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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秋剩笔 清 佚名
不慧孤露失学,罕读楹书,先世手泽之余,都归灰烬。盖自庚子劫后,寄食江南,辗转舟车,未尝终岁卒读。然龙门所谓南探禹穴,北至涿鹿,不彗蓬踪,庶几过之。其间所见所闻,颇有可歌可泣者。迩者小隐秋山,低徊旧梦,兴至命笔,聊书百一,以志不忘已耳,非敢自托著作之林,从而文其固陋也。
江安粮道署,旧为中山府邸,明社既墟,徐氏之祀亦斩。故邸析而为二,东为储廨,西为薇垣,两衙衡宇相望。又各辟小园,略因其旧,道署曰适园,藩署曰瞻园。戊巳之间,不慧读书适园之ぇ兰轩。前临池,尝夏夜纳凉池上,有老吏年五十余,为述洪杨时事云:当时为某王府,王,粤人,故海盗,蓄姬十数,恒夏夜裸逐园中。王于暗中,赤身为迷藏之戏,被持者就露下草茵上淫之。一夜遍十数人,日以为常,不少倦也。一夕王与某姬狎时,闻他姬有▯声,大怒,以为卧榻之侧,竟敢有人鼾睡,奋起逐之。亦一王也,面同,身同,声音亦同,迷离扑朔,不辨谁何。两相格斗,姬亦助殴。已而天将晓,伪者厉声曰:“逼人太甚,翌午相见于金柱玉溪间。”金柱关、玉溪口,芜湖之近港,距金陵百里而强。诘旦,王被命登城御敌,日逾午矣,窃幸无事,薄暮归,亦无他变,然亦稍稍敛迹。
越数日。又值登陴,瞀然自南来一物,大如车轮,张如雨伞,王当之,被摄去,落玉溪口。时犹未晡,身遍鳞伤而不死。遇一黑头陀为披剃,随之走五岳间。乱既定,黑头陀亦化去。王承其衣钵,潜入石城。一日,遇故姬某于秦淮曲港,已隶娼籍,见而怜之,因为蓄发,栖留妓院。一日为老湘军某识破,执送营务处,讯明腰斩之。刑时,姬贿左右,往求遗嘱,王曰:“葬我园之东隅太湖石笋侧足矣。”姬因出重资,购太湖石所在地于粮署吏而葬之,诿为乱前本民家地,应许民家赎也,旋得官许。至今其地为民家有,在四福巷左近。成都胡研孙先生延官粮道时,曾议圈入署中,会以事不果。因题园中厅事楹柱云:“早年即梦想江南,真个来钟阜褰帏,青溪系艇;此地是前朝邸第,多少事绿杨眼见,红烛心知”。
下句情深感慨,颇饶逸致。若吏述伪王事,颇近唐宋人小说,娓娓可听。爰录之,仿洪氏之作《夷坚支志》亦所以存掌故也。
京师城门,多沿旧称。崇文、宣武二门之名,由来已久。初以为左右二门,取其典丽已耳,孰知隐含字义,似谶似纬。盖以明代之亡,亡以文臣之暗庸,而年号崇祯;清代之亡,亡以武人之反侧,而年号宣统。则是虽近附会,殆非偶然。
而“新年余庆,佳节长春”之谶,正复无独有偶。
近人有作《燕京杂咏》者,曾忆其一云:“金粉飘零燕子矶,空梁泥落旧乌衣。如何海外鹣鹣鸟,还傍华林玉树飞?”乃指东西洋娼家,杂居内城者而言也。
自光绪辛壬和议以后,京师禁令,于以大开。东单牌楼二条胡同第一楼者,初系日本娼寮所在,马樱花下,人影幢幢。继而改为西娼,门前遂渐冷落。今则并第一楼名,亦鲜知之者矣,不过十年事也。
清室未入关以前,与叶赫纳兰部以婚姻之争,墟其部落。纳兰即那拉之转音,而故慈禧后、隆裕后之母族也,卒以二后屋其社,隐若有倚伏者然。钱塘式▯居士宫词云:“纳兰一部首歼诛,婚媾仇雠筮脱弧。二百年来成倚伏,两朝妃后侄从姑。”
译《阳秋剩笔》,清代,佚名。我愚钝而孤苦,失去了求学机会,很少读书,先世留下的手泽遗物也全都化为灰烬。自庚子劫难以后,我寄居江南,辗转于舟车之间,从未有一年能够读完书。然而,龙门所说的“南探禹穴,北至涿鹿”,我虽没有留下什么踪迹,也差不多走过了这些地方。其间所见所闻,很有一些值得歌咏、令人感泣的事情。近来我隐居秋山,回味旧日的梦境,兴致来时便提笔,姑且记下一百件中的一件,以求留下记忆罢了,并不敢把自己列入著作之林,借此掩饰自己的浅陋。江安粮道署,旧日是中山府邸。明朝灭亡以后,徐氏的祭祀也断绝了。因此旧邸被拆分为两处,东面是储廨,西面是薇垣,两座衙署的房屋彼此相望。又各自开辟小园,大体沿用了原来的格局;道署称为适园,藩署称为瞻园。戊巳年间,我在适园的ぇ兰轩读书。轩前临池,我曾在夏夜到池边纳凉。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吏,向我讲述洪杨时期的事情说:当时这里是某王府,王是粤人,原本是海盗,蓄养了十多个姬妾,常常在夏夜赤身裸体地在园中追逐嬉戏。王在暗处赤身玩捉迷藏,被捉到的姬妾就在露水下的草席上与人淫乱。一夜之间轮遍十几个人,天天如此,从不稍有厌倦。有一天晚上,王正和某个姬妾亲昵,听见另一个姬妾发出▯声,大怒,认为自己的卧榻旁边竟敢有人打鼾睡觉,便奋起追赶。那人也是一个王,面貌相同,身体相同,声音也相同,情形迷离扑朔,无法分辨是谁。两人互相格斗,姬妾们也帮着殴打。过了一会儿天将亮时,冒充者厉声说:“你欺人太甚,第二天中午在金柱、玉溪之间相见。”金柱关、玉溪口是芜湖附近的港口,距离金陵一百多里。第二天早晨,王奉命登城抵御敌人,太阳已经过了正午,他暗自庆幸没有发生事情;傍晚回来,也没有其他变故,但从此也稍稍收敛了行迹。过了几天,又遇到登城防守的时候,王忽然看见有一物从南面飞来,大得像车轮,张开来像雨伞。王正面对着它,被摄取而去,坠落在玉溪口。当时还没有到午后,王全身鳞片般受伤,却没有死。他遇到一位黑头陀,头陀替他剃度,他便跟随头陀行走于五岳之间。战乱平定后,黑头陀也化去了。王继承了他的衣钵,悄悄进入石城。一天,他在秦淮的一处曲折港汊遇见旧日的某个姬妾,她已经被编入娼籍。王见到她很怜悯,便替她蓄发,留居在妓院中。一天,被某个老湘军认出,捉送到营务处,审讯查明后将他腰斩。行刑时,姬妾贿赂左右,前去请求遗嘱。王说:“把我葬在园子东角太湖石笋旁边就够了。”姬妾于是拿出重金,从粮署官吏那里买下太湖石所在的土地,将王葬在那里;她托称那是乱事以前本来属于民家的土地,应当允许民家赎回,后来果然得到官府批准。直到今天,那块地仍归民家所有,在四福巷附近。成都胡研孙先生任官粮道时,曾商议把它圈入署中,恰逢有事而未能实现。于是他在园中厅堂的楹柱上题写道:“早年就梦想来到江南,终于来到钟阜,掀起帷幕,在青溪停泊船只;这里是前朝的府邸,不知有多少往事,绿杨亲眼见过,红烛心中知道。” 下联感情深沉而多有感慨,很有闲逸的情趣。至于那位老吏讲述的伪王故事,很接近唐宋人的小说,娓娓道来,值得听闻。因此把它记录下来,也仿效洪氏所作的《夷坚支志》,用来保存掌故。京师的城门,大多沿用旧称。崇文门、宣武门这两个名称,由来已久。我起初以为只是左右两座城门,取其典雅罢了,哪里知道其中还暗含字义,似乎是谶语,又像纬书。因为明朝的灭亡,是由于文臣昏暗庸碌,而年号正叫崇祯;清朝的灭亡,是由于武人反复不定,而年号正叫宣统。这样看来,虽然近于牵强附会,却大概不是偶然的。至于“新年余庆,佳节长春”的谶语,也正是有相同的例子,并非只有一个。近代有人写过《燕京杂咏》,我还记得其中一首说:“金粉飘零在燕子矶,空梁上泥巢坠落,旧日的乌衣巷已空。为什么海外的比翼鸟,还要依傍华林的玉树飞翔?”这是指东西洋的妓女之家,混杂居住在内城的人而言。自光绪辛壬年间签订和议以后,京师的禁令于是大为放宽。东单牌楼二条胡同的第一楼,起初是日本妓院所在地,马樱花下人影来往不绝。后来改成西洋妓院,门前便逐渐冷落。如今连第一楼这个名称,也很少有人知道了,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清室入关以前,因婚姻之争与叶赫纳兰部交战,毁灭了他们的部落。纳兰是那拉的转音,也是已故慈禧后、隆裕后的母族。最终,二后的缘故使这个部族覆灭,仿佛其中隐约自有因果报应。钱塘式▯居士《宫词》说:“纳兰一部首先遭到歼灭诛杀,婚姻与仇雠之事终于摆脱了弓弦。二百年来形成了因果伏应,两朝妃后原来是侄女与姑母。”
式▯居士,以巍科久历清秩,博文广识之君子也。有《朱郎曲》一阕,名为《和樊老韵赠朱郎素云》之作,实一篇光宣小实录,不愧于古人所谓诗史。曲云:“野录不须谈二申,灾异莫记莘降神。廿年棋局错到底,坐使神州惨不春。衣冠东晋尽名阀,绿竹宣南怀旧入。近局淞滨好风月,清言如饮醇醪醇。筵中召得京华客,华裾窄袖来前席。四座如瞻醒酒珠,一篇似胜头风檄。吴趋生长系从朱,故里曾邻范大夫。口诵唐诗爱温尉,手摹阁帖学官奴。垂髫初向燕台至,阅遍中朝千万士。自言宣统溯同光,册载遗闻尽能记。桓灵鬻爵亦非奇,因缘大半由杨意。上林那有啬夫言,关中久掩真王气。景皇亲政正当阳,忧及边陲宵旰伤。变法熙丰成党祸,触邪台省少神羊。郭京幻术开邻衅,秋弥抛残豹尾枪。望帝近闻鹃叫血,兴妖岂仅马登床。指点金墉三喟息,胡氛虽息人能识。辛壬之际日重光,翠华幸返秦中跸。方期郏鄢八百年,何止殷宗称六七。一自用人如积薪,纤儿腹贾咸来集。辇金日夜到朱门,拜恩只自归枢密。两宫大行意益侈,数到人才惟属籍。白面诸王共典兵,何曾形势穷南北。走胡走越十年余,亡人在外亡五日。揭竿振臂起中原,区宇分崩一何亟。屈指秋残未及春,寝庙凄凉无血食。即令海内尚风烟,来日艰难未忍言。我闻朱郎一夕话,扫尽余鬈但问天(王船山先生《惜余鬈赋》一篇)。长吟忽听樊山叟,停杯莫酌葡萄酒。好句还同赠敬亭,新词直欲赓黄九。赫蹄写出万人传,胝沫何能离手口?我生亦在天宝前,而今遭际炎兴后。西溪西畔好山川,未必柴桑亦自贤。典书鬻画偶得价,赊鱼贳酒安论钱?史林已尽阳秋笔,编集惟题甲子年。朱郎朱郎倘解事,莫厘深处一名山。”
清孝钦后升遐后,国人多哀悼之,撰联致挽者盈千累万,然佳构实少。惟易哭庵者,对仗既工且整,意思隐而含,杰作也。联云:“本来生生世世不愿入帝王家,从黑暗中放绝大光明,全力铸共和,普造金身四万万;以后岁岁年年有纪念圣母日,于青史上现特别异彩,同情表追悼,各弹珠泪一双双。”毕竟名下之笔,殆无人出其右者。
近阅王之春《中外通商始末记》载中日琐事二则。其言曰:“初有福州民王应如,于天文战阵事,涉猎不精,而好谈论,首受万金(受日本人金也),为教政法,不久即死。复荐一广东长须年满千总,每年受倭数千金,为钉造战船二百余号,习学水师。又洋商钟觐大、沈顺昌,久领倭照贸易,倭人信托钟复带去杭城武举张灿若,教习弓箭,每年得银数千。沈又带去苏州兽医宋姓,疗治马匹,又商人费赞侯,荐一绍兴革退书办,在倭讲解律例。”又曰:“凡贸易人到倭,皆圈禁城中,周砌高墙。内有房屋,开行甚多,名士库,止有总门,重兵守之,不许外走。得知消息,到时将货收去,官为发卖。一切饮食,皆有所给。回棹时逐一消散,扣除交还,所换铜斤货物,押往开行”云云(以上《通商始末记》所载)。按:是时吾国方严海禁,一为教阵法,钉造战船,教习弓箭,疗治马匹,讲解律例之人,至为举国所属目,几若作奸犯科者然。曾几何时,莘莘学子,竟连翩负笈以东渡矣。至日本行土库之制,今虽不得而详,然要其用意,实为防堵漏卮,官卖外货已耳。此为雍正初元事也。
至雍正六年八月,浙省李卫请严防日本矣,粤督孔毓殉亦称密防日本矣,其实非防军事上之行动也。李、孔两奏,均以勾诱中国矣,赖往彼教习技艺为虑。
于是出洋内渡各船,无不加意盘诘,然则是防内也,非御外矣。当时政策如此,殊可笑也。其后遂有拿获商人,由浙省李卫,会同江督范时绎、苏抚尹继善细讯之事,其商人为钟觐天、费赞侯等。今略采他书所载供词如下:(钟觐天)供曾带武举张恒▯卓(疑即张灿若),现在东洋,已令伊父写信前往,设法唤归。
(费赞侯)供曾带崇明县医生周歧来往彼治病,业经回籍。
(李昌谋)供曾带所画庆祝万寿、西湖四季及城隍山迎会景象,现有底稿起出,非系中国舆图。
(柯万藏、魏德卿)供曾于闽省请曾笔峰等九人前往东洋,在普陀洋面被获。
(沈顺昌)供曾携带弓箭,未曾制备,其私造迷针箭头一万个,欲托李商之船带去。
(郑大山)供伊堂弟大威,现在东洋未回,曾往广南带去家象、野象各一,象奴二人。尚存活象一,现在长崎。又托吴瑞观带象,配数未来。
译式▯居士是科举中取得巍科、长期任清要官职的君子,博学多闻,见识广博。他有一阕《朱郎曲》,题为《和樊老韵赠朱郎素云》,实际上是一篇光绪、宣统年间的小型实录,不愧于古人所说的“诗史”。曲中写道:“野史不必谈二申,灾异也不要记载莘氏降神。二十年的棋局一直错到底,竟使神州惨淡,春天不再来。东晋衣冠全是著名门阀,宣南的绿竹使旧日来客怀念。如今淞滨的风月很好,清谈像饮用醇厚的美酒。筵席中请来了京华客人,穿着华美衣裳、窄袖衣服来到上座。满座宾客如同仰望醒酒珠,一篇文章似乎胜过驱除头风的檄文。吴地人从小就跟随朱郎,故乡曾与范大夫为邻。口中诵读唐诗,喜爱温尉;手上临摹阁帖,学习官奴。幼年刚到燕台,便看遍了朝廷内外的千万士人。自己说从宣统追溯到同治、光绪,册籍所载的遗闻全都能够记得。桓帝、灵帝卖官爵也不算奇怪,其中大半缘由都是杨意造成的。上林苑哪里有啬夫敢进言,关中真正的王气已经长期被遮蔽。景皇亲政,正当盛时,却忧虑边疆,日夜操劳。熙宁、元丰年间的变法造成党争,御史台和省台中敢于触犯邪恶的神羊已经很少。郭京的幻术引发邻国的战争,秋弥时抛下残破的豹尾枪。最近听说望帝啼鹃泣血,兴妖作怪难道只是马登床一事。” “指着金墉城叹息三声,胡人的气焰虽然平息了,还是有人能够看清。辛壬年间,太阳再次显现光明,翠华仪仗终于返回秦中。原本希望国家享有郏、鄢那样八百年的国运,哪里只是像殷宗那样称六七年而已。自从用人像堆积柴薪一样,一层压着一层,浅薄无能的纨绔子弟和富商子弟全都聚集而来。金钱日夜送到朱门,拜受恩宠的人只归附枢密。两宫太后去世后,意欲更加奢侈,数说人才时只看户籍名册。白面王侯共同掌握兵权,哪里曾考虑过南北形势已经穷困。逃往胡地、越地十多年,亡国之人在外面,国家灭亡却只用了五天。中原百姓揭竿振臂而起,天下分崩离析,何其迅速。屈指数着,秋天将尽而春天尚未到来,寝庙荒凉,已无人奉祀。即使天下仍然战乱未息,将来的艰难也不忍心说出来。我听朱郎讲了一夜的话,扫尽残存的鬓发,只能仰面问天(王船山先生有《惜余鬈赋》一篇)。长吟之间忽然听见樊山老人说话,便停下酒杯,不再饮葡萄酒。好诗还可与赠给敬亭的诗相比,新词简直想要续和黄九的作品。诗稿写在赫蹄纸上,传给万人,手脚磨破又怎能离开手和口?我出生也在天宝以前,如今却遭逢炎兴之后。西溪西岸山川美好,未必柴桑也一定更贤。典卖书籍、出售画作,偶尔得到价钱;赊鱼赊酒,何必计较钱财?史林已经写尽了阳秋之笔,编集只题作甲子年。朱郎,朱郎,如果你通晓世事,就不要把深处的一座名山错过。” 清孝钦后去世以后,国人多为她哀悼,撰写挽联致哀的成千上万,但佳作实在很少。只有易哭庵所作的一联,对仗工整严整,含义隐约而深厚,是杰作。联语说:“本来生生世世都不愿生入帝王之家,却从黑暗中放出极大的光明,以全力铸造共和,普遍为四万万人铸成金身;以后年年岁岁都有纪念圣母的日子,在青史上呈现特别的光彩,以同情表示追悼,各自弹下成双成对的珍珠般泪水。”毕竟是名家手笔,大概没有人能超过它。近来读王之春《中外通商始末记》,其中记载了两则中日之间的琐事。他说:“起初有福州百姓王应如,对天文、战阵之事只是涉猎而不精通,却喜欢谈论,最先接受一万金(即接受日本人的钱),去教授政法,不久便死了。又推荐一名广东长须、年满千总,年年接受倭人几千金,去制造两百多艘战船,学习水师。还有洋商钟觐大、沈顺昌,长期领取倭人的执照进行贸易。倭人信任钟觐大,又让他带走杭州武举张灿若,教授弓箭,每年得到几千两银子。沈顺昌又带去一名苏州宋姓兽医,为马匹治病;另有商人费赞侯,推荐一名绍兴革退的书办,在倭地讲解律例。”又说:“凡是商人到了倭地,都被圈禁在城中,四周砌有高墙。里面有房屋,开行很多,名叫土库,只有一个总门,由重兵把守,不许向外行走。官府一得到消息,到了时间就把货物收走,代为出售。一切饮食都有供应。返航时逐一清点,扣除应扣的部分后交还,换得的铜斤货物则押送到开行。”以上都是《通商始末记》的记载。考察当时我国正严格实行海禁,那些教授教阵法、制造战船、教授弓箭、医治马匹、讲解律例的人,在全国人看来都是极受瞩目的,几乎像是作奸犯科的人。谁知没有过多久,众多读书人竟接连背着书箱东渡日本了。至于日本实行的土库制度,如今虽不能详细了解,但概括其用意,实际上只是为了防止货物流失,由官府出售外国货物罢了。这是雍正初年的事情。到了雍正六年八月,浙江省李卫请求严密防范日本,广东总督孔毓殉也声称要秘密防范日本;其实他们防范的并不是军事行动。李卫、孔毓殉的两份奏疏,都是担心有人诱骗中国人,尤其担心有人前往日本教授技艺。于是凡是出洋后返航的船只,无不特别加以盘问查验。这样看来,这是防范内部,而不是抵御外部。当时的政策如此,实在可笑。后来便发生了捕获商人的事情,由浙江省李卫会同江督范时绎、苏抚尹继善详细审讯,被捕商人有钟觐天、费赞侯等。现在略采其他书籍所载的供词如下:(钟觐天)供称曾经带武举张恒▯卓(疑即张灿若)前往日本,如今还在那里,已经让他的父亲写信前去,设法把他召回。(费赞侯)供称曾经带崇明县医生周歧往来日本为人治病,已经回到原籍。(李昌谋)供称曾经带着所绘的庆祝万寿、西湖四季以及城隍山迎会景象,现已搜出底稿,并不是中国地图。(柯万藏、魏德卿)供称曾经在福建省请曾笔峰等九人前往日本,在普陀洋面被捕。(沈顺昌)供称曾经携带弓箭,但没有制造;他私自制造了一万个迷针箭头,想托付李姓商人的船带去。(郑大山)供称他的堂弟大威现在还在日本没有回来,曾经前往广南,带去家象、野象各一头,象奴二人。现仍有一头活象在长崎。又托吴瑞观带象,配偶数量尚未确定。
至其杨淡斋带去讲习会典律例之秀才孙太源,沈登伟、朱佩章带去之教书病殁之王应如,陈良选带去之年满千总沈大成,郭裕观带去之僧人马匹等,此当时绝大之案件,自今日视之何如?审定后,犯案各商,按其情罪轻重,监禁取保,并将家口查明,交邻看守。其未回者,令海口文武等候缉拿。此又是案之判定情形也。虽然今日之留东学者,往往泯没无闻,取以较之当时诸商人名在官书,其亦有幸有不幸耶?
甲申中法之役,福建一役,当局者为张佩纶、张树声、何如璋、何▯,皆一时人望所归,乃不战而溃,群出意外。一时八闽儿童,连臂踏歌,有“福州真无福,法人原无法,两何没奈何,两张没主张”之谣。虽语近恶谑,然亦国风讽刺之遗也。
龚定庵先生曾客某邸,邸有侧福晋曰太清春,本江南故家女,姓顾,入邸冒满洲姓曰西林氏。美丰姿,娴吟咏,颇承邸宠。性婉而才,方定庵客邸时,时以词曲诗笺与邸相唱和。邸亦附庸风雅者流,惟其唱和之作,多出太清春手。满俗闺阃虽肃,而外内之分不甚严,定庵既与邸善,亦常出入内室。太清春请于邸,愿向定庵执弟子礼。是后师弟之踪迹渐密,颇有构为墙茨之说者。而定庵《己亥杂诗》三百五十首,中有“空山徒倚倦游身,梦见城西阆苑春。一骑传笺朱邸晚,临行递与缟衣人。”自注: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一首,十四字,盖实录也。
至破戒草之余,有九月二十七夜梦中作四截句(原注十月十三夜也),诸作均极支离惝恍之致。他如无著词《写梦。浪淘沙》云:“好梦最难留,吹过仙洲,寻思依样到心头。去也无踪寻也惯,一桁红楼。中有话网缪,灯火帘钩,是仙是幻是温柔。独自凄凉还自谴,自掣离愁。”又《桂殿秋》,六月九日夜,梦至一区,云廊木秀,水殿荷香,风烟郁深,金碧嵯丽。时也方夜,月光吞吐在百步外,荡瀣气之空▯,都为一碧;散清景而离合,不知几重。一人告予,此光明殿也。醒而忆之,为赋两解云:“明月外,净红尘,蓬莱幽渺四无邻。九宵一派银河水,流过红墙不见人。”惊觉后,月华浓,天风已度五更钟。此生欲问光明殿,知隔朱扃几万重。“此皆纪实之作也。后先生馆丹阳暴卒,一时颇滋异议云。
译至于杨淡斋带去讲习会典律例的秀才孙太源,沈登伟、朱佩章带去、后来病死的教书人王应如,陈良选带去的年满千总沈大成,以及郭裕观带去的僧人、马匹等,这些在当时都是极大的案件,从今天看来又怎么样呢?审定以后,各名涉案商人按照情节和罪行的轻重,或监禁,或取保,并查明他们的家属,交给邻里看守。尚未回来的人,则命令海口的文武官员等候缉拿。这就是此案判定后的情形。可是,如今留在日本求学的人往往默默无闻,拿来同当时这些名字被记在官书中的商人相比,他们也有幸运和不幸之分吗?” 甲申中法战争时,福建一战的主持者是张佩纶、张树声、何如璋、何▯,都是当时众望所归的人物,然而军队没有交战便溃败,结果大大出乎众人意料。一时间,福建八闽的儿童手挽着手踏歌,唱道:“福州真没有福,法国人原本无法,两位何氏无可奈何,两位张氏没有主张。”虽然话语近于恶意戏谑,但也算是《国风》式讽刺的遗风。龚定庵先生曾寄居某王府,府中有一位侧福晋名叫太清春,本是江南旧家女子,姓顾,入府时冒用满洲姓氏,称为西林氏。她容貌美丽,熟悉吟咏,很受王府宠爱。她性情温婉而有才华,定庵客居王府时,常常用词曲、诗笺同王府唱和。王府主人也是附庸风雅之人,只是那些唱和作品大多出自太清春之手。满洲风俗虽然对闺门管束严密,但内外界限并不十分严格;定庵既同王府主人交好,也常出入内室。太清春向王府主人请求,愿意向定庵行弟子礼。从此师徒二人的往来逐渐密切,颇有人说他们构成了墙茨之事,即有私情。定庵《己亥杂诗》三百五十首中,有诗说:“空山中徒然倚立,疲倦的游子身影;梦见城西阆苑的春色。朱邸傍晚骑马传来诗笺,临行时递给那位穿缟衣的人。”自注说:“忆宣武门内太平湖的丁香花一首,十四字。”这大概确实是实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骑〕 至于《破戒草》以后的作品,其中有九月二十七日夜间梦中所作的四首绝句(原注说是十月十三日夜),各篇都极为支离恍惚。又如无著词《写梦·浪淘沙》说:“美梦最难留住,风把它吹过仙洲;回想起来,原样仍来到心头。离去没有踪迹,寻找也早已习惯,只剩一排红楼。梦中有话语缠绵,灯火映照帘钩;究竟是仙境、幻境,还是温柔之境?独自凄凉,又独自责备自己,亲手牵出离愁。”又有《桂殿秋》一词,写六月九日夜间梦见来到一个地方:曲折的走廊、秀美的树木,水殿中荷花飘香,风烟浓密深沉,金碧辉煌而高峻壮丽。当时正是夜里,月光在百步之外时隐时现,荡漾着空濛的雾气,全部化为一片青碧;清丽的景色时分时合,不知隔着多少层。有人告诉我,这是光明殿。醒来后回忆它,作词两阕说:“明月之外,清净红尘,蓬莱幽远渺茫,四面没有邻居。九天之上,一派银河之水,流过红墙却看不见人。”又说:“猛然惊醒以后,月光更加浓重,天风已经吹过五更的钟声。此生想问光明殿,知道它隔着朱门还相距几万重。”这些都是记载实情的作品。后来先生在丹阳设馆时突然暴死,一时之间颇多异议。”