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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金陵纪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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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2 段

金陵纪略(清)无名氏 撰

●金陵纪略呜呼!立君难,立国难,立法度尤难。余于南中始末,而不能不慨叹于任事者之寡识也。北都陷于甲申之三月十九日,四海皇皇,金陵蠢动。闻召外兵复仇,人莫不手额,然鉴往事者已而忧之。燕及姜先生与史道邻同时誓死,至文德桥,有拉之立君图存、徒死无益者。姜难之。史以为江左夷吾,非我辈弗任。故事南中枢部无事权,钝戈朽甲万余人,皆仓中鼠雀,非鹅鹳也。兵强马壮者,握大权歃泗上。时则马瑶草士英、高英武杰为二雄杰,百战贼魁,瑶草绦勒黄、刘二健将,以兵势禁他人声,遥书商略定策,不过循格例相通,非有亲贤两议。而史、姜二老,听一二好事者为立亲不如立贤之说,吏部奋笔列诸藩上,不知督镇已主伦与序立弘光矣。缘是定册功,诩诩,内则卢九德逮事郑太后沐殊思,外则马瑶草、高英武与刘诚意以立议不回称伊旦弘勋,主眷密疏,皎如白日。当事者方且收召东林旧德,以为众正集,国是可一,虽微猜防遏抑之意,而邈为不学无术。至坐立笑谈,壮于頄,形于笔札,皆薄新进,鄙荒裔人物。台省鹊起,骯脏自矜,一志甄别,其尤岳岳者,责孱主不讨贼,不移跸凤阳,不削除藩镇,题目既难,称谓亦异。大珰日夜以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诵说先皇帝、皇太后逼逐远藩,幽囚长信之苦,甚之恫疑恐喝,废立寒心,环向悲哭,从龙恩幸。攫金钱出死力,宫庭情隔己久。史道邻请镇淮安,韩、李诸珰,坚卧不出。惜哉!姜公忽忽如未知,知之而不能救,一逐张藐姑,再逐吕东川,将中以危法,而南昌犹濡滞不能先事归也。则立君之难一也。唐以藩镇亡,非以藩镇亡也,宋李纲、汪立信、文天祥,皆仿其意立制,然分镇非分地;即画地以守,得专生杀,不专财赋;即专财赋,未有仍以百万数十万饷诸侯者。当国诸公,一时风鹤心惊,视祖宗栉沐,尺寸同于瓯脱,生灵轻于膢腊,裂归徐淮扬凤寿沿江上下数千里,分为五镇,啼而不止,又或给百万六十万,辄予辄啼。左横江西,并截广饷;高横扬州,界首瓜埠悉立税官。海涘盐利甲天下,五镇擅请私分。商逃灶绝,狺狺不已焉。向使史与高、姜诸公,讲求唐、宋典制,防虑深远,何至千钧压首,又絷其足,首尾猬缩,敲竭民膏,无以餍强藩之心,而终于称乱,则立国之难又一也。始高、姜当国,□烈皇帝之以严失国也,法尚宽,诏令多煦煦,强藩心轻词嫚,裂地请衔,更易守令,朝请夕发,中外弹冠策马,附会东林,官舍升迁,速于邮驿。然草创之初,惊疑綦半,有限名器,己不能四给群心。马继用事,人倡为不妨贿赂之说,横金腰玉。唾手无难,都督满街,职方满纸,监纪满地方,独未为极。立不能俯,俯不能起。悬车束马数十年,毵毵白发,脱项曳踵,亦清嗽音,拭鸲眼,自称旧德,陈枉抑,复官受职,取笑子孙。议者以为宽而无制,遏其遄已。阮大铖、杨维垣与张孙振出,执翻三案眉目,翼之以张丹阳、蔡德清,而东林旧人旧事,百计设为机械,将以新岁次第驱除。其言曰:立法度未有不始宽中严者,除旧布新,定在正月。于是仿神庙初年张江陵考察故事,盛威待覆,几几甘心快志,于此一举,日嗾新进之无耻者,应募参劾江督袁继咸,丛镝无完肤,侵袁未已,及黄。侵袁、黄未已,及左。卒之三人者,称兵上游,以伪太子为辞,犹冀心招谕,当事以必剿、必大剿、必先剿力持之。且曰:国家宁亡于敌,不可亡于乱臣贼子之手。余怒波延,杀二周与雷介公次以垣中诸不附己者。向时都督、监纪、参总之流,诳之以白镪多寡为高下者,一概废革,剽同白望,不逞之徒,尽走上游。朝不就列,门不肃宾。以为杀可树威,不知投以热剂下剂,斯高之亡人国,岂有幸理?嗟乎!此又立法度之难也。外史氏臆断之曰:国于南者,其量百年,弘皇立以甲申五月,甫期而身为怀愍。天乎非天也。持异议,排异己,以党事始,以党事终,门户之祸,侵入疆场,一丝弱国,不幸而遇植党用事之人,漏舟大海,庸有济与,独以责优游逸乐之为君,君乎何尤哉!附南征记(时鸣玉从贝勒军中)

译《金陵纪略》(清)无名氏撰写 ●《金陵纪略》唉!拥立君主很难,建立国家很难,制定法度尤其难。我回顾南中的始末,不能不感叹任事者见识短浅。北都在甲申年三月十九日陷落,天下惶惶不安,金陵也开始骚动。听说要召集外兵复仇,人们无不抚额庆幸;然而有鉴于往事的人,已经为此忧虑了。燕、姜先生和史道邻同时发誓以死相守,到了文德桥,有人拉住他们,主张拥立君主以图存,认为白白死去没有益处。姜先生对此感到为难。史道邻认为,自己应当成为江左的夷吾,这件事不是我们这些人就能担当的。按照旧例,南中的枢部没有实权,钝兵朽甲一万多人,全都像仓中的鼠雀,不是能击敌的鹅鹳。兵强马壮的人掌握大权,在泗水之上歃血结盟。当时马瑶草士英、高英武杰是两位豪杰,身经百战,曾击败贼军首领;马瑶草统率绦勒黄、刘二位健将,凭借兵势压制他人发言。他们只是在远处写信商议确定拥立方案,不过是依照惯例彼此沟通,并没有亲亲、贤贤这两种议论。史、姜二位老臣听信一两个好事者“拥立亲王不如拥立贤王”的说法,吏部奋笔把诸藩列举上报,却不知道督镇已经主持按伦次和先后拥立弘光帝了。因此在定册的功劳上夸夸其谈:内有卢九德曾侍奉郑太后,沐受特别恩宠;外有马瑶草、高英武和刘诚意因主持拥立的意见始终不改,被称为伊尹、旦公那样的弘大功勋;君主的宠信和密切倚重,明白如白日。当权者正准备召集东林旧德,把众多正直之士聚集起来,使国是统一;虽然其中略有猜疑、防范和压制的意思,却远远表现出不学无术。直到坐立之间的谈笑,都在面容上显出自负,也表现在笔札文字中;他们全都轻视新进之士,鄙视边远地区的人物。台省官员纷纷崛起,自负刚直,以辨别取舍为唯一目标。其中最为耿介的人,责备孱弱的君主不讨伐贼人、不把行驾迁往凤阳、不削除藩镇;既然给人定的罪名难以说清,称谓也各不相同。大宦官们日夜诵说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讲述先皇帝、皇太后逼逐远藩、幽囚长信宫的苦难,并且更加以恐吓、疑惧相煽动,使人想到废立便寒心,四面环绕着悲哭之声,都是依附新君而受恩宠的人。他们攫取金钱,拼死效力;宫廷内外的情感隔绝,已经很久了。史道邻请求镇守淮安,韩、李等宦官却坚卧不出。可惜啊!姜公恍惚得像不知道这些事,即使知道也不能挽救;先驱逐张藐姑,后又驱逐吕东川,还要用严酷法律陷害他们,而南昌方面仍然拖延滞留,不能在事情发生前先行归来。这就是拥立君主的第一难。唐朝因藩镇而灭亡,但又不只是因为藩镇而灭亡;宋代的李纲、汪立信、文天祥,都仿照这种意图制定制度,不过是分设镇守,并不是分割土地;即使划地防守,也只能专掌生杀,不能专掌财赋;即使专掌财赋,也从未仍然把数百万、数十万的军饷供给诸侯。当国的诸公一时风声鹤唳,把祖宗辛劳经营的土地看得和边塞荒地一样,把百姓看得比祭祀用的牲肉还轻,竟把徐、淮、扬、凤、寿以及沿江上下数千里土地分割出来,分作五镇,百姓哭泣不止;有时又拨给一百万、六十万,百姓仍然一边得到一边哭泣。左方势力横行于江西以西,并截留广东的军饷;高方势力横行于扬州,界首、瓜埠都设立了税官。海边的盐利天下第一,五镇擅自请求私分。商人逃散,盐灶断绝,怨声仍不停止。假使史道邻与高、姜诸公能够讲求唐、宋的典章制度,作长远而深刻的防虑,怎么会到了千钧压顶、双足又被捆住的地步,首尾畏缩,榨尽百姓的膏脂,仍不能满足强藩的欲望,最后终于被称为叛乱呢?这就是建立国家的第二难。起初高、姜掌权时,□烈皇帝因为严厉而失国,他们认为法令应当宽松,诏令大多温和宽厚。强藩因此轻视朝廷,言辞傲慢,纷纷要求裂土封爵,更换守令,早晨请求、晚上就发出命令;朝廷内外都准备戴冠上任、策马赴职,依附东林,官舍中的升迁比驿站传递还快。然而在草创之初,惊疑尚且很多,有限的名位器物,自己已经不能四面满足众人的心愿。马士英继而掌权,人们便倡导“不妨接受贿赂”的说法,腰间横佩金带,身上佩戴玉饰。取得这些东西易如反掌,街上满是都督,纸上满是职方官,地方上满是监纪官,却还没有达到极点。有人站不起来俯身,俯身后又站不起身。那些悬车束马、闲居数十年的人,头发斑白稀疏,脱下衣领拖着脚跟,发出清亮的咳嗽声,擦拭着昏花的眼睛,自称是旧德名臣,陈述自己受到的冤屈,重新获得官职,反而成了子孙的笑柄。议论者认为这样宽纵却没有制度约束,应当遏止他们的急进。阮大铖、杨维垣和张孙振出面,执掌翻弄三案的主旨,又有张丹阳、蔡德清为之羽翼;他们对东林旧人旧事百般设下机关,准备从新年开始逐一排除。其说法是:制定法度,没有不是开始宽松、中途严厉的;除旧布新,定在正月。于是仿照神庙初年张江陵考察官员的旧事,盛张威势,等候回覆,几乎想靠这一举动尽情满足自己的意愿。当天便唆使那些无耻的新进之士,响应征召,弹劾江督袁继咸,箭矢般的攻击接连而来,使袁继咸体无完肤;对袁继咸的攻击还没有停止,又牵连到黄某;对袁、黄的攻击还没有停止,又牵连到左某。最终这三个人在上游起兵,以伪太子为借口,却仍希望以诚心招抚他们。当权者则坚持一定要剿灭、一定要大规模剿灭、一定要首先剿灭。还说:国家宁可亡于敌人,也不能亡在乱臣贼子手中。我的愤怒因此波及开来,杀死了两个姓周的人和雷介公的次子,以及垣中所有不依附自己的人。此前那些都督、监纪、参总之类的官员,以白银多少来欺骗、衡量人的高下,便一概废除革退;剽同白望,不得志的人,全都逃往上游。早朝不上朝列,门庭也不再整肃接待宾客。他们以为杀人可以树立威势,却不知道投下这种峻烈而峻急的药剂,正是使高氏丧失国家,哪里还会有幸存的道理?唉!这又是制定法度的困难。外史氏凭主观推断说:在南方建立的国家,大概只能有百年寿命;弘光皇帝在甲申年五月即位,刚满一年,自己便成了怀帝、愍帝那样的亡国之君。天啊,这并不是天意造成的。坚持异议,排斥异己,以党争开始,也以党争结束;门户之祸侵入疆场。一个衰弱的国家,不幸遇到结党掌权的人,就像漏水的船驶入大海,哪里还能有成功的希望?只应责怪那位君主优游逸乐,又何必责怪君主本身呢!附:《南征记》(当时鸣玉跟随贝勒军中)

一只虎名李锦,故闯贼之族弟也。伪称亦眇一目,冀与闯相似,其实闯死于西塞山之左右,为兴国州之人守磔,亲弟□号三千岁,与伪田侯、张侯、李侯,尤为百战中桀骁之徒也。兵分二十营,营有总,初过荆州,荆州人以计维其妻子,衔之,及破澧州、常德,由松滋渡江,烧荆门夷陵,直逼荆州,啮指誓曰:旦不破荆州。州破,留男女三尺以上者全队戮之,盛火具攻城,城垂垂四角圮,男女号于陴,见万骑自东方云合,拍手大呼曰:救至矣。语贼,贼不之信,俄而十四骑杀入老营,营尽糜烂,积尸高与城齐。左右中三路骁骑并集,贼乃弃前朝传国王玺(玺方各五寸,高杀五之一),并妻子舟车驴马一切辎重攻守之物,走当阳。未食,大兵前后邀之,闯贼弟李与田、吴、张侯伯等,率头目百余人,步数万人,伏道乞降,一只虎以残骑间道匿大山,又追至襄阳界,逻者传其死,师乃归。

译“一只虎”名叫李锦,是原闯贼的族弟。他假称自己也一只眼失明,希望与闯贼相像;实际上闯贼死在西塞山一带,尸体被兴国州的人守着肢解示众。他的亲弟弟□,号称“三千岁”,和伪田侯、张侯、李侯一样,都是百战之中最为勇悍的人。他把军队分为二十营,每营设有总管。起初经过荆州时,荆州人用计扣留了他的妻子儿女,因此他怀恨在心。等到攻破澧州、常德,从松滋渡江,焚烧荆门、夷陵,直逼荆州时,他咬破手指发誓说:明天早晨不能攻破荆州。荆州被攻破后,他把全队中身高超过三尺的男女全部杀掉;又大量准备火器攻城,城的四角都渐渐要坍塌了。男女在城墙上哭喊,看见一万骑兵从东方云集而来,拍手大喊:救兵到了!有人把这话告诉贼军,贼军不相信。不久,十四名骑兵杀入主营,营中全部溃烂,堆积的尸体高得与城墙齐平。左、中、右三路的骁骑一齐赶到,贼军于是丢弃前朝传国王玺(王玺每边五寸,高度削去五分之一),以及妻子儿女、舟车、驴马和一切辎重、攻守器物,逃往当阳。还没有吃饭,大军已经在前后截击他们。闯贼的弟弟李某与田、吴、张等侯伯,带领一百多个头目和数万人步卒,伏在道路上请求投降;一只虎带着残余骑兵从小路藏入大山。官军又追到襄阳境内,侦察者传来他已经死亡的消息,军队才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