻跸盛京,祗谒陵寝,以祭器潦草错误,革盛京礼部侍郎世臣职。又以世臣诗稿有“霜侵鬓朽叹途穷”之句,谕谓:“卿贰崇阶,有何途穷之叹?彼自拟苏轼之谪黄州,以彼其才其学,与轼执鞭,将唾而▯之。”世臣诗又有云“秋色招人懒上朝”,谕谓:“寅清重秩,自应夙夜靖共,乃以疏懒鸣高,何以为庶寮表率?”诗又云“半轮明月西沉夜,应照长安尔我家”,谕以“盛京为丰沛旧乡,世臣不应忘却”。严旨斥责,即令满员官盛京者,各书一通,悬之公署。
◎吕陈钦佩张石州之学行旌德吕文节公尝云:“为文不经石州诃斥订正,未可示人。”又言:“石州研经似贾长头,考史似刘子元,谭地理似郦善长、王伯厚,论治体似陆敬舆、白居易,行谊卓绝,文词瑰伟,则又似萧颖士、徐仲车。”晋江陈给事庆镛,直声震天下,独俯首石州曰:“令斯人著獬豸冠,树立过吾辈远甚。”石州,即前卷所纪平定张先生也。
◎搜求古砖乾嘉巨卿魁士,相率为形声、训诂之学,几乎人肄篆籀,家耽苍雅矣。诹经榷史而外,或考尊彝,或访碑碣,又渐而搜及古砖,谓可以印证朴学也。于是苗先路得君子馆砖于河间,李申耆得廉颇墓砖于寿州,仪征太傅及桐城吴廷康所得尤夥。而阳湖吕尧仙抚部《古砖文拓本》,著录者至二百五十三砖;嘉兴冯柳东著《浙江砖录》,编为四卷。其散见近贤诗文集者,几不可殚述,亦一时风气然已(近闻太仓陆莘农年丈、归安陆存斋观察,所得古砖尤富,惜尚未见其拓本也)。
◎莫侍郎耿直莫宝斋侍郎任仓场时,因常州武弁旗丁与州县互控,牵涉多人,满侍郎润祥议交刑部审讯,公议咨交两江总督就近鞫之。润祥持不可,公不为屈,遂各执奏,陈辨上前,仁宗卒从公议。今通州仓场署,满、汉两寮,各榜“和衷报国”四字,仁宗纶音为公立也。公视学江苏,劾署藩司鄂云布玩公护短。道光二年,以通场盘米事,与户部互讦,连拜三疏,措词峻激,至以“胡涂昏愦,不通文义”诋部臣,而以“洞悉仓务,无逾于臣”自诩。时户部满、汉两尚书皆军机大臣,方向用,朝士肾为公危,上竟不之罪。谕称莫晋所论,皆属因公,惟负气辩论,失敬事之道,仅令降一级为内阁学士。公谢疏有云:“主圣则臣自直,仰钦厉世摩钝之精心;恩深而命转轻,弥坚报国忘身之素志。”朝野诵之(康祺案:户部覆奏时,右侍郎汤文端公独自行检举,盖信莫公素学,必不妄相纠弹,故深自引咎也。忠实如两公,足为吾越人重矣)。
◎俞正燮久困公车黟俞君正燮,宏达渊涵,恺深经术,嘉道间一通儒也。公车久不遇,道光癸巳,仪征太傅主会试命下,诸巨公辄相与贺曰:“理初入彀矣。”榜发报罢,已而知卷在王菽原礼部房,礼部固力荐,而新安相国深嫉迂诞之学,捆束置高阁,仪征竟未见也。后十年,为人述此事,犹扼腕太息。礼部既得君,则大喜,延入邸中,索观所著书,为醵金付雕,即今所传《癸巳类稿》也。爱士若两公,士虽不遇,不足喟矣(按:俞又有《癸巳存稿》,刊灵石杨氏丛书中)。
◎齐勇毅公威名嘉道名将,杨忠武而外,必推新野齐勇毅公为一时瑜、普矣。回部之役,回人▯二公威名,称忠武曰哈萨谙班,而称公曰咬龙谙班。哈萨,华言美须髯;咬龙,华言虎也。忠武请老,天子从容问:“异日如有军务,武臣中谁可继卿者?”忠武奏:“齐慎材任将帅。”公自征川楚教匪,征浚滑,征关陇,征逆回,均与忠武俱,枕戈蓐马,不啻百战,勇名闻天下。粤海事起,命公为奕山参赞,徒以将将匪人,束手而无所用其武。然抚夷之议,独不会衔,公虽武臣,不诚凛然须眉丈夫哉?
◎齐勇毅公不为军士请赏齐勇毅公之为参赞大臣也,事在道光二十二年。公闻命,即率亲兵驰赴广东,比抚夷议成,他将多以军士积劳呈请奖励,公独自憾无功,不为麾下请一钱赏。公之得勇号也,御笔亲改为谦勇巴图鲁,世以为谦字尤不愧云。
译◎赛尚阿弹劾骆文忠:咸丰、同治年间中兴局面出现,楚地人才纷纷涌现。其中能够识拔人才、奖励成就,并辗转推举援引,使人才得以应合名世之期的,是骆文忠公。公镇守楚、蜀,筹划军储,评论者把他比作关中的萧何、河内的寇恂。他以湖南收复湖北,又以湖南、湖北收复东南各省,虽然功勋声望比不上曾国藩、胡林翼的显赫,但功劳也很伟大。原任辅政大臣赛尚阿受命掌兵时,军队经过湖湘,地方供给特别微薄,赛尚阿于是上奏说湖南巡抚吏治废弛,骆公便奉命召入京城。当时粤地叛军已经侵扰到辖境,骆公暂且留下筹划防务,后来凭借力量保全了危城,文宗更加知道他可以倚重任用,仍然让他镇守封疆,对当时的局势大有裨益。假如当时楚地没有发生警报,文忠被弹劾入京,不是列身闲散官署,就是沦为废籍之人,那么二三位豪杰未必都能从乱世中脱颖而出;原任辅臣的一句话,岂不是几乎使长城自行毁坏了吗!所以大臣任事,平庸糊涂的祸患还轻,嫉妒刻薄、骄傲奢侈造成的灾祸才大。◎世臣诗稿中的错误:高宗驻跸盛京,恭敬拜谒陵寝,因为祭器粗陋并有差错,革去了盛京礼部侍郎世臣的职务。又因为世臣诗稿中有“霜侵鬓朽叹途穷”一句,高宗下谕说:“你身居礼部侍郎这样的崇高职位,有什么可叹息仕途穷困的?他这是把自己比作被贬到黄州的苏轼;凭他的才华和学问,给苏轼提鞋都不配,反而会被苏轼唾弃。”世臣诗中又有“秋色招人懒上朝”,高宗下谕说:“身居寅清重秩,本来就应当早晚勤勉恭敬地供职,却用疏懒自命清高,怎么做群臣的表率?”诗中还说“半轮明月西沉夜,应照长安尔我家”,高宗责谕说:“盛京是丰沛这样的旧乡,世臣不应忘记。”高宗下严厉诏旨斥责,并命在盛京任职的满洲官员各抄写一份,悬挂在官署中。◎吕陈钦佩张石州的学问品行:旌德吕文节公曾说:“文章如果没有经过石州呵斥、订正,就不可以拿给别人看。”又说:“石州研究经学,像贾长头;考订史书,像刘子元;谈论地理,像郦善长、王伯厚;议论治国之体,像陆敬舆、白居易;品行道义卓越,文辞瑰丽雄伟,则又像萧颖士、徐仲车。”晋江陈给事庆镛,直声震动天下,唯独对石州俯首说道:“让这个人戴上獬豸冠,他的操守建树远远超过我们这些人。”石州就是前卷所记的平定张先生。◎搜求古砖:乾隆、嘉庆年间,显贵大臣和杰出士人纷纷研究形声、训诂之学,几乎人人学习篆籀,家家沉迷于《尔雅》《说文》一类的文字学。考究经书、评议史书以外,有的考察古代尊彝,有的访求碑碣,后来又逐渐搜求古砖,认为可以用来印证朴学。于是苗先路在河间得到君子馆砖,李申耆在寿州得到廉颇墓砖,仪征太傅以及桐城吴廷康所得尤其多。阳湖吕尧仙抚部所著《古砖文拓本》,著录的多达二百五十三块砖;嘉兴冯柳东所著《浙江砖录》,编成四卷。散见于近代贤人的诗文集中的,更几乎无法一一列举,这也是一时的风气罢了(近来听说太仓陆莘农年丈、归安陆存斋观察,所得古砖尤其丰富,可惜还没有见到他们的拓本)。◎莫侍郎耿直:莫宝斋侍郎任仓场官时,因常州武官、旗丁与州县互相控告,牵涉许多人,满洲侍郎润祥提议交刑部审讯;公议则主张咨请两江总督就近审讯。润祥坚持不同意,莫公不肯屈服,于是双方各自上奏,陈述辨明,仁宗最终采纳了公议。如今通州仓场署中,满、汉两位官员各自悬挂着“和衷报国”四字,这是仁宗的诏谕为莫公所立的。莫公任江苏学政时,弹劾署理藩司鄂云布玩忽公务、袒护下属。道光二年,因为通州仓场盘查米粮的事情,与户部互相弹劾,连续上了三道奏疏,措辞严厉激切,甚至用“糊涂昏愦,不通文义”斥骂户部大臣,又以“洞悉仓务,无人超过臣”自夸。当时户部满、汉两位尚书都是军机大臣,正当权用事,朝廷官员都替莫公担忧,皇上最终竟没有治他的罪。谕旨说,莫晋所论之事都属于因公办理,只是意气用事、争辩过激,失去了敬慎办事的原则,只令他降一级为内阁学士。莫公的谢恩奏疏中说:“君主圣明,臣下自然能够正直,仰慕并钦佩皇上激励世人、磨砺庸才的苦心;恩德深厚而所受处分反而较轻,更加坚定了我报国忘身的一贯志愿。”朝廷内外都传诵这些话。(康祺案:户部复奏时,右侍郎汤文端公独自出面检举自己,大概是相信莫公平素的学问,必定不会无故弹劾别人,所以深深地自我引咎。像这两位公这样忠实,足以使我们越地人感到光荣了。) ◎俞正燮长期困于公车:黟县俞君正燮,学识宏大通达、深厚博洽,经术造诣精深,是嘉庆、道光年间通晓经学的一代儒者。他参加公车考试很久都没有遇合。道光癸巳年,仪征太傅主持会试的任命下达后,众位大臣纷纷互相道贺说:“理初已经入选了。”发榜后却落选了,后来才知道试卷在王菽原礼部的房官处。礼部本来极力推荐,但新安相国非常嫉恨这种迂阔怪诞的学问,把试卷捆好放在高阁上,仪征太傅最终也没有看到。十年以后,他向别人讲述这件事时,仍然扼腕长叹。礼部既然得知俞君的才学,便十分高兴,把他请到府邸中,索取并观看他所著的书,筹集资金交付雕版印刷,这就是今天流传的《癸巳类稿》。像这两位公这样爱惜士人,士人即使不得志,也没有什么值得叹息的了。(按:俞正燮又有《癸巳存稿》,刊刻在灵石杨氏丛书中。) ◎齐勇毅公的威名:嘉庆、道光年间的名将,除杨忠武以外,一定要推新野齐勇毅公为当时的瑜、普。回部战事中,回人畏惧两位公的威名,称杨忠武为“哈萨谙班”,称齐公为“咬龙谙班”。“哈萨”用汉语说就是美丽的胡须,“咬龙”用汉语说就是老虎。杨忠武请求退休,天子从容地问:“以后如果有军务,武臣中谁可以接替你?”杨忠武奏答:“齐慎的才干可以担任将帅。”齐公从征讨川、楚教匪,征讨浚滑,征讨关陇,征讨叛乱的回部,都与杨忠武一同出征,枕戈待旦、骑马作战,不止经历百战,勇名闻于天下。粤海战事发生后,任命齐公为奕山的参赞,只因为统率将领任用了不合适的人,便束手无策,无法施展武略。然而在安抚夷人的议论中,唯独他不肯随声附和;齐公虽是武臣,难道不是凛然有气节的男子吗?◎齐勇毅公不替军士请求赏赐:齐勇毅公担任参赞大臣,事情发生在道光二十二年。公听到任命后,立即率领亲兵奔驰前往广东。等到安抚夷人的议议定后,其他将领大多以军士长期劳苦为由上呈,请求给予奖励,唯独公认为自己没有功劳,不替部下请求一文钱的赏赐。公获得“勇”字称号时,皇帝亲笔把它改为“谦勇巴图鲁”,世人认为其中的“谦”字尤其没有辱没他。
◎苏侍御请罢黜穆彰阿道光二十三年春,有白气自天西南隅,绝九州殊域,直扫参旗,经五六十日不灭。御史高要苏公廷魁抗疏数千言,大旨以时政乖迕,归过枢相穆彰阿辈,立请罢黜,而劝上下罪己之诏,开直谏之门。语切至,多所指斥,宣宗览奏动容,特旨嘉奖。公即前笔所纪谏垣三直之一。
◎赵学彭不逾家法东河县丞赵君学彭,武进恭毅公五世孙也。兰阳之役,姚亮甫中丞夜出视工员勤惰,见君悴且寒,慰之曰:“才不可恃,此为腥膻地,有才者尤当慎。”君对曰:“学彭先恭毅裔,职虽卑,家法不敢逾。”中丞解衣衣之曰:“李制军世杰,即由丞ヘ起家,君勉之矣。”康祺窃谓上官如姚公,下吏如君,皆足为今之从政者法。
◎祁恭恪公精于谳狱本朝钦恤民命,慎重刑章,大少司寇多以出身刑部司员者任之。高平祁恭恪公,其尤著也。公自为司员,屡乘传随堂上官,谳山西、直隶、湖南、广西诸省狱。道光五年武康徐蔡氏案,臬司至自引决,特命公往鞫之,得其旁证,果雪奇冤。相传公内召为侍郎时,有挟怨烧杀一家数命者,司员以误遗火种、风烈延烧为词。公不答,徐取日记小册示之曰:“某日之夕,星斗灿明,无风。君为囚地,独不为一家数命地邪?”卒拟抵,自是司员不敢欺。
◎阎百诗孝行百诗先生遭母丧,疏食三年。服既阕,哀其母,不忍其父之独处也,不入内,而卧起于父侧者又一年,父谕之十百不肯去。世但知先生博学耳,乃其内行敦竺若此,此之谓经师、人师。
◎休宁二江江筠、江声兄弟,并学问浩博,精诣古人,时有“休宁二江,无双有双”之誉(按:二江籍吴县,曰休宁者,其祖贯也)。声字艮庭,尤负绝质。时又援何山大小之例,称曰小江。
◎胡稚威临殁语胡稚威蹭蹬不遇,晚依蒲州田侍郎懋,以太原志属焉。偶撄疾,太守周西鲸来视,稚威已撤帐,盛服▯奄碟,举手曰别矣。既瞑,气蒸蒸若腾烟,须臾,复张目曰:“不能不再生人间,为南人乎,北人乎?”周泣下曰:“南人归南。”曰:“然。”遂气绝。
◎陈太仆书法陈句山太仆兆仑,书法兰亭,取意简远。侍讲梁山舟曰:“本朝不以书名而书必传者,陈文简元龙及太仆也。”
◎谢山先生碎乡贤祠木主吾邑名宦乡贤祠,明降臣张军门杰、谢太仆三宾,亦滥列焉。当时不知何人,谬为陈请。谢山先生年十四,补诸生,例谒学宫,见二人木主,大怒曰:“此反覆卖主之乱贼,奈何污宫墙也!”亟掣取捶碎之,投之泮池。乳虎初生,已具食牛之气,信然。
◎当阳县白莲教乾隆末年,白莲教初起,蔓沔极广。当刘之协之徒张正谟、聂人杰辈,聚众倡乱于枝江县,时当阳县令闻变,坐听事传集书役语之曰:“白莲教已反,贼踞枝江之灌湾脑,与本邑界连,邑中习教者,宜先名捕,以防内讧。”书役齐声曰:“我等即白莲教也,更谁捕?”令拍案怒骂:“汝辈反乎?”曰:“反即反耳,何怒为!”令拂袖起,群役争先拉杀之,遂啸聚据当阳县城。呜呼!世教不明,邪说蜂舞,星星之火,坐视燎原。一命食禄,与有责焉,可不祗惧哉?
◎阎百诗荣遇杭堇浦、赵饴山为百诗先生作传志,俱称先生晚年名动九重,世宗在潜邸,手书延请,后至京师,执手赐坐,呼先生而不名,凡饮食、药饵、衣服及几研陈设诸物,罔不精腆。先生偶感疾,命太医院朝夕视。既病剧,求移馆,世宗固留不可,则命以大床为舆,上施青纱帐,二十人舆之,至城外十五里,如卧床,不觉其行也。殁后,亲撰文以祭,并赐挽章。先生子咏作行述,亦云然。惟礼亲王昭▯连《啸亭杂录》,则谓延接先生,乃安郡王玛尔浑,非雍邸事。宪皇龙潜,谨介尊严,不与外人相见;因安王邸俗呼四王府,故致讹传。及张石洲纂先生年谱,援据极精,始知啸亭之说不足信。盖玛尔浑为岳乐世子,何敢擅冒皇子。今挽章尚存,明称皇四子多罗贝勒,则非玛尔浑明矣。
◎营谋荐鸿博科(二则)
康熙丁巳、戊午间,入赀得官者甚众。继复荐举博学鸿儒,于是隐逸之士,亦争趋辇毂,惟恐不与。西溟先生有句云:“北阙已除输粟尉,西山犹贡采薇人。”时以为实录。
康熙己未试鸿博科时,有进“三不如”之说于上前,以毁百四十三征士者(按:《施愚山年谱》作一百七十五人,《竹▯年谱》作一百九十余人,王氏《池北偶谈》、方渭仁《松窗笔乘》及《鹤征录》引李武曾所记,均作一百八十六人。此则引张石洲《阎百诗年谱》,仍其原文)。上意浸衰,一时哗然,以为与李林甫表贺野无遗贤无异,见阎百诗《与陆翼王书》(或曰:进三不如说者,高江村也)。
译◎苏侍御请求罢黜穆彰阿:道光二十三年春天,西南方天空出现白气,横贯九州和异域,直扫参旗星,经过五六十天仍不消失。高要御史苏廷魁公上了数千字的抗疏,大意认为时政乖谬,把过错归到枢相穆彰阿等人身上,立即请求将他们罢免,并劝皇上和群臣下达罪己诏,打开直言进谏的门户。奏疏言辞恳切,指斥了许多事情,宣宗读奏后为之动容,特地下旨嘉奖。苏公就是前文所记谏垣三直之一。◎赵学彭不越过家法:东河县丞赵君学彭,是武进恭毅公的五世孙。兰阳战事时,姚亮甫中丞夜间出巡,查看工员是否勤惰,见赵君憔悴而且寒冷,便慰问他说:“不能只仗恃才能;这里是腥膻之地,有才能的人尤其应当谨慎。”赵君回答:“学彭是先恭毅公的后裔,职务虽然卑微,但不敢越过家法。”中丞脱下衣服给他穿,说:“李制军世杰,就是从县丞起家发迹的,你要努力啊。”康祺私下认为,上司如姚公,下属如赵君,都足以作为今天从政者的榜样。◎祁恭恪公精于审理案件:本朝敬重、怜恤百姓的生命,慎重对待刑法条文,大多任用出身刑部司员的人担任少司寇以上的刑官。高平祁恭恪公,是其中最著名的。公任司员时,屡次乘驿车随同堂上官,审理山西、直隶、湖南、广西各省的案件。道光五年武康徐蔡氏一案,按察使甚至到了亲自自杀的地步,朝廷特命公前往审讯,取得旁证,果然洗雪了一桩奇冤。相传公被召入京任侍郎时,有人挟怨纵火,烧死一家数人,司员以误遗火种、风势猛烈导致延烧为说辞。公不回答,慢慢取出一本日记小册给他看,说:“某日夜晚,星斗灿烂明亮,没有风。你认为囚禁之地不能有这样的天气,难道一家数人的死亡之地就没有吗?”最终按照抵罪定案,从此司员不敢欺骗他。◎阎百诗的孝行:百诗先生遭遇母亲丧事,三年只吃粗食。服丧期满后,他因哀痛母亲,又不忍心父亲独居,不进入内室,而是在父亲身边起居又过了一年;父亲反复劝他十次百次,他也不肯离开。世人只知道先生学问博大,却不知道他的内在品行竟然这样敦厚笃实,这就叫作经学之师、做人之师。◎休宁二江:江筠、江声兄弟,学问都广博,精深程度可与古人相比,当时有“休宁二江,无双有双”的赞誉。(按:二江籍贯是吴县,称为休宁,是因为那是他们的祖籍。)江声字艮庭,尤其具有绝世的资质。当时又援引何山有大小之分的例子,称他为“小江”。◎胡稚威临终的话:胡稚威仕途困顿、没有得到机遇,晚年依附蒲州田侍郎懋,受托编纂《太原志》。一次偶然患病,太守周西鲸前来探视,胡稚威已经撤去帐子,穿戴整齐,含糊地举手说:“告别了。”闭上眼睛后,他的气息蒸腾,好像烟雾升起;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说:“不能不再生在人间了,是做南方人,还是做北方人?”周西鲸流下眼泪说:“南方人就回南方去。”胡稚威说:“好。”于是气绝而死。◎陈太仆的书法:陈句山太仆兆仑,书法取法《兰亭》,意趣简约深远。侍讲梁山舟说:“本朝不以书法著名,但书法必定流传后世的,只有陈文简元龙和太仆。” ◎谢山先生捶碎乡贤祠的木主:我们县的名宦乡贤祠中,明朝投降的臣子张军门杰、谢太仆三宾,也被滥列其中。当时不知道是什么人,错误地替他们陈请入祠。谢山先生十四岁时,补为诸生,按例拜谒学宫,看见两人的木主,大怒说:“这两个反复无常、出卖主人的乱贼,怎么能玷污学宫的墙壁!”立即抽出木主捶打砸碎,投入泮池。幼虎刚出生,就已经具备吞食牛的气势,这话确实不假。◎当阳县的白莲教:乾隆末年,白莲教刚刚兴起,迅速蔓延到沔地一带,范围极广。当刘之协的党徒张正谟、聂人杰等人在枝江县聚众倡乱时,当阳县令听说发生变故,坐在公堂上召集书吏,对他们说:“白莲教已经反叛,贼人占据枝江的灌湾脑,那里与本县边界相连。本县中学习白莲教的人,应当先登记姓名并逮捕,以防止内部叛乱。” 书吏们齐声说:“我们这些人就是白莲教,还要逮捕谁?” 县令拍案大骂:“你们这些人要造反吗?”书吏们说:“造反就是造反,为什么发怒!”县令拂袖起身,众书吏争先恐后地把他拉倒杀死,随后呼啸聚集,占据了当阳县城。唉!世间教化不明,邪说蜂拥而起,星星之火,竟坐视其烧成燎原之势。拿着俸禄而不尽职,便负有责任,怎么能不敬畏谨慎呢?◎阎百诗晚年的荣遇:杭堇浦、赵饴山为百诗先生作传记,都说先生晚年声名震动宫廷。世宗尚在潜邸时,亲笔写信延请;先生后来到了京师,世宗握着他的手赐座,称呼先生而不直呼其名;凡是饮食、药物、衣服以及几案、砚台和陈设等物品,没有不精美丰厚的。先生偶然患病,世宗命太医院早晚诊视。病情加重后,先生请求迁移住所,世宗坚持挽留,不同意;于是命人把一张大床做成车舆,上面设置青纱帐,由二十个人抬着,走到城外十五里,先生躺在床上,竟察觉不到有人在行走。去世后,世宗亲自撰文祭奠,并赐给挽章。先生的儿子阎咏所作行状也这样记载。只有礼亲王昭梿在《啸亭杂录》中说,延请接待先生的是安郡王玛尔浑,并非雍亲王府的事。宪皇帝尚未即位时,谨慎保持尊严,不与外人相见;因为安郡王府俗称四王府,所以导致了错误传闻。等到张石洲编纂先生年谱,征引考据极其精确,才知道《啸亭杂录》的说法不足以相信。玛尔浑是岳乐的世子,哪里敢擅自冒充皇子。如今挽章还保存着,其中明确称作“皇四子多罗贝勒”,那就显然不是玛尔浑了。◎谋求推荐参加鸿博科(二则) 康熙丁巳、戊午年间,捐资取得官职的人很多。后来又推荐博学鸿儒,于是隐逸之士也争相奔赴京城,只怕自己不能被推荐。西溟先生有诗句说:“北阙已除输粟尉,西山犹贡采薇人。”当时人认为这真实记录了当时的情形。康熙己未年举行鸿博科考试时,有人把所谓“三不如”的说法进呈到皇帝面前,用来诋毁一百四十三名被征召的士人。(按:《施愚山年谱》作一百七十五人,《竹▯年谱》作一百九十余人,王氏《池北偶谈》、方渭仁《松窗笔乘》以及《鹤征录》引用李武曾的记载,都作一百八十六人。这里引用张石洲《阎百诗年谱》,仍按其原文。)皇帝的意向逐渐衰退,一时舆论哗然,认为这与李林甫上表庆贺“野无遗贤”没有区别。见阎百诗《与陆翼王书》。(有人说,进呈“三不如”说法的人是高江村。)
◎却金亭休宁汪舟次方伯楫,以诸生召试一等,授检讨。寻奉命册封琉球,为其国撰孔子庙碑,馈赆极丰腆,力却不受,国人为建却金亭,嘉道间,犹岿然翼然,丹青无恙。按:册封一役,以王人之贵,惠临下邦,但求其文采风流,不辱使命耳。耀燕公四裔之版,赡陆生南粤之装,取岂伤廉,辞尤得体。清节若方伯,宜东人瓣香祝之。若夫关海互市之日,金元交聘之年,存国体于衣冠,寄王灵于旄节。片言必慎,妙选四方专对之长,一介宜严,无忘六计弊廉之义。
●卷十五◎太祖敷教明刑太祖高皇帝自天命元年丙辰建元以后,益勤劳国政,靡间昼夜。每五日一视朝,焚香告天,宣读古来嘉言懿行,及成败兴废所由,训诫国人。以议政五大臣参决机密,以理事十大臣分任庶务。国人有诉讼,先由理事大臣听断,仍告之议政大臣,覆加审问,然后言于诸贝勒。众议既定,犹恐或有冤抑,令讼者跪上前,更详问之,明核是非。故臣下不敢欺隐,民情皆得上达,国内大治。盖敷教明刑,其难其慎,早具帝者规模矣。
◎叶赫贝勒识太祖为非常人初叶赫贝勒扬吉弩识太祖为非常人,言我有幼女,俟其长,当奉侍。太祖曰:“汝欲缔姻盟,盍以年长者妻我?”扬吉弩曰:“我非惜长女不予,恐未足称嘉耦。幼女容仪端重,举止不凡,堪为聪睿贝勒配耳。”太祖因聘焉,是为孝慈高皇后,诞生太宗文皇帝。尧门轩渚,代绪遥遥,圣女来归,实启万年灵长之祚,盖非吕公、窦毅辈,仅识英物者,所能等观已。
◎太祖设四关与明互市太祖朝,环境诸国,均已削平,境内所产东珠、人参、紫貂、黑狐、猞猁狲诸珍异之物,足备服用。明国亦遣使通好,岁以珍币聘问,爰于抚顺、清河、宽甸、▯阳设四关口互市,以通商贾。而长白山之鸭绿江路,尚有抗阻,太祖乃遣兵招抚之,尽收其众,时辛卯年春正月也。
◎太祖击败叶赫哈达(二则)
太祖击败叶赫哈达等于古▯▯山一役,九部合兵,分三路来侵。上遣武理堪往侦,由东路行百里许,度岭,群鸦竞噪,若阻其行者,欲还,鸦乃散。再行,鸦复噪,飞鸣扑面,几不能前。武理堪异之,驰归以告。太祖命由札喀路向浑河部侦之,亟驰往,果见敌兵。
太祖闻叶赫兵来,时已夜半,恐我军昏夜出,致惊国人,传语诸将,旦日启行,遂就寝甚酣。妃富察氏呼上觉,谓曰:“九国兵来攻,何反酣寝耶?岂方寸乱耶?惧之耶?”太祖曰:“我果惧,安能酣寝?吾若负彼,天必厌之,安得不惧?今我顺天命,安疆土,彼不我悦,纠九国之兵,以戕害无咎,天必不佑也。”安寝如故。次日,祝告堂子以行,果获大捷,斩级四千,获马三千匹,铠甲千副。正正堂堂,以整以暇,而破九部二万之众,自此军威大震,远迩慑服矣。
◎王壮武公不愧儒将王壮武公珍,由湘乡团练起,剿贼楚、粤、江西,纪律整严,机神敏妙,屡建大功,贼众骇惧,至有“出队莫逢王老虎”之谣。公幼英毅,自隶罗忠节门下,始折节读书,治军以训练为急。所部壮丁,习刀矛火器之暇,以《孝经》、《四书》转相传诵,每营门夜扃,书声琅琅出壕外,不知者疑为村塾也。军麾所至,辄以忠义风动其民,能使顽懦感悟。江西抚、建各属士民,称为恩人,呼为青天。临战,则自相纠集,负戈裹粮,候公指▯,盖儒将之效至此。嗣公以积劳卒于乐安军中,年仅三十三,天下痛之。
◎以诸葛武侯相比今相国左公,与抚部刘公蓉,先后参骆文忠幕府,赞画军谟,料事切中,人皆称为诸葛。刘公后任蜀藩,绵州之捷,贼中亦有赛诸葛之称。壬戌八月,贼渠李泳和窜踞犍为之龙{穴孔}场,楚军围攻,累月未克。骆文忠檄公亲往视师,至军四日,克之,缚逆魁,俘其党五千余人,皆聚歼焉。当公初至,贼即自相惊曰:“赛诸葛又至矣。”遂无战志(按:公在秦《答左相国书》,详论时事,谓武侯所遇,尚未若今日之不幸。篇末并有“蒙以武侯一席相让,所不敢当,谨以奉璧”之语。知二公亦尝以诸葛互推矣,详见公《养晦堂集》)。
译◎却金亭:休宁汪舟次方伯楫以诸生身份被召试,考列一等,授官检讨。不久奉命册封琉球,为该国撰写孔子庙碑文;琉球馈赠的路费财物极其丰厚,他坚决推辞不接受,琉球人于是为他建造却金亭。嘉庆、道光年间,亭子仍巍然高耸、飞檐翘角,彩绘完好无损。按:册封一事,是凭借天子使者的尊贵身份,惠临下邦,只求文章风采,不辱使命罢了。显耀燕公四裔的版筑功业,供给陆生出使南粤的行装,接受财物并不伤害廉洁,推辞反而更合乎礼体。像方伯这样的清廉节操,值得东人焚香祝颂。至于关海互市之日、金元两国互相聘使之年,更应在衣冠礼制中保存国家体面,在旄节仪仗中寄托王朝威灵。一句话也必须谨慎,精妙选择善于代表国家答对四方的使者;一名使者也应严格要求,不要忘记六计中“廉”的意义。●卷十五◎太祖施行教化、严明刑法:太祖高皇帝自天命元年丙辰建立年号以后,更加勤勉操劳于国政,昼夜没有间断。每五天临朝一次,焚香告天,宣读古来美善的言论和高尚的行为,以及成败兴废的原因,用来教训告诫国人。以议政五大臣共同参与裁决机密事务,以理事十大臣分别负责各项政务。国人有诉讼,先由理事大臣听审裁断,再告知议政大臣,由他们复加审问,然后报告给各位贝勒。众人议定后,仍然担心或许有冤屈压抑,便命诉讼者跪到御前,再详细询问,明白核查是非。因此臣下不敢欺骗隐瞒,民情都能上达,国内大为安定。可见施行教化、严明刑法,这些事情多么艰难、多么慎重,太祖很早就已经具备帝王的规模了。◎叶赫贝勒认定太祖不是寻常人:当初叶赫贝勒扬吉弩认定太祖不是寻常人,说:“我有一个幼女,等她长大后,应当让她侍奉您。”太祖说:“你想缔结婚姻盟约,为什么不把年长的女儿嫁给我?”扬吉弩说:“我并不是舍不得把长女嫁给您,只是担心她还不足以称为美好的配偶。幼女容貌仪态端庄稳重,举止非同寻常,足以匹配聪睿贝勒。”太祖于是聘娶了她,她就是孝慈高皇后,并生下太宗文皇帝。尧的门庭、轩辕的后裔,世代相承绵延久远;圣女来归,实在开启了万年灵长的福祚。这不是吕公、窦毅等人仅仅识得英杰之女的故事所能同日而语的。◎太祖设置四关与明朝互市:太祖在位时,周围各国都已经被削平,境内出产的东珠、人参、紫貂、黑狐、猞猁狲等珍异物产,足以供给服用。明国也派遣使者通好,每年带着珍贵财物前来聘问,于是在抚顺、清河、宽甸、▯阳设置四个关口互市,以便商贾往来。但长白山一带的鸭绿江道路上仍有势力抗拒阻拦,太祖于是派兵招抚,最终收服了他们全部人众,这时是辛卯年春正月。◎太祖击败叶赫、哈达(二则) 太祖在古▯▯山一战中击败叶赫、哈达等部。当时九部合兵,分三路来侵犯。太祖派武理堪前往侦察,他从东路走了约一百里,越过山岭时,群鸦争相鸣叫,好像要阻止他前进;他想返回,乌鸦才散去。继续前行后,乌鸦又喧叫起来,飞鸣着扑向他的面部,几乎使他无法前进。武理堪对此感到奇怪,赶快回来报告。太祖命他改从札喀路前往浑河部侦察,他立即驰往,果然发现了敌兵。太祖听说叶赫兵来了,当时已经半夜,担心我军在昏暗的夜里出动会惊扰国人,便传话给诸将,说明天早晨出发,随后上床睡得很熟。妃子富察氏叫醒太祖,对他说:“九国的军队来进攻,您为什么反而睡得这样熟?难道是心神慌乱了吗?是害怕了吗?”太祖说:“我如果真的害怕,怎么能睡得这样熟?我如果辜负了他们,上天一定会厌弃我,怎么能不害怕?如今我顺应天命,安定疆土,他们不愿让我安定,纠集九国军队来残害无罪之人,上天一定不会保佑他们。”于是仍像原来一样安睡。第二天,太祖到堂子祭告后出发,果然取得大胜,斩首四千级,缴获马三千匹、铠甲一千副。军队堂堂正正,整齐而从容,却击破了九部二万人的军队;从此军威大振,远近各方都畏惧归服。◎王壮武公不愧为儒将。王壮武公王珍,起初由湘乡团练出身,后来在楚、粤、江西剿灭贼军,军纪整肃严明,谋略机敏高妙,多次建立大功,贼众惊骇畏惧,甚至有“出队莫逢王老虎”的歌谣。王公少年时就英武刚毅,自从投到罗忠节门下,才开始改变志趣读书;治军时把训练作为首要事务。他部下的壮丁,在练习刀矛和火器之余,还轮流传诵《孝经》《四书》。每到夜里关闭营门,琅琅书声传到壕沟外,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村里的私塾。军队所到之处,总是用忠义来感化当地百姓,能够使顽固怯懦的人受到感动而醒悟。江西抚、建各属的士民都称他为恩人,叫他青天。临战时,他们便自行聚集,背着戈、裹着粮食,等待王公的指挥;儒将的作用竟能达到这种程度。后来王公因积劳成疾,死在乐安军中,年仅三十三岁,天下人都为之悲痛。◎有人把他比作诸葛武侯。如今的相国左公和抚部刘公蓉,先后在骆文忠的幕府中任职,参与谋划军务,料事准确切中要害,人们都称他们为诸葛。刘公后来出任蜀藩,绵州之战获胜后,贼军中也有“赛诸葛”的称呼。壬戌年八月,贼军首领李泳和逃窜到犍为的龙{穴孔}场据守,楚军围攻,几个月都没有攻克。骆文忠下令让刘公亲自前往督察军队,刘公到军中第四天便攻克了那里,捆绑了叛贼首领,俘获其党羽五千多人,并将他们全部集中处死。刘公刚到时,贼人就互相惊恐地说:“赛诸葛又来了!”于是再也没有作战的意志。(按:刘公在秦地所作《答左相国书》中,详细讨论时事,说诸葛武侯所处的境遇还不如今日这样不幸。篇末还有“蒙以武侯一席相让,所不敢当,谨以奉璧”的话。可知两位公也曾互相把对方推许为诸葛,详见刘公《养晦堂集》。)
◎台湾镇道得奏事旧制:台湾镇道得奏事。台湾镇为挂印总兵,王命在焉,每决囚,道至镇署会鞫,行刑奏事,列衔道居镇后,决囚坐次如之。上元叶抚部世倬为台湾道,谓坐次不合,力争;奏事亦由道主稿,他镇武臣悉听之。都统音登额为台湾镇时,兼娴吏治,阅道中稿,尝有商改,遂为叶所衔。道光初年,叶公方大用,陛见,奏公有微词,上犹念公功,第改镇天津而已,见姚石甫《识小录》。康祺按:本朝定制,司道本可奏事,不特台湾道为然。镇、道皆二三品大员,坐次列衔,分应先文后武,且武臣专阃,未必皆如音公娴雅,奏折主稿,亦自以道员为宜。此制不知今若何。友人张奎垣军门方镇台湾,惜客岁入都,未一询之。
◎额威勇公将略威勇公额勒登保讨白莲教时,继福文襄为经略,贼甚畏之。每战,张左右翼,以降贼居左,张红旗,乡勇居右,张白旗,皆为前锋。贼望见红白二旗,则群相惊曰:额爷兵至矣,皆奔。公既善用兵,尤喜以身先士卒,临阵,辄以两人肩竹兜乘之,铳炮矢石,常从肩耳过,左右失色,公不少避,督战益力。尤严操守,赏士不惜万金,而不以一钱自奉。督抚馈遗,一无所受。用兵岁久,诸将无不蓄赀财,凯旋过芦沟桥,虽名将如德侯,亦辎重累累。公独萧然行李,一骑负一补被而已。
◎额威勇无子额威勇初有一子为侍卫,卒,公方治军,得书不言,亦无戚容,中夜归帐、乃哀,明日治事如故。回京后,复生一子,上赐之名,甫数月而公薨,上亲临奠,取公子置诸膝,即命袭封,逾岁亦卒。康祺窃谓:仁宗之于公,恩谊绸缪,直不啻家庭骨肉,公殁无子,未免益九阍之轸悼。然以公忠贞果毅,诚贯天人,清庙分配飨之荣,专祠有遣官之祭,岂若马医夏畦之鬼,必待子孙荐食哉?或曰公久在行间,诛戮太过,其然,岂其然乎?
◎愚民惑于邪说额经略征教匪时,获贼男女,付有司讯供,由翼长过堂,开单呈经略。初分三等定罪:贼目以上凌迟,持械拒敌官军者斩,被掳者释遣。而愚民被胁者,大抵尝拒敌居多,经略悉诛之不赦。诸将屡哀之,始下令:从贼不及三月免死,遂多全活。然亦有曲为开谕,而自甘就戮者不少,盖为邪说所中,竟无术活之也。其顽可愤,其愚抑可悯已。
◎议考试废制义雍正中,有议变取士法、废制义者。上问张文和,对曰:“若废制义,恐无人读四子书,讲求义理者矣。”遂罢其议。康祺按:公言良是。但不知宋、元以前,制义未兴,《大学》、《中庸》,何以久列《礼记》中;《论语》、《孟子》二书,何以不废。且宋、元诸儒,讲求义理至精,皆在制义取士以前,而四子书无人不读。
◎俄人求内附乾隆四十八年,有俄罗斯人四十余户,由科布多投诚,求内附。奉谕抚慰,按户赐予口粮,令其回国。今边界居民,乃有愿隶俄籍者。俄虽外夷,亦当追念天朝之宽大也。
◎陈总河杖留梦炎像姚石甫《识小录》云:“衢州人言,陈总河鹏年,始为西安令,行乡征粮,至徐忠庄公(徽)言祠。徐氏子孙张公像,陈为之避坐。更至留氏祠,留氏亦张梦炎像,陈见之大怒,仆像于地,杖之二十。先是留氏子孙犹盛,多兴者,自杖后,留氏遂败,乃无入庠者。”按:恪勤此举,未见他纪载,其嫉邪崇正,足为士民劝惩,墨绶翩翩,已绰有名臣风范矣。
◎李星来善易数德州李源星来,顺治丙戌进士,授河间令,有能称,罢归。为人和易谦退,好读书,至老不倦,于古今河渠、漕屯、兵农诸事,讨论尤精。《济南府志》称源归里后,筑退庵,因以自号,植花竹,购图书,善谈易数。昆山顾先生闻而叹曰:“今之管辂也。”(按:亭林称源为北李家)
◎罗壮勇公少时逸事罗壮勇思举初征白莲教,后平永州苗,为嘉、道两朝赫赫然名大将。籍四川之东乡,少亡赖,数行窃,令捕之,杖毙,弃诸野,中夜而苏,匍匐至一老妪家,周之,乃改行投身军营,骁勇冠绝侪辈,遂历保至专阃,锡封子爵。当赵金龙之乱,罗受命与总督卢公坤往平之,贼已困将擒矣。时宣宗以尚书宗室禧恩来督军,未至,诸公议待禧至。罗曰:“围久师怠,贼必遁,糜帑可惜。”遂违众一战,歼贼且尽。禧公为亲信重臣,督抚以下,皆降屈为礼,怒罗之不待也,盛气陵之。罗不为屈,且面折之曰:“诸公贵人,多顾忌,罗思举一亡赖耳,受国厚恩至提督,惟以死报,不知其他。”禧甚怒,而无如之何。罗每对人言生平作贼事,不少讳,并请文人历叙其事,洵奇男子也(按:魏氏《圣武记》云:“思举忠孝人也,其始军中莫知所自来,及为副将,自檄川、陕、湖北各州县销积案数十,云所捕剧流罗某,今已为国宣力,其毋复株连。世始知其前事。”与此少异)。
译◎台湾镇、道可以上奏政事的旧制。旧制规定,台湾镇、道都可以上奏政事。台湾镇是挂印总兵,代表皇帝的命令;每逢审决囚犯,道员都到镇署会同审讯。执行刑罚和上奏政事时,官衔排列由道员列在镇总兵之后,审决囚犯时的座次也如此。上元叶抚部世倬任台湾道时,认为座次不合规制,极力争辩;上奏政事也由道员负责起草,其他各镇的武臣都听从道员。都统音登额任台湾镇时,也兼通晓吏治,阅看道员的奏稿,曾提出修改意见,于是被叶世倬记恨。道光初年,叶公正受到重用,入朝觐见时,奏报音公有些微过失;皇上还念及音公的功劳,只把他改调为天津镇而已。此事见姚石甫《识小录》。康祺按:本朝制度规定,司、道本来就可以上奏政事,并不只是台湾道如此。镇、道都是二三品大员,座次和官衔的排列,本应分为文官在前、武官在后;而且武臣专门统领一方,未必都像音公那样文雅,奏折由道员负责起草,也自然以道员为宜。不知现在这一制度如何。我的朋友张奎垣军门正在镇守台湾,可惜他去年进京时,我没有询问这件事。◎额威勇公的用兵谋略。威勇公额勒登保征讨白莲教时,接替福文襄担任经略,贼人非常害怕他。每次作战,他都把投降的贼人编在左翼,打红旗;把乡勇编在右翼,打白旗,并让他们都担任前锋。贼人望见红、白两面旗子,便纷纷惊叫:“额爷的军队来了!”全都逃跑。威勇公既然善于用兵,尤其喜欢亲自率先冲锋陷阵。临阵时,他总是坐在两个人抬的竹兜里,铳炮、箭矢和飞石常常从肩膀、耳边掠过,左右的人都吓得变色,他却一点也不躲避,反而更加用力督战。他尤其严格自守,赏赐士卒不惜花费万金,却不拿一文钱供自己享用。督抚赠送的礼物,他一概不接受。用兵多年,诸将没有不积蓄财产的;凯旋经过芦沟桥时,即使是德侯这样的名将,也有重重的辎重。只有威勇公的行李冷落简单,一匹马驮着一床补过的被子而已。◎额威勇公没有儿子。额威勇公起初有一个儿子,任侍卫,后来死了。威勇公当时正在治军,收到书信后没有说什么,脸上也没有悲伤的表情;半夜回到帐中,才悲哀起来,第二天处理军务仍和平常一样。回京后,他又生了一个儿子,皇上赐给孩子名字,但孩子刚出生几个月,威勇公便去世了。皇上亲自前往祭奠,把公子抱到膝上,当即命令他承袭爵位;过了一年多,公子也死了。康祺私下认为:仁宗对待威勇公,恩情情谊深厚,简直不只是家庭骨肉之亲。威勇公死后没有儿子,未免更加使九重深感悲悼。然而凭借威勇公忠贞果敢刚毅、真诚贯通天地鬼神,他在太庙配享的荣耀以及专祠中由官员奉派祭祀,难道会像马医、夏畦之人的鬼魂一样,非要等到子孙祭荐食物才有所享受吗?有人说,威勇公长期在军中,诛杀过多;这话是真的吗,难道真是这样吗?◎愚民被邪说迷惑。额经略征讨教匪时,捕获了贼军男女,交给有关官员审讯口供,由翼长过堂审问,列成名单呈给经略。起初分为三等定罪:贼军首领以上凌迟处死;拿着武器抗拒官军的斩首;被贼军掳去的人释放遣返。但那些受胁迫的愚民,大多曾经抗拒官军,经略便把他们全部杀掉,不予赦免。诸将多次为他们哀求,经略才开始下令:跟随贼军不满三个月的免死,于是许多人得以保全性命。然而也有不少人,即使有人委婉地为他们开导说明,他们仍甘愿接受杀戮;大概是被邪说迷惑,竟然没有办法救活他们。他们的顽固令人愤怒,他们的愚昧却也值得怜悯。◎讨论废除考试中的制义。雍正年间,有人提议改变选取士人的办法,废除制义。皇上询问张文和,张文和回答说:“如果废除制义,恐怕就没有人读四子书,也没有人讲求其中的义理了。”于是停止了这项议论。康祺按:张公说得很对。但不知道宋、元以前,制义尚未兴起,《大学》《中庸》为什么能够长期列在《礼记》中;《论语》《孟子》两部书为什么没有被废弃。而且宋、元诸儒讲求义理极其精深,都在制义取士以前;那时四子书也没有人不读。◎俄罗斯人请求内附。乾隆四十八年,有俄罗斯人四十多户,从科布多前来投诚,请求归附。朝廷下令抚慰他们,按户赐给口粮,让他们回国。如今边界居民中,竟有人愿意加入俄国国籍。俄国虽然是外夷,也应当追念天朝的宽大。◎陈总河杖打留梦炎像。姚石甫《识小录》说:“衢州人说,陈总河鹏年起初任西安知县,巡视乡村征收粮税,到了徐忠庄公徐徽的祠堂。徐氏子孙把徐公的塑像立起来,陈公便避开座位。后来又到了留氏祠堂,留氏也把留梦炎的塑像立起来,陈公看见后大怒,把塑像推倒在地,杖打二十下。在此以前,留氏子孙还很兴盛,出了不少有作为的人;自从被杖打塑像以后,留氏便衰败了,竟没有人进入县学。”按:陈公这一举动,其他史书中没有见到记载;但他憎恨邪恶、尊崇正道,足以作为士民的劝戒和惩戒。看他身穿墨色官服、风度翩翩,已经很有名臣的风范了。◎李星来善于推演《易》数。德州人李源,字星来,是顺治丙戌年进士,授任河间县令,以才能著称,后来罢官归乡。他为人和易谦退,喜欢读书,到老也不厌倦;对于古今河渠、漕运、屯田、兵农等事务,尤其研讨精深。《济南府志》称,李源归乡后,修筑退庵,因而用它作为自己的号;他种植花竹,购买图书,擅长谈论《易》数。昆山顾先生听说后感叹道:“这是当今的管辂啊。”(按:亭林称李源为北李家。) ◎罗壮勇公年轻时的逸事。罗壮勇公罗思举最初征讨白莲教,后来平定永州苗乱,是嘉庆、道光两朝声名显赫的大将。他籍贯是四川东乡,年轻时是个无赖,几次行窃,县令派人捕捉他,将他杖打致死,扔在野外;半夜时他苏醒过来,爬到一位老妇人家里,老妇人周济了他。于是他改过自新,投身军营,勇猛冠绝同辈,后来历任升迁,最终成为专阃大员,受赐封为子爵。赵金龙叛乱时,罗思举受命与总督卢公坤前往平乱,贼军已经困窘,正将被擒。当时宣宗派尚书、宗室禧恩来督军,但还没有到,诸公商议等待禧恩到达。罗思举说:“围困已久,军队疲怠,贼军必定逃走;浪费国库钱财,实在可惜。”于是违背众人的意见出兵一战,几乎将贼军全部歼灭。禧公是皇帝亲信的重臣,督抚以下的人都屈身降礼相待;他却因罗思举没有等他到来而发怒,盛气凌人地压制罗思举。罗思举不肯屈服,还当面斥责他说:“诸位公卿贵人顾虑太多,我罗思举不过是一个亡赖罢了,承受国家厚恩做到提督,只知道以死报国,其他的我不知道。”禧恩非常愤怒,却也拿他没有办法。罗思举常常对人谈起自己平生做贼的事情,一点也不隐讳,还请文人把这些事情详细记述下来,真是个奇男子。(按:魏氏《圣武记》说:“思举是忠孝之人。他起初在军中,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等到做了副将,便分别发檄文给四川、陕西、湖北各州县,销除积年案件数十件,说以前所捕获的凶恶流寇罗某,如今已经为国效力,请不要再牵连他的亲属。” 世人才知道他的往事。”这段记载与本文略有不同。
◎罗壮勇公鬻妻罗壮勇改行后,始娶妻,忽患奇疾,百方不治。一道人过门曰:“有方可救,但得钱三十千,乃能配药。”罗自念贫窭,安得三十千钱,语其妻曰:“吾病且死,汝亦饿死耳,苟鬻汝得钱买药,则两活矣。”妻不可,强之再三,泣而从之,病果瘳。罗既官游击,乃遣人访其妻,以重金赎还,为夫妇如初,报其鬻身救夫之义也。此事不足训,然以视少共艰苦,既贵而厌弃其糟糠者,其厚薄之区,殆不可以道里计。天生豪杰,磊磊落落,安得以道学家之律绳之。
◎青田一鹤处州青田故有鹤,而山以鹤名。端木舍人国瑚产是邑,生而神貌肖之,其大父取《易》乾、中孚两“九二”之义,字之曰鹤田。舍人晚岁乃自号太鹤山人,海内外知者,多称太鹤先生。当阮文达▯轩两浙,得舍人,以夸示同朝曰:“吾得青田一鹤矣。”由是声闻天下。及嘉庆戊午,登贤书。明年,文达佐朱文正主会试,闱中相期以得鹤为至幸,鹤竟不翔。后三十余年,君已官于朝,文达适自滇、黔觐京师,遇君郊外,与之酹酒文正墓,犹言畴昔闱后文正以失鹤为▯兼,惘惘者至数月也。是年癸巳三月,文达方陛辞,宣宗留之入会闱,录异才三数人,君始在选。朝士惊咤曰:“衤离▯老鹤,尚能高飞耶!”君邃于《易》,汪文端、曹文正曾交荐之。又尝召相吉地,赐中书,加六品秩。俸未满,即求去。生平辞县令至再,杜门著书,谈《易》而外,无他嗜好。矫首云路,敛翮山阿,皓质清姿,饮啄不苟,若君者,可谓自爱其羽毛矣。
◎梦中预识座师嘉庆十一年,黄勤敏公充湖北乡试正考官,榜首刘学澍,试前梦至一处,有古衣冠者上坐,旁一人指谓曰:“此汝师也。”问上坐者为谁,曰郑康成。醒而异之,既获解,谒勤敏,与梦中所见,面貌无异,因自述其异。是科第二名徐跃,元日所梦亦同。二人一孝感,一蕲水,相隔数百里,异事也。
◎梦应三元嘉庆二十五年会试,当涂尚书充正总裁,入闱时,梦两广总督阮公元来拜,并赠貂裘一领。及传胪后,始悟阮公字伯元,以姓与名字合之,恰为三元;而阮字偏旁又为陈姓之半,阮督两广,三元隶广西,貂裘则翰林所著也。又陈中解元时,本名守<睿圣>,会试前梦报已中二十二名名陈继昌,二十四名则陆名沅,报者云,二十四名亦系汝,醒而悟其祥,因改名。及入场,至号舍,所坐乃二十二号,问二十四号,果陆沅也。榜发,俱中式,陈竟得三元。始悟沅字水旁三笔,为三元兆,陆字亦得陈姓之半也。此与前一则均采勤敏年谱。按:名场吉兆,屡见世俗因果之书;即梦中豫识,座师纪文达笔记中,亦有是事。可见崇科美第,在鬼神亦殊异其遭逢,特人不知自重科名,事业文章,绝无表见,则亦草亡木卒已耳。
◎萧尺木画国初高士,芜湖萧云从尺木,工画山水人物,具有北宋人遗轨,闭门著述,品格亦复高峻。乾隆甲午,四库全书馆进尺木所画《离骚图》,高宗命馆臣为补《天问》以下,盖尺木所未图也。又题其山水长卷诗云:“四库呈览《离骚图》,始识云从其人也。群称国初善画人,二王(▯、原祁)、恽(寿平)、黄(鼎)伯仲者。二王、恽、黄手迹多,石渠所藏屡吟把。萧则石渠无一藏,侍臣因献其所写。”诗凡二十六句,仰见圣人爱惜人才,虽荒江野老,一艺之长,身后犹蒙甄录,著之天章,尺木可不朽矣。自尺木画邀宸赏,江南大吏好事者,遂访其萧家巷老屋,遗址犹存,其所著《易存》、《杜律细》若干卷,亦收四库存目中。惜后人仅一担水夫,老病不足自活,唏!
◎却献白雉嘉庆十年岁在乙丑十一月,黑龙江将军观明献白雉一笼,表请宣付史馆,以昭瑞应。睿皇帝谦德不居,诏以时和年丰,民安物阜为瑞,仅敕令内廷诸臣赋诗纪之。(按:《孝经援神契》、《春秋感精符》,咸以白雉来翔,为祥征庆贶,自越裳进献而后,汉唐旧史,亦复侈陈。至哉圣人,直轶周成而过之,无论后世矣)。
◎进白鹰海东青嘉庆五年冬,卓里克图亲王拉旺进白鹰,科尔沁达尔汉亲王丹怎旺布进海东青,上召画工各绘为图,命供奉内廷翰林分赋。
◎陈恪勤公风雅陈恪勤公守江宁,为总督阿山所▯,将入狱,神色▯然。自忆未了事曰:“杜茶村未葬,某僧求书未与,布衣王安节缺为面别。”从容料量,承锁而行,其镇定如此。公宦迹所至,尝表东海孝妇庙,建狄梁公祠,立陆绩廉石,复刘ナ后人租徭。在苏,舁郁林石于郡学。游焦山,遣人泅水出瘗鹤铭,为亭覆之。世知公荩忱直节,理学儒臣,而不知其风雅复如此。
译◎罗壮勇公卖妻。罗壮勇改过自新后,才娶了妻子;妻子忽然患上奇病,各种方法都无法医治。一位道人经过门前,说:“有药方可以救治,但必须得到三十千钱,才能配药。”罗思举想到自己贫穷,哪里能得到三十千钱,便对妻子说:“我的病将要死了,你也会饿死。如果卖掉你能得到钱买药,那么我们两个人都能活下来。”妻子不答应,他再三强迫她,她哭着答应了,罗思举的病果然痊愈。罗思举做了游击后,便派人寻找他的妻子,用重金赎回她,让她像从前一样与自己做夫妻,以报答她卖身救夫的义气。这件事不值得效法,但拿它同那些年轻时共同经历艰难、富贵后却嫌弃糟糠之妻的人相比,他们之间厚薄的差别,几乎不能用道路远近来计算。上天生下的豪杰,光明磊落,怎么能用道学家的戒律去约束他们呢?◎青田一鹤。处州青田过去本来就有鹤,山也因此以鹤命名。端木舍人国瑚出生在这个县,生来神态相貌就像鹤一样;他的祖父取《易经》乾卦、中孚卦两个“九二”的意义,给他取字为鹤田。舍人晚年自号太鹤山人,海内外知名的人多称他为太鹤先生。阮文达▯轩任两浙总督时,得到端木国瑚,便向同朝官员夸耀说:“我得到了一只青田鹤。”从此声名传遍天下。嘉庆戊午年,他考中乡试,取得贤书。第二年,阮文达协助朱文正主持会试,考场中相互约定,若能取中这只鹤便是最大的幸运;但这只鹤最终没有飞来。三十多年后,端木国瑚已经在朝廷做官,阮文达恰好从滇、黔入京觐见,在郊外遇到他,便和他一起到朱文正墓前酹酒祭奠,还谈起当年会试结束后,朱文正因为没有取中端木国瑚而懊恼,惆怅了好几个月。这一年是癸巳年三月,阮文达正要入朝辞行,宣宗留他进入会试考场,录取了几名奇才,端木国瑚才在其中。朝廷官员惊叹说:“这只衰老的鹤,竟然还能够高飞吗!”端木国瑚精通《易》,汪文端、曹文正曾交相推荐他。他又曾被召去勘察吉地,获赐中书官职,加授六品秩俸。俸禄尚未领满,便请求离去。他一生两次辞去县令,闭门著书;除谈论《易》之外,没有其他嗜好。他抬头面对云端仕途,却收拢翅膀退居山中;品格洁白,姿态清雅,饮水啄食也不苟且。像端木国瑚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真正珍爱自己的羽毛了。◎梦中预先认出座师。嘉庆十一年,黄勤敏公担任湖北乡试正考官。榜首刘学澍在考试前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地方,有一位穿着古代衣冠的人坐在上座,旁边一人指着他说:“这就是你的老师。”刘学澍问上座的人是谁,回答说是郑康成。醒来后,他觉得很奇异。录取乡试后,他拜见黄勤敏,发现黄勤敏的相貌与梦中所见完全一样,于是便讲述了这件奇事。这一科的第二名徐跃,在元旦所做的梦也与此相同。两人一个是孝感人,一个是蕲水人,相隔数百里,却做了相同的梦,真是奇异的事情。〔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梦中应验三元。嘉庆二十五年会试时,当涂尚书担任正总裁,入考场时梦见两广总督阮公元来拜访,并赠送他一领貂裘。会试传胪后,他才明白阮公的字是伯元,把姓和名字合在一起,恰好就是“三元”;而“阮”字的偏旁又像陈姓的一半,阮公统辖两广,三元都归属于广西,貂裘则是翰林所穿的服装。陈继昌中解元时,本名为守<睿圣>;会试前,他梦见有人报告说他已经考中第二十二名,名字叫陈继昌,第二十四名则叫陆名沅,报告的人又说,第二十四名也是他。醒来后,他领悟到这是吉兆,于是改了名字。入场后到了号舍,他所坐的正是二十二号;询问二十四号,果然是陆沅。放榜后,两人都考中,陈继昌最终取得三元。后来才明白,“沅”字有水旁三笔,是三元的征兆;“陆”字也有陈姓的一半。这一则和前一则都采自黄勤敏的年谱。按:科举场中的吉兆,常见于世俗讲因果的书中;即使是梦中预先认出座师,在纪文达的笔记中也有这样的事。可见获得显达科名和美好门第,即使在鬼神那里,也会被看作遭遇特别;只是人如果不知道自重科名,事业文章全无表现,那么也就不过是草木同归于尽罢了。◎萧尺木的画。国初高士、芜湖人萧云从,字尺木,擅长画山水人物,具有北宋画家的遗风;他闭门著述,品格也很高尚峻拔。乾隆甲午年,四库全书馆进呈萧尺木所画的《离骚图》,高宗命馆臣补画《天问》以下的篇章,因为那是萧尺木没有画的部分。高宗又在他的山水长卷上题诗说:“四库呈览《离骚图》,才认识云从这个人。众人都称他为国初善于绘画的人,可以同二王(王▯、王原祁)、恽寿平、黄鼎相比。二王、恽寿平、黄鼎的手迹很多,石渠阁所藏也常常吟咏把玩。萧云从的作品,石渠阁却一件也没有收藏,侍臣因此进献了他所绘的作品。”这首诗共二十六句,从中可以仰见圣人爱惜人才:即使是荒江野外的老人,只要有一技之长,死后仍能受到甄别录用,并写入皇帝的文章;萧尺木难道不是可以不朽了吗?自从萧尺木的画得到皇帝赏识,江南大吏中喜欢访古的人便去寻找他在萧家巷的旧屋,遗址仍然存在。他所著的《易存》《杜律细》等若干卷,也收录在四库全书的存目中。可惜他的后人后来只剩下一个挑水夫,年老多病,连自己都无法养活。唉!◎退回进献的白雉。嘉庆十年,岁在乙丑,十一月,黑龙江将军观明进献一笼白雉,上表请求宣布交付史馆,以彰显祥瑞的应验。睿皇帝谦逊自持,不把功德归于自己,下诏说,时令调和、年成丰收、百姓安宁、万物丰足才是祥瑞;只是命令内廷诸臣作诗记述此事。(按:《孝经援神契》《春秋感精符》都把白雉飞来视为祥瑞和庆贺的征兆。自从越裳进献白雉以后,汉、唐旧史也屡次夸饰记载。圣人真是伟大,简直超过周成王,后世更没有谁能相比了。) ◎进献白鹰海东青。嘉庆五年冬,卓里克图亲王拉旺进献白鹰,科尔沁达尔汉亲王丹怎旺布进献海东青。皇上召来画工,分别把它们画成图,命内廷供奉和翰林分题作赋。◎陈恪勤公的风雅。陈恪勤公镇守江宁时,被总督阿山所▯,将要入狱,神色仍然安详。他想到还有几件事没有办完,说:“杜茶村还没有安葬,某位僧人请我写字,我还没有给他,布衣王安节也没有来得及当面告别。”他从容安排这些事情,戴着锁具前往,镇定到了这种程度。陈公任官所到之处,曾经为东海孝妇庙题表彰文,修建狄梁公祠,树立陆绩的廉石,恢复刘ナ后人的租税徭役待遇。在苏州时,他把郁林石抬到郡学。游览焦山时,又派人潜水取出《瘗鹤铭》,在上面建亭覆盖保护。世人只知道陈公忠诚正直、气节刚烈,是讲求理学的儒臣,却不知道他的风雅也到了这样的程度。
◎逆旅主人馈陈恪勤公米陈恪勤之被逮入都也,除夕,市米潞河,主人问客何来?曰:“陈太守。”“是湘潭陈公邪?”曰:“然。”曰:“是廉吏,安用钱为?”反其值,问寓何所。次日,门外车槛槛,馈米十石,书一函,称“天子必再用公,公宜以一节终始,毋失天下望”,纸尾不署姓名。问担夫,曰:“其人姓魏。”访之,则闭户他出矣。盖隐君子也。
◎赐砚彭文勤公之先德补堂宫赞廷训,尝拜圣庙御铭松花石砚之赐。及文勤值南书房,高宗复以松花石砚赐之,亦经圣庙御铭者,时谓之双砚合璧。公因画《赐砚图》,以庆遭遇。公在乾隆朝,所受岁时例赏,文房珍物,与众共被者,不可殚计。其被特恩专赐,亦有二砚:一为进重排千文所赐凤沼澄泥砚,本秀水朱氏物;一为编类千叟宴诗册所赐仿宋梁苑雕龙端石砚,文勤尤珍袭之,与合璧二砚同庋,以诒后人。至公孙邦畴,继美为词臣,理可得砚,然以遗命世世传大宗,遂归砚于湖南知县邦峙。国恩门绪,永戴光荣,片石ギ然,与彝鼎宝▯等贵矣。
◎宣宗慰黄勤敏公悼亡道光元年六月,黄勤敏公悼亡,越二日,宣宗即命军机章京户部郎中赵光禄赍朱笔宣慰谕云:“伉俪之情,自难强抑,然卿已逾七旬,气质非十分强壮者可比,矧天时暑热,只可于无可如何之中,节之以礼,切勿有过哀伤。总之,国事为重,倚任方深,务加意自重,永保康强,佐朕以襄上理。”勤敏北乡顿首,感极涕零。次日即入朝,内直如故。康祺每诵列圣谕旨,于二三耆旧,室家忧乐之私,略分言情,体恤微至,实有平交亲串所不逮者。泰交一德之契,靡复加兹已。
◎桂廉访临殁时驰书左恪靖左恪靖侯请以桂廉访超万政迹宣付史馆,初笔已述之矣。廉访晚年,以避寇至闽,徐清惠公树人檄署福建按察使,盖谂其方廉强直,破格举之也。廉访任事后,纲纪大张,百僚畏慑,惜年已笃老,遽以疾终。方大渐,亲起握笔,驰书恪靖严州营次,滔滔千百言,皆吏治兵事之要。并云:“军中疾疫繁兴,当请于上帝,誓为神荼,啖食厉鬼。”其遗书字体端劲,无一笔懈忽。而讣至之日,果阴霾烈风,山鸣潮立,隐隐若有大冠绛衣,乘云气而东走,佥曰廉访桂公之灵也。盖义胆忠肝,英魂毅魄,正气所聚,神明不沦。是说也,世之谈良能者,或诮以为诞,康祺愚陋,则固深信而无疑。
◎李愍肃殉难武昌咸丰三年六月,武昌不守,署按察使粮道唐县李愍肃公卿谷,随藩司刚介公岳兴阿、臬司曹公懋坚殉难。李公之死,自缢于寓馆之后楼,属官仆从数辈亦同死。贼目踞其室,每欲登楼,必有异香袭人,顷刻头痛欲裂,遂封闭之。公子武愍公孟群,时由广西即用知县,积功至道员,闻变后,尝胆枕戈,誓不与此贼同戴日月。自湖南剿贼至湖北,从胡文忠公克复省城,武愍先缒而入,匍匐寻父尸,至寓楼,见髑髅白骨,纵横布楼上,独愍肃尸面色如生,豪发无损,泣血殡之。陷贼居民,复争述其灵异如此,文忠以入告焉。后武愍署皖抚,殉庐州之难,营破,犹持矛屹立围墙,厉声高骂,手刃悍贼数名,力竭死。一门大节,青史长留,祠庙巍峨,楚、皖士民,椎牛雪涕以祭者,至今不绝(又按:《庸闲斋笔记》称:武愍有妹名素贞,知书,工骑射。熟孙吴兵法,于天文占验之学,靡不穷究,父兄皆奇之。武愍讨贼楚北,女在军中,戎装画策,累建奇功。武愍尝被围十余重,他将不能救,女怒马独出,于枪林炮雨中,突围杀贼,护其兄以归,甲裳均赤,贼众惊为天神。后胡文忠攻汉阳,城坚不下,女与武愍谋夜袭之,孤军深入,中伏血战死,年二十余耳。此事虽不见他书,当非一无依据。忠孝家风,湔被闺阁,红颜碧血,允宜▯食崇祠)。
◎裕庄毅公用法之严他塔喇氏庄毅公裕泰,扬历大圻六七行省,锄强去▯,匪丑必禽,所捕邪徒、枭贩、奸宄、重囚,岁以数百计,崇阳逆民钟人杰、新宁逆民李沅发,即公督湖广时所剿平也。初公由藩臬入佐两京刑部,持法宽平,世颇疑公擢封疆后,稍更其素。康祺按:公为督抚,政道光季年,承平日久,纲纪阔疏,内地乱民已萌蘖,公盖亟思以法令整齐之。而不意其身之遽没,而群盗亦遂蜂起也。
◎裕庄毅少时之贫裕庄毅公髫年即补官学生,考取纟番绎中书。家贫也,日趋内阁,必徒步。李太夫人与钱买小食,每归,多不用,其清俭为世所罕。故既贵显,于民生之困苦,莫不洞知,而自奉菲薄,澹然如老书生。
译◎旅店主人赠送陈恪勤公米粮。陈恪勤被逮捕押送京城时,除夕那天,他在潞河集市买米,店主人问:“客人从哪里来?”他回答:“陈太守。”“是湘潭陈公吗?”回答:“是。”店主人说:“是位廉吏,要钱做什么?”于是退还米钱,又问他住在哪里。第二天,门外车声辚辚,送来十石米和一封信,信上写道:“天子一定会再次任用您,您应当始终守持节操,不要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信尾没有署名。问挑夫,回答说:“那人姓魏。”再去访查,魏氏已经闭门外出了。大概是一位隐居的君子。◎赐砚。彭文勤公的先祖补堂宫赞廷训,曾经接受圣庙御铭松花石砚的赏赐。后来文勤在南书房任职,高宗又把一方刻有圣庙御铭的松花石砚赐给他,当时人称这两方砚台为“双砚合璧”。文勤因此绘制《赐砚图》,以庆幸自己的际遇。文勤在乾隆朝任职时,按照岁时惯例所受的赏赐,以及与众人共同得到的文房珍品,数也数不尽。他所受的特别恩赐和专门赏赐,也有两方砚台:一方是进呈重排《千文》时所得的凤沼澄泥砚,原本是秀水朱氏的物品;另一方是编纂《千叟宴诗册》时所得的仿宋梁苑雕龙端石砚。文勤尤其珍重收藏它们,和那两方合璧砚一起藏起来,留给后人。到了文勤的孙子邦畴,继承祖业成为词臣,按理也可以得到砚台;但他因为遵从遗命,要让砚台世世代代传给大宗,于是把砚台归还给湖南知县邦峙。祖上承受的国恩和门第的荣耀,永远承戴不忘;这些片石也因而和彝鼎、宝珪等同样尊贵。◎宣宗慰问黄勤敏公悼念亡妻。道光元年六月,黄勤敏公正在悼念亡妻,过了两天,宣宗立即命军机章京、户部郎中赵光禄带着朱笔写的谕旨前去慰问,说:“夫妻之间的感情,自然难以强行抑制;但您已经超过七十岁,气体禀质不是十分强壮的人可比,何况时值天气暑热,只能在无可奈何之中按照礼节节制感情,切不可过分悲伤。总之,国事最为重要,我对您的倚重正深,务必更加注意保重自己,永远保持健康强壮,辅佐朕共同完成上天赋予的治理大业。”勤敏向北乡面叩首,感动至极,流下眼泪。第二天他就入朝,像往常一样在内直房当值。康祺每次读到历代圣上的谕旨,看到他们对于二三位老臣家中的忧乐私情,略加言及,体察抚恤细致周到,实在是一般平交亲友所不能及的。君臣之间和谐相交、同心同德的契合,再没有比这更深的了。◎桂廉访临终时飞书给左恪靖。左恪靖侯请求把桂廉访超万的政绩宣布交付史馆,早先的笔记已经记述过了。廉访晚年为躲避寇乱来到福建,徐清惠公树人发布檄文,任命他代理福建按察使,大概是知道他方正廉洁、刚强正直,所以破格举荐他。廉访任职后,纲纪大为整肃,百官都畏惧震慑;可惜他年纪已经很老,很快因病去世。他病势危重时,亲自起身握笔,飞书送到恪靖在严州的军营,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全是吏治和军事事务的要领。信中还说:“军中疫病频繁发生,应当向上帝祈求,发誓做神荼,吞食疫鬼。”他的遗书字体端正刚劲,没有一笔松懈草率。而讣告传到的那天,果然阴云密布、狂风猛烈,山鸣潮涌,隐约像有一位戴大冠、穿绛衣的人乘着云气向东奔去,众人都说是廉访桂公的英灵。大概是义胆忠肝、英魂刚魄,正气凝聚之处,神明不会沉沦。这种说法,世上谈论贤能的人有时讥笑它荒诞;康祺愚昧浅陋,却确实深信不疑。◎李愍肃在武昌殉难。咸丰三年六月,武昌失守,署理按察使、粮道、唐县人李愍肃公卿谷,跟随藩司刚介公岳兴阿、臬司曹公懋坚一同殉难。李公在寓馆后楼自缢而死,几名属官和仆从也一同死去。贼军首领占据他的房间,每次想登楼,总有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片刻间便头痛欲裂,于是把楼封闭起来。公子武愍公孟群当时由广西即用知县,积功升至道员;听到变乱后,卧薪尝胆、枕戈待旦,发誓不与这些贼人共同生活在同一片天地下。从湖南进剿贼军到湖北后,他跟随胡文忠公收复省城。武愍先从城上缒绳而入,爬行寻找父亲的尸体;到了寓馆楼上,只见头骨白骨横七竖八地铺满楼面,唯独愍肃的尸身面色如生,头发丝毫未损,武愍哭得泣血,将父亲收殓安葬。陷入贼军统治的居民,又争相讲述这些灵异之事,文忠便把它们上报了。后来武愍署理安徽巡抚,在庐州之难中殉难;营垒被攻破后,他仍手持长矛屹立在围墙上,厉声痛骂,亲手杀死几名凶悍的贼人,力竭而死。一门忠烈大节,长久留在青史上;楚地、安徽的士民在祠庙中杀牛祭祀、擦泪致祭,直到今天仍没有停止。(又按:《庸闲斋笔记》称:武愍有个妹妹名叫素贞,知书达理,擅长骑射。) 她熟悉孙武、吴起的兵法,对于天文占验之学,无不深入研究,父兄都认为她奇异不凡。武愍在楚北讨伐贼军时,她身穿戎装参与谋划,多次建立奇功。武愍曾被十多重包围,其他将领无法救援,她策马愤然独出,在枪林炮雨中突围杀敌,护送兄长返回,铠甲和衣裙都被染成红色,贼众惊骇,以为是天神。后来胡文忠进攻汉阳,城池坚固,久攻不下,她与武愍谋划夜袭;孤军深入后中伏,经过血战而死,年纪只有二十多岁。这件事虽未见于其他书籍,但应当并非完全没有依据。忠孝的家风,浸润到了闺阁之中;红颜碧血,确实应该配享崇祀的祠庙。◎裕庄毅公执法严厉。他塔喇氏庄毅公裕泰,历任大约六七个行省的官职,铲除豪强、清除[缺字],凡是匪徒恶人都一定擒获;他捕获的邪徒、枭匪、奸宄、重囚,每年以数百人计算。崇阳逆民钟人杰、新宁逆民李沅发,就是庄毅公督理湖广时剿平的。起初他由藩司、臬司升入京城,辅佐两京刑部,执法宽严得当,世人颇为怀疑他升任封疆大吏后,稍微改变了原来的作风。康祺按:庄毅公担任督抚时,正值道光末年,太平日子已久,纲纪疏阔松弛,内地的乱民已经开始萌发,他大概急切地想用法令整顿约束他们。却没想到他本人突然去世,而群盗也随即蜂拥而起。◎裕庄毅年轻时的贫困。裕庄毅公年幼时就补为官学生,考取[疑似“翻译”]中书。家境贫寒,每天到内阁办事,都必须步行。李太夫人用钱买些小吃,他每次回来大多不肯吃;他的清廉俭朴,是世人少见的。因此后来虽然富贵显达,对于百姓生活的困苦没有不知道的,而自身生活俭朴,淡泊得像一位老书生。
◎上元县刘公殉难军兴,以州县殉节者不可枚数,而上元县刘公同缨,烈声最著。公初权吴县,善捕盗,移治上元两年,尤得士民心。咸丰二年,闻武昌警,尝上防江策于总督,不能用。自九江师溃,总督丧气归,布政祁公忧愤疾笃,公罗掘得五千金、谷二千石,为民倡储粟运石,修火械,召义民,登陴力捍。三年正月至二月,守十余昼夜不稍懈。地雷陷城,突入贼数百人,公挥众戮之,城复完。贼缘梯而上,如蚁集,众寡远不敌,守者惊散,公还署,杀二妾,朝服坐堂皇。贼望见颜色懔然,皆叹曰:“若好官,吾侪勿相害也。”公大骂,跃入署后潭中以死。后潭旁每夜见神镫旗▯,贼甚怖之。相传公智深勇沉,志节远大,骂贼而贼不忍害,贼且知公好官矣,而奈何防江策之不见用也。
◎文与也耿介长洲之文,累世儒雅,待诏之书法,三桥之篆刻,世宝贵若球璜。至文肃公震孟,复以经纶气节,领袖东林,事载前史,无庸赘矣。入国朝,文肃之孙处士君点,又负盛名,诗古文辞、书画金石,咸不失高曾矩法。执亲丧三年,止酒彻肉,昼夜居庐,服除,祀事惟谨。朔望肃衣冠,拜宗祠,遇祭日,虽风雨必返祭。仲父乘授命,家产破落,君乃怡然依墓田以居。兄然,为逋赋所累,君转贷亲懿,输之官。薄游京师,有贵人欲以国子博士荐,君力辞引去。富人子具兼金求画,期以三日走取,君恚曰:“仆非画工,安得受促迫。”掷金于地。其人再请,不顾。尝舍莲泾慧庆寺,汤文正公抚苏,屏骑访之,问为政之要。君曰:“爱民先务在去其害,如虎丘采茶,府县吏络绎征办,积弊有年,公能除之,即善政矣。”文正乃伐其树。公尝语君曰:“闻先生存田三亩,何以给饣▯粥?”君对曰:“贫者,士之幸也。”公称善。一亭户拥厚赀,以千金为君寿,请通姓名于文正。君曰:“汤公以道义交我,我岂负之。若既伤惠,吾复伤廉,奚取为?”亭户惭而退。康祺按:世多重君翰墨,谓衡山、三桥子孙耳。君所不愧为文氏子孙者,独翰墨也欤哉!君字与也。
◎佳山堂六子康熙十七年,仿唐制开博学宏词科,四方之士,待诏金马门下,率为二三耆臣礼罗延致。其客益都相国冯公邸第者,尤极九等上上之选,都人称为佳山堂六子,盖钱塘吴君农祥、仁和王君嗣槐、海宁徐君林鸿、仁和吴君任臣、萧山毛君奇龄、宜兴陈君维崧也。时益都预读卷,卷不弥封,人谓六子者且并录。及命下,奇龄、维崧入史馆,而四子者皆见遗,惟嗣槐因年老赏内阁中书,乃叹冯公之无私,尤服诸君不肯干进也。
◎徐征士善鉴赏徐征士林鸿,善鉴赏,别书画伪真,兼善饮。尝过颜御史豹文别业,御史知其大户,出{▯▯}尊贮酒,容一斗,宾客多避席,征士连举者三。御史曰:“此何年制也?”征士笑曰:“北齐文宣帝天保六年避暑晋阳宫所作也。”验其下款识,果然。
◎汪尧峰以古文自矜汪钝翁编修居尧峰,以古文自矜异,少可多怪,见俗子议文章者,恒面斥之。同时尤西堂以检讨告归家居,距尧峰不百里,延接后进,以诗文缣素请者盈庭户,有求必满其意,年少略能弄翰,奖饰不倦。故人咸畏缩尧峰,而乐西堂之和易也,然而尧峰之道尊矣。
◎严荪友善绘事无锡严荪友宫允《秋水集》诗文,与竹▯、次耕辈埒名。书法亦入晋唐之室,善绘山水、仙佛、花木、虫鱼,靡不曲肖。尤精画凤,翔舞竦峙,五色射目,观者叹美,以为古画家所无。
◎达情锣《庸吏庸言》、《蜀僚问答》、《读律心得》诸书,为南丰刘观察衡,庆、光之际,任四川牧令时所作。观察政声茂著,言行相符,近已奉谕入史馆循吏传中(按:四川、广东均请以衡入祀名宦祠,允之;其事迹宣付史馆,则由同治中四川学政杨秉璋疏请)。其历官任内,于大堂旁悬锣一面,号“达情锣”,令有冤抑者击之,即出坐堂皇,立为听治,民用是感之尤深。到今“刘大锣”之名,西川父老,犹传念不置于口。
◎胡フ明蒙赐御书康熙四十三年,圣祖仁皇帝南巡,德清胡フ明先生渭撰《平成颂》,并所著《禹贡锥指》,献诸行在。有诏嘉奖,召至南书房直庐,赐馔,御书“耆年笃学”四大字赐之,儒者皆以为荣。后阎潜丘垂老入都,谆谆以求御书为言,盖深羡フ明之遇也。
◎文宗止决湖水灌扬州之议咸丰四年,粤贼据扬州,诸将帅围攻之,贼守坚,不能下,乃奏请决湖水以灌之。文宗皇帝手诏答曰:“扬州可缓取,无并伤吾百姓也。”后扬州亦卒复,圣人之爱民深矣。
译◎上元县刘公殉难。战事兴起后,因州县殉节而死的人多得无法一一计数,其中上元县刘公同缨的忠烈声名最为显著。刘公起初代理吴县事务,善于捕盗;调任上元后治理两年,尤其得到士民的拥戴。咸丰二年,听说武昌告急,他曾向总督献上防守长江的策略,但没有被采用。自从九江军队溃败,总督灰心丧气地回来,布政使祁公忧愤成疾,病势严重。刘公搜罗挖掘出五千金、二千石粮食,倡导百姓储备粮食、运输粮食,修造火器,召集义民,登上城墙奋力防守。咸丰三年正月至二月,守城十多昼夜,丝毫没有懈怠。地雷炸塌城墙,数百名贼人突入,刘公挥军将他们杀尽,城池又恢复完整。贼人沿着云梯登城,像蚂蚁一样聚集,守军人数远远敌不过,守城的人惊慌逃散。刘公回到官署,杀死两个妾,穿着朝服坐在大堂上。贼人望见他的神色,感到凛然畏惧,都感叹说:“这是位好官,我们不要互相伤害他。”刘公大骂贼人,跳入官署后的水潭而死。后来水潭旁每到夜里常看见神灯、旗帜和[疑字],贼人对此十分害怕。相传刘公智谋深沉、勇气坚定、志向节操远大;他痛骂贼人,贼人也不忍杀害他,连贼人都知道他是好官了,那么防守长江的策略又为什么没有被采用呢?◎文与也耿介。长洲文氏世代儒雅,待诏的书法、三桥的篆刻,世人珍藏看重,如同宝玉。到了文肃公文震孟,又凭借经世才能和气节成为东林党的领袖,事迹载于前史,这里不再赘述。进入本朝后,文肃的孙子处士文点也负有盛名;诗歌、古文、辞章、书法、绘画、金石,无不保持祖上规矩。服丧三年期间,他停止饮酒,撤去肉食,昼夜住在墓旁的庐舍中;服丧期满后,祭祀之事仍极其谨慎。每月初一、十五,他都整肃衣冠,拜祭宗祠;遇到祭祀日期,即使刮风下雨也一定回去祭祀。叔父乘授去世后,家产破落,文点便安然依靠墓田居住。兄长文然被拖累于拖欠赋税之事,文点便向亲友借贷,替他把赋税交给官府。他偶然到京师小住,有位贵人想推荐他担任国子博士,他竭力推辞并离开。富人家的儿子带着双倍黄金求他作画,约定三天后前来取画,文点恼怒地说:“我不是画匠,怎么能接受这样的催逼?”把金子扔在地上。那人再次请求,他也不理会。文点曾寄居莲泾慧庆寺,汤文正公巡抚苏州时,屏退车骑前去拜访他,询问治理政务的要领。文点说:“爱护百姓,首先要做的是除去对他们有害的事。比如虎丘采茶,府县官吏络绎不绝地征集办理,积累的弊端已有多年,您如果能把它革除,就是好的政绩了。” 汤文正于是砍掉了那些树。汤公曾对文点说:“听说先生有三亩存田,靠什么来供给[疑字]粥呢?”文点回答:“贫穷,是读书人的幸运。”汤公称赞说好。有一个亭户拥有丰厚资财,拿一千金为文点祝寿,请求把自己的姓名通报给文正。文点说:“汤公是以道义同我交往,我难道能辜负他吗?如果他已经损害了恩惠,我又损害了廉洁,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亭户惭愧地退去了。康祺按:世人多看重文点的书法文章,说他只是衡山、三桥的子孙罢了。难道文点不愧为文氏子孙的地方,只有书法文章吗?文点字与也。◎佳山堂六子。康熙十七年,仿照唐代制度开设博学宏词科;各地士人等待在金马门下任待诏的人,大都被二三位老臣以礼延揽。其中寄居在益都相国冯公府第的宾客,尤其都是九等中上上选的人才。京城人称他们为“佳山堂六子”,即钱塘吴农祥、仁和王嗣槐、海宁徐林鸿、仁和吴任臣、萧山毛奇龄、宜兴陈维崧。当时益都参与阅卷,试卷不密封,人们都说六人将会一同录取。等到任命下达,毛奇龄、陈维崧进入史馆,而另外四人都被遗漏;只有王嗣槐因为年老,获赏授内阁中书。于是人们感叹冯公没有私心,也更加佩服诸位不肯钻营求进的人。◎徐征士善于鉴赏。徐征士林鸿善于鉴赏,能够辨别书画的真伪,也很能饮酒。他曾到颜御史豹文的别墅,御史知道他是大户人家,拿出一件[疑字]尊盛酒,容量一斗。宾客大多离席躲避,只有征士接连举杯三次。御史说:“这是什么年代制作的?”征士笑着说:“这是北齐文宣帝天保六年在晋阳宫避暑时制作的。”查验器物底部的款识,果然如此。◎汪尧峰以古文自负。汪钝翁编修居住在尧峰时,以古文自负,要求很高,赞许很少而责怪很多;见到庸俗之人议论文章,常常当面斥责他。同时,尤西堂以检讨身份告老还乡居住,距离尧峰不到一百里;他延揽接待后辈,拿诗文和绢素来请他的人挤满门庭,只要有所请求,必定满足他们的心意。年轻人只要稍微会写文章,他就不倦地奖掖赞美。因此人们都畏惧退缩于尧峰,却喜欢西堂的和蔼平易;然而尧峰的道德声望也因此更加尊崇。◎严荪友擅长绘画。无锡人严荪友宫允的《秋水集》诗文,和竹垞、次耕等人齐名。他的书法也进入晋唐名家之境,擅长绘制山水、仙佛、花木、虫鱼,无不描绘得十分逼真。他尤其精通画凤,凤鸟飞翔、舞动、挺立,五彩光芒耀眼,观者都赞叹欣赏,认为这是古代画家所没有的技艺。◎达情锣。《庸吏庸言》《蜀僚问答》《读律心得》等书,是南丰刘观察衡在庆、光年间任四川牧令时所作。刘观察的政绩声誉十分显著,言行相符,近来已经奉谕将他的事迹收入史馆《循吏传》中。(按:四川、广东都请求把刘衡列入名宦祠祭祀,朝廷已经准许;至于把他的事迹宣布交付史馆,则是同治年间四川学政杨秉璋上疏请求的。)他历任官职期间,都在大堂旁悬挂一面锣,称为“达情锣”,命令有冤屈的人敲响它;他听到后就立即升堂,马上审理。因此百姓对他尤其感激。直到今天,“刘大锣”这个称呼,西川父老仍然传颂不绝。◎胡[缺字]明蒙赐御书。康熙四十三年,圣祖仁皇帝南巡,德清胡[缺字]明先生撰写《平成颂》,并把自己所著的《禹贡锥指》献给皇帝驻跸之处。皇帝下诏嘉奖,召他到南书房直庐,赐给他膳食,又亲笔书写“耆年笃学”四个大字赐给他,儒者都以此为荣。后来阎潜丘年老时入京,反复把求取御书作为请求,大概是非常羡慕[缺字]明的际遇。◎文宗制止决开湖水灌入扬州的建议。咸丰四年,粤贼占据扬州,各路将帅围攻,贼军防守坚固,无法攻下,于是上奏请求决开湖水灌城。文宗皇帝亲笔下诏回答说:“扬州可以慢慢攻取,不要连我的百姓也一并伤害。”后来扬州最终也被收复,可见圣人爱护百姓之深。
◎圣祖恶吃烟圣祖不饮酒,尤恶吃烟。溧阳史文靖、海宁陈文简两公,酷嗜淡巴菰,不能释手。圣祖南巡,驻跸德州,闻二公之嗜也,赐以水晶烟管。偶呼吸,火焰上升,爆及唇际,二公惧而不敢用。遂传旨禁天下吃烟。蒋学士陈锡诗云:“碧碗琼浆潋滟开,肆筵先已戒深杯,瑶池宴罢云屏敞,不许人间烟火来。”即纪此事。
◎鄞县藏书家吾鄞文献世家,宋、元之世,如攻▯鬼楼氏、清容袁氏,藏书之富,冠绝一朝。明代储藏家,则天一阁范氏,至今犹甲天下,而四香居陈氏、南轩陆氏次之。本朝继范氏而起者,首推卢氏青崖先生址,诗礼旧门,自少博雅嗜古,尤善聚书,遇善本不惜重价购之,闻朋旧得异书,宛转借钞,晨夕雠校。搜罗三十年,得书十万卷,摹天一阁为楼以贮之,名之曰抱经,盖取昌黎赠玉川子诗语也。同时越中有召弓学士,里居不远,与青崖同宗同嗜好,亦号抱经,于是浙中有东西抱经之目(按:抱经楼书,粤匪乱后,为商人杨某所得,先叔父鱼门太守劝还故主,今已自南村归北村矣。卢氏后人,岁于晒书日祀杨,以酬楚弓赵璧之惠,可云古道)。
◎严冬友侍读友慧江宁严冬友侍读长明,幼读书十行并下。年十一,临川李阁学典试江南,闻其早慧,欲见之,因介熊编修本往谒。阁学举“子夏”二字令对,即应声曰:“亥唐。”阁学大奇之,谓方侍郎及杨编修绳武曰:“此将来国器也,公等善视之。”遂执经二人之门,学以大成。
●卷十六◎王白田性情之介澹王白田先生编辑《朱子年谱》,去取精审,于年月先后,尤▯▯。少壮精力,专注一书,世称先生为紫阳功臣,不诬也。先生性介澹,尝谓友人曰:“老屋三间,破书万卷,平生志愿,于斯足矣。”后虽以荐起,特授编修,侍值华要,而先生五日不以山林为志。既丁母忧,蒙世宗皇帝赐内府白金▯丧葬,逾年入都谢恩,遂以老病辞,时年仅五十余耳。归田后,杜门著书,当路贵人,皆前时禁廷宿侣,未尝以竿牍及之。即故人天上偶落双鱼,亦未尝以寸笺答覆也。先生名懋▯,宝应人。
◎欢喜老人欢喜老人生海宁,居海盐,留心浙江海塘,垂五六十年,捍御修培,坚守古法,当事极倚重之。老人陈氏名︳,字言扬,尝官温州府学教授。年八十时,第三子存斋方伯世棰,以河南按察使入觐,蒙世宗垂询年齿、履历,御书“松柏堂”匾额,并赏人参、貂皮、宁纟由诸品,俾归遗其亲。谕云:“尔父有德有寿,给他老人家欢喜。”老人感激圣恩,遂有是号。
◎仁宗尊师念旧仁宗之于朱文正,礼数逾涯,恩荣终始,前辈纪之详矣。公殁后数年,公侄锡爵方为山东藩司,而山东学政黄勤敏公亦文正昔所特荐也。仁宗批勤敏谢恩折云:“朱锡爵才胜于德,汝应念石君师傅之旧恩,时加训戒,毋忽。”并令转谕知锡爵,令其回奏。御笔于石君二字上空一格,圣天子之尊师念旧,历久不渝,有谕教之责者,宜何如扪心自效与?
◎黄勤敏蒙三次赐寿黄勤敏公自道光六年七十七岁,蒙恩予告,十八年戊戌,犹特赐人参八两,饬公子祠祭司员外郎富民赴枢廷祗领,并奉手谕云:“江湖阻隔,倏尔数年矣。想精力自必如常,知卿原不假参苓之力,聊伸眷念耳。转瞬明秋,特颁庆赐,卿其善自静摄,朕欣待之也。”盖次年八月,为勤敏九十生辰,圣心已先计及之。公跪读祗领,感泣至不能起立(康祺按:勤敏年七十时,在都,蒙仁宗赐额,赐铜佛、玉如意及珍玩大缎诸品。公致仕后,遇八十、九十,均蒙宣宗赐御笔匾联及诸珍物,令其予祗领寄家。三次赐诗,耆臣罕有之荣也)。
◎六安州进茶之扰民旧例:礼部主客司岁额,六安州霍山县进芽茶七百斤,计四百袋,袋重一斤十二两,由安徽布政司解部。其奉檄榷茶者,则六安州学正也。闻是役在昔颇为民累。窃惟京华人海,百物充初,圣人爱民如子,他日封疆贤大吏,必有奏请免进,以苏民困者。
◎臧在东经学武进臧镛堂在东,经师玉林孙也,受业于卢召弓学士,经史小学,精审不苟,殆过其师。每岁除夕,陈所读书,肃衣冠而拜之,故又字曰拜经,盖慕其远祖荣绪庚子陈经之故事也。其弟礼堂,学亦深邃,持父丧,白衣冠而处,不与人见。
◎郭频伽万梅花拥一柴门图郭频伽名麟,吴江才人。尝以《水村图》索人题咏,同县女士汪玉轸题之云:“深闺未识诗人宅,昨夜分明梦水村,却与图中浑不似,万梅花拥一柴门。”频伽乃倩奚铁生补为《万梅花拥一柴门图》,以代前轴,亦可谓风流好事矣。
◎阮文达爱才(二则)
译◎圣祖厌恶吸烟。圣祖不饮酒,尤其厌恶吸烟。溧阳史文靖、海宁陈文简两位公爵非常嗜好淡巴菰,不能放手。圣祖南巡,驻跸德州,听说两位公爵有这种嗜好,便赐给他们水晶烟管。他们偶然吸了一口,火焰向上升起,爆裂到嘴唇附近,两人害怕,再也不敢使用。于是圣祖传旨禁止天下人吸烟。蒋学士陈锡的诗说:“碧碗琼浆潋滟开,肆筵先已戒深杯,瑶池宴罢云屏敞,不许人间烟火来。”这正是记载这件事。◎鄞县藏书家。我们鄞县是文献世家聚集之地,宋、元时期,如攻[缺字]楼氏、清容袁氏,藏书之丰富,冠绝一代。明代藏书家则有天一阁范氏,直到今天仍称冠绝天下;四香居陈氏、南轩陆氏次之。本朝继范氏而兴起的,首先要推卢氏青崖先生卢址。他出身诗礼旧家,从小博学雅正、嗜好古物,尤其擅长聚书;遇到善本,不惜重价购买;听说旧友得到奇异的书,就委婉设法借来抄写,早晚校订。搜集三十年,得到十万卷书,仿照天一阁建楼收藏,命名为“抱经”,大概取自昌黎赠给玉川子的诗句。同时越中有[缺字]弓学士,乡居之处离青崖不远,和青崖同宗、同样有此嗜好,也号称“抱经”,于是浙江中部有“东西抱经”的称呼。(按:抱经楼的书,在粤匪之乱后被商人杨某所得。先叔父鱼门太守劝他归还原主,如今已经从南村归还北村了。卢氏后人每年在晒书日祭祀杨氏,以报答楚弓赵璧的恩惠,可以说还保有古人的道义。) ◎严冬友侍读。友慧江宁人严冬友侍读长明,幼年读书,能够一目十行。十一岁时,临川李阁学在江南主持考试,听说他早慧,想见见他,便通过熊编修本介绍前去拜访。李阁学举出“子夏”两个字让他作对,他立即应声答道:“亥唐。”李阁学大为惊异,对方侍郎及杨编修绳武说:“这是将来的国家栋梁,你们要好好照料他。”于是他带着经书拜在两人门下学习,终于学业大成。●卷十六◎王白田性情耿介淡泊。王白田先生编纂《朱子年谱》,取舍精审,尤其对于年月先后,考订得十分严密。年轻力壮时,他专心致力于这一部书,世人称先生为紫阳的功臣,并不为过。先生性情耿介淡泊,曾对友人说:“三间老屋,万卷破书,我一生的志愿,有这些就足够了。”后来虽因荐举出仕,特授编修,在显要的宫禁中当值,先生五天之内也没有改变山林隐逸的志向。母亲去世服丧时,蒙世宗皇帝赏赐内府白金帮助丧葬;过了一年进京谢恩,便以年老多病辞职,当时年纪才五十多岁。他归田以后,闭门著书;当权的贵人都是从前宫廷中的旧相识,他从未用书信去求见他们。即使老朋友从天上偶然寄来书信,他也从未写片笺答复。先生名懋[缺字],宝应人。◎欢喜老人。欢喜老人出生于海宁,居住在海盐,留心浙江海塘,前后将近五六十年,防御海潮、修缮培固海塘,始终坚守古法,主管此事的官员极其倚重他。老人姓陈,名[缺字],字言扬,曾任温州府学教授。他八十岁时,第三个儿子存斋方伯世棰正以河南按察使身份入朝觐见,蒙世宗询问老人的年龄和履历;世宗亲笔书写“松柏堂”匾额,又赏赐人参、貂皮、宁[缺字]等物,让他带回去赠给父亲。皇帝谕示说:“你的父亲有德又长寿,给他老人家欢喜。”老人感激圣恩,于是有了这个称号。◎仁宗尊敬老师、念及旧情:仁宗对于朱文正,礼数超过常规,始终恩宠荣耀,前辈记载得很详细了。朱公去世几年后,朱公的侄子锡爵才任山东藩司,而山东学政黄勤敏公也是朱文正过去特别推荐的人。仁宗在批复黄勤敏谢恩奏折时说:“朱锡爵才干胜过德行,你应当念及石君师傅从前的恩情,时时加以训诫,不要忽略。”并命令黄勤敏转告锡爵,让他回奏。御笔写到“石君”二字时空一格。圣天子尊师念旧,历久不变;身负谕导教诲之责的人,应当怎样扪心自问、尽力效法呢?◎黄勤敏蒙受三次赐寿:黄勤敏公自道光六年七十七岁时,承蒙恩典准予退休;到十八年戊戌,仍特意赐给他人参八两,命他的儿子、祠祭司员外郎富民前往枢廷恭敬领取,并附有亲笔谕旨说:“江湖阻隔,转眼已经几年了。想来你的精力一定还和平常一样,知道你原本不需要借助人参、茯苓的力量,不过姑且借此表达我的眷念罢了。转眼到了明年秋天,特意颁赐庆贺之物,希望你善自静养,我正欣然等候着你。”原来第二年八月是勤敏九十岁的生日,圣上的心意已经预先想到这件事了。黄公跪着诵读并恭敬领取,感动哭泣,以至于不能起身站立。(康祺按:勤敏七十岁时正在京城,承蒙仁宗赐匾额,赐铜佛、玉如意以及珍玩、大缎等物。黄公退休后,到了八十岁、九十岁,也都承蒙宣宗赐御笔匾额、楹联及各种珍物,命他恭敬领取后寄回家中。三次蒙赐诗篇,是年高大臣中少有的荣耀。) ◎六安州进茶造成的扰民:旧例规定,礼部主客司每年定额由六安州霍山县进贡芽茶七百斤,共四百袋,每袋重一斤十二两,由安徽布政司解送礼部。奉檄负责督办茶贡的人,则是六安州学正。听说这项差事过去很使百姓受累。我私下认为,京城人口众多,各种物资都很充足,圣人爱民如子;将来封疆大吏中贤能的人,一定会奏请免除进贡,以解除百姓的困苦。◎臧在东精通经学:武进人臧镛堂,字在东,是经学大师玉林孙的弟子,向学士卢召弓求学。他对于经史和小学,精通审慎而不苟且,几乎超过了自己的老师。每年除夕,他都陈列所读的书,整理衣冠向它们行礼,所以又取字为“拜经”,大概是仰慕远祖臧荣绪在庚子年陈列经书的故事。他的弟弟礼堂,学问也很深邃;为父亲服丧时,穿着白色丧服居处,不与人见面。◎郭频伽《万梅花拥一柴门图》:郭频伽名麟,是吴江才子。他曾经拿《水村图》请人题诗,同县女子汪玉轸题道:“深闺之中未曾见过诗人的居所,昨夜梦见水村却清清楚楚;但它和图中景象完全不像,万株梅花簇拥着一扇柴门。”郭频伽于是请奚铁生补画成《万梅花拥一柴门图》,用来替代原来的画轴,也可以说是风流而好事了。◎阮文达爱惜人才(二则)
乾嘉间,元和三蒋:伯莘于野,仲征蔚蒋山,季夔希甫,皆工诗,人各一集,几乎王谢家风矣。蒋山尤渊博,治经史小学,兼通象纬,著述甚精,诗文才力雄富,无所不有。弱冠游浙江,阮文达公一见倾倒,留之学使署,约为兄弟之交。公复序其《经学斋诗》,谓研精覃思,梦见孔、郑、贾、许时,不失颜、谢山水怀抱也。
阮文达视学浙西,赏石门吴曾▯之才,为易名曾贯。吴善五言长律,时修表忠观新ㄈ成,命之赋诗,吴用八庚全韵,为五排,不遗一字,于工稳中,时露神韵。公因称之曰吴八庚。试杭州时,新制团扇适成,纨素画笔,颇极雅丽,遂以仿宋画院制团扇命题诗,佳者许以扇赠。钱唐陈云伯大令文杰,才为诸生,赋诗最佳,即以扇与之,人称为陈团扇。文达久官吾浙,其识拔寒▯,怜才雅举,不胜书,此二事绝相似,且并纪《定香亭笔谈》,爰类次之。
◎嘉庆纪元之孝廉方正(二则)
陈方伯奉兹,负人伦鉴,于海内文儒老学,莫不识其姓字而知其所长。嘉庆纪元,诏举孝廉方正之士,直省名单至,方伯与友人书曰:“皇衢大亨,贤人道长,特科妙选,竟得三君,东南人望,尽于此矣。”三君,谓江苏钱大昭可庐,安徽胡虔雒君,浙江陈鳢仲鱼也。或曰:“安徽当以程瑶田易畴为第一,而胡君亚之。”知言哉。
是年,吾郡举孝廉方正六人。鄞袁钧陶轩,工诗古文,专治郑学,于乡邦故实,尤多掌录,立品方严,为时仪表。慈溪郑勋简香,博核多藏书,门法儒雅。定海李巽占,有孝行,授徒某姓,不食馆餐,盖其家贫,归侍母同食番薯,不忍独饱稻肉也。又尝受富家课子聘,知友人方谋夺,力辞之,终受馆谷之贱者,他行类是。是年举主,阮文达也。可见上有贤大吏,下有贤守令,堂堂纪元特科,何至不能得士。
◎康熙朝试鸿博之宽康熙朝鸿博科,读卷诸臣,照前代制科分等第、进士科分甲乙例,判作四等。拆卷日,上问:“有不完卷者,何以列在中卷?”盖严绳孙仅作一诗也。众对曰:“以其文词可取也。”上又问:“上二卷内,有验于天者不必验于人语,无碍否?”盖彭孙▯卷也。众对曰:“虽意圆语滞,无碍。”上又问:“赋首有或问于予曰,中有唯唯否否语,岂以或指朕、予自指耶?”盖汪琬卷也。众对曰:“赋体本有子虚亡是之称,大抵皆寓言,似不必有实指也。”(以上见《制科杂录》。)上问:“诗中有云‘杏花红似火,菖叶小于钗’,菖叶安得似钗?”盖朱彝尊卷也。众对曰:“此句不甚佳。”上曰:“斯人固老名士,姑略之。”(以上见《词科摭言》)。上又曰:“诗赋韵亦学问中要事,赋韵且不论,即诗韵在取中卷者,亦多出入,有以冬韵出宫字者(潘耒卷),有以东韵出逢、浓字者(李来泰卷),有以支韵之旗误作微韵之▯者(施闰章卷),此何说也?”众曰:“此缘功令久废,诗赋非家弦户诵,所以有此,然亦大醇之一疵也,今但取其大焉者耳。”上是之(以上亦见《杂录》)。可见当时法律之宽,圣心爱贤之笃。
◎集议国政大臣见诸王不得长跪康熙二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诸王大臣议礼永康左门。诸王以次环坐,内阁、九卿、科道议毕,阁臣白其议,向诸王长跪移时,武定李相国之芳年老踣地,华亭高太常层云时官给谏,抗章弹奏云:“天潢贵胄,礼当致敬,独集议国政,无不列坐,况永康左门,乃天子禁门,非大臣致敬诸王之地。大学士辅弼大臣,当自重,诸王宜加以礼接。”疏入,交宗人府吏、礼二部议:凡会议时,大臣见诸王,不得引身长跪,著为令(按:《东华录》纪康熙二十七年,有给事中高层云,疏参大学士王熙向康亲王杰书等跪语,王俱坐受一折,与此则引《鹤征录》者少异,未知同事异传,抑别一事也)。
◎先授编修后选庶常之奇遇选庶吉士改编修,同在一年者,世已罕见,乃竟有先授编修,后选庶常,在数月中者。仁和沈筠开平、上海钱金甫越江,康熙大科,既膺荐举,又同中戊午、己未乡会试,三月御试,授为编修,五月选庶吉士,复并列其名。三阅月中,再入词曹,士林以为绝无仅有之遇。
◎刘正宗修怨于施愚山施愚山分守江西,政声藉甚,时论以为不日当开府,忽遭束阁。盖安丘刘相国正宗,当愚山持节山左时,有所干请不遂,至是修怨焉,然益见愚山之不畏强御矣。
译乾隆、嘉庆年间,元和有三位蒋氏:长兄伯莘,字于野;二兄仲征,字蔚蒋山;幼弟季夔,字希甫,都擅长作诗,各有一部诗集,几乎有王、谢两家的风范了。蔚蒋山尤其博学,研究经史和小学,同时通晓天文星象,著述十分精深,诗文才力雄健丰厚,无所不长。他二十岁左右时游学浙江,阮文达公一见便倾倒,留他在学使署中,和他约定结为兄弟。阮公又为他的《经学斋诗》作序,说他精研深思,即使梦见孔安国、郑玄、贾逵、许慎时,也没有失去颜延之、谢灵运那样的山水情怀。阮文达任浙江西部学政时,赏识石门人吴曾▯的才华,替他改名为曾贯。吴曾▯擅长五言长律。当时表忠观刚刚修建完毕,阮公命他作诗;吴曾▯采用八庚全韵,写成五言排律,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在工整稳妥之中,时时流露出神韵。阮公因此称他为“吴八庚”。在杭州主持考试时,新制团扇恰好做成,绢素和画笔都很雅丽,于是以仿宋代画院制度制作的团扇为题作诗,佳作答应把团扇赠给作者。钱塘人陈云伯大令文杰当时还是诸生,他作的诗最好,阮公立即把扇子给了他,人们称他为“陈团扇”。阮文达长期在浙江任官,他识拔寒微、爱惜人才的雅举,多得无法尽述;这两件事又非常相似,而且都记载在《定香亭笔谈》中,所以编在一起。◎嘉庆纪元的孝廉方正(二则) 陈方伯奉兹,具有鉴识人物的才能,对于天下的文人儒士和年长学者,没有不知晓其姓名并了解其长处的。嘉庆纪元,皇帝下诏举荐孝廉方正之士,各省名单送到后,方伯写信给朋友说:“大道通行,贤人的道路兴盛;这次特设科目精选人才,竟然得到三位先生,东南地区所仰望的人才,全都在这里了。”所谓三位先生,是江苏的钱大昭可庐、安徽的胡虔雒君、浙江的陈鳢仲鱼。有人说:“安徽应当以程瑶田易畴为第一,胡君列在他之后。”这话真是有见识。这一年,我们郡举荐孝廉方正六人。鄞县袁钧陶轩,擅长诗歌和古文,专门研究郑学;对于本乡本邦的旧闻旧事,尤其多有掌握和记录;立身品行方正严谨,是当时人的表率。慈溪郑勋简香,博学而考证严密,收藏图书很多,治学门径儒雅。定海李巽占有孝行,受某姓人家聘请教书,却不吃学馆供给的饭,因为家里贫困,便回家陪母亲一起吃番薯,不忍心独自吃饱稻米和肉食。他又曾接受富裕人家教导孩子的聘请,得知有熟人正在谋求夺取这份馆职,便极力推辞,最终接受了待遇低微的学馆职位;其他事情也大都如此。这一年的举主是阮文达。由此可见,上有贤能的大吏,下有贤能的守令,堂堂嘉庆纪元的特科,怎么会不能得到人才呢?◎康熙朝试鸿博的宽厚:康熙朝举行博学鸿词科,读卷诸臣仿照前代制科分等、进士科分甲乙的成例,判定为四等。拆封试卷那天,皇帝问:“有的试卷没有写完,为什么列在中等试卷里?”原来严绳孙只作了一首诗。众臣回答:“因为他的文辞有可取之处。”皇帝又问:“上等两卷中,有一句‘验于天者不必验于人’,没有关系吗?”原来那是彭孙▯的试卷。众臣回答:“虽然意思圆转而语言艰涩,也没有关系。”皇帝又问:“赋的开头有‘或问于予曰’,其中有‘唯唯否否’的话,难道‘或’是指朕,‘予’是作者自指吗?”原来那是汪琬的试卷。众臣回答:“赋这种文体本来就有子虚、亡是公之类的称谓,大抵都是寓言,似乎不必有实际所指。”(以上见《制科杂录》。)皇帝又问:“诗中有‘杏花红似火,菖叶小于钗’,菖蒲叶怎么能像钗一样?”原来那是朱彝尊的试卷。众臣回答:“这句不算很好。”皇帝说:“此人本来就是年老的名士,姑且略过吧。”(以上见《词科摭言》。)皇帝又说:“诗赋用韵也是学问中的重要事情。赋韵姑且不论,即使诗韵,在列入中等试卷的人中也有很多出入:有人用冬韵却押了‘宫’字(潘耒的试卷),有人用东韵却押了‘逢’、‘浓’字(李来泰的试卷),有人把支韵的‘旗’字误作微韵的‘▯’字(施闰章的试卷),这该怎么解释?” 众臣说:“这是因为功令已经废止很久,诗赋不再家家弦诵,所以才有这种情况;然而这也只是大醇之中的一点瑕疵罢了,如今只取其大体优长之处。”皇帝认为他们说得对。(以上也见《杂录》。)由此可见,当时法令是多么宽厚,圣心爱惜贤才又是多么深切。◎集议国政时大臣见诸王不得长跪:康熙二十六年正月二十六日,诸王和大臣在永康左门议礼。诸王依次环坐,内阁、九卿、科道官议论完毕,阁臣向诸王陈述议案,并面向诸王长时间跪着。武定李相国之芳年老,跪得跌倒在地。华亭高太常层云当时任给谏,上疏弹劾说:“天潢贵胄,按礼应当表示敬意;但单是集议国政时,诸王无不列坐,何况永康左门是天子的禁门,更不是大臣向诸王致敬的地方。大学士是辅弼大臣,应当自重;诸王也应当以礼相待。”奏疏送入后,交给宗人府和吏部、礼部议定:凡是会议时,大臣见诸王,不得挺身长跪,明文定为法令。(按:《东华录》记载康熙二十七年,有给事中高层云上疏参劾大学士王熙向康亲王杰书等人跪拜,诸王都坐着接受,有一份记载与这里引自《鹤征录》的内容略有不同,不知道是同一件事而传闻不同,还是另有一事。) ◎先授编修、后选庶常的奇遇:选授庶吉士后改任编修,而且在同一年完成,这在世上已经很少见了;竟然还有先授编修、后来选为庶常,并且在几个月内完成的。仁和人沈筠开平、上海人钱金甫越江,参加康熙大科时,既受到荐举,又同时考中戊午、己未乡试和会试;三月参加御试,被授为编修;五月选为庶吉士,姓名又并列在一起。三个月之内两次进入词曹,士林认为这是绝无仅有的遭遇。◎刘正宗因施愚山而报怨:施愚山任江西分守时,政绩声誉非常显著,当时舆论认为他不久就应当升任开府,忽然却遭到搁置。原来安丘刘相国正宗,在施愚山持节巡视山东时,曾有请求没有得到满足,到这时便借机报怨;然而这更加显出施愚山不畏惧权势。
◎毛西河拒奔女毛西河少与兄万并知名,人呼小毛子。性恢奇,负才任达,善诗歌乐府填词,所为大率托之美人香草,以写其骚激之意,缠绵绮丽,按节而歌,使人凄悦。又能吹箫度曲,游靖江,当垆冯氏者,悦其词,欲私就之,西河谢曰:“彼美不知我,直以我为狂夫也。”径去,见施愚山所作《毛子传》。康祺按:西河少年落拓江湖,无复绳幅,《鲒▯外集》痛诋之,他书亦多訾议。是举拒奔女于旅肆,尚不失为君子之行,特蒙难出亡,对酒家妇吹箫按节,其人去狂且几何。况既知引避,又复以彼美之姓氏里居播告朋辈,则仍西河之所以为西河也。
◎张鹏翼笃信程朱国初儒者,连城张先生鹏翼,笃信程朱,锐意问学,自治甚严整,终日端坐,跬步不苟,盛暑不袒裼,事亲养志无违,居丧蔬食,三年不外游,不内寝,动必以礼。尝曰:“考亭易箦之年,乃我下帷之始,盖俯焉日有孳孳,不知其老且耄也。”所居乡曰新泉,男女往来分二桥,道不拾遗,市中交易,先让外客,皆服先生之教也。漳浦蔡文勤公书“醇学”二字表其闾(按:先生与林赤章、童玉铉、李锟峰、董若水四君友善,号曰四愚,构“四愚亭”于冠豸山中。先生独结屋居山之深邃处,晚年与长江黄{▯龙}阳声游,其及门则黄建中、刘伟克传其业。耿逆伪将军刘应麟,闻先生谙琴律,劫至郡,强使鼓之。先生白衣抱琴,不弹。应麟知其难屈,卒释归。凡此渊源事迹,亦它日纂新泉学案所必及者,爰附录之)。
◎赐大挑举人葛纱嘉庆六年辛酉,例举大挑。时仁宗以畿辅久旱,盼雨甚殷,挑日适甘雨应时,上喜极,传谕赏本日挑取一等举人葛纱各一匹。
◎杭堇浦怨全谢山之由后鸿博科,吾浙方闻博学之士,浙东推谢山,浙西推堇浦,犹康熙大科之有秀水、萧山也。康祺少时,则闻堇浦负谢山于死后,而未得其详。顷读先师徐先生《烟屿楼文集》,有记杭堇浦一篇,谨节录之曰:“始二人以才学相投契,最为昵密,客京师、维扬,无一日不相见,谈笑辨论,相服相称叹,数十年无间言也。既而谢山膺东粤制府之聘,往主端溪书院,堇浦同时为粤秀书院山长。谢山自束▯外,一介不取,虽弟子饷时物,亦峻拒之;而堇浦则捆载湖州笔数百万,乞粤中大吏函致其僚属,用重价强卖与之。谢山贻书规戒,谓此非为人师所宜,不听。谢山归,以告扬州马氏兄弟。他日堇浦至,马氏秋玉昆季甚诘责堇浦,堇浦不敢辨,而怨谢山切骨,而谢山不知也。谢山既卒,其弟子如蒋樗庵、董小钝诸君,念其师执友莫堇浦若,乞之铭墓。堇浦使来索遗集,与之,久无报章,屡索还遗集,终不报,而堇浦《道古堂文集》雕本出矣。诸君视其目,有《鲒▯亭集序》,忻然检读,则若誉若嘲,莫解所谓。细绎之,又似谢山有败行者,皆大惊怪(世有以徐先生言为太过者,试一考全、杭交谊,并取此序阅之)。又遍观其他文,则窜谢山文为己作者六七篇,于是知堇浦卖死友,而不知其卖之之故。既而有自维扬来者,道其详于樗庵,始恍然大悟。”其后樗庵弟子,有抄《鲒▯亭集》而以杭序冠首者,樗庵见之大怒,乃手记堇浦负谢山始末于序后,而此书后归徐先生,故先生详述之如此。樗庵固不妄语,徐先生亦不轻诋前辈者。且堇浦《粤游集》,每有以湖笔馈某官诗,其文集中考据论辩之作,颇与鲒▯相出入,然则才如堇浦,竟有文无行至此,亦可唏矣(按:他书称堇浦性嗜博,夏月袒小衣,入茶肆,与里少年游,呼叫拍张,各不相识。适学使者舆过,偶见之,颔而去。众惊,则曰:“我衙门中后辈也。”同博者始知为堇浦。观此,则堇浦之行检通悦,本与谢山异趋;爱其才而与之比,仍谢山之过也)。
◎栗恭勤殚心治河河工之筑坝护堤,以砖代石,自栗恭勤公始。是后每有大役,碎石秸埽,工用大减,数年省官银百三四十万两,而工益坚。自奏为定例,省费更不可訾算矣。然公于河,实殚竭心力,体验入微。平居河势曲折,高下向背,皆在其隐度中。或报水涨堤将坏,公曰:“无妨。”或堤去水远,公曰:“水将至矣,急备之。”果如公言,众乃大服。任事五年,河不为患,官吏皆庆为天幸。然前公任三年,河决祥符,公卒一年,南岸决,逾年又决。然则岂非人事哉?
译◎毛西河拒绝私奔女子:毛西河年轻时与哥哥毛万齐名,人们称他为“小毛子”。他性情豪放奇特,自负才华而任性旷达,擅长诗歌、乐府和填词,所作大多借美人香草寄托,以抒写自己激越的情怀,缠绵华丽,按着节拍歌唱,使人既凄楚又喜悦。他还会吹箫、按曲谱演奏。游历靖江时,有一个在酒店当垆的冯氏女子喜欢他的词,想私下前去接近他;西河拒绝说:“那位美人并不了解我,只把我当作狂人罢了。”说完径直离去。这件事见施愚山所作《毛子传》。康祺按:西河年轻时放浪江湖,再也没有规矩,《鲒▯外集》严厉斥责他,其他书也多有非议。他在旅店拒绝私奔的女子,还算没有失去君子的操守;只是想到他在困难中逃亡时,面对酒家妇女吹箫按节,他离“狂”又有多远呢?何况他既然知道回避,却又把那位美人的姓名、籍贯和居处传播给朋友,那么仍然是西河之所以为西河的地方。◎张鹏翼笃信程朱:清朝初年的儒者、连城张先生鹏翼,笃诚信奉程朱理学,专心致力于求学,对自身要求极其严整。他整天端坐,举步都不随便;盛夏也不袒露身体;侍奉父母、奉养老人,顺从父母的心意而没有违背;居丧期间吃素,三年不出外游玩,也不在内室就寝,举动都一定合乎礼法。他曾说:“朱熹考亭易箦的那一年,正是我闭门读书的开始;大概我低头勤奋,每天孜孜不倦,不知不觉已经老了。”他所居住的乡叫新泉,男女往来分别走两座桥;路上遗失的东西无人捡取,市场交易时,先谦让外地客人,这些全都是受到先生教化的结果。漳浦蔡文勤公书写“醇学”二字,立在他的乡里作为表彰。(按:先生与林赤章、童玉铉、李锟峰、董若水四位先生友善,号称“四愚”,在冠豸山中修建“四愚亭”。先生独自在山中幽深处结屋居住,晚年与长江黄{▯龙}阳声交游;他的门生有黄建中、刘伟克,传承他的学业。耿逆伪将军刘应麟听说先生精通琴律,便劫持他到郡中,强迫他弹琴。先生穿着白衣抱琴,不肯弹奏。刘应麟知道很难使他屈服,最终放他回去。这些渊源事迹,也是日后编纂《新泉学案》必定要涉及的,所以附录在这里。) ◎赐给大挑举人葛纱:嘉庆六年辛酉,按例举行大挑。当时仁宗因为畿辅地区长期干旱,极其盼望下雨;大挑当天恰好甘雨及时降下,皇帝非常高兴,传旨赏赐当天挑选为一等的举人每人葛纱一匹。◎杭堇浦怨恨全谢山的缘由:鸿博科之后,我们浙江有名的博学之士,浙东推举谢山,浙西推举堇浦,正如康熙大科有秀水、萧山一样。我康祺年轻时,只听说堇浦在谢山死后负弃了他,却没有了解到详情。近来读先师徐先生《烟屿楼文集》,其中有一篇记载杭堇浦的文章,谨摘录如下:“起初二人因为才学相投,关系最为亲密,客居京师、维扬时,没有一天不相见;谈笑、辨论,彼此佩服、称许、赞叹,几十年间没有一句隔阂的话。后来谢山接受东粤制府的聘请,前往主持端溪书院;堇浦同时担任粤秀书院山长。谢山除了束脩以外,一文钱也不拿,即使弟子按时馈送物品,也严词拒绝;堇浦却成捆成车地运来价值数百万的湖州笔,请求广东大吏写信送给同僚,并用高价强行卖给他们。谢山写信规劝他,说这不是为人师者所应做的事,堇浦不听。谢山回去后,把此事告诉扬州马氏兄弟。后来堇浦到来,马氏秋玉兄弟严厉责备堇浦,堇浦不敢辩解,却对谢山恨之入骨,而谢山并不知道。谢山去世后,他的弟子如蒋樗庵、董小钝诸位先生,想到作为老师的执友,没有人比堇浦更合适,便请他为谢山撰写墓铭。堇浦派人来索取谢山遗集,弟子们把遗集给了他;过了很久没有收到回信,多次索回遗集,堇浦始终不予归还,而堇浦的《道古堂文集》雕版本却出版了。诸位弟子查看目录,看到其中有《鲒▯亭集序》,欣然找来阅读,却发现文中似乎既在赞誉又在嘲讽,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仔细推究,又好像说谢山有败坏品行的行为,大家都非常惊异。(世上有人认为徐先生的话说得太过分,不妨考察全、杭二人的交谊,再拿这篇序来阅读。)后来又遍读其他文章,发现有六七篇把谢山的文章窜改后作为自己的作品,于是知道堇浦出卖了已故朋友,却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缘故。不久,有一个从维扬来的人把详情告诉蒋樗庵,蒋樗庵才恍然大悟。”后来,蒋樗庵的弟子有人抄录《鲒▯亭集》,并把杭堇浦的序放在卷首;蒋樗庵见到后大怒,于是亲手把堇浦负弃谢山的始末记在序后。这本书后来归于徐先生,所以徐先生把事情详细叙述成这样。蒋樗庵本来不会胡乱说话,徐先生也不是轻易诋毁前辈的人。况且堇浦的《粤游集》中,常有把湖笔馈送某位官员的诗;他文集中的考据、论辩之作,也颇有和《鲒▯亭集》相互出入的地方。这样看来,像堇浦这样有才华的人,竟然品行差到这种地步,也实在令人叹息。(按:其他书称堇浦生性嗜好赌博,夏天穿着短衣进入茶馆,和乡里的年轻人游玩,呼喊着拍张赌博,彼此都不认识。恰好学使乘舆经过,偶然看见了他,只点了点头便离开。众人很惊讶,学使便说:“这是我衙门里的后辈。”和他一起赌博的人这才知道他就是堇浦。由此看来,堇浦的行为放荡随意,本来就和谢山走的是不同的路;谢山因为爱惜他的才华而和他交往,仍然是谢山的过错。◎栗恭勤竭尽心力治理河务:河工修筑水坝、保护堤防,以砖代替石料,是从栗恭勤公开始的。此后每逢大型工程,使用碎石和秸秆编成的埽工,工程费用大为减少,几年间节省官银一百三四十万两,而工程反而更加坚固。自从上奏定为常例后,节省的费用更是无法计算。然而栗公治理河务,确实耗尽了心力,观察体验细致入微。平日里河势的曲折、高低、朝向和背向,都在他的内心估量之中。有时有人报告水涨了、堤坝将要毁坏,栗公说:“不要紧。”有时堤坝离水还很远,栗公却说:“水就要到了,赶快准备。”后来果然都如栗公所说,众人于是十分佩服。他任职五年,河流没有造成灾患,官吏都庆幸这是上天的保佑。然而在栗公任职之前三年,祥符发生决堤;栗公去世一年后,南岸决堤;又过一年再次决堤。这样看来,难道不也是人为因素造成的吗?
◎吴▯人祭酒之遗泽钱唐吴清皋、清鹏,▯人祭酒第六、第七子也。兄弟孪生(按:以先生者为兄,从质家言),清才雅趣,得笔得文。清皋以孝廉授中书,晋阶侍读,考御史第一,未及补,擢守江西之抚州。宣宗召见曰:“汝师傅吴▯人之子耶?汝学问乃不得进士也。”世以为且大用,乃自抚州调南昌,仅一摄吉南赣宁道,再摄盐法道事,卓异入都,道卒。清鹏以高第,历职清旷,自放于诗酒,终顺天府府丞。所遇闲剧不同,而官皆至四品,再世仍隶仕籍。人遂谓以生年月日推富贵寿夭,其说果不甚诬,而不知祭酒之遗泽远矣。
◎汤海秋著浮丘子道光朝士,无不知湖南有海秋汤鹏者。海秋二十成进士,三十补御史,意气蹈厉,勇言事,未逾月,三上章,最后以言宗室尚书□□叱辱满司官事,在已奉旨处分后,罢御史,回户部原官。时英夷扰海疆,求通市,海秋愤不得言事,犹条上尚书转奏,策夷务善后三十事。嗣西夷求改关市约,有君奏中不可许者数条,人以是服其精。浮湛部曹,不得志,退而著《浮丘子》一书,大抵言军国利病、吏治要最、人事情伪、开设形势、寻摄要眇,凡九十篇,四十余万言。每遇人辄曰:“能过我一读《浮丘子》乎?”其自喜如此。年仅四十余卒。康祺按:海秋生胡文忠同县,曾文正官京朝时,尝与海秋为深友,中有违言,文正颇自咎。设天假海秋以中寿,人事磨炼,才学器识当益醇。粤逆事起,戎幕需材,展转汲引,未必不跻中兴勋辅之列。年少气豪,锐意世用,一蹶不自克,卒摧颓郁塞以死,悲哉!
◎吴兆骞有名士习气吴江吴兆骞汉槎,尝与二三朋好,同出县东门,意气岸然,不屑中路。忽顾汪钝翁述袁淑语曰:“江东无我,卿当独秀。”傍人为之侧目,此所谓名士习气也。康祺忆戊辰春闱后,从先叔父兵部公散步虎坊桥,适某相乘轿过,车马杂沓,飞埃滚滚,咫尺迷▯,余举扇自障曰:“元规尘起污人。”先叔父回首斥之云:“名士习气,切不可学。”因汉槎事,枨触先训,敬志之以自箴。
◎宣宗识拔陈硕士陈硕士侍郎家本素封,以诸父辈仕宦中落。侍郎自御史回翰林原衙门,贫益甚,人劝其出游。公曰:“吾近臣矣,又为人客,奈何?”一日有贷于友人,至则弈棋赋诗,尽日暮忘所事而返。后骤迁至阁学,宣宗谕之曰:“汝非有保举人,朕知汝静退有操守,进汝官。”天褒五字,可为侍郎一生定评矣。
◎宣南话旧图道光十五年,江宁邓督部廷桢受命总制两广,自安徽入觐。时公同乡官京师者,公子子久编修外,几二十人。未明入朝,出答宾客之造请,及暮归寓馆,与乡人述故老逸事,商论文史,辨训诂音声于三百五篇诗,刺取声韵、双叠者,左右逢原,如取物筐箧中,人皆神开意新,日闻所未闻。临别,乡人为绘《宣南夜话图》,张之以诗。此虽小事,然作宦数十年,以耄耆老宿,与后生分席谈经,非记诵博洽者不能。作客十余日,以封圻贵官,与乡里通宵话旧,非神气闲定者亦不能。
◎李文定荐举人才合肥前相国李文定公,在位数十年,尤笃于人物。如李太史因笃、赵参政进美、秦检讨松龄诸君,公为学士时,荐以应博学鸿词科者也。陆清献公、邵参议嗣尧、彭巡抚鹏,公为吏部时所荐,以氵存至大官为名臣者也。下至单门寒▯,闻声相思,惟恐其不登用。盖公生平汲汲于以人事君,其所荐引,非有乡里姻戚、年家故旧之私,非有竿牍苞苴、揣摩迎合之弊,盖谋国之忠,知人之哲,如合肥前相国者,则诚不负圣明矣。
◎梅村十子诗序《梅村集。太仓十子诗序》:琅邪、太原两王公而后,雅道澌灭,吾党出,相率通经学古为高,然或不屑屑于声律。又二十年,十子者,乃以所为诗问海内。十子为周肇子ㄈ、王揆端士、许旭九日、黄与坚庭表、王撰异公、王昊惟夏、王忭怿民、王曜升次谷、顾湄伊人、王摅虹友。自子ㄈ以下,皆与云间、西泠诸子上下其可否,端士、惟夏兄弟,则为两王子孙。
◎崔黄叶王黄叶国初诗人崔不雕,渔洋房考门人也。居太仓之直塘,性孤洁寡合,吴梅村祭酒目为直塘一崔。《居易录》称崔华诗清异出尘,有句云:“丹枫江冷人初去,黄叶声多酒不辞。”人目为“崔黄叶”。又历城王进士苹,能诗,尝有句云:“乱泉声里才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又云:“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酒人行。”渔洋亦目之为“王黄叶”。考自来谢胡蝶、郑鹧鸪、袁白燕、鲍夕阳、红杏尚书、三影郎中之类,多以诗词断句,骤博高名,即渔洋赋“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一词,亦有“王桐花”之号。然文人标榜,数见不鲜,风雅如渔洋,抑何未脱臼窠乎?
译◎吴▯人祭酒留下的恩泽:钱塘人吴清皋、吴清鹏,是▯人祭酒的第六子、第七子。兄弟二人是孪生兄弟。(按:以先生为兄,是根据质家所说。)他们清雅有才趣,既善于书法,又善于文章。清皋以孝廉身份授任中书,后来升为侍读;参加考选御史时列第一,还没来得及补任,就被提升为江西抚州知府。宣宗召见他说:“你是你老师吴▯人的儿子吗?以你的学问,竟然没有考中进士。”世人都认为他将要受到重用,后来却从抚州调往南昌,只代理过一次吉南赣宁道,又代理过一次盐法道事务;考绩卓异入京,途中去世。清鹏凭高等出身,历任清闲和繁剧不同的职务,放纵自己于诗酒之间,最终官至顺天府府丞。他们所遇到的闲职、繁职各不相同,但官职都做到四品,第二代仍然列在仕籍之中。人们于是说,按照出生年月日推算富贵、寿命和夭折,那个说法果然不是很荒谬;却不知道这是祭酒留下的恩泽流传深远。◎汤海秋著《浮丘子》 道光年间的士人,没有不知道湖南有个汤鹏、字海秋的人。海秋二十岁考中进士,三十岁补授御史,意气昂扬,敢于直言论事。不到一个月,便连续上了三道奏章,最后因为谈论宗室尚书【缺字】叱辱满司官一事,在已经奉旨处分之后,被罢免御史,回到户部担任原来的官职。当时英国侵扰海疆,要求通商,海秋因不能参与议论而愤懑,仍然分条上奏,请尚书转呈,提出了善后处理夷务的三十条策略。后来西方国家要求修改关市条约,有人上奏其中不可答应的条款,大家因此佩服他的精审。他沉浮于部曹之间,仕途不得意,退下来后写了《浮丘子》一书,大抵谈论军国利弊、吏治得失、人情真伪、开设经营的形势,探求并摄取其中精微奥妙,共九十篇,四十余万字。每次遇到人,他就说:“能超过我,把《浮丘子》读一遍吗?”他自得到了这种程度。他年仅四十多岁便去世了。康祺按:海秋与胡文忠同县,曾文正在京任官时,曾与海秋是深交的朋友,后来两人有过不合之言,文正很是自责。假如上天让海秋享有中等寿命,再经过人事磨炼,他的才学、器识应当会更加醇厚。粤逆之事发生后,军中幕府正需要人才,他辗转受到荐引,未必不能跻身中兴功臣和辅弼大臣之列。他年轻时意气豪迈,锐意追求为世所用;一次挫折便不能自我振作,最终颓丧郁结而死,真可悲啊!◎吴兆骞有名士习气 吴江人吴兆骞,字汉槎,曾经和两三个朋友一起从县城东门出去,神情意气高傲,途中不肯屈从。忽然回头对汪钝翁引用袁淑的话说:“江东没有我,你应当独占鳌头。”旁边的人都为之侧目,这就是所谓的名士习气。康祺回忆,戊辰年春闱之后,我跟随先叔父兵部公散步到虎坊桥,正好有位相国乘轿经过,车马杂乱,尘土飞扬,近在咫尺也看不清。我举扇遮挡自己说:“元规一来,尘土就起来污染人了。”先叔父回头斥责我说:“这是名士习气,千万不能学。”因为汉槎的事情触动了先叔父的教诲,所以恭敬地记下来,用来警戒自己。◎宣宗识拔陈硕士 陈硕士侍郎家中本来富足,只因几位父辈做官失势而家道中落。侍郎从御史调回翰林原衙门后,家境更加贫困,有人劝他外出游历。陈公说:“我如今是近臣,又要去做人家的客人,怎么能这样呢?”一天,他向朋友借钱,到了朋友那里却下棋作诗,直到天黑,竟忘了借钱的事情而回来。后来他突然升任阁学,宣宗告诉他说:“你并不是因为有人保举,朕知道你清静退让而有操守,所以提升你的官职。”皇帝这五个字的褒奖,可以作为侍郎一生的定评了。◎《宣南话旧图》 道光十五年,江宁邓督部廷桢奉命总制两广,从安徽入京朝见。当时与邓公同乡而在京师做官的人,除他的儿子子久编修外,将近二十人。他天不亮入朝,出来接待应答宾客的拜访请求,到了傍晚回到寓馆,便和同乡讲述故老逸闻,讨论文史,在《诗经》三百零五篇中辨析训诂和音声,摘取其中讲声韵、双叠的内容,左右逢源,就像从筐箧中取物一样。大家都感到精神一振,意趣焕然一新,每天都听到以前没有听过的事。临别时,同乡为他绘制《宣南夜话图》,并题诗张挂起来。这虽是小事,但一个人做官几十年,以年老的前辈身份同后生分席谈论经学,如果不是记诵广博、学问淹贯的人,做不到这一点。作为客人在京十多天,以封疆大吏的尊贵身份同乡里人通宵叙旧,如果不是精神闲适安定的人,也做不到这一点。〔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百五篇〕 ◎李文定荐举人才 合肥前相国李文定公在位几十年,尤其重视人才。像李太史因笃、赵参政进美、秦检讨松龄诸位,都是李公任学士时推荐他们参加博学鸿词科的。陆清献公、邵参议嗣尧、彭巡抚鹏,则是李公任吏部时所推荐,后来以【OCR疑误】升至大官并成为名臣的。下至出身单寒而有才德的人,他听到名声便思念他们,只怕他们不能被任用。大概李公一生都急切地想通过荐举人才来辅佐君主;他所推荐引进的人,并没有乡里、姻亲、同年、旧交等私情,也没有投递请托、馈送财物、揣摩迎合等弊病。这种谋国的忠诚、识人的明哲,像合肥前相国这样的人,才确实没有辜负圣明啊。◎《梅村十子诗序》 《梅村集·太仓十子诗序》说:自琅邪、太原两位王公以后,雅正的诗道逐渐衰灭;我们这一辈人出现了,互相以通晓经学、学习古人为高尚,不过有的人不屑于过分讲究声律。又过了二十年,十位诗人于是拿自己所作的诗向海内人士请教。十子是周肇子【OCR疑误】、王揆端士、许旭九日、黄与坚庭表、王撰异公、王昊惟夏、王忭怿民、王曜升次谷、顾湄伊人、王摅虹友。自子【OCR疑误】以下,都同云间、西泠诸子相互评议高下;端士、惟夏兄弟,则是两位王公的后代。◎崔黄叶、王黄叶 国初诗人崔不雕,是渔洋房考的门人。他住在太仓直塘,性情孤高纯洁,很少与人合得来,吴梅村祭酒称他为“直塘一崔”。《居易录》说崔华的诗清新奇异、超脱尘俗,其中有句说:“丹枫江冷人初去,黄叶声多酒不辞。”人们便称他为“崔黄叶”。又有历城进士王苹,能写诗,曾有句说:“乱泉声里才通屐,黄叶林间自著书。”又说:“黄叶下时牛背晚,青山缺处酒人行。”渔洋也称他为“王黄叶”。考察历来像谢胡蝶、郑鹧鸪、袁白燕、鲍夕阳、红杏尚书、三影郎中这一类人,大多凭诗词中的断句,突然博得很高的名声;即使渔洋所作“郎似桐花,妾似桐花凤”这首词,也有“王桐花”的称号。然而文人互相标榜,这种事屡见不鲜;像渔洋这样风雅的人,为什么也没有摆脱这种旧套呢?
◎圣祖称陈汝咸为好官吾邑陈莘学先生汝咸,随父讲学证人社中,专力于慎独之旨。梨洲尝谓人曰:“此程门之杨迪,朱门之蔡沈也。”康熙三十年成进士(按:《国朝先正事略》称:汝咸会试第一,误;是科会元乃张瑗),座主李文贞,方以讲学招来后进,或邀之往,先生谢不与。散馆改知县,宰漳浦十三年,循绩惠政,不可殚纪。调南靖,浦人相率赴会城吁留,不可,归收田器塞县门,昼夜环守。去之日,民扶老携幼,环跪街巷泣曰:“公毋去,活我百姓。”拥肩舆不得行。先生下舆,步入李太学家,夜半,假城守二骑,作巡逻者,间道从北门逸去。民追思不已,即于北门构月湖书院,塑先生像瞻拜。月湖,吾邑城中湖,世称月湖先生也。在南靖,善治盗,任未期月,犬不吠夜,颂声大作。内召,由主事擢御史,疏言闽海挂号之弊,圣祖嘉纳,赏赉食物。时海贼陈尚义乞降。先生自请入海抚之,陛辞,温谕曰:“汝乃近御之臣,风涛不测,不必亲下海。”后随行之千总,果遇飓风,事竣复命,圣祖又谕曰:“汝若同入海,不受惊耶?”五十二年,奉使至湖广祭告诸陵,兼赉驻防士卒。先生出入红苗界,默筹久远之策。犭▯洞长官有出迎者,歌其土音,先生为竹枝词,宣布太平威德之盛,使习之。明年,陕西甘属报荒,复奉使出抚,临行,圣祖谕曰:“穷边恐不得食,彼所出肉苁蓉、土参,朕亦尝之,颇美,可啖也。”先生顿首谢。入境,见野有饿莩,即不复御酒肉,抚慰饥民,步行一日,逾九岭至平凉,发贮谷,并移镇原仓米赈之。以劳卒于固原,地方有司检视其囊,衣一袭、钱一缗而已。讣闻,圣祖悯悼,连称好官可惜。先生官不过理少,而当时主眷之隆,已▯▯以重臣相待,盖闽中作令之政声,早达聪听也。
◎陈紫芝在台垣之风节康熙间,吾乡前辈有声台垣者二人,而均出吾宗:一理少,一则非园先生紫芝也。先生初官词曹,即不受外僚书帕之敬,入台尤持风纪,尝疏请裁屯卫、颁礼书,除南城大猾邓二,皆允行。时疆臣多由阁部保举,湖广巡抚张沂,大学士明珠所私也,恃势贪暴,廷臣不敢纠。先生具疏劾▯,且请罪其保举之人。奏入,上语之曰:“满朝为所贿属,尔小御史,乃尔敢言。”翌日,面谕九卿,即与内升四品卿(按:蒋学镛《樗庵存稿》谓:原保大僚十余人,因之降黜;新修《鄞县志》从之,非事实也。康熙二十七年,明珠革职,上谕尚以保举张▯官员,未经议罪,责塞楞额之庇护,见《明珠传》)。先生益感激思报称,一日,于朝房值明珠,延坐进茗,饮之,归寓暴卒(按:明珠延坐一事,见《莱州府志。郭▯传》)。在明相黩货揽权,势居骑虎,固不避妨贤害正之丑声;惜济济盈廷,无一人为之举发者,而先生之方刚见惮,峭直寡援益见矣。
◎阮文达重建曝书亭秀水朱氏曝书亭,久废为桑田,南北▯种桑皆满,亭址无片甓存,独严藕渔太史所书匾无恙。而荷锄犯此地者,其人辄病,或竹▯先生魂魄犹恋此土耶?嘉庆间,阮仪征视学按临,醵赀重建。
◎江郑堂在儒林文苑游侠之间甘泉江郑堂藩,淹贯经史,博通群书,旁及九流二氏之学,无不综览,诗古文豪迈雄俊,才气无双。尝作河赋,以匹郭景纯、木元虚江海二作。受业惠氏弟子余仲林,尽得其传,诸经多有发明。其为人,则权奇倜傥,能走马夺槊,狂歌豪饮,好游好客,至贫其家。儒林、文苑、游侠三传,令后世难于位置。
◎阮文达推重经学萧山毛西河、德清胡フ明所著书,初时鲜过问者。自阮文达来督浙学,为作序推重之,坊间遂多流传。时苏州书贾语人:“许氏《说文》贩脱,皆向浙江去矣。”文达闻之,谓幕中友人曰:“此好消息也。”
◎谢金圃识拔汪容甫前笔纪谢金圃少宰之礼卞汪蓉甫,叹为今人所难。顷见焦里堂撰少宰遗事一篇,言乾隆丁酉值选拔岁,所拔如汪容甫中、顾文子九苞、陈理堂燮、程中之赞和、郭职民均、江秋史德量、刘又徐玉麟、宋首端绵初,皆一时通经能文之士。时谤容甫者甚多,少宰违众论,特拔之。容甫恶闻炮,每来谒,则戒司炮者,俟其行远而后发声。又尝荐容甫于鹾使者,容甫偶不合,艴然去,少宰为之谢罪云云。一片热肠,爱才如命,爰补录之,以告居大位者。康祺独怪容甫受少宰旷代之知,复得仪征相国、镇洋制府送抱推襟,殷殷以国士相期待,乃其集中如《自序》、《吊黄祖》、《吊马湘兰》、《颂狐父之盗》诸篇,愤郁牢骚,几若失职辱身,举世欲杀,块然无一人可伍者。不知世有容甫之学之才,并无容甫当日之遇,荒山破屋,头白无闻,其斫地问天,又当如何也?
译◎圣祖称陈汝咸为好官 我乡陈莘学先生,名汝咸,跟随父亲在证人社中讲学,专心致力于慎独的宗旨。梨洲曾对人说:“这是程门的杨迪、朱门的蔡沈啊。”康熙三十年,汝咸考中进士(按:《国朝先正事略》称汝咸会试第一,错误;这一科的会元是张瑗)。他的座主李文贞当时正以讲学招引后进,有人邀请汝咸前往,先生却谢绝不去。散馆后改任知县,在漳浦任县令十三年,清廉政绩和惠民政事多得无法一一记载。调任南靖时,漳浦百姓相继赶到会城请求挽留,没有获准,便回来收集田间器具堵住县门,昼夜环绕守护。先生离任那天,百姓扶老携幼,围跪在街巷中哭泣说:“您不要走,救活我们的百姓吧。”他们拥着他的肩舆,使他无法前行。先生下轿,步行进入李太学家;到了半夜,借用城守的两名骑兵,装作巡逻的人,从小路由北门逃走。百姓一直思念他,便在北门修建月湖书院,塑造先生的像来瞻仰拜祭。月湖是我乡城中的湖,所以世人称他为月湖先生。在南靖时,他善于治理盗贼,任职还不到一个月,夜里狗都不叫,赞颂之声大起。朝廷召他入京,由主事提升为御史;他上疏说闽海挂号的弊端,圣祖嘉许并采纳,赏赐给他食物。当时海盗陈尚义请求投降。先生自己请求入海安抚他,临行辞别皇帝时,圣祖温和地告诫说:“你是近御之臣,海上风涛不可预测,不必亲自下海。”后来随行的千总果然遇到飓风,事情办完回京复命,圣祖又说:“你如果和他一起入海,难道不会受惊吗?”康熙五十二年,他奉命出使湖广祭告各陵,同时赏赐驻防士卒。先生出入红苗地区,默默筹划长远的办法。犭▯洞长官中有来迎接的人,用当地土语歌唱,先生便作《竹枝词》,宣扬太平盛世和皇帝威德的盛大,让他们学习传唱。第二年,陕西甘属报告灾荒,他又奉命出使前去抚慰;临行时,圣祖告诉他说:“穷困边地恐怕没有食物,他们出产的肉苁蓉、土参,朕也尝过,味道颇好,可以吃。”先生叩头致谢。进入当地后,看见野外有饿死的人,便不再享用酒肉,抚慰饥民,步行一天,翻越九岭到达平凉,打开储存的粮食,又调拨镇原仓的米赈济灾民。他因劳累死在固原,当地有司检查他的行囊,只有一套衣服、一缗钱而已。死讯传来,圣祖怜悯哀悼,接连说他是好官,可惜了。先生官职不过理少,但当时皇帝对他的恩宠之厚,已经渐渐把他当作重臣看待了;大概是因为他在闽中任县令时的政声,早已传入圣听。◎陈紫芝在台垣的风节 康熙年间,我乡前辈中在台垣享有声望的有两人,而且都出自我宗族:一人是理少,另一人就是非园先生紫芝。先生起初任词曹,便不接受外任官员送来的书帕之敬;进入台垣后尤其主持风纪,曾上疏请求裁减屯卫、颁行礼书,铲除南城的大恶霸邓二,这些事都得到准许施行。当时疆臣多由阁部保举,湖广巡抚张沂是大学士明珠的私人,依仗权势,贪婪暴虐,朝廷大臣都不敢弹劾。先生上疏弹劾【OCR疑误】,并且请求治罪保举他的人。奏疏送入后,皇上对他说:“满朝大臣都被他用贿赂收买了,你一个小御史,竟敢这样直言。”第二天,皇帝当面对九卿说,便把他升为内升四品卿(按:蒋学镛《樗庵存稿》说,原先保举的大官有十多人,因此受到降职罢黜;新修《鄞县志》沿袭此说,不是事实。康熙二十七年,明珠被革职,皇上的上谕还说,保举张【OCR疑误】的官员尚未议罪,责备塞楞额包庇他们,见《明珠传》)。先生更加感激,想着报答皇恩。有一天,他在朝房遇到明珠,明珠请他坐下并进茶给他喝,他回到寓所后突然死去(按:明珠请他坐下这一事,见《莱州府志》。《郭【OCR疑误】传》)。明相贪污财货、揽取权力,处在骑虎难下的局势中,本来就不顾妨害贤能、伤害正直的丑名;可惜朝廷上人才济济,却没有一个人替此事揭发,而先生刚强正直、令人畏惧,孤峭耿直而缺少援助,也就更加明显了。◎阮文达重建曝书亭 秀水朱氏的曝书亭,早已废弃成了桑田,南北两边【OCR疑误】都种满了桑树,亭址连一块砖都没有留下,只有严藕渔太史题写的匾额完好无损。可是拿着锄头侵犯这块地方的人,往往就会生病;难道是竹【OCR疑误】先生的魂魄还留恋这片土地吗?嘉庆年间,阮仪征任学政巡察到此,集资重新修建了它。◎江郑堂处在儒林、文苑、游侠之间 甘泉人江郑堂,名藩,精通经史,博览群书,旁及九流二氏的学问,无不综合研览;他的诗和古文豪迈雄健,才气无人能比。他曾写《河赋》,自认为可以与郭景纯、木元虚所作的《江》《海》二赋相匹敌。他受业于惠氏门人余仲林,完全得到惠氏学说的传授,对各部经书多有发明。他为人则奇异豪放、洒脱不羁,能够驰马夺槊,纵情高歌豪饮,喜爱游历,也喜欢接待宾客,以至于把家产都耗尽。把他列入儒林、文苑、游侠三传,实在使后世难以安排归类。◎阮文达推重经学 萧山毛西河、德清胡【OCR疑误】明所著的书,起初很少有人过问。自从阮文达来督理浙江学政,为它们作序并加以推重后,书坊间便广泛流传。当时苏州书商对人说:“许氏《说文》的书都卖光了,全都流向浙江去了。”文达听到后,对幕中的朋友说:“这是个好消息。” ◎谢金圃识拔汪容甫 前笔记载,谢金圃少宰礼遇汪容甫,感叹这是今人难以做到的事。近来看到焦里堂撰写的一篇少宰遗事,说乾隆丁酉年正值选拔之年,被选拔的人如汪容甫中、顾文子九苞、陈理堂燮、程中之赞和、郭职民均、江秋史德量、刘又徐玉麟、宋首端绵初,都是一时精通经学而又能写文章的人。当时诋毁容甫的人很多,少宰违背众人的议论,特别选拔了他。容甫厌恶听到炮声,每次来拜见,少宰就吩咐掌管炮声的人,等他走远以后再鸣炮。少宰又曾向盐运使推荐容甫,容甫偶然与盐运使不合,怒气冲冲地离去,少宰还替他赔罪,等等。少宰满腔热忱,爱惜人才如同性命,因此补录此事,告诫身居高位的人。康祺独自感到奇怪:容甫受到少宰旷世难逢的知遇,又得到仪征相国、镇洋制府推心置腹的礼遇,他们殷切地把他当作国士来期待;可是他文集中如《自序》《吊黄祖》《吊马湘兰》《颂狐父之盗》等篇,充满愤懑郁结和牢骚,几乎像是失去职守、辱没自身,天下人都想杀他,孤零零地没有一个人可以和他同道。不知道世上有容甫这样的学问才华,却没有容甫当年的际遇,若在荒山破屋中白头而无人知晓,他又会怎样捶地问天呢?
◎吴 次奉诏谱杨继盛传奇吴 次以顺治九年拔贡生授中书舍人,夙负才望,尤以词曲名。奉诏谱杨继盛传奇,谱成称旨,即以杨继盛之官官之,时以为奇荣雅遇。商次有《入署拜椒山杨先生祠时奉命谱椒山传奇》诗。或曰:“今昆曲有《鸣凤记》院本,演椒山劾严嵩事,殆即[B16g]次所撰进,后遂遍传教坊也。”第考梨洲先生太夫人,尝有寿日见演《鸣凤记》因之恸哭一事,见梨洲子百家跋子刘子所作寿序后,是《鸣凤记》明末已行,[B16g]次所撰,当别一本,试谂之识曲者。
◎段秀林精干骑射承平将帅,专尚骑射,段提督秀林官古北口时,扈从热河,高宗召见,问:“尔年逾七十,尚能射否?”对曰:“骑射,武臣职也,臣虽老,尚能跨鞍弯弧,为将士先。”一日,上在宫门,悬鹄命秀林射。秀林一发中侯心,上甚喜,赐穿黄褂。
◎陈厚耀以算学受知圣祖泰州陈谕德厚耀,与梅文穆公同直内廷,蒙圣祖指授算法,已详一笔矣。当文穆初入见,上尝语之曰:“汝知陈厚耀否?他算法近日精进,向曾受教于汝祖,今汝祖若在,尚将就正于彼矣。”谕德侍从多年,蒙赐书籍、文具、锦绮、瓜果之类,尚为近臣所恒有;其颁赐仪器,畴人家诧为未见。一日,又赐热河光木,供之几案,光皎如月,谕曰:“以助汝钩稽布算之勤也。”谕德有《奉敕赋夜亮木诗》,懿戚勋旧,咸羡其遇。
◎王应辰以骄抗贾祸常州王君应辰,以嘉庆辛酉进士,选四川新繁县知县。到官,颇得士民心,而县素号饶邑,君绝苞苴之私,不能饰厨传称过客,故上游及同列皆不喜。戊辰冬举计典,有日者素识君,而往来于藩司之门,自省中遗君书云:“方伯将以计典黜君矣,得金若干乃可免。”缄其书,以方伯印封发之。君得书笑曰:“鬼蜮乃敢白昼见!”藏其书,而以其事白制府。制府以为胁持也,怒以“才力不及”填计典入奏,立委员摄印署理。委员至,君拒不见,委员噪于庭,君乃出,索其委牌。而委员以制府促督,不及待司文,无以应。君笑曰:“此亦可诈耶!”呼驺械之,委员恐,驰去,诉制府,谓某敢抗制府命,且辱之。制府大怒,命中军提兵,随成都府知府往捕,围其署大索,获日者所致书,毁之,捆君归于省,置诸狱,以抗不交印奏,祸且不测。于是四川诸州县大哗,腾谤书遍于道路,顷之闻于朝,御史或摭以入告。奉旨查办,然后出君于狱,放之归,而以病风覆奏焉。以饮食馈赠之微,酿成如许大案,固知仕途之险叵。然世有谄事上官,厚结寮佐,下至胥徒臧获之辈,靡不各餍其私,冀弥缝于纤琐,而事出意外,终亦罢去,或反以亏帑累身家者,又当如何而后可。曰:事上以敬,不凌不挫;交友以诚,不骄不惰。礼无不及,情无太过,无脂韦以徼福,无矫激以贾祸。升沉得失,天焉者司之,而何预于我。
◎康绍镛专心掌故兴县康光禄绍镛,值军机时,勤于趋职,专心掌故,以周知当世之务为急。大枢董文恭、戴文端、卢文肃诸公,咸倚如左右手。嘉庆十八年,林清倡乱畿南,山东、河南响应,公方随扈,即以各省应行防堵之处,及将弁姓名,曾否经历行阵,所辖兵数多寡,作一小册以自随。会上询问各要隘将弁,当轴即以其册进。上由是知其才可大用,遂擢鸿胪卿,扬历封疆,于此兆矣。按:此举颇足为士大夫法,我辈既读书筮仕,即官非枢密,时非军务,凡海内人才,中边地势,及水陆兵额多寡强弱之数,孰不当随处留心与。
◎钟怀之谦抑甘泉钟明经怀文选楼所刻《考古录》,其所著也,撰述通慧制行,动中礼法。嘉庆甲子,督学刘文清公举为优贡生,君入谒,抑抑若不自胜,自谓愆咎殊多,不称此目,家庭朋友闲言屡及之。呜呼!朝廷设科取士,使与其选者,尽如君之顾名思义也,科目洵足重矣。
◎刘文清勖焦循改习经学刘文清按部扬州,江都焦孝廉循时年十七,应童子试,取入学,覆试日,公问:“诗中用ξ﹁字者谁也?”孝廉起应之。问二字何所本?以《文薮。桃花赋》对,且述其音义。公喜曰:“学经乎?”孝廉对曰:“未也。”公曰:“不学经,何以足用,尔盍以学赋者学经?”明日复谒,公复呼孝廉至前曰:“识之,不学经,无以为生员也。”孝廉归,乃屏他学而学经,卒成经师。孝廉尝作《感大人赋》,以识知己之恩,今冠《雕菰楼集》首。康祺年十七为秀才,长沙周侍郎亦于众中谬加褒赏,谓他日当以文章名,赠以书籍笺笔,及京师佩用之物。越二年,京江张文贞公继公视学,岁科九试,每出入场屋,必召至案前,谆谆以名世寿世相勖。今年将四十,羁绁冷官,学问无成,修名不立,以视孝廉五经纷纶,著述盈笥,不负文清之知遇者,辟诸草木,区以别矣。回首师门,惭惶无地。
译◎吴【OCR疑误】次奉诏编谱《杨继盛传奇》 吴【OCR疑误】次在顺治九年以拔贡生授任中书舍人,早年便负有才华声望,尤其以词曲闻名。他奉诏编谱《杨继盛传奇》,谱成后符合皇帝旨意,皇帝便授予他与杨继盛相同的官职,当时认为这是奇异而荣耀的优遇。商【OCR疑误】次有《入署拜椒山杨先生祠时奉命谱椒山传奇》诗。有人说:“如今昆曲中有《鸣凤记》院本,演的是椒山弹劾严嵩的事,大概就是【OCR疑误】次所撰写进呈的作品,后来便广泛流传到教坊了。”但考察梨洲先生的太夫人,曾有在寿日观看《鸣凤记》而因此痛哭的事情,见梨洲之子百家为刘子所作寿序之后所写的跋语;这样看来,《鸣凤记》在明末已经流行,【OCR疑误】次所撰写的应当是另一种本子,请懂得曲艺的人考察辨明。◎段秀林精通骑射 太平时期的将帅,专门崇尚骑射。段提督秀林任古北口官职时,随从高宗到热河,高宗召见他,问:“你年过七十了,还能射箭吗?”他回答说:“骑射是武臣的职责。我虽然老了,还能跨上马鞍、拉开弓弦,做将士们的表率。”一天,皇帝在宫门,悬挂箭靶命秀林射箭。秀林一箭射中靶心,皇上非常高兴,赏赐他穿黄褂。◎陈厚耀以算学受到圣祖知遇 泰州陈谕德厚耀与梅文穆公一同在内廷当值,受到圣祖亲自指授算法,这件事前一笔已经详述过了。梅文穆初次入宫见皇帝时,皇上曾对他说:“你知道陈厚耀吗?他的算法近来大有长进;从前曾向你的祖父求教,如今如果你的祖父还在世,恐怕还要向他请正了。”谕德侍从皇帝多年,受到赏赐书籍、文具、锦缎、瓜果之类,这些本来就是近臣经常得到的东西;至于颁赐的仪器,精通历算的人家都惊叹为从未见过。有一天,皇帝又赐给他热河光木,供他放在案几上,光亮如月,并说:“用它来帮助你勤勉地考核、校验和推演计算。”谕德有《奉敕赋夜亮木诗》,皇帝的亲戚、功臣和旧臣都羡慕他的际遇。◎王应辰因骄傲抗拒而招祸 常州王应辰以嘉庆辛酉年进士,选任四川新繁县知县。他到任后颇得士人和百姓拥护,但新繁县一向号称富裕,王君却断绝馈赠请托的私情,不能装饰供官员和过客使用的厨房驿传,所以各级上司和同僚都不喜欢他。戊辰年冬天举行计典考核,有一个术士一向认识王君,却往来于藩司衙门之间;他从省中寄给王君一封信说:“方伯将要在计典中黜退你了,得到若干金钱才可以免除。”他把信封好,用方伯的印章封发。王君收到信后笑说:“鬼蜮之徒竟敢在白天现身!”他把信藏起来,却把这件事报告给制府。制府认为这是胁迫,愤怒地以“才力不及”填入计典,上奏朝廷,并立即派委员代理县印办理政务。委员到达后,王君拒绝会见;委员在庭中喧闹,王君才出来,索要他的委牌。但委员因为制府催促督办,来不及等候司里的文书,无法答复。王君笑说:“这也能骗人吗?”便叫来驺卒把他捆起来。委员害怕,骑马逃走,向制府控诉,说某人竟敢抗拒制府命令,还侮辱了他。制府大怒,命中军带兵,跟随成都府知府前去逮捕;包围县署大肆搜查,找到术士送来的信,把它毁掉,又把王君捆送到省城,关进监狱,以抗拒命令、不交印信上奏,祸患将不可测。于是四川各州县大为喧闹,诽谤的文书传遍道路。不久事情传到朝廷,御史中有人摘取此事上报。奉旨查办后,才把王君从狱中放出,释放回乡,却以中风上报结案。因为饮食馈赠这样的小事,竟酿成如此大的案件,由此确实知道仕途的险恶。然而世上有些人谄媚侍奉上官,厚重结交同僚属官,下至胥吏、徒隶和奴仆之类,没有谁不满足自己的私欲,希望在细小琐碎的事情上弥缝周全;可是事情一旦出乎意料,最终也会被罢免,或者反而因为亏空国帑而连累自身和家族,那又应当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侍奉上司要恭敬,不要凌辱,也不要使对方受挫;交朋友要真诚,不要骄傲,也不要懈怠。礼节不可有不到之处,情分不可过度;不要用柔媚逢迎来求取福分,也不要用矫饰激烈来招致灾祸。升降得失,是上天所掌管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康绍镛专心研究掌故 兴县人康光禄绍镛,在军机处任职时,勤勉办公,专心研究掌故,把全面了解当时政务作为急务。大枢董文恭、戴文端、卢文肃诸公,都把他倚为左右手。嘉庆十八年,林清在京畿以南发动叛乱,山东、河南也相继响应。康公当时正在随驾出行,就把各省应当防守堵截的地方,以及将领的姓名、是否经历过战阵、所管兵力的多少,编成一册随身携带。恰逢皇上询问各处要隘的将领,当权大臣便把这本册子进呈上去。皇上因此知道他的才能可以重用,于是提拔他为鸿胪卿;后来他历任封疆大吏,起因在此已经显现。按语:这件事很值得士大夫效法。我们既然读书做官,即使所任不是枢密之职,时局也不是军务,凡是天下的人才、内地和边疆的地势,以及水陆军队数量多少、强弱等情况,哪一样不应当随时留心呢?◎钟怀之谦逊自抑 甘泉人钟明经怀文在选楼刊刻的《考古录》,就是他所著的书。他撰述通达明慧,操守行止处处合乎礼法。嘉庆甲子年,督学刘文清公举荐他为优贡生。钟君入内拜谒时,谦恭拘谨,仿佛不能胜任这一荣誉;他自称过失很多,认为自己不配获得这个名目,并且在家庭和朋友之间多次谈到这件事。唉!朝廷设立科举选拔士人,假如被选中的人都能像钟君这样顾惜名声、思考名实是否相称,那么科举名目确实值得重视了。◎刘文清勉励焦循改学经学 刘文清在扬州按部视学时,江都孝廉焦循当时十七岁,参加童子试,被录取入学。复试那天,刘公问道:“诗中使用‘ξ﹁’字的是谁?”孝廉起身回答。刘公又问这两个字出自哪里,焦循以《文薮·桃花赋》回答,并且说明了它们的音义。刘公高兴地说:“学习经学吗?”孝廉回答:“还没有。”刘公说:“不学经学,凭什么足以应用?你何不把学习赋的功夫转来学习经学?”第二天焦循又来拜谒,刘公再次把他叫到面前说:“记住,不学经学,就不能成为生员。”焦循回去后,便停止学习其他学问而改学经学,最终成为经学大师。焦循曾作《感大人赋》,用来表明自己感念知己知遇之恩,现列在《雕菰楼集》的卷首。康祺十七岁时考中秀才,长沙周侍郎也曾在众人中错误地对他加以褒奖,说他将来应当以文章闻名,并赠给他书籍、笺纸、笔以及京城流行佩用的物品。过了两年,京江张文贞公接替刘公主持学政,在岁试、科试九次考试中,每次进出考场,都一定把康祺叫到案前,谆谆勉励他要以文章名扬当世、惠及后世。如今我将近四十岁,困顿于清冷的闲职,学问没有成就,美名也没有树立;拿自己同孝廉五经贯通、著述满笥相比,实在不负刘文清知遇的,简直如同草木之间有明显区别一样。回头想到老师门下的教诲,我惭愧惶恐,简直无地自容。
◎以佐杂至大官本朝汉臣以佐杂至大官者,雍正间之李卫、田文镜,嘉庆间之李世杰,最有声望。乾隆朝,扬州杨公景素,以一县丞,氵存跻开府,总督两广、浙闽、直隶,亦未易才也。初投效直隶河工,以精敏为河道忌嫉,将笞之,公跃马驰去,投河帅诉曰:“景素功臣后(按:敏壮公捷为公曾祖),有罪宜杀,不可辱。”且陈河渠利病,帅奇之,遂氵存保至大用。巡台湾,值汉民与熟番构衅,生番亦乘间焚杀汉民。公案界掘深沟,筑土牛以为之限,请令熟番▯发留辫,以别于生番,永杜假冒。官直隶布政司时,山东贼王伦方煽变,公奉命防河西,贼众兵寡,抚回人子弟而用之,得二千人,勇气百倍,▯刂捕堵御,以底于平。其他历官政迹,亦多可述者。盖科第中人按格推排,岁擢年迁,或以庸庸据高位;若起家杂流,忽膺异眷,无问其治术之醇疵,进身之邪正,而其人必有出众之干局,无疑义也。
◎小李将军嘉庆间平闽、浙海盗,李壮烈伯实为首功。太平参将李成隆,亦有劳焉。龙王堂松门之役,成隆妇新产,风雨破其屋,惊死,不顾,立率师往剿。安南夷匪及凤尾帮盗,皆以此举就禽,时亦称成隆小李将军。
译◎由佐杂官做到大官 本朝汉臣中,由佐杂官做到大官的,雍正年间有李卫、田文镜,嘉庆年间有李世杰,最有声望。乾隆朝时,扬州杨景素公从一个县丞起步,氵存跻身开府,先后总督两广、浙闽、直隶,也不是一般的才能。起初他投身直隶河工,因为精明敏捷而被河道官嫉妒,河道官将要鞭打他,他跃马驰去,向河帅申诉说:“景素是功臣的后代(按语:敏壮公捷是杨公的曾祖),即使有罪也应当处死,不可以侮辱。”并且陈述河渠的利弊,河帅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氵存保荐他,直到得到重用。他巡察台湾时,正赶上汉民与熟番发生冲突,生番也乘机焚烧杀害汉民。杨公沿边界挖掘深沟,筑起土墙作为界限,请求命令熟番▯发留辫,以便同生番区别,永远杜绝冒充。任直隶布政司时,山东贼王伦正在煽动变乱,杨公奉命防守河西;贼众多而官兵少,他招抚回人子弟并加以使用,得到二千人,勇气倍增,▯刂捕堵御,终于使局势平定。他历任其他官职时的政绩,也有许多值得记述的。大概科举出身的人,按照资历规格逐步推升,逐年升迁,有的人凭着平庸无能占据高位;如果从杂流出身,忽然受到特殊恩宠,不论他的治政才能是醇厚还是有瑕疵,进身途径是邪是正,这个人必定有超出常人的才干和谋略,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小李将军 嘉庆年间平定闽、浙一带的海盗时,李壮烈伯实际上是首要功臣。太平参将李成隆也有功劳。龙王堂、松门一带交战时,李成隆的妻子刚刚生产,房屋又被风雨摧毁,受到惊吓而死;他没有顾及这些,立即率领军队前往围剿。安南夷匪和凤尾帮盗贼,都因这次行动而被擒获,当时人们也称李成隆为“小李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