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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野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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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35 段

《野记》[明]祝允明

●野记一

允明幼存内外二祖之怀膝,长侍妇翁之杖几,师门友席,崇论烁闻,洋洋乎盈耳矣。坐忘无勇,弗即条述,新故溷仍,久益迷落。比暇,因慨然追记胸膈,获之辄书大概,网一已漏九矣。或众所通识,部具它策,无更缀陈焉。盖孔子曰“质则野,文则史”,余于是无所简校焉。小大粹杂错然,亡必可劝惩为也,大略意不欲侵于史焉尔。辛未岁既望,在家笔完。

韩林儿始由颖州逃之武安,为穿窬,渐肆劫杀,有徒既繁,乃啸乱,称“小明王”。刘护军始就之,谓竖子不足谋,去适皇祖。皇祖初亦与其事,谓刘:“应便除之乎?”基云:“不足为,伺他伪爝息时,彼应已先下矣。”因请建号“大明”,太祖从之,韩果先殄。

郭某不知何许人,精识纬候。元季,见王气在东南,遍游闽、广、江、黄间,久亡所遇。乃北涉淮、泗,入涂山之境,得之矣,遂止不行。假五行命禄,求诸陶渔中。大姓某令观其家人,数辈悉贵人命也。后及一女,郭曰:“公家之贵,悉繇此女矣。”主人曰:“是女双瞽,复无聘者,奚以贵为哉?”郭曰:“非若而所知,今吾未娶,诚能归之邪?”主人幸甚,就馆焉。生四男,一即滁阳王也。

亡几,天下大乱,王纠旅已众,皇祖亦归之,王配以女,即孝慈也。王分兵授皇祖往守某地。时与王同起有甲乙两军,王从甲军饮,甲将除王,因徙席渐远,王从兵已隔,即执之。皇祖闻变,驰援,王得脱,而皇祖披执。王速遣中山王达往质易,上归。久之,两军复连和,中山亦全。已而,上悉有滁阳之众,王后仗剑死。 (滁阳王碑以郭为曹州人。)

高皇龙潜时,渔于川。一日,获鲤三十五,置之一笭箵。有陈四者来,共语,又戏以罩罩圣躬。既而,上持鱼还舍,启笭箵,已失其五,知陈窃矣,往问之,陈讳匿。上欲殴之,陈笑出以还上。

及上即位,一日,问刘诚意:“吾享位几何年?”刘曰:“圣寿无疆,然以数言,当三十五,又其间五岁假者。”上忽思窃鱼事,以其数符也,立召陈至,将杀之。上问:“若颇忆与吾周旋否?”陈对曰:“吾何敢忘。”因述渔事。上曰:“吾忘之为何地?”对曰:“乌龙潭也。”上曰:“吾乡焉有此?”对曰:“臣尝于此罩乌龙,故云尔。”上见其对,以为畏惧,颇谓称旨,因曰:“汝欲为官乎?”陈叩头谢。上曰:“可为户部江西司郎中。”时钱谷山积,此司陈居三四年,竟以墨诛。迨后洪武之纪,果符其数。

周颠,建昌人,年十四得颠疾,行乞于南昌。比长,举措诡谲,人莫能识。常趋官府,白愿有言,问:“何言?”曰:“告太平。”

皇祖征陈友谅,下南昌,还,顾颠于东门。上至京师三月,颠复谒。上问:“来何为?”曰:“告太平。”上每出,颠必前遮拜,时有所言,必以“告太平”为首词。上厌之,命沃以烧酒,观其如何。颠饮极多,终不醉。拟遂除之,颠曰:“公宁能死我乎?水、火、金,挺直亡耳。”乃命覆以巨缶,积薪煅之。火熄启缶,正坐晏然,乃令出。既复煅之,颠犹故也。后益加薪,久爇之。迨启,烟凝缶底,颠若瞑,微撼其首,即醒然起,乃令居蒋山寺。转益狂肆,日挠竞,诸髡良不堪。月余,僧白上,言其异,尝与沙弥争饭,遂不食,已半月。上便命驾幸视之,颠迎谒,上饭于翠微亭,命盛馔,召之侍食。既而,上令僧且饿之,谕之以为“清斋”。僧因閟颠空室,水米不入口,日遣问如故。旬有三日,上又自往,令谕之:“吾来为若开斋。”令诸将校先馈之,众争进酒喂,颠一一食之其多,既悉吐去。伺上命至,侍食安舒。久之,酒太多,亦似有酣态,乃趋出先行,伺上还,伏于道右。上至,颠以手画地为圈,顾谓上曰:“你打破个桶,作 (音佐) 个桶。”

已而,王师狥九江,上问颠:“此行何如?”应声曰:“好。”上曰:“彼已称帝,今欲取之,岂不难乎?”颠仰视屋久之,端首正容摇手曰:“上面无他的。”上曰:“汝从行可乎?”曰:“可。”即以所扶杖高举趋前,作壮士挥击状,以示必胜意。行至皖城,苦无风,遣问颠,颠曰:“只管行,只管有风,无胆不行,便无风。”乃令众挽舟行,不三里,风起。既而迅飙猛作,倐忽达小孤。上谕众:“闻颠言辄来白。”至马当,江豚戏波中,颠曰:“水怪见,前行损人多。”上闻之怒,令持颠去,投之江。久之,众与偕来,上曰:“何不死之?”众曰:“频掷不能死。”上乃更与同食。食罢,颠整容饰衣,若远行状,趋近上前,曲腰伸颈,谓上曰:“你杀之。”上曰:“且未能杀,姑纵汝行。”颠遂去,莫知所之。

译《野记》〔明〕祝允明 ●《野记》第一卷 我幼年承受内外两位祖父的膝下教诲,长大后侍奉岳父身边,出入师门友席,听到宏大的议论和卓异的见闻,真是充满耳中。我因坐忘而缺乏勇气,没有立即分条记述;新旧杂陈,时间一久便更加迷失散落。近来有了空闲,于是感慨地追忆胸中所记,想起一件便记下大概,所收集的不过十之一二。有些事情众人都熟知,其他著作中已有完备记载,就不再重复叙述了。孔子说:“质朴就像野人,文饰就像史官。”因此我在这里没有加以删削校订。内容大小精粗错杂,未必都能成为劝善惩恶的材料,大致是不想侵入史书范围罢了。辛未年既望,在家中写完。韩林儿起初从颖州逃到武安,做穿墙入室的盗贼,后来逐渐放肆抢劫杀人,党徒增多后便聚众作乱,自称“小明王”。刘护军起初投奔他,认为这个小子不值得共谋,便离开他投奔皇祖。皇祖起初也参与此事,曾对刘护军说:“应当马上除掉他吗?”刘基说:“他不足为虑,等他的伪号气势衰竭时,他应当已经先被别人消灭了。”于是请求建立“大明”的国号,太祖听从了他,韩林儿果然先被消灭。郭某不知是哪里人,精通谶纬和候气之术。元朝末年,他看见王者之气在东南一带,便遍游闽、广、江、黄之间,长久没有遇到合适的人。于是向北渡过淮水、泗水,进入涂山一带,终于找到了那个人,便停留不再前行。他借五行、命禄之说,到陶工、渔民中寻找。某个大姓人家请他观察家中人的命相,几代人全都是贵人命。后来轮到一个女儿,郭某说:“您家人的富贵,全都由这个女子而来。”主人说:“这个女子双目失明,又没有聘娶她的人,怎么会富贵呢?”郭某说:“这不是您所能知道的。我现在还没有娶妻,您如果真能把她嫁给我吗?”主人非常高兴,便让他住进馆舍。后来生了四个儿子,其中一个就是滁阳王。没过多久,天下大乱,滁阳王招募的军队已经很多,皇祖也归附了他,滁阳王把女儿嫁给皇祖,这就是孝慈皇后。滁阳王分派军队,授予皇祖兵权,让他前往守卫某地。当时与滁阳王同时起兵的还有甲、乙两军。滁阳王跟甲军一起饮酒,甲军将领想除掉他,便借机把席位逐渐移远;滁阳王与自己的卫兵已经隔开,于是被甲军抓住。皇祖听到变故,急忙驰援,滁阳王得以脱身,而皇祖却被抓住。滁阳王立即派中山王达前往作为人质交换,皇祖才被放回。过了很久,两军又重新联合和好,中山王也得以保全。不久,皇帝完全收编了滁阳王的部众,滁阳王后来持剑自杀。(《滁阳王碑》说郭某是曹州人。) 高皇帝尚未显贵时,曾在河川中捕鱼。一天捕到鲤鱼三十五条,放在竹制鱼笼里。有个叫陈四的人来找他,两人交谈,陈四又开玩笑用罩网罩高皇帝。后来高皇帝带鱼回到住处,打开鱼笼,发现已经少了五条,知道是陈四偷的,便去询问他,陈四却隐瞒不承认。高皇帝想打他,陈四笑着把鱼拿出来还给了高皇帝。等到高皇帝即位后,一天,他问刘诚意:“我享有帝位会有多少年?”刘诚意说:“圣寿无疆;但若按数字来说,应当是三十五年,其中还有五年是暂借的。”高皇帝忽然想起偷鱼的事,觉得数字正好相符,立即召陈四来,准备杀掉他。高皇帝问:“你还记得曾经和我相处吗?”陈四回答:“我哪里敢忘记。”于是讲述了捕鱼的事。高皇帝说:“我忘记那是在什么地方了。”陈四回答:“是在乌龙潭。”高皇帝说:“我的家乡哪里有这个地方?”陈四回答:“我曾在那里用罩网捕乌龙,所以才这样说。”高皇帝看到他的回答,认为他是害怕,觉得颇合自己的心意,便说:“你想做官吗?”陈四叩头谢恩。高皇帝说:“可以做户部江西司郎中。”当时钱粮堆积如山,陈四任此职三四年,最终因贪墨被杀。到了后来洪武年间,果然应验了那个数字。周颠是建昌人,十四岁时患了颠病,在南昌行乞。长大以后,举止诡异,没人能够理解他。他常常跑到官府,禀告说有话要讲。别人问:“什么话?”他回答:“报告太平。” 皇祖征讨陈友谅、攻下南昌后,回来时在东门看望周颠。皇帝到京师三个月后,周颠又来拜见。皇帝问:“你来做什么?”他回答:“报告太平。”皇帝每次出行,周颠一定上前拦住行驾跪拜,有时有所陈说,也一定把“报告太平”作为开头。皇帝厌烦了他,命人给他灌烧酒,观察他会怎样。周颠喝了很多,始终没有醉。皇帝打算就此除掉他,周颠说:“您难道能杀死我吗?水、火、金属都不能伤害我。”于是皇帝命人用大缸把他扣住,堆积柴薪烧炼。火熄灭后打开缸,周颠正襟危坐,神色安然,于是命人放他出来。后来又烧炼他,周颠仍和原来一样。之后增加柴薪,长时间焚烧。等到打开缸时,烟气凝结在缸底,周颠像是闭着眼睛,稍微摇了摇头,便立即清醒站起,于是皇帝命他住在蒋山寺。他变得更加狂放不羁,每天都扰乱争闹,众僧实在不能忍受。过了一个多月,僧人向皇帝禀报,说起他的怪异之处:他曾经因为和沙弥争饭而不再进食,已经半个月了。皇帝立即命人驾车前去看他,周颠迎上来拜见。皇帝在翠微亭用饭,命人准备丰盛的饭菜,召周颠来陪食。随后,皇帝命僧人暂且让他挨饿,并告诉他这是“清斋”。僧人于是把周颠关在空屋里,不给他水米,每天仍派人去询问他的情况。过了十三天,皇帝又亲自前往,命人告诉他说:“我这次来,是为你开斋。” 皇帝命各位将校先给他进食,众人争着给他灌酒喂食,周颠把送来的酒食一一吃下,而且吃得很多,随后全都吐了出来。等到皇帝下令召见他时,他陪皇帝进食,神态安闲舒适。过了很久,因为酒喝得太多,他也似乎有了醉意,于是快步出门先走,等皇帝回来,便伏在道路右边。皇帝到达后,周颠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回头对皇帝说:“你打破一个桶,再做一个桶。” 后来王师攻打九江,皇帝问周颠:“这次出行会怎么样?”周颠应声回答:“好。”皇帝说:“他已经称帝,现在要攻取他,难道不困难吗?”周颠仰头看了屋顶很久,端正头部、神色严肃地摇手说:“上面没有他的。”皇帝说:“你可以随军出行吗?”周颠回答:“可以。”随即高举所扶的手杖快步向前,做出壮士挥击的姿势,以表示一定取胜。行军到皖城时,苦于没有风,皇帝派人询问周颠。周颠说:“只管前进,自然会有风;没有胆量不敢前进,就不会有风。”于是命众人拉船前行,不到三里,风就刮起来了。随后狂风猛烈刮起,转眼间到达小孤。皇帝告诉众人:“听到周颠说什么,立即来报告。”到达马当时,江豚在水中嬉戏,周颠说:“水怪出现了,继续前进会使很多人受损。”皇帝听后大怒,命人把周颠带走投入江中。过了很久,众人和周颠一同回来,皇帝说:“为什么没有淹死他?”众人回答:“多次把他扔下去,都不能使他死。”皇帝于是又和他一起吃饭。饭后,周颠整理仪容、穿好衣服,像是要远行的样子,快步走到皇帝面前,弯腰伸颈,对皇帝说:“你杀了我吧。”皇帝说:“暂时还不能杀你,姑且放你走。”周颠于是离去,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及上彭蠡战后,宿师江上,命访之庐山,其地极寂,惟太平宫侧一民居草莽中,言:“顷忽有一人瘠而颀,来语曰:‘好了,我告太平来了,你为民者,用心耕田。’因止此舍,不食半月,乃深入匡庐,今不知所在。”

上既定天下,洪武癸亥八月,有赤脚僧诣阙,自言名觉头,顷于匡庐深壑中见一老人,使我来谒大明天子,有言当面启。殿庭仪礼司问其何说,但云言国祚事。比奏,上恐惑众,不令见。赤脚守阙下四年,乃辞去,云将复往匡庐,上竟不见,御制诗三篇与之,令行。后三年,上因使使令问赤脚曾见向老人否?对以不见。

又四年,上不豫,外奏赤脚为天眼尊者及周愿仙人遣送药至。上初不令见,既而引入。赤脚进所持药,一曰温良药两片、一曰温良石一颗,其方用金盆子盛之,磨药注金盏子,一服当好。上服之,至暮,胸次撼掣,其夕即安。已而,圣体日康胜,倍觉精神灵睿,乃日服之三,似闻菖蒲香而盏底凝丹砂,红彩逈异。赤脚且云:“某所居去岩五里天池寺中,有徐道人者来见某,言尝在竹林寺见诗,可往视之。因与偕往,见天眼坐寺中。少顷,一人披草衣入,某扣天眼,天眼曰:“此周颠也,即令上所询者。”因问诗何在?颠曰:“已书石上。”视之,果有二首,乃天眼与颠各为之。” (诗语粗拙,大略颂上功德,亦不审其所谓,今不录。) 其后竟不得其所终。

上自制颠传,命詹希原书,碑在天池寺中。又有祭天眼、周颠、徐道人、赤脚僧诗,皆不及录。或云道士初进药,上未及,俄而召之,亡矣。上遣行人走江州,令三司索之。三司与行人偕入匡庐,至庐山观,且漠然无为计。前道士忽至,语行人周在竹林寺与天眼道者较棋。导之去,果见颠在门与一道流奕,行人致朝命,颠殊不顾。良久,行人屡请之,颠令入寺,姑游观。行人入,见殿堂庭庑甚弘丽,漫循廊行,且观廊左右对列室中各有主者,或冠袍,或野服,侍从甚都,旌幢供设,珍具充牣。主者咸踞座,启门治事,通二十八室,独其一扄鐍(jué),中无人焉,一巨虺据席地,微有流血。出而问颠,颠曰:“若既见之矣,二十八室者,经天之宿也,递为人世主。汝主方御宇,故虚室,疾,故血。然而起行矣,圣寿无疆。”行人曰:“固尔,然将以何语复皇命,苟无验,吾罪且死。”颠乃赋诗一章畀之,曰:“上览此当信也。”又邀天眼同赋。行人持去,回顾,寺亡有也,遂以二诗进。上览之,皆浅近语,亦不知何所指,意上心知之,俄而疾愈。此与传少异。

高皇严朽索之至,每夕膳后,露坐禁苑,玩察天象,有时达旦不安寐。上善推测,于天心亡不洞然。

高皇圣孝超杰,以尚书“咨羲和”、“惟天阴(隲zhì,同“骘”)下民”二简蔡沈注误,尝问群臣:“七政左旋,然乎?”答禄与权仍以朱熹新说对。上曰:“朕自起兵迄今,未尝少置步览,焉可循儒生腐谈?”因命礼部试右侍郎张智与学士刘三吾等改正,为书传会选。劄示天下学子曰:“凡前元科举,尚书专以蔡传为主,考其天文一节,已自差谬。谓月月随天而左旋,今仰观乾象,甚为不然。夫日月五星之丽天也,除太阳人目不能见其行于列宿之间,其太阴与五星昭然右旋。何以见之?当天清气爽之时,指一宿为主,使太阴居列宿之西一丈许,尽一夜,则太阴过而东矣。盖列宿附天舍次而不动者,太阴过东,则其右旋明矣。夫左旋者,随天体也;右旋者,附天体也。必如五星右旋为顺行,左旋为逆行,其顺行之日常多,逆行之日常少。若如蔡氏之说,则逆行多而顺行少,岂理也哉?若不革正,有误方来。今后学尚书者,天文一节,当依朱氏诗传十月之交注文为是。又如洪范内“惟天阴隲下民,相协厥居”一节,蔡氏俱以天言,不知“阴隲下民”乃天之事,“相协厥居”乃人君之事。天之“阴隲下民”者何?风雨霜露,均调四时,五谷结实,立烝民之命,此天之阴隲也。君之“相协厥居”者何?敷五教以教民,明五刑而弼教,保护和洽,使强不得凌弱,众不得暴寡,而各安其居也。若如蔡氏之说,则“相协厥居”事皆付之于天,而君但安安自若,奉天勤民之政略不相与,又岂天佑下民,作之君师之意哉?今后当依此说。”

高皇凡得封疏。即令左右疏节其事,粘之壁,甲乙治之,裁断如流,壁帖一日数易。

高皇与宫人语,不离稼穑组紃,后宫垣壁屏障,多绘耕织像焉。

高皇龙潜时,过临淮郭山甫。山甫惊异,急具馔,与交欢。酒酣,跽上,备陈天表之异,它日贵不可言,幸无相忘。上去,山甫语诸子:“吾视若曹皆非田舍郎,往往可封侯,今始知皆以此公,宜谨事之。”复以女入侍,渡江协孝慈以肇家。孝慈崩,尝摄六宫事,号“皇妃”。追封山甫营国公。

译等到皇帝在彭蠡湖战斗之后,军队驻扎在江上,他命人到庐山寻找周颠。那里极其寂静,只有太平宫旁边草丛中的一户民居,居民说:“不久前忽然有一个人,身材瘦削而高大,来到这里对我说:‘好了,我来报告太平了。你作为百姓,要用心耕田。’于是他住在这所房子里,半个月不吃东西,后来深入匡庐山中,如今不知道在哪里。” 皇帝平定天下后,洪武癸亥八月,有一个赤脚僧人到宫门,自称名叫觉头,说不久前在匡庐深谷中遇见一位老人,老人让我来拜见大明天子,说有话应当当面启奏。殿庭仪礼司的人问他要说什么,他只说是关于国运的事。等到把这件事奏报皇帝,皇帝担心他迷惑众人,不让他进见。赤脚僧人在宫门下守候了四年,才辞别离去,说要再回匡庐。皇帝始终没有召见他,只作了三首御制诗送给他,命他离去。三年后,皇帝派使者询问赤脚僧是否曾见到那位老人,赤脚僧回答说没有见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篇〕 又过了四年,皇帝身体不适,外面奏报说,赤脚僧受天眼尊者和周愿仙人派遣,送药进宫。皇帝起初不让他进见,后来又召他入内。赤脚僧献上所带的药,一种叫温良药,有两片;一种叫温良石,有一颗。药方是用金盆盛药,研磨后注入金盏子中,服一剂就应当痊愈。皇帝服用后,到傍晚时胸中震动抽搐,当天晚上就安定下来。后来皇帝的身体一天天康复,精神和思维更加敏锐,于是每天服用三次,仿佛闻到菖蒲香气,而且盏底凝结出丹砂,红色光彩格外奇异。赤脚僧又说:“我住的地方距离岩洞五里,在天池寺中有个徐道人来见我,说曾在竹林寺看到诗,可以前去察看。”于是赤脚僧和徐道人一同前往,看见天眼尊者坐在寺中。不久,有一个身披草衣的人进来,赤脚僧询问天眼尊者,天眼尊者说:“这就是周颠,正是皇上所询问的人。”赤脚僧于是问诗在哪里,周颠说:“已经写在石头上了。”查看之后,果然有两首诗,原来是天眼尊者和周颠各自所作的。(诗句粗浅拙劣,大致是歌颂皇帝的功德,也不知道它所指的究竟是什么,所以现在不予收录。)后来最终没有人知道周颠的结局。皇帝亲自撰写《周颠传》,命詹希原书写,碑立在天池寺中。又有祭祀天眼尊者、周颠、徐道人和赤脚僧的诗,都没有来得及收录。有人说,道士最初献药时,皇帝还没来得及服用,忽然召见他时,他已经死了。皇帝派行人急赴江州,命三司搜寻他。三司和行人一同进入匡庐,到达庐山观时,几乎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办理。先前那位道士忽然来到,对行人说周颠正在竹林寺和天眼道者下棋。道士引他们前往,果然看见周颠正在门内和一位道士下棋。行人传达朝廷命令,周颠一点也不理会。过了很久,行人多次请求,周颠让他们进入寺中,暂且游览观看。行人进入后,看见殿堂、庭院、廊庑都十分宏伟华丽,便随意沿廊行走,同时观看廊道两边相对排列的房间。每间房中都有主人,有的戴冠穿袍,有的穿着野服,侍从都很整齐,旌旗、仪仗和供设齐备,珍奇器物充满其中。主人们都坐在座位上,开门办理事务。共有二十八间房,只有其中一间上着锁,里面没有人,只有一条巨大的虺蛇占据席地,隐约有血流出。行人出来后询问周颠,周颠说:“你既然已经看见了。二十八间房,代表经天的二十八宿,轮流作为人间的主宰。你的君主正在统治天下,所以那间房空着;他患病,所以有血。不过他已经要起身行动了,圣寿无疆。” 行人说:“确实如此;但是我将用什么话回去复命呢?如果没有应验,我将获罪而死。”周颠于是作了一首诗交给他,说:“皇上看了这个,就应当相信了。”又邀请天眼尊者一同作诗。行人带着诗离开,回头一看,寺院已经不见了,于是把两首诗进献给皇帝。皇帝看后,诗中都是浅近的言语,也不知道究竟指什么;想来皇帝心中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久病就痊愈了。这件事与《周颠传》略有不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高皇帝非常重视国家事务,每天晚上用膳后,都在禁苑中露天而坐,观察天象,有时直到天亮仍不能安睡。皇帝善于推测天象,对上天的意旨没有不洞察的。高皇帝的圣明和孝道都非常卓越,因为《尚书》中“咨羲和”和“惟天阴隲下民”两处简文的蔡沈注释有误,曾经问群臣:“七政向左运行,是这样吗?”答禄与权仍然用朱熹的新说回答。皇帝说:“朕自从起兵到现在,从未稍稍放下脚步观察天象,怎么能遵循儒生的陈腐言论呢?”于是命礼部试右侍郎张智和学士刘三吾等人加以改正,编成《书传会选》。他发布文告给天下学子说:“从前元朝举行科举,讲解《尚书》专门以蔡传为依据。考察其中天文一节,已经有错误。蔡氏说月亮每月随着天体向左运行;如今仰观天象,显然不是这样。太阳、月亮和五大行星附着于天空运行,除太阳运行于列宿之间时人的眼睛看不见以外,月亮和五大行星都明显向右运行。怎么知道呢?在天空晴朗、气候清爽时,指定一颗星宿作为参照,使月亮位于列宿西边一丈左右,经过一整夜,月亮就越过参照星向东去了。列宿依附天体,停留在各自位置而不动;月亮越过它们向东运行,就可以清楚看出它是向右运行的。向左运行,是随着天体运行;向右运行,是附着天体运行。如果一定说五大行星向右运行是顺行、向左运行是逆行,那么顺行的日子总是多,逆行的日子总是少。如果按照蔡氏的说法,那么逆行的日子多、顺行的日子少,难道合乎道理吗?如果不改正,将会误导后来的学者。今后学习《尚书》的人,关于天文这一节,应当以朱氏《诗传》中《十月之交》的注文为正确依据。又如《洪范》中“惟天阴隲下民,相协厥居”这一节,蔡氏都解释为天的事情,却不知道“阴隲下民”是上天的事情,“相协厥居”是人君的事情。上天“阴隲下民”,指的是什么?就是风雨霜露适时而均匀,四时调和,五谷成熟,建立众民赖以生存的根本,这就是上天阴隲下民。君主“相协厥居”,指的是什么?就是施行五教来教化百姓,明确五刑来辅助教化,保护百姓、使社会和睦,使强者不能凌辱弱者,多数不能暴虐少数,使每个人都能安居。若按照蔡氏的说法,那么“相协厥居”的事情全都交给上天,而君主只需安然自处,对奉天勤民的政务一点也不参与,这又怎么符合上天佑护百姓、为他们设置君主和师长的本意呢?今后应当依照这个说法。” 高皇帝每当收到封奏,就命身边的人摘录其中的要点,把事情简要写下贴在墙上,分成甲乙次序办理,裁决处理像流水一样迅速;墙上的帖子一天更换好几次。高皇帝和宫人交谈,内容不离农事和纺织;后宫的墙壁、屏障上,大多绘有耕作和纺织的图像。高皇帝尚未显贵时,曾拜访临淮人郭山甫。山甫感到惊异,急忙准备酒食,与他亲近交谈。酒兴正浓时,山甫跪下,对高皇帝详细说明天子气象的奇异,说他日富贵不可言喻,希望不要忘记自己。高皇帝离去后,山甫对几个儿子说:“我看你们都不像种田人,将来往往可以封侯;现在才知道,你们的富贵都要依靠这位先生,应当谨慎地侍奉他。”后来又把女儿送去侍奉高皇帝,她渡江后与孝慈皇后相互协助,从而开创家业。孝慈皇后去世后,她曾代理掌管六宫事务,号称“皇妃”。后来追封郭山甫为营国公。

癸卯岁八月,高皇援南昌,兵驻鄱阳彭蠡湖。友谅以巨舰连锁为陈,旗旌楼橹如山,我舟师少,怯于仰攻。上不悦,执旗四麾,右师小郤,上遽命斩长而下十余人,犹不止。郭威襄公请以火攻,上命常开平遇春、郭宣武子兴,帅众以轻舠载火纵焚,敌船悉烧溺,友谅败走鞵山。旬余,复来战,开平还用前法烧之,友谅蹙迫,启牕顾视,宣武遽射之,矢贯其颅及睛而死。

高帝平伪周,先有榜谕曰:皇帝圣旨,吴王令旨,总兵官准中书省咨,敬奉令旨。予闻伐罪救民,王者之师,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轩辕诛蚩尤,殷汤征葛伯,文王伐崇侯,三圣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为救民。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宫,臣操威福,官以贿求,罪以情免,台宪举亲而劾仇,有司差贫而优富。庙堂不以为虑,方添冗官,又改钞法,役数十万民湮塞黄河,死者枕籍于道,哀苦声闻于天。不幸小民,误中妖术,不解其言之妄诞,酷信弥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苏困苦,聚为烧香之党,根据汝、颍,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凶谋遂逞,焚荡城郭,杀戮士夫,荼毒生灵,无端万状。元以天下兵马钱粮大势而讨之,略无功效,愈见猖獗,然事终不能济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观熟虑,乘势而起,或假元氏为名,或托乡军为号,或以孤军自立,皆欲自为,由是天下土崩瓦解。

予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渐至提兵,灼见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运难与立功,遂引兵渡江。赖天地祖宗之灵及将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战而定浙东。陈氏称号,据土上游,爰兴问罪之师。彭蠡交兵,元恶授首,父子兄弟面缚舆衬,既待以不死,又封以列爵,将相皆置于朝班,民庶各安于田里,荆、襄、湖广尽入版图,虽德化未及,而政令颇修。

惟兹姑苏张士诚,为民则私贩盐货,行劫于江湖,兵兴则首聚凶徒,负固于海岛,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区,难抗天下全势,诈降于元,坑其参政赵琏,囚其待制孙撝,二也;厥后掩袭浙西,兵不满万数,地不足千里,僭号改元,三也;初寇我边,一战生擒其亲弟,再犯浙省,扬矛直捣其近郊, (“扬矛”,原作“杨苗”,据明邓士龙国朝典故本前闻记改。) 首尾畏缩,又诈降于元,四也;阳受元朝之名,阴行假王之令,挟制达丞相,谋害杨左丞,五也;占据江浙,钱粮十年不贡,六也;知元纲已坠,公然害其丞相达失帖木儿、南台大夫普化帖木儿,七也;恃其地险食足,诱我叛将,掠我边民,八也。凡此八罪,又甚于蚩尤、葛伯、崇侯,虽黄帝、汤、文与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宜征讨,以靖天下,以济斯民。爰命中书左相国徐达总率马步舟师,分道并进,攻取浙西诸处城池。已行戒饬军将,征讨所至,歼厥渠魁,胁从罔治。备有条章。凡有逋逃臣民,被陷军士,悔悟来归,咸宥其罪。其尔张氏臣寮,果能明识天时,或全城附顺,或弃刃投降,名爵赏赐,予所不吝。凡尔百姓,果能安业不动,即我良民,旧有田产房舍,仍前为主,依额纳粮,以供军储,余无科取,使汝等永保乡里,以全室家,此兴师之故也。敢有百千相聚,旅拒王师者,即当移兵剿灭,迁徙宗族于五溪、两广,永离乡土,以御边戎。凡予之言,信如皎日,咨尔臣庶,毋或自疑,钦此。除钦遵外,咨请施行,准此,合行备出榜文晓谕,敬依令旨事意施行。所有文榜,须议出给者。 (龙凤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本州判官许士杰赍到。)

张九四之败,由其伪司徒李伯升倒戈,今吴人犹呼卖友者为“李司徒”。皇祖始见伯升,命劳以酒,花彩迎赏于京城三日,郤取对九四斩之。

吕珍为张士诚守绍兴,皇祖屡攻之,未克。珍有材略,善战,尝以牛革囊兵,宵济以袭我师。每战,令战士及城中人为歌高噪,以诟胡公大海。王冕元章不肯附珍。诣我军献策攻之,然亦弗克。既而,竟不能支,降。初,珍作保越录,自诩守城之功,既降,乃泯之。今越人有其书。

皇祖一统后,每高秋严冬,分命诸王帅兵巡边,远涉不毛,校猎而还,谓之“肃清沙漠”,岁以为常。

译癸卯年八月,高皇帝援救南昌,军队驻扎在鄱阳彭蠡湖。陈友谅用巨舰连锁排列成阵,旗帜、旌幡、楼橹高大如山;我方水军较少,害怕仰攻。皇帝很不高兴,手持旗帜连续挥动四次,右军稍稍后退,皇帝立即下令斩杀统领以下十多人,但仍然不能止住退势。郭威襄公请求采用火攻,皇帝命常开平遇春、郭宣武子兴率领军队,用轻舟装载火种,纵火焚烧,敌船全部烧毁或沉没,陈友谅败退到鞵山。十多天后,他又回来交战,常开平再次用先前的方法焚烧敌船。陈友谅处境窘迫,打开窗户向外查看,宣武突然射箭,箭贯穿他的头颅和眼睛,他因此死去。高帝平定伪周之前,先发布榜文晓谕说:皇帝圣旨,吴王令旨,总兵官准中书省咨,恭敬奉行令旨。我听说讨伐有罪者、拯救百姓,是王者的军队;考察古代往事,各个时代都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轩辕诛杀蚩尤,殷汤征讨葛伯,周文王讨伐崇侯虎,这三位圣人起兵,并不是为了使天下财富归于自己,本来就是为了拯救百姓。近来看到元朝末年,君主居住在深宫,臣下掌握赏罚大权,官职靠贿赂取得,罪行因私情而被免除,台臣和御史推举亲信、弹劾仇敌,有司在差役赋役上苛待贫民而优待富人。朝廷不把这些当作忧虑,反而增加冗余官员,又改变钞法,役使数十万百姓堵塞黄河,死者横陈道路,哀苦之声传到上天。不幸的是,百姓误中妖术,不明白其中言论的荒诞,却深信确有弥勒降世,希望他治理天下、使困苦得到缓解,于是聚集成为烧香党,盘踞在汝、颍一带,蔓延到河、洛之间。妖言一经流行,凶恶的谋略便得以实现,焚烧城郭,杀戮士大夫,残害百姓,祸害无端而又多种多样。元朝凭借天下的兵马和钱粮来讨伐他们,却完全没有成效,反而使他们更加猖獗;但这些行动终究不能拯救天下、安定百姓。因此有志之士在旁观察、反复思量,乘势起兵,有的借用元氏的名义,有的托称乡军,有的凭孤军自立,全都想自行发展;由此天下像土崩瓦解一样分裂。我本是濠梁的百姓,起初列入军伍,后来逐渐升到统领军队,清楚地看出妖言不能成事,又估量元朝的气数已经难以凭借它建立功业,于是带兵渡过长江。依靠天地、祖宗的神灵以及将相们的力量,一战便占有江左,再战便平定浙东。陈氏自称帝号,占据上游地区,于是兴起讨伐有罪者的军队。我们在彭蠡湖交战,首恶陈友谅被杀;他的父子兄弟反绑双手,乘舆车来降。对他们既以不杀相待,又分别封以爵位,将相都安置在朝廷班列中,百姓各自安居田里,荆、襄、湖广全都纳入版图。虽然德化还没有完全达到,但政令已经颇为整顿。只有姑苏的张士诚,作为百姓时私自贩卖盐货,在江湖上行劫;起兵后首先聚集凶徒,凭借险固据守海岛,这是第一条罪状。又恐怕海边这一小块地方难以抵抗天下的全部势力,便诈降于元朝,坑杀元朝参政赵琏,囚禁待制孙撝,这是第二条。后来突然袭击浙西,兵力不满万人,土地不足千里,却擅自称号、改换年号,这是第三条。起初侵犯我方边境,一战便生擒他的亲弟;再次侵犯浙省,挥矛直捣我方近郊,前后却都畏缩不前;又诈降于元朝,这是第四条。表面接受元朝的名义,暗中执行伪王的命令,挟制达丞相,图谋杀害杨左丞,这是第五条。占据江浙,十年不向朝廷缴纳钱粮,这是第六条。知道元朝纲纪已经败坏,便公然杀害元朝丞相达失帖木儿、南台大夫普化帖木儿,这是第七条。依仗地势险要、粮食充足,诱骗我方叛将,掳掠我方边民,这是第八条。这八条罪状,总的说来比蚩尤、葛伯、崇侯还要严重;即使黄帝、汤、文王与他同时在世,也不能容忍他。按理应当出兵征讨,以安定天下,救济百姓。因此命中书左相国徐达总领骑兵、步兵和水军,分路并进,攻取浙西各处城池。已经下令告诫各位军将:征讨大军所到之处,消灭他们的首领,受胁迫跟从的人不予追究。具体事宜另有条文规定。凡是逃亡的臣民、被敌军陷害裹挟的士兵,能够悔悟归来,都赦免其罪。你们张氏的臣僚如果确实能明白天时,有的保全城池归顺,有的放下兵器投降,那么名位、爵禄和赏赐,我都不会吝惜。你们所有百姓如果能够安于本业、不动乱,就是我的良民;原有的田产、房舍,仍然由原主占有,按照原定数额缴纳粮食,以供军队储备,除此之外不再征取,使你们永远保有乡里、保全家庭,这就是此次兴兵的原因。若有人敢聚集百人、千人,抗拒王师,就应当调兵剿灭,并把他的宗族迁往五溪、两广,使他们永远离开故土,以防御边疆的戎狄。我的这些话,确实像明亮的太阳一样真实。告诫你们臣民,不要有任何疑虑。钦此。除应恭敬遵行外,现咨请有关方面施行,依此办理;现应备办榜文予以晓谕,恭敬依照诏旨的意思施行。所有榜文,凡应议定发出的,均照此办理。(龙凤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由本州判官许士杰领取送达。) 张九四的失败,是由于他的伪司徒李伯升倒戈。如今吴地人仍然把出卖朋友的人称作“李司徒”。皇祖第一次见到李伯升时,命人用酒慰劳他,在京城张挂彩饰迎接、赏赐了他三天;后来却把他押到张九四面前斩首。吕珍替张士诚镇守绍兴,皇祖多次攻打他,都未能攻克。吕珍有才干谋略,善于作战,曾经用牛皮袋装载士兵,趁夜渡河袭击我军。每次作战,他都命令战士和城中百姓唱歌高声喧喊,用来辱骂胡公大海。王冕,字元章,不肯依附吕珍,曾到我军中献计攻打吕珍,但也没有攻克。后来吕珍终于不能支撑,投降了。他起初编写《保越录》,夸耀自己守城的功劳;投降以后,便把这部书销毁了。如今越地人还保存着这部书。皇祖统一天下以后,每逢深秋和严冬,便分别命令诸王率兵巡察边境,远行到不生长草木的地方,校猎之后返回,把这称为“肃清沙漠”,每年都成为惯例。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凡二十四人,公六人,曰:李善长韩国、徐达魏国、常茂郑国、李文忠曹国、冯胜宋国、邓愈卫国。侯二十八人:汤和中山、唐胜宗延安、陆仲亨吉安、周德兴江夏、华云龙淮安、顾时济宁、耿炳文长兴、陈德临江、郭子兴巩昌、王志原六安、郑遇春荥阳、费聚平凉、吴良江阴、吴祯靖海、赵庸南雄、廖永忠德庆、俞通源南安、华高广德、康铎蕲春、朱亮祖永嘉、傅友德颖川、胡均美豫章、韩政东平、黄彬宜春、曹良臣宣宁、梅思祖汝南、陆聚河南。先是,受封而已没者六人,曰:冯国用郢国公、常遇春鄂国公、廖永安楚国公、俞通海虢国公、沐英西平侯、耿君用长兴侯。及后十七年,又定功臣次第,与前稍异。功高望重,连岁曾总兵者八人,曰: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信国公汤和、长兴侯耿炳文、江阴侯吴良、西平侯沐英。专簿书而听指示者一人;韩国公李善长。以义气而封者三人,曰:荣阳侯郑遇春、六安侯王志原、平凉侯费聚。所在随军征讨,累有战将之功,未有总兵之名,而论旧封者十九人:江夏侯周德兴、巩昌侯郭子兴、南雄侯赵庸、安庆侯仇成、崇山侯李新、南安侯俞通源、永平侯谢成、凤翔侯张龙、靖海侯吴祯、东胜侯汪兴祖、普定侯陈桓、航悔侯张赫、舳舻侯朱寿、德庆侯廖永忠、临江侯陈德、济宁侯顾时、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淮安侯华云龙。建功者十五人,曰:颖国公傅友德、凉国公蓝玉、靖宁侯叶升、会宁侯张温、定远侯王弼、武定侯郭英、景川侯曹震、怀远侯曹兴、雄武侯周武、安陆侯吴复、宣德侯金朝兴、永成侯薛显、东川侯胡海、鹤庆侯张翼、永嘉侯朱亮祖。因父功而封者四人,曰:开国公常升、蕲春侯康铎、全宁侯孙恪、 (自巳功又作陈辂。) 西凉侯濮玙。持兵负固于两间,可观望而不观望来归者七人,曰:东平侯韩政、宣宁侯曹良、营阳侯杨璟、河南侯陆聚、汝南侯梅思祖、宜春侯黄彬、豫章侯胡美(又作均美)。共五十七人。

按:汉高祖谓吾能用三杰,所以有天下,元功封侯者十有八人而已。我明聿兴,公侯爵赏,数倍汉朝,李韩公之勋烈无异萧何,徐魏公之将略踰于韩信,刘诚意之智计埒于张良,乃若常遇春、李文忠、傅友德诸人,皆无非三杰之俦匹,而视十八将瞠乎其后。我朝开国元功,视汉高尤有光矣,大业之成,岂偶然哉!

二十三年五月初二日,以肃清逆党事,命刑部尚书杨靖备条乱臣情播告天下。上口诏几四千言,其始言前代君臣相负者可为哀伤愤恨,因推开国元勋之名起于汤、武之后,非因推让而有,故尧、舜、禹无之。次述受命之由,辅兴之功,至于偃华夏之兵,奠安鬼神,妥人民于大定,以至武则摧坚抚顺,卧雪眠霜,袵金革而死.若中山开平等。文则剸繁治剧,无缺公用,辑和将士,无有怨嗟。若李韩公,前后封以五等,而善长心谋不轨,党比胡、陈。其弟李四告变,善长不言。既贷其族诛之罪,至二十三年,京民为逆,僇其半,以半迁之化外。善长复请免其党数人,于是始正其辟而备述前后功臣为逆之由,以见非朕不能保全功臣而害旧人也。

自洪武十三年四月前后,胡党事觉,内有谋逆不仁者济宁侯顾时等十四人,乱宫者豫章侯胡均美。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二人,以无符擅驰驿,降发代县捕寇,期年不获,责禁。久之复爵,遂反。吉安侯自十七岁为乱兵所掠,衣食不给,父母兄弟俱无,潜处草莽,手持一把褁麦升许见朕,朕曰:“从行乎?”曰:“从。”自从至今三十九年,前二十一年无事,自洪武六年至二十二年反,已十八年,非家奴所觉,朕略不知。但见其居贵位而无雍和之色,默默然各带忧容。今既事觉,乃知前日之态果有意焉。

临江侯陈德为征西,匿头匹而有饿死军数千,责之而怒,遂反。

平凉侯费聚,为命往姑苏辨军民之杂居,毋使军扰民,特令军匝城而居,便于守御。于是阳使随胡、陈之计,奏杂居者胡也。及其清军民之时,又奏平凉伤民,朕凭其奏,怒无用而詈责之,遂反。

小淮安侯华中已死,不知其反之由。

六安侯王志原已死,不知其反之由。

营阳侯杨璟,先于凤杨、太平、浙江口、茅冈、潞州凡五次败兵不下数万,未尝责之。至攻瞿塘,又陷军五千余,关犹不下。责而后怒,遂反焉。责非终责,反亦反矣。

译洪武三年,大规模册封功臣,共二十四人。其中公爵六人:李善长为韩国公,徐达为魏国公,常茂为郑国公,李文忠为曹国公,冯胜为宋国公,邓愈为卫国公。侯爵二十八人:汤和为中山侯,唐胜宗为延安侯,陆仲亨为吉安侯,周德兴为江夏侯,华云龙为淮安侯,顾时为济宁侯,耿炳文为长兴侯,陈德为临江侯,郭子兴为巩昌侯,王志原为六安侯,郑遇春为荥阳侯,费聚为平凉侯,吴良为江阴侯,吴祯为靖海侯,赵庸为南雄侯,廖永忠为德庆侯,俞通源为南安侯,华高为广德侯,康铎为蕲春侯,朱亮祖为永嘉侯,傅友德为颖川侯,胡均美为豫章侯,韩政为东平侯,黄彬为宜春侯,曹良臣为宣宁侯,梅思祖为汝南侯,陆聚为河南侯。此前受封但已经去世的有六人:冯国用为郢国公,常遇春为鄂国公,廖永安为楚国公,俞通海为虢国公,沐英为西平侯,耿君用为长兴侯。到后来十七年,又重新确定功臣的次序,与前面稍有不同。功劳高、声望重,并且连续多年曾经总领军队的有八人: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信国公汤和、长兴侯耿炳文、江阴侯吴良、西平侯沐英。专门管理文书、听候指示的有一人:韩国公李善长。凭借义气而受封的有三人:荥阳侯郑遇春、六安侯王志原、平凉侯费聚。随所在军队征讨,多次建立战功,但没有总领军队的名号,而按照旧日功劳封爵的有十九人:江夏侯周德兴、巩昌侯郭子兴、南雄侯赵庸、安庆侯仇成、崇山侯李新、南安侯俞通源、永平侯谢成、凤翔侯张龙、靖海侯吴祯、东胜侯汪兴祖、普定侯陈桓、航悔侯张赫、舳舻侯朱寿、德庆侯廖永忠、临江侯陈德、济宁侯顾时、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淮安侯华云龙。建立功勋而受封的有十五人:颖国公傅友德、凉国公蓝玉、靖宁侯叶升、会宁侯张温、定远侯王弼、武定侯郭英、景川侯曹震、怀远侯曹兴、雄武侯周武、安陆侯吴复、宣德侯金朝兴、永成侯薛显、东川侯胡海、鹤庆侯张翼、永嘉侯朱亮祖。因父亲的功劳而受封的有四人:开国公常升、蕲春侯康铎、全宁侯孙恪,(又说因自己的功劳,为陈辂。) 西凉侯濮玙。手握兵权、凭险固守于两者之间,却能够观察形势而不观望、前来归附的有七人:东平侯韩政、宣宁侯曹良、营阳侯杨璟、河南侯陆聚、汝南侯梅思祖、宜春侯黄彬、豫章侯胡美(又作胡均美)。合计五十七人。按语:汉高祖说,我之所以能够任用三位杰出人才,所以拥有天下;当时因开国功劳封侯的不过十八人而已。我朝明朝兴起以后,公爵、侯爵的爵位和赏赐,是汉朝的数倍。李韩国公的功勋与萧何没有不同,徐魏国公的将略超过韩信,刘诚意的智谋可与张良相匹敌;至于常遇春、李文忠、傅友德等人,也无不是三杰一类的人才,而汉高祖手下那十八位将领与他们相比,远远落在后面。我朝开国元勋,比汉高祖时更加光耀。大业的成就,难道是偶然的吗!洪武二十三年五月初二日,因为肃清叛逆集团的事情,命刑部尚书杨靖把乱臣的情况编成条文,向天下公布。皇上口述诏书将近四千字。开头说,前代君臣彼此辜负的事情,值得哀伤、愤恨;于是追溯开国元勋这一称号起源于汤王、周武王之后,并非由于谦让才产生,所以尧、舜、禹时期没有这种称号。接着叙述承受天命的缘由、辅佐兴国的功劳,直到平息华夏的战争,安定鬼神,使人民处于大治之中;至于武功,则有摧毁坚敌、安抚归顺者,冒雪露宿、经霜而眠,身披铠甲而死的人,如中山公、开平公等。文臣则处理繁杂政务,没有缺少公家所需的物资;协调将士,使他们没有怨言。像李韩国公,前后被封为五等爵位,但李善长内心图谋不轨,结党依附胡惟庸、陈宁。他的弟弟李四告发了变乱,李善长却不发言。后来已经宽免了诛灭其全族的罪过,到洪武二十三年,京城百姓中有人谋反,杀戮其中一半,把另一半迁徙到边远之地。李善长又请求赦免其中几人,于是才开始依法治他的罪,并详细叙述前后功臣谋反的缘由,以表明并不是朕不能保全功臣、反而害死旧臣。自洪武十三年前后,胡惟庸党羽的事情被察觉,其中有图谋叛逆、行为不仁的济宁侯顾时等十四人;扰乱宫禁的是豫章侯胡均美。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二人,因为没有符验便擅自乘驿马奔驰,被降职派往代县捕盗,限期一年却没有捕获,于是被责罚禁锢。过了很久又恢复爵位,后来便反叛了。吉安侯在十七岁时被乱兵掳掠,衣食无着,父母兄弟全都不在了,便暗中藏身草莽之中,手里拿着一把包裹着的麦子,约有一升,来见朕。朕问:‘愿意跟随我吗?’他回答:‘愿意。’从跟随朕到现在已经三十九年,前二十一年没有事情;从洪武六年到洪武二十二年反叛,已经十八年,并不是家奴察觉,朕完全不知道。只是见他身居高位,却没有雍容和悦的神色,默默不语,各自带着忧愁的面容。如今事情既已被察觉,才知道他前日的状态果然是有意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月〕 临江侯陈德担任征西将领时,隐藏军中马匹,致使有几千名士兵饿死;责问他时他反而发怒,于是反叛。平凉侯费聚奉命前往姑苏,处理军人与百姓混杂居住的问题,不要让军队扰害百姓;朝廷特意命令军队环绕城池居住,以便防守。于是他表面上顺从胡惟庸、陈宁的计策,上奏说军民混居是胡惟庸一党所为。等到清查军民时,他又上奏说平凉侯伤害百姓。朕根据他的奏报,因他无能而发怒斥责他,于是他反叛。小淮安侯华中已经去世,不知道他反叛的原因。六安侯王志原已经去世,不知道他反叛的原因。营阳侯杨璟,先前在凤杨、太平、浙江口、茅冈、潞州五处作战,兵力损失不下数万人,朕从未责罚他。到攻打瞿塘时,又损失了五千多名士兵,关城仍然没有攻下。朕责备他以后,他便发怒,于是反叛了。责备并不是最终的责罚,但反叛终究还是反叛了。

永嘉侯朱亮祖,本元之义旅,江东宁谧,亮祖十余雄首渡江东,为姑溪之民窘之。适朕兵渡江,亮祖意在且得从容,往往遣人诣军门,假势少得从容。及兵师陷宣城,威震郡县,反我而自为。数遣将捕,累彼此军死者前后七千余。后朕往拔宁国而获之,谓曰:“前日反,今日如何?”曰:“杀则杀矣,存则捐躯以报。”由是鞭三五而义其壮,存之,果能累善战而致封侯。本粗卤之徒,为胡所惑,今与之反耳,其由不知。

汝南侯梅思祖,本元义旅,反元而从乱,被王总兵、廓扩帖木儿醢其父及弟数人。从刘太保,弃刘太保而从张九四,而来归我,被张九四凌迟其弟数人。今在我朝又造反,身虽病故,事觉于家奴,族灭弟侄子孙,但存其妇女耳。

河南侯陆聚为胡、陈所诱,于朝廷礼无欠。

宜春侯黄彬为胡、陈所诱,于朝廷礼无欠。

宜德侯金朝兴为都督时,为胡、陈所诱,于朝廷礼无欠。

韩国公李善长,呜呼!善长初为吏,当群雄鼎沸时,挈家奔走草莽,顾命之不暇,虽欲往而无方。及朕所在,善长挈家诣军门,俯伏告曰:“有天下有日矣。”朕与语,见其聪敏,时善长年四十,朕二十七,语甚相契。复虑其反,与之词曰:“吾观诸雄,或数月,或数旬,或期岁之余,虽兴叠兴,废亦叠废。察其所以,皆文吏之所为。何也?多虚少实,生事害民,斡旋乱雄之机,或财货,或酒色,或佐使报仇损下故尔。今汝与吾行,军将之得失,公与我言,待吾自知,但掌簿书而已。”誓后善长能谨固自守。自相从至于成帝业,诸谋不举合行文事,切于彼者责任在焉。善长柔奸深密,诸务并不为言,直伺朕发端而后行,此其所以奸深也。初不知之,今事觉于二十七年,已被谩二十八年矣。盖凡待朕发端,不以是否善恶,惟命是从,何事不成?尚有过失,端原在我而不在彼,二十八年皆若是也,何其深哉!天地神明,昭鉴发露,岂偶然哉?安有若是之为居上公,以应天道而理阴阳者邪?

豫章侯胡美,长女入宫,贵居妃位。本人二次入乱宫禁,初被阉人赚入,明知不可,次又复入。且本人未入之先,阉人已将其小婿并二子宫中暗行二年余。洪武十七年事觉,子婿刑死,本人赐以自尽,杀身亡家,姓氏俱没。都督五人,毛让、于显、陈方亮三人反由,皆胡、陈所诱,于朝廷礼无失矣。耿忠、于琥,琥,显之男。二人先在宁夏任指挥,明听胡、陈之命,将囚军封绩递送出境,往勘地理,通报消息。后大军克破胡营,获绩,穷问所以,二人反情遂露。

刘诚意屡白土,江广洋不堪相,胡惟庸必乱政,上未见从。刘屡乞归,久而得请,且有密旨,令察其乡有利病于民社者潜入奏。括有淡洋,斥而不卤,豪酋数辈即为之场灶,私煮海贩利,聚为大寇,益肆劫掠。刘疏其事,请建巡检司其地而籍其酋为醝丁,令子尚宝琏上之。上纳其奏,遣琏归,将见施行。惟庸辈闻之怒,谓中外章牍悉由中书,刘虽勋旧,既已休闲,不应私有陈请,且安得不入政府而径彻宸览。言于上,请究其事,且请以琏付法司,上曰:“朕已遣之矣。”海酋知之,相结为计,通于惟庸。走阙下言:“刘某善相地,以此土踞山面海,有王气,构图欲空民居,假以立公署而规攘为己有,则将居之,以当异符。且其地本不可为巡司。”上下之有司,惟庸等因请加以重辟,上不报。久之,为手书谕刘,历言古之君子保身之福,作孽之祸,及君臣相待之义,词甚详,末言念卿功,姑夺其禄而存其爵。(先是,刘虽闲居,犹给禄。) 刘得书即诣阙谢恩,讫,遂居京师不敢归。久,始求赐还,上已洞释前疑,从之。复手书慰之,语极尊隆,方以周公。刘归,未几而卒。又御史中丞涂节言基以遇毒死,广洋宜知状。上召问广洋,广洋对:“无之。”上怒,以为欺罔,贬之。则诚意之殁,未得其实也。

汪广洋为中书左丞,为杨宪嗾御史刘炳劾贬海南。宪诛,召拜左丞,封忠勤伯。后复谪复相,宠遇殊渥。又以知惟庸之逆而不言,又引进夷使不时,继又为节言之,遂仍谪海南。甫出国门,又赐敕切责,广洋惧,遂自经。

刘诚意初仕元,方国珍兵起,刘疏请勿受其朝,当举兵伐之。珍纳贿元主及权幸,朝命贳其罪,僭窃名号仪物就令有之,且谪刘于诏兴海滨,珍将甘心焉。刘遽欲自尽,其仆劝止之,无何遂归皇祖。

闻功臣庙正殿初有诚意伯,文皇去之,未审果否。今七人,徐、常、李、邓及汤、马、沐也。功臣庙祀馒头撤之,散给卫士,以激劝也。(除却一日粮。)

译永嘉侯朱亮祖,原本是元朝的义军;江东安宁后,朱亮祖率十多名勇士首先渡过长江,在姑溪被当地百姓困窘。正好朕的军队渡江,朱亮祖本想暂且从容应对,便常常派人到军门,借助声势稍稍取得从容行动的机会。等到军队攻陷宣城、威势震动各郡县后,他便反叛我方,自立为王。朕多次派将领捕捉他,前后双方军队死亡累计七千多人。后来朕亲自前往攻取宁国,把他抓获,问他说:‘前一天反叛,今天怎么样?’他回答:‘要杀就杀;如果让我活着,我就拼死报答。’因此鞭打他三五下,认为他的勇壮可嘉,便留下了他;他果然多次建立战功而被封为侯爵。他本来是粗鲁之人,被胡惟庸迷惑,如今又同他一起反叛;至于其中的缘由,我不知道。汝南侯梅思祖,原本是元朝的义军,反抗元朝而跟随乱军,被王总兵、扩廓帖木儿把他的父亲和几个弟弟制成醢。后来他跟从刘太保,又抛弃刘太保而跟从张九四,之后归附我方,却被张九四把几个弟弟凌迟处死。如今在我朝又发动叛乱;他本人虽然已经病死,事情却被家奴告发,于是诛灭他的宗族,只留下他的妇女。河南侯陆聚受到胡惟庸、陈宁的诱骗,对朝廷的礼数并没有亏欠。宜春侯黄彬受到胡惟庸、陈宁的诱骗,对朝廷的礼数并没有亏欠。宜德侯金朝兴担任都督时,受到胡惟庸、陈宁的诱骗,对朝廷的礼数并没有亏欠。韩国公李善长,唉!李善长起初做官时,正值群雄纷纷兴起、天下动荡,他带着全家奔走于草野之间,连顾全性命都来不及,虽然想投奔别人,却没有办法。等到朕所在的地方,李善长带着全家来到军门,俯伏说道:‘取得天下的日子已经到了。’朕与他交谈,见他聪明敏捷;当时李善长四十岁,朕二十七岁,谈得十分投机。朕又担心他日后反叛,便对他说:‘我观察各路雄主,有的兴起几个月,有的兴起几十天,有的兴起一年多;他们虽然反复兴起,也反复败亡。考察他们失败的原因,都是文吏造成的。为什么呢?虚浮的多,实际的少,制造事端、危害百姓,操弄群雄之间的混乱,有的是为了财货,有的是为了酒色,有的是为了帮助别人报仇、损害下属,都是这个缘故。如今你跟随我行动,军队将领的得失,你公正地告诉我,等我自己了解;你只负责掌管文书罢了。’发誓以后,李善长能够谨慎自守。从彼此跟随直到成就帝业,各种谋划如果没有实行、必须办理文书,关系到谁,就由谁负责。李善长外表柔顺,内心奸诈深沉,所有事务都不主动说,只等朕发端以后才行动,这就是他奸诈深沉的地方。起初朕不知道,到洪武二十七年事情被察觉时,已经被他欺骗二十八年了。大凡等朕发端,不论事情是好是坏,只知道奉命执行,还有什么事情不能成功呢?即使还有过失,根本原因也在我而不在他;二十八年来都是如此,他的心机多么深啊!天地神明明察鉴证,使事情显露出来,难道是偶然的吗?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身居上公之位,却声称要顺应天道、调理阴阳呢?豫章侯胡美的大女儿入宫,尊贵地居于妃位。胡美本人两次进入宫禁制造乱事:第一次是被宦官骗入,明知不可以,第二次却又再次进入。而且在胡美本人进入之前,宦官已经把他的小女婿和两个儿子暗中安置在宫中两年多。洪武十七年事情被察觉,女婿和儿子被处死,胡美被赐令自尽,身死家亡,连姓氏也被抹去。五名都督中,毛让、于显、陈方亮三人反叛的原因,都是受到胡惟庸、陈宁诱骗;他们对朝廷的礼数没有过失。耿忠、于琥,其中于琥是于显的儿子。二人先在宁夏担任指挥,明知却听从胡惟庸、陈宁的命令,把囚禁的军人封缄押送出境,前往勘察地理,传递消息。后来大军攻破胡惟庸的营寨,抓获胡琏,追问其中缘由,二人的反叛实情于是暴露。刘诚意多次上奏说土事,江广洋不适合担任宰相,胡惟庸必定会扰乱政事,皇上都没有听从。刘诚意多次请求归乡,过了很久才获准,而且得到密旨,命他察看家乡是否有利于民众和社稷的事情,暗中写入奏章。当地有淡洋,官府排斥而不加治理,几个豪强首领便在那里设置灶场,私自煮盐获利,聚集成大盗,更加肆意劫掠。刘诚意上疏说明此事,请求在那里设置巡检司,并登记这些首领为醝丁,命其子刘琏把奏疏呈上。皇上采纳了他的奏议,派刘琏回去,将要施行。胡惟庸等人听说后大怒,说朝廷内外的章奏全都应由中书省经手;刘诚意虽然是有功旧臣,既然已经退闲,就不应私自陈奏,而且怎么能不经过政府而直接送到皇帝面前?他们向皇上进言,请求追究此事,并请求把刘琏交给法司。皇上说:‘朕已经派他去了。’海盗首领得知此事,便联合起来谋划,并与胡惟庸相通。他们跑到宫阙之下说:‘刘某善于看相地理,认为此地背山面海,有王气;他绘制图谋,想把百姓住宅全部迁空,借口设置公署而谋求夺为己有,然后居住在那里,以应验非同寻常的符瑞。而且那个地方本来就不可以设置巡检司。’皇上下令给有关官员,胡惟庸等便请求加重罪名,皇上没有答复。过了很久,皇上亲笔写信告诫刘诚意,详细说明古代君子保全自身的福分、作恶造孽的祸患,以及君臣相处的道义,言辞十分详尽;最后说,念及你的功劳,姑且剥夺你的俸禄而保留你的爵位。此前,刘诚意虽然闲居,仍然领取俸禄。刘诚意收到信后立即到宫阙谢恩,谢恩完毕,便住在京城,不敢回乡。过了很久,他才请求皇上赐准回去;皇上已经彻底消除了先前的疑虑,答应了他。又亲笔写信安慰他,言语极其尊贵隆重,把他比作周公。刘诚意回乡后不久便去世了。又有御史中丞涂节说刘基是因为中毒而死,江广洋应当知道实情。皇上召来江广洋询问,江广洋回答:‘没有这回事。’皇上发怒,认为他欺骗隐瞒,便贬黜了他。因此,刘诚意死亡的真实情况,仍然没有查明。汪广洋担任中书左丞时,被杨宪唆使御史刘炳弹劾,贬到海南。杨宪被诛杀后,汪广洋被召回,授任左丞,封为忠勤伯。后来又被贬谪,又重新担任宰相,受到特别优厚的宠遇。后来因为知道胡惟庸谋反却不报告,又因为引荐夷人使者不合时宜,接着又被涂节揭发,于是仍然贬到海南。他刚走出国门,皇上又赐下诏敕严厉责备他。汪广洋害怕了,于是上吊自尽。刘诚意起初在元朝做官,方国珍起兵后,刘诚意上疏请求不要接受他的朝贡,应当出兵讨伐他。方国珍向元主和权贵宠臣行贿,朝廷下令宽免他的罪过;他僭越盗用的名号、仪仗和器物,也听任他拥有;并且把刘诚意贬到诏兴海滨,方国珍将要借此泄愤。刘诚意急忙想自尽,他的仆人劝止了他,不久便归附皇祖。听说功臣庙正殿原先有诚意伯的牌位,文皇把它撤去了,不知道是否确实如此。如今供奉的七人,是徐达、常遇春、李文忠、邓愈,以及汤和、马和、沐英。功臣庙祭祀所用的馒头被撤下,分发给卫士,以此激励和劝勉他们。(除去一天的粮食。)

高皇始造钞,累不就。一夕,梦神告当用秀才心肝为之。寤,思之未得,曰:“岂将杀士而为之邪?”高后曰:“不然,士子苦心程业,其文课即其心肝也。”遂令岁输上方。今太学季纳课业簿,云给军卫糊为炮,仿书给光禄为面囊造钞事,想行于国初耳。

钞法既行,上命皇太子专董其事。时伪造甚众,比有得者,一验即知伪,盖其机识在二印,伪者不知。

太祖筑京城,用石灰秫粥锢其外,时出阅视。监掌者以丈尺分治,上任意指一处击视,皆纯白色,或稍杂泥壤,即筑筑者于垣中,斯金汤之固也。

懿文太子以洪武二十五年夏薨,将停群祀,礼部议当如宋制,从之。

洪武三年二月,命制四方平定巾式颁行天下,以士民所服四带巾未尽善,复制此,令士人吏民服之,皂隶、伶人如初所定,以异其式。二十四年五月,又谕礼部右侍郎张智等:“恁礼部将士民戴的头巾样制,再申明整理。”智奏:“先为软巾制度,已成钦定,而小民往往成造破烂不堪,纱罗用纸糊裹,竹丝漆布混同造卖,有乖礼制。请申禁,违者论如法。”(旧传太祖召杨维祯,维祯戴此巾以见,太祖问:“何巾?”对曰:“四方平定巾。”上悦,令士庶依其制,且用其名。土又谓有司初进样,方直其顶,以手按之,偃向后,正如民字形,遂为定制,未知然否。)

国初,诸司官或不由科荐,苟得其人,便令正席,民服莅政,故有“平巾”、“祭酒”等称。或有过,稍轻罚,去冠带,此法今犹用之。

孝慈尝幸太学,遂赐监生家人浆粉钱。(后以孝慈崩,诸妇不哭临,除之。)

詹舍人希原书宫殿公署榜,最后写太学集贤门,门字右文稍钩其末。上曰:“吾方欲集贤,希原欲闭门,塞吾贤路邪?”以此杀之。

太祖命有司造成均士人肆习案座,以独木坚厚,曰:“秀才顽,毋败吾案。”太学初成,幸观,怒某处侈费,命埋督造部官于晷台下顷。成化间,有广士入监,潜奠其旁,云是厥祖也。

洪武七年二月丁酉朔,日食。诏孔庙释奠用十一日丁未。

洪武七年,御史答禄与权请举禘祭,下礼部、太常、翰林集议,以古者世系易寻,故有禘,自汉、唐来,皆不明言始祖所出,已不可行。今国家既追尊四庙所自出者,未有所考,恐难遽举,事乃寝。

国初,诸司所进表笺,皆如往代撰制。后上以其文多犯嫌忌 (如“质本生知”、“与民作则”等语),频见诸刑书,因命词臣撰为定文,迄今遵之,惟书以进而已。尝禁四六文辞,欲撰者,以柳宗元代柳公绰谢表及韩愈贺雨表为式,颁示。(洪武六年九月。) 又洪武十四年重定进表笺仪,其文内二名不偏讳,嫌名不讳。

洪武三年五月,谕中书省曰:“今人书劄多称顿首、再拜、百拜,非实礼也,宜定其式。细民有取古圣贤汉、唐国宝等字为名若字者,亦宜禁止。”礼部议:凡致书于尊者称端肃奉书,答则称端肃奉复,敌己者称奉书奉复,上与下称书寄书答,卑幼与尊长云家书敬覆,尊长与卑幼云书付。某人其名字有天国、君臣、圣神,尧舜禹汤文武周汉晋唐等国号犯者悉更之。是月,又命考服色所尚,礼部奏宜尚赤,从之。洪武己未冬,诏致仕乡官与人叙坐,惟于宗族外祖及妻家叙尊卑,若筵宴则设别席,不得居无官者之下。如致仕官胥会则叙爵,爵同则叙齿。其与异姓无官者相见,不次答礼,庶民则以官礼谒见,敢有凌侮者论如律,着为令。此制今殊不然,不知何时弛也。又允明记先公云:国朝之制,三品致仕事理与见任同,今亦不知所出也。

洪武十九年六月二十日,诏赐耆老粟帛,京师、应天府、凤阳府民年八十以上,天下民年九十以上,赐爵社士。应天、凤阳民九十以上,赐爵乡土。天下民人八十以上,赐爵里士,皆与乡官平礼,并免杂役,冠带服色另议颁行,正官岁一存问。此爵称今亦多不知也。又官民吏胥人等,除正名表字应合公私身名于世,敢有更名易讳及两三名字者,被人告发,家产给赏告人,诛其身,家迁化外。 (同前语。)

译高皇帝起初制造钞票,多次都没有成功。一天夜里,他梦见神人告诉他,应当用秀才的心肝来制造。醒来后,他思索这件事没有想明白,说:‘难道要杀掉士人来制造吗?’高皇后说:‘不是这样。读书人苦心钻研学业,他们所写的文章和所作的功课,就是他们的心肝。’于是下令每年把这些东西缴送上方。如今太学每季度缴纳课业簿册,说是供军卫糊炮使用;仿照书籍抄写的,又交给光禄寺做面袋、制造钞票的事情,想来是在开国初年实行的。钞法实行以后,皇上命皇太子专门主管这件事。当时伪造钞票的人很多,等到有人被捕获,一经检验就能知道是伪钞,因为钞票的机密标识在两枚印章上,伪造者不知道这一点。太祖修筑京城,用石灰和秫米粥把城墙外部粘固起来,并且时常出来巡视。负责监工掌管此事的人按丈尺分段修治,皇上任意指着一处敲击查看,敲开后全是纯白色;如果稍微夹杂泥土,就把负责砌筑的人筑入墙中。这就是城防坚固如金城汤池的缘故。懿文太子在洪武二十五年夏去世,将要停止群祀,礼部议定应依照宋代制度办理,太祖听从了。洪武三年二月,命令制定四方平定巾的样式,颁行天下。当时士民所戴的四带巾还不够完善,于是重新制作这种巾,命令士人、官吏和百姓都戴;皂隶、伶人仍按原先规定的样式佩戴,以区别其式样。洪武二十四年五月,又谕令礼部右侍郎张智等说:“你们礼部把士民所戴头巾的样式和制度,再加以申明整理。”张智上奏说:“以前制定的软巾制度,已经成为钦定制度,但百姓往往把巾做得破烂不堪,还用纸糊裹纱罗,把竹丝、漆布混在一起制作出售,这有违礼制。请再次申明禁令,违犯者依法论处。”(旧传太祖召见杨维祯,杨维祯戴着这种巾来朝见。太祖问:“这是什么巾?”他回答:“四方平定巾。”太祖很高兴,命令士人和百姓依照这种样式制作,并采用这个名称。又有人说,有关官署最初进呈样品时,巾顶方正挺直,太祖用手按压,使它向后倒,正好像“民”字的形状,于是成为定制,不知是否确实如此。) 明朝初年,各司官员有的不是通过科举推荐而来,只要认为是合适的人选,便让他正式就任,以平民身份到任理政,所以有“平巾”“祭酒”等称呼。有的人犯了过错,若情节稍轻,就罚他去掉冠带;这种办法直到现在还在使用。孝慈皇后曾经临幸太学,于是赏赐监生家属浆粉钱。(后来孝慈皇后去世,因为各位妇女没有哭临吊丧,便取消了这项赏赐。) 舍人詹希原负责书写宫殿和官署的匾额,最后写到太学集贤门时,把“门”字右边的笔画稍稍钩起末端。太祖说:“我正想招集贤才,希原却想把门关上,是要堵塞我的贤才之路吗?”因此杀了他。太祖命有关官署制作供士人在肆中学习使用的案几和座位,用整根木材制成,坚固厚重,并说:“秀才顽皮,不要损坏我的案几。”太学刚建成时,太祖临幸视察,因某处耗费奢侈而发怒,命令把负责督造的有关部官员埋在晷台下面。不知何时,成化年间,有一名广士入监,暗中在那人墓旁祭奠,说那是他的祖先。洪武七年二月丁酉朔,发生日食。诏令孔庙的释奠礼改在十一日丁未举行。洪武七年,御史答禄与权请求举行禘祭。朝廷把此事交给礼部、太常和翰林共同集议。议论认为,古代世系容易查考,所以有禘祭;自汉、唐以来,都不能明确说出始祖的来源,已经无法实行。如今国家虽然已经追尊四庙所出自的祖先,但其来源没有可考之处,恐怕难以立即举行禘祭,于是此事搁置下来。明朝初年,各司进呈的表、笺,都像前代一样由有关官员撰写。后来太祖认为其中许多文字触犯忌讳(例如“质本生知”“与民作则”等话),屡屡因此出现在刑书中,于是命令词臣撰定固定文式,一直沿用到今天,只是写成文字进呈罢了。太祖曾经禁止四六文辞,想要撰写的人,就以柳宗元代柳公绰所作的谢表和韩愈所作的贺雨表为格式,颁示天下。(洪武六年九月。)洪武十四年,又重新规定进呈表、笺的仪式,文中两个名字不避偏讳,嫌名也不避讳。洪武三年五月,太祖谕令中书省说:“现在人们写信,多称‘顿首’‘再拜’‘百拜’,并不是真正的礼节,应当规定格式。百姓中有人取古代圣贤以及汉、唐等国号的字作为名字或字,也应当禁止。”礼部议定:凡给尊长写信,称“端肃奉书”;答复时称“端肃奉复”;身份相等者称“奉书”“奉复”;上级给下级称“书”“寄书”,下级答复称“答”;卑幼给尊长称“家书敬覆”,尊长给卑幼称“书付”。凡有人姓名中有“天国”“君臣”“圣神”以及尧、舜、禹、汤、文、武、周、汉、晋、唐等国号而犯讳的,一律改掉。同月,又命令考察服色所崇尚的颜色,礼部奏请崇尚赤色,太祖同意了。洪武己未年冬,诏令致仕的乡官与人交往时排列坐次,只有在宗族、外祖家和妻家中按照尊卑排列;如果设宴,就另设席位,不得坐在无官职者之下。若致仕官员彼此聚会,就按爵位排列;爵位相同,则按年龄排列。他们与没有官职的异姓相见时,不按通常次序答礼;庶民则以官礼拜见。若有人敢于凌辱他们,依法论处,并将此定为法令。如今这项制度已经很不一样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宽的。允明又记载其父亲的话说:本朝制度中,三品致仕官的礼遇与现任官相同,如今也不知道这一规定依据何在。洪武十九年六月二十日,诏令赏赐年老者粮食和丝帛:京师、应天府、凤阳府百姓年满八十岁以上者,以及天下百姓年满九十岁以上者,赐爵社士;应天府、凤阳府百姓年满九十岁以上者,赐爵乡土;天下百姓年满八十岁以上者,赐爵里士。上述人员都享有与乡官相同的礼遇,并免除杂役;冠带和服色另行议定后颁行,正官每年慰问一次。这些爵称如今也多已无人知道。又规定,官员、百姓、吏胥等人,除正式姓名和表字应当使公私场合及世人都能知道外,若有人擅自改名换讳,或者使用两三个名字,被人告发,便把家产赏给告发者,处死本人,并把全家迁徙到化外之地。(与前文同。)

洪武壬子,遣中人往苏、杭选民间妇女通晓书数者入宫给事,须其愿乃发,得四十四人。比至试之,可任者才十四人,乃留之,赐金以赡其家,余悉遣归。至永乐癸卯,又令选天下嫠妇无子而守节者,有司籍送内廷,教宫女刺锈缝纫,因以廪之。及有藩王之国,分隶随行,以教王宫女,其所处曰“养赡所”。 (此王国,然内廷未审何称。) 初,独以无子者,其后有子而幼且窘者亦遣行。 (“其后有子而幼且窘者亦遣行”,原无“窘者亦”三字,据明历代小史本补。) 时吾郡吴江吴家妇陆氏亦以例入内,有子遗于家。至宣德丙午,陆从某王封广东,又转从封江西。子已长,往来二藩间,屡请求见母,辄不允。迨正统丁卯,复恳启于王,王怜而许之,命入见于养赡所,陆已病笃不能言,子刲股食之,陆苏。王闻,益悯,召见,赐金币劳遣之,子遂引出,至旅而卒,归衬先墓。大夫士多作吴孝子传记诗歌。子名璋,生子起进士,历显仕,即今南京刑部尚书洪也。

国初,司天之官犹候气测景,测用八尺之表,而郭守敬用四十尺,故号精密,今并废矣。闻后来候气者具文,亦置灰坎中,潜通地,遂按时以沸石灰汤从彼穴灌之,汤至而飞灰也。

南极入地三十六度,北极出地三十六度,皆以地尽处言。今南京乃入二十度,至苏殆十五度,北京地出十五度,(即南之南,北之北,视此九州,不啻各有三之二,海内之小可知。然二极如许,二十八舍何以只临内九州?又昆仑为数度之中,四际相若,亦应近此,即佛氏所谈,亦未可县决为诞。又吾里有邓老,宣德中下西洋,为予言历数国至极远处,仰视三光,大小次第一切与中国不异,斗柄亦只如此。予又知旧以二十八宿只隶内九州者殊非。 月下于日如人下于月。 (此最捷数。)

郭守敬说古日舒长,今日渐促,此义在度数之外无伤也,不可以语泥者,每百年短一分也。鬻熊曰:“运转无已,天地密移,畴觉之哉?”元之授时历逆之前千载不差,而顺之后四十年已爽一度。大统历即用授时,特改太阴行度耳。

云唯本朝祭,前代不然,以为云即雨也。

国初议郊礼,主分合者各有之,久不决。太祖曰:“非天子不议礼,朕决为合祭。”并坛屋,诸制一日悉定。

上敬天,无敢毫未怠。以乐生不娶颛洁,创神乐观居之,赡给优裕,所辖钱谷不刷卷,曰:“要他事神明,底人不要与他计较。”常瞻外,复予肉若干,曰:“毋使饥寒乱性。”郊坛武舞,执干盾,后易楮甲,绘兵其上,曰:“为后世防微。”

国初,群神尚仍旧称,洪武二年即诏更之。城隍神亦始有封爵,府为公,州为侯,县为伯,皆号“显佑”。其制词曰:“帝王受天明命,行政教于天下,必有生圣之瑞,受命之符,此天示不言之妙而人见闻所及者也。神司淑慝,为天降祥,亦必受天之命,所谓明有礼乐,幽有鬼神,天理人心,其致一也。朕君四方,虽明智弗类,代天理物之道,实罄于衷,思应天命,此神所鉴而简在帝心者。君道之大,惟典神天,有其举之,承事惟谨。某府城隍,聪明正直,圣不可知,固有超于高城深池之表者,世之崇于神者则然,神受于天者,盖不可知也。兹以临御之初,与天下更始,凡城隍之神,皆新其命。眷此府郡,灵祗所司,宜封曰“鉴察司民城隍显佑公”,显则威灵丕着,佑则福泽溥施,此固神之德而亦天之命也。司于我民,鉴于邦政,享兹祀典,悠久无疆,主者施行。洪武二年正月某日。”

国初,官名有更制,后人鲜知者,谩记一二,未之尽也:曰尚宾大使、曰都谏官、曰知骁骑卫指挥使司事、曰詹事府赞读、曰儒学提举司校理、曰侍礼郎、曰引进使、曰翰林院直学士、曰翰林院应奉、曰起居注、曰左、右正言、承天门侍诏、阁门使、观察使、侍仪司通赞舍人。后罢中书、四辅、谏院、仪礼司及改御史中丞、大夫之属,不复其余。

洪武初,尝命翰林院编修、检讨、典籍、左春坊左司直郎、正字、赞读考驳诸司奏启,如平允,则署其衔曰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事某官某人,列名书之。

译洪武壬子年,派宦官到苏州、杭州选取民间通晓文字和算术、愿意入宫办事的妇女,必须等她们自愿后才能发遣,共选得四十四人。到达后进行考试,能够任用的只有十四人,于是留下她们,赏赐金钱供养她们的家属,其余全部遣送回家。到了永乐癸卯年,又命令选取天下没有子女而守节的寡妇,由有关官署登记后送入内廷,教宫女刺绣、缝纫,并因此供给她们俸禄。等到藩王就国时,就把她们分配给藩王随行,用来教导王宫中的宫女,她们所居之处称为“养赡所”。(这是王国中的称呼,但内廷中究竟称什么,未能考定。)起初只选没有子女的寡妇,后来有子女但孩子年幼、家境困窘的,也遣送入内。那时我郡吴江吴家的妇女陆氏也依照此例入内,把儿子留在家中。到宣德丙午年,陆氏随某王受封广东,后来又随王受封江西。她的儿子已经长大,在两个藩国之间往来,多次请求见母亲,总是不被允许。到了正统丁卯年,他又向王恳切请求,王怜悯他而答应了,命他到养赡所见母亲。陆氏当时已经病重,不能说话,儿子割取自己的股肉给她吃,陆氏苏醒过来。王听说后更加怜悯,召见母子,赏赐金钱慰劳,并遣送他们离去。儿子于是带母亲出行,到了旅舍,陆氏去世,便把她归葬在祖先墓旁。大夫和士人多为这位吴孝子撰写传记、诗歌。这个儿子名叫璋,他的儿子后来考中进士,历任显要官职,就是现在的南京刑部尚书洪。明朝初年,掌管司天的官员仍然观测气候、测量日影,测量日影使用八尺高的表,而郭守敬使用四十尺高的表,所以号称精密;如今这些制度都废除了。听说后来观测气候的人准备了文书,也把灰放在灰坑中,使灰坑暗通地下,然后按时从另一处穴口灌入沸腾的石灰水,石灰水到达时,灰就飞起来。南极入地三十六度,北极出地三十六度,都是按照地面尽头来说的。如今南京是南极入地二十度,到苏州大约十五度;北京则是北极出地十五度。(也就是说,南方的南端和北方的北端,相对于这个九州范围,各自不止占三分之二,由此可以知道海内是多么狭小。然而南北两极既然如此,二十八宿为什么只照临九州内部?况且昆仑山位于几个度数的中间,四方距离大致相等,也应当接近这种情形;即使佛教所说的那些内容,也不能断定就是荒诞之说。又我乡里有位邓老,宣德年间曾出使西洋,他告诉我,历经数国到达极远之处时,抬头看日、月、星三光,它们的大小、次序以及其他情况都与中国没有不同,北斗斗柄也只是这个样子。我由此又知道,旧来把二十八宿只归属于九州内部,实在很不对。月亮在太阳之下,就像人在月亮之下一样。(这是最简便的计算。) 郭守敬说,古代一天的时间较长,如今一天渐渐变短;这个道理即使放在度数之外也没有妨碍,不可以因为拘泥于言辞而否定它,每一百年缩短一分。鬻熊说:“运行旋转没有止息,天地在秘密地移动,谁能察觉呢?”元代的授时历在往前推算一千年时没有差错,但顺推到后来四十年就已经差了一度。大统历就是采用授时历,只是改动了太阴运行的度数。只有本朝祭祀云,前代并不是这样,因为认为云就是雨。明朝初年议定郊祀礼仪时,主张分祭和合祭的人各有道理,长期不能决定。太祖说:“不是天子就不能议定礼制,我决定采用合祭。”于是合并坛和屋的制度,各项礼制在一天之内全部确定。太祖敬奉上天,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乐生不娶妻而专心洁身,太祖创建神乐观让他们居住,供给十分优厚;对其所管的钱粮不加查核,说:“要让他们侍奉神明,这些人不必与他们计较。”平常在瞻望之外,又另外赏给肉若干,说:“不要让饥寒扰乱他们的性情。”郊坛举行武舞时,舞者手执干盾;后来改用纸甲,在上面画兵器,说:“这是为后世防患于未然。” 明朝初年,各种神祇仍沿用旧称,洪武二年便下诏改定。城隍神也从这时开始有封爵:府城隍封为公,州城隍封为侯,县城隍封为伯,都称为“显佑”。封号制词说:“帝王接受上天的明命,在天下施行政令教化,必定有圣人出生的祥瑞和接受天命的符验;这是上天显示而不言说的玄妙,也是人们能够见到和听到的事情。神明掌管善恶,为上天降下祥瑞,也必定承受上天的命令。所谓人间有礼乐,幽冥有鬼神,天理与人心,最终是一致的。朕统治四方,虽然不能与古代圣明之君相比,但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道理,实在已经竭尽心意;朕思考如何回应天命,这都是神明所鉴察、上天所选择而托付于帝王之心的事情。君主之道宏大,只有以典礼奉事神明和上天;一旦举行祭祀,就应当恭谨奉行。某府城隍神聪明正直,其圣德不可测知,本来就有超越高城深池之外的地方;世人所尊崇的神明是这样,神明从上天所接受的使命,大概更是不可测知的。现在正值朕即位之初,与天下重新开始,凡城隍之神,都要更新其封命。鉴于此府郡是神灵所主管之地,应当封为‘鉴察司民城隍显佑公’。‘显’表示威灵大为彰著,‘佑’表示福泽广泛施行;这固然是神明的德行,也是上天的命令。神明掌管我民,鉴察国家政务,享受这一祭祀典礼,长久无穷。主管此事者施行。” 洪武二年正月某日。明朝初年,官名有过一些改制,后来的人很少知道,姑且记下一两项,不能全部列举:尚宾大使、都谏官、知骁骑卫指挥使司事、詹事府赞读、儒学提举司校理、侍礼郎、引进使、翰林院直学士、翰林院应奉、起居注、左正言、右正言、承天门侍诏、阁门使、观察使、侍仪司通赞舍人。后来废罢中书、四辅、谏院、仪礼司,并改动御史中丞、大夫等官职,其余官名不再恢复。洪武初年,曾命令翰林院编修、检讨、典籍、左春坊左司直郎、正字、赞读考察、审核各司的奏启。如果认为公允,就在文书上署名其官衔:“翰林院兼平驳诸司文章事某官某人”,并列出姓名。

洪武十三年九月,谕礼部左侍郎张衡、左都御史詹徽等:“有司公宴扰民,今后支与官钞,布政司一千贯,以下另详。”十月,衡等奏行遵守,凡遇正旦、圣节、冬至,公宴钱于本处官钱内支给,无府、州、县都司、卫所移文附近有司关用。每节,布政司一千贯(在城都司、卫所附郭大小衙门官吏、师生、耆民俱赴本司筵宴。), 府(有都司七百贯,以下各有差。)、州(有卫五百贯,以下有差)、县(有卫四百贯,以下有差), 无有司衙门。(此条可参见明太祖实录卷二0四洪武二十三年九月癸丑条。)(卫四百贯,所一百五十贯。) 十九年,又赐有司朝觐,每员给盘缠钞一百贯,在任岁支柴炭钞五十贯。又定引钱,为堂食费。

太祖命图大辟囚造罪被刑之状于锦衣卫外垣,俾人得见为惩戒,亦象刑悬魏之义。

太祖平乱国用重典,当时政刑具有成书。及辑古事,劝惩诸王百官,往往今人少见之,如彰善瘅恶录、逆臣录、清戒录、永鉴录、志戒录、世臣总录等甚多。

国初,犯大辟者,其家属多请代刑,上并宥之,如五伦书所载是也。其后继请,乃一切许之为多,既以杜奸谲,且因成其孝弟,非迂细者所知。吾苏戴用代其父,王敬代其兄,余未殚纪,至有都文信代妇翁。

高祖恶顽民窜迹缁流,聚犯者数十人,掘地埋其躯,十五并列,特露其顶,用大斧削之,一削去数颗头,谓之“铲头会”。时有神僧在列,因示神变,元既丧随复出,凡三五不止,乃释之,并罢斯会。

国初重辟,凌迟处死外,有刷洗,裸置铁床,沃以沸汤,以铁帚刷去皮肉。有枭,令以钩钩脊悬之。有称竿,缚置竿杪,彼末悬石称之。有抽肠,亦挂架上,以钩入谷道钩肠出,却放彼端石,尸起肠出。有剥皮,剥赃酷吏皮置公座,令代者坐警。以惩有数重者,有挑膝盖,有锡蛇游等,凡以止大憝之辟也。(上尝往行国学,见县尸连比,尸手足动,以为尚活,语之曰:“汝欲放?吾行放矣。”既还,无几晏驾。) 迨作祖训,即严其禁。至哉!圣心之仁矣。

洪武中,征高僧复见心,其师訢笑隐止之曰:“上苑亦无频婆果,且留残命吃酸梨。”复不听。后竟被诛,濒死而悔,因道訢语。上闻,逮訢至,将杀之,訢曰:“此故偈,臣偶举,非有它也。”上问:“何出?”訢曰:“出在大藏某录,在某函某卷某叶。”命检视,果然,乃释之。

高皇微行大中桥旁,闻一人言繁刑者,语近不逊。上怒,遂幸徐武宁第,武宁已出,夫人出迎上,上问:“王安在?”夫人对以何事在何所,夫人欲命召,上止之。又言:“嫂知吾怒乎?”夫人谢不知。因大惧,恐为王也,叩首请其故,上曰:“吾为人欺侮。”夫人又请之,上怒甚,不言。久之,命左右往召某兵官帅兵三千持兵来,上默坐以待。夫人益恐,以为决屠其家矣,又迄不敢呼王。顷之,兵至,上令二兵官守大中、淮清二桥,使兵自东而西诛之,当时顿灭数千家。上坐以俟返命乃兴。

伪周用黄敬夫、蔡彦文、叶德新为参军,谋国事,三人皆奴才也。丁未春,蔡、叶伏诛于南京,风干其尸于竿,一月黄已死。初,吴人有为十七字诗云:“丞相做事业,专用黄蔡叶,一夜西风来,干鳖。”竟成其谶。

秦从龙,字元之,洛阳人,为元江南行台侍御史,避乱居镇江。王师下金陵,命徐太傅、汤信公狥镇江,上谓徐曰:“入城为吾访秦元之,言予欲见意。”既而得之,驰报上。上令某王以金币聘之。从龙与妻偕来,上至龙湾迎候。时上居富民陈家,因与陈同处,日久共谋昼,深见采纳。既而上居元御史台,徙从龙居西门外,谟议益密,称为先生而不名,每以漆版书讯问答,人不得知也。乙巳岁,求还镇江,上饯之郊外,握手为别。既卒,上适督军江上,遂幸其家,哭之恸,亦命营葬,厚赡其家。

洪武中,郭德成为骁骑指挥。尝入禁内,上以黄金二锭置其袖,曰:“第归,勿宣出。”德成敬诺。比出宫门,纳靴中,佯醉,脱靴露金。阍人以闻,上曰:“吾赐也。”或尤之,德成曰:“九关严密如此,藏金而出,非窃耶?且吾妹侍宫闱,吾出入无间,安知上不以相试。”众乃服。

洪武中,造徐中山坊表初成,江阴侯吴良、靖海侯吴祯兄弟薄暮过之,问左右曰:“何以称大功坊?”对曰:“此魏国公第也。”良乘醉迳击,坏额署,有司以闻。明日,二吴入朝,上怒问:“何以坏吾坊?”良对曰:“臣等与徐达同功,今独达赐第表里,且称大功,陛下安乎?”上笑曰:“毋急性。”未几,令有司即所封地建宅二区赐之。在今江阴县,良居前,称前府,祯居后,称后府,甚弘丽也。

译洪武十三年九月,太祖谕令礼部左侍郎张衡、左都御史詹徽等说:“有关官署举办公宴而扰民,今后发给官钞:布政司一千贯,以下各级另行详细规定。”十月,张衡等奏请施行遵守:每逢正旦、圣节、冬至,公宴费用从当地官钱中支给;没有府、州、县、都司、卫所的官署,可以移文向附近有关官署领取使用。每一节,布政司一千贯(在城都司、卫所,以及附郭的大小衙门官吏、师生、耆民,都到本司参加筵宴);府有都司的七百贯,以下各级各有差等;州有卫的五百贯,以下各级各有差等;县有卫的四百贯,以下各级各有差等;没有有关官署衙门的,不发此项。(此条可参见《明太祖实录》卷二○四洪武二十三年九月癸丑条。)(卫四百贯,所一百五十贯。)洪武十九年,又赏赐有关官署入朝觐见者,每人发给盘缠钞一百贯;在任期间每年发给柴炭钞五十贯。又规定引钱,作为堂食费用。太祖命令把死刑囚犯犯罪并受刑的情状绘制在锦衣卫外墙上,使人能够看见,以作为惩戒;这也取法于古代悬示象刑于魏的意义。太祖平定乱国时使用严刑峻法,当时关于政治和刑法的制度都有成文规定。后来编纂古代事迹,用来劝善惩恶、告诫诸王和百官,往往是今天的人很少见到的,如《彰善瘅恶录》《逆臣录》《清戒录》《永鉴录》《志戒录》《世臣总录》等,数量很多。明朝初年,犯死刑的人,其家属多请求代替受刑,太祖一并赦免他们,正如《五伦书》所记载的那样。后来又有人接连请求代刑,太祖于是大多一概允许;这样既可以杜绝奸诈,也可以成全他们的孝悌之心,并不是迂腐浅陋的人所能理解的。我苏州的戴用代父受刑,王敬代兄受刑,其他人未能全部记载,甚至有都文信代岳父受刑的。高祖厌恶顽民逃入僧侣之中,于是把聚集起来的犯人几十人,挖坑埋下他们的身体,十五人并排排列,只露出头顶,用大斧砍削,一斧砍下几颗头,称为“铲头会”。当时有一位神僧也在其中,便显示神通;元朝已经灭亡,僧人却随即复生,如此反复三五次还不止,于是释放了他,并取消了这种刑会。明朝初年,死刑中除凌迟处死外,还有“刷洗”:把人裸体放在铁床上,浇上沸水,再用铁刷刷去皮肉;有“枭”:命人用钩子钩住脊背,把身体悬起来;有“称竿”:把人捆在竿梢,另一端悬挂石秤;有“抽肠”:也把人挂在架子上,用钩子从谷道钩出肠子,然后放下另一端的石头,使尸体竖起、肠子被拉出;有“剥皮”:把贪赃的酷吏剥下来的皮放在公座上,让继任者坐上去,以示警戒;此外还有挑去膝盖、锡蛇游等刑罚,总之都是用来制止重大罪恶的死刑。(太祖有一次前往国学,看到县挂的尸体连成一排,尸体的手脚还在动,便以为还活着,对他们说:“你们想被释放吗?我就要释放你们了。”回宫后不久便去世。)等到制定《祖训》时,就严令禁止这些刑罚。圣人的仁心,真是伟大啊!洪武年间,征召高僧复见心,他的师父訢笑隐劝阻他说:“上苑中也没有频婆果,姑且留下残命吃酸梨吧。”复见心没有听从。后来果然被杀,临死前才后悔,于是说出了訢笑隐的话。太祖听见后,把訢笑隐逮捕来,准备杀他。訢笑隐说:“这是一首旧偈,我只是偶然引用,并没有其他意思。”太祖问:“出自哪里?”訢笑隐说:“出自大藏经的某录,在某函某卷某页。”太祖命人查验,果然如此,于是释放了他。高皇帝微服出行到大中桥旁,听见一个人谈论刑罚繁多,言语近于不敬。太祖大怒,便临幸徐武宁的府第。徐武宁已经外出,夫人出来迎接太祖。太祖问:“徐王在哪里?”夫人回答他因何事在什么地方,正要命人召回,太祖制止了她。太祖又说:“嫂嫂知道我生气吗?”夫人谢罪说不知道。她因此非常恐惧,担心是徐王的缘故,叩头请求说明原因。太祖说:“有人欺侮我。”夫人再次请求,太祖更加愤怒,不再说话。过了很久,太祖命左右去召某兵官,率领三千士兵持械前来,自己默默坐着等待。夫人更加害怕,以为太祖一定要屠灭她全家,却始终不敢召回徐王。不久军队到达,太祖命两名兵官分别守住大中桥、淮清桥,派兵从东向西将那人诛杀,当时一下子灭掉了几千家。太祖坐在那里等待回报,得到消息后才起身。伪周任用黄敬夫、蔡彦文、叶德新为参军,谋划国事;三人都是奴才。丁未年春,蔡彦文、叶德新在南京伏法,尸体挂在竿上风干;一个月后,黄敬夫也死了。当初,吴地有人作了十七字诗说:“丞相做事业,专用黄蔡叶,一夜西风来,干鳖。”后来竟然成为应验他们结局的谶语。秦从龙,字元之,是洛阳人,曾任元朝江南行台侍御史,因躲避战乱居住在镇江。王师攻下金陵后,太祖命徐太傅、汤信公巡行镇江,并对徐太傅说:“进城后替我访求秦元之,告诉他我想见他的意思。”不久找到了秦从龙,徐太傅骑快马向太祖报告。太祖命某王带着金钱聘请他。从龙和妻子一同前来,太祖到龙湾迎接。当时太祖住在富民陈家,便与陈家同住,日子久了共同谋划政事,太祖对他的意见深为采纳。后来太祖住进元代御史台,把从龙迁到西门外居住,两人的谋议更加秘密,太祖称他为先生而不直呼其名,每次用漆版书写询问和答复,别人都无法知道。乙巳年,从龙请求回镇江,太祖在郊外为他饯行,握手作别。从龙去世后,太祖正好在江上督军,便亲临他的家中,悲痛大哭,又命人营造葬所,优厚供养他的家属。洪武年间,郭德成任骁骑指挥。他曾进入宫禁,太祖把两锭黄金放在他的袖中,说:“你只管回去,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郭德成恭敬地答应了。等他走出宫门,便把黄金藏进靴子里,假装喝醉,脱下靴子露出黄金。守门人把这件事报告太祖,太祖说:“这是我赏给他的。”有人责怪郭德成,他说:“宫门九重,防守如此严密,藏着黄金出去,不就是偷窃吗?况且我的妹妹在宫中侍奉,我出入宫禁没有阻碍,怎么知道太祖不是拿这件事来试探我呢?”众人这才都信服了。洪武年间,徐中山坊刚建成,江阴侯吴良、靖海侯吴祯兄弟傍晚经过,问身边人:“为什么称作大功坊?”回答说:“这是魏国公的宅第。”吴良乘醉径直上前捶打,毁坏了匾额题字,有司把此事报告皇上。第二天,吴良、吴祯兄弟入朝,太祖发怒问道:“为什么毁坏我的牌坊?”吴良回答:“我们和徐达功劳相同,如今却只有徐达获赐宅第,里外还称为大功,陛下难道安心吗?”太祖笑着说:“不要性急。”不久,太祖命有司就在他们的封地各建一座宅第赐给他们。宅第在今天的江阴县,吴良住在前面,称为前府;吴祯住在后面,称为后府,都十分宏伟华丽。

宋祭酒讷刚严当其职,高皇殊眷之,君臣之契莫伦。上燕居,常思见之,不欲数召劳烦,令画工阴写其神以来。工往,潜处帘幙,讷方公服,危坐不语,工亟图以进。上览之,收讫。明日,讷朝罢,上谓曰:“昨日某时,卿曾公服坐堂上乎?”对曰:“然。”上曰:“何以有怒色?”讷惶恐对曰:“适一生献茶,踣而碎茶瓯,臣不觉怒。且念臣不才,不能教率所致,有负陛下委任,故含怒自讼,未责此生耳。”因问何以知之,上出像,语其故,笑而慰之,更赐以茶。

危学士素以胜国名卿事我太祖,年既高矣,上重其文学,礼遇之。一日,上燕坐屏后,素不知也,步履屏外,甚为舒徐,上隔屏问为谁?素对曰:“老臣危素。”语复雍缓。上低声笑曰:“我只道是文天祥来。” (或云伯夷、叔齐。)

太祖召杨维祯,将用之。维祯八十余矣,作老客妇谣以见意。或劝上杀之,上曰:“老蛮子正欲吾成其名耳。”不僇而遣之。一时颇高其事,宋学士送以诗,詹同文为作传,皆假借之,所谓非义之义也。维祯直不恭耳,予有论暴其罪,此不载。

宋学士景濂以王佐才受聘草昧间,辅成帝业,制礼乐,定律历,敷文德,颂武功,太祖眷礼隆笃。其孙祚得罪当死,以学士故未赴市,学士不敢请。既而,且连坐学士。高后遣奏上,乞念宋先生教太子诸王之功,请免其死。上未允,皇太子泣请,亦未蒙恩命。太子窘,遽投金水河,左右救上。以闻,上乃释公,窜之松蟠。

宋公被谪,居茂州,卒于夔,葬于莲花山下。成化末,蜀府承奉宋昌葬母,凿独石屋为椁,垣隧尽拟园寝之制,又大筑享堂,有司将以上闻。昌惧,请毁去,众曰:“盍以藏宋先生乎?”昌欣然应命。因稍削僭饰,启学士之葬,学士皮肉消尽,骨犹完整,浴加袭衣而瘗焉。享室即以为祠堂,昌以同姓且敬祀守护焉。

太祖平吴后,虑犹有余孽,城守难其人。与孝慈议,因言惟魏观可守,已致仕,及同起事有蔡本,忠勇可武卫,今在散地。后劝赞用之,上即命召二臣。既至,引入后宫便殿,赐坐,二臣叩头谢,且请睿旨所在,上曰:“朕新得苏州,恐余枿包毒,朝夕在心。今思其人,唯卿观公忠疆干,可为朕一守。”顾本言:“尔本我好弟兄,托得尔,屈尔作 (去声) 指挥,其皆毋辞。”二臣又拜。领宸旨,将辞出,上曰:“且住,皇后要见尔。”少顷后出,宫人携酒果以从,上手酌以赐,二臣受饮,拜谢而出。

魏守欲复府治,兼疏浚城中河。御史张度劾公,有“兴灭王之基,开败国之河”之语,盖以旧治先为伪周所处,而卧龙街、西淤川即旧所谓“锦帆泾”故也。上大怒,置公极典。高太史启以作新府上梁文,与王彝皆与其难,高被截为八段云。

洪武中,朝命开燕支河。先曾祖臣焕文往役,役者多死,先臣独生。会工满将归,失去路引,分必死,无为谋。其督工百户者 (失名) 谓曰:“主上圣神,吾当引汝面奏,脱有生理。”先臣从之。百户为口奏,上曰:“既失去,罢。”先臣叩头辞讫方退,上忽呼回,顾之曰:“看汝模样也似个本分人,可赏钱二十贯。”先臣受赐,谢恩而归,乡里莫不惊羡。

吴中自昔繁雄,迨钱氏奢靡,征敛困弊。及俶纳土,宋人沈其赋籍于水,王方贽更定税法,悉亩出一斗,民获其惠。蒙古礼隳政庞,民富而僭,汰溃不经,其后兼并益甚。太祖愤其城久不下,恶民之附寇,且受困于富室而更为死守,因令取诸豪族租佃簿历付有司,俾如其数为定税,故苏赋特重,盖惩一时之弊,后且将平之也。

洪武三年二月庚午,上问户部天下民孰富?产孰优?对曰:“以田赋校之,惟浙江多富室者。若苏州一郡,民岁输粮百石至四百石者四百九十户,五百至千石者五十六户,千石至二千者六户,二千石至三千八百石者二户,计五百四十四户,而岁输至十五万有奇。”上曰:“富民多豪强,故元时此辈欺凌小民,武断乡曲,人受其害,宜召之来,朕将勉谕之。”于是诸郡富民入见,谕之云云,皆顿首谢,复赐酒食遣之。上顾谓宋濂、詹同、王祎、起居注陈敬曰:“朕谕此辈,只欲勉之为善耳。”祎曰:“此最得君师教养之道。”

是年五月,户部奏:“苏州逋税三十万余,请论守臣罪。”上曰:“苏州归附之初,军民之用多赖其力,今积二年不偿,民困可知。若逮其官,必责之于民,民畏刑罚,必倾赀以输官,如是而欲其生,遂不可得矣,其并所逋免之。”至十三年二月朔,遂命户部减苏、松、嘉、湖重租粮额。 (旧一亩科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者,减十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者,俱止征三斗五升,以下仍照旧额。)

译宋讷任祭酒时刚正严明,尽心履行职务,明太祖特别宠爱他,君臣之间的契合无人可比。太祖闲居时,常想见他,又不愿多次召见使他劳烦,便命画工暗中画下他的神态带回来。画工前往,悄悄藏在帘幕后面。当时宋讷穿着公服,端正地坐着,一言不发,画工赶紧把他的神态画下来献上。太祖看后收藏起来。第二天,宋讷退朝后,太祖对他说:“昨天某个时候,你曾穿着公服坐在厅堂上吗?”宋讷回答:“是的。”太祖说:“为什么面带怒色?”宋讷惶恐地回答:“刚才有个学生进献茶水,跌倒后打碎了茶碗,我不觉发了怒。又想到自己没有才能,不能教导约束好他们,以致如此,有负陛下的任用,所以含怒自责,并不是在责罚这个学生。”于是宋讷问太祖怎么知道这件事,太祖拿出画像,告诉他其中缘故,笑着安慰他,又赐给他茶。危素一向以前朝的著名卿臣身份侍奉太祖,年纪已经很大了。太祖看重他的文学才能,礼遇他。有一天,太祖坐在屏风后休息,危素不知道,走过屏风外,步履十分从容。太祖隔着屏风问他是谁,危素回答:“老臣危素。”说话的声音也缓慢而和缓。太祖低声笑道:“我还以为是文天祥来了。”(有人说是伯夷、叔齐。) 太祖召见杨维祯,准备任用他。杨维祯已经八十多岁了,便作《老客妇谣》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有人劝太祖杀掉他,太祖说:“这个老蛮子正想让我成就他的名声罢了。”于是没有杀他,只把他遣走。一时之间,人们很推重这件事,宋濂作诗为他送行,詹同为他作传,都对他加以褒扬,这就是所谓不合义理的义举。杨维祯其实只是行为不恭罢了。我曾写文章揭露他的罪行,这里不记载。宋学士景濂凭借辅佐帝王的才能,在艰难创业之时受聘出仕,辅佐太祖成就帝业,制定礼乐,确定律历,施行文德,歌颂武功,因此太祖对他的眷顾和礼遇深厚而诚笃。他的孙子宋祚犯罪,按律应当处死,但因为宋濂的缘故没有押赴刑场,宋濂也不敢请求宽免。后来,宋濂也将被连坐。高皇后派人上奏,请求太祖念及宋先生教导太子和诸王的功劳,免除宋祚死罪。太祖没有答应,皇太子哭着请求,也没有得到恩准。太子陷入窘迫,突然投进金水河,左右侍从把他救了上来。太祖听说后,才释放宋濂,将他流放到松蟠。宋公被贬后,居住在茂州,死在夔州,葬在莲花山下。成化末年,蜀府承奉宋昌安葬母亲,凿成独石屋作为外椁,围墙和墓道全都仿照陵寝的制度,又大规模修筑享堂,有司准备把这件事报告皇上。宋昌害怕了,请求拆毁它,众人说:“何不把它用来安葬宋先生呢?”宋昌欣然接受了这个请求。于是稍微削减僭越的装饰,打开宋学士的墓,发现他的皮肉已经消尽,骨骼仍然完整,便给遗骨沐浴、加穿入殓衣后重新埋葬。享堂就改作祠堂,宋昌因为与宋学士同姓,又敬重他,便负责祭祀和守护。太祖平定吴地后,担心仍有残余势力,认为守城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他和孝慈皇后商议,说只有魏观可以守城;魏观已经退休了。另外,和他们一同起兵的还有蔡本,忠诚勇敢,可以担任武卫官,如今却被闲置在散职上。皇后劝太祖任用他们,太祖立即下令召见两位大臣。两人到后,太祖把他们带入后宫的便殿,赐座。两人叩头谢恩,并请示皇上的旨意。太祖说:“朕刚得到苏州,担心那里还潜藏着余孽,毒害百姓,这件事早晚都放在心上。如今想到合适的人,只有魏观你忠诚而有才干,可以替朕守住那里。”又回头对蔡本说:“你原本是我的好兄弟,我把这件事托付给你,委屈你担任(去声)指挥,不要推辞。”两位大臣再次拜谢,领受皇帝的旨意,准备告辞出去。太祖说:“先等一等,皇后要见你们。”过了一会儿,皇后出来,宫人带着酒和果品随行。太祖亲自斟酒赐给他们,两人接受饮用,拜谢后离开。魏观想要恢复府治,同时疏浚城中的河道。御史张度弹劾魏公,说有“兴灭王之基,开败国之河”这样的话。这大概是因为原来的府治先前被伪周占据,而卧龙街、西淤川就是旧时所谓的“锦帆泾”。太祖大怒,把魏观交付重典处置。高太史启因为撰写新府上梁文,和王彝一起受到牵连,高启据说被截成八段。洪武年间,朝廷命令开凿燕支河。我的先曾祖臣焕文前去服役,服役的人大多死去,只有先臣活了下来。工程正好完工,他将要回家时,却丢失了路引,按情势必死无疑,也没有办法可想。负责督工的百户(姓名失传)对他说:“主上圣明,我应当带你当面奏报,如果能有一线生机呢?”先臣便听从了他。百户代他口头奏报,太祖说:“既然丢失了,就罢了。”先臣叩头谢恩后刚要退下,太祖忽然把他叫回来,看着他说:“看你的样子,也像个本分人,可以赏给你二十贯钱。”先臣接受赏赐,谢恩后回去,乡里人无不惊叹羡慕。吴中自古以来就繁荣强盛,到了钱氏统治时,奢侈靡费,赋税征收使百姓困苦疲敝。钱俶献土归附后,宋人把吴中的赋税簿册沉入水中,王方贽重新制定税法,全部按每亩征收一斗,百姓因此得到好处。蒙古时期礼制毁坏、政令纷乱,百姓富裕却僭越礼制,奢侈无度,后来兼并现象更加严重。太祖恼怒苏州城长期不能攻下,又憎恨百姓归附盗寇,并且受到富室压迫而反过来拼死守城,于是下令把各豪族的租佃簿册取来交给有司,让有司按照簿册数额确定税额。因此苏州的赋税特别沉重,这大概是为了惩治一时的弊端,后来还将逐步使它平定。洪武三年二月庚午,太祖问户部天下百姓中谁最富有,田产谁最好。户部回答:“按田赋来考察,只有浙江富室很多。比如苏州一郡,每年缴纳粮食一百石至四百石的有四百九十户,五百石至一千石的有五十六户,一千石至二千石的有六户,二千石至三千八百石的有二户,共五百四十四户,每年缴纳的粮食达到十五万石有余。”太祖说:“富民大多豪强,所以元代时这些人欺凌小民,擅自裁断乡里的事务,使人人受害。应当召他们来,朕将劝告教导他们。”于是各郡富民入朝觐见,太祖如此这般地训谕他们,他们都叩头谢罪,太祖又赐给他们酒食,遣送他们离开。太祖回头对宋濂、詹同、王祎、起居注陈敬说:“朕告诫这些人,只是想勉励他们行善罢了。”王祎说:“这最符合君主作为老师教养百姓的道理。” 这一年五月,户部上奏:“苏州拖欠税粮三十万余,请论处守臣之罪。”太祖说:“苏州归附之初,军队和百姓的供给大多依赖那里,如今积欠两年没有偿还,百姓的困苦可想而知。如果逮捕当地官员,他们一定会把责任归到百姓身上;百姓害怕刑罚,必然倾尽财产缴纳官府。这样想让百姓活下去,反而是不可能的。连同所拖欠的税粮一并免除。”到洪武十三年二月初一,太祖于是命户部减免苏州、松江、嘉兴、湖州重租粮额。(原来每亩征收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的,减去十分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的,一律只征收三斗五升;低于这个数的仍按原额征收。)

其后复命户部核实天下土田。而两浙富民畏避徭役,往往以田产诡托亲邻佃仆,谓之“铁脚诡寄”。久之,相习成风,乡里欺州县,州县欺府,奸弊百出,谓之“通天诡寄”。而富者益富,贫者益贫矣。上闻之,遣国子生武淳等往各处,随其税粮多寡定为几区,一区设粮长四人,使集里甲耆民,躬履田亩,以粮度之。图其田之方圆,次其字号,悉书主名及田之丈尺四止,编类为册,其法甚备,谓之“鱼麟图册”。二十年二月,浙江布政司及苏州等府、州、县图成上进,自是以为定赋,然视它邦,终为偏重。周文襄恂如、况侯伯律抚守于兹,皆尝请免,得除永税数十万而犹未大均。其后朝无特命,掌邦计者不敢擅议,以迄于今。

太祖微行至三山街,一媪门有木榻,假坐移时,间媪何许人?对曰:“苏人。”又问:“张士诚在苏州何如?”媪曰:“方大明皇帝起手时,张王自知非真命天子,全城归附,苏人不受兵戈之苦,至今感德。”又问其姓而去。翼日,语朝臣曰:“张士诚于苏人初无深仁厚德,昨见一老妇深感其恩,盖苏民忠厚,恐京师百姓千万无此一妇也。”迨洪武二十四年以后,取富户实京师,多用苏人,盖亦如此。

太祖初渡江,御舟濒危,得一樯以免,令树此樯于一舟而祭之,遂为常制。今在京城清凉门外,已逾百四十年矣。有司岁修祀,给一兵世守之,居舟旁,免其余役。或云即当时操舟兵之后也。

今南京兵部门无署榜。太祖一夕遣人侦诸司,皆有卫宿者,独兵部无之,乃取其榜去。俄有一吏来追夺,不能得,侦者以闻。上召部官问:“谁当直?”对:“职方司某官某吏、卒。”又问:“夺榜吏为谁?”乃职方吏某也。遂诛官与卒,即以此吏补其官,不复补榜,以迄于今。其后太宗迁都,令诸司各以官一员扈从,兵曹素耻此吏并列,因遣行,后部亦恒虚此席。

初,监生历事诸司,皆旦往夜归,号舍往返十余里。太祖一日命察诸司官吏等,独户部历事监生一人不至。逮问,对曰:“苦道远,行不前耳。”上始知之,因给历事监生驴钱,令赁驴而行,然独户部有之,今亦无矣。

●野记二

闻之故老言,洪武纪年之末庚辰前后,人间道不拾遗。有见遗钞于涂,拾起一视,恐污践,更置阶圮高洁地,直不取也。

建庶人国破时,削发披缁骑而逸。其后在湖、湘间某寺中, (或曰武当山。) 至正统时,八十余矣。一日,闻巡按御史行部,乃至察院,言欲入陈牒,门者不知谁何,亦不敢沮。既入,从中道行,至堂下坐于地,御史问:“汝何人?讼何事?”不对。命与纸笔,即书云“告状人某姓,太祖高皇帝长孙懿文太子长子”以付。左右持上,御史谓曰:“老和尚事真伪不可知,即真也,吾与汝无君臣分,不得行此礼。虽然,汝老如此,欲复出何为乎?”曰:“吾老也,无能为矣,所以出者,吾此一把骨当付之何地邪?不过欲归体父母侧尔,幸为达之。”御史许诺,命有司守护,飞章以闻。上令送京师。

至,遣内竖往视,咸不识。庶人曰:“固也,此曹安得及事我为?”问吴诚在无?众以白上,上命诚往。诚见庶人亦迟疑,庶人曰:“不相见殆四十年,亦应难辨矣。吾语若一事,昔某年月日,吾御某殿,汝侍膳,吾以箸挟一脔肉赐汝,汝两手皆有执持,不可接,吾掷之地,汝伏地以口嚃取食之,汝宁忘之耶?”诚闻大恸,返命言信也。上命迎入大内某佛堂中养之,久而殂云。

或曰庶人削发乘马,自朝阳门出,至河南居某寺,寺僧亦不之知。一日,有盗劫寺,俄而一文官一武弁同来捕,围其寺,且将屠之,僧徒忧。庶人大书黄布掷出,曰:“圣旨令官军散。”二官执而问之,庶人道其实,乃闻于朝。命某二官往迎取,驿赴阙下,置之禁中,时正统间事,与前闻异辞。或又云在沐黔公府后,乃沐为奏还,非也。或又曰其出由地道。

文皇兵薄京城,内以枪支门,门内枪满无隙焉,靖难兵先锋死者甚众,兵始入,遂克之。

建庶人数以文皇靖难之谋问中山王仲子增寿,对以保无它。及兵至,建召徐诘责腰斩之,横尸路旁。文皇入城,问为谁?左右以告,文皇哭之,即时追封武阳侯,进定国公。召见其子,年甫十五,即赐名,命袭爵焉。

文皇兵入城,驸马都尉梅公死于笪桥下。某国长公主曳文皇裾不释,问驸马何在?文皇与公主言:“予二甥为世官。”以慰主心。靖难兵未起时,长公主有书遗文皇,劝沮大计,上不答。逮兵兴,以手书寄之,言兴师大意,且令迁居太平门外,恐误误罹锋刃。及上绍统后,二甥犹幼,主保护甚到,恒与同寝,置于榻内,如是数年。比长,乃已。上亦恒赐手诏,有曰:“若不念汝母亲,不至今日,尔畜生宜知之。”

译后来,太祖又命户部核实天下的田地。两浙富民害怕逃避徭役,往往把田产虚假托名给亲属、邻居、佃户和仆人,称为“铁脚诡寄”。时间久了,彼此仿效成为风气,乡里欺骗州县,州县欺骗府,奸弊层出不穷,称为“通天诡寄”。于是富人更加富,穷人更加穷。太祖听说后,派国子生武淳等人到各地,按照各处税粮的多寡划定若干区,每区设置粮长四人,让他们召集里甲和年高有德的乡民,亲自踏查田亩,按照粮额估量田地。把田地的方圆绘图,依次编列字号,把田主姓名和田地四至的丈尺全部写明,分类编成册籍。这套办法十分完备,称为“鱼鳞图册”。洪武二十年二月,浙江布政司以及苏州等府、州、县的图册完成后上呈朝廷,从此作为确定赋税的依据;但是与其他地方相比,苏州等地最终仍然偏重。周文襄恂如、况侯伯律先后在这里巡抚和镇守,都曾请求免除,获准永久减免税粮数十万,但仍未能完全均平。后来朝廷没有特别命令,掌管国家财政的人也不敢擅自议论,一直到现在。太祖微服出行到三山街,有一位老妇人家门口放着木榻,太祖借坐了一会儿,问老妇人是哪里人。老妇人回答:“苏州人。”太祖又问:“张士诚在苏州时怎么样?”老妇人说:“当大明皇帝刚起兵时,张王自己知道不是真命天子,便让全城归附,苏州人没有遭受兵戈之苦,直到今天还感念他的恩德。”太祖又问了她的姓氏才离开。第二天,太祖对朝臣说:“张士诚对苏州百姓原本没有深厚的仁爱恩德,昨天我见到一个老妇人却深深感念他的恩德,大概是因为苏州百姓忠厚,恐怕京师百姓千万人中也没有这样一个老妇人。”到洪武二十四年以后,征取富户充实京师时,多数使用苏州人,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太祖最初渡过长江时,御舟濒临倾覆,幸亏得到一根桅杆才免于灾难,于是命人把这根桅杆竖立在一只船上祭祀它,后来便成为常规制度。如今它在京城清凉门外,已经超过一百四十年了。有司每年修缮并祭祀,给一名士兵,让他世代守护,住在船旁,免除其他徭役。有人说,他就是当时操船士兵的后代。如今南京兵部衙门没有悬挂署榜。太祖有一天夜里派人暗中侦察各司,发现都有卫士值宿,唯独兵部没有,于是把兵部的署榜取走。不久有一个小吏前来追夺,却没有夺回去,侦察的人把此事报告了太祖。太祖召来兵部官员询问:“谁负责值班?”回答:“职方司的某位官员、某个小吏和士卒。”又问:“那个来夺榜的小吏是谁?”原来就是职方司的某个小吏。于是太祖诛杀了那名官员和士卒,便任命这个小吏补任其官职,不再补挂署榜,一直到现在。后来太宗迁都,命各司各派一名官员随从护驾,兵部官员一向以这个小吏与自己并列为耻,于是派他随行,后来兵部也一直空缺这个席位。起初,监生到各司历练办事,都是早晨前往、夜里回来,住处与各司往返有十多里。太祖有一天命人察看各司官吏等人,唯独户部有一名历事监生没有到。逮来询问,他回答:“苦于道路遥远,走不过来。”太祖这才知道此事,于是发给历事监生买马驴的钱,命他们租驴前往;但后来只有户部还这样做,如今也没有了。●《野记》二 听老年人说,洪武年号末年庚辰前后,民间路不拾遗。有人在道路上看见别人遗失的钱钞,捡起来看了一眼,担心弄脏、踩坏,便把它放到台阶破损处的高洁地方,根本不拿走。建庶人国家灭亡时,剃去头发,穿上缁衣,骑马逃走。后来在湖、湘一带的某座寺院中(有人说是在武当山),到正统年间,已经八十多岁。有一天,他听说巡按御史巡视所属地区,便来到察院,说想进去递交诉状。守门人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敢阻拦。他进去后,沿中间道路走到堂下,坐在地上。御史问:“你是什么人?要告什么事?”他不回答。御史命人给他纸笔,他便写道:“告状人某姓,太祖高皇帝长孙、懿文太子长子。”把纸交上去。身边的人拿给御史看,御史对他说:“老和尚,你说的事情是真是假还无法知道;即使是真的,我和你之间也没有君臣关系,不能行这种礼。不过,你已经这样老了,还想重新出来做什么呢?”他说:“我已经老了,什么事也做不了了。我之所以出来,是因为不知道我这一把骨头应当葬在什么地方。只不过想回到父母身边罢了,希望您替我转达。”御史答应了,命有司加以守护,并迅速上奏朝廷。太祖下令把他送到京师。他到京后,太祖派宦官前去察看,宦官们都不认识他。建庶人说:“本来就该这样,这些人怎么会记得侍奉过我呢?”太祖问吴诚是否还在,众人把这话报告给太祖,太祖命吴诚前往。吴诚见到建庶人也迟疑不决,建庶人说:“我们将近四十年没有见面了,当然难以辨认。我告诉你一件事:过去某年某月某日,我在某殿临御,你侍奉膳食,我用筷子夹了一块肉赐给你。你两手都拿着东西,无法接取,我便把肉扔到地上,你趴在地上用嘴叼起来吃,难道你忘了吗?”吴诚听后大为悲痛,回去禀报说确实是真的。太祖命人把建庶人迎入大内的某座佛堂中供养,后来很久便去世了。有人说,建庶人剃发后骑马从朝阳门出城,到河南住在某座寺院里,寺僧也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一天,盗贼抢劫寺院,不久一名文官和一名武官一同前来捕盗,包围寺院,并将要屠杀寺中僧人,僧众十分忧惧。建庶人在黄布上大字写道:“圣旨命官军撤散。”两名官员拿着黄布询问,他便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于是官员把此事报告朝廷。朝廷命两名官员前去迎接,把他通过驿站送到宫阙,安置在禁中。这是正统年间的事,与前一种说法不同。又有人说,他后来在沐黔公府后面,是沐氏上奏请求才把他送回来的,这不对。还有人说,他是从地道出来的。文皇的军队逼近京城时,宫内用长枪支撑着城门,门内插满了长枪,没有一点空隙,靖难军的先锋死了很多人。军队开始攻入后,终于攻克了京城。建庶人多次把文皇谋划靖难的事情问中山王的次子徐增寿,徐增寿回答说太平无事。等到靖难军到达,建庶人召见徐增寿,斥责他,将他腰斩,尸体横陈在道路旁。文皇进入京城后,问死者是谁,左右侍从把情况告诉他,文皇为之哭泣,当即追封徐增寿为武阳侯,晋升为定国公。文皇召见他的儿子,当时才十五岁,立即赐给他名字,命他承袭爵位。文皇的军队攻入京城时,驸马都尉梅公死在笪桥下。某国长公主拉住文皇的衣襟不放,询问驸马在哪里。文皇对公主说:“我会让你的两个外甥世代做官。”以此来安慰公主。靖难军起兵以前,长公主曾写信送给文皇,劝他停止这一重大谋划,文皇没有答复。等到军队兴起,文皇亲自写信给她,说明起兵的大意,并让她迁居太平门外,担心她误入战场遭受刀兵。文皇即位后,两个外甥仍然年幼,公主保护他们十分周到,常和他们同床而寝,把他们安置在床榻里面,这样过了好几年。等他们长大后,才停止这样做。文皇也常赐给他们亲笔诏书,其中有一句说:“如果不是念及你们的母亲,你们不会有今天;你们这些畜生应该知道这一点。”

今世传逸诗一篇,曰:“寥落东南四十秋,如今霜雪已盈头。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汉无情水自流。长乐宫中云气散,朝元阁上雨声愁。新蒲细柳年年录,野老吞声哭未休。”

建庶人亲属初居中都广安宫。正统时,有司奏人众不能容,应稍展大其居或徙他地。上命悉放出,听杂居民间。遂皆出,壮强者不能名六畜。时命既下,或言仍宜稍拘制之,上曰:“本吾一家。”又举宋艺祖言:“有天命者,任自为之。”群臣不敢复言,惟仰圣度之如天也。

永乐初,都御史陈瑛言:“建文时效死之臣,如礼部侍郎黄观、太常寺少卿廖升、修撰王叔英、衡府纪善周是修、浙江按察使王良、沛县知县颜伯玮,宜加追僇。”上曰:“朕初举义兵,诛奸臣不过齐、黄数辈耳。其后二十九人如张紞、王钝、郑赐、黄福、尹昌隆等,皆宥而用之。今所陈犹有非此类者,勿问。”初,靖难兵入城,升、是修自经死。观守安庆,投江死。叔英守广德,亦自经死。良在官,举家自焚。伯玮在县,兵至城,不肯下,与其子皆死。瑛后阅方孝孺等狱辞,乃收观、叔英妻女,将给配之。观妻出通济门,挤其二女于河,即自溺。叔英二女皆及笄,逮赴锦衣狱,皆赴井而死。

高帝令宋学士濂作灵芝甘露颂,赐酒,大醉。归为孝孺言之,须臾酣寝。方候夜深殊未醒,方料先生不寤,明当误事,即为制文书完。比晓,宋起趋朝,愕然谓方曰:“我今日死矣。”方问何故?宋曰:“昨上命作颂,醉甚,误不为,今何及矣!上怒,必赐死。”方曰:“正恐先生觉迟,已具一草,或裁定以进,可乎?”即以文呈,宋阅之曰:“何改为?”亟怀之入朝。上迎谓濂:“颂安在?”宋出进之。上读之曰:“此非学士笔也。”宋又愕然。上曰:“此当胜先生。”宋叩首谢:“臣实以赐酒过醉,不能成章,门生方某代为之。”上曰:“此生良胜汝。”立召见,即试以一论五策,方立成。上览讫,复顾宋曰:“渠实过汝。”即命面赐绯袍、腰带,犹平巾,令往礼部宴,命宗伯陪之。复遣觇焉,方据上席巍然。上曰:“斯人何傲?”因不留,俾为蜀王府教授。语懿文曰:“有一佳士赉汝,今寄在蜀。其人刚傲,吾抑之,汝用之,当得其大气力。”

文皇既即位,问广孝谁可草诏?广孝以方对,遂召之。数往返,方竟不行,乃强持之入,方披斩衰行哭。既至,令视草,大号,詈不从,强使搦管,掷去,语益厉,曰:“不过夷我九族耳!”上怒云:“吾夷汝十族。”左右问何一族?上曰:“朋友亦族也。”于是尽其九族之命而大搜天下为方友者杀之。

铁铉,字鼎石,为山东布政。靖难兵攻城,铉固守不下。帝即位,致之来,不屈,终不面天颜,遂劓刖剺面,支解躯体,至死詈不绝。

卓敬,字惟恭,瑞安人。洪武中起进士,除给事中,后迁户部侍郎,尝密疏言北平事。及太宗皇帝南下,执敬,责以不迎乘舆之罪,敬厉声以对,词甚不谨。上怒,欲杀之,而怜其才,系之狱。或以管仲、魏征之事讽之,敬折斥之,竟被斩夷三族。上曰:“国家养士三十年,惟得卓敬。”刘忠愍公所撰传云耳。

周缙,字伯绅,武昌人,以太学生授永清典史,摄令事。文皇兵起,郡县望风迎降,永清地密近燕府,缙极力为拒守。县民寡弱,相率逃散。缙度不可为,怀印南奔,将他图焉。道闻母丧,归葬。即出,纠义旅勤王,战舰戎器数日略具,则闻南师熸而天命去矣,遂去匿编氓间。已而,事露,有司即其家械赴京师。缙分必死,慷慨就行,至则下狱。久之,从轻典,谪戍兴州。居数年,以子代还,年八十,考终于家。吴文定公撰传云尔。

曾凤韶,庐陵人,建文中御史。诏遣使请罢靖难兵,众惮行,凤韶请往,至不纳。文庙即位,以侍郎召,不赴,自杀,年二十九。

陈继之,莆田人,庚辰进士,户科给事中,屡论时事。洪武三十五年六月,与太常卿分宜黄子澄、兵部尚书溧水齐泰、户部侍郎定远郭任、翰林侍讲宁海方孝孺、户部主事平凉匡敬、兵科给事中西安韩永列名奸臣榜,皆死,夷族。(时死者方党、练党最多。练安,字子宁,二人事此不具录。)

邹谨、魏勉皆永丰人,建文世同为御史。朝士有约北兵开门以纳,谨率同列廷殴之,又请加诛。明日,建文亡,二人自杀。

王艮,字敬止,吉水人,为翰林修撰。建文亡前一夕,吞脑子死。

陈彦回,本莆田人。父丞归安,被诛,家破。彦回幼,同县定远令黄积良收育之。积良又谪戍,彦回转依南充丞于中和。被荐授保宁训导,累迁知徽州府。靖难兵兴,彦回紏义勇赴援。永乐初,诏械送京师,杀之,妻妾给配。

黄钺,字叔扬,常熟人,以进士为户科左给事中,居忧于家。壬午岁,闻国事,遂赴琴川桥下死。

译如今世间流传着一首逸诗,说:“东南寥落已经四十年,如今霜雪已经布满头。天地有恨,家在何处?江汉无情,江水自流。长乐宫中的云气已经散去,朝元阁上的雨声令人忧愁。新蒲细柳年年记录,乡野老人忍声吞泪哭泣至今未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建庶人的亲属起初居住在中都广安宫。正统年间,有司上奏说人数太多,住处容纳不下,应当稍微扩建他们的居所,或者迁到别处。皇上下令把他们全部放出,任凭他们混杂居住在民间。于是他们都出来了,强壮的人连六畜都不能辨认。诏令下达后,有人说仍然应当稍加拘束管制他们,皇上说:“本来就是我一家人。”又引用宋太祖的话:“有天命的人,任凭他自己去做。”群臣不敢再说,只有仰望皇上的度量如同上天。永乐初年,都御史陈瑛说:“建文年间以死效忠的臣子,如礼部侍郎黄观、太常寺少卿廖升、修撰王叔英、衡府纪善周是修、浙江按察使王良、沛县知县颜伯玮,应当追赠刑罚。”文皇说:“朕当初起兵时,诛杀的奸臣不过齐泰、黄子澄几个人罢了。后来张紞、王钝、郑赐、黄福、尹昌隆等二十九人,都得到宽赦并被任用。如今你所说的人中还有不属于这一类的,不要再追究。”起初,靖难军攻入京城时,廖升、周是修自缢而死。黄观守卫安庆,投江而死。王叔英守卫广德,也自缢而死。王良在任上,带领全家自焚。颜伯玮在沛县任职,军队来到城下,他不肯投降,和儿子一起死去。陈瑛后来审阅方孝孺等人的狱词,于是逮捕黄观、王叔英的妻女,准备把她们发配。黄观的妻子从通济门出城时,把两个女儿挤入河中,自己也投水而死。王叔英的两个女儿都已经成年,押送到锦衣卫狱中后,也都投井而死。高帝命宋学士濂撰写《灵芝甘露颂》,并赐给他酒,宋濂喝得大醉。回去后,他把这件事告诉方孝孺,不一会儿便酣然睡去。方孝孺等到夜深,见宋濂还没有醒,料想先生醒不过来,明天必定耽误事情,便替他把文书写好。天快亮时,宋濂起身赶去上朝,惊愕地对方孝孺说:“我今天死定了。”方孝孺问:“为什么?”宋濂说:“昨天皇上命我作颂,我醉得太厉害,误了没有写成,今天哪里还来得及!皇上发怒,必定赐我死罪。”方孝孺说:“正是怕先生醒得太迟,我已经草拟了一篇,您或许可以删改定稿后进呈,行吗?”随即把文章呈给他。宋濂看后说:“这要改成什么样?”赶紧把文章藏在怀里进朝。皇上迎上来对濂说:“颂文在哪里?”宋濂取出进呈。皇上读后说:“这不是学士的笔迹。”宋濂又惊愕不已。皇上说:“这篇文章应当胜过先生所作。”宋濂叩头谢罪说:“臣实在因为喝了皇上赐的酒而醉得过度,不能写成文章,是门生方某代我作的。”皇上说:“这个年轻人确实胜过你。”立即召见方孝孺,当场用五道策论试他,方孝孺站立之间便写成了。皇上看完,又回头对宋濂说:“他确实超过了你。”当即命人当面赐给方孝孺绯袍、腰带,当时他还戴着平巾;又命他到礼部赴宴,命宗伯陪同。皇上又派人去窥看,方孝孺正高踞上座。皇上说:“这个人怎么这样傲慢?” 因此没有把他留在身边,而是让他担任蜀王府教授。皇上对懿文太子说:“我送给你一个优秀士人,如今把他寄居在蜀地。他性情刚强傲慢,我压制了他;你任用他,就能得到他的巨大力量。” 文皇即位后,问姚广孝谁可以起草诏书,姚广孝以方孝孺回答,于是召他前来。多次往返召请,方孝孺始终不肯来,于是强行把他抓来带入宫中。方孝孺披着斩衰,边走边哭。到达后,命他审阅诏书草稿,他大声号哭,辱骂皇上而不肯服从。皇上强迫他拿笔,他却把笔扔掉,言辞更加激烈,说:“不过是夷灭我的九族罢了!”皇上发怒说:“我要夷灭你的十族。”左右近臣问第十族是什么,皇上说:“朋友也算一族。”于是执行夷灭方孝孺九族的命令,并在天下大肆搜捕凡是方孝孺的朋友,将他们杀死。铁铉,字鼎石,任山东布政。靖难军攻城时,铁铉坚守不投降。皇帝即位后,把他押送来京;他不屈服,最终也不肯面见皇帝,于是被割去鼻子、砍断腿、剥割面部,又被肢解身体,直到死仍不停地辱骂皇帝。卓敬,字惟恭,瑞安人。洪武年间考中进士,被授为给事中,后来升任户部侍郎,曾秘密上疏谈论北平的事情。太宗皇帝南下后,逮捕卓敬,以不迎接皇帝车驾的罪名责问他。卓敬厉声回答,言辞很不恭敬。皇帝发怒,想杀掉他,但怜惜他的才华,便把他关进监狱。有人借管仲、魏征的事来暗示劝说他,卓敬斥责驳回了对方,最终仍被斩杀并夷灭三族。皇帝说:“国家养士三十年,只得到一个卓敬。”这是刘忠愍公所撰传记中的话。周缙,字伯绅,武昌人。凭太学生身份被授为永清典史,代理县令事务。文皇起兵后,各郡县望风而降;永清地处燕王府附近,周缙竭力抵抗守卫。县中百姓少而弱,纷纷结伴逃散。周缙估计事情已不可为,便把官印藏在怀中向南奔逃,准备另作打算。途中听说母亲去世,便回去安葬。出发后,他又组织义军勤王,几天之内战船和军械大致备齐,却听说南方军队已经败亡,天命已经转移,于是离开军队,藏身在平民中。不久事情败露,有司立即到他家中将他戴上刑具押往京师。周缙料定自己必死,慷慨上路,到京后被关入狱中。过了很久,按从轻的法令处理,被贬谪戍守兴州。居住数年后,由儿子代替自己返回,享年八十岁,在家中寿终正寝。这是吴文定公所撰传记中的话。曾凤韶,庐陵人,建文年间任御史。建文帝下诏派使者请求停止靖难军,众人都害怕前往,曾凤韶请求出使,到达后却没有被接受。文庙即位后,以侍郎身份召他,他不肯赴任,便自杀了,时年二十九岁。陈继之,莆田人,庚辰年进士,任户科给事中,多次论说时事。洪武三十五年六月,他与太常卿分宜黄子澄、兵部尚书溧水齐泰、户部侍郎定远郭任、翰林侍讲宁海方孝孺、户部主事平凉匡敬、兵科给事中西安韩永一起被列名于奸臣榜上,全部被处死并夷灭族人。(当时被杀的人中,方孝孺一党和练党最多。练安,字子宁;这两人的事这里不详细记录。) 邹谨、魏勉都是永丰人,建文年间同任御史。朝廷官员中有人约定打开城门迎纳北方军队,邹谨率领同僚在朝廷上殴打此人,又请求加以诛杀。第二天,建文帝逃亡,两人自杀。王艮,字敬止,吉水人,任翰林修撰。建文帝逃亡前一天夜里,他吞服脑子药自杀。陈彦回,原籍莆田。父亲陈丞任归安县令时被诛杀,家也破败了。陈彦回年幼时,同县的定远县令黄积良收养了他。黄积良后来也被贬谪戍守,陈彦回转而依附南充县丞于中和。经人推荐后,被授为保宁训导,多次升迁至徽州府知府。靖难军兴起后,陈彦回组织义勇军前往救援。永乐初年,诏令把他押送京师,杀死了他,并把他的妻妾分配给人。黄钺,字叔扬,常熟人。凭进士身份任户科左给事中,因服丧居住在家。壬午年,听到国事变故,便到琴川桥下投水而死。

刘政,字仲理,吴县人,中解元,家居。亦以壬午岁闻事不食,大呼跃投地,绝脰而卒。

钱芹,字继忠,吴县人,隐节。峻白太守姚君问政,芹授一策,不言而退。其策言勤王事,不知其详也。

文皇龙潜时,刘观为王府良医。一旦以事怒之,与数人谪云南。始至,入铁佛寺,寺僧此宗顾刘等曰:“方谈盛德。”旁一僧曰:“丰干饶舌。”刘知二人与,礼拜请言,皆固拒。恳之久,乃顾刘曰:“君知之。”又问:答曰:“姚和尚知之。”盖二僧方谈邸事,时刘等亦未知也。无几,果召还。

刘归以启上,时姚公未见亲密,刘等言其能卜。上召问:“汝能卜乎?”姚以吴语对曰:“会。”曰:“何术邪?”曰:“观音课。”曰:“用课钱乎?”曰:“我自有。”即开襟,有太平钱五文系于内衣带,解奉于上。上祝既,姚以一文钱掷之,徐复一掷,讫,视上曰:“殿下要作 (音佐) 皇帝乎?”上曰:“莫胡说。”姚曰:“有之。”又曰:“有一人善相,殿下可寻来一看。”问为谁?曰:“宁波袁珙。”

既而,上乃命人致之来。至燕,使者与饮于酒肆,一人驰入报。上命与天颜相类者九人并服卫士衣,同入肆沽。使者因谓袁试看此十人,珙趋拜上前曰:“殿下何如此轻行?”上曰:“胡说,我等十人皆后护卫长官也。” (俗呼卫士。) 珙不答。上还宫,命召珙至,详叩之。珙曰:“殿下太平天子也,伺龙须及脐,即登宝位。”上怒,命数士絷送有司,言有游客来府中为妖言,令解还原籍,索文牒而去。既至直沽入舟,王以大桶盛袁而鐍之,舁入王府,上遂与言事。上日夕视其须,既一年有半乃脐矣,召袁视之。袁方至,上昂首谓:“吾须如何?”珙曰:“已及脐矣,殿下何忽仰头乎,仰之犹少不及,然时已至,特稍费力耳。”

上一日燕坐,有二人突入,见上遽言曰:“殿下尚安坐此乎?何不速起去?”上问:“何人?”曰:“殿下将应天顺人,乃安坐乎?”上曰:“何等狂夫妄言。”二人曰:“今布、按二司已上奏,言殿下事,不半月朝廷来觅殿下矣,尚不省耶?臣为柰亨,布政司吏;臣为李友直,按察司吏也,奏草在此。”出诸怀中以进。上怒,呼左右逐去,二人曰:“逐乎出门亦死,不出亦死,臣尚出耶?”乃留之。

文皇将靖内难,年余不视朝,以末疾曳杖而行。六月十一日,召三司、府、县官入,出西瓜数拌,曰:“有进瓜,与卿等尝之。”上自啮一片瓜。既而,词责曰:“吾奉藩守土,未尝扰有司,尔等何为离间?”以瓜皮高掷起,杖亦弃去,伏甲皆起,执群官尽杀之,兵遂出。

文皇屡问姚公起义之期,姚每言未可,上曰:“如何?”姚曰:“伺有天兵来助乃可。”上未知所谓。一日,启上,明日午时,天兵应至。及期,上已发兵,见空中兵甲蔽天,其帅即玄帝也。上忽摇首,发皆散解被面,即玄帝像也,此其应云。

时都指挥平保儿闻变南奔,建庶人命守徐州。文皇兵至金川门,平时守御,遂拒战。平善枪,枪及御衣,当胁洞数重而过。俄而,平骑忽蹶,平叹曰:“真命天子也。”遂就擒,上命絷于军。其夕,上驻跸于鼓楼。翼日,克城,上即位。又明日,召平问之曰:“汝前日马不蹶,将若何?”对曰:“若枪及肤则无今日矣,臣欲得生陛下,故止穿衣耳。”上曰:“父皇养如许人,止得此小厮。”乃令守北平。后六年,平以事入见,上顾曰:“保儿尚在乎?”盖喜之也。明日,更召,则夕已雉经矣,误以上言为憾之也。上嗟惜曰:“是予错说话矣。” (或曰平拒战事即在徐。)

文皇兵驻金川门,命人请皇嫂来军中。既至,上陈建庶人罪状与兴师之故。比皇嫂还宫,宫已焚矣。皇嫂常氏,后文皇追谥懿文曰“孝康皇帝”,庙号“兴宗”,皆曰“懿敬皇后”。

文皇兵初入城,杨文敏公迎见马首,上问:“何人?”对曰:“翰林编修臣杨荣。”曰:“何如?”曰:“臣请问殿下今始入城,当先谒陵乎?先入朝乎?”上哑然,曰:“固当先谒陵。”遽从之。既而,召文敏,谓非若言,几误乃事矣,由是宠遇遂隆。

文皇即位诏,传为王达善所草。闻之先辈,言实景彰学士笔也。

周纪善初与胡广、金幼孜、解缙、黄淮、杨士奇、胡俨约同死。比难及,周命其子邀诸人,皆不应。周乃独缢于应天府学礼殿东庑。

国朝至于今,文臣膺封爵者,洪武中五人,曰:李善长 (韩国公) ,刘基 (诚意伯) ,汪广洋 (忠勤伯) ,陶安 (姑孰侯) ,李炎 (桂林伯) 。永乐中三人,曰:姚广孝 (荣国公) ,茹瑺 (忠诚伯) ,王骥 (靖远伯) 。正统中二人,曰:徐友贞 (武功伯) ,杨善 (兴济伯) 。成化中一人,曰:王钺 (威宁伯) 。正德中一人,曰:王守仁 (新建伯) 。

译刘政,字仲理,吴县人,考中解元,居家不仕。壬午年听到事变后,他不肯进食,大声呼喊,跳起来投地,颈部断裂而死。钱芹,字继忠,吴县人,以隐逸守节。太守姚君问政时,钱芹献上一条策略,什么也没说便退下了。这条策略谈的是勤王之事,但不知道具体内容。文皇还在潜邸时,刘观任王府良医。有一天,文皇因事情发怒,把他和几个人贬往云南。刚到云南,他们进入铁佛寺,寺僧此宗看着刘观等人说:“正在谈论盛德。”旁边一个僧人说:“丰干多嘴。”刘观知道这两人有所指,便行礼请求他们说明,两人都坚决拒绝。刘观恳求了很久,他们才回头对刘观说:“你知道的。”刘观又问,回答说:“姚和尚知道。”原来两位僧人正在谈论王府的事情,当时刘观等人也还不知道。不久,果然召他们返回。刘观回去后把这件事写奏启奏皇上。当时姚公还没有得到亲近信任,刘观等人说他能占卜。皇上召来询问:“你能占卜吗?”姚和尚用吴语回答:“会。”皇上说:“用什么方法?”姚和尚说:“观音课。”皇上问:“要用卜课钱吗?”姚和尚说:“我自己有。”随即敞开衣襟,只见五枚太平钱系在内衣带上,便解下来献给皇上。皇上祷祝完毕,姚和尚先掷下一枚钱,又慢慢掷了一枚,结束后看着皇上说:“殿下想做皇帝吗?”皇上说:“不要胡说。”姚和尚说:“确实有这个可能。”又说:“有一个人很会看相,殿下可以把他找来看看。”皇上问是谁,回答说:“宁波袁珙。” 不久,皇上便命人把袁珙送来。袁珙到了燕地,使者与他在酒店饮酒时,有一个人飞奔进去报告。皇上命令找来九个相貌与自己相似的人,一同穿上卫士的衣服,进入酒店买酒。使者于是让袁珙看看这十个人,袁珙快步到皇帝面前下拜,说:“殿下为什么这样轻装出行?”皇上说:“胡说,我们十个人都是后来护卫长官。”(俗称卫士。)袁珙没有回答。皇上回到宫中,命人召袁珙来,详细追问他。袁珙说:“殿下是太平天子,等到您的龙须长到肚脐,就能登上皇位。”皇上发怒,命几名士卒把他捆起来送交有司,并说有游客到王府散布妖言,命有司把他押回原籍,索取文书后放行。袁珙到达直沽、登上船后,燕王把他装进一只大桶并锁住,抬进王府,皇上这才同他谈论事情。皇上早晚都查看他的胡须,过了一年半,胡须才长到肚脐,于是召袁珙来看。袁珙刚到,皇上仰起头问:“我的胡须怎么样?”袁珙说:“已经到肚脐了。殿下为什么忽然仰头呢?仰起头来胡须仍然差一点到不了,不过时机已经到了,只是还要稍微费些力气罢了。” 有一天,皇上正在燕地闲坐,突然有两个人闯入,见到皇上便急忙说:“殿下还安心坐在这里吗?为什么不赶快起身离开?”皇上问:“你们是什么人?”两人说:“殿下将要顺应上天、顺从人心,难道还安心坐着吗?”皇上说:“这是何等狂妄之徒,竟敢胡说。”两人说:“如今布政司、按察司两司已经上奏,谈到殿下的事情,不到半个月朝廷就会来捉拿殿下,您还不明白吗?我是柰亨,布政司的吏员;我是李友直,按察司的吏员,奏疏草稿就在这里。”说着从怀中取出呈上。皇上发怒,呼唤左右把他们赶走。两人说:“赶出门也是死,不赶出去也是死,臣难道还要出去吗?”于是皇上把他们留下了。文皇准备平定内难时,一年多不上朝,以末疾拖着手杖行走。六月十一日,他召三司、府、县的官员进来,拿出几块切好的西瓜,说:“有人进献西瓜,拿来给你们尝尝。”皇上亲自咬了一片瓜。随后,他用言辞责问道:“我奉守藩国、守卫土地,从来没有扰扰有司,你们为什么要离间我?”说着把瓜皮高高扔起,手杖也扔到一边,埋伏的甲士全都起身,把群官抓起来全部杀掉,军队于是出发。文皇多次询问姚公何时起兵,姚公每次都说还不可以。皇上问:“为什么?”姚公说:“要等到有天兵前来相助才可以。”皇上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有一天,姚公启奏皇上,说第二天午时天兵应当到来。到了约定的时候,皇上已经发兵,忽然看见空中的兵甲遮蔽天空,其统帅就是玄帝。皇上突然摇头,头发全都散开披到脸上,正像玄帝的塑像;这就是所谓的应验。当时都指挥平保儿听到变故,向南奔逃,建庶人命令他守徐州。文皇的军队到达金川门时,平保儿平时负责守御,于是拒绝交战。平保儿善于使用枪,枪尖刺中皇帝的衣服,穿透几层衣服,从腋下擦过。很快,平保儿所骑的马忽然跌倒,平保儿叹道:“果然是真命天子。”于是束手被擒,皇上命令把他捆在军中。当晚,皇上驻跸在鼓楼。第二天,城池被攻克,皇上即位。又过了一天,皇上召见平保儿问道:“如果你前天的马没有跌倒,你将怎么办?”平保儿回答:“如果枪刺到皮肤,就不会有今天了;臣是想让陛下活捉,所以只刺穿了衣服。”皇上说:“父皇养了这么多人,只得到这样一个小厮。”于是命他守卫北平。六年后,平保儿因事入朝觐见,皇上回头说:“保儿还在吗?”大概是因为喜欢他。第二天,皇上再次召见他,但他当晚已经自缢身亡了;原来他误以为皇上的话是在责怪自己。皇上叹息惋惜说:“是我说错话了。”(也有人说,平保儿拒战之事就在徐州发生。) 文皇的军队驻扎在金川门时,命人请皇嫂到军中来。皇嫂到后,皇上陈述建庶人的罪状和发兵的缘故。等皇嫂返回宫中时,宫殿已经被焚毁了。皇嫂姓常,后来文皇追谥懿文为“孝康皇帝”,庙号“兴宗”,对她都称为“懿敬皇后”。文皇的军队刚进城,杨文敏公在马前迎接。皇上问:“是什么人?”他回答:“翰林编修臣杨荣。”皇上问:“你有什么话?”杨荣说:“臣想请问殿下,如今刚进城,是应当先拜谒皇陵,还是先入朝?”皇上默然,说:“当然应当先拜谒皇陵。”立即听从了他。后来,皇上召见杨文敏,说如果不是听从你的话,几乎误了大事;从此对他的宠遇更加深厚。文皇即位诏书,传说是王达善起草的。我从前辈那里听说,实际上是景彰学士的手笔。周纪善起初曾与胡广、金幼孜、解缙、黄淮、杨士奇、胡俨约定一同赴死。等到灾难临近,周纪善命儿子邀请那些人,众人都没有答应。于是周纪善独自吊死在应天府学礼殿东廊。本朝直到现在,文臣获得封爵的,洪武年间五人,即李善长(韩国公)、刘基(诚意伯)、汪广洋(忠勤伯)、陶安(姑孰侯)、李炎(桂林伯)。永乐年间三人,即姚广孝(荣国公)、茹瑺(忠诚伯)、王骥(靖远伯)。正统年间二人,即徐友贞(武功伯)、杨善(兴济伯)。成化年间一人,即王钺(威宁伯)。正德年间一人,即王守仁(新建伯)。

姚广孝建取日功后,文皇欲疏茅土,姚固辞,乃只为善世。一日朝罢,上与语,姚应对如常,上曰:“公今日胸中当有事乎?”姚曰:“无之。”上曰:“必有之,朕见卿词气知之矣,勿讳。” 姚又对如初。三四问答,姚始言:“今早驾未出时,臣与吏部尚书言,尚书班在前,臣进而应之,凡越二班,话间屡进屡退,殊为不安,以此少介介耳。”上曰:“向欲爵公,固以此耳。”即命为少师,姚乃受之。然终不畜发。上即欲为建第,姚力辞之,竟居庆寿寺中。又赐宫人,姚亦不受,惟章服曾服之。今有画像,面大方肥,红袍玉带,髡顶,上戴唐帽也。

姚广孝为文皇治兵,作重屋,周缭厚垣,以瓴甋瓶缶密甃之,口向内,其上以铸,下畜鹅鸭,日夕鸣噪,迄不闻煅声。 (懿文尝至燕,即闻地道下有金鼓声,惊悸至疾。)

风李秀不知何许人。太宗在藩时,秀寄赤籍中,阳狂奇谲,众因呼之云。然无他异,惟上知其人,数召与语,语多不伦。府殿鸱吻堕,上殊恶之,左右莫敢言。秀突来前,上曰:“秀,吾殿兽堕,何也?”秀曰:“欲换色耳。”上笑曰:“痴子胡说。”尝启上:“明日臣生辰,欲邀三护卫饮,乞为臣召之。”上又笑,令诸校往。及往,秀已出,茅庐萧萧,略无营具,老妻坐茅下,云秀请客未归,幸少伺。诸校坐门外地上,噪而不敢怒也。及午,秀持楮钱来,谢言:“劳诸公枉临,伺烧纸后奉欵。”置楮于地下,散之,便烬之,烟起冲人窍,诸人涕横流。纸已烬,秀运箕扬之,灰被众衣,秀乃大言曰:“如此时侯,若辈犹不起邪?”众咸愤诟其狂颠,去复于上,上笑而已。张英公时未极臣位,坐堂上,偶梁尘落其背,秀疾趋其后,拍其背三,曰:“如此大尘犹未起乎?吾拍公起耳。”尝启上:“某地贵不可言,上宁有可葬者乎?”上怪其不祥,曰:“无之。”秀曰:“固也,第不知殿下乳母谁与?”上曰:“死矣,藁葬于某。”秀请更葬,上从之。其地去西山四十里平壤间,即“圣夫人墓”,人呼“奶母墓”是已。及上登极,秀犹在,后不知所终。 (殿堕兽事,或云是上梦而姚答,必有一误。)

永乐元年正月,李至刚言宜以北平为北京,从之。

太宗大崇文教,特命儒臣纂修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书,供赐甚渥。礼记先修,书成,最号精当。既而,亦颇有餐钱之啧,遂急成余帙。或谓未协舆议。 (或又云礼经最后,或未审。) 其后复开局修永乐大典,凡古今事物言词,网罗无遗。每摘一字为标揭,系事其下,大小精粗,无所不有。以太穰滥,竟未完净而罢,闻其目录且几百卷云。

太宗征善书者试而官之。最喜云间二沈, (学士度、少卿粲。) 尤重度书,称为我朝王羲之。命中书舍人习其体,凡王言悉为一家书,迄今百余年,传习不改。

永乐三年,进士放榜后,诏选二十八人入文渊阁缉学,以比二十八宿,号“庶吉士”。其人曰:曾棨、周述、周孟简、杨相、刘子钦、彭汝器、王英、王直、余鼎、章敞、王训、柴广敬、王道、熊直、陈敬宗、沈升、洪顺、章朴、余学夔、罗汝敬、卢翰、汤留、李时勉、段民、倪维哲、袁天祥、吴绅、杨勉也。周文襄不与,乃自请于上,诏从之,时谓之“挨宿”。此称遂遍于人间,凡未至其地而强攀附者,以此称之。

太宗一日命左右至文渊阁觇庶吉士讲习否,令一一记其动静。比报,各有所事,唯刘子钦袒腹席地酣睡,盖时初饭罢,子钦被酒,径入梦尔。上命召至,谓曰:“吾书堂为汝卧榻邪?罚去其官,可就往工部为辨事吏。”子钦略不分疏,遽谢恩,起而出。至外,即买吏巾绦服之,步入工部,跽于庭。尚书见之,惊曰:“刘进士何为尔?”特起迎之。子钦曰:“奉圣旨,命子钦为本衙门吏。”尚书不敢答,子钦便登堂侍立于旁,与群胥偶。少顷,上又命一竖入部觇之,还报云云。上笑曰:“刘子钦好没廉耻。”更令召来。子钦至,犹吏服,上曰:“汝好没廉耻。”顾左右还与冠带,归内阁着读书。子钦又无言遽起,谢恩出,具冠袍返阁中,即一日间也。

永乐三年,取进士六百人,分为六甲,状元曰李马,上改“马”为“骐”。既而,骐除名,故今人罕知。其尾榜者曰宜生。是年敕进士年二十以下者遣归,仍附本学肄业。皆豫注拟某官,待缺取用,悉出御意。人人自拟之,就注登科录下。

译姚广孝建立夺取天下的功劳后,文皇想给他分封土地,姚广孝坚决推辞,于是只让他担任善世。一日退朝后,皇上与他交谈,姚广孝像平常一样应答。皇上说:“您今天心中应当有事情吧?”姚广孝说:“没有。”皇上说:“一定有,朕从您的言辞声气中看出来了,不要隐瞒。”姚广孝仍像先前那样回答。这样问答了三四次,姚广孝才说:“今天早晨车驾还没有出发时,臣和吏部尚书说话。尚书的班次在前面,臣上前应答,前后越过了两班,交谈之间多次上前又多次退后,实在很不安,因此心中稍有介意。”皇上说:“我先前想给您封爵,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立即命他任少师,姚广孝这才接受。然而他始终没有蓄发。皇上还想替他修建府第,姚广孝极力推辞,最终住在庆寿寺里。皇上又赐给他宫人,姚广孝也不接受,只有章服曾经穿用过。如今有他的画像,脸大而方、身材肥胖,穿红袍、系玉带,头顶剃发,上面戴着唐帽。姚广孝替文皇筹划军务时,建造了重重房屋,四周环绕厚墙,又用瓦砖、瓶、罐密密砌在墙中,瓶罐口朝向里面,上面用铸件覆盖,下面蓄养鹅鸭,使它们日夜鸣叫喧闹,直到最后也听不到锻造的声音。(懿文太子曾到燕地,便听见地道下面有金鼓声,惊悸成病。) 风李秀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人。太宗在藩府时,李秀寄籍于赤籍中,假装发狂,行为奇异诡谲,众人因此这样称呼他。但他并没有其他奇异之处,只是皇上知道这个人,曾多次召来与他交谈,而他说的话大多不合常理。王府殿上的鸱吻坠落,皇上十分厌恶这件事,左右无人敢说。李秀突然走到皇上面前,皇上说:“李秀,我殿上的兽形装饰坠落了,这是为什么?”李秀说:“是想换个颜色罢了。”皇上笑着说:“痴子,胡说。”有一次,李秀启奏皇上说:“明天是臣的生日,想请三名护卫饮酒,请皇上替臣召他们来。”皇上又笑了,命各校尉前往。等他们到达时,李秀已经出门,茅屋冷落萧条,完全没有宴饮用具,年老的妻子坐在茅屋下,说李秀请客还没有回来,请他们姑且稍等。各校尉坐在门外地上,喧闹却不敢发怒。到了中午,李秀拿着纸钱回来,致歉说:“劳烦各位公侯屈驾光临,等烧完纸钱后便为各位设宴。”他把纸钱放在地上,撒开后立即点燃,烟雾冲向众人的眼鼻,众人泪流满面。纸钱烧完后,李秀挥动簸箕把灰扬起,灰落满众人的衣服,李秀于是大声说:“都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这些人还不起来吗?”众人都愤怒地骂他疯癫狂妄,离开后把这件事报告给皇上,皇上只是笑笑。张英公当时还没有做到极高的臣位,坐在堂上,偶然有梁上尘土落在他的背上,李秀快步走到他身后,拍了他的背三下,说:“这么多灰尘还不起来吗?我这是在拍您起来罢了。”李秀曾启奏皇上:“某地贵重得不可言说,皇上那里有没有可以安葬的人?”皇上觉得这话不吉利,说:“没有。”李秀说:“当然如此,只是不知道殿下的乳母是谁?”皇上说:“已经死了,草草埋葬在某处。”李秀请求重新安葬,皇上听从了他。那地方在西山以西四十里、平地之间,就是所谓的“圣夫人墓”,人们称为“奶母墓”。等到皇上登上帝位时,李秀还在世,后来便不知道他的结局了。(殿上兽形装饰坠落的事,也有人说是皇上做梦后姚广孝回答的,其中必有一说错误。) 永乐元年正月,李至刚说应当把北平改为北京,皇上听从了。太宗大力推崇文教,特意命儒臣编纂《四书五经性理大全书》,供给和赏赐都非常优厚。先修订《礼记》,书成后,最为精审恰当。不久,又颇有关于膳食钱的责难,于是急忙完成其余各编。有人说这没有符合舆论。(又有人说《礼经》最后完成,也不知道哪种说法准确。)后来又设局编修《永乐大典》,凡是古今事物和言语文字,无不搜罗。每摘取一个字作为标题,把相关事项系列在字下,无论大小、精粗,全部收录。由于内容太过浩繁芜杂,最终没有完成校订便停止了;听说它的目录就有几百卷。太宗选拔擅长书法的人,经过考试后授予官职。最喜欢云间二沈,即学士沈度、少卿沈粲,尤其看重沈度的书法,称他为我朝的王羲之。太宗命中书舍人学习他的书体,凡是皇帝的诏令都写成同一种字体,直到如今已有一百多年,传习从未改变。永乐三年,进士放榜后,皇上下诏选二十八人进入文渊阁学习编纂,以对应二十八宿,称为“庶吉士”。这些人是:曾棨、周述、周孟简、杨相、刘子钦、彭汝器、王英、王直、余鼎、章敞、王训、柴广敬、王道、熊直、陈敬宗、沈升、洪顺、章朴、余学夔、罗汝敬、卢翰、汤留、李时勉、段民、倪维哲、袁天祥、吴绅、杨勉。周文襄不在其中,于是亲自向皇上请求,皇上下诏同意,当时称他为“挨宿”。这个称呼后来流传民间,凡是尚未达到那个地位却强行攀附的人,都用这个称呼来称说。太宗有一天命令身边的人到文渊阁去窥察庶吉士是否在讲习,并让他们把每个人的举止一一记下。等到回报时,众人各自都有事情在做,只有刘子钦袒露着肚子席地酣睡,大概是当时刚吃完饭,子钦又喝醉了,径直进入梦乡。皇上命人把他召来,对他说:“我的书堂难道是给你当卧榻的吗?罚你免去官职,可以到工部去做辨事吏。”子钦一点也没有辩解,立即谢恩,起身出去。到了外面,他马上买来吏员戴的巾、系的绦带和服装穿上,步行进入工部,在庭中跪着。尚书见到他,惊讶地说:“刘进士为什么这样做?”特意起身迎接他。子钦说:“奉圣旨,命令子钦担任本衙门的吏员。”尚书不敢回答,子钦便登上堂来,站在旁边,和众吏员相处。不一会儿,皇上又命一个小宦官到工部窥察,回来后这样报告。皇上笑道:“刘子钦真是没有廉耻。”又命人把他召来。子钦到后,仍然穿着吏员服装。皇上说:“你真是没有廉耻。”又回头对左右说:“还给他冠帽和衣带,让他回内阁读书。”子钦又不说话,立即起身谢恩出去,戴好冠帽、穿好官袍返回内阁,前后不过一天。永乐三年,录取进士六百人,分为六甲。状元名叫李马,皇上把“马”改为“骐”。后来,李骐被除名,所以如今的人很少知道他。末榜进士名叫宜生。这一年下令,进士中年龄在二十岁以下的遣送回乡,仍附在本地学校读书。众人的官职都预先拟定,等有空缺时任用,全部出自皇上的意思。每个人都自己拟定所任官职,登记在科举录取名册下方。

是岁进士有林廷美者,闽人,仪貌颇伟,上欲俾近侍,问其贯籍,林以乡音对,上嫌之,乃拟为某京官。林退数步,复召回,曰:“老蛮子也,没若福。”即改为山东某州知州,凡二任。会有朝旨,有司繁剧地升一级。林时在京师,三司以下皆保奏某县系繁剧,林当准敕。时程襄毅公信谓林曰:“公必与驳典,然亦应稍通人事。”林曰:“我何为尔?”程曰:“官不须尔,当承胥辈一语,无伤。”林亦不从。一日,倚部门,吏出揖曰:“公某州使君乎?”林曰:“然。”吏曰“公在升格,可贺矣。”林曰:“然。”吏曰:“某当承效殷勤,公少顾之乎?”林曰:“否。”吏白再三,林曰:“吾有银伍钱,为日费,姑以馈尔。”吏欲十两,林不答去。吏明日抱文书白所司言:“某州保结,恐三司失实,异时连坐。”官曰:“奈何?”吏曰:“当更行下军卫具保乃可。”官从之。林知之,窘矣。问之吏,吏曰:“公亦问我乎?今欲集事反手耳,弟予我金,然当倍之。”林予之十五金,吏乃曰:“公高枕旅邸,以伺新命,候有帖子召公当来。”越二日,果然。盖吏又白官:“移文往返,应得半岁期,恐违朝廷一时恩典。”官曰:“奈何?”曰:“今当州有操兵数百在京,或令具一结状,则事可速办兼获其实。”官曰:“然。”吏即行牒移军具状如式,林遂得如拾芥。舞文辈入赂市权如此,而上之知人亦洞彻矣。

永乐中,征安南,黎季牦降,有三子,皆随入朝。其孟曰澄,赐姓陈,官为户部尚书。澄善制枪,为朝廷创造神枪。后贬其官,而命其子世袭锦衣指挥,澄愿从文,乃许令世以一人为国子生。今凡祭兵器并祭澄也。其仲曰某,赐姓邓,亦官尚书。后贬江阴县佐。 (未审丞、簿。) 有三子,亦令一人袭锦衣指挥,并赐江阴田甚厚,永蠲其徭,今犹守世业。其季曰某,官为指挥。久之,乞归祭墓,既往,即自立为王。季牦死葬京师,其子后迁葬于钟山之旁。

本朝赐臣下姓不多见,惟国初有之。予友邳州车挥使车言,本姓信。洪武中,信禄有军功,赐姓车。天顺中,进士笪茂赐姓陕,“笪”读如“陕”也。

太宗置供用库在内宫墙外,密迩御在所,云典守者出纳作弊, 令纳户高呌,皇帝则自闻之。其初旨如此,后有呼者,有司谓之惊驾,辄问徒杖,竟不得申。今纳者,有以五十石入而止得作四十石者。

永乐初,上言客人贩磁器入京,取他粗碗三两筒与饭堂乞儿,有司循之至今。国家善法盛心多不能及,大抵视有司所存者耳。

文皇尝召盛御医寅至便殿,令切脉,盛稍诊候便止,奏云:“圣情方怒后,脉理不可察。”上曰:“一时之怒,亦形于脉耳,汝诚妙手。”又云:“盛胡子我诉汝,前时沐昕进两小丫头,颇能唱,我每饭常使之唱。近呼之不见,久之,始知为他以铜椎打杀了。适来小公主见我,投怀中,我因抚抱。少顷遽闻其哭,问之,又是渠击以铜椎,个小女儿能胜之耶?有如此人,我怒甚,不觉挥几肘,至今气不能平也。”盛叩头陈劝再三,乃已。上语谓仁孝也。

永乐中,山东民妇唐赛儿夫死,唐祭墓回,经山麓,见石罅露出石匣角,唐发视之,中藏宝剑妖书。唐取书究习,遂通晓诸术。剑亦神物,唐能用之。因削发为尼,以其教施于村里,悉验,细民翕然从之。欲衣食财货百物,随须以术运致。初亦无大志,事冗浩阔,妖徒转盛至数万,官捕之,唐遂称反,官军不能支。朝命集数路兵击之,屡战,杀伤甚众,逾久不获。三司皆以不觉察系狱。既而,捕得之,将伏法,怡然不惧,裸而缚之诣市。临刑,刃不得入,不得已,复下狱,三木被体,鉄钮系足。俄皆自解脱,竟遁去,不知所终。三司、郡、县将校等官,皆以失寇诛。

太宗崩于榆木川,仁庙在南京,帐内左右良窘。金文靖公速集诸内侍,令秘不发丧,亟命工部官括行在及军中锡器,悉收入内幄,召攻金者入,销锡制为椑。椑成,权敛而锢之,即杀工以灭口,命光禄日进膳如常仪。随作二诏,一为遗诏入朝,一召东宫于留都,俾星驰即位。比丧达京师,寂无知者。皇太子至,遂发丧,易梓宫成礼。文靖一时镇定之功,逈不可及也。

仁宗皇帝日记万言,太宗亲称之。昭帝圣学缉熙,词翰并精,尤喜举业。在青宫,每得试录,辄指摘瑕病,手标疏之,以示宫臣,往往审当。语之曰:“使我应举,岂不堪作状元天子耶?”

译这一年进士中有个叫林廷美的人,是闽地人,仪表相貌很魁伟。皇上想让他担任近侍,询问他的籍贯,林廷美用乡音回答,皇上嫌弃他,于是拟定让他担任某个京官。林廷美退后几步,皇上又把他召回来说:“是个老蛮子,没有你的福分。”随即改授他为山东某州知州,共任职两任。正好朝廷有诏令,凡在事务繁重地区任职的升一级。林廷美当时在京师,三司以下的官员都保奏某县属于事务繁重之地,林廷美应当依照诏令升迁。当时程襄毅公程信对林廷美说:“您一定会遭到驳回,但也应该稍微通达人情世故。”林廷美说:“我该怎么做呢?”程信说:“不必给官员送礼,只要承接吏员的一句话就行,没有什么妨碍。”林廷美仍不听从。一天,他靠在部门门口,吏员出来作揖说:“您是某州的长官吗?”林廷美说:“是。”吏员说:“您已经列入升格名单,值得恭贺了。”林廷美说:“是。”吏员说:“我应当承办并效劳此事,您能稍微照顾我吗?”林廷美说:“不。”吏员再三禀告,林廷美说:“我有银子五钱,作为每天的费用,姑且拿来送给你。”吏员想要十两银子,林廷美不再回答便离开了。第二天,吏员抱着文书向主管官员禀报说:“某州的保结,恐怕三司核查不实,将来会被牵连治罪。”官员问:“怎么办?” 吏员说:“应当再下文到军卫,让他们具结保证,这样才可以。”官员听从了他。林廷美知道后,陷入窘境。他询问那个吏员,吏员说:“您也来问我吗?现在要把事情办成,只是反手之间罢了;您弟只要给我钱,不过应当加倍。”林廷美给了他十五锭金子,吏员才说:“您尽管在旅舍高枕而卧,等待新的任命,等有帖子召您时再来。”过了两天,果然有帖子来召。原来吏员又向官员禀报说:“公文往返,应该要耽误半年,恐怕会违背朝廷一时的恩典。”官员问:“怎么办?”吏员说:“现在本州有数百名操练军队的人在京城,或者让他们具结一份文书,那么事情就能迅速办理,也能取得真实情况。”官员说:“可以。”吏员立即发出公文,移文军队按格式具结,林廷美于是轻易地获得了升迁。那些舞文弄墨的人这样纳贿行权,而上面的人了解、识察人物,也真是洞彻啊。永乐年间,朝廷征讨安南,黎季牦投降。他有三个儿子,都随同入朝。长子名叫澄,赐姓陈,授官户部尚书。陈澄擅长制造枪,为朝廷创制了神枪。后来他的官职被贬降,朝廷却命令他的儿子世袭锦衣指挥。陈澄愿意改从文职,于是准许他的后代世世代代每代有一人充任国子生。如今凡是祭祀兵器,也都祭祀陈澄。次子名叫某,赐姓邓,也官至尚书。后来被贬为江阴县佐。(不清楚是县丞还是县簿。)他有三个儿子,也命其中一人世袭锦衣指挥,并且赐给江阴田地很多,永远免除其徭役,至今仍守着世代相传的产业。幼子名叫某,官为指挥。过了很久,他请求回乡祭扫祖墓,回去以后,竟自行立为王。黎季牦死后葬在京师,他的儿子后来把他迁葬到钟山旁边。本朝赐给臣下姓氏的事不多见,只有开国初年有这种情况。我的朋友邳州车挥使车言,本来姓信。洪武年间,信禄立有军功,获赐姓车。天顺年间,进士笪茂获赐姓陕,“笪”的读音同“陕”。太宗把供用库设置在内宫墙外,距离皇帝居住的地方很近,说是因为主管出纳的人做弊,于是命令交纳物资的户民大声呼喊,让皇帝自己听见。最初的用意就是这样。后来有人呼喊,有司却说这是惊扰皇驾,动辄追问并处以徒刑、杖刑,最终使人无法申诉。如今交纳物资的人,有的缴入五十石,却只被登记为四十石。永乐初年,皇上说,客商贩运瓷器进京时,要取三两筒粗碗送给饭堂的乞丐,有司一直沿袭这个做法直到今天。国家的善法和皇上的盛大仁心,往往有许多不能得到贯彻,大体上只是看有司所保存的规定罢了。文皇曾召御医盛寅到便殿,让他诊脉。盛寅稍微诊察了一下便停住了,奏说道:“圣上的情绪刚刚发怒过,脉理无法察见。”皇上说:“一时的怒气,也会表现在脉象上;你真是妙手。”又说道:“盛胡子,我来告诉你,先前沐昕进献了两个小丫头,很会唱歌,我每次吃饭常让她们唱。近来叫她们却见不到,过了很久才知道,被别人用铜锤打死了。刚才小公主来见我,扑到我的怀里,我于是抚摸抱着她。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她哭,问了以后,又是那个人用铜锤打她。这样一个小女孩怎么承受得住呢?有这样的人,我非常愤怒,不知不觉挥动胳膊打了他几下,到现在怒气还不能平息。”盛寅叩头,多次陈说劝解,皇上才停止发怒。皇上称赞盛寅仁厚孝顺。永乐年间,山东百姓中的妇女唐赛儿丈夫去世。唐赛儿祭墓回来,经过山麓时,看见石缝中露出一个石匣的角。她挖出来查看,里面藏着宝剑和妖书。唐赛儿取出书来钻研学习,于是通晓各种法术。宝剑也是神异之物,唐赛儿能够使用它。她因此削发为尼,把那些教法施行于乡村之中,件件都应验,贫民纷纷跟从她。她想要衣服、食物、财货等各种东西,只要需要,就用法术运来。起初她也没有什么大的志向,后来事情变得纷繁浩大,妖徒逐渐增多到数万人。官府逮捕她,她于是自称反叛,官军不能抵挡。朝廷命令调集几路军队攻打她,屡次交战,杀伤了很多人,过了很久也没有擒获她。三司都因为没有察觉此事而被关进狱中。后来终于捕获了她,将要依法处死,她神色安然,毫不畏惧;官府把她剥光捆绑,押到市中。临刑时,刀刃无法砍入她的身体,无可奈何,只得再次把她关入狱中,用三木刑具夹住身体,用铁钮锁住双脚。不久,刑具和锁具都自行解开,她最终逃走,不知所终。三司、郡、县以及将校等官员,都因失去盗寇而被诛杀。太宗在榆木川驾崩时,仁宗在南京,帐内的左右近侍都十分窘迫。金文靖公金忠迅速召集各名内侍,命令秘密封锁消息,不得发丧;又立即命工部官员搜集行在和军中的锡器,全部收入内帐,召来制作金属器物的工匠,把锡熔化后制成椑棺。椑棺制成后,暂时把遗体收殓进去并封固,随即杀掉工匠以灭口,并命光禄寺每天照常进献膳食。接着拟写两道诏书:一道是遗诏,命令入朝;一道是召东宫太子从留都前来,让他快马加鞭即位。等到丧事传到京师时,京师寂静无声,没有人知道。皇太子到达后,才发布丧讯,改用梓宫,完成丧礼。金文靖一时镇定局面的功劳,远非他人可以相比。仁宗皇帝每天写日记达万言,太宗亲自称赞他。昭帝圣学日益光明,文章书法都很精湛,尤其喜欢科举文章。在东宫时,每当得到考试录取名册,便指出其中的瑕疵毛病,亲手批注疏理,拿给宫臣看,往往判断得很准确。他对宫臣说:“假如让我参加科举,难道不能做状元、当天子吗?”

仁庙圣体肥硕,腰腹数围。上常令太子诸王习骑射,仁庙苦不能,上见辄恙,令有司减削玉食。某官每供膳,私益以家肴,仁庙德之。上知,醢其人。仁庙登基,乃官其后。仁庙失意于文皇,每含愠,言:“何以了事?”仁孝每劝之。一日,内苑曲宴,又对后詈之,色怒甚。既而曰:“媳妇儿好,他日我家亏他撑持。”又曰:“吾不以媳妇故,废之久矣。”谓诚孝也。时先在侍,忽不见,上令觅之,乃在爨室手制汤饼以荐。比荐,上大喜,复至感泣,命痛饮而罢。

太宗既久不见皇储,亦颇思之。一日,命召之,敕既其,未命使人,杨士奇进曰:“请令夏原吉往。”上问:“何故?”对曰:“皇太子久不蒙召,一旦忽有命,恐过疑或致他虞。”上叹服,从之。比原吉至,仁庙初闻之,果惊怖,谓或有后命,颇欲自裁,问:“谁衔命?”左右对原吉,仁宗曰:“原吉来,必能为我调护,当且见之。”及见,原吉备道上旨,仁宗乃安,即与就道。

仁庙一日谓三杨公曰:“见夜来玄象否?”对曰:“不见,高皇帝有私习天文之禁,故臣等不能晓。”上曰:“大臣与国同休戚,岂可论此?朕夜中观之紫微垣,有事甚急,不可解矣。”沉思久之,长叹拊髀而起。明日,遂晏驾。

仁宗郭妃以中宫诞辰,邀过其宫上寿,上亦往,妃进卮于后,后不即饮,上曰:“尔又为疑乎?”遽取饮之,妃失色,无及矣。俄而,上崩,妃自经死,时适雷。

宣庙尝乘怒杀二奄尹,心恒念其非辜。晚年每游幸时,指曰:“此厮又在此。”即命弹丸自射之。左右问:“何如?”上曰:“即某某,见朕行辄伏于前,如候伺者。”以后益频,以逮晏驾。 (太监阮安留说,宣庙崩时,肌肤燥裂犹燔鱼,以烈剂故。)

文帝初,仁宗为皇太子,帝命监国居留都,又以其柔仁,令汉庶人辅之。庶人于诸王中特雄杰,勇力绝人,极精弧矢,每从上搜畋,射生特多。有鸟并柯而栖,庶人连发二矢,前矢已贯禽,偶栖者未觉,而后矢已及矣,联翩而堕焉,其妙如此。上尝称之,谓昔人有一箭落双雕之誉,我汉王岂不匹休之?及辅监国既久,屡欲归朝,无计。然帝虽假为监国重,自又不可少之,每思欲在左右。后某公以事如南都,庶人因托陈委曲。某某归言于上,上即命召至,继令之国,于时反谋未尝一日忘。暨仁宗践祚,庶人益轻之,姑伺机而发。无何,仁宗晏驾,庶人谓:“我向在兄未正位时,犹欲居之,兄在亦应竟取,况侄乎?”逆谋遂决。

汉庶人既获,系于禁省,以鉄镣絷其足,而维以长木曳地。及见上,庶人以足运曳木,回拉上足,上踣,庶人将遂为弑逆,左右急扶上起而免,即以铜釜覆庶人燔之。

英宗皇帝登遐之后,群臣兆民若丧考妣,悲哀特甚,以为神德圣政,不可殚窥。四事尤为卓绝:终世未尝杀一非罪,未尝遣差内官出干郡县,复中宫位号,不用宫人殉葬。此皆自昔君人甚难,而出于帝之刚明独断,所谓度越百王者也。

正统甲子,三殿新成,上御正衙受贺,大陈礼乐,百辟济济,一时伟观甚盛。而容台拜赞者,目眩心忪,误多唱一拜,觉之,无及矣。廷中惕息,谓大失瞻望,谴戾必重。礼毕,紏仪官举劾,天颜笑曰:“今日是好日子,只恐少了拜,既误多了,罢。”顷之,锡宴甚丰洽也。

皇后大渐,召三杨于榻前,问朝廷尚有何大事未办者?文贞首对有三事,其一建庶人虽已灭,曾临御四年,当命史官修起一朝实录,仍用建文之号。后曰:“历日已革除之,岂可复用?”对曰:“历日行于一时,实录万世信史,岂可蒙洪武之年以乱实?”后颔之。 (或曰且请谥为“神宗皇帝”,非实。) 其二后亦首肯。其三方孝孺得罪已诛,太宗皇帝诏“收其片言一字,论死”,乞弛其禁,文辞不系国事者,听令存而传之。后默然未答,三公即趋下,叩头言臣等谨受顾命,遂出。

英庙一日独与杨文敏公语,语及公家事甚详。又问:“公有何事难自处者,朕为卿处之。”公谢无有。上因询之,公曰:“臣惟有一妾,与臣共贫贱,颇善事。弟妾有父,以臣贵久依臣,臣固厚待之。今彼侵家政,规权赂,颇挠臣事,臣未去之也。”公意盖欲上为属之法吏,罪而屏之耳。上忽顾左右,呼校尉来,面封杖,俾至公第杖杀之,公叩首谢。然而以双棰往,公请其故?上曰:“既去其父,安用其子乎?”公顿首言:“此女颇无过,居亦自疾其父,姑且留之。”上曰:“父以女死,女宁自安?要之势自不可,后或噬脐,无如初忍情也。”公又申恳再三,竟不从。校去顷刻,报已两毙,公犹未出朝也。

正统时,王振虽跋扈,大臣犹持体分。某尚书遇振,未曾少降词色,同坐时,振欲据尊席,尚书曰:“公职太监,四品,吾二品也。”岸然凝坐,振无如之何。

译仁宗皇帝身体肥胖魁硕,腰腹有好几围那么粗。皇上常命太子和诸王学习骑射,仁宗苦于不能胜任,皇上一看见就不高兴,便命有司削减他的玉食。有个官员每次供应膳食时,私下用自家的菜肴增加食物,仁宗感激他。皇上知道后,把这个人制成肉酱。仁宗即位后,便任用他的后代为官。仁宗在文皇面前常常失意,心中总含着怨恨,说:“怎样才能把事情办成呢?”仁孝皇后常常劝解他。一天,在内苑举行小宴,他又当着皇后的面辱骂她,脸色非常愤怒。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媳妇很好,将来我家还要靠她支撑。”又说:“若不是因为这个媳妇,我早就废掉你了。”这是说她确实孝顺。当时仁孝皇后先前在旁侍奉,忽然不见了,皇上命人寻找,原来她正在厨房亲手制作汤饼进献。等汤饼进献上来,皇上非常高兴,又感动得流泪,命人痛饮一番才结束。太宗很久没有见到皇太子,也颇为思念他。一天,他下令召皇太子来,诏令已经拟定,却还没有派使者。杨士奇进言说:“请命夏原吉前往。”皇上问:“为什么?”杨士奇回答:“皇太子很久没有蒙受召见,突然有诏命传来,恐怕会过度疑惧,或者导致其他祸患。”皇上叹服,听从了他的建议。等夏原吉到达,仁宗刚听说这件事,果然惊恐,以为或许是后命,颇想自杀,问道:“谁奉诏而来?”左右回答是夏原吉,仁宗说:“夏原吉来了,一定能替我调解保护,应该先见他。”见面后,夏原吉详细说明皇上的旨意,仁宗才安下心来,立即同他上路。仁宗有一天对三位杨姓大臣说:“你们看见昨夜的天象了吗?”三人回答:“没有看见。太祖皇帝有禁止私下学习天文的规定,所以臣等不能知晓。”皇上说:“大臣与国家同休戚,怎么可以谈这个?我夜里观察紫微垣,发现有非常紧急的事情,却无法解释。”他沉思了很久,长叹一声,拍着大腿起身。第二天,便驾崩了。仁宗的郭妃趁中宫皇后诞辰,邀请她到自己的宫中祝寿,皇上也去了。郭妃向皇后进酒,皇后没有立即饮下,皇上说:“你又起疑心了吗?”于是皇后立刻拿来饮下。郭妃脸色变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不久,皇上驾崩,郭妃上吊而死,当时正好雷鸣。宣宗曾经因一时愤怒杀了两个宦官,心里一直想着他们死得无辜。晚年每次出游临幸时,他都指着某处说:“这个家伙又在那里。”随即命人发射弹丸,自己射击它。左右问:“是什么情况?”皇上说:“就是某某。他看见我出行,总是伏在前面,像是在等候窥伺。”以后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一直到驾崩。(太监阮安留下的话说,宣宗驾崩时,肌肤干燥开裂,仍像烤鱼一样,这是由于使用烈性药剂的缘故。) 文帝初年,仁宗任皇太子,文帝命他在留都居守监国,又因为他柔和仁厚,命汉庶人辅佐他。汉庶人在诸王中特别雄杰,勇力超过常人,尤其精通弓箭,每次跟随皇上打猎,射中的猎物特别多。有一只鸟和另一只鸟并栖在树枝上,汉庶人连续射出两箭,前一箭已经贯穿了鸟,旁边栖息的鸟还没有察觉,后箭已经射到,于是两只鸟接连坠落。他的技艺精妙就是如此。皇上曾称赞他,说从前有人有一箭射落两只雕的美誉,我汉王难道不能与他媲美吗?等到他辅佐监国很久以后,多次想回到朝廷,却没有办法。然而文帝虽然表面上让他担任监国以示重视,实际上又不能少了他,常常想让他在身边。后来某位公爵因事前往南都,汉庶人便托他陈说自己的委屈。某公回去向皇上转述,皇上立即命令召汉庶人前来,随后又命令他返回封国;在这期间,他从未有一天忘记谋反。等到仁宗即位,汉庶人更加轻视他,只是等待时机发动。不久,仁宗驾崩,汉庶人说:“我先前在哥哥还没有正式即位时,尚且想取而代之;哥哥在位时我也应该最终夺取,何况是侄子呢?”于是决定发动叛乱。汉庶人被擒获后,关押在宫禁之中,双脚用铁镣锁住,又用长木拴着拖在地上。等他见到皇上时,汉庶人用脚推动拖地的长木,转身拉住皇上的脚,皇上跌倒。汉庶人将要进一步行弑逆之事,左右急忙扶皇上起身,才得以幸免;随即用铜釜罩住汉庶人,把他烧死。英宗皇帝驾崩以后,群臣和百姓如同失去了父母,悲哀特别深重,认为他的神明德行和圣明政绩,不可能完全看清。其中特别卓绝的有四件事:在他一生中从未杀过一个无罪之人,从未派遣宦官出外干预郡县事务,恢复了中宫的位号,也没有使用宫人殉葬。这些事情自古以来就是统治君主很难做到的,而英宗凭借刚强明断、独自决断的品格做到了,所谓超越历代帝王,正是如此。正统甲子年,三座大殿新建成,皇上到正衙接受朝贺,大规模陈设礼乐,百官整齐盛大,一时成为极其壮观的景象。然而容台负责拜贺赞礼的人眼花心慌,错误地多喊了一次“一拜”,等察觉时已经来不及了。朝廷中人人屏息,认为大大损害了朝廷的观瞻,谴责惩罚一定会很重。礼仪结束后,纠仪官上奏弹劾,皇上面带笑容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只不过少拜了一次;既然误多拜了一次,就算了。”不久,赐宴非常丰盛融洽。皇后病危时,把三位杨姓大臣召到榻前,询问朝廷还有什么大事没有办成。文贞首先回答有三件事。第一,建庶人虽然已经灭亡,但曾经临朝御政四年,应当命史官修撰一个朝代的实录,仍然使用建文年号。皇后说:“历日已经把它革除,怎么可以再使用呢?”文贞回答:“历日只在一时实行,实录却是万世可信的史书,怎么能用洪武年号来掩盖事实呢?”皇后点头同意。(有人说,还请把谥号定为‘神宗皇帝’,但这不符合事实。)第二件事,皇后也首先表示赞同。第三,方孝孺因获罪已经被诛杀,太宗皇帝曾下诏说‘收存他的一言一字都论死’,请求放宽这项禁令;凡是与国家政事无关的文章,听任保存流传。皇后沉默,没有回答,三位大臣便快步退下,叩头说臣等谨慎接受遗命,于是出去了。英宗有一天单独和杨文敏公谈话,谈到杨公家里的事情,知道得十分详细。又问:“你有什么难以自行处理的事情吗?我替你处理。”杨公谢答没有。皇上因而继续询问,杨公说:“臣只有一个妾,和臣共同经历贫贱,很会侍奉人。这个妾有父亲,因为臣显贵,长期依靠臣,臣本来优厚地对待他。现在他干预家政,图谋权力和贿赂,颇为扰乱臣的事务,臣还没有把他赶走。”杨公的意思,大概是想让皇上交给司法官吏处理,定罪后把他屏退。皇上忽然回头对左右说,叫校尉来,当面封好刑杖,让校尉到杨公家里把这父亲杖杀。杨公叩头谢恩。可是校尉带着两根刑杖前往,杨公问其中缘故。皇上说:“既然把他的父亲除掉了,还要他的女儿做什么?”杨公叩头说:“这个女子并没有多少过错,平时也自己厌恶她的父亲,姑且把她留下吧。”皇上说:“父亲因为女儿而死,女儿难道能安心吗?总之形势已经不可挽回,以后或许会后悔,现在不如先忍痛处理。”杨公又再三恳求,皇上最终没有听从。校尉离开片刻,便报告说父女二人已经都被打死;这时杨公还没有出朝。正统年间,王振虽然跋扈,大臣们仍然保持着应有的身份和体面。某位尚书遇到王振,从未稍微降低语气和脸色。同席时,王振想占据尊贵的席位,尚书说:“您的官职是太监,四品;我是二品。”于是神色严正地端坐不动,王振也拿他没有办法。

李祭酒先生时勉,始为侍讲,直谏,仁宗大怒,命武士以十八斤金瓜击其胁折,曳出舁下狱。杨文贞公遇于外朝,以烧酒灌之,得不死。宣宗即位,召见,亦盛怒将毙之,对云云,乃少霁而释之。及为大司成,在正统中,诸生称之曰:“父母之心,天地之量。”王振势倾朝野,每进香文庙,司成设茗延欵,至先生独否。振久衔之,令人密廉其事,无所得。彝伦堂前有大树,是许平仲手植,先生嫌其一面阴翳,妨诸生班列,稍令伐去旁枝。振遂声罪,以为擅伐官木入私家用,传圣旨以百斤枷枷之,肆诸成均前。时为三械,与司业赵琬、掌馔金鉴同枷。先生之械特重数斤而窍极隘,不可饮食。鉴请易之,先生不可。始先生以助教姑苏李继为浮薄,厌之。至是,继力自效,继家素富,结诸权贵,与某伯李者为兄弟,因李识会昌伯孙公。至是,为求援于孙,孙适生辰,家启晏,太后令家自馈礼,孙因附奏:“臣今岁生辰殊不乐,比年每得诸公卿为贺,国子学先生不过一幅绡帊而已,然辱此大人君子临贲为荣。今诸公皆集,独李先生为朝廷桁杨之禁,臣席无此君子为重,故不乐耳。”奏上,太后即邀上言之。 (或曰太后云:“祭酒尊贵臣,奈何施囊头,是甚纪纲?”上答言:“不知。”太后言:“不知作甚皇帝。”) 上遣问之,乃知振所为也,即飞诏放李先生,令就去贺孙舅公,乃得释。继又已备仪物,公因就诣孙某宅,初筵犹未散也。 (或曰诸生司马恂等上章,愿代枷,伏阙三日,始得命公脱枷。久始苏,稍迟,皆死矣。又曰愿代枷石大用,皆未详孰是也。”)

李先生在翰林时,一岁上元夜,朝廷结鳌山。一驺控先生马而行,中道拾一堕钗,以呈先生,视之,金也,怀之。归,少酬驺以钱,大书揭于门。既而,失钗妇往寻不获,仓皇间人告以李翰林家有示帖,妇遽往。先生扣之,妇言夫为锦衣千户,勾当海外,妾昨出看鳌山,失去一金钗,尚存其一可验也。先生出验之,良是,即以归之,亦不问其姓氏。既久,千户还,妻述失钗事。夫言非李公汝当忧思成病,或且致绝,汝绝吾亦不聊生,是二命所关也。亟往扣谢之,因具仪物酬先生,先生悉却之。其人言:“公不受不能强,此一片药乃海域所产,非伤财所得而甚罕贵,公幸受之。”先生问:“何物?”曰:“血蝎也。”乃受。付夫人,言此为血蝎,当识之。既而,先生被击胁折,舁至锦衣,适此千户莅狱,惊曰:“此李翰林先生也,圣旨固未尝令死。”因密召良医师入视,医云:“可为,弟须真血蝎。”千户曰:“吾曩固尝贶公。”立命问其夫人,夫人取舁之。医治药,以板夹胁傅之,越一日夜,遂苏焉。

正统未,王振谓三杨:“朝廷事亏三位老先生,然三先生亦高龄,倦瘁矣,其后当如何?”文贞曰:“老臣当尽瘁报国,死而后已。”文敏曰:“不然,杨先生休如此说,吾辈衰残,无以效力,当荐几个后生报圣恩耳。”振喜,令具名来。翼日,即同荐陈循、高谷、苗衷等,振欣然用之。文贞或让文敏,文敏曰:“彼厌吾辈矣,吾辈纵自力,彼岂自已乎?一旦内中出片纸,书几个名字,某入阁,某入阁,则吾辈束手而已。今数士竟是我辈人,当一心力也。”文贞叹服。

己巳之变,郭忠武登守大同,极效劳烈。自是年秋至明年夏,与贼相拒,大小数十百战,未尝挫衄,斩捕无算。初,西宁侯宋瑛、武进伯宋冕全军覆没,上班师将旋驾,郭欲有陈论,不能自达,乃告学士曹鼐、张益宜从紫荆关返,鼐、益曰:“然。”即当入奏。既而行营果入紫荆,郭以为得请矣。俄复折而东,才四十余里耳,盖竟从居庸也,未入而蒙尘矣。

己巳八月二十三日,虏以二十余人奉上皇至大同城下,索金币,约贿至即归驾,郭定襄登闭门不纳。上皇传旨曰:“朕与登有姻连,何外朕若此?”登遣人传奏曰:“臣奉朝廷命守城,不敢擅启闭。”竟不出。袁斌以头触门大呼,广宁伯刘安、给事中孙祥、知府 (或曰同知。) 霍瑄乃出见,有所献,瑄尤效力。及如约以贿往,虏笑不应,竟拥驾去。及上皇回銮,瑄与众朝见,上皇特嘉劳瑄久之。至复辟,即擢瑄为户部侍郎。登止夺爵,降守甘州而已。 (郭氏家传云:定襄谋以死士七十余人饷之食,令奋前执其弓刀,众拥驾还。召而与之盟,约事酬以一品之禄,败则族诛之,士皆用命,已书券给之,会有阻者。既淹久,虏疑,遽惊扰而去,未审其的。)

虏拥乘舆登陴临视,诸臣在城下朝上,虏以长刀签一脔烧羊于钴端啖赵尚书雍,赵径开喉仰接而吞之,虏惊啮指,曰“好汉”。

译李祭酒先生李时勉当初任侍讲时,直言进谏,仁宗大怒,命武士用十八斤重的金瓜击打他的胁部,打断肋骨后拖出去,抬入监狱。杨文贞公在外朝遇到他,用烧酒灌他,这才没有死。宣宗即位后召见他,也非常愤怒,准备杀掉他;李时勉回答了某些话,于是宣宗怒气稍解,释放了他。到李时勉任大司成时,正统年间,诸生称赞他说:“有父母的心胸,有天地的度量。”王振权势压倒朝野,每次到文庙进香,司成都会设置茶水迎接款待,唯独李时勉不这样做。王振长期怀恨,派人暗中查访他的事情,却没有查到什么。彝伦堂前有一棵大树,是许平仲亲手栽植的。李时勉嫌它一面树荫太浓,妨碍诸生列队,稍微命人砍去旁边的枝条。王振于是大肆声讨他的罪名,说他擅自砍伐官府树木,拿到私家使用,传达圣旨用一百斤重的枷锁把他枷住,陈列在成均前。当时共设置三副刑具,和司业赵琬、掌馔金鉴一起戴枷。李时勉的刑具特别重几斤,枷孔又极其狭窄,无法饮食。金鉴请求替换,李时勉不答应。起初,李时勉认为助教姑苏人李继轻浮,对他很厌恶。到了这时,李继极力想要效劳相助。李继家中一向富有,结交各位权贵,并与某伯李氏结为兄弟,借此结识会昌伯孙公。到了这时,李继为了求孙公援救,正好孙公生日,孙家设宴,太后命其家人亲自送去礼物。孙公于是附在奏疏中说:“臣今年生日非常不快乐。往年常常有各位公卿来祝贺,国子学的先生们不过送一幅绡帕而已;然而能够辱承这位大人君子亲临,仍然是荣耀。今天各位公卿都到了,唯独李先生因朝廷的桁杨之禁不能来,我的宴席没有这位君子在场来增重,所以不快乐。”奏疏送上后,太后立即邀请皇上,把这件事告诉他。(有人说太后曾说:‘祭酒是尊贵的大臣,怎么能给他施加囊头之刑,这是什么纲纪?’皇上回答:‘不知道。’太后说:‘不知道还做什么皇帝。’)皇上派人询问,才知道是王振所为,立即飞传诏书释放李先生,并命他前往孙舅公家祝贺,这才得到释放。李继又已经准备好了仪物,李时勉于是前往孙公家,刚开始宴席还没有结束。(有人说,诸生司马恂等人上奏,愿意代替李时勉受枷,并在宫门前跪伏三天,才得到命令让李先生脱枷。李时勉过了很久才苏醒,如果再迟一些,众人都会死。又有人说,愿意代替受枷的是石大用;这些说法都不清楚哪一个正确。) 李先生在翰林院任职时,有一年上元节夜里,朝廷搭起鳌山灯棚。一个骑卒牵着先生的马同行,途中拾到一支掉落的发钗,拿给先生看。先生看出是金的,便收在怀里。回去后,只给骑卒少许钱作为酬谢,并在门上大书告示。后来,丢失发钗的妇人寻找未果,正在慌乱之际,有人告诉她李翰林家门上贴有告示,妇人立即前往。先生询问她,她说丈夫是锦衣卫千户,负责海外事务;自己昨天出门观看鳌山,丢失了一支金钗,另一支还在,可以拿来验证。先生拿出来核对,果然是那支,便把钗还给她,也没有询问她的姓名。过了很久,千户回来,妻子说起丢钗的事。丈夫说:“如果不是李公,你恐怕会忧思成病,甚至可能因此死去;你死了,我也无法独活,这关系到两条性命。”于是赶紧前往叩谢,并备办礼物酬谢先生,先生全部推辞不受。那人说:“您不接受,我也不能强求;但这片药产自海域,不是花钱就能买到的,而且非常珍贵,希望您幸而收下。”先生问:“是什么东西?”那人说:“是血蝎。”先生这才收下,交给夫人,并说:“这是血蝎,应当记住它。”后来,先生遭到袭击,肋骨折断,被抬到锦衣卫。恰好这位千户正在狱中办事,惊讶地说:“这不是李翰林先生吗?圣旨本来并没有命令把他处死。” 于是他秘密召来良医进去诊视,医生说:“可以救治,只是必须有真正的血蝎。”千户说:“我从前确实曾把它送给李公。”立即命人去问他的夫人,夫人取来血蝎交给抬来的人。医生配制药物,用木板夹住肋部敷药,过了一昼夜,李先生便苏醒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正统末年,王振对“三杨”说:“朝廷的事务使三位老先生操劳了,只是三位先生年纪也大了,疲惫衰惫,以后应当怎么办呢?”文贞说:“老臣应当竭尽劳力报效国家,死而后已。”文敏说:“不对,杨先生不要这样说。我们这些人已经衰老残弱,没有办法再效力,只能推荐几个后辈来报答圣恩罢了。”王振很高兴,命他们列出姓名送来。第二天,他们便一同推荐陈循、高谷、苗衷等人,王振欣然任用他们。文贞有时责怪文敏,文敏说:“他已经厌弃我们这些人了。即使我们勉强出力,他难道会自行罢休吗?一旦宫中发出一张纸条,写着几个人的名字,某人入阁,某人入阁,那么我们只能束手无策了。如今这几个人终究是我们这一派的人,应当同心协力才是。”文贞叹服不已。己巳之变时,郭忠武登镇守大同,极力建立功劳。从当年秋天到第二年夏天,他与敌军相抗,大小战斗数十上百次,从未遭到挫败,斩杀和俘获敌人不计其数。当初,西宁侯宋瑛、武进伯宋冕全军覆没,皇上班师将要回驾,郭登想上疏陈述意见,却无法亲自送达,于是告诉学士曹鼐、张益,应当从紫荆关返回。曹鼐、张益说:“好。”当即准备入朝奏报。后来,行营果然进入紫荆关,郭登以为自己的请求得到了批准。不久,队伍又转向东行,只走了四十多里,原来最终还是要从居庸关进军;还没进去,皇上就已经蒙受尘辱了。己巳年八月二十三日,敌军带着二十多人拥护上皇来到大同城下,索要金钱财物,并约定收到贿赂后就放回皇上。郭定襄登关闭城门,不肯接纳。上皇传旨说:“朕与郭登有姻亲关系,他为什么这样把朕拒之门外?”郭登派人传奏说:“臣奉朝廷命令守城,不敢擅自开启或关闭城门。”最终也没有出城。袁斌用头撞门,大声呼喊;广宁伯刘安、给事中孙祥、知府(有的说是同知)霍瑄才出城相见,并有所进献,霍瑄尤其卖力。等到按照约定带着贿赂前去时,敌军却讥笑他们,不予答应,竟然拥护着上皇离去。上皇回銮后,霍瑄与众臣入朝拜见,上皇特意慰劳、赞许霍瑄很久。到英宗复辟后,立即提拔霍瑄为户部侍郎。郭登只是被削夺爵位,降职镇守甘州而已。(《郭氏家传》说:郭定襄谋划用七十多个敢死之士给敌军送食物,命他们冲上前去夺取敌人的弓刀,众人拥护上皇返回。他召见这些人并与他们盟誓,约定事成后酬以一品官的俸禄,失败则灭族诛杀,士卒都愿意效命,已经写好文书发给他们,恰好有人从中阻挠。事情拖延已久,敌军产生怀疑,突然惊慌骚乱而离去;其中真实情形,尚未能审定。) 敌军拥着乘舆登上城墙女墙察看,诸位大臣在城下朝拜上皇。敌军用长刀挑着一块烧羊肉,放在刀尖上给尚书赵雍吃;赵雍直接张开喉咙仰头接住吞下。敌军惊得咬手指,说:“好汉!”

英宗在虏庭,未尝少沮降辞色,圣敬无斁。虏以女入侍,不受。虏畏服,不敢少失臣礼。会大雪,乘舆所止,穹庐上雪不凝,虏尤异之。往觇上天容,穆然危坐,亦无寒色,咸惊骇叹,效顺之谋益笃焉。

北狩时,袁锦衣彬劳力特着,世皆知之。又有沙狐狸,亦卫士在侍。尝以乏御膳告也先,也先不晓何等语,问译者,译者曰:“中国惟皇帝饮食称为御膳。”也先啮指称羡,以我中华君臣,虽在蒙尘,其礼犹如此耳。乃与之六羊,令自致行在,盖又以测沙之强弱智愚。沙即裂其衣,联革为长条二,各絷三羊,担着两肩而行。也先已异之,复令人觇。沙行数里始至上前,叩头复命。置羊,复出数里外取水,返,又出数里取薪藁,每往返皆复命如初。也先益奇之,召问其姓名及有无事任,沙告之。又问:“汝邂逅至此邪?亦故随驾者邪?”沙曰:“偶随来耳。”又问:“中国如汝比者几?”沙曰:“十万胜我者,若更胜而至精者,复若干。”也先曰:“然则向何不以汝等辈来迎驾耶?”沙曰:“先是往征东南某国未旋耳,回即来此矣。”也先闻言颇心动。及驾旋,沙不及从,留虏中,虏授以士卒为头目,浸用事,权力已雄。纳妇生子,为富贵大族,亦时奉虏命帅部曲至朵颜三卫市马,如是殆四十年。弘治初又来,访得其子,因密语之,令输情于朝,期以明年复至,当遂归朝,幸朝廷多益兵卫之归。其子以闻,上允,且深悯之。如期果至,见我兵及其子已喻意,径挥其属幡然南趋,暨其胡妇胡儿一家悉至,所携辎重且甚富。至京师,入见上,上恐其诈,命所司详验,时诸司上下莫有识之,不敢信。沙曰:“是固有证,先帝顷尝赐我一绣囊,且曰:“此周娘娘手制也。”今囊故在,乞进娘娘验之。”所司取以进,太皇太后览之曰:“此真老爷爷物也。”上乃授以某卫千户,赐宅一区。

景泰五年春,积雪恒阴,诏求直言。御史钟公同手疏请朝两宫复太子,未上,以示都御史刘广衡,广衡沮之,钟不听,稍易疏语,竟上之。诏廷臣集议。章恭毅公时为仪制郎中,方且封事欲发,遂急入奏,其疏大意亦言二事,与钟类,五月己未也。晡时奏入,帝读毕大怒,日已暝,宫门扄,乃传旨自臬隙中出,命锦衣卫即时逮捕入狱。明日,加讯,无所指。又明日,大施榜掠,已无完肤,辞连钟公,即逮置对复。下苛拷,迫令服通南内,皆不伏。乃用炮烙之刑,又不伏,更益穷惨酷,必欲致死。会大风沙,乃命禁锢狱中终身。大理少卿廖公庄在忧中,亦上疏言复储事,帝怒,命伺服阕治之。既而,陛见,即命于朝堂以大杖杖之八十,濒死而止,贬为定羌城驿丞。因是命锦衣卫封巨挺六,择六壮卒,就狱中痛杖钟、章二公各一百,每五杖易手。钟公尤瘠,杖至三十,已僵不动。杖毕,顷之乃苏,众以手舁入狱,又禁不与酒,既而三人皆不死。

●野记三

景泰末,在廷多择君之志,二张都督輗、軏、石武清亨、杨鸿胪善、曹太监吉祥则主复辟。诹于许学士彬,许荐徐公有贞。诸人就徐议,徐览步乾文,言时在今夕,遂成取日之功。徐既锡茆土,权宠倾朝。始凡批答制旨皆出阁臣,后入宦寺手。至是,徐复请归阁,宦人浸失权,嫌徐。迨曹、石私谒徐以事,辄不从。去,自陈情于上,徐复谏止,每节缩恩典,益衔之。会御史杨瑄劾曹、石,中批令铨曹记瑄名,曹、石愈憾。上与徐多屏人语,曹、石乃令小竖窃伏得之。以闻上,上果惊,疑徐卖直。久之,上意既动,曹、石因造奏诽毁朝政,多危语,假给事中李秉彝名上之。李时已丁艰去,曹、石以貌类一人持奏入。接本小竖视其牍甚长,言大人说何事有许多文字,其人不语,竖观悬牌吏科给事中也,奏入。明日,朝命召其人,则亡之矣。逮捕甚急,校尉妄持一人入示小竖,竖曰:“非也,昨肥而髯,今瘠无耏。”乃复大搜。常熟张廷端以写竹游都下,捕者视其貌惟肖,且无语也,取以入,加掠亡状。后乃得李,竟死酷烈之下。曹、石因言此徐有贞怨望,使所密泰州布衣马士权及某官某某,吏杨某共为之而灭其迹耳,遂收四人及徐家属。诏下狱,加之酷烈益甚,濒死数四,竟亡收。马尤毒虐,马曰:“今欲吾三人何所承?”刑官曰:“徐有贞欲作逆,与汝三人同谋,先为此以惑朝廷。”士权颛建计,某某执笔作状,杨某书誊之,士权大呼曰:“徐有贞欲使今皇帝为尧舜之君,今百姓为尧舜之民,如此而已,不知其他。”刑官不能折,狱竟不成。会承天门灾,徐遂得释,谪金齿。

英庙复辟后,厉精圣治,庶务综密。每览封疏,必得其情,或有一二字可疑,辄取本映日视之,曰:“是磨改者。”指示左右,莫不惊伏。

译英宗在敌军朝廷时,从未稍有沮丧,也没有说过投降的话,始终保持圣人的恭敬而不懈怠。敌军把女子送来侍奉,他不接受。敌军敬畏服从,不敢稍微失去臣下应有的礼节。适逢大雪,乘舆停留的地方,穹庐顶上的雪却不能凝结,敌军更加觉得奇异。有人前往窥看上皇的天颜,只见他肃穆地端坐,脸上也没有寒冷之色,众人都惊骇叹服,想要归顺的打算更加坚定了。英宗被敌军掳往北方时,锦衣卫袁彬特别出力,世人都知道这件事。另有一个叫沙狐狸的人,也是随侍的卫士。他曾经以缺少御膳为由告诉也先,也先不明白“御膳”是什么,便询问译者。译者说:“中国只有皇帝的饮食才称为御膳。”也先咬着手指表示羡慕,感叹我中华君臣即使身在尘辱之中,礼制仍然如此。于是给他们六只羊,命他们自己送到行在,大概也是想借此试探沙狐狸的强弱和智愚。沙狐狸立即撕破自己的衣服,接成两根长条皮带,每根捆住三只羊,分别扛在两肩上行走。也先已经觉得奇异,又派人暗中窥视。沙狐狸走了几里才到上皇面前,叩头复命。他放下羊,又走到几里外取水,回来后又走到几里外取柴草;每次往返都像开始时一样复命。也先更加惊奇,召来询问他的姓名以及是否担任职务,沙狐狸都告诉了他。又问:“你是偶然来到这里的吗?还是特意跟随车驾来的?”沙狐狸说:“只是偶然跟着来的。”又问:“中国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沙狐狸说:“胜过我的有十万人;比他们更强而且最精锐的,又有这么多。”也先说:“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不派你们这些人来迎接车驾呢?”沙狐狸说:“此前正出兵征讨东南某国,还没有回来;回来后就到这里来了。” 也先听了这番话,内心颇受触动。车驾返回时,沙狐狸来不及跟随,只能留在敌军中。敌军任命他统领士卒,渐渐掌握权势,权力已经很大。他娶妻生子,成为富贵的大族,有时还奉敌军命令率领部众到朵颜三卫买马,就这样将近四十年。弘治初年,他又来到这里,找到自己的儿子,便秘密告诉他实情,命他向朝廷输诚,并约定第二年再来,到时就归附朝廷;希望朝廷能增加兵卫,以接应他的归来。他的儿子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上答应了,并且深深怜悯他。到了约定日期,沙狐狸果然来到,看见我方军队以及已经明白他意图的儿子,便径直挥动部属,毅然向南奔去;连同他的胡人妻子、胡人儿子,一家人全都到来,所带的辎重也非常丰厚。到了京师,入宫拜见皇上。皇上担心其中有诈,命有关部门详细查验。当时各部门上下没有人认识他,都不敢相信。沙狐狸说:“这本来是有凭证的。先帝近来曾赐给我一个绣囊,并且说:‘这是周娘娘亲手制作的。’如今绣囊还在,请求进呈给娘娘查验。”有关部门取来进呈,太皇太后看后说:“这确实是老爷爷的东西。”皇上于是授予他某卫千户之职,并赐给他一所住宅。景泰五年春天,积雪不化,天气长期阴沉,皇帝下诏征求直言。御史钟公写了亲手奏疏,请求朝见两宫、恢复太子之位;奏疏尚未呈上,先拿给都御史刘广衡看,刘广衡加以阻止。钟公不听,只稍微改动奏疏中的措辞,最终还是上奏了。皇帝下诏命廷臣集合议论此事。章恭毅公当时任仪制郎中,正准备上封事,也立即入朝上奏;他的奏疏大意也是说这两件事,内容与钟公相近,时间是五月己未日。申时,奏疏送入宫中,皇帝读完后大怒。天已经黑了,宫门也已关闭,于是传旨让人从门缝中出来,命锦衣卫立即逮捕他们下狱。第二天,加以审讯,什么也没有问出。又过了一天,施以猛烈的杖打,已经打得体无完肤;供词牵连到钟公,便把他也逮捕来对质。又施以严酷拷打,逼迫他们承认与南内相通,他们始终不服。于是使用炮烙之刑,他们仍不屈服;便更加施用穷凶极惨的酷刑,必定要把他们置于死地。恰逢大风扬沙,才下令把他们终身囚禁在狱中。大理少卿廖公庄当时正在服丧,也上疏谈恢复太子之事。皇帝大怒,命令等他服丧期满后治罪。后来廖公入朝觐见,皇帝立即命人在朝堂上用大杖杖打他八十下,打到濒死才停止,并把他贬为定羌城驿丞。于是又命锦衣卫制作六根粗大的杖棒,选六名壮卒,到狱中狠狠杖打钟、章二公各一百下,每打五下就换一个人。钟公尤其瘦弱,杖打到三十下时,已经僵直不动。杖打完过了一会儿才苏醒,众人用手抬着他送入狱中;又禁止给他们酒喝。后来三个人都没有死。《野记三》。景泰末年,朝廷中许多人选择拥立君主的志向已经形成:二张都督张輗、张軏,石武清石亨,鸿胪寺卿杨善,以及太监曹吉祥,主张恢复英宗帝位。他们向学士许彬询问,许彬推荐徐公有贞。众人到徐有贞那里商议,徐有贞查看步乾文,说时机就在今夜,于是成就了夺取帝位的大功。徐有贞后来被赐予茅土,权势宠信倾动朝廷。起初,凡是批答和制旨都出自内阁大臣之手,后来却落入宦官手中。到这时,徐有贞又请求把权力归还内阁,宦官逐渐失去权力,因而嫌恨徐有贞。等到曹吉祥、石亨因事情私下拜访徐有贞时,徐有贞总是不答应他们。两人离开后,向皇上陈述自己的心情;徐有贞又进谏加以阻止,每次都削减皇帝给予他们的恩典,他们更加怨恨徐有贞。适逢御史杨瑄弹劾曹吉祥、石亨,皇帝在批示中命铨曹记下杨瑄的姓名,曹、石二人更加痛恨。皇帝常与徐有贞屏退他人密谈,曹、石便命小宦官偷偷伏听,获取了谈话内容。把这些报告皇帝后,皇帝果然震惊,怀疑徐有贞泄露机密、出卖正直。过了很久,皇帝的心意已经动摇,曹、石便制造奏章诽谤、毁坏朝政,写了许多危险的话,假借给事中李秉彝的名义上奏。李秉彝当时已经因父母丧离职,曹、石便让一个相貌像他的人拿着奏章入朝。接收奏章的小宦官看见文书很长,说:“大人究竟说了什么,怎么有这么多文字?”那人不说话。小宦官看到他的悬牌,知道是吏科给事中,便让奏章送入宫中。第二天,朝廷下令召见那个人,但他已经逃走了。逮捕行动十分紧急,校尉胡乱抓了一个人带来给小宦官看。小宦官说:“不是他,昨天那人肥胖而且有胡须,今天这个人瘦而且没有胡须。”于是又展开大规模搜捕。常熟人张廷端因为写竹画竹在京城游历,捕吏看他相貌非常相像,而且他也不说话,便把他抓来,施加拷打,却始终没有得到任何供词。后来终于找到了李秉彝,他最终死在酷烈的刑罚之下。曹、石二人于是说,这是徐有贞心怀怨望,派他秘密结交的泰州平民马士权以及某官某某,和吏员杨某共同策划,并把痕迹抹去了;于是逮捕这四人以及徐有贞的家属。诏令下达后把他们关进狱中,施加的酷刑更加惨烈,几次都濒临死亡,最终也没有得到供认。马士权尤其遭受毒打虐待。马士权说:“如今想让我们三个人承认什么?”刑官说:“徐有贞想要谋反,与你们三人共同谋划,先做这件事来迷惑朝廷。”士权专门负责谋划,某某执笔写供状,杨某抄写。士权大声说:“徐有贞只是想让当今皇帝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让今天的百姓成为尧舜那样的百姓,仅此而已,其他什么也没有。”刑官无法驳倒他,这桩案件最终未能成立。适逢承天门发生火灾,徐有贞于是得以释放,被贬到金齿。英宗复辟以后,励精图治,各项政务处理得周密。每次阅览密封奏疏,他一定能查明其中的真实情况;有时发现一两个字可疑,就拿着奏本对着阳光查看,说:“这是磨改过的。”他指给左右近臣看,众人无不惊讶佩服。

景帝汪妃甚贤,帝欲立怀愍,时妃执不可,语帝曰:“恐碍监国之称。”帝不从,汪殊不悦。及英庙复辟,汪犹在宫中。时宪宗在青宫,意极感之,曰:“当时事,我固详知,婶娘信圣哲。”所以礼之甚恭而奉养极隆。汪与太皇太后尤相得。既而,宪宗言:“婶就养于此甚好,但居处不相宜,婶当不安。”乃言于英考,迁之外王府,汪至弘治中犹存。本丁未生,与景齐年,太皇太后岁节亦时邀入叙家人礼。

汪既出,而郡主尚在宫中。至宪宗朝,命选郡马,主坚不肯行,言当一生不嫁。上曰:“妹不肯嫁,志虽好,然终不了后去,恐无结果处。”乃强下嫁王氏。汪出未久,英庙一日入内帑,问太监刘桓曰:“记得有一玉玲珑系腰,今何在?”桓言景帝取入,今当在汪所。上遣问汪,汪曰:“无之。”又问,对如初。俄有间于上,言汪之出,所擕甚伙,上命往检取,得银二十万以入。盖汪出时,宫中物宪庙为护持,令罄一宫所有,悉取自随,故所畜甚厚,从是遂索然矣。逮英宗崩后,汪稍稍言于人,带实有之,当时索太急,吾谓景虽废,亦尝为天子七年,一系腰何不可胜消,必欲自取耶?且景之天下,尚逊而归之,何有于数片玉?其二番索时,实怒而击碎,悉沉之井中也。

丁丑,承天门灾,岳编修正草诏罪己甚至。曹、石相谓:“言奸邪蒙蔽,不谓我曹?抑不谓徐有贞乎?”谮于上,上命杖岳百,谪戍肃州,室庐财产尽赐指挥季铎。铎得旨,自往据岳门,检括净尽,家人出门,一一搜验,苛辱特甚。无几,上宥岳还。适铎得罪,上曰:“季铎家产尽是岳正物,可悉取还之。”岳乃亦往,据铎门,搜括如铎,以复昔怨。初,岳为儒臣,赀无几何,铎素积不訾,皆归于岳。岳复加厉,凡铎妇女出门,亦加摸索,尤极丑辱焉。

武功方被殊眷,刘源博溥谓曰:“公气甚不佳,适与天气合,公将不免。”武功曰:“奈何?”刘曰:“天上金气甚沴,应当在公。”既而,果罹其咎。武功奋志疾恶,汤都阃胤绩谓曰:“省斋误矣。”公曰:“东谷亦为是言耶?”汤曰:“公身在殿上,乃可推人下阶陛。今公自立庭下,乃欲挽殿中人出乎?”公默然。

曹钦逆谋既就,知朝廷以七月某日寅时出师征麓川, (“知朝廷以七月某日寅时出师征麓川”,原无“某”字,据明历代小史本补。) 期以其时为乱。先日,以语都督吴瑾,瑾,其妻侄也,令以兵从。瑾阳许之,曰:“斯事非有内应,殆难为措手。”钦即以属之,令与守门者通谋,瑾诺之,曰:“翼旦必伺吾报,始可举兵。”钦亦诺之。瑾遂去匿他所作奏,请翼日勿遣兵,第不开朝门,以伺其变。奏成,不敢命人书,瑾书素不善,勉自写之,大字数行而已。薄暮诣门,呼守兵自门隙投奏入,语门者:“奏有急情,须即上之。”比钦伺至鸡鸣,犹不见瑾来,钦往问其家,家人曰:“瑾自昨日早朝,竟未尝归。”钦色动,知为所卖矣。即往索诸门旁,得之,投之以兵,堕沟中,遂被射死。朝廷得奏,不启关,钦已拥众驰长安东街。天大明,城门犹未辟,钦知事露,无以为计,第索二三大臣将杀之,军卒无纪律,骑驰纵横市中。钦入朝房,朝士奔迸,遂杀逯杲,寇都御史深方俯首着靴,钦以大刀斫其肩,身破而两。既而,孙怀宁镗提兵来袭,钦战败,伏诛,须臾事定。方战时,孙令士巡街大呼居民,令勿开门,故无误婴锋镝者。已而,朝门开,即传宣街市觅吴瑾,不得。内中接次遣人传呼,有藏得瑾,赏若干,无应者。午后方得其尸于沟,遂将葬之,与寇深皆蒙恤典。瑾赠恭顺侯,后追封凉国公,谥忠壮。

钦既败,捕其家人,讯同谋者,终不得。族已赤,独一妾贺氏在官,问:“汝夫谁同谋?”答:“不知。”又问:“朝臣谁为汝夫门下人?”贺曰:“汝等无一人非吾夫门下人,尚孰问耶?”官愕然无言。屡易讯者,贺对皆如前,竟不得。而贺受酷楚已甚,后乃曰:“有冯先生特厚。”冯先生者,山阴冯益损之也。捕之来,冯佯不识贺,丑诟之,贺曰:“冯先生胡诟为?向事吾夫,独与君密议,不记一夕,吾夫问:“古有宦官家为天子乎?”先生言:“曹操乃曹节家,竟成帝业。”吾夫大喜,觞先生,尚命妾侑饮,庸何讳乎?”益无语与贺对,斩于市。

或曰孙始佯与钦连谋,钦留孙帅兵,孙言马须素乘熟者,钦令十勇士随孙往取马。孙入门辄锁之重重,人戮十兵于家。从后门出,治军袭钦。钦杀孙之子,孙遂迄成歼渠之勋。时钦遍觅大臣,惟寇遇害。及执李相贤,频拟以刃而释之。索王尚书翱甚急,王在一室,窘迫无计,一主事长大有力,遽负王奔去而免。王后擢此人要津,时呼为“驮官人”。

译景帝的汪妃非常贤德,景帝想册立怀愍,汪妃当时坚持不同意,对景帝说:“恐怕会妨碍监国之名。”景帝没有听从,汪妃非常不高兴。英宗复辟时,汪妃仍在宫中。当时宪宗身在青宫,心里十分感念她,说:“当时的事情,我本来都详细知道,婶娘确实是圣明贤哲的人。”因此对她礼敬十分恭敬,供养也极其优厚。汪妃与太皇太后尤其相处融洽。后来,宪宗说:“婶娘在这里奉养生活很好,只是居处不合适,婶娘应当会感到不安。”于是向英考说明,迁她到外王府居住。汪妃到弘治中年仍然在世。她本来生于丁未年,与景帝同岁;太皇太后每逢岁时节日,也常邀请她入宫,以家人礼节叙谈。汪妃出宫后,郡主仍在宫中。到了宪宗朝,皇帝命令为郡主选郡马,郡主坚决不肯出嫁,说自己一生都不嫁人。皇帝说:“妹妹不肯出嫁,志向虽然很好,但终究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恐怕最后没有结果。”于是强行把她嫁给王氏。汪妃出宫不久,英宗有一天进入内库,问太监刘桓:“记得有一件玉玲珑系腰,如今在哪里?”刘桓说景帝取进宫了,现在应当在汪妃那里。皇帝派人去问汪妃,汪妃说:“没有。”又问了一次,她仍然这样回答。不久,有人在皇帝面前进言,说汪妃出宫时,携带的东西很多。皇帝命人前去搜检取回,搜得银二十万两,拿入宫中。原来汪妃出宫时,宪宗替她护持,命人把宫中所有东西都搜罗出来,让她全部带走,所以她的积蓄非常丰厚;从此便被搜取得一无所有。英宗死后,汪妃渐渐向人说起这件事:玉带确实在我这里。当时搜取得太急,我想景帝虽然被废,也曾经做了七年天子,一件系腰玉带有什么不能消受的,为什么一定要亲自夺取呢?第二次来搜取时,我实在愤怒,就把它打碎,全都沉到井里去了。丁丑年,承天门发生火灾,编修岳正起草罪己诏,措辞非常严厉。曹吉祥、石亨相互说:“其中所说的奸邪蒙蔽,是不是在说我们曹、石?还是在说徐有贞?”他们便向皇上进谗言。皇帝命令杖打岳正一百下,贬谪戍守肃州,并把他的房屋和财产全部赐给指挥季铎。季铎得到诏旨后,亲自前往占据岳正的家门,搜查、括取得干干净净;岳正的家人出门时,还被逐一搜身查验,遭受的苛刻侮辱尤其严重。没过多久,皇帝宽赦岳正,让他返回。恰好季铎获罪,皇帝说:“季铎的家产全都是岳正的东西,可以全部取回还给岳正。”岳正于是也前往占据季铎的家门,像季铎当初那样搜查掠取,以报过去的怨恨。当初岳正是儒臣,财产没有多少;季铎一向积聚了不可计数的财产,后来都归于岳正。岳正又更加严厉,凡是季铎的妇女出门,也要加以搜身,侮辱尤其厉害。武功侯正受到皇帝特别宠爱时,刘源博溥对他说:“您的气色很不好,恰好与天时相应,您恐怕不能免祸。”武功侯问:“怎么办?”刘源说:“天上的金气非常不祥,应当会应验在您身上。”后来,武功侯果然遭遇了这场灾祸。武功侯奋发心志,痛恨邪恶,汤都阃汤胤绩对他说:“省斋错了。”武功侯说:“东谷也是这样说吗?”汤胤绩说:“您身在殿上时,才可以把别人推下台阶;如今您自己站在朝廷之下,却想把殿中的人拉出来吗?”武功侯默然不语。曹钦的叛乱谋划已经完成后,得知朝廷将在七月某日寅时出兵征讨麓川,便约定在那个时候发动叛乱。前一天,他把这件事告诉都督吴瑾。吴瑾是曹钦妻子的侄子,曹钦命他带兵参加。吴瑾假装答应,说:“这件事如果没有内应,恐怕很难下手。”曹钦于是把这件事交给他,命他与守门人共同谋划。吴瑾答应了,说:“明天早晨一定等候我的消息,然后才可以举兵。”曹钦也答应了。吴瑾于是离开,躲到别处写奏疏,请求第二天不要派兵出征,只要不打开朝门,等待叛乱发生。奏疏写成后,他不敢叫人代写;吴瑾平素不善书写,只好勉强亲自写成,不过几行大字。傍晚,他来到宫门前,呼喊守门士兵从门缝中把奏疏投进去,并告诉守门人:“奏疏中有紧急情况,必须立即呈上。”等到曹钦等候至鸡鸣时,仍不见吴瑾前来,曹钦便到他家询问,家人说:“吴瑾从昨天早朝以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曹钦脸色变了,知道自己被出卖了。立即到各宫门附近寻找,找到了奏疏,便把它投向带兵守卫的人,自己掉进沟中,随即被射死。朝廷收到奏疏后没有开启城关,此时曹钦已经带着部众奔驰在长安东街。天大亮时,城门仍未打开。曹钦知道事情已经败露,无法再想办法,只是寻找两三名大臣准备杀掉;军卒没有纪律,骑兵在市中纵横驰骋。曹钦进入朝房,朝廷官员四散奔逃,于是他杀死逯杲。寇都御史寇深当时正低头穿靴,曹钦用大刀砍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砍成两段。后来,孙怀宁孙镗带兵前来袭击,曹钦战败,被捕诛杀,事情很快平定。交战时,孙镗命士兵巡街,大声告诉居民不要开门,因此没有误伤无辜百姓。此后朝门打开,立即传令在街市中寻找吴瑾,却没有找到。宫内接连派人传呼,说有藏匿吴瑾的人,赏赐若干,但没有人回应。午后才在沟中找到吴瑾的尸体,于是将他安葬;他和寇深都得到抚恤恩典。吴瑾追赠恭顺侯,后来又追封凉国公,谥号忠壮。钦兵败后,官府逮捕他的家人,审问同谋者,始终没有查出。钦氏一族已经被诛杀殆尽,只有一个妾贺氏还在官府。官府问:“你丈夫和谁同谋?”她答:“不知道。”又问:“朝廷大臣中,谁是你丈夫的门下人?”贺氏说:“你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是我丈夫的门下人,还问谁呢?”官员们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审讯者几次更换,贺氏的回答始终如前,最终仍没能查出实情。贺氏受尽酷刑后,才说:“有一位冯先生受到特别优厚的待遇。”冯先生就是山阴人冯益,字损之。官府把他逮来后,冯益假装不认识贺氏,反而辱骂她。贺氏说:“冯先生为什么要骂我?从前你侍奉我丈夫时,只有你和他秘密商议过一件事,难道你忘了吗?我丈夫曾问:‘古代有宦官之家成为天子的吗?’先生说:‘曹操出自曹节之家,最终成就了帝业。’我丈夫非常高兴,设酒宴请先生,还命我陪先生饮酒,这有什么可避讳的呢?”冯益无言以对,和贺氏一起被押到市上斩首。有人说,孙起初假装和钦共同谋划,钦把军队交给孙统率。孙说马必须是平时骑惯的熟马,钦便命十名勇士跟随孙去取马。孙一进门就把门层层锁上,家人把这十名士兵杀死。孙从后门出来,整顿军队袭击钦。钦杀了孙的儿子,孙于是最终建立了消灭钦的功勋。当时钦到处搜捕大臣,只有寇氏遭到杀害。等到抓获李相贤时,钦多次准备用刀杀他,却又释放了他。钦急切地搜捕王尚书翱,王翱当时藏在一间屋里,窘迫得无计可施;有一名高大有力的主事官,立即背着王翱逃走,使他得以免难。王翱后来把这个人提拔到要职,当时人们称他为“驮官人”。

一日,上问吉祥:“南城事假当时不克,则尔辈无噍类矣,乃当如何?”对曰:“臣有侄钦,亨有侄彪,皆掌精兵在北边,内事有变,当入救,京兵不能敌也。”上口诺而心惕然,谓彼于禁中举事,直如此易,使欲自取何有乎?以是恒衔深疑。未几,钦、彪继反,上益信,故于功臣,罕终保全。且尝有密旨:“他方有警,不得调北边军马往征及入京城。”

丁丑易储,召襄王议,首谋迄今纷纷。大抵易储事,一时君臣不得逃讥,召襄则云无之,于、王不得无罪,第死不蔽法耳。既赴东市,于第言:“前日内外军马悉在吾掌中,天下八十万精兵任吾用,吾不反,今日一尪秀才乃反邪?”王语尤傲倔。然王之功非于匹也。

杨昌平俊、范都督广为石亨所构,诛,皆非其罪。二人赴市,英气不挫。杨尤挺劲,至市,但云:“陷驾者谁?今在何?吾提军救驾,今杀之,固宜。”俄有一妇人缟而来,乃娼也,杨故狎之。 顾谓曰:“君来何为?”娼曰:“来事公死。”因大呼曰:“天乎!忠良死矣。”观者骇然。杨止之曰:“已矣,无益于我,更累君耳。”娼曰:“我已办矣,公先往,妾随至。”杨挺身呼行刑者曰:“何不快动手。”既丧元,娼恸哭,吮其头血,以针线纫接着于项,顾杨氏家人曰:“收去葬之。”即自取练经于旁。

宪宗仁爱天纵,每接覆死刑奏,虽燕欢辄惨然,或当食便废食,或以手拒牍,谓左右:“与刑官说,少缓之何妨。”

河东驿丞王伫奏知州徐孚事,法司问妖言罪,斩。其妻李氏上疏言:“国家公法,臣复何云?独念死者不可更生,断者不可还续。夫死固宜,第其父母老病惫甚,不久人世,而所生惟夫。今妾欲守事翁姑,则夫在狱衣食断绝失所,是妾能孝不能义,而夫妇之道乖;欲舍翁姑而供夫,则翁姑贫病而死,是妾能妇不能孝,而子妇之义缺矣。此于孝义不能两全,故与苟完一时之命,不若代夫死以全孝义也。且夫既死,则其父母必痛伤以死,夫父母死,妾为未亡人,亦当偕死,是夫一人之命而三人之存亡系焉。使妾而死,则不过一人,而夫得生养父母,享有天年,是妾一人之死,有以全三人之生,此妾死所以不足惜也。伏幸圣慈,宥夫一死,俾得归全父子之恩,郤将妾斩首抵罪,用章国家大义。”成化十三年三月十六日奉旨:“是,都饶死罢。”

孝庙在青宫,仁孝恭俭,令闻已浃四海。比谅闇,菅麻未尝去体,久绝酒肉。每朝退,苫坐于灵幄侧,哀擗之余,不释卷籍。所览者四种书,分作日课,务在记臆,研核旨义。有未得,即召问儒臣法吏。四籍即孝经、尚书、朱熹家礼、大明律也。

陕西都司都指挥使杨敬等奏:“据西安府鄠县道安里军人毛志学等状,弘治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午时,在本里赵伦村泥河水边澡浴,得一玉玺。臣等辩得篆文,系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背有螭纽,其色鲜白,光彩异常。厚一寸,连纽高二寸,方围一尺四寸,四角完全,篆文明朗,刻划奇古,纯无瑕玷。巡抚右都御史熊翀会验,此即历代传国玺也。除玺该熊翀差官赍进外,谨具奏闻。”

国朝太庙,至英宗九庙己备。及宪宗山陵礼毕,神主当升祔而祧一代,诏礼部集廷臣议。议者多以自德祖而下,四庙以次当祧,至太祖乃为百世不迁之祖。倪文毅公岳曰:“此固所以尊太祖,然岂太祖崇本尊亲之意哉?故周既追王太王、王季,又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礼,其意盖出于此。国家自德祖以上莫推其世,则德祖乃周之后稷也,不可祧。懿、僖、仁三祖以次当祧,至太祖、太宗为周之文、武,百世不迁。今宪宗升附,当祧懿祖一庙。宜于太庙寝殿后别建藏祧主之所,如古夹室之制,每岁暮,则奉祧主合享,亦应古祫祭之制。”诏从之。

译一天,皇上问吉祥:“南城事变如果当时不能取胜,那么你们这些人就会一个不剩;那时你们将怎么办?”吉祥回答:“臣有个侄子叫钦,亨有个侄子叫彪,他们都在北边掌握精锐部队。京城内部一旦发生变故,他们就会率军入京救援,京城的军队无法抵挡。”皇上口头答应,心里却警惕起来,认为他们在宫禁之中发动事变竟然如此容易;如果他们想自己夺取天下,那还有什么困难呢?因此一直对他们怀有深深的疑忌。不久,钦、彪相继反叛,皇上更加相信了这一点,所以对于功臣,很少能始终保全他们。皇上还曾下过密旨:“其他地方发生警报,不得调遣北边的军马出征,也不得调入京城。” 丁丑年更换太子,召襄王来商议,关于最初谋划此事的人直到如今仍众说纷纭。大体说来,更换太子这件事,当时的君臣都无法逃脱讥议;召襄王却说自己没有参与,于谦、王文则不能说没有罪,只是即使处死他们也不能掩盖法律。后来他们被押赴东市,于谦说:“前些日子,内外军马全都掌握在我手里,天下八十万精兵任我调遣,我都没有反叛,今天难道一个瘦弱的秀才反而反叛了吗?”王文说话尤其傲慢倔强。不过,王文的功劳并不比于谦差。杨昌俊、范广都督被石亨诬陷而遭诛杀,二人都不是因为自己的罪过。两人赴市受刑时,英气丝毫没有受挫。杨昌俊尤其刚强挺立,到了刑场,只说:“使皇上陷入危境的人是谁?现在在哪里?我率军救驾,如今杀了他,本来就是应该的。”不一会儿,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妇人来到这里,原来是个娼妓,杨昌俊过去曾和她亲近。杨昌俊回头对她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娼妓说:“来侍奉您赴死。”于是大声呼喊:“天啊!忠良死了。”围观的人都惊骇不已。杨昌俊制止她说:“算了,这对我没有益处,反而会连累你。”娼妓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您先走,我随后就到。”杨昌俊挺直身体,对行刑者喊道:“为什么还不快动手?”杨昌俊被斩首后,娼妓悲痛哭泣,吮吸他头部的鲜血,又用针线把头缝接在颈项上,回头对杨氏家人说:“把他收殓带走安葬。”随即自己在旁边取出白绢上吊。宪宗天性仁慈宽厚,每当接到复核死刑的奏章,即使正在宴饮欢乐,也常常神色惨然;有时正吃饭便停止进食,有时用手推开奏牍,对身边的人说:“去告诉刑官,稍微缓一缓又有什么妨碍呢?” 河东驿丞王伫上奏揭发知州徐孚的事情,法司以发布妖言的罪名审问,判处斩刑。徐孚的妻子李氏上疏说:“国家的公法,臣妾还能说什么呢?只是想到死者不能复生,被斩断的肢体不能重新接续。丈夫被处死固然是应当的,只是他的父母年老多病,疲惫不堪,也活不了多久,而他们所生的孩子只有我的丈夫。现在臣妾如果留下来侍奉公婆,那么丈夫在狱中就会断绝衣食、无所依靠,这样臣妾便只能尽孝而不能尽义,夫妻之道就会违背;如果舍弃公婆去供养丈夫,那么公婆就会因贫困和疾病而死,这样臣妾便只能尽妇道而不能尽孝,子妇之义就会缺失。这件事使孝与义不能两全,所以与其姑且保全自己一时的性命,不如代替丈夫去死,以成全孝义。况且丈夫一旦死去,他的父母必定悲痛而死;丈夫的父母死后,臣妾作为未亡人,也应当随他们而死。这样,丈夫一个人的性命,却关系到三个人的生死。假如臣妾去死,不过少死一个人,而丈夫却能活着赡养父母,使他们享尽天年;这样臣妾一人的死,便可以保全三个人的生存,这就是臣妾的性命不足珍惜的原因。伏望圣上慈悲,赦免丈夫一死,使他能够回家完成父子之间的恩义,却将臣妾斩首抵罪,以彰明国家的大义。”成化十三年三月十六日奉旨:“是,就都免死吧。” 孝庙身居青宫时,仁慈孝顺、恭敬节俭,早已声名远播天下。居丧期间,他一直穿着粗麻丧服,从未脱下,长期断绝酒肉。每天退朝后,他就在灵幄旁铺草而坐,悲哀痛哭之余,仍不放下书籍。他所阅读的是四种书,分作每天的功课,务求熟记于心,研习考察其中的宗旨义理。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召来儒臣和法吏询问。这四部书就是《孝经》《尚书》《朱熹家礼》和《大明律》。陕西都司都指挥使杨敬等上奏:“据西安府鄠县道安里军人毛志学等申报,弘治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午时,他们在本里赵伦村泥河水边洗澡时,得到一方玉玺。臣等辨认出上面的篆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背面有螭龙形纽,颜色鲜白,光彩异常。玉玺厚一寸,连同玺纽高二寸,四边周长一尺四寸,四角完整,篆文清晰明朗,刻划奇特古朴,纯净而没有一点瑕疵。巡抚右都御史熊翀会同检验,认定这就是历代相传的传国玺。除玉玺应由熊翀派官员携送进京外,谨此具奏报告。” 本朝太庙到英宗时已经具备九庙。等到宪宗山陵礼仪完毕,宪宗的神主应当升入太庙附祭,同时迁出一代祖先,于是下诏让礼部召集廷臣商议。议论者大多认为,自德祖以下,四庙应当依次迁祧;到了太祖,则作为百世不迁的祖先。倪文毅公岳说:“这固然是尊崇太祖的办法,但难道是太祖崇尚根本、尊敬亲人的本意吗?所以周代既追尊太王、王季为王,又把先公列为天子之礼来祭祀,其用意大概就在这里。国家自德祖以上无法推考世系,那么德祖就是周人的后稷,不应迁祧。懿祖、僖祖、仁祖三祖应当依次迁祧,至于太祖、太宗,则相当于周的文王、武王,百世不迁。如今宪宗升入附祭,应当迁祧懿祖的一庙。应在太庙寝殿后面另建安置迁祧神主的地方,采用古代夹室的制度;每年岁末,奉迁祧的神主合祭,也符合古代祫祭的制度。”诏令采纳了这一意见。

成化戊子,慈懿皇太后崩。上命别择葬地,礼部、翰林院以为不可,乞集议,诏从之。群臣议以为宜与今皇太后千秋万岁后俱合葬裕陵,慈懿皇太后居左,皇太后居右,一体祔庙。上答诏云:“卿等言固正理,但圣母在上,事有窒碍。朕屡请命,不蒙俞允,又令内臣往返数次恳请,坚意不许。朕平日孝奉两宫如一,若因此违逆,致有他虞,岂得为孝?今当于裕陵左右别择吉地安葬,崇奉如礼,庶几两全,卿等其体朕意。”群臣复奏,大意谓上所有者,祖宗之天下,当守祖宗之成法。祖宗成法即先皇帝与母后犹不敢违,而况陛下乎?若今日之礼稍失,则非先皇帝之心,损母后之德,皇上不得为至孝。当起敬起孝以谏,而号泣随之可也。若母后犹坚持不从,则当用尊无二,上处亲以大义之道,断而行之。上犹未从。于是内阁复请会议,诏下群臣再奏,其言益切,谓:“或者曰上为皇太后所出,不可薄于此而厚于彼,殊不知慈懿与皇太后他日并合裕陵,并享太庙,略无轻重小大,何谓有薄厚乎?或又曰慈懿无子,宜与恭让皇后同,此尤不然。恭让在宣宗时已尝逊处别宫而立孝恭皇后矣,慈懿在当时未尝退处他宫,未尝别立一皇后,岂得谓之同乎?况宣宗晚年,追复恭让徽号,悔恨莫及,自笑曰:“此朕幼年事。”盖可知矣。又况皇上继统承绪,即同其子,而可谓非其所出而别议乎?”后复继以危言,上乃从之,合葬祔庙如礼。

初,成化戊子,议葬孝庄睿皇后于裕陵,时已有皇太后他日祔葬祔庙之说矣。至弘治,太皇太后崩,既上尊谥曰“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承圣睿皇后”,同孝庄之制矣。内阁大臣觉其误,乃上疏言:“成化初,因事有难处,臣子姑为将顺之意,今当再议。”于是始诏礼官会议。议未定,上频召三四元臣密议便殿中,反复甚勤。吴文定公宽,以掌詹事府与议。一日,众推文定,乃云:“鲁颂姜嫄閟宫、春秋考仲子之宫,皆为祀于别庙之证,自汉、唐来亦然。至宋乃有并祔者,其礼已缪,然皆诸帝继室生而为配者,非后世子孙追尊之比。惟李宸妃之没,仁宗伤痛出于至情,乃用追尊而祔祭,此岂后世所当法哉?”佥曰:“然。”遂奏请去“睿皇后”,改称“太皇太后”,立庙别祭,竟从之。时倪文毅为礼部尚书,亦言周之姜嫄为帝喾次妃,后稷之母,故周礼有享先妣乐舞,盖指姜嫄,而鲁颂閟宫之诗,特见其名,此别庙之明证也。且唐、宋已来,皆有故事可考,如奉慈殿是已。今孝穆神主,宜于奉先殿旁别立庙,岁时祭享,悉如奉先殿之仪,于是议遂定。

国初,天下府僚咸属卫官节制。朔望,郡官至卫作揖,生徒、里老等亦先诣听处分。吾郡自况公钟至,遂革其制。我守况君钟,字伯律,南昌人,始由小吏拔为郎。郡由前政狼籍,公私惫矣。宣庙方轸皇衷,内相三杨公特荐君,遂分左符,又赐玺书,假便宜从事。君初视银黄犹无为,称群吏为提控,持文书上,不问当否便判可,吏眇且狎焉。凡牍中窜塞囊穴,君退辄密疏之,弊害了了,然且不暴之。通判赵忱,百方詈谩,兼肆凌侮,君亦唯唯。既期月,一旦,命左右具香烛案,并呼礼生来。既至,僚属以下亦集,君言某有朝廷敕未尝宣,今日宣敕。及宣,中有“僚属不法,迳自拏问”之语,于是诸吏皆惊。礼毕,君坐堂上,唤里老言:“吾闻郡人多狡武,每倾诬善人。吾有彰瘅之术,然不能如阎罗老子自为剖别,今以属若等,速以善户恶户来报,善者吾优视之,甚则宾致乡饮,恶者且为百姓杀之,吾列善恶二簿伺若曹矣。”又召府中胥悉前,大声言某日某事,尔某作如此拟,尔应窃贿若干然乎?某日某如之然乎?群胥骇服,不敢辨。君命引出,曰:“吾不能多耐烦。”命裸之,俾皂隶有膂力者四人舁一胥掷空中,攧死之。皂姑少投去,君大怒:“吾为百姓杀贼,狗鼠辈为吾树虐威邪?高投之立死,不死,死尔狗曹矣。”皂隶惧,如命,立毙六人。君命呼屠人持钩来,钩其发曳出郡衙,肆诸衢,上下战栗,革面焉。初,前守王观亦尝棰死奸吏钱英,高帝喜,遣使赐敕奖谕,劳以上尊,制词甚重之也。

况君于庠校师徒乃加礼焉,至讲诵校试,多不亲事,朔望谒先圣后,亦不命讲,曰:“某本刀笔吏,未尝事坟籍,不能妄教习。所能者,旌别勤惰消长耳,诸君幸自勉。”同寅有劝君稍加考简,勿废进退权者,君报之如前语,且曰:“公以科目名,以属公矣。”后每同座阅士类课卷,唯听同寅酬酢,君袖手敬陪,事无少不足意焉。师徒每入郡白事,必延之内堂,坐而啜茗谈笑,愉然不衰。如以私事至,则必顿慢矣。

译成化戊子年,慈懿皇太后去世。皇上下令另行选择墓地,礼部和翰林院认为不可,请求召集群臣商议,皇帝下诏同意。群臣议论认为,应当在今皇太后百年之后与她一同合葬裕陵,慈懿皇太后居左,皇太后居右,并以同样的礼制附祭太庙。皇上答诏说:“你们所说的确实是正理,但圣母在上,事情存在阻碍。朕多次请求她同意,都没有得到许可,又命内臣往返多次恳切请求,她仍坚决不答应。朕平日孝敬奉养老太后,一向同等对待;如果因此违背她的意愿,以致发生其他祸患,难道能算孝顺吗?现在应当在裕陵左右另选吉地安葬,按照礼制尊崇奉祀,希望能够两全其美。你们应当体会朕的心意。”群臣再次上奏,大意是说:皇上所拥有的是祖宗的天下,应当遵守祖宗制定的成法。祖宗的成法,连先皇帝和母后都不敢违背,更何况陛下呢?如果今天的礼制稍有失误,就不是先皇帝的心意,也会损害母后的德行,皇上就不能称为至孝。应当以敬意和孝心进谏,并且跟随号哭才是。假如母后仍坚持不听,就应当采用尊卑不能有二的原则,皇上按照亲亲而又合于大义的道理,作出决断并实行。皇上仍未听从。于是内阁再次请求召集会议,皇帝下诏让群臣再次上奏,他们的言辞更加恳切,说:“有人说,皇上是皇太后所生,不能对她薄而对慈懿皇太后厚;却不知道慈懿皇太后与皇太后将来一同合葬裕陵,共同享受太庙祭祀,完全没有轻重大小之分,又说什么有薄有厚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岁〕 又有人说,慈懿皇太后没有儿子,应当和恭让皇后相同;这更不对。恭让皇后在宣宗时已经退居别宫,并由孝恭皇后取代了她;慈懿皇太后当时从未退居别宫,也从未另立一位皇后,怎么能说她们相同呢?何况宣宗晚年恢复了恭让皇后的徽号,后悔也来不及了,自己还笑着说:‘这是朕幼年时做的事。’由此就可以知道其中的含义了。又何况皇上继承帝位、承接皇统,就等同于慈懿皇太后的儿子,怎么能说不是她亲生的,便另行议定礼制呢?”群臣随后又用严厉的话语相继进谏,皇上这才听从,按照礼制合葬并附祭太庙。起初,成化戊子年,朝廷议论将孝庄睿皇后葬在裕陵,当时已经有皇太后将来附葬、附祭太庙的说法。到了弘治年间,太皇太后去世,已经上尊谥为“孝肃贞顺康懿光烈辅天承圣睿皇后”,与孝庄皇后的礼制相同。内阁大臣察觉其中有误,于是上疏说:“成化初年,因为事情难以处理,臣子姑且顺从迁就;现在应当重新议论。”于是才下诏让礼官集议。议论尚未定案,皇上多次召见三四位元老大臣,在便殿秘密商议,反复斟酌,非常勤恳。吴文定公宽以掌詹事府的身份参与议论。一天,众人推举吴文定发言,他说:“《鲁颂·閟宫》中祭祀姜嫄,《春秋》中记载考叔为仲子建宫,这些都是在别庙祭祀的证据,自汉、唐以来也是如此。到了宋代才有合并附祭的做法,这种礼制已经错误;但那些都是各代皇帝的继室所生、并作为配偶受祭的情况,不同于后世子孙追尊先人的做法。只有李宸妃去世时,仁宗出于至情而悲痛,于是采用追尊并附祭的办法,这难道是后世应当效法的吗?”众人都说:“是这样。”于是奏请去掉“睿皇后”的称号,改称“太皇太后”,另立庙宇祭祀,最终得到采纳。当时倪文毅任礼部尚书,也说周代的姜嫄是帝喾的次妃、后稷的母亲,所以《周礼》中有祭享先妣的乐舞,大概就是指姜嫄;《鲁颂·閟宫》这首诗特别记载她的名字,正是另立别庙的明确证据。况且唐、宋以来,都有可以考查的旧例,例如奉慈殿就是如此。如今孝穆皇后的神主,应当在奉先殿旁边另立庙宇,按时祭祀享献,全部依照奉先殿的仪式办理,于是议论便确定下来。建国初年,天下各府的官员都归卫官节制。每月初一、十五,郡中的官员到卫所作揖行礼,生徒、里老等人也要先到卫所听候处理。我郡自况公钟到任后,便改革了这项制度。我郡守况钟,字伯律,是南昌人,起初由小吏被提拔为郎官。郡中因前任治理混乱,公私都已经疲敝不堪。宣宗正为此忧心,内阁大学士三杨公特意推荐况钟,于是授予他分巡左参政的符信,又赐给玺书,允许他便宜行事。况钟刚开始看到银印黄绶,还没有采取行动,把各级官吏称作提控;他们拿着文书上来,他不问是否妥当,便批示可以,官吏们因而轻视并戏弄他。凡是文书中塞入钱袋、挖孔藏物等弊端,况钟退下后总是秘密记下,弊害都清清楚楚,却暂且不公开揭露。通判赵忱百般辱骂讥讽,还肆意欺凌侮辱他,况钟也只是唯唯应答。过了一个月,一天,况钟命身边人准备香烛和桌案,又叫礼生前来。礼生到后,属官以下也都聚集起来。况钟说有一份朝廷敕令从未宣读,今天要宣读。宣读时,其中有“属官不守法,可径自逮捕审问”的话,于是各官吏都大为惊恐。礼仪完毕,况钟坐在堂上,叫来里老说:“我听说郡中百姓多有狡猾强悍之人,常常诬陷好人。我有奖善惩恶的办法,但不能像阎罗王那样亲自分别善恶;现在把这件事交给你们,赶快把善户、恶户报上来。善户我会优待,严重的还会请来参加乡饮酒礼;恶户则要替百姓杀掉。我已经列了善恶两本簿册,等着你们这些人来报。” 他又把府中的胥吏全部叫到面前,大声说:“某日发生某事,你某人作了这样的拟稿;你应当收受了这么多贿赂,是不是?某日某事你这样做了,是不是?”众胥吏惊恐服从,不敢辩解。况钟命人把他们带出去,说:“我没有那么多耐心。”他下令剥光他们的衣服,让四名有力气的皂隶抬起一名胥吏扔到空中,摔死了他。皂隶只是稍微把人抛高了一点,况钟大怒说:“我是替百姓杀贼,难道要让你们这些狗鼠之辈借此树立残暴的威势吗?给我高高抛起,立刻摔死;如果摔不死,就杀了你们这些狗东西。”皂隶害怕,只得照办,立即摔死了六个人。况钟命令叫来屠夫,拿着铁钩钩住他们的头发,拖出郡衙,陈尸于街道上,官吏上下都战栗恐惧,纷纷改过自新。当初,前任郡守王观也曾把奸吏钱英用刑打死,高帝很高兴,派使者赐下敕书予以奖谕,并赐上等酒慰劳,诰敕中的措辞也对王观极为推重。况钟对学校中的教师和学生却特别加以礼遇。到了讲学诵读、考核考试的时候,他大多不亲自过问;每月初一、十五拜谒先圣时,也不命人讲学,说:“我本来是个办理文书的吏员,从来没有研习经典,不能胡乱教导你们。我所能做的,只是分别表彰勤奋、惩戒懒惰,观察学校兴衰罢了。诸位请自行努力。”同僚有人劝他稍微加强考核,不要放弃决定学生升降进退的权力,况钟仍用前面的话答复,并且说:“您是凭科举出身而有名声的,这件事就交给您了。”后来每次和同僚同坐批阅士人的课卷,他只是听同僚谈笑应酬,自己袖手恭敬陪坐,事情没有一点不合他的心意。教师和学生每次入郡衙禀报事情,他必定请到内堂,坐下来喝茶谈笑,和悦之色始终不减。如果他们是因私事前来,就一定会遭到冷落怠慢。

陈祭酒敬宗,持己方严,师矩振肃,饮量甚洪,而未尝失色于人。丰城侯李公贞居守留都, (丰城侯中无李贞。此时为侯者李贤。见明史卷一0六功臣世表二。此事明史卷一六三陈敬宗传有载,记为襄城伯李隆。) 礼公甚恭。公过丰城,丰城夫人即公主也,闻公饮量,欲观之,命丰城留饮。内治馈甚丰,而广为筵座,崇堂从庑,幽轩曲馆,以达于内,凡经行处,辄陈席驻饮。逮夜,觞釂已无算,而公亦醉矣,始入正席。公主坐屏后潜窥之,且命家妓奏乐,公目不迕视,犹恐失仪,默屈指掐掌中以持儆,杯行辄罄,殆不可胜乃散。公翼日醒,起视之掌,血凝矣,其律检如是。

曾内翰棨之饮亦大量也。有虏使至,称善饮。有司推能伴者,才得一武弁,犹恐不胜。上令廷臣自荐,曾请往,上问:“卿量几何?”对曰:“无论臣量,且当陪过此虏。”上喜,令往。二人默饮终日,初不可计,虏使已酣,武人亦潦倒,内翰爽然复命。上笑曰:“无论文学,此酒量岂不为大明状元乎?”锡以内酝甚厚。

本朝初不禁官妓,唯挟娼饮宿者有律耳。永乐末,都御史顾公佐始奏革之。国初,于京师官建妓馆六楼于聚宝门外,以安远人,故名曰来宾、曰重译、曰轻烟、曰淡粉、曰梅妍、曰柳翠。其下四名,主女侍言也。其时虽法宪严肃,诸司每朝退,相率饮于妓楼,群婢歌侑,畅饮踰时,以朝无禁令故也。后乃浸淫放恣,解带盘簿,喧呶竟日,楼窗悬系牙牌累累相比。日昃归署,半已沾醉,曹多废务矣。朝廷知之,遂从顾公之言。

顾公,太康人,刚严为朝绅冠,时谓明之包公也。每待漏朝房,诸僚无一人与同坐,比连壁三五室内皆寂然,畏其闻也。或过门,见其双藤外立,知是公也,趋而避之。

夏忠靖公以忠纯事文帝,眷遇极隆。为尚书三十年不解户曹,中间恒兼二部,或吏或礼,又尝兼户、礼、刑三部,至总掌六部,并掌都察院、大理寺,凡佩八印焉。

先朝掌邦赋者,夏公及周文襄,皆理财尽善手也。文襄,盖刘晏、韩滉、陈恕之流,如桑、孔、王鉷辈何敢望哉?二公事纪者已多,不复烦云。近者并祠于吴,然其功岂独吴尔?

陈亢宗使高丽,大振风采,方物侍妓,一无所纳。国人无以狎之,因请造其殿记,公不允,君臣恳礼数四,乃为握筦。夷王燕谢,献紫金瓶一枚,公拂去,王强之,便索文欲毁裂,王乃收瓶,谨谢焉。归朝,或谓:“公既已为文,受瓶可已。”公言:“造文润笔,固亦有名。吾以天朝儒臣,为彼记殿体势,重矣!受瓶则是有价,且吾行为卖文也,宁可忽诸?”

李布政昌祺,为人正直,不同于时,才学亦赡雅少双。其作剪灯余话,虽寓言小说之靡,其间多讥失节,有为作也。同时诸老,多面交而心恶之,李不屑意也。其弹琴记有“江南旧事休重省,桃叶桃根尽可伤”之句,亦别有所指。叶文庄公水东日记亦稍纪其行概。及韩公雍按江西,亦以公有此书,不入乡贤祠。盖时独以为文人,且病其怪乱,乃尔,未知公也。纵未知此,公大节高名,安得以笔墨疵戏累之矣!

韩中丞兵入大藤,忽青袍方巾数十人出林中,执香拜伏军前,问之,曰:“我等悉良民,向执公役,为贼掠至,官军累征,未尝深入,无缘殄灭。今公至此,我等必得脱阱擭矣。”韩厉声曰:“尔等皆贼,敢欺我邪?”命悉裸而斩之,果皆有短兵裹于衣,乃尽支解之,随兵入路,散悬身首于树,夹道不绝。峡中酋闻之,惊呼曰:“天神至矣!”极力拒敌,不支,遂平之。其详别见。韩公胆勇绝人,初得贼斩之,即取其头倾脑饮之,却命将校饮之,多不能也。又两司官方集议兵,适引数贼入,公握刀付一布政曰:“公可手斩此贼。”布政战缩,公笑曰:“公谈兵何美,杀一絷囚犹尔,临阵当如何?”即自持刀连断数人头,众惧,有眩绝者。其他类此甚多,故军中与贼皆畏之如虎,比闻其死,祠之为神。

译陈祭酒敬宗自守严正,师道和仪范都端肃振作,酒量很大,却从未在别人面前失态。丰城侯李公贞留守南京时,对陈敬宗礼敬得非常恭敬。陈敬宗经过丰城时,丰城夫人就是公主,听说他的酒量,想看看,便命丰城侯留他饮酒。内宅准备的酒食非常丰盛,又到处安排宴席,从高大的正堂到两旁的廊屋、幽静的轩馆和曲折的楼台,一直到内宅,凡是他经过的地方,都摆设酒席让他停下来饮酒。到了夜里,酒杯已经喝空了不计其数,陈敬宗也醉了,这才进入正式的宴席。公主坐在屏风后面暗中窥看他,又命家中歌妓奏乐;陈敬宗目不斜视,仍然担心失礼,暗中屈指掐着手掌来提醒自己保持警醒。酒杯每次传到他面前,他都一饮而尽,实在无法再喝才散席。第二天陈敬宗酒醒,起身查看手掌,血已经凝结了;他的自我约束就是这样严格。(丰城侯中没有李贞,此时为侯者是李贤。见《明史》卷一〇六《功臣世表二》。此事《明史》卷一六三《陈敬宗传》有记载,记作襄城伯李隆。) 曾内翰棨的酒量也很大。有一名虏使来到朝廷,自称很能饮酒。有关官署推选能够陪饮的人,才找到一名武官,还担心他不能胜任。皇上下令廷臣自行推荐,曾棨请求前往。皇上问:“你的酒量有多大?”他回答:“不必说臣的酒量,臣只管陪着超过这个虏使。”皇上很高兴,命他前去。两人默默饮酒,一直喝了一整天,起初无法计算喝了多少;虏使已经酣醉,武官也醉倒了,曾棨却神情爽朗地回来复命。皇上笑着说:“先不论文学才能,单凭这个酒量,难道不就是大明的状元吗?”于是赐给他很多内酿酒。本朝初年并不禁止官妓,只有携带娼妓饮酒住宿才有法律禁止。永乐末年,都御史顾公佐首先上奏请求革除这一制度。建国初年,朝廷在京师聚宝门外设置了六座官营妓馆,用来安置远方来的人,因此分别命名为来宾、重译、轻烟、淡粉、梅妍、柳翠。其中后四个名称,原本是主管女侍的称呼。当时虽然法令和宪纲严厉整肃,各司官员每天退朝后常常相约到妓楼饮酒,众妓女唱歌助兴,畅饮超过时限,因为朝廷没有禁令。后来逐渐放纵恣肆,解开衣带,盘桓宴饮,喧闹整日,楼窗上悬挂的牙牌一块接一块。太阳西斜才回到官署,官员已经有一半喝醉,各部门大多荒废政务。朝廷得知此事后,便采纳了顾公佐的建议。顾公是太康人,刚强严厉,在朝廷士大夫中首屈一指,当时人称他为明代的包公。每天在待漏朝房等候早朝时,众位同僚没有一个敢和他同坐;即使相连的三五间房内,也都寂静无声,因为害怕被他听见。有人经过门前,看见门外立着两根藤杖,便知道是顾公在里面,赶紧快步避开。夏忠靖公凭借忠诚纯正侍奉文帝,受到的恩宠礼遇极其隆厚。他担任尚书三十年,一直没有离开户部,中间常常兼任两个部的职务,有时兼任吏部或礼部,又曾兼任户部、礼部、刑部,后来甚至总管六部,并兼掌都察院、大理寺,总共佩带八枚官印。前朝掌管国家赋税的人,夏公和周文襄都是最善于理财的人。周文襄,大概是刘晏、韩滉、陈恕这一类人物,至于桑弘羊、孔仅、王鉷那类人,哪里敢与他相比呢?关于二人的事迹,记载已经很多,不再烦琐叙述。近来吴地把他们合祀在一起,但他们的功劳难道只是惠及吴地吗?陈亢宗出使高丽,大大展现了风采;对方所献的土产和侍女歌伎,他一概没有接受。国人无法以轻慢的态度接近他,于是请求他撰写宫殿记文,陈公不答应。高丽君臣恭敬行礼,请求了四次,他才拿笔作文。夷王设宴致谢,献上一个紫金瓶,陈公拂袖推开;夷王强行要他收下,他便索回文章,打算撕毁。夷王于是收回金瓶,恭敬致谢。回到朝廷后,有人说:“既然已经替他们作文,收下金瓶也就罢了。”陈公说:“撰文有润笔费,本来也是有名目的。我作为天朝的儒臣,替他们写宫殿记,意义已经很重大了!若再收下金瓶,就等于给文章定了价,而且我这次出行也成了卖文,怎么可以忽略这一点呢?” 李昌祺任布政时,为人正直,不同流俗,才学丰富高雅,少有人能与他匹敌。他所作的《剪灯余话》,虽然属于寓言小说一类,其中却多有讥刺失节行为的内容,是有所寄托而作的。当时许多老臣表面上同他交往,内心却厌恶他,李昌祺对此不屑一顾。他在《弹琴记》中写道:“江南旧事不要再重提,桃叶桃根都令人悲伤。”这两句也另有所指。叶文庄公的《水东日记》也略记载了他的行迹。后来韩雍任江西巡按,也因为李公有这部书,不让他进入乡贤祠。大概当时人只把他看作文人,又嫌他的作品怪诞杂乱,所以才这样做;他们并不了解李公。即使不了解这些,李公的高尚气节和盛大声名,怎么能因为笔墨上的瑕疵和戏谑而受到牵累呢!韩中丞的军队进入大藤峡时,忽然有几十个穿青袍、戴方巾的人从林中出来,拿着香在军前跪拜。问他们,他们说:“我们全都是良民,过去被征发服役,后来被贼人掳到这里。官军多次征讨,却从未深入其中,所以一直没有被消灭。如今您来到这里,我们一定可以脱离陷阱了。”韩中丞厉声说:“你们全都是贼,竟敢欺骗我吗?”于是命令把他们全部剥光衣服斩首。果然,他们的衣服中都裹藏着短兵器,于是将他们全部肢解;又随着军队进入峡道,把他们的尸身和首级分散悬挂在树上,夹道不断。峡中的首领听说后,惊呼道:“天神来了!”他们竭力抵抗,却支撑不住,于是大藤峡被平定。详细情况另有记载。韩公的胆略勇力超过常人,刚俘获贼人并斩杀后,就取下他的头颅,倾出脑髓饮下,还命令将校也饮用,许多人都做不到。又有一次,两司官员正在集议军务,恰好带着几个贼人进来,韩公握刀交给一名布政说:“你可以亲手斩杀这个贼人。”布政战栗退缩。韩公笑道:“你谈论军务时说得多么漂亮,连一个被捆住的囚犯都不敢杀,到了战场上又能怎么样?”随即亲自拿刀接连砍下几个人的头,众人都害怕,有人甚至头晕昏倒。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军中和贼人都像怕老虎一样畏惧他。后来听说他死了,便把他作为神来祭祀。

孔侍郎公镛,平生以忠信自厉,事英、宪、孝三朝,皆处外,所至声绩裒然,言信行达,真谓蛮貊行之。知田州日,峒獠仓卒犯城,公莅任才三日,郡兵先已调发,众议闭门守。公曰:“孤城中虚,能支几日乎?只应谕以朝廷恩威,庶自解耳。”皆难之,谓孔太守书生迂谈耳。公曰:“然则束手伺尽乎?”众曰:“即尔,谁当往?”公曰:“此吾城也,吾当独行。”众犹谏沮,公即命骑,令开门去。众请从以少土兵,公笑却乏。众乃乘城,向贼启门,贼以为出战。门启,一马乘官人出,二夫控络而已,门随复闭。贼遮马问故,公曰:“我新太守也,当至尔峒寨有所言,尔当导我。”贼叵测,姑导以行。远入林箐,行间顾从夫已逸其一,既达贼地,一亦逸矣。贼控马入深林,夹路罥裸人于树者,弥望见公,叫呼求救。公问:“何人?”乃庠序士也,前期赴郡,为贼邀,不从,贼将杀之耳,公不顾,径入峒。贼露刃出迎,旁刃夹拥如林。至巢穴,公下马,立其庐中,顾贼曰:“我乃尔父母官,可以座来,尔等来参见。”贼取榻置于中,公坐,呼众前,众不觉相顾而进。渠酋问公为谁?公曰:“孔太守也。”贼曰:“岂圣人儿孙邪?”公曰:“然。”贼皆罗拜。公曰:“我固知君曹本良民,迫于冻饿聚此,苟图救死耳。前官不知此,动以兵相加,欲剿绝汝。我今奉朝廷命来作汝父母官,视汝犹子孙,不忍便杀害汝,若能从我,当宥汝前罪,可送我归府,我以谷帛赉汝,尔后勿复为劫掠事。若不从,可杀我,后有官军来问罪,汝自当之矣。”众错愕,争曰:“诚如公言,公诚能相恤,请终公任,不复扰犯。”公曰:“然,我一语已定,何必多疑?”众复拜。公曰:“我馁矣,可以食来。”众杀牛马为麦饭以进,公饱啖之,贼皆惊伏。日暮,公曰:“晚矣,我不及入城,可即此宿。”贼除治中庐,设床褥,公徐寝,贼罗寝侍卫。明日,贼复进食,公曰:“我尚倦行,更住此。”又宿。至明日,曰:“吾今归矣,尔等能从往取粟帛乎?”贼曰:“然。”控马送出林间,公顾曰:“此秀才皆好人也,汝既效顺,可释之与吾同返。”贼解其缚,还其巾裾,诸生奔走。公按辔出峒,数十贼骑而随。薄暮及城,公命呼城中,城中吏登城见之,惊曰:“必太守畏死,叛而降之,导来陷城矣。”争问故,公言:“第开门,吾有处分。”众益疑,拒。公笑语贼:“尔等勿入城,我当自入,乃出犒汝。”贼少郤,城开,公入复闭。公命取谷帛从城上投与之,贼取谢公而去,迄终任不复出。

阿溪者,贵州清平卫所部苗也。本江西人,漂荡至彼,桀骜多智数,久之,为寨主,雄视诸苗。有养子曰阿剌,膂力绝伦,能披三重甲,持二丈之枪,两端着刃,遇数百人与敌,刺以枪,点地跃而起,辄三五丈,飞行稠人之上以战,若一二丈川涧,跨越之如沟浍尔。二人谋勇相挟,由是横行夷落,推为渠魁。观诸酋之附近而稍弱者,岁以畜产分给而倍征其入。既得苗夷之利,又谋诇我之商民,经行其地者,辄诱他苗令邀劫杀掠。官司差健步往深探访,健步必谒溪请许,溪乃要我重贿,期为剿之。健步归报官司,从之,溪乃以素不能服之苗远而悍者指为贼,导官军往击捕,于是远苗畏惮,亦服从之。其后与我官司益狎,我凡有事,就令访处,不复闲备矣。三堂之寡廉者,皆不岁赂,溪益负恃,为恶滋甚。每交讧官、苗,使争斗,以收鹬蚌之利,岁辄数次。其志小则规为土官,大尤未可知也。以是清平一境,官、苗交受其害,岁无宁居。

吾郡孔公为都宪,受命镇巡贵州。初至,尚未知之,往往见报某地被贼劫杀官兵,某地劫杀民商,公问:“何以处之?”上下皆谓:“须属之阿溪当治。”公言:“清平为指挥使司,诸土官、宣慰等乃命官,皆贵且众,何以不能治军事,更借一寨主力羁縻之徒邪?”心固疑之。渐询诸人,人以溪凶横,且私于监军、总帅,言之,恐无益得祸,多不吐语。公诹咨转力,乃得前煽乱诸状。谋欲除之,因佯扣监军、总帅等,皆回护之,公益信其私党,知不可与共事,且务决去之。乃命复自往清平,众沮之,公不听,独至清平。

译孔镛侍郎一生以忠诚守信自我砥砺,侍奉英宗、宪宗、孝宗三朝,始终任职于外地;所到之处,声望功绩都很显著,说话人们信服,行为也能通行,真可以说即使到了蛮夷之地也能实行。任田州知州时,峒獠突然攻打城池。孔公到任才三天,郡中的军队早已调发,众人都商议闭门防守。孔公说:“孤城内部空虚,能够支撑几天呢?只应当把朝廷的恩德和威势晓谕他们,也许他们自己就会解散。”众人都认为这很难,觉得孔太守不过是个迂腐书生的空谈。孔公说:“那么就束手等待全军覆没吗?”众人说:“如果这样,谁应当前去?”孔公说:“这是我的城,我应当独自前往。”众人仍然劝阻,孔公立即命人备马,叫人开门离去。众人请求让少数土兵随行,孔公笑着拒绝了。于是众人登城,向贼人打开城门。贼人以为官军要出战。城门打开后,一匹马载着官员出来,只有两个人牵着缰绳,城门随即又关闭。贼人拦住马询问缘故,孔公说:“我是新任太守,应当到你们的峒寨有话要说,你们应该给我带路。”贼人摸不清他的意图,只好姑且带他前行。进入林箐深处后,走着走着,孔公回头看见跟随的两个差役已经逃走了一个;到了贼人住地,另一个也逃走了。贼人牵着马进入深林,只见道路两旁把赤身裸体的人吊在树上,望去到处都是;他们看见孔公,纷纷呼喊求救。孔公问:“是什么人?” 贼人回答:“是学校里的生员,先前约定到郡里去,却被我们拦截;他不肯服从,我们正要杀他。”孔公不加理会,径直进入峒中。贼人亮出兵刃出来迎接,四周刀刃交错,簇拥得像树林一样。到了贼人的巢穴,孔公下马,站在他们的屋舍中,对贼人说:“我是你们的父母官,可以设座位请我坐下,你们也来参见。”贼人取来座榻放在中间,孔公坐下,招呼众人上前,众人不知不觉间彼此相看着走了过来。首领问孔公是什么人,孔公说:“我是孔太守。”贼人说:“难道是圣人的子孙吗?”孔公说:“正是。”贼人全都排列跪拜。孔公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们原本是良民,只是迫于寒冷饥饿才聚集在这里,不过是想求活命罢了。以前的官员不了解这一点,动不动就用军队来压迫你们,想把你们彻底剿灭。我如今奉朝廷命令来做你们的父母官,把你们看作子孙,不忍心马上杀害你们。你们如果听从我,我可以宽免你们从前的罪过;你们可以送我回府,我用粮食和布帛赏赐你们,以后不要再做劫掠的事。如果不听从,你们可以杀了我;以后官军来追究罪责,你们就自己承担吧。”众人惊愕不已,争相说道:“确实如您所说。您如果真能体恤我们,请让我们一直服从您的任期,从此不再侵扰犯法。”孔公说:“既然如此,我一句话已经定下了,你们何必多疑?”众人再次拜谢。孔公说:“我饿了,可以拿些食物来。”众人杀牛宰马,做成麦饭进献,孔公吃得很饱,贼人全都惊惧而服。天黑时,孔公说:“天晚了,我来不及进城,可以就在这里住宿。”贼人清理出一间屋子,铺设床褥,孔公慢慢睡下,贼人列队在旁侍卫。第二天,贼人又送来食物,孔公说:“我走路还很疲倦,再在这里住一晚。”于是又住了一夜。到了第三天,他说:“我今天要回去了,你们能跟我一起去取粮食和布帛吗?”贼人说:“可以。”他们牵马把孔公送出林间。孔公回头说:“这些生员都是好人。你们既然已经归顺,就把他们释放,让他们和我一起回去。”贼人解开他们的捆绑,归还他们的头巾和衣裳,众生员奔走离去。孔公控马走出峒中,几十名贼骑随行。傍晚时到了城下,孔公命人向城中呼喊。城里的官吏登城看见这一情形,惊道:“一定是太守怕死,背叛我们投降贼人,带他们来攻陷城池了。”众人争相询问缘故,孔公说:“只管开门,我自有安排。”众人更加怀疑,拒不开门。孔公笑着对贼人说:“你们不要进城,我自己进去,随后出来犒劳你们。”贼人稍稍退后,城门打开,孔公进城后城门又关闭。孔公命人取出粮食和布帛,从城上投给贼人。贼人收下,向孔公道谢后离去,直到孔公任期结束,再也没有出来作乱。阿溪是贵州清平卫所属的苗人。他本来是江西人,流离到那里,性情桀骜而多智谋,时间久了,成为寨主,在各苗寨中称雄。他有一个养子叫阿剌,膂力非同寻常,能够披三重铠甲,手持二丈长的长枪,枪的两端都装有刀刃。遇到几百人交战时,他用枪刺杀,点地跃起,往往能跳三五丈高,从密集的人群上方飞行而过作战;遇到一二丈宽的河沟,也能像跨过小沟一样越过去。两人以谋略和勇力相互倚仗,因此在夷人聚落中横行,被推为首领。对于附近那些势力稍弱的首领,他们每年把牲畜分给对方,却加倍征收对方的贡赋。他们得到苗夷的财利后,又图谋刺探经过其地的商民;凡是经过那里的人,他们就诱使其他苗人拦截、抢劫、杀掠。官府派遣健步前往深处探访,健步一定要先拜见阿溪,请他许可;阿溪于是索要厚重的贿赂,并约定替官府进行剿捕。健步回来报告官府,官府听从了他。阿溪便把那些一向不肯服从自己、住得远而且强悍的苗人指为贼人,带领官军前去攻击逮捕。这样一来,远处的苗人害怕他,也都服从了他。后来他同官府越来越熟悉,官府凡有事情,就让他前去查访处置,不再加以防备。三堂中那些缺乏廉耻的人,都不按年给他贿赂,阿溪更加倚仗势力,作恶越来越厉害。他常常挑动官员和苗人互相争斗,以便从中获得鹬蚌相争的利益,每年总要发生好几次。他的志向小一些,或许还只是谋求做土官;如果志向更大,那就更难预料了。因此,整个清平地区,官府和苗人都受到他的祸害,年年不得安宁。我郡的孔公任都宪,奉命镇守巡察贵州。刚到任时,他还不了解阿溪,常常看到报告说某地有贼人劫杀官兵,某地有贼人劫杀百姓和商人。孔公问:“怎么处置?”上下官员都说:“必须把这件事交给阿溪办理。”孔公说:“清平是指挥使司,各土官、宣慰等都是朝廷任命的官员,既尊贵又人数众多,为什么不能治理军务,反而要借一个寨主的力量来羁縻这些人呢?”他心里本来就对此怀疑。后来逐渐向各方询问,人们说阿溪凶狠蛮横,而且同监军、总帅有私交;但说出这些话,恐怕没有好处反而会招来灾祸,所以大多不肯明说。孔公反复询问,极力追查,终于了解到他过去煽动作乱的各种情况。孔公谋划除掉他,便假装扣问监军、总帅等人;他们都替阿溪回护,孔公更加相信他们是阿溪的私党,知道不能同他们共事,又决意一定要除掉阿溪。于是命令再次亲自前往清平,众人劝阻他,孔公不听,独自到了清平。

复访求部曲之良,有指挥王通,素才而端方,称疾不莅事。公召而礼之,因广扣时事,通有言而不及溪。公曰:“吾闻此中事,惟阿溪大且要,尔乃不言,何也?”通不答,往复数四,竟默然。公曰:“吾所以异待而,以为解辨大专非辈行等,今尔何以酬我?”通曰:“言之而公事且辨,则一方受福,而愚言有益,否,则公独己耳,吾家且赤,乃当若何?”公笑言:“何用不克?”通始慷慨许诺,陈列根枝。公问:“溪所任何人,何以能通吾上官?”通曰:“彼独藉王指挥、陈总旗二人,公必先得此二人心力,乃可济。”公曰:“吾自能之。”通谢去。

公候旬朔,群将校参揖时,号于众曰:“今急缺一巡捕官,君等悉留,前,吾自择之。”乃径指王曰:“可矣。”独留之。众出,王前,公谓之曰:“汝何以与贼通?”王惊讳之。公曰:“阿溪岁赂三堂,谁为之通,我已备知,而尚讳邪?”王悚惧不敢言。公曰:“吾今贳汝罪,推心以用汝,汝必取溪自赎,仍被醲赏,或贰或偾,则重辟不汝免矣。”王叩头曰:“信如公言,然阿剌之猛,谁欲擒之而不可得,奈何?”公曰:“然则事遂已乎?”王曰:“当更得一年老多谋者同事,乃可。”公问谁?王曰:“无如陈总旗。”公曰:“诺,吾今授汝檄,令举谋勇之士,帅所部兵来,有事指麾,汝则径举陈,与俱来。”王受令去。少之,偕陈入见。公初问之亦若问王者,陈讳骇亦若王,屡顾王,王曰:“勿讳为,吾与若事公已悉知之,第当自力以报公。”陈亦言其难状,公曰:“而第诱之出寨,吾自有以取之。”陈言此易耳,此有斗牛,可以此诱之出。 (土大姓畜牛,每岁时出牛对之,以拳围牛腹,拳多则牛大,每数十拳,有至百拳者,以拳多寡为胜负也。) 乃计令以一人牵牛在野,陈入寨访溪,诱令出观,随遣王率劲卒伏牛旁,伺出擒之,且刻其期,遣它兵来援。并又豫缴近溪各寨,及期各以部兵同集助之。

议定,陈受教去见溪,溪曰:“何久不来?”陈曰:“新都堂至,故不能来见老王。” (呼溪为“老王”,剌为“小王”。) 溪曰:“都何如?”曰:“无能为耳。”溪曰:“闻在广解捉贼,何谓无能?”陈曰:“同姓耳,非其人也。”溪曰:“赂之何如?”陈曰:“姑徐徐,何以遽舍重货。”溪留陈食,纵谈到牛事,陈曰:“适见道中牛,未审校老王家牛何似?然亦大矣,优劣未可决也。”溪曰:“宁有是乎?审尔,我当买之。”陈曰:“牛人非商贩,似不可致入寨。”溪曰:“我去观之。”陈佯曰:“何必自行。”溪奋曰:“必去,必去。”因顾剌,使俱。陈又激言曰:“新都堂在,小王岂敢去乎?”剌怒曰:“何都堂能阻阿剌足邪?”因即座以鸡卜,不吉。溪言:“吾夜梦大网,恐不利出。”陈曰:“梦网得鱼,牛必属王矣。”溪、剌乃与陈刻木, (土人与众为事,必刻木为信。) 即俱起,三骑联而出。至其地,视牛眇耳。溪诧乐,命酒饮。忽报巡捕官至,陈曰:“王知乎?王指挥也,盍往访之?”溪曰:“伺彼来可。”陈曰:“宁有新官遽下访人乎?”因劝令往,又说令去所佩刀,曰:“新武职官见刀,以为不利,是求好反恶也。”溪乃去之。既往见,王留坐,因戏谓溪、剌:“新上司按部至境,何不夙迎侍,此来何为?”溪、剌犹谓故戏,漫言拒之,王怒曰:“而戏乎?吾岂不能执汝?”溪、剌犹笑,傲。王呼伏出数百人往捉剌,剌徒手搏伤八十人,竟就擒,并溪絷之。时援兵正至,无失期,诸寨兵亦集,共围之。公又夙命造二槛车随王,令一得溪、剌,即囚之径驰赴贵州,无经清平,恐其党劫之也。于是一如公命,解至三司鞫之,论死。公临问,皆无一语,第垂头请死。剌语人:“吾不畏千万人,独畏一孔公耳。然亦不知其擒我若此易也。”中官犹为解救,公言:“吾不究君事,犹能解乎?”溪、剌死,溪有二子,篡都匀。公又令都匀官司径擒之,悉殪焉。

洪武中,山西都指挥郭敬,性解钟律。以水置食器中,斟酌损益,以箸击之,即合音调。尝闻教坊奏登降之乐,愀然不乐,或问之,曰:“非尔所知。”

骁骑指挥郭德成,尝侍太祖宴内苑,既醉,免冠谢,其顶荡然。上笑曰:“酒风汉,头毛如此,非酒过邪?”德成曰:“臣犹厌其多,欲尽髡也。”上默然。既醒,悔悟触犯,遂尽削其发,被缁诵佛,乃免。

译孔公又访求部属中贤良的人,有一名指挥王通,平素有才能而且端正方正,却称病不理事务。孔公召见他并以礼相待,借机广泛询问时事;王通有所答复,却没有提到阿溪。孔公说:“我听说这里的事情,只有阿溪势力最大、关系最重要,你却不提他,为什么?”王通不回答。孔公反复问了几次,他始终沉默。孔公说:“我之所以特别对待你,是认为你能够分辨大事,不是寻常人。如今你准备怎样回应我?”王通说:“如果说出来而您的事情能够办成,那么一方百姓就能得到福祉,我的愚见也有些用处;如果办不成,就只会使您一个人受到牵累,我全家也将破败,那我又该怎么办?”孔公笑着说:“有什么不能成功的?”王通这才慷慨答应,陈述了事情的根源和枝节。孔公问:“阿溪凭借什么人,能够同我的上级官员相通?”王通说:“他只依靠王指挥、陈总旗两人。您一定要先取得这两人的协助,事情才可能成功。”孔公说:“我自有办法。”王通道谢后离去。孔公等了十来天,群将校来参拜时,他当众宣布:“现在急需一名巡捕官,你们都留下来,站到前面,我亲自挑选。”于是径直指着王通说:“就是你了。”单独把他留下。众人出去后,王通上前,孔公对他说:“你凭什么同贼人相互勾结?”王通惊慌,讳言其事。孔公说:“阿溪每年向三堂行贿,替他打通关系的人是谁,我已经全部知道了,你还要隐瞒吗?”王通惊恐,不敢说话。孔公说:“我现在赦免你的罪,推心置腹地任用你。你必须捉拿阿溪来赎罪,还会得到丰厚赏赐;如果三心二意或办事失败,重罪一定不会饶过你。”王通叩头说:“确实如您所说。但阿剌勇猛无比,谁想捉他都做不到,这该怎么办?”孔公说:“这样说来,事情就办不成了吗?”王通说:“还应当找一个年长而多谋的人一同办事,才可以成功。”孔公问是谁,王通说:“没有比陈总旗更合适的了。”孔公说:“好。我现在授给你一份檄文,命你举荐有谋略和勇力的人,率领所属军队前来,有事听我指挥。你就直接举荐陈总旗,带他一同来。”王通接受命令离去。不久,他和陈总旗一同进来拜见。孔公起初也像询问王通那样询问陈总旗,陈总旗也像王通一样惊讳害怕,屡次回头看王通。王通说:“不要隐瞒了。我和你勾结阿溪的事情,孔公已经全都知道了,只应当尽力报答孔公。” 陈总旗也说明了事情的困难,孔公说:“你只管设法把他诱出寨子,我自有办法捉拿他。”陈总旗说这很容易,因为这里有斗牛,可以用斗牛诱他出来。(土人大户养牛,每年到时便把牛牵出来相斗,人们用拳头围量牛腹,拳数越多,牛就越大;每数十拳中,有的达到百拳,以拳数多少决定胜负。)于是计划让一个人把牛牵到野外,陈总旗进入寨中拜访阿溪,诱使他出来观看;同时派王通率领精兵埋伏在牛旁,等阿溪出来后将其擒拿,并预先约定日期,派其他军队前来接应。又事先通知靠近阿溪的各个寨子,到期时各自率领所属军队一同集合助战。计划定下后,陈总旗接受命令去见阿溪。阿溪说:“怎么这么久不来?”陈总旗说:“新都堂到了,所以不能来拜见老王。”(当地人称阿溪为“老王”,称阿剌为“小王”。)阿溪说:“都堂怎么样?”陈总旗说:“没有什么能耐。”阿溪说:“听说他在广州能擒拿贼人,为什么说他没有能耐?”陈总旗说:“只是同姓罢了,不是那个人。”阿溪说:“给他送礼怎么样?”陈总旗说:“暂且慢慢来,怎么能一下子送出厚礼。”阿溪留下陈总旗吃饭,闲谈间说到牛的事情。陈总旗说:“刚才我看见路上的牛,不知老王家养的牛怎么样?不过那头也很大,优劣还不能判定。”阿溪说:“难道真有这样的事?如果确实如此,我应当把它买下来。”陈总旗说:“牵牛的人不是商贩,恐怕不能把牛牵进寨子。”阿溪说:“我去看看。”陈总旗故意说:“何必亲自去。”阿溪激奋地说:“一定要去,一定要去。”于是回头看阿剌,让他一同前往。陈总旗又刺激他说:“新都堂在这里,小王难道敢去吗?”阿剌发怒说:“什么都堂能阻挡阿剌的脚步?”于是当即在座位上用鸡卜占问,结果不吉。阿溪说:“我夜里梦见大网,恐怕出行不利。”陈总旗说:“梦见网就能捕到鱼,这头牛一定属于大王了。” 阿溪、阿剌于是和陈总旗刻木为信,(当地人同众人办事,必定刻木作为凭信。)随即一同起身,三人骑马并行而出。到了牛所在的地方,他们看牛只有一只眼睛。阿溪惊讶而高兴,命人拿酒来饮。忽然有人报告巡捕官到了。陈总旗说:“大王知道吗?是王指挥,为什么不去拜访他?”阿溪说:“等他来就行。”陈总旗说:“哪有新任官员马上下来拜访别人的道理?”于是劝阿溪前往,又劝他解下佩刀,说:“新任武职官看见刀,会认为不吉利;本来是求好,反而会变成恶意。”阿溪于是解下佩刀。到了王通那里,王通留他们坐下,便戏弄阿溪、阿剌说:“新上司巡察来到辖境,你们为什么不早早迎接侍奉,今天来这里做什么?”阿溪、阿剌还以为是在开玩笑,随口说了几句拒绝的话。王通发怒说:“你们是在戏弄我吗?难道我不能逮捕你们?”阿溪、阿剌仍然笑着,态度傲慢。王通呼唤伏兵出来,派几百人前去捉拿阿剌。阿剌徒手搏斗,打伤八十人,最终还是被擒住,阿溪也被捆绑。当时援兵正好到达,没有错过约定时间;各寨军队也已经集合,于是共同将他们包围。孔公又早已命令制造两辆槛车,随王通一同前往,命令一旦捉到阿溪、阿剌,就把他们囚禁起来,直接押往贵州,不经过清平,恐怕他们的党羽会劫走他们。于是完全按照孔公的命令,将他们押到三司审问,判处死刑。孔公亲自审问时,他们一句话也没有,只低着头请求处死。阿剌对人说:“我不怕千万人,唯独害怕一个孔公。但我也没想到,他竟能这样轻易地擒住我。”中官还想替他们解脱罪责,孔公说:“我不追究你们的事情,难道还能为你们解脱吗?”阿溪、阿剌被处死。阿溪有两个儿子,占据都匀。孔公又命都匀官府直接将他们擒拿,全部杀死。洪武年间,山西都指挥郭敬熟悉音律。他把水放入食器中,斟酌水量使音调高低有所增减,再用筷子敲击食器,声音立即合于音调。他曾听到教坊演奏《登降》之乐,神情忧郁,并不高兴。有人问他原因,他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 骁骑指挥郭德成曾在内苑侍奉太祖宴饮。酒醉后,他脱下帽子谢罪,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太祖笑着说:“你这个酒疯汉,头发怎么这样少,难道不是喝酒过度造成的吗?”郭德成说:“臣还嫌头发太多,想把它全部剃光呢。”太祖默然不语。郭德成酒醒后,悔恨自己触犯了皇帝,于是把头发全部剃掉,穿黑衣诵读佛经,这才免于罪责。

太祖建孝陵,将迁宝志家。祝之,不报,乃曰:“假地之半, 迁瘗微偏,当一日享尔一供。”乃得卜。发其坎,金棺银椁,因函其骨。移瘗,建灵谷寺卫之,立浮屠于函上,覆以无梁甎殿,工费钜万。仍赐庄田三百六十所,日食其一,岁而周焉,以为永业。御制文,树碑记绩,辟历震其碑,再树再击。上曰:“碑文再击,不欲谓吾记绩耳。”乃寝不树。

太宗偶问宋指挥晟有子无?宋对有二子, (琥、瑛。) 上令:“带来我看。”晟引入见,上喜曰:“都好。”即命三公主、四公主同下降,兄弟并为都尉。一日,晟从外归,二子迎侍,晟醉,大喜,抚二子曰:“吾家受恩深矣,父腰金,子腰玉。”时二主在屏后闻之。后见上,偶语及之,上曰:“渠要玉带耳。”无几,命守宁夏,以功擢都督,荐至封侯西宁。

太祖时,整容匠杜某专事上梳栉修甲。一日,上见其以手足甲用佳纸裹而怀之,上问:“将何处去?”杜对曰:“圣体之遗,岂敢狼籍,将归谨藏之。”上曰:“汝何诈邪?前后吾指甲安在?”杜对:“见藏奉于家。”上留杜,命人往取甲,其家人从佛阁上取之,以朱匣盛顿,香烛供其前。比奏,上大喜,谓其诚谨知礼,即命为太常卿。后卒,葬于某山。及宋西宁之丧,卜地其旁,欲并购其壤,以启于朝,不可。今西宁茔侧一路山,即是。犹有表题曰“太常卿杜公之墓”。

太祖进膳有发,召问光禄寺官,对曰:“非发也,龙须也。”因即捋须,得一二茎,遂叱去,不复问。

洪武间,宪典火烈,期以止辟。刑部郎袁凯,上久欲除之。一日,忽问凯:“有某犯法,朕将诛之,而太子辄欲宥之,何也?”凯对曰:“陛下欲杀之者,法之正;太子欲生之者,心之慈也。”上含怒,口诵“法之正,心之慈”二语,再四不止,已而,叱出。凯知不免矣,即日佯狂,颠缪百端,或搏面煎炙如犬秽状,家人潜布诸涂,辄自拾啖之。既久,人以为真狂,上闻,乃置之。

又某御史,松人也,伪为瞽,虽家人不知之,其妇遂与同居校尉通。一旦,尉自其室出,履错然有声,御史了了,伪问妇:“何声?”妇曰:“猫跳下楼耳。”御史曰:“诺。”遂亦终免。及后朝时,已老,归乡,目以稍稍称愈。或日,与妇竞,妇喧辨,御史曰:“记得猫儿跳否?”妇悟,即自经。

国初,疏牍奏御上,一览即送东宫,令参决,以观才识鉴。稍后,遂定制,凡章奏必以副封启东朝,与实封同进。

洪武中,御史与校尉同居官舍,重屋,御史在上,尉在下,欲其互相察纠也。

洪武中,京师有校尉与邻妇通。一晨,校瞰夫出,即入门登床,夫复归,校伏床下。妇问夫曰:“何故复回?”夫曰:“见天寒,思尔热寝,足露衾外,恐汝伤冷,来添被耳。”乃加覆而去。校忽念彼爱妻至此,乃忍负之,即取佩刀杀妇而去。有卖菜翁常供蔬妇家,至是入门,见无人即出,邻人执以闻官。翁不能明诬状,狱成。将弃市,校出呼曰:“某人妻是我杀之,奈何要他人偿命乎?”遂白监决者,欲面奏。监者引见,校奏曰:“此妇实与臣通,其日臣闻其夫语云云,因念此妇忍负其夫,臣在床下一时义气发作,就杀之,臣不敢欺,愿赐臣死。”上叹曰:“杀一不义,生一无辜,可嘉也。”即释之。

洪武中,欧阳都尉挟四妓饮,事觉,逮妓急,妓分必死,大毁其貌以往。一老胥谓曰:“予我千金,能免尔死。”妓予之半。胥曰:“上位神圣,宁不知若曹之侈肆?慎不可欺,当如常貌,更加饰耳。”妓曰:“何如?”曰:“须沐浴靓洁,以脂粉香泽治面与身,令香远彻而肌理妍艳之极。首饰衣装,悉以金宝锦绣,虽裹服亵裾,不可以寸素间之,务穷尽妖丽,能夺目荡心则可,弟如此, 无伺它术。问其词曰,一味哀呼而已。”妓从之。比见上,上令自陈,妓无一言。上顾左右曰:“挪起杀了。”妓解衣就缚,自外及内,备极华烂缯彩,珍贝堆积满地,照耀左右。至裸体,肤肉如玉,香闻远近。上曰:“这个小妮子,使我见也当惑了,那厮可知哩。”即叱放之。

译太祖营建孝陵,准备迁移宝志的墓葬。他向宝志祷告,得不到回应,于是说:“借用你的墓地一半,迁葬时稍微偏移一些;我将每天供奉你一次。”这才得到卜兆。挖开墓穴后,发现是金棺银椁,便把他的遗骨装入匣中。迁葬后,修建灵谷寺加以守护,在骨匣上建造佛塔,再用无梁砖殿覆盖,工程费用达数万。又赐给他庄田三百六十所,每天食用其中一所的出产,一年轮转一周,以此作为永久产业。太祖亲自撰写文章,立碑记载功绩;但每次挖地震动,都震裂他的碑,重新立碑又再次被震坏。太祖说:“碑文屡次被震坏,看来是不愿意让我记载功绩罢了。”于是停止立碑。太宗偶然问宋指挥宋晟有没有儿子。宋晟回答说有两个儿子,(名叫琥、瑛。)太宗命令说:“带来让我看看。”宋晟带他们进来拜见,太宗高兴地说:“都很好。”当即命三公主、四公主同时下嫁给他们,兄弟二人都任都尉。一天,宋晟从外面回来,两个儿子迎接侍奉。宋晟喝醉后非常高兴,抚摸着两个儿子说:“我们家受到的恩典太深了,父亲腰系金带,儿子腰系玉带。”当时两位公主正在屏风后面,听到了这句话。后来她们见到太宗,偶然谈到此事,太宗说:“他是想要玉带罢了。”没过多久,太宗命宋晟镇守宁夏;他因功升任都督,后来进封为西宁侯。太祖在位时,整容匠杜某专门负责为皇帝梳头、修剪指甲。一天,太祖看见他把皇帝手脚上剪下的指甲用上好的纸包好,放在怀中,便问:“你要拿到哪里去?”杜某回答:“这是圣体遗留下来的东西,怎么敢任意丢弃?我准备带回去恭敬地收藏。”太祖说:“你为什么欺骗我?以前剪下的指甲都在哪里?”杜某回答:“都收藏在家中,供奉着。”太祖留下杜某,命人到他家取指甲。他的家人从佛阁上取下来,用朱匣盛放,前面还摆设香烛供奉。使者回来报告后,太祖大为高兴,认为他诚敬谨慎、懂得礼法,当即任命他为太常卿。后来杜某去世,葬在某山。宋西宁侯去世后,有人选择了他墓旁的地,想把附近土地一并买下,向朝廷请求,却没有获准。如今西宁侯墓旁那条山路,就是这里;那里还留有墓表题字:“太常卿杜公之墓”。太祖进膳时发现饭中有头发,召来询问光禄寺官员。官员回答:“不是头发,是龙须。”太祖于是亲手捋出一两根,便把他斥退,不再追问。洪武年间,法令严酷,期限是为了止息刑罚。刑部郎袁凯,皇上早就想除掉他。一天,皇上忽然问袁凯:“有个人犯法,朕要杀他,可太子却总想赦免他,这是为什么?”袁凯回答说:“陛下想杀他,是依法公断;太子想让他活,是出于仁慈之心。”皇上含着怒气,反复念叨“依法公断、出于仁慈”这两句话,久久不停,随后把袁凯喝斥出去。袁凯知道自己免不了一死,当天便假装发狂,行为荒谬错乱,无所不为;有时拍打脸面,煎烤食物,像狗一样作出污秽的样子,家人暗中把食物撒在路上,他就自己捡起来吃。过了很久,人人都以为他真疯了,皇上听说后,便放过了他。又有一名御史,是松人,假装双目失明,连家人都不知道。于是他的妻子便和同住的校尉私通。一天早晨,校尉从他的房间出来,鞋子交错踩踏,发出声响。御史其实听得清清楚楚,却假装询问妻子:“是什么声音?”妻子说:“是猫从楼上跳下来了。”御史说:“哦。”于是这件事也始终没有被揭发。后来到了朝廷,御史已经老了,回到乡里,眼睛也逐渐被认为恢复了视力。有一天,他和妻子争吵,妻子大声争辩,御史说:“还记得猫跳下来的事吗?”妻子明白了,便上吊自杀。国初,疏牍奏上御前,皇上一看完就送到东宫,命太子参与裁决,以观察他的才能和见识。稍后,便制定制度:凡是章奏,必须另封一份副本启送东宫,与原来的密封奏章一同进呈。洪武年间,御史和校尉同住在官舍中,房屋分上下两层,御史住在上面,校尉住在下面,是想让他们彼此监察纠察。洪武年间,京师有个校尉和邻居的妻子私通。一天早晨,校尉窥见她的丈夫出门,便进门上床。丈夫又返回来,校尉就藏在床下。妇人问丈夫:“为什么又回来了?”丈夫说:“见天气寒冷,想到你睡觉时脚露在被子外面,恐怕你受凉,所以回来给你加被子。”于是加盖了一床被子就离开了。校尉忽然想到那人竟这样爱护妻子,便忍不住觉得自己辜负了他,当即拔出佩刀杀死妇人离去。有个卖菜的老人经常给这家妇人送菜,这时进门,见里面没有人便出来了,邻居把他抓住送到官府。老人无法说清自己是被诬陷的,案件于是定了罪。将要押赴市曹处死时,校尉出来喊道:“那妇人的确是我杀的,为什么要让别人替我偿命?”于是他向监刑者说明情况,要求当面奏报。监刑者带他入见,校尉奏道:“这妇人确实和臣私通。那天臣听到她丈夫说了上述的话,想到这个妇人竟忍心背叛自己的丈夫,臣藏在床下一时义愤发作,就把她杀了。臣不敢欺骗,请赐臣死罪。”皇上叹道:“杀死一个不义之人,却救活一个无辜之人,值得嘉奖。”当即释放了他。洪武年间,欧阳都尉带着四名歌妓饮酒,事情败露后,官府急忙逮捕歌妓。歌妓们料定必死,便把自己的容貌毁得非常难看后前去。一名老吏对她们说:“给我千金,我能免你们一死。”歌妓只给了他一半。老吏说:“皇上圣明,难道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奢侈放纵吗?千万不能欺骗皇上,应当保持平常的容貌,再加以修饰。”歌妓问:“要怎样做?”老吏说:“必须沐浴洁净,用脂粉香泽装扮面容和身体,使香气远播,肌肤艳丽到极点。首饰衣服全都用金银珠宝和锦绣制成,即使是包裹身体的内衣和下裳,也不能露出一寸白布,务必要穷尽妖艳华丽,达到夺人眼目、动摇人心的程度才行;只如此,不要另想办法。皇上问话时,只管一味哀哭就是了。”歌妓听从了他。等到见皇上时,皇上命她们自我陈述,她们一言不发。皇上回头对左右说:“拉出去杀了。”歌妓解衣准备受刑,从外衣到内衣,全都华美绚丽,珍珠贝饰堆满地面,照耀着左右。脱到裸体时,肌肤如玉,香气传到远近。皇上说:“这个小姑娘,连我见了也会被迷住,那个人可想而知了。”于是喝令释放她。

蓝都督玉,始以常开平妻弟从征,累功至大将,所向多克捷。素狼愎不学,恃功暴横,庄奴假子数千。尝夺民田,民诉之御史,玉执御史,棰而逐之。征北还,私载无算。比度喜峰关,关吏以夜不即纳,玉毁关而入。上闻之,怒,会有言其私元主妃,上诘责之,玉不为意。每侍上坐饮宴,容止傲慢。总兵在外,专黜陟刑罚,至违诏出师。属征西归,意望进爵,时已封凉国公,上命为太傅,玉攘袂曰:“我当为太师,何太傅也?”及奏事,上不从。玉退曰:“上疑我也。”遂谋反,密召故)“故”字后脱去“部曲,令收集士卒家奴伏甲为变。将发,为锦衣卫士蒋瓛上告,捕讯伏诛。连坐者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垣(桓)、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都有(督)黄路(恪)、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傅女文,洪武二十六年二月乙酉也。”一段,此据清元和祝氏本补录。)

后一日,天禧寺浮图灾。 (即古长于寺。) 有司入奏,上命兵马督人遥卫于外,令勿救火。寺既烬,命尽取其灰投于江,即其地鼎建大刹,立塔十三重,赐名大报恩寺,雄丽甲海内焉。

太宗皇帝一夕梦服绯七人上谒。翼日,铨曹引进士七人奏拟某官,皆如格七、八品。上以符所梦,谓冢宰曰:“五品以上服绯方面官阙几人,速省检以来。”尚书上其数,上即命注授七人。中有布政一,吾乡陈公祚得河南参议。

陈佥宪祚疏劝宣庙读大学衍义,上怒,自批其奏曰:“你道我不读书,我是怎么来做皇帝?”遂下狱,父母、兄弟、妻子、娣侄,凡男子悉固禁,妇女下浣衣局,凡七年。英庙践祚,释之。幼女出时,方七岁,不能名六畜。公刚劲绝类,后复屡谏,濒死,详具别籍。

宣宗召吾乡钦院判言:“钦谦,汝江南人惺惺,朕欲用某药,可制与我。”谦对不解。上曰:“与酒饭吃。”乃出。如是凡数次。上曰:“何其吝乎!”谦曰:“臣以医受陛下官禄,先圣先贤医道者,无此等书,臣实不解。”上怒,命数力士以旃席囊其头,持去,及出朝,无一人知者。家中失谦,问之太医院,不知,访诸朝市,皆不知所在。诸省部大臣潜为访之,一狱卒言知状,扣之,曰:“今在锦衣狱,以四铁绳絷之,加以三木,与陈祚同处极幽冷一室中。”家人不敢白,亦不敢通问,久之,释出。

有李校尉者,口奏:宣宗爷爷诏求直言,臣不解文字,只口奏二事,其一云云,其二陈符乃奄人,爷爷赐与二宫人何所用?直言只此二事为大。上大怒,命割其舌。行刑者即它校尉也,少削其尖,不大去之。上令持去,饿七日来说。既入狱,诸校更以肉饵啖之。七日,奏李不死,上令再饿七日,校啖之如初。又七日,奏不死,上曰:“岂神仙乎?”放之。既出,人遂号“李神仙”。

宣宗幸某官第,就宴,家人供事,有女甚美,行酒左右,上悦之,然稚齿,未可进御。上谓曰:“尔要东西与我说。”又曰:“先与尔头面。”眷恋久之而去。明日,赐金玉珠宝首饰各一秤。又数日,语近珰曰:“向见某家食器皆铜,何其贫邪!”又赐金银饮食器甚伙,价数千缗。明年,上崩,此女竟不入宫。

正统末,京师旱,街巷小儿为土龙祷雨,拜而歌曰:“雨帝雨帝,城隍土地。雨若再来,还我土地。”成群噪呼,不知所起。未几,有监国即位之事,继又有复辟之举。说者谓雨帝者,与帝;城隍者,郕王;再来还土地,复辟也,以谣为有征也。

成化某年进士放榜,有南昌龙腾霄,上曰:“龙而腾霄,是飞龙在天也。”命更名。

成化未,上病,舌涩,朝臣读奏,答旨多以“是”字,而尤弗便。鸿胪卿施纯请以“照例”二字代之,上喜,擢为大宗伯,时号“两字尚书”。施,京师人,体貌丰伟,音吐洪亮,词语庄整,班行中可观。其内子亦京师人,貌甚端丽。一日,同诸命妇朝两宫,内廷嫔御,色亦鲜俪,咸属目焉。太后命之前,问夫人谁氏?对曰:“妾礼部尚书施纯妻也。”太后赐钞,谛视久之,顾左右寺人曰:“向者东朝选妃,何不及此人?”又顾谓曰:“夫人向后不必更入朝也。”

尚书杨公翥,厚德冠一时,乡邦传诵其事甚多。如邻家构舍,侵其桷,溜坠其庭。公不问,曰:“晴日多,雨日少也。”又或侵其址,公有“普天之下皆王土,再过些些也不妨”之句。又以邻翁生儿,恐乘驴惊之,卖驴徒行等,纪载已多。又闻其先墓前碑,为数田儿戏推仆,墓人奔告。公曰:“伤儿乎?”曰:“否。”曰:“幸矣,语诸儿家善护儿,毋惊之。”

尤参议先生文度,惇厚庄介,乡国模范,亦多纪载者。游学时,行委巷,一姝遥迎之,将献笑。先生趋避之,更不由是涂也。

译蓝都督玉,当初以常开平妻弟的身份跟随出征,多次立功,升至大将,所到之处大多取胜。他一向凶狠刚愎,不学习,仗着功劳暴横行事,家中有庄奴、义子数千人。他曾经强夺民田,百姓向御史申诉,蓝玉竟拘捕御史,鞭打后赶走。征讨北方回来时,私自携带的财物不计其数。等到经过喜峰关,关吏因为他夜间到来而没有立即接纳,蓝玉便毁坏关门闯入。皇上听说后大怒,正好又有人告发他私藏元主妃嫔,皇上责问他,蓝玉却毫不在意。他每次侍奉皇上入坐饮宴,举止都很傲慢。总兵在外时,他独自掌管官员的黜陟和刑罚,甚至违背诏令出兵。后来随军征讨西方回来,他以为应当晋封爵位,当时皇上已经封他为凉国公,又命他担任太傅。蓝玉挽起衣袖说:“我应当做太师,为什么是太傅?”等到奏报事情时,皇上没有答应。蓝玉退下后说:“皇上怀疑我了。”于是谋反,秘密召集旧部,命他们收集士卒和家奴,埋伏甲士准备发动变乱。事情将要发动时,被锦衣卫士蒋瓛告发,蓝玉等人被捕审讯后处死。受牵连的有鹤庆侯张翼、普定侯陈垣(桓)、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都督黄路(恪)、吏部尚书詹徽、侍郎傅女文,时在洪武二十六年二月乙酉日。有一段文字,这是根据清代元和祝氏本补录的。第二天,天禧寺的佛塔失火。(就是古代的长于寺。)有关官员入朝奏报,皇上命兵马督率人在外面远远守卫,命令他们不要救火。寺院烧尽后,皇上命令把所有灰烬都取来投入江中,就在原址大规模修建寺院,建造十三层塔,赐名为大报恩寺,其雄伟华丽在全国首屈一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太宗皇帝一天夜里梦见七名穿绯色服装的人前来拜谒。第二天,铨曹引进士七人上奏拟授某官,所拟官职都按规定属于七、八品。皇上认为这与梦境相符,便对冢宰说:“五品以上穿绯服的方面官还缺多少人?赶快查检后报来。”尚书报上人数,皇上立即命令把七人授予相应官职。其中有一名布政使,我乡的陈公祚得到河南参议之职。陈佥宪祚上疏劝宣庙阅读《大学衍义》,皇上大怒,亲自批写他的奏疏说:“你说我不读书,我是怎么做成皇帝的?”于是把他下狱,父母、兄弟、妻子、儿女以及侄子侄女,凡是男子全都严加囚禁,妇女送到浣衣局,共计七年。英庙即位后,才把他们释放。陈公的小女儿被带出宫时,才七岁,连六畜的名称都不会说。陈公性情刚强正直,极其相似于某人;后来又多次进谏,几乎送命,详细情况见另一部书。宣宗召见我乡的钦院判,说:“钦谦,你是江南人,聪明伶俐。朕想用某种药,你能制出来给我吗?”钦谦回答说不明白。皇上说:“就是给我当酒饭吃的东西。”钦谦便出来了。这样反复了好几次。皇上说:“你怎么这样吝啬!”钦谦说:“臣凭医术接受陛下的官职俸禄,但先圣先贤所传的医道中没有这类书,臣实在不明白。”皇上大怒,命几个力士用旃席和袋子套住他的头,抬走了。等出了朝廷,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家里发现钦谦不见了,询问太医院,没人知道;又到朝廷和市集四处打听,也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各省部的大臣暗中替他查访,有个狱卒说知道情况,询问他后得知:“如今他在锦衣狱,被四条铁绳捆着,又加上三木刑具,和陈祚关在一间极其幽暗寒冷的屋子里。”家人不敢上报,也不敢托人通问,过了很久,他才被释放出来。有个李校尉,口头奏说道:宣宗爷爷下诏征求直言,臣不识字,只能口头奏报两件事。第一件如此如此,第二件是:陈符本是宦官,爷爷把两个宫人赐给他有什么用?直言只有这两件事最重要。皇上大怒,命令割掉他的舌头。行刑的人也是另一名校尉,只削去了舌尖,没有完全割掉。皇上命令把他带走,饿上七天再来报告。李校尉入狱后,其他校尉又拿肉给他吃。七天后,奏报李校尉没有死,皇上命令再饿七天,校尉仍像先前一样给他肉吃。又过七天,奏报他还没死,皇上说:“难道他是神仙吗?”于是释放了他。出狱后,人们便称他为“李神仙”。宣宗到某位官员家中,设宴饮酒。家人出来服侍,有个女子非常美丽,在左右席间斟酒,皇上很喜欢她;但她年纪尚幼,还不能进宫侍奉。皇上对她说:“你想要什么东西就告诉我。”又说:“先给你头面首饰。”皇上对她依恋了很久才离去。第二天,赐给她金玉珠宝首饰各一秤。又过了几天,皇上对近侍宦官说:“先前看见某家使用的餐具都是铜的,怎么贫穷到这种地步?”又赐给他家许多金银饮食器皿,价值数千缗。第二年,皇上驾崩,这个女子最终也没有入宫。正统末年,京师大旱,街巷里的小孩子用泥土做龙祈求下雨,跪拜着唱道:“雨帝雨帝,城隍土地。雨若再来,还我土地。”孩子们成群喧闹呼喊,也不知道这歌谣从哪里兴起。不久,发生了监国即位的事情,接着又有复辟之举。解说者认为,“雨帝”就是“与帝”即拥立皇帝;“城隍”就是郕王;“再来还土地”就是复辟,因此认为这首歌谣是后来应验的征兆。成化某年进士放榜,有个南昌人名叫龙腾霄。皇上说:“龙而腾霄,就是飞龙在天。”于是命令他改名。成化末年,皇上患病,舌头发涩,朝臣宣读奏章时,他的答复多用“是”字,而且尤其不方便。鸿胪卿施纯请用“照例”两个字代替,皇上很高兴,提拔他为大宗伯,当时称他为“两字尚书”。施纯是京师人,身材相貌高大魁伟,声音洪亮,言辞庄重整齐,在朝班中很引人注目。他的妻子也是京师人,相貌十分端庄美丽。一天,她和各位命妇一同朝见两宫,内廷嫔妃们的容色也都鲜艳美丽,都注目于她。太后命她上前,问夫人是何人。她回答说:“妾是礼部尚书施纯的妻子。”太后赏赐钞币,仔细端详她很久,回头对身边的宦官说:“先前东宫选妃时,为什么没有选中这个人?”又回头对她说:“夫人以后不必再入朝了。” 尚书杨公翥德行宽厚,冠绝一时,乡里传诵他的事迹很多。比如邻家建房,侵占了他的椽木,屋檐水滴落到他家院中,杨公不追问,说:“晴天多,雨天少。”又有人侵占了他的地基,杨公有“普天之下都是王土,再多占一点也没关系”的话。又因为邻居老人家生了孩子,怕骑驴经过会惊吓孩子,便卖掉驴子改为步行等事,记载得已经很多了。又听说他祖先坟墓前的碑,被几个乡间孩子嬉戏推倒,守墓人跑来报告。杨公问:“伤到孩子了吗?”守墓人说:“没有。”杨公说:“那就好。告诉那些孩子的家长,要好好看护孩子,不要惊吓他们。” 尤参议先生名文度,性情敦厚庄重正直,是乡里和国家的榜样,记载他的事迹也很多。他游学时,经过一条偏僻小巷,有个女子在远处迎着他,准备向他卖弄笑容。先生赶快避开,从此也不再经过这条路。

予姨夫蒋君廷贵应试,经行教坊,群婢挟拥。蒋不一顾,妓挪揄,引其裾。蒋绝裾去,亦不怒。吴文定公在吏部时,以丧归,适其第西偏一曲巷,诸淫妪奔避。公语驺从,彼亦贫迫不得已耳,吾既未能济而革之,亦沮彼糊口计,命回车迂行而东,戒勿由此。

盛寅先生尝夜梦有寄椒于家者久矣,急欲椒,遂私发用之。寤而深自讼曰:“岂素日义心不明,以致此邪?”迄不能寐,坐以待旦。

陈检讨继,幼孤,母节妇,守义甚坚。教公严笃,郡邑上其事,朝命巡按御史廉核之。御史既得状,复微行至其邻家楼上潜窥之,节妇方率子灌园,节妇前行,检讨抱盎从之,步趋整肃如朝廷然。已而,同灌。少顷,节妇入内,久之,手持茶二瓯来。检讨遥望见,遽掷盎趋迎至前,跪,两手捧一瓯而起,饮之。御史不觉动容称叹,即以上奏,旌表门闾。

永新刘某,行业端茂。永乐戊子,领乡荐会试下第,道遇洚水,一女子未没号救。刘命援之登舟,附载以归,道中皎然不涅。逮家,妇问曰:“买妾乎?”刘告之故。妇扣女,女言本富族,今举室葬鱼腹矣,感君有再生恩,请执婢役以报。刘曰:“恶有是?吾乃犹能返汝。”立命人送之还,至则茫茫大川耳,亲识皆绝形迹,复载来。刘命妇善视,伺为觅婿归之,妇曰:“渠已无家,吾亦无后,君非构意室之,即使从人,未必胜君,殆亦天作之合,其留侍巾栉。”刘固不可。知者谕劝再四,久之,乃处二室。既而,生二子,长即大宗伯文安公定之,次布政参议寅之也。

孙御史鼎,吉安人。天顺初,提学南畿,生徒诚服。所历戒毋候迓,舟行近学舍旁,数夫肩小舆猝入,人无知者。师弟子既集,便令阖门试之,试文不以完篇,破题数首,随阅随差次之。比毕,诸生犹在堂,而已发文案。私请自无所入,有过者未始轻罚,惟自讼,格其心,而大戾者必黜。一日,庭中橘熟,命摘与诸士同啖之,人一枚。一士辄取二枚,问之,曰:“将遗母孙。”大称赏,令摘益予之。其后乃得天台陈选及福建陈琳,大略相似,二君江南士人人能诵之。

太祖留神学校胄监,教术尤为严密,司成亦多得人。今多称李公时勉,以耳目相及,又其忠节震灼尔。

英宗以来,道学称薛文清公,后来如吴与弼、陈献章辈;博学有山西石宗,人鲜知,后称丘相等;文学杨文贞公,后称徐武功等;政事兵刑等,各有名世,不可悉述而评,且有所不敢也。即此所征,道学惟文清诚为之,余亦不暇方人也。要之,祖宗时人物不树门户而各臻其极,千载自有律度量衡,独忠义之节,前后所出者,扶植宇宙,万古一日耳。 (此旧作跋语,以颇近纪事,故笔之。)

景泰中,刘学士俨典北畿秋试,取江阴徐泰为解首。泰本富室,或以为有私,高阁老乃请覆试,上不可。比泰等赴礼闱,中旨特召北畿五经魁士入禁中覆试。陈阁老徐步观五士文章,至泰,微言曰:“仍应以此卷为首。”亦不知其识泰否也。比拆封,其次一与原第符合,乃仍赐泰为解元。刘公初大不平,欲扣阍力辩,迨覆试乃已。后刘没,有司议谥,亦以此专谥曰“文介”焉。初,高之请,以于尚书、王都御史二子不第,乘此为之地耳。既而,朝廷徇其意,特命以二子登科,时目为钦赐举人。

旧制,生员以贡举入监,巾襕无所变,直至殿试选授后,方易命服。洪武中,尝许监生戴遮阴帽,遂因私戴之。洪熙中,贡士入朝,上问:“此着蓝衣者何人?”左右对:“监生。”上曰:“教着青衣好看。”乃易青袍迄今。王尚书恕在吏部,有欲请历事附选监生服冠带者以咨于王,王曰:“秀才在诸司,惟此衣巾易便,稍可礼待,若冠带,则与承差办事官何异?任其趋走于前而礼貌无少别,所损乃大矣。”乃止。近南京有司亦草疏,谓吏胥在选,即以冠带,况儒生乎?欲行,亦有沮而寝。

倪文毅公,颀躬广頳(chēng,同“赪”),美如冠玉,腹大十围,体有四乳,仪观表揭百僚。为宗伯,定庙祀。为冢宰,公正刚方,权幸不敢干,未久而卒,誉充朝野。初,厥考文僖公在翰林,衔命祀北岳。其配姚夫人梦绯袍神人入室,语之曰:“吾知汝无子,鉴汝夫斋祀之诚,今以此子乞汝。”因指捧香合童子示之。乃寤,果得文毅,文禧因以岳名之。(文毅但无阴,故无子。)

徐文靖公少学时,性甚沉静,言动不苟。尝效古人以二瓶贮黄黑豆,每举一善,念道:“一善言行一善事。”投一黄豆,不善者,以黑为。始黑多黄甚少,渐积参半,久之,黄者乃多。云平生如是,虽贵不辍。(徐溥)

译我的姨父蒋君廷贵参加考试,经过教坊时,一群婢女挟持簇拥着他。蒋君看也不看,妓女便戏弄他,拉住他的衣襟。蒋君挣断衣襟离去,也不发怒。吴文定公在吏部任职时,因服丧回乡,恰好他的宅第西边有一条弯曲小巷,众多娼妓纷纷躲避。吴公对随从说:“她们也是贫困逼迫,不得已才这样做。我既然不能救济她们、改变这种处境,也不应妨碍她们谋生。”于是命令车子掉头,绕道向东行,并告诫不要经过这里。盛寅先生曾经夜里梦见有人把椒送到家中,已经很久了;他急需椒,便私自打开使用。醒来后深深责备自己说:“难道是我平日的正义之心不够明白,所以才导致这种事吗?”一直不能入睡,坐着等待天亮。陈检讨名继,幼年丧父,母亲是节妇,守义十分坚定。她教育陈公严厉而专一,郡县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命巡按御史查访核实。御史查明情况后,又微服来到邻家楼上暗中窥看。节妇正带着儿子浇灌菜园,节妇走在前面,检讨抱着水缸跟随,步伐举止整齐严肃,仿佛在朝廷上一样。随后,他们一同灌溉。不一会儿,节妇进入内室,过了很久,手里端着两碗茶出来。检讨远远看见,立即扔下水缸,快步迎上前去,跪下,用双手捧起一碗茶站起来喝。御史不禁动容赞叹,立即上奏朝廷,表彰并旌表他们的门闾。永新人刘某,品行端正美好。永乐戊子年,他乡试中举后参加会试,落第回乡,路上遇到洪水,一个女子还没有被淹没,呼喊求救。刘某命人救她上船,带她同行回去,一路上清白自守,没有丝毫污点。到了家里,妻子问:“是买妾了吗?”刘某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妻子询问女子,女子说自己本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如今全家都葬身鱼腹了;感念您有使我再生的恩德,请让我做婢女服侍您来报答。刘某说:“哪有这种事?我还能够把你送回去。”当即命人送她回去。到了那里,只见茫茫大水,亲戚熟人都已没有踪迹,只好又把她带回来。刘某命妻子好好照看她,等候替她寻找女婿送她归嫁。妻子说:“她已经没有家了,我也没有儿子。您若不是想把她纳入家室,就是让她另嫁他人;那个人未必胜过您,这大概也是上天安排的姻缘,就让她留下来侍奉您的生活起居吧。”刘某坚决不同意。知情的人再三劝说,过了很久,他才把她纳为第二房。后来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大宗伯文安公定之,次子就是布政参议寅之。孙御史鼎,是吉安人。天顺初年,他任南畿提学,学生们都诚心服从。他所到之处都告诫不要等候迎接;乘船接近学舍时,常常让几个人抬着小轿突然进入,没人知道他来了。师生集合后,他便关起门来考试。考试文章不要求写完全文,只出几道破题,随阅随评定次序。考试结束时,学生们还在堂上,他已经把名次文案发出去了。学生私下请求,他从不因此徇私;有过错的人也从未轻易重罚,只让他们自己反省、约束内心;但罪过重大的人一定黜退。一天,庭院里的橘子成熟了,他命人摘下来给各位士子共同品尝,每人一枚。有个士子却拿了两枚,问他原因,他说:“准备带给母亲和孙母。”孙御史大为赞赏,命人再摘一些给他。后来他又录取了天台的陈选和福建的陈琳,他们大体都与此相似;这两位先生的事迹,江南士人个个都能背诵。太祖十分重视学校和国子监,教育方法尤其严密,司成也大多能够任用得人。如今人们多称道李公时勉,是因为那时还来得及亲眼见到他,也因为他的忠节光明显著。英宗以来,讲道学的称薛文清公,后来有吴与弼、陈献章等人;论博学,有山西的石宗,世人很少知道,后来则称道丘相等人;论文才,有杨文贞公,后来则称道徐武功等人;至于政事、兵刑等方面,各有名闻当世的人,不能全部叙述和评论,而且有些也不敢妄加评议。就这里所征引的来说,道学方面只有文清确实当得起这个称号,其他人我也没有时间拿来比较。总而言之,祖宗时期的人物不树立门户,各自都达到了自己的极致;千百年来自有其法度和标准,唯独忠义的气节,前后出现的人物都足以扶持天地,万古如一日。(这是旧日所作的跋语,因为颇接近纪事,所以记在这里。) 景泰年间,刘学士俨主持北畿秋试,取江阴人徐泰为解首。徐泰本是富裕人家,有人认为其中有私情,高阁老于是请求复试,皇上没有答应。等到徐泰等人参加礼部会试时,皇上特地下旨召北畿五经魁首进入禁中复试。陈阁老徐步察看五个人的文章,看到徐泰时,低声说:“仍应当以这篇文章为第一。”也不知道他是否认识徐泰。等到拆开封卷,复试名次与原来的名次相同,于是仍赐徐泰为解元。刘公起初非常不平,想叩宫门据理力争,等到复试后才作罢。后来刘公去世,有关部门议定谥号,也因为这件事专门给他谥为“文介”。起初,高阁老提出复试,是因为于尚书、王都御史的两个儿子没有考中,想借此替他们铺路。后来朝廷顺从他的意图,特意命令让这两个儿子考中,当时人们称他们为钦赐举人。旧制度规定,生员通过贡举进入国子监,头巾和襕衫都不改变,直到殿试后被选授官职,才更换命服。洪武年间,曾允许监生戴遮阴帽,于是他们便私下戴起来。洪熙年间,贡士入朝,皇上问:“那个穿蓝衣服的是什么人?”左右回答:“监生。”皇上说:“让他们穿青衣好看。”于是改穿青袍,一直延续到现在。王尚书恕任吏部官员时,有人想请求让历事附选的监生也戴冠束带,便把这件事询问王恕。王恕说:“秀才在各衙门办事,只有这种衣巾穿戴方便,也还能得到一些礼遇;如果戴冠束带,那么和承差、办事官有什么区别?任由他们在面前奔走,而礼貌上却没有一点区别,损害就太大了。”于是此事作罢。近来南京有关官员也起草奏疏,说吏胥入选后便戴冠束带,何况儒生呢?奏疏准备上呈,也有人阻止而搁置了。倪文毅公身材高大,体态宽阔,面色红润(chēng,同“赪”),容貌美如戴冠的美玉;腹部肥大,周围有十围,身上长有四个乳房,仪容风采在百官中格外突出。他任宗伯时,制定宗庙祭祀礼制;任冢宰时,公正刚直,权贵宠臣不敢干涉;不久便去世,朝野上下都称誉他。当初,他的父亲文僖公在翰林任职,奉命祭祀北岳。他的妻子姚夫人梦见一位穿绯袍的神人进入房间,对她说:“我知道你没有儿子,鉴于你丈夫斋戒祭祀的诚心,现在把这个孩子赐给你。”于是指着一个捧着香盒的童子给她看。姚夫人醒来后,果然生下文毅;文禧便因此用岳名为他命名。(文毅只是没有生殖器,所以没有儿子。) 徐文靖公年轻求学时,性情十分沉静,言语行动都不轻率。他曾仿效古人,用两个瓶子分别装黄豆和黑豆;每做一件善事,便念道:“一件善言善行,一件善事。”然后投入一粒黄豆;做了不善之事,就投入一粒黑豆。起初黑豆多而黄豆很少,逐渐积累到两者各半,时间久了,黄豆反而多了。他说自己一生就是这样,即使地位显贵也没有停止。(徐溥)

吴文定公,忠信弘厚,天性学力,天成全德,不可胜纪,漫志耳目小端一二。未达时,家应织人役,征扰百状,公见重于有司,其父亦长者,不以有公怠事。或当苛甚时,稍谓公:“盍一白之上官?”公曰:“譬我不作秀才,亦已矣。”乃潜入金胥徒辈,以宽其事,父不知也。里儇子以私憾公,伺夫人出,随詈公于车旁,从人欲较,公召戒勿应而已。又刓去公所为郡学碑刻名,上官追究。公曰:“吾文诚不足存,幸无,校官重刻而已。”县官矫激束缚公家人,固无所可罪,至事公,礼仪亦矫而简慢,公殊不介意。县官述职,公正佐吏部,冢宰欲出此令,问公,公曰:“谓之最,固非公,以黜,则亦未至尔。”冢宰即从之,而迁佐别郡。(吴原博)

祥符民袁海,景泰初从募戍边。母病于家,妇徐氏刲股饵之,即愈。后复病,妇祷于空,祈玄帝祐之,愿进香武当以谢。姑即梦神予丹药一粒,吞之,既寐,复愈。及夫还,语之故,夫与母、妻偕往至南岩宫。徐始言向姑危切时,妾实请捐躯代,故今当如约。姑与夫愕然,方止之,宛转已不见。徐乃潜至飞升台旁,投身万仞之崖,留鞵崖畔,以示觅者。众觅不获,见鞵始悟,恸而已。俄而,母与夫持香上金殿,遥见一人在殿下拜礼,即之,徐也。骇问之,徐言方陨躯而下,忽若众拥持之,不觉已在此也,遂同归。其孝感明烈如此。

洪武、永乐之间,苏郡人有为嘉定县吏者,郡中一人以事诖误,至县潜白吏,求助直之。吏曰:“今上自郡守,下至县首领官,皆廉公奉法,吾曹亦革心戒谨,岂敢私出入文牍邪?然若事既直,第公听之,决无枉理。”乡人如教,果获伸雪。感吏情,以米二石馈之,吏固却,久之,此人竟不肯已。吏曰:“我以乡曲故,为君受一斛。”乡人别去后半载,吏假归,以原粟奉乡人之母,曰:“此君儿向寄我处,今以还母。”

●野记四

卤簿官仪,非可私籍,昔者亦有述焉,固穷陬乐闻也,今列大驾梗概:殿内左右扇三重,内双龙扇二十,外素扇二十二,又外素扇二十。殿门左右黄曲盖伞二,次左金交椅一,右金脚踏一,次左金盆一,右金罐一。此外为丹陛左右仗三重,内双龙扇二十,次单龙扇二十,外金节六,次响节二十六,次领头二。又外左朱雀旗一,右玄武旗一,次骨朵六,次金钺六,次金镫六,次卧瓜六,次立瓜六,次仪刀六,次梧杖六,次班剑六,次龙戟六,次单戟六,次左青龙旗一,右白虎旗一,次领头二。中道左右双龙扇内红花伞二,次黄盖伞二,次红方伞二,单龙扇内设太乐之所。此外为丹墀左右仗三重,内黄盖伞二,次红绣伞二,次红花盖伞二,次红曲盖伞二,次红花伞二,次红曲盖伞二,次红曲盖伞二,次红方伞二,次紫方伞四,次雉扇十,次红花扇十六,外羽葆幢十,次豹尾四,次龙头竿十,次信旛十,次传教旛十,次告止旛十,次降引旛十, 次黄麾二,又外戟氅二十,次戈氅二十,次仪锽二十,凡三重,皆有头领各二。中道右黄盖伞内马杌一,雉扇内左为玉辂,右为大辂,玉辂前为步辇,大辂前为朱红辇,戟氅外左右诞马二十四, (此数未审。) 仗下左右鸣鞭各二,驯象各三,此立仗之仪也。其出行卤簿大略同前,而陈列稍引而长之,最上一重稍前,二重数稍减杀,而左右先列黄麾二,次朱雀、玄武旗,次五伞,中黄盖伞,前左红销金伞,前右黑销金伞,后左青销金伞,后右白销金伞,次左杌子一,右鞍笼一,次中为从马一,次中为板轿,次中为步辇,次中为朱红辇,次中为大辂,最前为玉辂,自玉辂至从马前皆列灯, (玉辂前特多。) 次左右为诞马,而刀枪弓矢之卫未及详陈。若旗之象及序列略志之最后:左右为旗门二,次左为熊右为罴, (或曰亦熊。) 次左天鸾右天麟,次左天鹿右天马,次为门,次左青龙右白虎,次为门,次左淮右济,次左江右河,次左西岳右北岳,次左东岳右南岳,次左参右轸,次左觜右翼,次左毕右张,次左昴右星,次左胃右柳,次左娄右鬼,次左奎右井,次左箕右壁,次左尾右室,次左心右危,次左房右虚,次左氐右女,次左亢右牛,次左角右斗,次左火右水,次左木右金,次左雷右雨,次左风右云,次左日右月,次左右黄旗四十,次左右白泽二,次门二。其中左右箕壁之际为龙旗十二,而居中之旗最后,鸾麟之际为豹尾,江河之际为玄武,参轸之际为北斗,奎井之际为中岳,角斗之际为红樱纛,龙旛之前为土,又前为黑纛,最前旗门中为朱雀。

旧传东夷诸国多乞赐书,及赐,惟易不能达,凡数四,每有之,舟辄溺。或昍令人诵记去,人亦不达。未察信否。

译吴文定公为人忠信、弘厚,天性笃实,学力深厚,德行浑然完备,种种事迹多得无法尽述,这里姑且随手记下耳闻目见的一两件小事。他尚未显达时,家里应承担织造人役,征调骚扰的情状多种多样。吴公受到主管官吏的看重,他的父亲也是位长者,并不因为有吴公在就怠慢职事。有时事情特别苛急,主管官吏稍稍对吴公说:“何不把这件事向上级官员说明?”吴公说:“即使我不做秀才,也不过如此罢了。”于是暗中混入金胥徒党之中,以此缓解这件事,他父亲并不知道。乡里一个轻薄子弟因为私怨怨恨吴公,等夫人出门时,跟在车旁辱骂吴公。随从想与他争斗,吴公召来制止,只是不许回应而已。又有人削去吴公所撰郡学碑刻上的姓名,上级官员追查此事。吴公说:“我的文章确实不值得保存,幸好没有什么关系,校官重新刻上就是了。”县官故意激怒,捆绑吴公家的仆人;那些人本来没有什么可以获罪的地方。等到办吴公的事情时,县官的礼仪也故意做得简慢无礼,吴公全不介意。县官述职时,吴公正任佐吏部,冢宰想把这个县官调出任职,便询问吴公的意见。吴公说:“称他为最优,固然不公;若因此贬黜,他又还没有到这种程度。”冢宰立即听从了他的意见,却把吴公调任为别郡的佐官。(吴原博) 祥符县百姓袁海,在景泰初年应募戍守边疆。他的母亲在家中生病,妻子徐氏割下自己的股肉煮给她吃,病就痊愈了。后来母亲又生病,徐氏向上天祈祷,请求玄帝保佑她,愿意到武当山进香以报答神恩。婆婆当即梦见神人赐给她一粒丹药,她吞下后睡了一觉,病又痊愈了。等丈夫回来,她把事情经过告诉了他,丈夫便和母亲、妻子一同前往南岩宫。徐氏先说道:“先前婆婆病势危急时,我实在曾请求舍弃自己的生命来代替她,所以现在应当按照约定行事。”婆婆和丈夫听了惊愕不已,正要阻止她,转眼之间她已经不见了。徐氏于是悄悄来到飞升台旁,投身于万仞高的悬崖,留下鞋子在崖边,来给寻找她的人看。众人没有找到她,看见鞋子才明白过来,只能悲痛不已。不久,婆婆和丈夫带着香登上金殿,远远看见殿下有一个人在行拜礼,走近一看,正是徐氏。他们惊骇地询问她,徐氏说:“我刚刚纵身坠下,忽然好像有许多人拥护扶持着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这里。”于是便一同回去了。她的孝行感动神明,显著强烈到了如此程度。洪武、永乐年间,苏州府有人担任嘉定县的县吏。府中有一个人因为一件事受到牵连而获罪,到了县里,暗中告诉县吏,请求他帮助自己申明冤屈。县吏说:“如今从郡守以下直到县里的首领官,都清廉公正、奉行法令;我们这些人也已经改过自新,警戒谨慎,哪里敢私下改动文书呢?不过,如果事情本来确实公正,只管请公听审,决不会枉法裁断。”乡人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得以伸冤昭雪。他感念县吏的情意,送给他二石米,县吏坚决推辞;过了很久,这个人仍然不肯停止。县吏说:“我因为乡里情分,就替你收一斛。”乡人告别离去半年后,县吏请假回乡,把原先收下的米送给乡人的母亲,说:“这是你儿子先前寄放在我这里的,现在还给母亲。” ●《野记》卷四 卤簿和官仪,不是私人可以随意记录的,从前也有人记述过,偏远地区的人本来就乐于听闻这些事。现在列出大驾仪仗的大概情形:殿内左右排列三重扇,里面是双龙扇二十把,外面是素扇二十二把,再外面是素扇二十把。殿门左右有黄曲盖伞二把,接着左边一把金交椅,右边一只金脚踏;再接着左边一只金盆,右边一只金罐。这以外是丹陛左右的三重仪仗:里面是双龙扇二十把,接着是单龙扇二十把,外面是金节六件;再接着是响节二十六件,领头二人。再外面左边是一面朱雀旗,右边是一面玄武旗;接着是骨朵六件、金钺六件、金镫六件、卧瓜六件、立瓜六件、仪刀六把、梧杖六根、班剑六把、龙戟六把、单戟六把;接着左边一面青龙旗,右边一面白虎旗,领头二人。中道左右双龙扇里面有红花伞二把,接着是黄盖伞二把、红方伞二把;单龙扇里面设置太乐之所。这以外是丹墀左右的三重仪仗:里面是黄盖伞二把,接着是红绣伞二把、红花盖伞二把、红曲盖伞二把、红花伞二把、红曲盖伞二把、红曲盖伞二把、红方伞二把、紫方伞四把、雉扇十把、红花扇十六把;外面是羽葆幢十杆,接着是豹尾四枝、龙头竿十根、信旛十面、传教旛十面、告止旛十面、降引旛十面、黄麾二面;再外面是戟氅二十具,接着是戈氅二十具、仪锽二十具。总共三重,每一重都有领头二人。中道右边黄盖伞里面有马杌一具;雉扇里面左边是玉辂,右边是大辂;玉辂前面是步辇,大辂前面是朱红辇。戟氅外面左右两边有诞马二十四匹(这个数目尚未核实)。仪仗下面左右两边鸣鞭各二人,驯象各三头。这是静止排列时的仪仗制度。出行时的卤簿大体与前面相同,只是陈列稍微向前延伸并加长;最上面一重略微向前,第二重数量稍有减少,而左右先排列黄麾二面,接着是朱雀、玄武旗,再接着是五把伞:中间是黄盖伞,前左是红销金伞,前右是黑销金伞,后左是青销金伞,后右是白销金伞;接着左边一只杌子,右边一具鞍笼;再接着中间是从马一匹,中间是板轿,中间是步辇,中间是朱红辇,中间是大辂,最前面是玉辂。从玉辂到从马之前都排列灯,玉辂前面的灯特别多;接着左右两边是诞马。至于刀、枪、弓、矢等护卫,还没有来得及详细列出。至于旗帜的形制和排列次序,最后略加记述:左右是旗门二座;接着左边是熊,右边是罴(有人说也是熊);接着左边是天鸾,右边是天麟;接着左边是天鹿,右边是天马;接着是一座门;接着左边青龙,右边白虎;接着是一座门;接着左边淮,右边济;接着左边江,右边河;接着左边西岳,右边北岳;接着左边东岳,右边南岳;接着左边参,右边轸;接着左边觜,右边翼;接着左边毕,右边张;接着左边昴,右边星;接着左边胃,右边柳;接着左边娄,右边鬼;接着左边奎,右边井;接着左边箕,右边壁;接着左边尾,右边室;接着左边心,右边危;接着左边房,右边虚;接着左边氐,右边女;接着左边亢,右边牛;接着左边角,右边斗;接着左边火,右边水;接着左边木,右边金;接着左边雷,右边雨;接着左边风,右边云;接着左边日,右边月;接着左右黄旗四十面,左右白泽二面,再接着是门二座。其中,左右箕、壁之间是龙旗十二面,而居中的那面旗在最后;鸾、麟之间是豹尾;江、河之间是玄武;参、轸之间是北斗;奎、井之间是中岳;角、斗之间是红樱纛;龙旛前面是土旗,再前面是黑纛;最前面的旗门中央是朱雀。旧时传说,东夷各国有很多请求赐予书籍的;等到书籍赐下,只有《易》书无法送达,这种事一共发生过好几次,每次发生时,船就会沉没。有人或许命人背诵记住后带走,但人也没有能够到达。是否确实如此,还没有考察清楚。

正德辛未岁,巴喇西国遣使臣沙地白入贡,言其国在南海,甚远。始领其王命,在洋舶行凡四年半,被风飘至西澜海面,舶坏,唯存一脚艇。又在洋飘风八日,至得吉零国,住十一个月。又往地名秘得住八个月,乃遵路行二十六日至暹罗国。以情白王,王赐日给,又与妇女四人,住彼又四年。至今年五月,才附番人奈林船入广。其所贡:木匣六枚,内金叶表文、祖母绿一块、珊瑚树四株、玻璃瓶四把、玻璃盏四个及玛瑙珠、胡里丹。

辰州杨君说,上供朱砂,舟中以竹筒贮砂,筒外以狗皮裹之,又频涂狗血,以其精英焰发,经行江湖,龙欲戏取之也。杨又说砂产处奇秘与采取之法甚巧。

岭南友人说,大蚺蛇食大鹿牛,皆通体吞之,不咀嚼。既下咽,塞于膈臆,即入水浸两三日,则肉糜于腹矣。或遇大角双格,吻旁不能入,则鹿死而蛇困。如遇蛇啮,急拔去己顶心上发,掐破顶皮,毒水出即愈。

尝得公牒,列海味名,漫笔之曰:■〈鱼敕〉鱼,■〈鱼每〉鱼,鲞鱼,黄鲇,鲻鱼,鱆猴,马鲛,鲥鱼,鲚鱼,魦鱼,■〈鱼赤〉鱼,魬鱼,鲦鱼,鳅鱼,魹■〈鱼每〉,虎头,蛇燕,丫寇子,沙鲉,断沙鳗鱼,■〈鱼縻〉头鱼,鱄鱼,■〈鱼带〉鱼,鲞,铁头鱼,鲈鱼,海鲫鱼,鮉,佯箭头鱼,狮子鱼,海鳖,珠子沙,锦裙栏,犁头沙,■〈鱼秦〉鱼,蛮子鱼,■〈鱼闰〉鱼,■〈鱼华〉鱼,红娘子,虽沙鱼,草鞵底■〈鱼灰〉,鲇子,蝤■〈虫母〉,蠘蟹,蝗蟹,蟛蚏,鬼面蟹,竹蛭,毛蛵,沙笋,■〈虫昌〉■〈虫吾〉,蛤蜊,土蛈,强虾,鹰爪虾,水精虾,■〈虫罢〉白虾,红芒虾,蝶肚虾,■〈虫每〉虾子,乌贼, (即明脯干。) ,■〈虫气〉■〈虫孤〉子,■〈虫十〉寇子,沙■〈虫十〉面鱼,水母,■〈虫先〉■〈虫敲〉蚏丁鱼,鲇鱼,■〈鱼愁〉罗,香■〈虫系〉,罗虾,■〈虫修〉蟹,蝙蛵子,白海縺,花■〈虫励〉,蜡淡菜,鳅儿。

(注:此段一作:尝得公牒,列海味名,漫笔之,曰鳓鱼、每鱼、鯗鱼、黄鮕、鲻鱼、鱆猴、马鲛、鲥鱼、鲚鱼、魦鱼、赤鱼、魬鱼、鲦鱼、■鱼、魹每、虎头蛇、燕节、寇子沙、鲉断沙、鳗鱼、摩头鱼、孚鱼、带鯗、夭头鱼、鲈鱼、海鲫鲁、鲐洋、箭头鱼、师子鱼、波{敝毛}、朱乎砂、锦裙礻阑、黎头沙、秦鱼、蛮子鱼、闰鱼、鲜鱼、红娘子、隹沙鱼、草鞋底、魬鮕子、蝤蛑、戏蟹、蝗蟹、蟛蚏、鬼面蟹、竹□、毛□、沙笋、昌吾、蛤蜊、土央、强虾鹰瓜虾、水精虾、罢白虾、红芒虾、蝶肚虾、每虾子、乌贼、气孤子、蚪寇子沙、蛘面鱼、水母、先敲、■鱼、鲇鱼、愁罗香、系罗虾、 条蟹、鳊蛭子、白海鲢花、蠾蜡、淡菜、鳅鬼。)

安南邓上舍说,其祖初入朝时,贡象箪、金枕。象箪者,凡象齿之中悉是,逐条纵攒于内,用法煮软,逐条抽出之,柔韧如线,以织为席。今横截牙心,有花纹即是也,纵时可抽。

先公说正统中,在朝每燕享,廷中陈百兽,近陛之东西二兽,东称麒麟,身似鹿,灰色,微有文,颈特长,殆将二丈,望之如植竽,其首亦大概如羊,颇丑怪,绝非所谓麕身凤颈,有许文彩也,乃永乐中外国所献。右者称驺虞,亦与传记所称不同。又,公以己未登时,有贡麟,礼闱以命赋,又非此类。又成化甲辰,泗州民家牛生麟,黄毛中肉鳞隐起如半钱,以为怪,杀之。弘治初,蒙阴苗滋秀才家驴生驹,马首,牛尾圆蹄,遍体花纹,闪烁如电,时或以为麟,滋家亦谓之怪,杖杀之。

河南府龙门南,有妇人曰司牡丹,为夫蹴死。越三年,同乡有袁马头死而复苏,自言我司牡丹也。召其家人验之,语音良是。云死后其魂径至薄姬庙中为婢侍,得袁死,乃借其尸还魂,所言甚详。时懿文太子自陕西还,河南府官因启兹事。太子回言于上,上遣中人召至,面问确实,赐钞帛遣还,诏令两家同给养之。事在洪武二十四年八月。

吾乡王宾仲先,隐操狷绝,药身为创,不婚不宦,事母笃孝,当世之独行也。既死,魂依其母家,庭日闻曳履行游声。母固知为宾也,少慰戒之。宾遂作语呼母曰:“娘娘,儿舍娘娘不得。”久之,始隐。余阅古今鬼神影响事无限,亦尝亲见闻之,别有纪述。今世士少读几行文字,便瞠眼道无鬼神矣,视宾等事乃若何?知鬼神之情状是圣人语,无形与声是近贤语,固宜慎思之明辨之。

译正德辛未年,巴喇西国派使臣沙地白入朝进贡,说他的国家在南海,距离非常遥远。他最初奉国王之命出发,在海船上航行了四年半,被风吹漂到西澜海面,船毁坏了,只剩下一只小艇。后来又在海上随风漂流八日,到了得吉零国,住了十一个月。又前往一个叫秘得的地方,住了八个月,才沿路行走二十六日到达暹罗国。他把事情如实告诉暹罗王,国王赏给他每日的供给,又给了他四名妇女,他在那里又住了四年。直到今年五月,才搭乘番人奈林的船进入广州。他所进贡的物品有:木匣六枚,里面装有金叶表文、祖母绿一块、珊瑚树四株、玻璃瓶四把、玻璃盏四个,以及玛瑙珠、胡里丹。辰州杨君说,进贡的朱砂装在船上的竹筒里,竹筒外面裹着狗皮,又频频涂抹狗血,因为朱砂的精华火气发作,船只经过江河湖海时,龙想要戏弄并夺取它。杨君又说,朱砂产地十分奇秘,采集的方法也非常巧妙。岭南的朋友说,大蚺蛇吞食大鹿和牛时,都是整个吞下,完全不咀嚼。食物咽下后堵在胸膈之间,进入水中浸泡两三天,肉就在腹中糜烂了。有时遇到鹿角很大、两角相抵,蛇嘴旁边无法把它吞进去,就会出现鹿死而蛇受困的情况。如果遇到蛇咬伤,赶快拔去自己头顶正中的头发,掐破头顶的皮肤,毒水流出后就会痊愈。我曾得到一份公牒,上面列着海味的名称,随手抄录如下:■〈鱼敕〉鱼、■〈鱼每〉鱼、鲞鱼、黄鲇、鲻鱼、鱆猴、马鲛、鲥鱼、鲚鱼、魦鱼、■〈鱼赤〉鱼、魬鱼、鲦鱼、鳅鱼、魹■〈鱼每〉、虎头、蛇燕、丫寇子、沙鲉、断沙鳗鱼、■〈鱼縻〉头鱼、鱄鱼、■〈鱼带〉鱼、鲞、铁头鱼、鲈鱼、海鲫鱼、鮉、佯箭头鱼、狮子鱼、海鳖、珠子沙、锦裙栏、犁头沙、■〈鱼秦〉鱼、蛮子鱼、■〈鱼闰〉鱼、■〈鱼华〉鱼、红娘子、虽沙鱼、草鞵底■〈鱼灰〉、鲇子、蝤■〈虫母〉、蠘蟹、蝗蟹、蟛蚏、鬼面蟹、竹蛭、毛蛵、沙笋、■〈虫昌〉■〈虫吾〉、蛤蜊、土蛈、强虾、鹰爪虾、水精虾、■〈虫罢〉白虾、红芒虾、蝶肚虾、■〈虫每〉虾子、乌贼(就是明脯干)、■〈虫气〉■〈虫孤〉子、■〈虫十〉寇子、沙■〈虫十〉面鱼、水母、■〈虫先〉■〈虫敲〉蚏丁鱼、鲇鱼、■〈鱼愁〉罗、香■〈虫系〉、罗虾、■〈虫修〉蟹、蝙蛵子、白海縺、花■〈虫励〉、蜡淡菜、鳅儿。(注:这一段另有一种写法:我曾得到一份公牒,上面列着海味的名称,随手抄录如下:鳓鱼、每鱼、鯗鱼、黄鮕、鲻鱼、鱆猴、马鲛、鲥鱼、鲚鱼、魦鱼、赤鱼、魬鱼、鲦鱼、■鱼、魹每、虎头蛇、燕节、寇子沙、鲉断沙、鳗鱼、摩头鱼、孚鱼、带鯗、夭头鱼、鲈鱼、海鲫鲁、鲐洋、箭头鱼、师子鱼、波{敝毛}、朱乎砂、锦裙礻阑、黎头沙、秦鱼、蛮子鱼、闰鱼、鲜鱼、红娘子、隹沙鱼、草鞋底、魬鮕子、蝤蛑、戏蟹、蝗蟹、蟛蚏、鬼面蟹、竹□、毛□、沙笋、昌吾、蛤蜊、土央、强虾鹰瓜虾、水精虾、罢白虾、红芒虾、蝶肚虾、每虾子、乌贼、气孤子、蚪寇子沙、蛘面鱼、水母、先敲、■鱼、鲇鱼、愁罗香、系罗虾、条蟹、鳊蛭子、白海鲢花、蠾蜡、淡菜、鳅鬼。) 安南邓上舍说,他的祖父当初入朝时,进贡了象箪和金枕。所谓象箪,是象牙内部全部都是这种材料,把象牙逐条纵向剖开,编排在里面,再用方法煮软,逐条抽出,柔韧得像线一样,用来织成席子。如今横向截取牙心,看到有花纹的就是这种东西,纵向剖开时可以抽出。先公说,正统年间,朝廷每次举行宴享,殿廷中陈列各种祥瑞异兽。靠近台阶东西两边的两只兽,东边称为麒麟,身形像鹿,灰色,略有花纹,脖子特别长,大概将近二丈,远看像竖立的竹竿;头部大致也像羊头,颇为丑陋怪异,完全不是所谓鹿身凤颈、具有许多文彩的形象,而是永乐年间外国进献的。右边那只称为驺虞,也与传记中所说的不同。又,先公在己未年登第时,有人进献麒麟,礼闱命题作赋,但也不是这一类。又在成化甲辰年,泗州百姓家里的牛生出一只麒麟,黄毛之中隐约生有像半枚钱币那样的肉鳞,人们认为是怪物,便把它杀了。弘治初年,蒙阴苗滋秀才家里的驴生下一匹驹,马头、牛尾、圆蹄,全身布满花纹,闪烁如电。当时有人认为它是麒麟,苗滋家也把它视为怪物,用杖打死了。河南府龙门以南有一个妇人,名叫司牡丹,被丈夫踢死。过了三年,同乡有个叫袁马头的人死而复苏,自称就是司牡丹。于是召来司牡丹的家人验证,声音确实很像。她说,死后魂魄径直到薄姬庙中做婢女侍奉,得知袁马头死了,便借用他的尸体还魂,她所说的事情十分详细。当时懿文太子从陕西回来,河南府的官员便把这件事上报。太子回朝后把事情告诉皇上,皇上派宦官召她前来,当面询问确认,赏赐钞帛后遣送她回去,并下诏命令两家共同供养她。事情发生在洪武二十四年八月。我们乡里的王宾仲先生,先天性情操守隐约而孤高,自己用药物伤害身体造成创伤,不婚娶,也不做官,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是当时独自守持特殊操行的人。他死后,魂魄依附在母亲家中,庭院里每天都能听见拖着鞋走动游行的声音。母亲本来就知道是王宾,稍稍安慰并劝止他。王宾于是作声呼唤母亲说:“娘娘,儿子舍不得娘娘。”过了很久,声音才隐没。我读过古今鬼神显灵感应的事情多得无穷,也曾亲自见过、听过类似事情,另有记述。如今世上的士人很少读几行文字,便瞪大眼睛说没有鬼神;面对王宾这类事情,他们又该如何看待呢?要知道,鬼神的情状是圣人的言语所涉及的;无形无声的说法,是近世贤者的言语所涉及的,本来就应当慎重思考,明白辨析。

方希直先墓初有妖,后治墓,乃见大蟒出冢中,生聚极繁,殆至数千,洞穴蔓广,腥秽逼人。众议欲尽歼之,姑掩穴归,治挺钁火攻之具。其夕,方公父梦黑衣妪拜,恳言:“吾辈无损于公,公将灭吾族,幸舍之,当报德,不然亦能报怨。”父曰:“奚报怨为?”妪曰:“公能族我,我亦能族公。”又曰:“吾举族来恳矣。”方顾妪后男女无限,然竟不许。明日,语家人,且谓妖蟒乃尔,正当除之,因极力搜捕,焚杀罄绝。其夜,闻山中哭声。后方公不幸婴烈祸,蛇蘖亦足征也。

冷谦,字启敬,道号龙阳子,武陵人也。元中统初,与刘秉忠从沙门海云游,博学精于易,尤深学百家方术,靡不洞习。至元间,秉忠为相,谦乃弃释从儒,游霅川,交赵孟俯。尝同在四明故史相弥远家观李思训画,遂效之,深得其趣,因以善绘称。后隶淮阳,遇异人,授中黄大丹,传张氏悟真之旨。迨至正间,年百余岁矣,颜如童孩。值朱■〈髟上炅下〉之乱,避地金陵,日卖药市中,神效骇人。国初,仕于朝,为太常博士。逆旅人贫。谦数给之。一日,就馆壁画为公门状,语馆人曰:“吾且与尔同入,慎无将带片物遗落。”馆人如戒。谦引手推门,门开,挽馆人入,见是大帑屋,金宝百货充积。谦令恣取之,同出,如是数数为之。其后,馆人入时,有一纸路引,身畔忘去之。比出,惊视,亡之矣。谦已知,曰:“尔遗物矣,尔则不终,吾亦从此逝矣。”遂入壁,不复再见。初,内帑屡失物,守藏吏数被诛。于是得引捕馆人,至,吐实,乃正其辜,而谦迄漏网焉。谦尝于至元六年五月五日作仙奕图,以遗三丰遁老。三丰遁老者,即所谓张剌闼也。迨永乐二年四月,手题此图以归于太师淇国丘公。近岁流落一友家,倩予叙咏,其图作奇峦、异沼、林木、室宇种种轩特,屋内为仙奕,沼中荷花正艳发,群仙姝游采其旁。张题及谦终事,第云:“天朝维新,君有画鹤之诬,隐璧仙逝。予方将访君于十洲三岛,恐后人不识奇仙异笔,混之凡流,故识此。”盖秘且讳之也。本朝仙迹称周颠及张为最着,奇遁之事称谦及山西金箔张。

太宗未登极时,剌闼异迹甚多,比即位,不复见。乃命胡忠安濙驰传遍索于天下,不限时月,数年竟无所见。(或又言胡之索不独以张,未审。) 凡二张之事,人喜谭之,然往往传闻异辞,此故不纪。

永乐中,曾有人造木牛流马,行数步而止。(或曰刘诚意,盖非。)

李至刚尝以罪褫冠服,平巾入史馆供职。阍人谁何之?李既不敢举其衔,又非役徒,乃自称:“修史人李至刚。”且操乡音,于是馆中皆称之曰“羞死人李至刚”。

正统时,有鸿胪少卿王某,音词清亮,传制赞拜,超迈耸听,而每当读奏,必至蹇吃失仪。其项寡发而美髯。有戏为诗嘲之曰:“传制声无敌,宣章字有讹。后边头发少,前面口须多。”或使外归,问京师新事,人诵此诗,问为谁?遽答曰:“此王少卿也。”

商阁老三试首榜。及乙未读卷,有应首选者,商嫌埒己,遂下其首焉。

癸丑,礼部春试。初,燕,宗伯或与典衡争席。比命题,曰:“伯拜稽首,让于夔龙。”戏示讥也。

旧传一事,两朝贵以公事见时珰,期不可屈膝。甲先入,乙窥之,甲跽伏惟谨。比出,乙扣之,甲岸然曰:“如约。”乙入便跪。出而责之,乙曰:“见公已尔,不能异同耳。”甲赪然。兹事甚密,传者屡异其人,故不名亦不欲名也。

国初,内中尝失金瓶,盖谓执事内竖窃之,命斩于市。临刑,追免之,盖已得也。竖言入市时,犹恇慑,既而觉身坐屋檐上,下临市井,见反缚一人将就刑,顷之闻报至,我乃下屋驱还耳。盖死者大率魂爽先逝如此。又异教谓人魂非一,可以分为死生去来者,亦可参审之也。

前辈说某县令之能。县有民将出商,既登舟,伺一奴久不至。舟人见其单孑,地复僻寂,忽发恶念,急起挤之水,携其赀归。更诣商家,击门问商何不行?商妻遣视舟,无有也,问奴,奴言才至舟,不见主人,莫知所之也。乃姑以闻之县,逮舟人邻比,诇询反复,卒无状,由是历政莫决。至此令,因屏人独询商妻,始舟人来问时,言语情状乃若何?妻云:“夫去久,舟人来击门,门未启,遽呼曰:‘娘子,如何官人久不来下船?’言止此耳。”令郤屏妇,召舟人询状,其语同。令笑曰:“是矣,杀人者汝,汝已自服,无须他证矣。”舟人哗曰:“何服邪?”令曰:“明知官人不在家,所以扣门称娘子,岂有见人不来,而即知其不存,乃不呼之者乎?”舟人骇伏,遂正其法。此亦神明之政也,惜遗姓字。

译方希直先生的祖坟起初出现了妖异之事,后来修治坟墓,才看见大蟒蛇从坟中出来,生聚得极其繁多,几乎达到数千条,洞穴蔓延广阔,腥臭污秽逼人。众人商议要把它们全部消灭,暂且把洞穴掩盖后回去,准备好棍棒、锄头和火攻的器具。当天晚上,方公的父亲梦见一个穿黑衣的老妇人下拜,恳切地说:“我们这些蟒蛇并没有伤害您,您却要消灭我们的族类;希望您放过我们,我们将报答您的恩德,否则也能够报复您的怨仇。”父亲说:“为什么要说报复怨仇呢?”老妇人说:“您能灭掉我的族类,我也能灭掉您的族类。”又说:“我们全族都来恳求您了。”方公的父亲回头看见老妇人身后男女无数,但最终没有答应。第二天,他把梦告诉家人,并且说既然妖蟒已经这样,正应当除掉它们,于是竭力搜捕,焚烧杀戮,全部消灭干净。那天夜里,听见山中传来哭声。后来方公不幸遭受惨烈的灾祸,蛇类所说的报应也足以得到验证了。冷谦,字启敬,道号龙阳子,是武陵人。元朝中统初年,他跟随刘秉忠随沙门海云游历,学识广博,精通《易》,尤其深通诸子百家的方术,没有不彻底学习的。至元年间,刘秉忠做宰相,冷谦于是放弃佛教而改从儒学,游历霅川,结交赵孟俯。曾经和赵孟俯一同在四明故史相弥远家中观赏李思训的画,于是仿效李思训,深得其中趣味,因而以善于绘画著称。后来隶属于淮阳,遇到异人,得到中黄大丹,传授了张氏《悟真》的宗旨。到了至正年间,他已经一百多岁,容貌却像儿童一样。适逢朱■〈髟上炅下〉之乱,他避居金陵,每天在市场中卖药,药效神奇,令人惊骇。国初,他入朝任职,担任太常博士。旅店中有个贫穷的人,冷谦多次接济他。一天,冷谦在旅店墙上作画,画成公门的形状,对旅店主人说:“我将要和你一同进去,千万不要把任何东西遗落在里面。”旅店主人照他的话做了。冷谦伸手推门,门一开,便拉着旅店主人进去,只见里面是一座大库房,金银财宝和各种货物堆积满满。冷谦让他任意取用,两人一同出来,像这样做了好几次。后来,旅店主人进去时,有一纸路引忘在身边,没有带出来。等到出来时,他惊讶地查看,路引已经丢失了。冷谦已经知道了,说:“你遗落东西了,你将不得善终,我也要从此离去了。” 于是冷谦进入墙中,再也没有出现。起初,宫廷内库屡屡丢失财物,守藏的官吏多次被诛杀。于是官府拿着那张路引逮捕旅店主人;他到案后供出了实情,官府才按照他的罪行定罪,而冷谦始终逃脱了追捕。冷谦曾在至元六年五月五日绘制《仙奕图》,赠送给三丰遁老。三丰遁老,就是所谓的张剌闼。到了永乐二年四月,他亲笔题写此图,把它归还给太师淇国丘公。近年此图流落到一位朋友家中,他请我为它作序题咏。画上绘有奇异的山峦、不同寻常的池沼、林木、屋舍等,各种景物都高峻奇特;屋内有人下仙棋,池沼中的荷花正在盛放,群仙中的美女在旁边游玩采摘。张剌闼在画上题写了有关冷谦最终结局的话,只说:“天朝更新,你有画鹤的诬陷,便隐入璧中成仙而去。我正要到十洲三岛去访寻你,只怕后人不了解这奇异仙人的奇妙笔墨,把它混同于凡俗之流,所以记下这些。”大概是因为此事秘而不宣,且有所忌讳。本朝仙迹中,周颠和张剌闼最为著名;奇异遁世之事,则以冷谦和山西金箔张最为著名。太宗尚未登上帝位时,张剌闼的奇异事迹很多;等到太宗即位后,张剌闼便不再出现。于是太宗命胡忠安濙带着驿传文书,驰行天下,到处寻找他,不限时日和月份;找了几年,最终仍然没有见到。(又有人说,胡濙的搜寻不只是为了张剌闼,这一点尚未考察清楚。)关于两个张氏的事情,人们喜欢谈论,但往往传闻各不相同,所以这里不加记载。永乐年间,曾有人制造木牛流马,走了几步就停下来。(有人说是刘诚意,大概不是。) 李至刚曾因获罪被剥夺冠帽和官服,戴着平巾进入史馆任职。守门人问他是谁。李至刚既不敢报出自己的官衔,又不是服役的差役,于是自称:“修史人李至刚。”而且他说的是乡音,于是史馆里的人都称他为“羞死人李至刚”。正统年间,有一位鸿胪少卿王某,声音清亮,传达制书、主持赞拜时,声势高亢,令人惊叹;但每逢宣读奏章,就必定口吃失仪。他脖子后面头发稀少,却留着漂亮的长胡子。有人作诗戏弄他说:“传制之声无人敌,宣章之时错字多。后面头发实在少,前面口边胡须多。”有人从外地回来,问京城有什么新鲜事,旁人都吟诵这首诗,便问说是在讥讽谁?那人立即回答:“这是王少卿啊。” 商阁老三次主持会试,都取中了会试第一名。到乙未年阅卷时,有一名考生本应列为第一,商阁老因嫌他与自己相当,便把他的名次降了下来。癸丑年,礼部举行春试。当初举行宴会时,宗伯中有人曾与负责考试衡量取舍的人争座次。到了命题时,题目是:“伯拜稽首,让于夔龙。”这是故意用来讥讽他的。旧时传有一件事:两位朝廷显贵因公事去见当时的宦官,事先约定绝不能屈膝下跪。甲先进去,乙在外面窥看,只见甲跪伏在地,恭敬谨慎。甲出来后,乙敲问他,甲神色严肃地说:“我遵守了约定。”乙进去后却立即跪下。出来后,甲责问他,乙说:“见到公公后就是这样,不能有不同啊。”甲顿时面红耳赤。这件事极其隐秘,传述者多次说成不同的人,所以不写出姓名,也不想点明姓名。国初,宫内曾丢失一只金瓶,认为是掌事的宦官偷了,便命令把他押到市集斩首。临刑前又追令赦免他,大概是已经找到了金瓶。那个宦官说,进入市集时自己还在恐惧发抖,后来忽然发现自己坐在屋檐上,下面就是市井,看见一个被反绑起来、将要受刑的人;不久听到有人报告金瓶找到了,我才从屋檐下来,把自己带回去。看来死者大多都是这样,魂魄先行离开身体。又有其他教派认为人的魂魄不止一个,可以分为分别主管死、生、离去和归来等部分,这件事也可以作为参照来考察。前辈谈到某县令断案有才能。县里有个商人准备外出经商,已经登船,却等一个仆人很久也不见到。船夫见他孤单一人,地方又偏僻寂静,忽然起了恶念,立即把他推入水中,带着他的财物回去。船夫又到商人家,敲门问商人为什么还不上船。商人妻子派人去看船,船上没有人,便问仆人,仆人说自己刚到船上,没有看见主人,也不知道主人去了哪里。商人妻子姑且把这件事报告给县里。县里拘捕船夫及其邻近的人,反复盘问,最终没有查出实情,因此历任官员都无法判决。到了这位县令任上,他屏退旁人,单独询问商人妻子:“船夫来敲门时,说话的内容和神态究竟怎样?”妻子说:“丈夫离家已经很久了,船夫来敲门,门还没有打开,他就突然喊道:‘娘子,官人为什么这么久还不下来上船?’说完就只有这些了。”县令又屏退妇人,召来船夫询问情况,船夫说的与妇人相同。县令笑着说:“这就对了。杀人的就是你,你已经自己认罪,不需要其他证据了。”船夫惊叫道:“我认了什么罪?”县令说:“你明知官人不在家,所以敲门时称呼娘子;哪有只是见到一个人没有出来,就立即知道那人已经不在世,还不呼喊他的?”船夫惊恐地伏罪,于是依法处置。这也是断案神明的县令,可惜没有留下他的姓名。

成化中,南郊事竣,撤器,亡一金瓶。有庖人侍其处,咸谓其窃之何疑。告捕系狱,栲掠不堪,竟诬伏。索其赃,无以为对,迫之,漫云在坛前某地。令人觅之不获,犹系之,将毙焉。俄,盗以瓶系金丝鬻于市,市人疑之,执于官,乃卫士也。乃云:“既窃之,遽无以藏,遂瘗之坛前,只捩取系耳。”官与俱去,发地得之,乃密比庖所指处,相去数寸而已,或前发土微广,则庖人虀粉矣。讯狱亦诚难哉!

旧传一事,有巨室主妇,岁当农时,独骑往畎亩督视,朝出暮返为常。一日晚临城,不及入矣,又不可返田舍,因就城下巨室,假宿其家,馆之楼寝。诘旦,日高不启,户主妇久伺讶疑,排闼则杀死于榻矣。居邻闻之官,数政莫之能明,竟归辜于主翁。后御史监决,翁濒刑固号冤,御史乃止。即往其家究察,周视楼居,见旁垣有补甃痕,因问:“此补垣外何邻?”乃一缝人也。召之来,录其家口,缝曰:“某某在,一女久居母族。”审初去时,正妇死一日前也。御史曰:“得之矣。”立命呼女,谓之曰:“汝奸事,吾知之矣,可吐实,毋当吾刑。”女即陈与东邻少年郎私。召郎至,亦具状本末,为奸已久,每奸,佩刀自卫。是夕,穴墙入,便登床,女拒之,因忿,即手刃焉。盖所得者妇,妇以为居停主人,拒之耳。狱具,斩郎,论女如法。此事盛传而多异辞,或以御史为吾郡盛昶。或谓事后白于法司发之者,乃嘉禾项尚书,又以为白主事、丁千户也,皆未审的。

又近岁陕西丁四官人事亦相类。某氏有妇与小姑春日在圃中作秋千戏,圃前矮垣外临官道,有美少年走马墙外,驻而寓目。二女瞥见之,皆兴感慕,因问侍婢识此郎否?婢令人物色之,报云:“丁四官人也。”此郎固不知,少之自去。明日,邻妪来与女周旋,久之,颇言小娘昨见丁四官人乎?女以为得其情,颇发頳,妪曰:“无庸我讳,此来正谓丁郎耳。郎昨睹芳仪,固深倾注。”二女稍问郎踪迹,妪盛称其美。妪见小姑有动意,入其寝,识其户径而去。入夜,女灭烛不寐,恇忪,若有所伺。宵深,忽一郎踰墉而入,暗中即闯女房。女问:“谁何之?”小语曰:“我丁四官人也。”女默然,携手入就寐,未明而逝,初不睹其面也。是夕复至,亦在暗中相处,荏冉数月。一日,女以事适外氏,且久未返,兄嫂迁寝其室,亦灭烛而寐。郎来见扃户,毁窗而入,遽登床,扪女,得骈首枕上,即取所佩刀,断双头而去。诘旦,家人入视,见之,不审何故,直以为盗,闻于官,缉捕无状。后至一上官录之,因沉思良久,谓翁媪曰:“若子妇故居此室邪?”翁媪言:“故为女室,斯夕偶暂宿耳。”上官命召女至,讯之,即承与丁通。逮丁至,諊之,愕然无答。女言前事,丁亦惘然,曰:“是日从墙外偶驻,虽见秋千事,初无谋念,小玩而过,其后事略不知也,顾安得谬妄若此?”官犹以为诈,问:“识之乎?”女言:“每来辄在暗中,终不及旦,固不识也。”官更沉虑,因逮妪掠之,妪乃不能讳。初二女偶语时,妪伏邻壁闻之,因宛转以属其子耳。捕子至,即具服,言:“久与女私,甚密。是夜,见其闭户,疑有它也,入袭之,果与男子并寝,遂戕之耳,不知其非女也。”于是各正其辟。此与前事又甚似,传者亦以为审确,且云数年内事,未审参互传之或本二端尔。

京师有盗劫一家,遗一册子,旦视之,尽富室子弟名。书云某日某甲会饮某地,议事或聚博挟娼某地云云,大都如此,凡二十余。以白于官,按册捕至,皆跅弛少年也,良以为是。各父母亦颇自疑诸儿皆不逞事,岂信邪?及究群少饮博诸事,悉实,盖盗每侦而籍之也。少年不胜榜毒,诬服,讯贿所在,浪言埋郊壝外东南角头。发之,悉获。诸少相顾骇绝,本妄语,何为尔?遂结案伺决。一指挥疑之,数呼鞫,诸少言:“天亡我徒,第感公恩耳,亦复何辞?”指挥沉思久,曰:“吾左右中一髯,职豢马,何得每讯斯狱辄侍侧?”因复引囚鞠数四,察髯必至,他则否。猝呼而问之,髯曰:“奴职豢马耳,焉知其他?”指挥曰:“尔欲溃肤邪?”呼取炮烙具,髯扣头曰:“公毋张皇,恐外漏逸贼,愿屏左右。”乃曰:“初不知事本末,惟盗赂,祝令每治斯狱,必记公与囚言,驰报耳。先予吾千金,约事讫足之,前后狱情贼罔不知。今聚以伺我,幸畀之众,请悉擒以自赎。”指挥令数兵易杂衣与往,至僻境,盗蚁集以问,兵悉执之,一人不遗。向发赃,乃得报宵瘗之耳,遂以伏法。

译成化年间,南郊祭祀的事务结束后,撤收祭器,丢失了一只金瓶。当时有个厨役在现场,众人都认定是他偷的,认为没有什么可怀疑的。官府下令逮捕,将他关进狱中,拷打得无法忍受,他终于被迫诬认。官府索要赃物,他无法回答,便逼问他;他胡乱说金瓶埋在坛前某处。官府派人去找没有找到,仍把他关押着,眼看就要处死。不久,有个盗贼把用金丝系着的瓶子拿到市场上出售,市民觉得可疑,将他送到官府,原来是卫士。卫士说:“我偷了瓶子后,立即找不到地方藏,就把瓶子埋在祭坛前,只割取了上面的金丝。”官府带着他一起去挖掘,果然找到了金瓶,位置与厨役所指的地方相距只有几寸;如果先前挖土时范围稍微扩大一些,厨役就已经粉身碎骨了。审理狱讼确实很难啊!旧时传有一件事:有一户大族的主妇,每年到了农忙时节,常常独自骑马到田间巡视督察,早晨出门、傍晚回来。有一天傍晚来到城边,来不及进城,也不能返回田舍,便到城下另一户大族家借宿,那家把她安排在楼上的卧房。第二天早晨,太阳已经很高,房门还没有打开,户主妇人等了很久,感到奇怪和怀疑,推门进去,发现她已经死在床上。邻居把这件事报告给官府,经过几任官员都无法查明,最后竟把罪责归给了那家的男主人。后来御史来监督审决,男主人临近受刑时大声喊冤,御史于是暂时停止行刑。御史立即到他家调查,仔细查看楼房,发现旁边的墙有修补砖石的痕迹,便问:“这段修补的墙外面,邻着哪一家?”原来是一名裁缝家。御史把裁缝召来,登记询问他家人口。裁缝说:“家中有某某人,另有一个女儿长期住在她母亲娘家。”御史查问她最初离家时,正好是主妇被杀的前一天。御史说:“案子破了。”立即命人把那女子叫来,对她说:“你奸淫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可以招供实情,不要等我用刑。”女子立即说出自己曾与东边邻居家的少年私通。御史把那少年召来,他也详细交代了事情经过,说两人私通已久,每次私通都带刀防身。那天晚上,他挖墙进入,随即上床;女子拒绝他,他一怒之下便亲手杀人。原来他杀到的是那位主妇,主妇把他当作留宿的主人家男子,所以拒绝了他。案情查清后,斩杀少年,女子也依法论罪。这件事广泛流传,但说法多有不同。有人认为那位御史是我们郡里的盛昶;有人说,案发后向法司申报并揭发此事的是嘉禾的项尚书;又有人认为是白主事、丁千户,都无法查明究竟是哪一种说法准确。近年陕西丁四官人的事情也与此相类似。某家有个妇人,春天和小姑在园圃中荡秋千玩耍。园圃前面的矮墙外就是官道,有个英俊少年骑马经过墙外,停下来观看。两个女子一瞥见他,都产生了爱慕之情,于是问侍婢是否认识这个郎君。侍婢让人去查访,回来报告说:“是丁四官人。”这个郎君本来并不知道此事,稍停片刻便自行离开。第二天,邻家的老妇来和两个女子闲谈,过了很久,才试探着说:“小娘子昨天见到丁四官人了吗?”女子以为她知道了自己的心事,脸上很是发红。老妇说:“不必在我面前避讳,我这次来正是为了丁郎。丁郎昨天看见你们的美貌,确实十分倾心。”两个女子稍稍问起丁郎的行踪,老妇极力夸赞他的相貌。老妇见小姑已经有了心意,便进入她的卧房,记住了房门和路径后离开。到了夜里,女子熄灭蜡烛不能入睡,惊惧不安,像是在等待什么。深夜时分,忽然有一个男子翻墙进来,摸黑闯入女子房中。女子问:“你是谁?”那人低声说:“我是丁四官人。”女子默不作声,牵着他的手进床睡下,天亮前他就离去了,女子始终没有看见他的脸。当天晚上他又来,仍在黑暗中相处,如此过了几个月。一天,女子因事去了母亲家,暂时没有回来,兄嫂便搬到她的房间睡下,也熄灯就寝。丁郎来时,见房门闩着,便毁坏窗户进入,立即上床摸索女子,摸到两个人头并排枕在枕上,便拔出所佩的刀,把两颗头都砍下后离去。第二天早晨,家人进屋查看,见到这一情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以为是盗贼所为,报告了官府,但缉捕查问都没有结果。后来一位上官来审录此案,沉思了很久,对老夫妻说:“这个房间原来是你们儿媳妇住的吗?”老夫妻说:“原来是女儿的房间,那天晚上只是暂时让儿媳妇住在那里。”上官命人把女子叫来,审问她,她立即承认曾与丁郎私通。官府把丁郎逮来审问,他惊愕得说不出话。女子说出以前的事情,丁郎也茫然地说:“那天我只是偶然在墙外停下,虽然看见了荡秋千的事,却根本没有谋划,稍作玩赏就离开了,后来发生的事几乎完全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荒谬的事情呢?”上官仍认为他在说假话,问:“你认识她吗?”女子说:“他每次来都在黑暗中相处,直到天亮前就走了,本来就没有见过他的脸。”上官更加沉思,于是逮捕那个老妇拷问,老妇终于无法隐瞒。原来当初两个女子偶然谈话时,老妇伏在邻墙边听见了,于是婉转地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官府把她的儿子捕来,他立即全部认罪,说:“我和那女子私通已久,关系很亲密。那天晚上看见她关着门,怀疑里面有别人,便进去袭击,果然看见她和一个男子同床,于是将他们杀害,却不知道那不是她。” 于是各自按照法律定罪。这件事与前一件又非常相似,传闻者也认为案情已经查实,还说是数年以内发生的事;但不清楚是不是在相互传述中把两件事混成了一件。京城有盗贼抢劫了一户人家,遗落下一本册子。第二天查看,里面全是富家子弟的姓名。册子上写着:“某日,某甲在某地聚饮,商议事情;或者在某地聚众赌博、携带娼妓”等等,大体都是这种记录,共有二十多人。有人把册子交给官府,官府按照册子拘捕到的人,都是放荡不羁的少年,大家都认为这就是真相。这些少年的父母也很怀疑,认为自己的孩子全都做了不法之事,难道能相信吗?等到追查这些少年聚饮、赌博等事时,竟然全都属实,原来盗贼经常侦察他们,并把情况记录下来。少年们受不了刑杖毒打,便被迫诬认。官府审问赃物藏在哪里,他们胡乱说埋在郊外城墙东南角。官府挖掘后,果然全部找到。少年们彼此相看,惊骇欲绝,心想明明是胡乱说的,怎么竟会这样?于是结案,等待判决。有一名指挥使对此产生怀疑,多次召来审问,少年们说:“这是上天要亡我们这些人,只是感念您的恩德罢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指挥使沉思很久,说:“我身边有一个长胡须的人,职务是饲养马匹,为什么每次审问这个案子,他都一定侍立在旁?”于是再次提押囚犯审问几次,观察那个长胡须的人,他必定到场,而其他时候却不来。指挥使突然把他叫来审问,长胡须的人说:“奴才的职务只是饲养马匹,哪里知道其他事情?”指挥使说:“你想让皮肉溃烂吗?”便命人取来炮烙刑具。长胡须的人叩头说:“公不要声张,恐怕让外面的盗贼逃脱,请屏退左右。”然后他说:“起初我并不知道事情的始末,只是盗贼给了我钱,嘱咐我每次您审理这个案子,都要记住您和囚犯说的话,赶快去报告。” 盗贼先给我一千金,约定事情办完后再补足数目,因此前后审讯的情况,盗贼没有不知道的。现在他们聚集起来等着杀我,幸好您把他们交给众人,请把他们全部擒住,让我赎罪。”指挥使命几名士兵换上杂役的衣服和他一同前往。到了偏僻的地方,盗贼像蚂蚁一样聚集过来询问,士兵便把他们全部捉住,一个也没有漏掉。此前官府挖掘赃物时,才知道盗贼原来是来报告夜间埋藏赃物的地方,于是将他们依法处死。

嘉定有少年曰徐达,巧黠而亡赖。闻一家将嫁女,借持栉具去为女开面,即复谋为婚筵茶酒。嘉会日,达相事未终,辄不辞而去,约二恶少共窃女。昏时,二少避后墉外,达复入供事。至入更,独在室,突入,急负之奔至后垣,开门授二少,复闭门入,公出前门而去。乃趋往,同挟女去如飞,女羞怕不能呼唤。俄而,其家失妇讶惑,一黠奴谓家长:“茶酒素亡赖,数睥睨新人,殊似有奸态,两度不辞而去,可疑也。”女父母亦言开面事。二家奴婢言曰:“渠非本技业人,直造奸耳。”因俱入后巷追之,巷甚永而无旁岐,二少见势逼,弃女而逸。达独持之行,无计他去,适道旁有井,遂挤女其中。众既追及,达就执,讯之,不伏。待旦,送于县,始吐实。与往检觅,果得尸,然而男子也,达亦自怪。逮二少对,同达词。舅姑或谓事由父母,又逮之,及妁人、两家邻,交讯皆无可言,官不能决。榜召尸属,亦终无认者。乃独系达,吏数考掠,竟无状。

居岁余,官方引问达,适开封某县解至二囚,一男一女,达回首见之,大骇号叫:“久昧女所在,此真是也,鬼邪?”官召前问之,始得其实。方女入眢井,不死,大呼求救,而追人得达喧哗,拥回不闻井中声也。将曙,有二男子井旁过,即开封人同贾于松而归。闻声趋视,因以甲下井肩女,乙以布接出之。既出,乙视女,忽念甲赀厚,因而戕之,则谁知者?顾独得美妇兼其货,非计邪?遂下之石,甲毙焉,即所出疑尸也。乙问女得故,曰:“君当从我逝矣,我开封府富家,若幸为我妾而勿道实于我家人,不然,若为人女妇而外逸,尚可返复女妇乎?”女惧,从之至乙家。甲家来问乙甲耗,乙言分手于苏州,女如乙戒。而乙妇极悍,毒女百端,女绝不能当。一日,乙出,女谋诸邻媪,媪言:“若故无罪,特从诱胁来,何苦忍如是?”因导之奔诉于官,于是逮乙,与女解来审验耳。令闻之,大叹息,回牒正乙诛而论达、少如法,还妇于先夫焉。

秦中有僧,约众期焚身,钱镪坌积。至时,果就火,士民拥仰。巡按御史闻之,求视。至则令止炬,扣所愿三四,不应。御史讶,令人升柴棚察之情,但攒眉堕泪,凝手足坐,不动不言。御史命之下,亦不能,乃诸髡缚着薪上,加以缁袍,而麻药噤其口耳。伺其苏,讯得之,乃知岁如此,先邀厚施,比期,取一愚髡当之也,遂抵于辟。

今有奸僧,道伪作坐亡者,往往以铁梗入死人谷道,钉着坐上也。

诸民惟缁徒不可尽察,大奸贼多橐其中。顷一贼尤恶,南京城外僻地,有妇人探亲独行,一髡遥尾之,至迥寂处,迫而调之。始以好语,不从,继以贿赂,又不从,继以威胁,拔刀撼之,妇惧而从焉。既,复谓妇曰:“我欲观尔双乳。”即推仆篁茆中,踞坐具体,取囊间利刃割取两乳头,裹藏而去。妇痛绝而苏,适兵马巡逻过之,见妇仰卧道侧,口不能言,但指胸臆间,又指贼去路,官知其故,亟令追之,不远获焉,乃以伏法。扣其割乳之故,乃将为炼指之用。盖剥乳头之皮包于指上,复以药物粘牢,烧之,内肉了无痛也。凡燃指、炼顶、剌血之类,盖皆有术,而此事亦可备讯鞠之一知。

先公说宣德中一日未申间,天裂于西南,视之,若十余丈,时晴碧无翳,内外际畔了可察,其中苍茫深昧,不可穷极,良久乃合。

凤阳宿州民张真妻王氏孕,当产,脐下之右痛不可言,凡历三月,惫苦委剧。成化十八年三月一日亥时,复右畔开裂一处,产生一男,鼻准中有黑志一,巡按御史周蕃具闻于朝。

弘治庚戌三月,陕西庆阳府雨石无数,大者如鹅鸭卵,小者如鹅头实,皆作人言,说长道短。奏疏云耳。

己酉岁,阙里孔庙灾。初火发于树抄,俄及殿庑,室宇不甚毁,焚荡古木甚多,惟先代碑刻亦咸付煨烬。

甲寅六月六日,苏州卫铜印大热不可持,以布裹而用,久之始复。

戊午六月十一日,苏州水溢,不以江湖陂塘井沟,一时平起数寸,顷之即平。予在友人园地中,正见之,后乃知所在甚广,南尽浙地,北尽邳、徐,正古扬州境也。

成化初,上元民女张妙清与兄张二、嫂陈之室连壁。兄晨与嫂偶而出,女不胜淫想,呼嫂来同卧,问状,且与戏效兄为之,遂感胎。事闻,法司拟以不应为,从重律。后竟生子,犹处女也,官令兄育其子。又鄞县民出贾,妻与姒妇同处,慕夫兄成疾。家愍其将殆而不敢为淫通,乃令伯氏从帷外引手入衾,少拊腹逸去,以释妇想,妇亦遂感胎产一掌焉。前事与掘多比丘、凡阿槃国仙人事相类,后事与零陵太守女饮小吏残水事意亦相似,字宙之间,何所不有。

译嘉定有个少年叫徐达,机灵狡猾却又无赖。他听说有一家要嫁女儿,便借口拿梳妆用具过去替女子开面,随即又谋划在婚宴上偷盗女子。婚礼那天,徐达的事情还没有办完,就不告辞而离开,约定两个恶少一同去偷女子。天黑时,两个恶少躲在后墙外,徐达再次进入屋内办事。到了入更时分,屋里只有他一人,他突然冲进去,急忙背起女子跑到后墙,开门把女子交给两个恶少,又关门进入屋内,从前门公开离去。随后他赶过去,和两人一起挟持女子飞快逃走,女子羞惧交加,不能呼喊。不久,女子的家人发现她不见了,惊疑不解。一个机灵的仆人对家长说:“茶酒这个人一向无赖,几次斜眼看新娘,神态很不正常,而且两次不告辞就离开,很可疑。”女子的父母也说了徐达替女儿开面的事情。两家的奴婢都说:“他不是本来从事这门手艺的人,分明就是来奸污人的。”于是大家一起进入后巷追赶。巷子很长,又没有岔路,两个恶少见形势逼迫,丢下女子逃走。徐达独自挟持着她继续走,也没有别的去处,恰好路旁有一口井,便把女子推了进去。众人追上后,徐达被捕,审问他时,他不肯认罪。到了第二天早晨,把他送到县里,他才说出实情。官府与他一同前去寻找,果然找到了尸体,但尸体竟是男子,徐达自己也感到奇怪。官府把两个恶少抓来对质,他们的供词与徐达相同。女子的舅姑有人说事情是她父母造成的,官府又把她的父母抓来;连媒人和两家的邻居也一并拘来,交叉审问,却都说不出什么,官府无法判决。官府张榜召集尸体亲属来认尸,最终也没有人认领。于是只把徐达关押起来,差役多次拷打审问,始终没有结果。过了一年多,官府正式提审徐达,恰好开封某县押送两名囚犯到来,一男一女。徐达回头看见他们,大惊失声喊道:“我一直不知道女子在哪里,这不就是她吗?难道是鬼?”官府把那女子叫来审问,这才查明了实情。原来女子掉进枯井后没有死,大声呼救;但追赶的人抓住徐达后喧闹不止,把他押回去,没有听见井里的声音。天快亮时,有两个男子从井边经过,是开封人,一同到松江做买卖后返回。听到声音便走近察看,于是甲下井把女子扛在肩上,乙用布接应,把她拉了出来。女子出来后,乙看见她,忽然想到甲的财物丰厚,便杀了甲,心想这样还有谁知道呢?既能独得美貌妇人,又能得到他的财物,岂不是好计?于是他把甲推下井并压上石头,甲因此死亡,正是此前被发现、令人疑惑的那具尸体。乙问女子事情经过,女子说:“你应当跟我一起离开。我是开封府富户家的女儿,如果你愿意让我做妾,并且不要把实情告诉我的家人,我就跟你走;否则,既然我已经以别人的女儿、妻子身份在外面逃走,哪里还能再回去做原来的女儿、妻子呢?”女子害怕,便跟着乙到了他家。甲的家人来询问乙甲的下落,乙说两人在苏州分手,女子也按照乙的嘱咐这样说。可是乙的妻子非常凶悍,用各种方式虐待女子,女子实在无法忍受。一天乙外出,女子便向邻家的老妇谋求办法,老妇说:“你本来没有罪,只是被诱骗胁迫而来,何苦这样忍受呢?” 于是老妇引导女子奔走到官府申诉。官府随即逮捕乙,并把女子押来一同审验。县令听到这件事,长叹不已,发回公文,依法判处乙死刑,并依法论处徐达和两个恶少,把女子交还给她原来的丈夫。秦地有个僧人,约定众人到期焚烧自身,收取的钱财堆积如山。到了约定的日期,他果然走进火中,士人和百姓都围拢仰望。巡按御史听说后,要求查看。到达后命人停止点火,连续询问僧人三四次他有什么愿望,他都不回答。御史感到奇怪,命人登上柴棚察看,只见他皱眉流泪,手脚僵硬地蜷缩着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一句话也不说。御史命令把他抬下来,他也不能动,于是众人把这个剃发僧捆在柴薪上,给他穿上黑色僧袍,并用麻药使他口耳不能活动。等他苏醒后审问,才知道他年年都这样做:先招揽人们大量施舍,到了约定日期,便找一个愚蠢的剃发僧代替自己,于是将他依法处死。如今有奸诈的僧人,假称自己坐着圆寂,往往把铁棍插入死人的谷道,钉在坐具上。百姓中只有僧人不能全部查察,许多大奸大盗都藏身其中。不久有一个特别凶恶的盗贼,在南京城外偏僻的地方,看见一个独自去探亲的妇人,便远远跟随她,到了空旷寂静处就逼迫调戏她。先用好话诱骗,她不从;接着用财物引诱,她又不从;随后威胁她,拔刀摇晃恐吓,她害怕,只得顺从。事后,盗贼又对妇人说:“我想看看你的两个乳房。”随即把她推倒在竹丛和茅草中,坐在她身上,取出袋中的利刃割下她的两个乳头,包好藏起来离去。妇人痛得昏死后又苏醒,恰好有兵马巡逻经过,看见她仰卧在路旁,口不能说话,只能指着胸口,又指向盗贼逃走的方向。官府知道情况后,立即命人追捕,不久就抓到了盗贼,于是依法处死。审问他为什么割取乳头,原来是准备炼指使用。大概是剥下乳头的皮包在手指上,再用药物粘牢,烧炼时里面的肉就完全不会感到疼痛。凡是燃指、炼顶、刺血之类,大概都有相应的方法;这件事也可以作为审讯案件时了解这类伎俩的一个例子。先父说,宣德年间有一天未时到申时之间,西南方向的天空裂开了。抬头看去,裂缝有十多丈长。当时天气晴朗碧澄,没有云翳,裂缝内外的边界都清楚可见,其中苍茫幽深,无法看到尽头,过了很久才合拢。凤阳宿州百姓张真的妻子王氏怀孕,临产时,肚脐下方偏右处疼痛难忍,前后持续三个月,疲惫痛苦,病情极重。成化十八年三月一日亥时,她右侧又裂开一处,从那里生下一个男孩,鼻梁正中有一颗黑痣。巡按御史周蕃把这件事详细报告给朝廷。弘治庚戌年三月,陕西庆阳府降下无数石头,大的像鹅蛋、鸭蛋,小的像鹅头大小的果实,并且都发出人声,议论长短是非。这些内容只是奏疏中的记载。己酉年,阙里孔庙发生火灾。起初火从树梢燃起,不久蔓延到殿堂廊庑;房屋建筑损毁不算严重,但许多古树被焚烧毁尽,只有历代碑刻也都化为灰烬。甲寅年六月六日,苏州卫的铜印发热到无法拿持,只能用布包着使用,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戊午年六月十一日,苏州发生水涨,并不是江湖、陂塘、井沟中的水泛滥,而是各处同时从地面平平升起几寸,过了一会儿就恢复平静。我当时正在友人的园子里,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后来才知道受影响的地方非常广,南面到浙地,北面到邳、徐,正是古代扬州的范围。成化初年,上元县百姓家的女子张妙清与哥哥张二、嫂子陈氏的房屋相连。哥哥早晨与嫂子偶然外出,张妙清淫念难以抑制,便叫嫂子回来与她同睡,询问夫妻房事的情状,还和嫂子嬉戏,模仿哥哥与嫂子行事,于是竟然感到怀孕。事情被报告后,法司拟按“不应为”的罪名从重判处。后来她果然生下孩子,却仍是处女,官府便命令她的哥哥抚养这个孩子。又有鄞县百姓外出经商,妻子与丈夫的嫂子同住,因思念丈夫的哥哥而成病。家人怜悯她将要病危,又不敢让她真正私通,于是让丈夫的哥哥从帷帐外伸手到被子里,轻轻抚摸她的腹部后离开,以消解妇人的思念,她也因此感到怀孕,生下一个手掌。这前一件事与掘多比丘、凡阿槃国仙人的故事相类似,后一件事的情形又与零陵太守的女儿饮用小吏剩下的水一事相似。天地之间,真是什么事都可能有。

国初,有尤六十者,南京人,父以六十岁生之,因名六十。绝有力,途人或不识,与竞,六十不怒,更好谓:“哥且来。”遂持其襟袖至廊檐下,以手拔起柱,引裾压其下,知而恳之,乃举柱出衣。它如此更多,当时以勇名远近。近成化中,义兴人王昌四,力尤绝众。治田不以牛,身犁而耕,妻驾之。昌一奋,土去数尺,或抵堘,堘为之动。尝馈运,肩舟桅而担焉,前后十钟,达数百里。他舟人不知昌,乃或侮昌,昌曰:“若欲以众慑我邪?虽百人胡能为。”众恚,集百许人争击昌,昌持樯拂左右,及拂者无弗溺。山行见蝇蚋起丛薄,视之,有巨蛇长十寻。昌走不竟蛇,蛇将尾而置之口。昌怒,捉蛇尾振之,掷空中,迨及地,死矣。行遇搏虎者,持枪戟来。昌弱其具,都折而委之,拔巨竹削其端,使廉甚,治以水火。治未就,虎突至后,昌不及运竹,便以两手搘虎两膊,又交执于一掌,抽腰间竹刺入虎喉,信手掷起,踰背后树杪而坠毙焉。或久虚其力,辄手足撼掉不休,速犇山中,擢林木数株运弄之,或提顽石行百匝。雨,无为,于室则索绹如杵,数十丈寸寸掐断之,力稍解云。昌有女,力肖其父。陆有修舰,众莫致之水。造昌庐,命昌,昌病,命女。女往,辟人独荡,手及舟,舟在水矣。

今朝制选将军(谓直殿者,号“大汉将军”),身力相应,以长八尺,(所司有木架高八尺,选者立其旁,与之齐则是也。)担五百斤砖行殿庭一匝,为之合格。

吴邑朱生,宣德中商湖、湘,泊舟官河下,其旁四方客云集,娼船蚁附焉。一日,传有名妓新王二者至,众竞出观,果艳姬也。一优偕来,其船密比生舟。既数日,凡生言笑动静,娼罔不密察,有眷眷意,数以言挑生,生漫应之。或曰生登岸独立,一仆在,娼移船就仆,密问生之年里性行,及其家族生计,以及妻之怒悍,子之多寡极悉,仆一一语之,乃去。生还,仆以告,生亦不为意。

明日晚,娼视生在舟,使优邀之饮,又潜告生曰:“君但言延我入舟则可,我欲有言于君耳。”生从之。娼入生舟,饮间戚戚无欢容,生数殷勤之,亦漫不领,倩其歌,亦不肯。俄去眠榻上,生曰:“小娘子既辱临近,何不开意为欢乎?”娼曰:“我自不耐烦,君勿缠殢也。”生有新衫在榻,娼取碎裂之,生亦无愠容,惟心念风尘骄贱,不足介意。酒罢就寝,中夜问之,娼顾旁舟无觉者,乃低语生曰:“我有冤,欲图之人,久不获。日者察君久,似见君有心人,故辄自求近。凡君身家事,我固悉知矣,独不见君性度,适裂衫,乃试君度耳。我用意精如此,不知君有此力量否?若果能担负,则我事乃济而君亦不为无益矣。” 生曰:“吾颇负义侠,岂不能庇一妇女乎?”娼潸然曰:“我非娼,淮安蔡指挥女也。吾父以公错调湖广之襄阳卫,挈家以行。舟人王贼,乘父醉挤之江,并母死焉,僮婢悉尽,以我色独留,犯之,呼为妻。吾父赀素丰,贼厚载欲商于他。不几日复为盗劫,吾与贼仅免,吾家赀乃罄焉。贼欲归,以有我不可,进退维谷,遂以余赀买小舟,使我学歌舞,为京娼而来此。君能复吾仇于官,我终身事君为妾侍耳!”因出父文牍示生,生慷慨许诺。

翼日,优来曰:“二姐未起乎?”生大骂曰:“贼不知死所,尚觅二姐乎?”优知事泄,随生语自投于水。生遂持娼归家,娼卒老焉。

蒋霆,余杭人,素佻浪,与二客同贾江南。返经诸暨村中,行渐暮,不逢居人,迤逦微雨作,三人疾步而前。俄林间有一庄宅,三人大幸,立门下,双扉一阖,一半扃。霆遽推门,二人止之。霆曰:“何伤乎?此吾妇翁家。”二人又止之。既久,雨甚,门启,主人出,乃庞眉翁也。揖客人入,且曰:“适闻有云云者,谁邪?”霆面发赤,二客不敢对。翁曰:“二君请入少周旋,此郎既云尔,乃吾子行,非宾友之礼,可伺于外。”语既,径肃二人入,户复阖。二客登堂暄凉后,翁又曰:“途道间无状如此,岂周身之道乎?”二客敬谢,翁不之顾。少顷,进酒食,竟不要霆,二客又不敢请。

译明朝初年,有个叫尤六十的人,是南京人。他的父亲在六十岁时生下他,所以给他取名六十。他力气极大,路人有时不认识他,便同他较力;六十不生气,反而喜欢说:“哥哥,过来吧。”于是抓住对方的衣襟袖子,把他拖到廊檐下,用手拔起柱子,拉下衣襟压在柱子下面;对方知道厉害后苦苦哀求,他才举起柱子,让那人的衣服脱身。像这样的事还有很多,当时他的勇武名声远近皆知。成化年间前后,义兴人王昌四的力气尤其超过常人。他耕田不用牛,亲自拉犁耕作,由妻子驾驭他。昌四奋力一拉,土就被翻起几尺,有时犁到田埂,田埂也为之震动。他曾经运送粮食,扛着船桅挑船前进,前后十钟,行走数百里。别的船夫不知道昌四的力气,有时欺侮他,昌四说:“你们想凭人多来吓唬我吗?即使一百个人又能怎样?”众人恼怒,聚集一百多人争相击打昌四。昌四拿着桅杆左右挥扫,被桅杆扫到的人无不落水淹死。他上山行走时,看见草丛中有成群的蝇蚋飞起,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长十寻的大蛇。昌四奔跑追赶它,蛇便要把尾巴卷入口中。昌四大怒,抓住蛇尾用力挥舞,将它抛到空中,等它落地时已经死了。他行路时遇到正在搏虎的人,那些人拿着枪戟过来。昌四使他们的兵器失去作用,把它们全都折断丢掉,又拔出粗大的竹子削尖,削得十分锋利,再用水火加工。竹刺还没有制成,老虎突然从后面扑来。昌四来不及运用竹刺,便用双手撑住老虎的两条前臂,又把它们交叉抓在一只手里,抽出腰间的竹刺刺入虎喉,随手把老虎举起,越过身后的树梢摔下去,老虎当场毙命。有时他的力气长久无处施展,便不停地摇动手脚,迅速奔入山中,拔起几棵树木搬弄;有时提着大石头走上百圈。下雨时无事可做,他就在屋里找来绳索,像杵一样,数十丈长的绳索一寸一寸地掐断,说这样力气才稍微得到发泄。昌四有个女儿,力气像她父亲一样。陆地上有一艘修好的船,众人都无法把它弄下水。于是到昌四家造访,叫昌四来搬船;昌四生病了,便叫他的女儿来。女儿到后,让别人都退开,独自一推,手刚碰到船,船就已经下水了。如今朝廷选拔将军(指在殿廷中当值的人,号称“大汉将军”),要求身体的力气与身材相称,身高八尺(主管官署设有高八尺的木架,候选人站在旁边,身高与木架齐平就算合格),还要挑着五百斤砖绕殿庭走一周,才算合格。吴县朱生在宣德年间往湖、湘一带经商,船停泊在官河下面,附近各地的客商云集,娼妓的船也像蚂蚁一样聚拢过来。一天,传说有名叫新王二的名妓来到这里,众人争相出去观看,果然是个艳丽的女子。有一个优伶同她一起来,他的船紧挨着朱生的船。过了几天,朱生的一言一笑、一举一动,娼妓没有不暗中察看的,她对朱生很有爱慕之意,多次用话挑逗朱生,朱生只是随意应答。有人说朱生上岸后独自站着,只有一个仆人在旁边;娼妓把船移到仆人身边,暗中询问朱生的年龄、籍贯、性情品行,以及他的家族和生计,还详细打听妻子是否凶悍、儿子有几个,仆人一一告诉了她,她才离去。朱生回来后,仆人把这件事告诉他,朱生也没有在意。第二天晚上,娼妓看见朱生在船上,便让优伶邀请他来饮酒,又暗中告诉朱生:“您只要说请我到船里来就行,我有话要对您说。”朱生照她说的做了。娼妓进入朱生的船中,饮酒时忧愁不乐,朱生多次殷勤劝慰她,她却淡然不理;请她唱歌,她也不肯。不一会儿她走到床榻上去睡,朱生说:“小娘子既然屈尊来到这里,为什么不放开情怀尽兴欢乐呢?”娼妓说:“我自己不耐烦,您不要纠缠我。”朱生的床榻上有一件新衣衫,娼妓拿起来撕碎了,朱生也没有生气,只想着风尘中的人骄纵卑贱,不值得介意。酒喝完后两人就寝,半夜朱生询问她,娼妓看了看旁边的船,见没有人察觉,才低声对朱生说:“我有冤仇,想要报复一个人,却一直找不到机会。前些日子我观察您很久,似乎看出您是个有心肠的人,所以才主动求近。您的身世家事我都已经知道了,唯独不知道您的性情气度;刚才撕破衣衫,就是在试探您的度量。我用心如此周密,不知道您有没有这样的力量?如果您果真能够承担,我的事情就能办成,而您也并非没有益处。”朱生说:“我颇有义侠之气,难道还不能庇护一个妇女吗?”娼妓流泪说:“我不是娼妓,是淮安蔡指挥的女儿。我父亲因公事被调往湖广的襄阳卫,便带着全家前去。” 船夫王贼趁我父亲醉酒,把他挤入江中,又使我母亲一同死去,僮仆婢女也全都死了;只因贪图我的姿色,才把我留下,侵犯了我,还叫我作妻子。我父亲原本财产丰厚,王贼装载了很多财物,想带到别处经商。没过几天又被盗贼抢劫,我和王贼仅仅逃脱,我家的财产也因此全部耗尽。王贼想回去,但因为有我在,进退两难,于是用剩下的钱买了一条小船,让我学习歌舞,作为京城娼妓来到这里。您如果能替我向官府报仇,我终身侍奉您,做您的妾侍!”说着便拿出父亲的文书给朱生看,朱生慷慨答应了她。第二天,优伶来问:“二姐还没起床吗?”朱生大骂道:“这个贼不知道死在哪里,竟然还来找二姐吗?”优伶知道事情已经泄露,便随着朱生的话投水而死。朱生于是带着娼妓回到家中,娼妓最终在那里养老至死。蒋霆是余杭人,平日轻佻放荡,和两个客人一起在江南经商。返回时经过诸暨的一个村子,天色渐渐晚了,遇不到居民,走了一阵后下起小雨,三人便快步向前。不久林间出现一座庄宅,三人大为庆幸,站在门下;两扇门一扇关着,另一扇闩着。蒋霆立即推门,两个客人阻止他。蒋霆说:“这有什么妨碍?这是我岳父家。”两个客人又阻止他。过了很久,雨下大了,门打开,主人出来,原来是一个白眉长须的老人。他作揖请客人进来,并说:“刚才听见有人在说那些话,谁说的?”蒋霆脸红了,两个客人不敢回答。老人说:“两位请进来稍作周旋;这个人既然说这是他的岳父家,就应当算是我的儿子,不是宾友应有的礼数,你们可以在外面等候。”说完径直恭请两人入内,门又关上了。两个客人进入堂屋,寒暄问候之后,老人又说:“在路上竟然如此无礼,难道是周全自身的办法吗?”两个客人恭敬道歉,老人却不理睬。不一会儿,老人端来酒食,却始终不理蒋霆,两个客人也不敢替他请求。

霆栖栖独倚雨檐,良不堪也,然又不可独去。迫夜,雨止,月出笼明,霆闻内稍寂,似已寝,去住未决,忽闻门内附槛小语云:“姑勿去。”霆以为客语,漫应之。少选,又小语云:“有少物将出,可取之。”霆又唯唯,念必二君耳,既安享啖釂,又攘其贿乎?然而姑伺之。须臾,墙上投物出,视之,二襆也,中实以女饰、饮器、黄白钱布。霆急负而趋,少远其门。又久之,闻墙上踰出二人,霆谓客耳,不复近,先行数十步,踰者遥尾之。霆又念二士及,当均贿焉,乃止,启检黄金重货别裹之,援襆以行,尾者亦不敢近。冥行半夜,不相觌。将黎明,二人乃疾逐之。及,霆视之二女子也,睨霆,亦皆惊,欲退。霆劫持之,曰:“何去乎?急从吾行,不然鸣于尔家。”女不敢言,即从之,霆挽之偕逝矣。天明,入一馆,密扣之,女曰:“我主公女也,幼许嫁某,今其人瞽矣,我不愿归。尝属意于一姻家郎,期今夕窃负而逃,我伺之不至。忽闻父入内喧言门前客妄言云尔,我料为私郎的矣,急收并少赀货,引此青衣为伴,掷襆踰垣以从郎,虑为人觉,故不近。今业如此,则且奈何哉?然而既两失之,即应终附君耳,余固不容计矣。”霆欣然,不待二友,径携之还家,绐家人以娶之途。妇入门甚贤能,为霆生一子。

已而,思其父母不置,谓霆曰:“始吾不欲从瞽夫,故冒礼颠沛至此,今则思亲不能一刻忘,殆病矣,奈何?然父母爱我甚,脱使之知,当亦不加谴,君决图之。”霆因谋于一友,其人报当为君效委曲。乃至翁所,为商人贸易者,事竟,翁款客,纵谭客邑中事,客言:“二三年前余杭有一商而归,道里间以片言得一妇,仙邑人也,翁宁知之乎?”翁曰:“知其姓邪?”曰:“闻之陶氏也。”翁矍然曰:“得非吾女乎?”客复说其名岁容貌了悉。翁曰:“真吾女矣。”客曰:“欲见之与?”翁曰:“固也。”翁妻王媪屏后奔出,哭告客:“吾夫妇生只此女,自失之,殆无以为生,客诚能见吾女,倾半产谢客耳。”客曰:“翁媪固欲见乃女,得无难若婿乎?”翁曰:“苟见之,庆幸不遑,尚可忤情为?” 客曰:“然则请丈人偕行矣。”翁与俱去。既相见,相持大恸,载之以归,母女哭绝,分此生无复闻形迹,谁复知有今日哉!婿叩头谢罪,共述往语,翁曰:“天使子为此言,真前定也,何咎之有?”遂大召族里宴会成礼,厚赀遣归之,复礼客为媒,遗贶甚伙云,事在成化间。

碧落碑凡数书载之,咸以为不得事实。吾子衍学古编曰:“按碑云:‘有唐五十三祀,龙集敦牂。’(“龙集敦牂”,金石录补卷二一作“岁集敦牂”。)自高祖武德元年戊寅至高宗咸亨元年庚午,为五十三年,敦牂,午也。自庚午至懿宗咸通十一年庚寅,计二百一年。旧云韩王元嘉之子训为母房氏立此碑。按元嘉乃高祖子,然则碑刻于咸亨元年庚午,而释文刻于二百年后乎?世传李阳冰卧看三日,阳冰与李、杜同时人,若是,则此碑已久矣。又云“道士书毕,化鹤飞去”,比之寓言可也。但不知郑承规奉何人之命而书释文耳,岂李训时不果立,而后子孙始克立之与?郑承规“奉命书之”一言为可疑,岂即其人书之篆与?盖此篆多奇,恐人不解,故并释之耳?”

允明按:宋吴坰所著五总志载其事云:“唐韩王元嘉守绛、泽二府,其子黄公为妣妃荐严作文立石,以表孝诚,文虽不同而俱名曰“碧落”。在绛州者立于天尊之北,在泽者立于佛龛之西。绛之道馆,有开元中所立石志,谓荆人陈惟玉书。”然则碧落岂亦惟玉之笔与?石志今不见,不知文与书何如也。虽泽碑亦不知为何人书,然可以见与绛碑同时所立,定非咸通所补立也。先公仕晋时,榻得此碑甚多,石在绛州,而泽无有矣。近胡副使谧修志载其目,乃注云“李撰书”,当或有所据,抑误以为李训书,而又误“训”为“撰”邪?

都玄敬尝得一石于虎丘殿中之佛后,石可二尺余,四周皆斵平如面,则唐汝南周贞之志也。玄敬即辇归之。词曰唐故周府君墓志铭并序:

译蒋霆孤零零地倚在雨檐下,实在难以忍受,但又不能独自离去。临近夜晚,雨停了,月光笼罩着大地。蒋霆听见屋内渐渐安静,似乎已经睡下,正拿不定主意去留,忽然听见门内靠着门槛的地方有人小声说:“姑且不要走。”蒋霆以为是客人在说话,随口应了一声。不一会儿,又听见小声说:“有些东西要送出来,你可以拿走。”蒋霆又连声答应,心想一定是那两位客人;他们已经安心享用酒食,难道还要抢走人家的财物吗?但仍姑且等候。过了一会儿,墙上投出两件包袱,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女子衣饰、饮器、金银钱币和布匹。蒋霆赶忙背起来,走离那家门一段路。又过了很久,他听见墙上有两个人翻出来,以为是那两个客人,便不再靠近,先走了几十步;翻墙出来的人远远跟着他。蒋霆又想,两个客人也有份,应当均分财物,于是停下,打开包袱,把黄金等贵重物品另行包好,拿起原来的包袱继续走,跟随的人也不敢靠近。三人在黑暗中走了半夜,彼此没有相见。将近天亮时,那两人快速追赶上来。追到后,蒋霆一看竟是两个女子;她们斜眼看他,也都吃惊,想要退走。蒋霆劫持她们说:“往哪里走?赶紧跟我走,否则我就到你们家去声张。”女子不敢说话,只得跟随他,蒋霆拉着她们一起离开。天亮后,他们进入一家旅舍,蒋霆秘密盘问她们,女子说:“我是我家主公的女儿,小时候订婚给某人,如今那个人已经瞎了,我不愿嫁过去。” 我曾经对一户姻亲家的郎君有意,约定今晚背着我偷偷逃走,我等了他却没有来。忽然听见父亲进屋后大声说,门前有客人胡乱说了这些话;我料想那个私下约定的郎君已经来了,便赶紧收拾少量财物,带着这个婢女作伴,把包袱扔过墙去,跟着郎君翻墙而出,担心被人察觉,所以没有靠近他。如今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又该怎么办呢?不过既然我们两边都失算了,我就应当终身依附您了,其余的事我本来就不再计较。”蒋霆很高兴,不等两个朋友,径直带着她们回家,欺骗家人说是在路上娶来的。女子进门后十分贤惠能干,为蒋霆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她始终惦念父母,对蒋霆说:“起初我不愿跟随一个瞎子丈夫,所以冒犯礼法,颠沛流离到了这里;如今思念父母,一刻也不能忘记,恐怕已经病了,该怎么办呢?但父母非常疼爱我,即使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也不会责罚我,您一定要设法解决。”蒋霆于是和一个朋友谋划,那人答应替他委婉周旋。朋友便来到老人那里,假扮成做贸易的商人。事情办完后,老人留他饮酒,任他谈论客居之地的事情。客人说:“两三年前,余杭有一个商人回乡,路上凭几句话得到一个妇人,是仙邑人,老人知道这件事吗?”老人说:“知道她姓什么吗?”客人说:“听说姓陶。”老人惊动地说:“莫非是我的女儿吗?”客人又把她的名字、年龄和容貌都说得清清楚楚。老人说:“确实是我的女儿。”客人说:“想见她吗?”老人说:“当然想。”老人的妻子王媪从屏风后跑出来,哭着对客人说:“我们夫妻只有这一个女儿,自从失去她,几乎无法生活。客人如果真能让我见到女儿,我愿拿出一半家产酬谢您。”客人说:“老人和老妇人既然想见女儿,难道不怕为难女婿吗?”老人说:“只要能见到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还会违背心意呢?”客人说:“既然如此,请岳父一同前去吧。” 老人和客人一同前往。见面后,父女相抱大哭,把她载回家去;母女哭得昏厥过去。她们分别后这一生再也没有听到对方的消息,谁能想到今天还会有这样的重逢呢!女婿叩头谢罪,一同讲述先前的话。老人说:“这是上天让你说出那番话,真是前世注定的缘分,有什么过错呢?”于是大规模召集族人举行宴会,完成婚礼,给他们丰厚财物送回去;又以礼物酬谢客人,把他当作媒人,所赠财物非常丰厚。这件事发生在成化年间。关于《碧落碑》,大凡几部书都记载过,但都认为没有得到事实。吾子衍《学古编》说:“考察碑文写道:‘有唐五十三祀,龙集敦牂。’(‘龙集敦牂’,金石录补卷二一作‘岁集敦牂’。)从高祖武德元年戊寅到高宗咸亨元年庚午,正好五十三年;敦牂属午。若从庚午到懿宗咸通十一年庚寅计算,则有二百零一年。旧说韩王元嘉的儿子训为母亲房氏立了这块碑。按元嘉是高祖的儿子,那么碑应当刻于咸亨元年庚午,而碑文释文却是在二百年以后刻的吗?世间传说李阳冰躺着看了三天;阳冰与李白、杜甫是同时代的人,如果这样说,那么此碑已经存在很久了。又说‘道士写完后化作仙鹤飞去’,把它看作寓言也可以。但不知道郑承规究竟奉谁的命令书写释文,难道李训当时没有最终立碑,而是后来子孙才得以立成吗?郑承规‘奉命书之’这一句话很可疑,难道是说他就是篆书的书写者吗?大概是因为这种篆书多有奇异之处,担心人们看不懂,所以一并写了释文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一年〕 允明考察说:宋代吴坰所著《五总志》记载此事说:“唐代韩王元嘉镇守绛、泽二府,他的儿子黄公为母亲妃子荐严作文立碑,以表明孝顺诚意。碑文虽不相同,却都称为‘碧落’。绛州的碑立在天尊像的北面,泽州的碑立在佛龛的西面。绛州的道观中有一块开元年间所立的石碑,碑文说是荆人陈惟玉书写的。”这样看来,《碧落碑》难道也是陈惟玉的手笔吗?那块石碑如今看不到了,不知道它的文章和书法究竟怎样。即使泽州的碑也不知道是谁书写的,但由此可以看出它与绛州碑是同时建立的,肯定不是咸通年间补立的。先父在晋地做官时,曾经得到很多这样的碑;碑在绛州,泽州已经没有了。近来胡副使谧修撰志书,记载其名目,却注说‘李撰书’;这或许有所依据,还是误把‘李训书’写成了‘李撰书’,又把‘训’误成‘撰’呢?” 都玄敬曾在虎丘殿中佛像后面得到一块石碑,石头有二尺多长,四面都凿平得像平面一样;这就是唐代汝南人周贞的墓志。玄敬立即用车把它运回去。碑文是《唐故周府君墓志铭并序》:

君讳贞,字处廉,汝南郡人也。祖度,父玩,为代素尚,介然清高,心无宦情,丘园养性,君即父之第二子也。君韫生知而挺质,禀夙植以崇困,广谈八解之门,高蹈四禅之域,至哉妙觉,无得而称焉。何期积善无征,歼我贤哲,以开元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寝疾,终于私第,享年五十有七。呜呼!晷运不留,泉扉閟景。其年二月九日窀于郊西北九里武丘东山新茔,礼也。有息怀钦、怀德等,并陟岵缠哀,趋庭绝训,昊天殒烈,扣地崩摧,恐陵谷迁移,勒石以名记。词曰:惟君敬法,道俗规模,五欲斯拔,三轸齐丘,其一;泰山其颓,而子安仰,抚衬增悲,惟神昭爽,其二;佳城见日,石椁铭词,一扃此室,万古何之,其三;天道微昧,诞育人伦,死生有命,坱圠无垠,刊贞楚兮纪德,庶陵谷兮不湮,其四。

晋元帝之生,据本纪只云夏侯妃通小吏牛氏,盖其时牛金已为宣王鸩死久矣,后人皆云金生,误也。

予尝得一古牒,中有题李郡王山东事迹,盖元人记也。因节述于此,亦可以备阙文:景定壬戌二月二十日,离涟水,将带涟水、 西海、东海及佥军伍万余人入里。二十七日抵济南府。三月五日小捷。三月离济南五十里者老仓口,及其八日大捷于清河。四月三日受围,离城三十里开河筑城,离所筑城,出城十里在开河筑城,共是三河三城,而围起十七路人马。高丽国兵亦来。

自围之后,城里长有白蜃气,观者以为白蛇精。史天泽总把丞相差人于东平府取开山人来。开山者,即吾国捕蛇之人。一见其气,谓是白蛇精未食血,若食血了难收。今则用百日捕得此蛇,城即陷,可活得李行省。于是于白气之方掘一土穴,收禁蛇于其内,早夜连城吹牛角咒之:“大蛇不出小蛇去,小蛇不出大蛇出。”至六月半间,其白气腾空而去。自是李郡王似失精彩,三复昏沉,虽军伍不齐,将士作乱,以至绝粮俱不得晓,甚至截屋担草,拌盐而饲马。已而亦无,相将食人,所谓八都鲁军皆倚墙而已。

至七月十三日,结阵而出,人已无力,复被杀人。由是诸军间有出投拜者,云昨夜天文见,当主兵散,郡王曰:“俺们也无理会。”自是日遂兵出投拜。十八日,子出投拜。十九夜一鼓,大星坠于府治,李拈香而拜曰:“李璮死于此。” 于是坐于庭中,以镊摘去长髭,留其短者。二十日早,分付众人出,各计路去。王下小舟,入于海口子,投水,止及其腰。有一老子姓黄曰:“相公为天下不平,做出这事,何故自损?”引而登岸,至孟权府。千户治所密报,张相公差人缚出。严相公首问曰:“此事何等做作?”王答曰:“你们每与我相约,却又不来。” 严就肋下剌一刀。史丞相问之曰:“何不投拜?”王不答。又问曰:“忽必烈有甚亏你处?”王曰:“你有文书约俺起兵,何故背盟?”史唤黄眼回回砍去两臂,次除两足,开食其心肝,割其肉,方斩首。令其子提其首以下山东诸郡。

王有子六人,长曰崇山,年十九。齐山、南山,王夫人生嫡子,封平州总管。凤山,乃搭察儿妹所生。牛山、景山俱在。崇山为忽必烈取去,凤山为搭察国王取出。李王之死,身无滴血,惟是黄浓浆,尸无蝇蚋,亦可怪也。其受围之日,题水龙吟一词于壁,曰:腰刀帕首从军,戍楼独倚闲凝眺,中原气象,狐居兔穴,幕烟残照。投笔书怀,枕戈待旦,陇西年少。叹光阴掣电,易生髀肉,不如易腔改调。世变沧海成田,奈群生几番惊扰,干戈烂熳,无时休鼠,凭谁驱扫?眼底山河,胸中事业,一声长啸。太平时,相将近也,稳稳首平燕赵。

弘治初,予得义虎事,为作传曰:荆溪有二人,髫丱交,壮而贫富不同。窭子以故宴安无他技,独微解书数,妻且艳。富子乃设谋谓言:“若困甚,盍图济乎?”窭告以不能故。富子曰:“固知也,某山某甲丰于贿,乏主计吏,觅久矣,若才正应膺此耳。若欲,吾为若策之邪?”窭感谢。富子即具舟费,并载其艳妻以去。

译君讳贞,字处廉,是汝南郡人。祖父周度,父亲周玩,历来崇尚清素,耿介而清高,心中没有做官的志趣,以丘园生活来修养性情;君是父亲的第二个儿子。君天生聪慧,资质挺拔,凭借早年培养的德性而崇尚困守,广泛谈论八解之门,高高超脱于四禅之境,达到了最高妙的觉悟,无法用言语称颂。哪里料到积善却没有得到报偿,使我失去了这位贤哲;君于开元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因病卧床,终于私宅,享年五十七岁。唉!时光运行不停,泉下之门幽闭而遮蔽了光明。这年二月九日,按照礼制葬在城郊西北九里、武丘东山的新墓地。君的儿子怀钦、怀德等人,都因父亲去世而悲痛,来到庭前却再也听不到教诲;对苍天悲痛呼号,叩地哀毁,担心陵谷变迁,便刻石来记载他的姓名。铭辞说:只有君敬重佛法,是道俗共同的典范;五欲由此拔除,三轸同归丘墓,这是第一章。泰山将要崩塌,儿子又能仰望谁呢?抚摸棺木更加悲伤,只愿神灵明察清爽,这是第二章。美好的墓城见到日光,石椁上刻着铭辞;一旦关闭这间墓室,万古之后将归向哪里,这是第三章。天道幽微昏暗,却生养人类;死生自有命运,广大无边。刻写周贞以记载其德行,希望陵谷变迁也不会使它湮没,这是第四章。晋元帝出生的事情,按照本纪只说夏侯妃与小吏牛氏私通;大概当时牛金已经被宣王用鸩毒毒死很久了,后人都说是牛金所生,这是错误的。我曾得到一份古代文书,里面有题为《李郡王山东事迹》的文字,大概是元代人的记载。因此节录叙述于此,也可以用来补充缺失的文献:景定壬戌二月二十日,离开涟水,带领涟水、西海、东海以及佥军五万多人进入内地。二十七日抵达济南府。三月五日取得小胜。三月从济南出发,行五十里到老仓口;到这月八日,在清河取得大胜。四月三日被围,离城三十里,在开河筑城;离开所筑的城,又出城十里,在开河筑城。总共是三条河、三座城,而包围他们的有十七路人马。高丽国的军队也来了。被围以后,城里经常出现白色蜃气,观看的人认为那是白蛇精。史天泽总把丞相派人到东平府去找开山人来。开山人就是我国捕蛇的人。他一看见那股气,便说是白蛇精还没有吃血;一旦吃了血,就难以收伏。现在只要用一百天捕到这条蛇,城就会陷落,李行省也可以活下来。于是就在白气出现的方向挖了一个土穴,把蛇捉来囚禁其中,早晚对着城连续吹牛角并念咒:“大蛇不出来小蛇就走,小蛇不出来大蛇就出。”到六月中旬,白气腾空而去。从此李郡王似乎失去了精神,屡次昏沉不醒;即使军队不整、将士作乱,直到粮食断绝,也都无法察觉,甚至拆屋取草,拌上盐喂马。后来也没有草可取了,众人将要吃人,所谓八都鲁军也都只能倚着墙站着。到了七月十三日,军队列阵出战,众人已经没有力气,又遭到杀戮。于是各军中陆续有人出城投降,说:“昨夜出现了天文异象,预示军队将要溃散。”郡王说:“我们也不明白。”从这天起,士兵便纷纷出城投降。十八日,到了子时,士兵出城投降。十九日夜里一更,大星坠落在府治中,李璮拈香礼拜说:“李璮将死在这里。”于是坐在庭院中,用镊子拔掉长胡须,只留下短胡须。二十日早晨,他吩咐众人出城,各自选择道路离去。郡王乘小船进入海口,投水后水只淹到腰部。有个姓黄的老人说:“相公为了天下不平之事做出这种事,为什么还要自我损害?”便把他拉上岸,送到孟权府。千户治所暗中报告,张相公派人把他捆出来。严相公首先问:“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郡王回答:“你们每次都和我约定,却又不来。”严相公就在他肋下刺了一刀。史丞相问他:“为什么不投降?”郡王不回答。又问:“忽必烈有什么地方亏待了你?”郡王说:“你有文书约我起兵,为什么背弃盟约?”史丞相叫黄眼回回砍掉他的双臂,接着砍掉双腿,剖开来吃他的心肝,割食他的肉,然后才斩首。命令他的儿子提着他的首级,送到山东各郡。郡王有六个儿子,长子叫崇山,十九岁。齐山、南山是王夫人所生的嫡子,被封为平州总管。凤山是搭察儿的妹妹所生。牛山、景山都还在。崇山被忽必烈带走,凤山被搭察国王带走。李王死后,身上没有一滴血,只有黄色浓浆;尸体上也没有蝇蚋,这也很奇怪。他被围的那天,在墙上题写了一首《水龙吟》,说:腰佩刀、帕裹首,投身军旅;独自倚着戍楼,闲闲地凝神远眺。中原的形势,如今已是狐狸居穴、兔子占窝,只有营幕的烟和残阳的余晖。放下笔写下胸中感慨,枕着兵器等待天明,想起陇西少年。叹息时光如闪电般飞逝,容易生出髀肉,反而不如改换腔调。世事变化,沧海也会变成田地,怎奈众生几番受到惊扰;战乱纷纷,没有休止之时,凭谁来驱除扫荡?眼前是山河,胸中有事业,不禁发出一声长啸。太平的时代即将到来,平定燕赵之地也快要实现了。弘治初年,我得到“义虎”的故事,便写了一篇传记说:荆溪有两个人,从幼年起就是朋友,长大后贫富却不同。穷人因此只能安于贫困,没有别的本领,只略微懂得些读书识数的事;他的妻子又很美。富人于是设法对他说:“你如果困窘得厉害,为什么不想办法求得救济呢?”穷人告诉他,自己没有这样的本领。富人说:“我本来就知道。某山某处有个人财物很多,却缺少主管财计的官吏,寻找这种人已经很久了。你的才干正适合担任这个职务。如果你愿意,我替你谋划这件事,怎么样?”穷人表示感谢。富人立即准备好船只和费用,并带着他那美丽的妻子一同出发。

抵山,又谓言:“吾固未尝夙语彼,彼突见若夫妇,得无少忤乎?一忤且不可得复进,留而内守舟,吾若先,容言计也。”窭从之,偕上山。富子宛转引行险恶溪林中,窭胼胝破碎,血出被踝踵不已。至极寂处,乃蹴而委之地,出腰钺砍之,窭殒绝,富子不审,谓死矣。哭下山,谓艳妻:“若夫君啮于虎矣,若之何?”妇惟哭。富子又谓言:“哭无为,吾试同若往检觅,不见乃更造许耳。”妇亦从之,偕上山。富子又宛转引行别险恶溪林中,至极寂处,拥而求淫之,妇未答。忽真虎出丛柯间,咆哮奋前,啮富子出毙焉。妇惊走,心念彼习行且尔,吾夫其果在虎腹中矣,不怨客,转身而归。逃故途,顺涂而哭,倐见一人步于旁,问故,妇陈之,人言:“尔勿哭,当随吾之,管得归,尔舟在彼道。”遂从之返,见舟而灭,盖神云。

妇登舟莫为计,俄而山中又一人哭以出,遥察之,厥夫也,妇疑骇其夫鬼与?夫亦疑妇当为贼收矣,何尚独存哉?既相逼,果夫果妻也,相携大恸而苏,各道故,夫曰:“彼图淫若,固未淫若;图死我,固未死我,则我置我憾也。”妇曰:“吾苦若死,若固不死,图报贼,贼固自得报矣,我憾亦何不可置邪?”于是更悲而慰,哭而笑,终归完于乡。

祝生曰:“视贼始谋时何义哉?已乃以巧败,受不义之诛于虎。虎亦巧矣,非虎也,天也。使妇不遇虎,得理于人,而报贼且未必遂,遂且未若此快也,故巧不足以尽虎,以义表焉可也。”

译到了山脚,富人又说:“我原来从未事先告诉过他这件事,他突然看见你们夫妻,难道不会稍有抵触吗?一旦抵触,就再也无法进去;你留在船里看守船只,我先去,也好找机会说明计划。”穷人听从了他,和他一起上山。富人曲折地带路,穿行在险恶的溪谷和树林之间,穷人的脚磨出了厚茧,又磨破裂开,鲜血不断流出,沾满脚踝和脚跟。到了极其幽静的地方,富人便把他踢倒在地,抽出腰间的钺砍他,穷人倒地昏死过去;富人没有仔细查看,以为他已经死了。他哭着下山,对美妇说:“你的丈夫被老虎咬了,你打算怎么办?”妇人只是哭泣。富人又说:“哭也没有用,我试着和你一起去寻找查看;如果找不到,再另外给你找一个丈夫就是了。”妇人也听从了他,和他一起上山。富人又曲折地带路,穿行在另一片险恶的溪谷和树林之间。到了极其幽静的地方,他抱住妇人,想强行奸淫她,妇人还没有回答,忽然一只真正的老虎从乱枝之间冲出,咆哮着猛扑上来,咬住富人,把他咬死了。妇人惊慌逃走,心想:他熟悉道路,尚且落到这种地步,我的丈夫大概真的已经在老虎肚子里了。她不怨恨这个陌生人,转身回去。她沿着原来的道路逃走,一路哭泣,忽然看见旁边有个人走着,便询问缘故。妇人把事情告诉他,那人说:“你不要哭,跟着我走,我保证你能回去,你的船就在那条路上。”妇人便跟他返回,看见船后,那个人就消失了,大概是神吧。妇人上了船,却不知该怎么办。不久,山中又有一个人哭着走出来;她远远一看,竟然是她的丈夫。妇人惊疑不已,心想:难道这是她丈夫的鬼魂吗?丈夫也怀疑妇人已经被贼人抓走了,怎么还会独自活着?等两人走近,果然是丈夫和妻子。他们相互搀扶着,悲痛至极,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两人各自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丈夫说:“他企图奸淫你,确实没有奸淫成;他企图杀死我,也确实没有杀死我,那么我的怨恨也就可以放下了。”妇人说:“我为你的死而痛苦,你确实没有死;我想报复那个贼人,而那个贼人也确实自取报应了,我的怨恨又有什么不能放下的呢?”于是两人更加悲伤,又彼此安慰,哭着哭着又笑起来,最后平安回到了乡里。祝生说:“看那个贼人刚开始谋划时,哪里有什么义呢?后来他反而因机巧而失败,在老虎那里受到不义的惩罚。老虎也真机巧,但这并不是老虎,而是上天的安排。假使妇人没有遇到老虎,而是在人那里得到公断,再去报复贼人,报复未必能够成功;即使成功了,也未必像这样痛快。所以,仅用机巧不足以完全说明这只老虎,用‘义’来彰显它,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